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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卿by临安教司
双向暗恋变相爱相杀
锦衣将帅×白衣卿相 武将对文臣

平都梅郎，生性飞扬，貌艳而骨侠，却因家族卷入苍山谋逆一事，而落得家破人亡。

熬过诏狱酷刑，熬过寻芳馆的羞辱，梅韶疯疯傻傻地从平都捡回一条命，作为协恩王的男宠流放南地六年，终于在新帝登基后，重回平都。

面对往昔同窗白秉臣，他曾经的一点少年心动早就磨灭殆尽，他只记得是这个人一手把梅家推入了末路，这次他誓要让白秉臣从那高高的神坛上跌落下来，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昔日同窗，反目成仇。久别重逢，步步欲置对方于死地，却还是抵不过内心的一点念想。

梅韶：“我想要他这轮高悬着的月亮只倒影着我的影子，想要他成为我的掌下之臣。”

红宵帐暖掌下臣，寸寸春风不肯还。

1.梅韶×白秉臣 疯批美人黑切白攻×温润隐忍白切黑受

2.强强，年下，1v1，he

3.中有小虐，小虐怡情（虐心程度依个人口味自调

4.本文多视角，不是主攻也不是主受，且有重要配角

5.内有世界观私设

强强 HE 年下

# 第一卷  故人心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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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卜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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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儿的那位王爷要回都了。



协恩王李安的地位在黎国朝堂上很是尴尬，他是姜国送入黎国的质子，先帝封给他一个王爷的虚名，他也从不在政事或兵武上下功夫，整日眠花宿柳，极爱美人。无论男女，只要有一张好皮囊就能得他青眼。



他又生得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当年下江南游玩，凭着自己一双狐狸眼，哄得秦淮河两岸的秦楼楚馆都能以留下他过夜为荣，一时传为美谈。



直到一次宫宴醉酒，他仪态有失，辱没了皇家脸面，见罪于先帝，被罚去偏远之地南疆思过，这一思过就是六年，直到先帝驾崩也没有召回他的意思。



新帝即位后，对这个远在万里的质子也是不闻不问，朝野上下都当这个便宜王爷今生就只能老死南疆，谁知今年年初，穆文帝赵祯竟招李安入平都了。



李安这个王爷虽然没有实权，黎国也没有多苛待于他，他又偏生是富贵闲散惯了的，即使被贬到南方，生活上也从未简省。如今受诏入都，他也只当是北上游玩，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自南而上，就这样到了建州地界。



建州地处黎国西南地界，林深山葱，多有寺庙佛堂点缀其间。



其中最香火最旺的就是千佛寺，千佛寺的方丈小慈大师精通佛法，曾开坛设讲，引得寺中罗雀盘旋飞舞，落在小慈大师的肩上、膝间静听讲演，一时为世人称奇。



同在一山上还有一座吹雪寺，寺中的武僧功夫高强，在江湖上颇负盛名。这一佛一武共在越山，据传，千佛寺方丈小慈大师和吹雪寺方丈小善大师是双胞兄弟，两人因佛理之争生出嫌隙，小善才另建了吹雪寺。



一路上，协恩王车驾的脚程并不快，至越山脚下，李安一时兴起，要去拜佛求卦。



协恩王的车队才到越山脚下，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来越山拜佛的不乏有当地的一些小姐夫人，她们久居深闺，却也听过李安的艳名，都戴着帷帽，嘻嘻笑着，想见一见这协恩王的风采。



等了半响，协恩王的车队才不急不忙地从远处行驶而来，为首的大马车装饰得极为考究精细，马车帘上的花纹都是上好的绣娘绣的，足以可见马车内的陈设是何等精致。紧随其后的几辆马车是王府的一干家眷，再后面就是打包好的一车车行李，由家丁驾着车，长龙一般地停在了越山脚下。



协恩王府的老管家衡叔站在马车帘旁，向前探身，轻声询问：“主子？”



一只手掀开马车帘，协恩王似是对衡叔说了些什么，衡叔自去照料后方车队安顿下来。



围观的香客伸着脑袋等着，终于从马车上走下一个贵胄公子，看着将近三十的样子，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个血玉玉佩，手上把玩着一把洒金玉骨扇子，一双狐狸眼环顾了一下人群，未笑却情意万千。



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姐夫人，都捂着嘴吃吃地笑着。李安见状，不急不慢地抛了一个媚眼过去，端的是眸光潋滟。



他也不急着上山，依旧站在马车边，像是在等着马车上的人。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子，这次下车的人只一身白衣，没有什么饰品，只有手腕上戴着一串绿檀佛珠。那个人戴着帷帽，倒是看不见容貌，身量纤纤，还没来得及踏下马车，就被李安拉住手，拦腰抱起。



“王爷，这有失礼数。”协恩王抱着的人轻轻开口，居然是个男子。



“更失礼数的事情，本王六年前便做过，这算什么，何况美人之足，怎可履这俗世之地？”李安贴在白衣男子的耳边轻笑，姿态暧昧，也不顾跟在后面家丁们，竟大有要抱着美人上山拜佛的势头。



衡叔早就带着一众家丁清了上山的路，引着李安上去了。



“那协恩王抱着的是个男子？总不会是那位吧？”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多半是，协恩王要不是为了那位，怎么会在不毛之地的寒城呆了六年，如今才被招入都。”



“梅家世代武将，一念之差，联合几大武家举兵谋反。大厦倾覆，就连这当初风头初现的少年将军也只能屈居人下了。”



“是那个勤元三十三年科举的探花郎梅韶？”人群中不乏有想上山拜佛求科举顺利的文人，忍不住插嘴。



那文人想起自己在平都求学时，看到那个打马去看放榜的少年，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了，他依旧能回忆起昔年梅家小儿子梅韶的风采，少年意气，神采飞扬，引得街上的百姓都频频回望，那是京城一道亮丽的光。



勤元三十六年，平都的血腥味充斥了好几个月，都中百姓眼看着几大辉煌武家没落，也眼看着那道亮丽的光陨落。之后再有消息，就是梅韶活下来了沦为协恩王的一个姬妾。



寻常人家的女子尚不能忍受沦为床笫之间寻欢作乐的工具，更何况一个飞扬男儿，满身傲骨，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受此大辱。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受到了怎样的磨难，几经折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往昔飞扬少年郎，今朝屈膝做下流。



越山之上，李安抱着梅韶拾级而上。



梅韶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上山选的是一条僻静的路，周围没有什么香客。



“样子做得够了，把我放下吧。难不成还真想抱着我上山去？”



听到怀里人的调笑，李安也不恼，就地把他放下：“都装了六年了，我要是去戏班子，说不定也能谋得一个好前程。”



正是春日和暖之时，山中虽清爽，到了千佛寺的后门，两人也都出了一身薄汗。



后门早有两个小沙弥等着，见他们来，行了个合十礼，引着他们进禅房：“方丈在此等候多时。”



禅房不大，但很是空旷，蒲团上有一个老和尚在打坐，他眉目疏朗，隐隐有仙风道骨。



老和尚面前的案头上放着一壶清茶和几只粗陶杯子，都是一水儿的素色，只有案角的素胚花瓶里插着几只新开的桃花，给这禅房添了一点颜色。



梅韶拿下帷帽，和李安并排跪坐在蒲团上，老和尚才睁开眼，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小慈大师。”梅韶和李安朝着老和尚行了佛礼。



“两位施主此番前来，是求仕途还是姻缘？”小慈笑着回礼。



“六年前，我南下之时，昏迷不醒，小慈大师赠予佛珠一串，未能当面道谢，如今北上，特来拜访。”梅韶摘下手腕上的绿檀佛珠，双手奉上。



小慈只是看了一眼，并未拿起：“我与梅施主向来有缘。梅施主幼时，梅家就曾在我寺中求得一双白银细环，这对细环护了施主十几年，也算是功德圆满。”



自梅韶记事起，他的右手腕上就常年带着一双白银细环。



听母亲说，是他幼时太过娇气，沾染些时气就容易生病，梅家人都心焦得很，生怕他养不大。梅韶的姑姑，先帝的已故梅贵妃特意替他从千佛寺里求来一双白银细环，说是能保平安。梅韶常年带着，轻易不离身的。



“如今这双环已不在梅施主的手上，算是为你挡了一灾。如今施主若是肯回头，不用这串佛珠也能保你一世安康。可施主要是执意北上，平都风云诡谲，不是一串小小的佛珠能挡得住的。”



小慈也不打机锋，话说得分明，竟是在劝梅韶不要再前往平都。



禅房内一时沉入寂静。



过了半响，梅韶轻笑一声，重新戴上那串佛珠：“帝王之邀，却之不恭。我不愿窝在寒城老死一生，即便前路凶险，但求一试。”



小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似是知道他会做此决定，也不多留，端起案前的茶杯，遥遥一敬。



梅韶知他送客之意，也不多问，端起茶杯，略微沾了沾。



是浓酽的苦茶，只沾了唇也能感受到清苦涌上舌端，片刻之后，隐隐有回甘。



梅韶喝了茶，起身和李安行了礼准备离开，李安突然回了头，问得不太正经：“大师能看出我的命定姻缘在何处吗？这次回平都我可是想趁机娶一个貌美的王妃。”



“施主少时情谊，还需多问？”



李安闻言愣了一下，又恢复到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和梅韶一起出了禅房，才道：“这和尚算命不准，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梅韶这才发觉他问姻缘居然是为了安慰自己，不由失笑，对着他挑了一下眉，意有所指：“年少情谊？”



见他还有心情调笑自己，看来并没有被小慈的话扰乱心神，李安也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没皮没脸道：“我的年少情谊可多了去了，府中小燕，江南的明月姑娘......”



听着李安贫嘴了一路，两人终于要到山脚，回顾一看，林深茂密，掩映之下，连千佛寺的飞檐都看不见了，只听得钟声穿过层层绿浪而来。



“还不知道山脚下人多不多，我是不是还得再装装样子。”李安歪着脑袋，张开双臂，一副等着梅韶投怀送抱的样子。



一把长剑从李安背后斜刺过来，带得风声都呼啸而过。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眼看那把长剑就要贯穿李安的胸膛，梅韶只来得及拎着李安的衣服，把他甩到一旁，自己迎面而上，握住了那把长剑。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滴落下来。



刺杀的人也不掉头，好像刺向李安才是幌子一样，径直向梅韶去了。



“是你，周越。”



梅韶这才看清刺杀的人的样子，他也没有蒙面，就这样大喇喇地站在梅韶面前。



“有人不想让你回去，黄泉之下，不要怪我。”



周越见他惊讶之时松了松手，趁机把长剑送入梅韶的胸膛。



鲜血顿时在梅韶胸口处绽开。



协恩王府的家丁听到喧闹声，正要上前，就见到李安抱着梅韶冲向了马车，脚下不稳还踉跄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进城找大夫！”他朝愣着的马车夫吼叫，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令牌，扔给衡叔：“拿着这个去找县令，让他把全县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县里没有就让他去州里调，找不来人，这建州也别想安生！”



一贯没有点王爷气质的李安难得显露出一点狠劲来，不多时，建州的大小医馆都没了人，街头巷尾都传的是协恩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壮举。



蔚县只是个小县，沾了点越山佛寺的光，虽人气旺些，却也没有正经的驿馆。



此时蔚县的县令和建州的知州带着一帮子人围在县令家，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等着房内的消息。



一个时辰前，县令受邀在当地的一家商户家听戏，正听得那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地唱词，府衙里的差役却急匆匆地捧着一块令牌冲了进来。



县令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栽过去，以为是上头派人来摘他这顶乌纱帽。好不容易听清了事情原委，他也不敢耽搁，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亲自把协恩王迎进了自家府邸，还不忘把县里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打包一起送了进去。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但他还是很有些花花肠子，只一会儿，自己就转过了脑筋。



不管诊治结果如何，都是他这个小小县令担待不起的，他立马派人去请了知州。谁知知州的消息也得的不慢，两方人马在半路撞上，知州又带了一群大夫，也送进了房内。这下两个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提着胆子在门外等着。



乱糟糟地忙了好一阵，县令才有空摸出那块令牌细看，令牌上刻着一个“晟”字。



看着这个字，县令琢磨了半天，确定自己的脑袋没出错，协恩王不管是封号还是名字，都没有这个“晟”字，房里面的王爷不会是假冒的吧。



他还在胡乱想着，一旁的知州眼尖，看了那令牌顿时移不动步子，叹了一声：“完了，这是晟亲王的令牌。”



那县令听得这话也似雷劈了一样，蔫作一团。若是协恩王算是他这简陋寒舍装不下的一尊小佛，那晟亲王绝对是一尊建州都装不下的大佛。



晟亲王赵元盛，当今圣上的皇叔，在宗亲中的分量都无人能出其右。



房门终于打开，走出一溜儿的大夫，县令忙上前低声询问，得到“无甚大碍”的回话才稍稍放下了心。



抬起头，却看见身上还带着血迹的李安朝着他伸出手，他忙恭身把令牌递上去，心里还思忖着，受了重伤的那位不会是晟亲王吧。



李安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收了令牌，拍了一下县令的肩，又朝知州招手：“晟亲王不在车驾之内，你们的乌纱帽丢不了。但是今天所有在府里的人，都得长着同一张嘴，房中的人为救本王，没撑得下去。过几日本王要请千佛寺的和尚来超度，把他葬在越山上，你们要好好操办。”



县令和知州面面相觑，明明刚才大夫都说没有大碍，怎么一会儿人就没了呢？



还是知州反应的快，想着协恩王受了一次刺杀谨慎些，放出假消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连忙拽着县令应了下来。



李安长叹一声，转身进房。



薄日西沉，喷溅得天空半边血色。




第2章 梨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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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梅韶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下，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带着唇都没了血气。



“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吩咐下去，借着这个由头我能在建州耽搁半月左右。”



李安关上门，走到床前，收敛了一贯不着调的样子，“你到底要做什么，他人当你诏狱受刑，内力全失，是个废人。我却知道，你不是躲不开那一剑。”



“我就是想试试，这么多年来，周越的武功有没有长进。”梅韶开始胡扯。



“是白秉臣要杀你。”李安没理他的话，直接点出背后之人，平都城内如今炙手可热的右相白秉臣，也是不顾往昔同窗之情，借着梅家谋逆一案爬进仕途的一代权臣。



“我是故意的。”梅韶对着虚空笑了，眼中染上一丝疯癫，“我就是想看看，要了我的命，他是不是就真的那样畅意抒怀。”



沉默半响，李安咬牙道：“你就是个疯子！你要是真死在这里，反而是成全了他！”



“那就是我命不好。”梅韶轻轻转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可如今老天爷都是支持我去平都争一争的。”



“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平白让我担你一个人情，真是打的好算盘。”



梅韶闻言笑了，揶揄道：“你个没权没势的落魄王爷，有什么是值得我打算盘的。我倒是不知道，你一直揣着这样的一块好东西，是老王爷给你的？”



见他瞥了瞥自己手中的令牌，李安不自在地把它揣进怀中，岔开话题：“我已经派人去抓周越了，倒是奇怪，他出了建州地界后就不见了。看他消失的方位，也不是回平都的路。”



“没回平都吗？”梅韶眸光微闪：“那倒方便了我借他皮囊一用。你暂且在此地周旋着，等我大好了，先自行北上，过个两日，你再来。”



见李安不明所以，梅韶也不解释清楚，只道：“我先去白府探探路。”



李安自知，梅韶虽看着不像刚入寒城的那两年疯疯傻傻的，可那点儿疯劲只是被他掩盖起来，时不时地就冒出些，打得人猝不及防。



今次，倒是准备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了。





一晃已是半月，南边已是暮春花落，北边倒正是春花烂漫之时。



从平都南门出，一路上错落着许多客栈。



客栈虽多，但都很有些讲究门道。这些客栈连牌匾也不用挂，只在门外插着一面酒旗，入内才发现大有不同。



有些天才擦黑，客栈里就鲜有人声，只有一个小二在台前守夜，那里面住得大都是来平都求官的文人，都睡得早，希望一早梳洗打扮了，能进城拜见贵人；



有些临近黄昏才渐渐热闹起来，里面住的多是南来北往的商人，赶着平都的夜市进城；



最多的是远远飘出酒香的，刚一靠近，就能听见其中喧杂，那里多半是江湖客歇脚，这样的客栈，茶饭很是粗糙，胜在酒烈，几杯下肚就能暖了肠胃，乐而忘忧。



陈元青推开房门，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的四个酒坛，知道自己来晚了。



“坐。”桌边的人也没怪他，只是随意朝自己对面点了点头，问道：“要不要来一杯上好的桃花醉？”



陈元青坐到了另外一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丝毫醉意，不禁感叹：“几年不见，你的酒量倒是见长不少。”



梅韶喝得豪放，来不及吞咽的酒顺着他的下颚、脖颈蜿蜒向下，没入他红色的的衣襟中，偷偷地洇了一片。



他闻言也不答话，只是斜睨了陈元青一眼，一双眼似笑非笑的，却是看得陈元青心底有些发毛。



他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虽然只是一眼，但是陈元青能够深深地感觉到，同样的一双眼，曾经的飞扬跳脱、恣意欢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媚气，还有那媚气之下深深掩盖着的寒意和戾气。



“这个人的样子能仿吗？”梅韶放下酒碗，从腰间取下一卷画轴，推到陈元青的面前。



他收回打量着梅韶的目光，依旧调笑道：“你飞鸽一封，我从岚州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就为了这个？”



展开画卷仔细打量了一番，陈元青又言：“这个画师画人倒是画得极好，我可以仿得七八分像，如果你见过画中人，在旁增补些，绝对以假乱真。”



“做得仔细些，那个人最喜欢这张脸了。”梅韶拂过画像上的人脸，冷笑了一声。



“嗯？”陈元青低下头眯着眼睛又端详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呵，你要去见的那个人患有眼疾？这张脸稚气未脱，顶多算个清秀。哪有你容貌出众。”



“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喜欢的自然是柔弱无害的兔子，我这样的，脸上都刻着恨意。不换张皮，怎么近得了他的身呢？”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碗的边缘，低垂了眼，眸中潋滟一闪而过，似有怀念，又有恨意。





一炷香后。



“我这双手，一画可是百两黄金。便宜你了。你看看，哪里还要增补？”陈元青把铜镜推到他的面前，“这个眼尾要不要再遮遮。”



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梅韶心里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地侧脸，抬手抚过眼角，放下时碰到了自己的耳垂，他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么了？有破绽？”



“瑕不掩瑜。”梅韶顿了顿：“做完了就滚回家里去，让你父亲发现你偷跑出来，指定要打断你的腿。”



“真是没良心啊。”陈元青感叹了一番，“都到平都脚下了，你就不邀我进去同游？”



“可以啊。”梅韶懒懒地回道，“只要跟着你一路从岚州过来的人能准你进城。”



陈元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他还以为自己离家出走的本事有了长进，没想到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尾巴。



六年前，梅韶在岚州小住，还没有来得及过完夏天，平都就有消息传来。



梅家联合钱、柳、冯三家举兵临苍山之下，逼迫陛下，意图谋反。随后陈家就收到了梅韶父亲梅洲的书信，拜托陈家家主瞒住梅韶，别让他回平都。



那几日，陈元青过得很不安稳，他偷看了父亲和梅洲的信件，得知梅洲是在谋反事件败露之时偷偷送出了消息，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儿子。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谋逆之罪定下，朝廷必定会向各州颁布诏书，等梅韶知晓了这一切，会不会怪罪自己没有告诉他。陈元青深刻地发现，好奇心这种东西，有时真的会把人逼上绝路。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手贱。



思索了几日的陈元青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好兄弟的命更为重要，正当他打定主意瞒梅韶到底的时候，却发现有人约了梅韶出去，他留了一个心眼，悄悄跟过去看了。



在陈府外约着梅韶见面，告诉他消息的就是画上的这个人。



彼时平都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来等着梅韶，可他避着陈家所有人，当晚就走了。



没有看住他的陈元青很是自责，也想跟着去平都，却被陈老爷子拦了下来，他不甘心，私下里查过那个通消息给梅韶的人，打听到他是白家独子白秉臣的师弟。



“刚才着看画像上的人，我就觉得眼熟，虽说已经过去了六年，但是他的容貌也没有改变多少，当年告诉你苍山事变的人就是他，如今建州刺杀你的也是他，他是当今右相的师弟，一直要杀你的是白秉臣，对吗？”



陈元青有些纠结，他连话音都放轻了，似是怕惊动面前这个人的情绪：“可你在岚州时，和我说的那个心悦之人，是不是也是白秉臣？”



“当年你从我手上骗走的那块紫檀木，说是要亲自刻了送给心仪之人。才刻了一半，就传来苍山事变的消息，你匆匆忙忙地赶回平都，就再没和我联系。”陈元青看了一眼梅韶的脸色，发现他拿着酒坛的手在轻轻敲打着酒坛外侧，像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甚至还对他挑了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到现在那个半成品还在我房里，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认定了的人和事不会轻易更改，若不是有什么横亘在你们之间，那块紫檀木也不会空等了这么多年。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可自他登上右相之位，送礼的人早就把他的喜好揣测了个透，谁不知道他偏爱木雕。现今你又要回去，你是不是还没死心？”



“说什么呢。”梅韶轻笑一声，“年少之时识人不慧，是我一时冲动，错把一点情谊当成爱慕。就这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值得你逮着不放，特意说来笑我。”



他话越说得漫不经心，陈元青越发觉得心慌。



梅韶祖籍在岚州，和陈家是世交，两家一个是朝廷官，一个江湖客，脾性竟难得的相投，直到梅家调往平都，两家的来往才渐渐地少了。



陈元青常听父亲说，平都是天下贵胄云集的繁华之地，同样也是最摧折人心的诡谲之地。他起初还不信，直到梅家遭遇变故，大厦忽倾，自己这个幼时的玩伴也变得让人不敢相认，他方才知道平都中的人心诡谲风云更甚江湖刀光剑影。



六年前，梅韶踏入平都，满身伤痕、疯疯癫癫地从那座城里捡了一条命出来。如今，他再入平都，不知又有怎样的境况等待着他。面临着六年前一样的场面，迫于家中的阻拦，自己还是不能陪着他一起面对，可是至少这次，自己能送他到这城下。



“走了！”梅韶敲了一下正在发着呆的陈元青的脑袋，“记得替我把酒钱给了。”



“重锦！”陈元青突然喊了梅韶的字，话噎在喉中半响，竟说不出来，过了良久，才吐出来：“若是有朝一日，心灰意冷之时，记得岚州故友，依旧温酒以待。”



梅韶眸光微闪，笑了：“平都梨花开遍，正是好光景，宜快马进城，酿梨花白去。”


第3章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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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天。



春日里的暖阳最是和缓，烘得人有些眼热发软。



六载岁月，昭和路上的商铺都换了几拨，原来北边尽头那家卖胭脂的姑娘都嫁作了人妇，留下她的母亲看店，看着这一老一少相似的眉眼，倒让人平白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只有这座府邸没有丝毫的变化，它就像是不会老一样，依旧坐落在这里。



一样青砖灰瓦和白墙，透着一股子书生气。



这样的府邸在平都一直显得格格不入，放在之前，是说白家小家子气，建个宅院也是酸儒之风。放在当下，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辟得这一方清廉又安静的天地，做那隐市而居的君子，倒是让人夸赞他身居高位依旧风骨不倒了。



梅韶从小在岚州那样的江南水乡长大，初入平都时很不适应，白府的建造风格给了他很大的熟悉感，他也因此总是赖在白府，可如今这承载了他记忆的府邸竟让他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温暖。



再临故地，梅韶暗暗压下心底的汹涌波涛，在白府门前，等了半响，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坐着轮椅，朝自己而来。



只远远一眼，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涌上来的杀意。



他原本以为经年以后，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能在陈元青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往事，至少说明自己能够控住心神。可没想到，那些混沌而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是被他用浮于表面的冷静深深掩盖住，如今再见，已是惊涛骇浪从心中决堤而起，再也抑制不住。



那是仲夏的一个夜晚，闷热得星子都被融化不见，树上嘈杂的蝉鸣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乔装打扮过的梅韶小心地避过闹市，选了条僻静的小路，潜到白秉臣的院落里。



他收到周越传来的口信，说苍山之变另有隐情，白秉臣已经拿到证据，让他速速回京想办法见到梅贵妃，进言陛下。他星夜兼程赶到平都，看到城中张贴的告示，梅、柳、钱、冯四家的主犯都已下了大狱，判决的诏书还没下。他也顾不上回家看一眼，径直前往白府。



白秉臣房间的灯还亮着，依稀勾勒出一个在灯下执卷的影子。



“你来了。”白秉臣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梅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原本就算夜里，府上总有守夜的家仆走动的声音。而白府今夜也太安静了。



几乎是同时，随着白秉臣的声音落下，埋伏着的甲兵一拥而上，围住了梅韶，他正欲反抗，却听见清晰地弓弦拉满的声音，屋顶上原来早就安排了弓箭手。



周越的那番话只是为了骗他回来的幌子，连书信都不用，就是为了不留下一点证据给自己分辨。那苍山事变，白家又在其中做了些什么，白秉臣他又扮演的什么样的角色？



他并不敢再往里深想，同窗三年的画面从他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是不是白秉臣一开始就抱着接近他，接近他的目的？自己还一直仗着将军府公子的身份，仗着自己的姑姑是宫中贵妃，替他解围，替他教训那些学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直到心中朦朦胧胧地有了他的影子。



是自己亲手把白家和梅家绑在了一起，也是自己放纵恣意，护着一只咬了自家的狼。那些木讷局促又倔强的样子是不是也是白秉臣装出来骗自己的？越往前回溯那些他自以为情谊绵绵的过往，梅韶越发觉得心凉。



梅韶环顾四周，这最初引得自己思乡心情的江南风格宅院，是不是在梅家进平都之前，就已经静静地等待着他入门？不然为什么一个祖籍在北地旌州的白家会修缮了这样一座极具江南风情的院落。



他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护着身后的人走到眼前，被押着跪在地上的自己却只能看见他的白色衣袍和脚尖。



“恭喜公子，白府上下助陛下抓住反贼余孽，实在是功上加功。这次反贼谋逆多亏了令尊敏察觉锐，提前告知陛下。如今公子你又立下此等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着张公公连声向白秉臣道谢，梅韶原本凉透的心中又被滚过热油一般。原来自己不过是他仕途上的一个踏板，梅家也只是白家进阶的垫脚石。他强忍住心中的酸涩，低下头遮掩自己快抑制不住的泪水。



看着不受控制的泪水在地上滴落，他攥紧了双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



作为梅家的幼子，他从小被宠着长大，养成了张扬又明亮的性子。仗着自己父亲的官职和姑姑在宫中的恩宠，在平都之中，他几乎横着走。



家中有长兄继承家业，他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外胡闹，赛马溜鹰，飞扬洒脱。在平都玩得腻了就拿着剑外出游历，上漠北，见天山，也下江南，游画舫。



一时在平都，无人不知这位恣意洒脱的少年。他的恩师，大儒章淮柳曾评他：貌艳而气侠，心纯而情真，少年意气，风骨无双。



他从未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妥，反正家中有长兄继承梅家家业，自己就是个闲散公子，父亲和母亲也对自己很是纵容宠爱，只要自己从岚州回来，探明白秉臣的心意，他再多磨磨自己的爹娘，哪怕以后不住在平都，和白秉臣一起浪迹天涯也是很好的。



如果白家家主不肯，他夜探白府，抢了白秉臣和他私奔去。在少年梅韶的眼中，没有什么能够横亘在他们之间，只要白秉臣的心中也有他，他甚至觉得他们之间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过了今年秋天，他就能带着白秉臣回岚州找陈元青炫耀。



他设想的未来是多么的美好又圆满，却生生止步在这一夜。



直到眼前的泥土被打湿，梅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雨了。



夏日的雨是带着怒气的，协风而下，骤落难收，打在本就单薄的衣服上，砸得人生疼。



梅韶看见那袭白衣蹲了下来，衣服的下摆垂到地上，脏污了一大片。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不知道是在替他擦去泪水还是雨水。白秉臣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让他甚至产生出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牢中的苦你受不了，不要倔，早早招供，日子会好过点。”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梅韶。



梅韶看着眼前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勉强咧出一个难看的笑，自言自语道：“你说你想在朝中有一番地位，我要帮你求陛下给你一个官位，你不肯。非要自己去参加科举，我原以为是你性子倔强，不想靠着别人上位。如今才知道，你只是不屑沾梅家的这点光，你的野心太大了，梅家给不起，我也给不起。是我高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



看着他宽大的袖袍下手腕上的那点银光，梅韶在暴雨中突然狂笑起来，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秉臣，像一匹失独的野兽：“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没有料到梅韶的发狂，两边的甲兵连忙把他按在地上，泥水猛地涌进他的嘴中。



梅韶发了疯似的拼命挣扎着，完全不顾自己满身泥污，他发泄一般地蹬着，咬着压制住他的甲兵，直到折腾到自己没了力气，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



他不顾踩在自己脸上的那只脚，依旧挣扎着想要抬起头：“白秉臣，我一定会，亲自杀了你。”



白秉臣站起来，推走头顶上打着的伞，声音平和：“好。我等着。”





“周越！”白秉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眉眼，和六年前的记忆逐渐重合，梅韶一时间有些恍惚。



经年的时光只是温柔地在白秉臣身上笼罩了一层内敛的气质，他越发像一块打磨过的璞玉，变得光滑又莹莹生辉。就连时光都这样地偏爱着他，而将自己推入了无尽的深渊和黑暗中，梅韶想。



这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个把自己拉进痛苦中的人可以这样好地活着？



在血和火光交织的梦中，一次次地，自己终于亲手杀了眼前的这个人，是那样的畅意抒怀，在梦中看着他倒下的身影畅快大笑，梦醒之后却摸到了满脸的冰凉。



他曾经心动过，如今又恨着的这个人，隔了六年的时光，终于又在他的眼前了。



他收敛了神色，扑了上去：“师兄！”



触手的寒意让他愣了一下，还有若有若无熟悉的香味，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却感受到了怀中人身体的僵硬，还有轻微的抵抗。



梅韶面上依旧笑得分毫不差，蹲下身，拢住他的手：“师兄，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给你捂捂。”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知道他看不出什么破绽，梅韶更加大胆地看向那个人的眼，近乎贪婪地享受着他的目光，他曾经是那样地想让这样的目光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上。



白秉臣对上那双眼，一种熟悉感涌上，不由自主地闪过可怕的一个念头。他愣怔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把手从那人的指尖里抽了出来，又不好收手得太急促，转而抚上“周越”头顶的发髻，眼中慢慢积蓄起笑意，试探道：“你这小子，白府是装不下你了是吧，这几年跑到哪里去野了，只管在外面胡闹，连年也不回来过。”



见面前的人对自己的话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傻乎乎地蹭了蹭自己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我回来，师兄不高兴吗？”



白秉臣眼中的笑意突然变得冰冷起来。他为刚才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个假冒的泼皮无赖，不管他来白府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实在没有什么精力陪他演戏。他刚抬起手，想要示意宁宽把他赶走，余光瞥见了这人的耳垂，又愣住了。



“周越”的右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



几乎只是一瞬间，白秉臣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连带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活过来了一般。



梅韶只能感受到悬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又轻轻落下，他似乎分辨出那个人是笑着回应他：“久别重逢，高兴得很。”




第4章 似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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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阳光蓄得太暖，梅韶住进白府的第二天，外面竟淅淅沥沥地下起细雨。



白府从外头看着没有多大变化，入内才发现回廊转角，一步一景，景致布局都更改了不少。梅韶住的厢房离白秉臣的院落本不远，东绕西绕地居然也花了一点时间。



烟雨朦胧，那棵梨树在外头瑟缩着打颤。梅韶坐在长廊的栏杆上，一半身子都在外面，也不怕淋雨，左手倒右手地转着两个骰子抛着玩。



“觉得无聊了？”



坐在长廊里面的白秉臣看了一眼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轻声问。



虽然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知道白秉臣一向偏爱周越。但是从他住进白府以来，白秉臣任凭自己黏着，事事亲力亲为，时时顾忌着自己的感受和喜好，他才发现，自己原本窥见的、死死抓住的温柔只是一点，这个人全部的温和与笑意都给了那个人。



他开始后悔当时放过周越了，眼前的这个人如今是这样的温柔，似春光流水，想让人紧紧地禁锢在怀里。



“今日雨下得小，洗砚湖里的鱼也活跃些，让宁宽拿两套蓑衣来，我们钓鱼去？”



檐下的梅韶依旧闷闷的，周越比自己小五岁，在梅家出事之前，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自己一直把他当做弟弟待着。



曾经他也怀疑过，周越称呼白秉臣为“师兄”，是不是他们也是哪位江湖门派的子弟，可白秉臣一直避而不答，只说是为了周越的身份好解释，才以师兄弟相称，这几年来自己也明察暗访过，确实没有查出些什么。



如今看来，掩藏身份，师兄弟相称恐怕是因为另一件事，白秉臣和周越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他还在思量，手上的骰子早就一个不稳栽倒在土里。



猝不及防被揉了脑袋，他抬起头看见白秉臣已经穿戴好蓑衣，正笑意盈盈地拿着另外一件让他换。



洗砚湖引得是城中的活水，原本放的金鲤早就看不见几条，倒是有许多游过来的草鱼鲢鱼，一看就知道府上并不打理，没有在入口拉渔网。就这样随意散养着，竟把一湖锦鲤养成了鱼塘。



绵绵的细雨落在两个人的蓑衣上，半响才打湿一点。



不多会儿，梅韶身旁的鱼篓里就躺着一条大花鲢，他环顾四周，折了几支柳树条，拧成一股，系在鱼篓上，另一头系在柳树上，盖上鱼篓，就把鱼养在湖边浅水里。盘算着晚上可以让厨房加一道鱼头汤，鱼身子红烧加上辣子，热油一滚，浓油酱赤的，白秉臣最喜欢。



思索着那鱼头汤是放豆腐好还是蘑菇好，梅韶又坐回原位，见坐在旁边的白秉臣低着头，斗笠遮盖住大半的脸。他探身一看，白秉臣的鱼篓里果然空空如也。



梅韶虽说看起来性子跳脱，但是最有耐性，能叼着野草在河边蹲一个下午，就为馋一口新鲜的鱼汤。白秉臣却不行，每次自己要拉他去钓鱼都要磨上好半天，他在旁边坐不了多久就犯困，空鱼篓怎么带来的又原模原样地带回去，连点鱼腥气都沾不上。



顺手抄过白秉臣身边的鱼篓，梅韶准备再钓上两条鱼，可以养在厨房里，过两天做糖醋鱼吃。



肩头一沉，是打着盹的白秉臣歪了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紧了紧抓着鱼竿的手，梅韶隔着细雨连成的薄雾，叹了口气。



他差点就能骗过自己，骗着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在白府玩闹着的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借着这样的一张皮，他才敢暂时地，可耻地不去想两个人之间的仇恨。可是他又悲哀地发现，曾经那样稀松平常的事，他只能借着周越的脸来温一温旧事。



白秉臣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他均匀又细长的呼吸在自己的耳侧，梅韶终于可以确定，他和周越的关系是那样的亲密，是他从未往那方面想着的亲密。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他们原来是这样相处的。



原本他只是觉得白秉臣护短，对自己的师弟关怀得多了些，现在看来，那些时时刻刻的偏爱与放纵，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的点点情谊。



靠在肩头的人离自己就那样的近，近到自己只要想，一伸手就可以掐死他。



建州刺杀之后，梅韶派人跟踪着周越，得知他离了建州之后就失踪了，就连白秉臣也在到处地找他，自己只要趁此机会下手，逃走后，通缉的也是早就失踪的周越。



利弊权衡之下，他借着宽大蓑衣的遮挡，伸出了手。



面前的人睡得很轻，呼吸浅慢，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下的一点乌青，衬得他的肤色更苍白。



氤氲着水汽的湖面上坠起一个又一个涟漪，清风扑面而来，带上丝凉雨，让人觉得水色天光皆来相就。



远远看着，一片雨湖，两身蓑衣相靠，湖边垂柳阴阴，柳梢头点上四五只黄鹂鸟的鹅黄。任谁看都是一幅缱绻的好光景。



梅韶停住了，转而理了理白秉臣额前的碎发。他突然舍不得了。舍不得他以这样痛快的方式死在这样好的春光里。



一只黄鹂鸟飞到梅韶的钓鱼竿上，它转着脑袋，瞪着一双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白秉臣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大眼瞪小眼的画面。



“钓到鱼了吗？”悠悠醒转的白秉臣并没觉得自己在梅韶肩上醒来有什么不妥，非常自然地开口询问。



梅韶动了动钓竿，竿上的黄鹂扑棱棱地穿入雨幕。他拎起身边的空鱼篓放到白秉臣的腿上，让他抱着，自己收了两只鱼竿，挂在木轮椅上，推着白秉臣往回走：“手气不好，没钓到，今晚没鱼汤喝了。”



白秉臣乖乖抱着那只鱼篓，也没追问另一个鱼篓的去处，顺着他的话含糊了几声，一听就知道在想事情，心不在焉的。



挂在轮椅上的两只鱼竿随着他们的走动一晃一晃的，像垂下的柳枝。



已经没了人脚腕的青草掩住了湖边那只鱼篓。雨丝、垂柳都往下坠去，只有那条大花鲢尽力仰着头，在封闭的鱼篓里往上跳跃。



“扑通——”好像有什么坠入了湖中，惊扰了湖边啄食的麻雀。



吃过晚饭，白秉臣回了书房，继续雕刻那尊弥勒佛像。



还有两个多月是吏部尚书曹柏的寿辰，除了一早就备下的寿礼，白秉臣寻了一块好木料准备亲手刻尊弥勒佛像送给他，毕竟，在明面上，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单单的同僚。



年前，白秉臣才和吏部尚书的嫡女定了亲，这一两年挑上好日子就能成亲。



白秉臣的年纪不算小了，陛下也曾有意无意地要给他指一门婚事，他借着自己腿疾的事推拒了好几次。直到吏部尚书曹柏亲自上门来探他的口风，说是自己女儿在花朝会上一眼相中了他，在家里闹腾地不行，问他能不能卖他一个老脸收了女儿在府上伺候。



曹柏是朝中老臣，细算起来，自己当年辅佐赵祯入主东宫，也有他的提携在。再加上自古亲事都是男方上门求娶，女方上门主动探求口风的很少，曹柏又拉下了一张老脸，连名分都不要，连“入府伺候”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甚至还找到了自家老爷子的头上。



两方就这样定了亲，白秉臣心里盘算着，照着自己现在的身子，拖个两三年说不定自己就能埋在土里，亲事也不用结了，也不用耽误人家姑娘，甚好。



他换了刻刀，在雕那弥勒佛身下的祥云，听着江衍在一旁回报。



“周越晚饭后去了后院老家主的住处，后院那片的紫竹林正在修剪，他也没进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了。之后出府去了街西头看热闹，宁宽跟在后面呢。”江衍照旧向白秉臣禀报“周越”一天的动向。



梅韶刚入府，白秉臣就派了人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发现除了和白秉臣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是在府中乱转，没什么定性，白秉臣也吃不准他来府上的目的，只好先派人跟着。



“今日家主不该支走我和宁宽，和他一个人呆在洗砚池的。”



“我就是想试探他一下，本来我都快确定了他就是梅韶，可他今天没有趁机动我，我反而觉得奇怪了。”白秉臣停了手上的活儿，思索了一会儿，“我实在是想不出，对他来说，除了我的命，还有什么是他想从我府上得到的，除非......”



白秉臣掩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除非是协恩王想要在白府得到些什么？可是他能仿得周越的一张脸那样地像，为什么还要留着耳垂那里一个破绽？他到底想不想被人认出？



“协恩王的车队还有几日能到平都？”白秉臣回了神。



“就这两三日吧，原本能快些到的，近日来平都的人越发多了，协恩王又是一个爱热闹的，在路上免不了会耽搁些。”



吹了吹木雕上的碎屑，白秉臣像是因着江衍的话想起了什么：“我这几日禁足在府，倒是没留意，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要开始了，也难怪路上的人多些。”他心念微转，问道：“近日入平都的，有善易容的江湖人吗？”



他乍一问，江衍猛地反应过来：“家主是怀疑易容来白府的那个人和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有关系？”



自古朝堂江湖互不干涉，历代公主就算是比武招亲，也只是在世家公子里挑一挑，很少有放开到给各大江湖门派都通了消息的。



这次的景和长公主比武招亲算得上是热闹，不少江湖客都把这比武招亲的擂台当做各家小辈切磋的机会，一时平都城里的客栈都人满为患。



“确定参加的门派名单在礼部手里，周茂可是左相的人，我们只能自己在城中暗查。”江衍思索道：“不过真正精于此道的，也就是岚州陈家，陈家祖训不涉朝堂，这个热闹他们应该不会来凑。”



“岚州？”白秉臣很快捕捉到这个地名，有些惊讶。



他记得梅韶也是岚州人氏，总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吧？白秉臣放下手中的木雕，双手交叉，摩挲着右手上的扳指，这是他思索时下意识的一个习惯。



梅韶进来的时候，白秉臣并没有发现，等到他反应过来，一个糖人已经怼到了他的面前。



梅韶去最热闹的西边儿转了一圈，见小摊子上卖糖人的画老虎画得好，薄薄的一点糖丝三绕两绕，就变成了一只下山的老虎，栩栩如生，像皮影一般。



“这位公子，来一个糖人？”摆摊的小贩见他盯着那只老虎，忙笑吟吟地问道。



梅韶盯着那只老虎，看了半天，流露出一点难得的少年气来。



“很甜吗？”



这没头没脑的话把小贩都逗笑了，只当他是哪家不谙世事，连糖人都没见过的公子，忙不迭地回道：“甜！怎么能不甜呢！这条街上就属我卖的糖人最甜，那些世家的小公子小姐都喜欢得不了。”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公子，看着应该是有了孩子的就又添了一句：“公子也是要买给自家孩子的？小公子定是属虎的吧，看这老虎多精神，多像小少爷啊。算着年纪，小少爷该两岁了吧，正是喜欢吃甜食的时候！”



梅韶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来，想到白秉臣最不喜欢吃甜食，心中突然升起一点报复的心思来，想着他既然那样的宠爱周越，借着这张脸，让他吃一吃甜食也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心情大好，他竟摸了一块碎银出来，也不用找，拿着那只老虎糖人就走了。



他也没有急着回府，拿着糖人又绕了大半条街，走到青鸾台下。



青鸾台是比武招亲的擂台，此时天色已晚，早就没人，两旁的守卫也不少。



梅韶见自己进不去，也没有强闯，就像只是闲逛到这里一样，又举着那只糖人回了白府。



天气早就和暖起来，跟着梅韶绕了一条街的糖人微微有些化。



看着怼到自己面前的糖人往下滴糖稀，白秉臣皱了眉，默默地把桌子上的木雕和书籍推远一些。



眯着眼看他嫌弃的样子，梅韶觉得很是受用，又往前举了举，示意他吃一口。



找他的不痛快真是能让自己痛快的好方法。



白秉臣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个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只老虎的糖人，为了不让它继续滴落在自己价值不菲的梨花木桌上，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



很甜。



化了的糖人没有了那点子脆，剩下的全是腻人的甜，齁得慌。白秉臣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旁的茶，灌了一口。



梅韶收回手，有些兴致缺缺。



一路上，他都想着怎么骗白秉臣吃下这甜得不行的糖人，想象他为难的样子，嫌弃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高兴。



如今看着他吃下去，自己反而不痛快起来。



他那样地百依百顺，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这份皮囊。他从未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温柔又顺从，留给自己的永远是那样倔强又淡漠的样子。



看着他手上多出来的扳指，身上多出来的柔和，心里装着的人，这些细微的改变都让梅韶觉得刺眼又不甘。



梅韶曾经以为自己拥有着一切，家世显赫，家庭和睦，而这些他理所应当享受着的爱，终如指间流沙，一去不回。他总得抓住点什么，让自己活下去。如果说自己年少时对白秉臣是懵懂的心动，现在却是一种毁灭的欲望，不想看着他一副安然又光鲜的样子，想看他狼狈求饶，看他歇斯底里，看他痛哭流涕，看他所有不曾展示于人前的模样。



这个费劲心力想杀了自己的人，得知自己的死讯后，真的就没有一点的情绪波动吗？



他不想这样装下去了，真想现在就撕碎这浮在表面的温情，好过在温声细语中受折磨。



“顺师兄的意，梅韶已经死在建州了。”他毫无前文地开了口。



虽然脸上披着一层皮，但是梅韶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是这样卑微而又赤/裸地把自己摊在了那个人的面前，他抿紧双唇，死死地盯着白秉臣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他的动作中找寻什么。



他甚至感受到一种捕猎的快感，期待着白秉臣认出自己，认出这个和他情意绵绵的人不是周越时，那一瞬的神情。



“嗯。”轻轻的，一个字落下。



白秉臣的脸上古水无波，他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动作没有一点迟疑停顿，就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这个字就像寒冬的冰雪，将梅韶的那一点奢望浇了透底。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寸一寸地冷下来，面上却笑得释然。



“明天出去走走怎么样，想不想去看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依旧是耐心又周到的安排。



“好啊，师兄！”



梅韶走出房门，听见自己欢快的回应落在屋里。



糖人早就滴得手上到处都是，梅韶随手把它扔在草丛里。他轻嗅自己的指尖，真的是很甜。



黏密又甜腻，嫌恶着却甩不掉。






第5章 假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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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前就一直酝酿着的，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终于要开始了。



早在新年刚过，各家世家子弟，军中将领，甚至一些有头有脸的江湖客都赶来了平都，凑一凑这皇家比武招亲的热闹。



景和长公主已经二十三了，放在寻常人家早是为人妇的年龄。可她是谋逆景王的同胞妹妹，当初景王谋反，朝野轰动，也就把她的亲事抛在了一边。新帝登基后，虽不计前嫌，封她为长公主，但有着这样的背景在，世家子弟都只敢远远观望着。



直到今年除夕宴上，陛下酒醉，言及要给景和长公主比武招亲，择一良婿。这醉酒之言到底当不当得真，礼部尚书周茂揣测了又揣测，实在难辨，只好提着乌纱帽进宫询问圣意。谁知，还没来得及备马，宫中就传来消息，因着长公主的事情，右相和陛下在御书房大吵了一架，陛下气得立刻下旨，着礼部去操办长公主比武招亲一事。



当今圣上未登上太子之位时，白秉臣就是他的伴读。两个人一路走来，也能算得上是一场君臣佳话。白秉臣性子和缓，即使在朝政上与其他大臣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疾言厉色，这次居然和陛下争执起来，不由地让人觉得他是对长公主情谊深重。



白秉臣的姐姐白子衿是当今皇后，要是陛下再将景和长公主许配给他，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看着热闹的小官只是品鉴品鉴这出才子佳人受皇权威压不得圆满的故事，那些心中装着事的人却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擂台正对面的主楼传来一阵响动，在一堆侍女的簇拥之下，景和长公主坐在了主位上。在阁楼里的人们都纷纷起身朝那拜了拜，随着礼官的主持，比武招亲正式开始了。



坐在主楼旁边的几家世家小姐偷偷打量着这位长公主，捏着帕子，掩着嘴窃窃私语。



“听说白相为了上面那位都敢和陛下大吵一架呢，就是可怜白相是个文弱书生，不能上台比武，抱得美人归呢。”



“他可怜什么呀。我看可怜的是曹家嫡女吧，她可是和白相有婚约在身的，如今还没过门，自己夫君却心有所属了，多惨哪。”



“不过，白相年纪轻轻，又温文尔雅，就算他心有所属，嫁过去日子也不会难过吧。”



听着旁边楼吹来的几阵风，景和长公主面有不豫之色。



坐在她旁边的少女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她环顾了一圈，有些兴致缺缺：“皇姐，国师没来吗？”



景和长公主看了一眼她：“你找他做什么？我记得你上次差点烧了他的道观。”



赵景宁有点不好意思：“上次那件事纯属意外，我只是好奇道观里的素斋怎么都做得那么好吃，就溜进道观的厨房里看了一眼，结果......”



“你啊！”赵景和有些无奈，点了点自家小妹的鼻子：“景宁，皇姐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纵然陛下和你是同胞所生，对待你格外亲厚，他也不会同意你和那个人在一起的。”



“皇姐！我可没有那么想过，我就是听说国师曾经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一个大侠，想缠着他教我一点剑法罢了，你可千万别和皇兄说。”赵景宁摇着她皇姐的袖子撒娇。



赵景宁是当今圣上的胞妹，赵祯在入主东宫之前，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性子也怯懦了些。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对兄妹的生母苓嫔不受宠爱，位份不高，宫中的小人们总是势利眼惯了的，拜高踩低也是常事。景宁五岁的时候，和其他的几个公主一起在湖边玩，不知怎么掉入了湖中，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没能救得回来。



彼时赵祯已经十九岁，依旧是文不成武不就，只有在祭祀典礼上，朝臣们才能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皇子，他自己也懦弱无争，成天就逗逗蛐蛐，做得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先帝就更加不喜。



直到景宁公主落水，一向忍气吞声的人难得的发了一通大脾气，那天跟着公主后面的宫女嬷嬷全部被他扙杀。虽说他这一举动一反常态，宫中也只当他为了给自己的胞妹出气，打杀几个下人。



可等到苓嫔病逝，在赵祯收归羽翼，争夺权势的路上，宫中那日和景宁一起湖边游玩的公主竟相继意外死亡，看惯了宫中争斗的那些老人才咂摸出这是只睚眦必报的豺狼。



赵祯夺得太子之位，平定景王叛乱，登上皇位后，对自己这个胞妹更是万分宠爱，以至于赵景宁已经十八岁了，依旧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平日里又没有礼节的拘束，赵祯似乎是把自己当年没有得到的爱全部倾注在了自己这个妹妹身上，凡事都依着她来。



在兄长的呵护下，赵景宁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公主。即便她近年来总是不顾礼法，缠着落枫斋的青玄道长，赵祯也只是睁一只闭一眼。



“身在皇家，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不过你还算好，陛下那样宠爱你，以后你的婚事他定会慎重又慎重的。”



赵景和的性子本就清冷了些，经历过变故之后，待人待事更加的冷漠，可是她对这个爱笑爱闹的小妹也是真的宠爱，在她眼里，景宁就像是一捧没有沾染过任何污秽的白雪，一片赤子之心是那样的干净纯澈。



赵景宁托着腮，看着下面擂台下的比武，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姐的驸马就是在下面的人里面选出来吗？要是最后雀屏中选的是一个江湖客，皇姐要跟他回江湖吗？江湖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人人都提着剑，骑着马，从大漠到江南，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出过平都呢！真想出去看看。”



偏过头，赵景和落在妹妹身上的目光带着柔情，这个孩子从那些话本子里去看这个世间，说出的话好笑又可爱。



她收敛了神色，看向台下那些比武的人，心中明白，自己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笼络武将的棋子。陛下只是在用她的亲事暗中告诉那些久久把持着朝政的文官，继黎国几代重文轻武后，他要开始收归兵权，重用武将了。



黎国看似强大，实际上几代军防的勉力支撑，在先帝处死了几家武将大家后，终于崩溃离析。当今圣上也算得上是一个雄才，至少，他用这样的方式去弥补国家的军事不足，而不是让自己远嫁和亲去维持几年脆弱的太平。



素来文武相争，在这朝堂之上，白秉臣是文官之首。赵景和思量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也难怪白家那个伪君子要和陛下争吵自己的去留了。



“皇姐，皇姐，你看那个带着帷帽的蓝衣公子，是刚才那些小姐说的白家公子吗？”



赵景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侧楼的一个小阁里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公子，他微微侧着身子，似是在和旁边的少年说些什么。他的身形被帘子掩盖着，难以辨认，还是靠着他说话的那个少年，她认出是白秉臣一向带在身边的师弟周越，这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真是难得。”赵景和冷笑了一声，吩咐了身边的婢女：“去给那位公子送杯‘春溪溅’，他坐的位置偏，恐怕没有这样的好茶，委屈他了。”



婢女依言去了。



赵景和不喜白秉臣。



她和景王曾经在梅贵妃的膝下养过一段时间，承她的情，在梅家获罪之后，她暗中周旋，却也只保住了梅韶。白家借着梅家为踏板爬上如今这个位置，实在是让她觉得恶心。那个时候，她就明白有这样心机手段的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在景王反叛之时，她就告诉过自己的兄长，如遇白秉臣，不用招揽，先杀之以绝后患。



之后，白秉臣为了给赵祯争取时间，独身一人进入景王大营进行游说，景王当场赐他一杯毒酒，他也算是有胆量，毫不犹豫地饮下了，谁知赵祯带兵及时赶来，还带来了当今圣手同悲谷的季蒲，白秉臣才捡了一条命回来，不过毒素入侵，他的双腿也因此而废。



最近这个右相很沉不住气的样子，从御书房和陛下争论，到如今不顾禁足私自跑出来，一个从不逾礼法之人，三番五次地做出这样的反常行为，是真的因为怕陛下重用武将对自己的地位有所影响，还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做些其他事呢？



赵景和心念微转，她置身事外，有些朝中事看得比身在其中的人要清楚得多，但她并不准备插手管这些闲事。兄长获罪后，她的人生已定，只要能够让自己把女子书堂办下去，她倒是不在乎做一颗上位者的棋子。



“白公子，长公主赐茶‘春溪溅’。”婢女恭身上前。



白秉臣惊讶之余，还是摘下帷帽，示意宁宽扶起自己，向主楼遥遥一礼后，才接过茶，细细品了，回道：“谢长公主赐茶。”



婢女行礼后退下，宁宽才又扶着他坐下。



“素闻景和长公主性清冷，少垂青眼，今日对师兄这般不同......”坐在旁边的“周越”幽幽地开了口：“师兄可还真是艳福不浅，不知是这平都中多少春闺梦里人啊。”



白秉臣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若不是陪着你来看热闹，你师兄我想必也遇不上这么一遭。”



宁宽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默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他不知道这个假周越为什么要天天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缠着主子，可是白秉臣竟然也默许了，默许了他进出自己的书房，默许了他在府中胡闹，甚至违背了自己一贯的原则，还在禁足时期就偷偷跑出来陪他看比武招亲。



白秉臣对他的包容和溺爱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看着他的那双眼温柔地都能掐出水来。要不是每天晚上要向主子禀报“周越”一天的行踪，他都快以为白秉臣是真的对这个人情根深种了。



除了他和江衍知道一点内情，府中上下已经传遍了闲言碎语，就连管家季叔都揪着他一顿责问。



流言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白秉臣的父亲倒是一直安居在后堂的竹林里，没有一点要过问家香火传承事件的意思，这让宁宽不由对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老家主有了一点好奇心。



实际上，白府的下人只是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人姿态暧昧了些。也难为了向来自己院子都很少出去的白秉臣这两天都要把整个白府跑遍了，整个府里的下人都撞见过他们。



宁宽在一旁看着，这场戏，真真假假，似乎已经分不清了，或许白秉臣要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也是会这样温柔又贴心和他相处的。




第6章 旧时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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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是比武招亲的第一天，擂台上的对决实在是参差不齐，要么就是单方面的碾压，一招就将对面扫下台去，要么就是两个菜鸡互啄，打了半响也分不出胜负，打得台下的看客都困倦起来，喝着浓茶，磕着瓜子都压不住他们昏昏沉沉的睡意。



“下一场，晋西军凌澈对玄天盟郑舒！”



随着礼官的这一声报幕，沉寂许久的人群又重新活跃起来。



晋西军是黎国四大军之一，赵祯亲自领兵长驱景王大营之时，就是靠着晋西军候吴策的支持。



吴策授意晋西军统帅凌澈带兵自晋西一路深入，他攻破景王三十二道关口，一把长戟挑下景王手下十七名悍将，直接送赵祯入了景王营帐，生擒景王赵珏，从此一战成名。



立此大功之后他却拒了赵祯的封赏，依旧回了晋西军营中。



赵祯登基后，边防时有骚乱，凌澈带兵平定，大小一十四战，从无败绩。



自梅家为首的几代武将没落之后，黎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色的武将了。



最先感受到他给黎国带来鲜活气息的就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因着黎国武将式微，说书先生已经连着几年说着那些说烂了的本子，自己都觉得腻，更别说是听书的人。如今终于有了新的题材，平都里说书先生都兴奋着，连夜赶着写他的话本。



茶馆一坐，惊木一拍，凌澈身高九尺、长髯立于军前的模样就立在平都百姓的心中。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台下人听得如痴如醉，全然忘了凌澈当年千里奔援时也不过十九岁，哪里有那样长的胡子。



凌澈一袭玄衣，也没束冠，扎了一个高马尾，利落干脆，倒是比他对面的郑舒更像是个江湖中人。



“晋西军统帅，凌澈。请赐教。”



没了冰冷的盔甲映照着，他的眉目柔和了些，滤去了那些杀伐的血腥气，人们才想起，这个他们一直敬仰着的将军比景和长公主还要小一岁。



军中之人最讲究年岁资历，没人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个看起来腼腆寡言的少年人是怎么镇住一方雄军的。



“玄天盟郑舒，请多指教。”



要是单单是凌澈上台，倒也引不起这么大的动静，巧就巧在，和他对上是江湖四大门派之首的玄天盟，郑舒更是玄天盟盟主薛修的嫡传弟子，一身玄天剑法刚硬豪阔，和凌澈对上也算是棋逢敌手。



朝堂有四大军候，江湖有四大门派，他们都分布在黎国四境，即便同处一州也从来秋毫无犯，这样同在一台的场景从未有过，到底是玄天剑法更胜一筹，还是凌澈长戟能压住势头？平都从不缺少好胜爱赌的公子哥，见此场景，都偷偷地在桌下掏出银两赌上一局。



“凌澈率军攻破景王营殿之时，师兄正在景王大营中。依师兄看来，郑舒能接上几招？”



梅韶看了一眼在台上缠斗得难分难解的两人，竟是已经在心中定了输赢。



“玄天剑法至阳至刚，郑舒未必会输。师弟久在江湖中行走，我还以为你会更看好郑舒一点。”白秉臣笑着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



“至刚至阳吗？且不说郑舒虽为薛修的亲传弟子，远没有当年的......”梅韶顿了一下，掩去了一个名字，“参悟得了玄天剑法的剑心，就说他在一个踏过森森白骨领军统帅面前比这至刚至阳，就平白少了些胜算。”



“一将功成万骨枯。”梅韶看向台上的凌澈，似是透过他看到厮杀声起，烽烟狼火，“他战场厮杀出来的那点血气还比不过一个在江湖历练的小儿吗？”



梅韶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随父帅出征北境，那时的他已经在江湖上游历过几遭，年少轻狂，经历了几场江湖争斗便自认是个见识过生死的人，上个战场也只当是一场历练。



直到他领左翼军镇守一线谷却遭深夜敌袭，万千火箭齐发，自当空落下，前路后方皆被堵住，一线谷仿佛是一个大瓮，牢牢地罩住了他们。战事惨烈，十不存一，他都来不及悲伤，像个困兽一般领着剩余的部下四处突袭无果时，才发现是自己将战场想得太过简单。



江湖之中争斗，不过是一人生死的孤勇；狼烟之上厮杀，是一军生死的重担。



“师兄，你说呢？”梅韶突然转头看向白秉臣，那眼中灼灼的光亮刺得他一愣。



一直以来他都伪装得很好，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一点不符合“周越”的情绪。可这一眼，充满着不甘和嘲笑，又夹杂着痛苦，是那样的炽热，逼得白秉臣不敢直视，只好借着喝茶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想到那次梅韶跟随父亲回来，全然没有出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被梅家禁足在屋一个多月，他原本以为是梅韶做错了什么事被向来严苛的梅洲责罚。可是等到自己偷偷翻墙去看他，才发现是梅韶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把自己关在在房中。



细细想来，已经过了八年了，一些细节早就记不清了。白秉臣只记得那是个满月之夜，月亮的清辉温柔地拥着他怀中抽泣的那个少年，梅韶破碎的呜咽仿佛跨过时间，又随着他如今的这一眼撞进了白秉臣的心里，隐隐作痛。



“倒是没想到，你也懂得军中之事。”白秉臣尽量维持着自己的平静，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是正中梅韶的心病，梅韶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自己一个从未单独领兵挂帅过的人，一个还要靠着兄长违背军令，身中数箭来救的人，一个因失了一线谷要父帅替自己担责受鞭的人，一个不顾脸面苟活下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着军中之事，谈着台上英才？



凌澈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才，郑舒是江湖上磨炼出来的玄天盟继承人，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可以坐在这里指指点点呢？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明明这几年已经能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可是再次见到白秉臣，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疼痛撕扯开来给他看，像是在奢望一个同情的施舍，希望他还能如那晚的月光一般，给自己一点点慰藉。



梅韶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杂的情绪尽数压下，再也没有露出分毫。



“好！”叫好声将心思各异的两人拉回了比试台上。



台上两人都是大开大合的武功，比试了十几个回合依旧看不出哪一方的颓势，正当人们看得入迷时，两人却突然分开，各自站定。



“是我输了。”郑舒笑着收了剑。



凌澈面上看不出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眼中却带着一丝欣赏。



台下众人还不知正在酣战的两人怎么就分出了胜负，郑舒却是摸了摸自己手腕的一条血线。



刚才虽然才十几招，二人都没有故意相让，若不是他躲得快些，手腕上就不是一道血痕这么简单了。向来传言这位将军喜怒不行于色，今日倒像是暗暗带了些火气，下手快准狠，不是自己能够招架住的。



礼官宣布了输赢，两人各自下台。



“一别数年，将军身法依旧凌厉，不减当年之风。”



一个声音从阁楼上飘了下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点子冷意。



场上场下顿时安静下来，就连礼官也顾不上报下一场的幕，呆愣愣地立在当地，等着上头那位长公主的后话。景和长公主却好像只是一时的感慨，说了这句话后也没了下文，徒留一片寂静。



凌澈愣在了当地，默默攥紧了袖口，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有回话，下了台连座也不入，在众人的目光中径自出了青鸾台，仿佛他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打上这么一局。



赵景和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硬生生地看出那个人的心思来。



“皇姐......”赵景宁觑着自家皇姐的脸色，迟疑着开口。



和赵祯赵景宁不同，景王赵珏和赵景和是寄予着厚望长大的，他们是先帝皇后的孩子，从小备受器重。赵珏十五岁就加封亲王，东宫早就唾手可得。



赵景和更是个性子要强的，对自己的要求极高，礼仪国史，分毫不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先帝甚至特准她参与政事。她像一只尊贵的凤凰，一直是那样高高在上，孤傲又自负。直到赵祯继位，或者说是景王行宫被攻破的那天，她再不是曾经那个骄傲的公主。



赵景和转头，不愿再看他的背影，可是脑海中却浮现出旧时场景，逼得她去正视。



她永远不能忘记的勤元三十九年，处暑，她最后的亲人，她的兄长死在那一天。



那一天夕阳落下，凌澈火烧行宫，绵恒百里，替那黄昏续上了一片红霞。



赵景和穿着大红色的牡丹蝶花宫裙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自晋西军攻进来的那一刻，殿中的奴仆早就四散逃走，只留着她一个人在宫殿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在前殿中的情境，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在晋西军闯进来前了结自己的性命。



棋至此招，胜负已定，败者自然是乱臣贼子，她清楚，赵祯绝容不下一个反叛的公主，她的高傲也容不下自己在他的新朝中活下去。



她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给自己上妆，扑粉、描眉、最后抿上口脂。她少用这样艳丽的颜色，可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有一种释然的感觉，自己不必那样地去遵守一个公主该有的仪态妆容，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叛逆感，这是她自己的生命，这是她自己能够决定的唯一的事，她就偏要那样妩媚又明艳地死去。



外头的厮杀声愈发清晰起来，她听见士兵盔甲的碰撞声就在殿外逼近。



赵景和笑着戴正了头上的钗子，从妆台上拿起梳头油倒在了殿中的垂帘上，点燃了火石。



烈火在她的身后飞快地蔓延开来，却敌不上她宫裙上的牡丹。



她赤脚踩上高凳，毫不犹豫地付颈给那三尺白绫。



“轰——”



殿门倾倒，赵景和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羽箭贴着她的头皮掠过，射断了白绫，她重重地跌落在地，一个白袍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随着他进来的士兵早就扑灭了殿中的火，在呛人的烟味里，赵景和跌坐在地上，她倔强地抬起眼，眼中红了一片，却只能看见他下颚的线条和冰冷的铠甲。



“臣凌澈恭迎景和长公主回銮！”



就在此时，赵祯封她为长公主。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了，也永远如今日一般，跌下高台，屈居人下。



她的生死再也不会握在自己的手里。



“是他。”赵景和沙哑着开口，回应赵景宁，却更像是在回应自己，“是他救了景和长公主。也是他，杀了赵景和。”






第7章 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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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小小的风波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虽然在明面上恢复了平静，当事人的心中却百味杂陈。



时隔三年的这场见面以这样决然的姿态展开在白秉臣面前，他不由地看向旁边的周越，似是想从这张皮囊上看清他真正的神情。



他和梅韶隔着六年的仇恨，第一次这样明面上摊在在白秉臣面前。现在隔着这张皮囊，他尚可以收敛住自己的心神，等到梅韶与自己真正相见的那天，又会是怎样的场面？



白秉臣吹开浮在杯上的茶叶，一缕升起的热气晃得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这三日来，白府里外松内紧，他不会天真到觉得梅韶易容来府上，只是想借着周越的一张脸和他谈场情爱的，他时刻提防着梅韶对自己下手，可是一直没有等到。



有的时候白秉臣甚至故意给他创造机会，可是他却罔若未闻。时隔六年，白秉臣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心思了。



如果除去这些掩藏在深情之下的各怀鬼胎，这三日的时光真是过得和缓又静好。



和缓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算计和猜忌，忘了来人的目的和图谋，只是将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在那个人的脸上，想透过那张面具之下，再看清那个人的眉眼。



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点私心呢？



是午后看着他在梨花树下的长石小憩，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自己举着书卷给他挡太阳；是看着他从雨幕中跑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的那块栗子糕；还是垂钓湖畔，自己故意倒在他的肩上装睡，他却连鱼咬钩了都没动一下。



是痴心妄想，又感恩上天，送来这三日缱绻，一场好梦。



擂台上的终鼓敲响，这一日的比试结束了。



梦该醒了。



日色斜照，已近黄昏。



在建州耽搁了几日，协恩王的车队终于临近平都。



李安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眯着眼睛在梅韶身上打量了好几圈：“你再不来，我都要进城了。你怎么还顶着这张脸，难不成不和我回驿馆，还要再回去？”



李安是个极会享受的王爷，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摆着一些食盒点心，香炉，马车壁上做了一些可以开合的小柜，里面放着他喜欢的一些小摆件，书画。任谁进来都要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声，协恩王这个看似不受宠的闲散王爷怕是比那些正统王爷过得更舒心畅怀。



梅韶拿起面前的一根银筷，在手中转了转，手腕一抖，银筷从马车帘穿过，刺向了一个影子，一滩鲜血溅在了车帘上。



原本行驶着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传来外面家丁的惊叫之声。



“王爷？”



外面传来询问的声音。



“衡叔，没事，继续走。”李安合拢扇子在马车帘上敲了两下。



“你这车队里什么时候混进了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你自己也没留意？”



“你在建州假死之后，白秉臣派了人来探听虚实，估计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探子。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车队了，我也就没管。让他带点风流成性的王爷痛失真爱，伤心欲绝的消息回去，不是正好？”



“是吗？”梅韶坐直了身子，盯住了他的眼睛，“这六年来，我们各取所需。你需要有个掩人耳目的浪子名声，我需要一个能护我性命的庇护之所。可是在最开始，你为什么选的是我呢？平都清倌里选个相貌不错的，强娶进府，也能够全了你荒诞的名声。为什么要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救我这个罪臣之子呢？”



“自然是因为你长得比他们都美了，随随便便地挑一个到府上，岂不是玷污了我的品位？”



又是避而不答。



对于六年前是怎么被协恩王从寻芳馆里救出来，梅韶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



到了南疆之后，前两年他的意识都是模模糊糊的，整个人就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浮浮的。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因为就连那些苦痛的记忆都记不清楚了。直到有一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前的一切都是清晰的，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药草味，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也只有自己还活着。



明明已经过了四年，他们的音容相貌却还依旧那么的清晰。他的父母、他的兄长、那个经常飘出欢声笑语的梅府，都在一夕之间再无踪迹。



一梦一醒，他用了四年。



等他真正完全地醒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和四年前一样，那样地无能为力。



他以协恩王男宠的身份活着，而不是骠骑大将梅洲的儿子。他早就沦为罪臣之子，奴隶之身，但是他的心中还是恨，恨那个无情的君王，更恨告密的白家。



这种强烈的恨意支撑着自己屈辱地活了下来，他要活着，回去。既然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定下了反叛之罪，他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谋反；既然那个人踩着梅家的尸骨，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就要他重重地跌下。



李安看着眼前这个人握住酒杯的手在微微地发抖，目光也涣散了起来。他握住了他的手腕：“重锦，醒醒。”



没有应答。



他连忙往香炉里加了一大把香料。檀香顿时在密闭的马车里扩散开了。



梅韶的神情也逐渐恢复，李安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责备道：“就知道你会把持不住，你去见他之前我就说过，再踏故地，又见旧仇，需要时时收敛心神。小慈大师的佛珠你也没带着，还好是在我这里犯了病，要是在白府里漏了馅，我连给你收尸都收不了。”



梅韶抬手掀开了马车帘的一角：“要死也是先被你熏死，你还真是王爷当惯了，添香添成这样。”



李安悻悻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转移话题：“你能瞒天过海，不还靠我这手丹青？我可是除美人不画的，这次算是破戒了，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我还是觉得他认出了我，还要假意和我亲近的样子，才是让人喜欢得紧。”梅韶从怀中取出一张团得皱巴巴的纸，丢到了李安怀里，“诺，你要的白府地图。”



李安也顾不上看地图了，瞪大了眼睛打量了他好几圈，最终才将目光落在他的右耳垂上：“你故意的？”



“他这个人最是会忍耐和装傻，我只是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地步。我很乐意回去看看，当他看到我真正皮囊时候，那一刻的神情。”



“虽说在你们黎国生活了这么久，我还是看不懂你们较量人心的把戏。”李安朝他挥了挥手，“早去早回别留宿，不然我这个名义上的夫君面子可不好看。”





书房里掌了灯，晕开一片昏黄。



白秉臣执了一本《成泽兵法》，时不时地提了笔在上面做些注解。他看得专注，一时忘了时间，晚膳都还没用。



灯微微地闪了一下，江衍尽量放轻了脚步，把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一角。



白秉臣也不抬头，依旧执着笔问道：“跟到人了？”



“宁宽传来话说，协恩王已到平都，估计今晚歇在驿馆，明日就能进宫面圣。”



“那他估计也见到人了，给他留个门。”他顿了笔，吹了吹没干的墨痕，像是没有看到那封信。



“那边来的信。”江衍将信往前推了推。



“我明天才解禁足上朝，今天就等不及了。”白秉臣似是带着些气，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依旧是那个人一贯的作风，用的是城中最不值钱的纸张，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家主，那边等着回信呢。”



白秉臣瞪了江衍一眼，似乎是在怪他多嘴，叹了一口气之后还是拆开了，他扫了一眼，气笑了：“这也多亏他想得出来，你直接回他，我不去。”



他摘下拢在烛火上的外罩，看着火舌把手中的信一点点吞噬，又恢复了古水无波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凝重。



一个声音突然窜出来，惊得江衍立刻看向未烧完的书信。



“师兄！”梅韶直接推门而进，就看到白秉臣好像在烧些什么，火舌撩得快，他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也只看到落款处好像画着一只蚱蜢。



白秉臣神色如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也没有掩饰什么的意思，自顾自地把灯罩又罩上了。



江衍却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退下去送信。那头的写信人其实连他也没见过，只是在约定的地方去拿信。



每次看家主收到信时的神态，似乎是一个相交多年的好友。白秉臣为人温和有礼，但深交的朋友在平都之中几乎没有，他以一种温润但坚定姿态把自己隔绝起来，不将信任交付给任何一个人。



“师兄，你尝尝，这是永福斋的栗子糕，你不是最喜欢吃吗？我可是等了好久才买到的。”梅韶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拿着一个糕点就要往白秉臣嘴里送。



白秉臣未动，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只是看着他。



只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



白秉臣明日上朝，协恩王明日面圣。



所有他们逃避着的终于如约到来。曾经躲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隔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去止渴六年的相思，却只是怀冰取暖，冷热煎熬。



“师兄，怎么这样看着我？”梅韶微微探过身子，靠近白秉臣，笑得纯真。



白秉臣把眼前这个人拉得更近一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还轻轻按压了一下，最后落到他的耳垂上，微微地笑了：“这也算不得一张好皮，难为你披了这么几天。”



梅韶眼中的笑意很深，然后恢复了他的本声：“那怎么样的一张皮才能得师兄青眼呢。”



随着他的拉近，一缕青丝划过梅韶的肩头，落到了白秉臣的脸侧，蹭得一点轻微的痒。



昏黄的烛火晕开一片光影，将他们的剪影倒映在窗纸上，一坐一立，长发垂落，像极了一双璧人。



书房里突然陷入了寂静之中，连穿堂的风都不敢进来。



“滋啦——”，烛芯爆了一下。



“也只有曾经的梅小将军才有那样让人魂牵梦萦的风姿吧。”



他果真早就认出我了。



梅韶闻言弯了嘴角，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手指勾连，指引着他摸到自己耳后。



“在下简陋之貌，还请大人赏鉴。”他把自己当做一个玩物拱手奉上。



白秉臣就着他的手撕下了面前这个人的面具。



一只飞蛾突然撞进了灯罩中，灼热的焰光无视它的挣扎，扑腾的翅膀扇得焰苗都抖动起来。



烛光忽明忽暗，闪得他晃了一下神。猝不及防，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就闯进了自己的眼中，上扬的眼尾抿住那一点薄红，眸中的潋滟快要将他沉溺，他能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自己平静的样子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无数个孤身一人的黑夜，年少时自卑和孤僻的拉扯下被同窗嘲笑时躲着的夜晚，得知要去审问梅韶时在堂前枯坐的夜晚，苍山谋逆一案诏书下来时被父亲关在祠堂的夜晚，点着“孤枕”蜷在角落挨过失眠的夜晚。



紧紧握着拳头，熬过的这些漫漫长夜，原来只是为了这灯下一眼。



那只挣扎着的飞蛾终于没了动静，烛火燃烧着它的尸体，发出刺鼻的味道，一缕烟从灯罩上头缓缓飘散。



飞蛾扑火，心甘情愿。






第8章 玉兰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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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协恩王接风洗尘的晚宴安排在了玉兰台。



宫中有四台，春之玉兰，夏之红莲，秋之银杏，冬之白梅。四台位于宫中四个方位，取其四季更替，生生不绝之意。



在那开满玉兰的树下，淡淡的清香攀向那两个人的衣袍。



一袭白衣的男子半倚着树，微仰着头看那枝丫上的玉兰花。玉兰的颜色和他的衣服混在一起，一时让人分不清。只觉得枝头花朵繁盛，树下容颜朗朗。



李安笑着折下一只玉兰，点了点他的额头，递给他：“玉兰很配你。”



梅韶接过，执花一笑：“谢王爷。”



瞥见远处的影子，李安欺身而上，在他耳边轻语：“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虚靠在李安的肩上，透过他看见远处而来的人，梅韶微微低头，做出一副羞涩的样子。



“协恩王。”来人像是没有看到这暧昧的场面，对着协恩王行了一个丝毫不差的礼。后面的小太监早就低着头，闭了眼，把自己立成一个不看不听的石头。



李安转身，开了扇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白相见笑了。建州刺杀惊扰了我家梅姬，他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我便带他出来逛逛。”



“陛下将至玉兰台，烦请王爷移步。”



白秉臣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里“建州刺杀”的意有所指，依旧恭敬地陪同着他向设宴处去，梅韶就跟在他们后面。



按照他们两个人的等阶，本不该由身为右相的白秉臣来亲自迎接李安的。



李安只是空有一个王爷的虚名，协恩王府在朝廷上没有半点实权，可是他的身份又很特殊。



他是黎国邻国姜国国君的侄子。先帝在时，姜国还只是一个盘桓在黎国边陲的一个氏族部落，李氏部族虽小，但占据天险，几次抵抗住黎国的大军，在方寸之地日渐壮大。先帝以互通北方贸易为条件，和凉国达成协议，两国同时出兵夹击李氏部落。李氏部落不敌，败走。



危难之中，李氏部落首领上表黎国，愿归顺黎国，为黎国属臣，共御凉国。先帝同意了李氏所请，封李氏为协恩王。



协恩王依旧居住旧地，李氏其余亲族皆入都建府，协恩王独子李安送入晟亲王府抚养。



时值凉国举兵来犯，协恩王身死，都中族弟以发丧为名再回故州，集结军马于一线谷与黎军对抗，大败后奔走凉国，归顺凉国，并与其通婚。凉国封其为王，李安叔父为姜国之王。



李安一入席，就有宗亲的一个子弟调笑道：“协恩王来了。还是协恩王快活，一心只爱温柔乡，携着美人南下六年逍遥快活，不像我们这些宗亲，被困在平都替陛下处理政事，哪里能看到极南之地的风光呢？”



堂前的其他宗亲都附声大笑起来。



“协恩王南地居住已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惯我们平都的饭食啊？”



“协恩王的叔父可是一国之王，哪里可以和我们这些臣民相提并论，千里迢迢的，也不知李家叔父有没有送些玩意儿给协恩王照拂照拂啊。”



李安听惯了这些话，也不恼，他幼时就在黎国为质，这样的冷言冷语听得也不少，当即就并了扇，向四周行了礼，安然坐下，笑道：“多谢各位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小王的起居，李成继那厮不过是在黎、凉两国的夹缝之中讨口饭吃罢了，他哪里能有拿出手的东西。小王食黎国之禄，怀抱美人，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哪有各位的好精力，堂前后院皆尽兴呢。”



宗亲们看他一副浪荡公子，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荣的样子，心中不屑，觉得没意思，都不再多言。



李安打发了他们，只觉清净，看了一眼桌前的葡萄，侧身对跪坐在自己后侧方的梅韶低语：“你不是喜欢吃葡萄吗，等会儿开席，本王的这盘给你。”



梅韶也不抬头，只是低声谢了恩。



坐在一旁的宗亲闻言更觉这个协恩王小家子气，默默地哼了一声。



“协恩王能记得自己食黎国之禄，还不算忘本。”



只是轻轻地一句话从上首传来，那些宗亲权贵都按下了自己的声音。



入座之后就一言不发的白秉臣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晟亲王赵元盛。



晟亲王府有着皇家血缘，再加上他一力辅佐赵祯登上皇位的功劳，在两朝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的目光锐利，带有警告的意味，死死地盯着协恩王，仿佛是在这众人面前等待他的回答。



威压之下，宗亲们都不敢做声。李安却还依旧笑着轻声和梅韶说话，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他絮絮叨叨听不清楚的碎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是朕来晚了。”赵祯在一群内侍的簇拥下走向上位，皇后白子衿坐在了他的身边。



群臣起身参拜。



“又不是什么大的宴席，众爱卿不必拘礼。”



赵祯如今三十二岁，登基不过三年，他身上的帝王心机和谋断就已经逐渐显现出来。白秉臣家世不高，陡然登高位也有诸多阻碍，他便立他的姐姐白子衿为后，提高他的地位，让他与世家宗亲为首的张九岱相抗，这几年来，两相掣肘，两方都有落下风的时候，但是绝对没有一方倾覆之势，这个帝王在背后的拉扯和平衡是不容小觑的。



他觑了一眼赵元盛的脸色，扫视了一圈众臣，问道：“皇叔刚才在聊些什么？”



赵元盛和赵祯一般岁数，两个人又沾亲带故，按照辈分，赵祯客气点该叫他一声皇叔。



“臣不过是在和协恩王叙旧，聊聊过往。”赵元盛深深看了李安一眼，起身回道。



“是吗？朕记得协恩王是在晟亲王府长大的，老王爷过世后才搬出来单独建府。你们二人也算是旧识，如今协恩王回都，你们也有的时间慢慢叙旧了。”赵祯笑着打了圆场。



“臣刚回都，水土有些不服。府上梅姬又在建州替臣挡了刺客，身体还没痊愈，臣实在是心疼。待臣安顿下来，一定亲自到晟亲王府拜见。”李安不软不硬地把见晟亲王的日程往后移，他一点儿都不想对上那个深沉的家伙。



赵祯瞥了一眼白秉臣：“建州刺杀的事，朕已经做了惩处，白相手下鱼龙混杂，一时有驾驭不到的也是情理之中。还好协恩王无事，不然你可就不是御下不严这么简单了。”



白秉臣连忙起身，顺着赵祯的话往下说：“陛下说的是，臣已经杀了肇事之人，以儆效尤，以后也一定会对属下严加管教。”他顿了顿，继续道：“臣管教不当，自请罚俸半年。待协恩王安定好，臣一定亲自上门致歉。”



君臣两个一唱一和，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这可大可小的罪名轻轻盖过去了。因为陛下开了口，张九岱也不好说些重重惩处的话来触龙鳞，他倒希望协恩王能不依不饶，替他开这个不能开之口。



但是明显的是，协恩王是个风月场所里打滚，惯会看人脸色的。他立刻表现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样子，摆了摆手，场面话张口就来：“哪里敢劳动白相的大驾，我也没伤着。白相政务繁忙，一时疏忽，陛下也不用对他过于苛责。”



“只是......”他话音一转，“我家梅姬伤得不浅，他跟随臣已久，事事贴心，却因身份常受闲气，臣实在于心不忍，还请陛下看在他救了臣的份上，免去他的奴隶身份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像只是顺便提起，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白秉臣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他将目光从协恩王转到陛下，发现陛下脸色如常，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才意识到先前的一番话都只不过为了现在做准备，陛下偏袒的并不是他，而是梅韶。



他早该发现，李安敢堂而皇之地把梅韶带到宫中，就说明，当初梅韶的死讯只传给了自己。将最有可能反对的自己拉下水，恩都谢了，自己还担着协恩王府的一个不怪罪他的人情，现在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这到底是是协恩王的意思还是陛下的呢？



“陛下，梅韶是罪臣之子，苍山之变是先帝定下的铁案，怎可轻赦？”吏部尚书曹柏出言劝阻。



曹柏是朝中老臣了，为人清廉，是士族的领袖人物。不少士族学子都是出自于他的门下，他的话还算是有些分量。



可是陛下此次心意坚定，驳回了他的话：“朕总得给协恩王一个交代，况且当初也是白卿亲自审理的他，他要是真的参与了反叛之事，还能活到现在吗？”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梅韶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昔日自己在诏狱中如何煎熬地去支撑着，申诉着自己清白，梅家有冤，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如今陛下轻飘飘地一句话，倒叫没人再置一词。



这就是帝王之权吗，只有拥有了绝对的权力的人，说的话才会有人愿意去听。他抬起头看向上位的那个人，那么只要自己能够得到那个位置，这些人都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一如自己曾经在他们的脚下一样。



“你们得记住，自己是朕的臣子，不是先帝的。”赵祯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离开了。



众臣面面相觑了半响，都把目光投在了整个宴席中没有半点存在感的那个人的身上。



梅韶能感受到大臣们的探究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梭巡着，他依旧低着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一双鞋子在他面前停下，他心中一顿。



却见那个人的手拍了拍协恩王的肩，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话：“长进了。”



李安嘴里的葡萄吓得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赵元盛走过。


















第9章 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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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是有些怕赵元盛的。



从十岁到十八岁，他都是养在晟亲王府。



老王爷并未苛待他，可是碍于自己质子的身份，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做事也是畏畏缩缩的。这让赵元盛十分看不上，他遗传了皇家的矜贵之气，少年老成，寡言少语，很是看不上李安扭扭捏捏的作风。



在他看来，人生一世，自当顶天立地地活着，即便是身处囹圄，皇家的气度和为人的尊严也不能丢。



本来他们一个住在东院，一个住在西院，互不相干。赵元盛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可是自从有一次宫中夜宴，先帝只是慈爱地问李安在晟亲王府读了哪些书，他却像是身处刑场一般，嗫嗫嚅嚅，哼哼唧唧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先帝只是哈哈一笑就把这事儿翻了篇，可这让当时正处于非常要面子时期的赵元盛感到丢了脸，回去之后他就把李安揪到房中狠狠地查了一遍他的书。



李安依旧哼不出个所以然来，赵元盛气急了，亲自上阵，每天上课温书的时候都带着他，盯着他完成当天的功课。李安到现在还有阴影，最怕自己背不出来书时，赵小王爷冷哼一声，他就乖乖地把手心送出去挨打。



本来晚宴不欢而散之后，他准备带着梅韶偷偷开溜的，还没溜出玉兰台，陛下身边的内监却把梅韶带走了，只留着自己一个，他又不想和那些朝中老古板们一起走，索性就在这里等一会。



玉兰台里宫女们鱼贯而入，收拾宴席后的残余，他就倚在一棵玉兰树下发呆。



月亮已经悄悄地爬上树梢，化成一把薄薄的冰刃，划开了夜幕，却点亮了树梢最上面的那朵玉兰。那把冰刃似落非落的，好像要切开那朵玉兰，引得它瘦弱的花瓣都发着抖。



他就这样仰着头，看着那朵发着亮的花。



他这才发现，梅韶之前在玉兰花树下仰着头是在看什么了。



他在看花影间的天空，被重叠着的玉兰挤压着的天空，洒下纯澈而透蓝的碎片，落在花间一定是细碎而锋利的。只是现在暮色已沉，只留了一盏月亮给他看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听到是赵元盛的声音，他也没动，还是继续仰着头：“在看碧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此时此景下，他不怕赵元盛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卡在了一个安全的角落，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



“你是傻的？”赵元盛也抬头看了一眼，暮色很深。



他把李安仰着的脑袋强行搬正：“仰着久了，头会晕的。”



李安确实是有点晕了，他缓了一会，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总是带着点风流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刚睡醒一样，有些呆愣愣的。



随着他的靠近，李安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当初你从晟亲王府出去的时候，可是和我说你只喜欢女人的。”赵元盛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话说出口，“在建州拿着我的令牌救红颜时，倒是用得很顺手。”



李安顿时就醒了，冷汗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晃晕了脑子，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怕他呢？尤其还是一个喝醉了的赵元盛。



他不敢抬头看赵元盛的眼睛，只好努力地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良久的沉默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叹息落在他的耳侧。



“你别说话。”



李安诧异地抬起头，刚想反驳“我也没说一个字啊”，却看到他的眼睛黑沉地吓人，好像被黑夜污染了一样。



赵元盛不自在地躲开他的注视，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曾经以为，人活着，自当有其风骨和尊严。若一朝受辱，不如死了。可是如今，我才发现自己的浅薄。这个世上那么多人连活下去都是不容易的事情，我却因为自己出身的得天独厚去要求世人，真是可笑极了。若我和梅韶易地而处，我做不到他这个程度，也活不了他这样，是我不如他。”



“还有，那个时候，我不该逼你学那些的。你本就处境艰难，藏拙才是你活下去的办法。若不是我，先帝也不会因为你展露的锋芒而忌惮，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赵元盛逼迫着他念书很有成效，在后来的子弟论诗中，在赵元盛鼓励的目光之下说出自己见解的李安，也看到了先帝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过一月之后，他的父亲就死在了边境。再之后，叔父李成继又以奔丧之名再逃，他在平都中的处境越发艰难起来。



他的心里一直记得先帝的那一眼，那冷冷的一眼像蛇蝎一般，一直跟着他，如影随形。那一眼成为他白日的阴影，夜晚的噩梦，他不敢清醒着，更不敢熟睡。



后来他硬生生在平都的青楼里泡了大半个月，在杯中之物、温香软玉中纵情声色，直到赵元盛把他从青楼里拖出来。他差点把自己活活醉死在平都的青楼中。



“你别怕。”赵元盛触摸到了满手的冰凉。



李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发抖，这些年来他自认风流倜傥，哄人的本事已经练得登峰造极。



可是在他的面前，他像是又变成了那个话都说不出的傻子，明明心中打趣的话都转了几转，只要如常地说出口，就能缓解当下这种局面，可他偏偏一个字都说不来，只好任眼泪流了出来。



他恨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那样的懦弱和不堪，而这样难看的场面，却一次次地展露在赵元盛的面前。



“我走了，你回来了，要好好的。”



赵元盛松开了手。



李安又仰起头，那朵玉兰已经不在树梢上了。



他没有看那个人离开的背影，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内殿里。



赵祯在和自己下棋。棋盘上黑白纵横，一时两方厮杀都不相上下。



他捻着一颗黑子摩挲，却迟迟没有落下。



殿中有一座欹器，长年注水，满腹则倾，虚则欹。水声乍起乍收，却丝毫没有扰了这个君王的棋意。



“梅韶，你看看这棋局，这黑子该落在何处呢？”



他向下面跪了许久的人招招手：“过来替朕瞧瞧。”



梅韶没动：“罪奴不敢。陛下的棋局高深，罪奴无解。”



赵祯也没揭穿他看都没看就说棋局高深的恭维话，他捻着那枚棋子走到梅韶的面前：“朕想以这颗黑子打破这盘中局势，可又怕这黑子深入白子腹地，被围吃子，因而悬而不决。你可有两全之法？”



“只是舍一棋子而已。”梅韶回道，“以一棋子换得陛下想要的局势，是棋子之幸。”



赵祯笑了，亲自扶他起来：“不愧是梅家之子，将门之风犹在啊。外头的那帮大臣都觉得朕是召协恩王回都，偏偏你懂得，朕是想召你回都。”他朝旁边站着的老太监福顺一挥手：“赐座。”



“今夜宴席你也看到了，朕刚登基，许多事情做不得完全的主，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争取啊。”赵祯拍了拍梅韶的肩，回头又坐在了那棋局前，轻轻地感叹了一句，“朕也就只有这宫中御林军，要是再出一个景王，朕又拿什么来护住大黎江山呢。”



只有几句，梅韶已经明白了赵祯所指。



黎国以武立国，当年跟随穆德帝打江山的将军，在黎国建立后都相继分走了一部分的封地和兵权。后世几代皇帝忌惮兵权旁落，可几次收归兵权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在地方军候和朝廷两败俱伤的局面下，朝廷只好尽力扶持新的军中将领，但是又怕重蹈覆辙。便派官员统一管理军队，只有打仗之时才临时调派将领领军。兵将长期分离，两方不服，难有胜绩。



朝中遭遇战时多半还是要靠军候，但是军候世袭之下，子孙已无父辈为将之才，却还把持着军权不放。



军中想依靠军功升迁的人还得看他们的脸色，行兵之时又多派文臣同往，挤压之下，又很难有出色将才能够出头。兜兜转转，黎国的治军竟成了一个死局。



自先帝以谋逆之罪处置了以梅家为首的几家武将之后，将才更是稀缺。如今赵祯竟困在无将可派，无兵在手的境遇里，不然也不会启用一个有谋逆之罪在身的梅韶。



只是这个梅韶，能不能懂自己心中所想，安心地做好这枚棋子呢？



赵祯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个人，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先帝之时，梅韶只做得一位富贵公子的模样，经常在宫中行走看望梅贵妃。那时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长居别院，与梅韶并没有打过几次照面。



这个人曾经被家族庇护地太好，战场也没上过几次，政事更是不上心。不知道这些年来的变故和切肤之痛，有没有把这个不谙世事的骄纵公子磨砺地心狠一点，让他可以成为一把利刃，替自己去打破这胶着的朝中局势。



梅韶恭敬地跪着，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个君王正在打量着自己。他私下里并没有和这个新君有过什么来往和交情，只是传李安回都的诏书上附带了一封“家书”，里面有那么一句“平都玉兰将繁，合该共赏，协恩王应携美人回都重游故地，与朕再叙君臣之情。”



梅韶赌上了这一把，赌这个新君的野心不仅仅是一个君王之位可以满足的，他想要的是握在手上实打实的军权、人力，是自己有朝一日振臂一呼，山河以赴。



“罪人定不负陛下所托。”若是放在之前是一场赌局，这几番话下来梅韶已经尽知赵祯所指。



“朕等着你以臣子的身份站在大殿之上的那天。”赵祯心觉小看了眼前这个人，心中暗暗有了一些期盼，说不定他真的就能做这黎国朝堂的破局之人。



两人各知对方心中所想之后，梅韶又陪着赵祯闲聊了几句，就先退下了。



赵祯松开了自己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颗黑棋，端详了片刻，把它放在一边，从棋盒里另外捻了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集满了水的欹器又一次倾覆，在空荡的大殿中激起声响后又归于平静。



有人在屏风后面轻敲了两下，福顺连忙绕到后面，把白秉臣推了出来。



“落子无悔。砚方你就不要再劝朕了。”



在屏风后面听了半响他们的谈话，白秉臣感到身上有些寒意，他拢了拢袖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祯出言挡了回去。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所以陛下让臣在屏风后面听着，就是明确地告诉臣，不会听臣所请。”白秉臣直接地指出了这一点。



“是。朕需要一个能够帮朕收归兵权的人，而那个人非他莫属。”



梅韶实在是赵祯想重整军权的一枚棋子，他出身武将之家，耳濡目染之下，总是能有几分领军才能。



况且在如今姻亲裙带复杂的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一个家人俱亡，生死荣辱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棋子，是极好拿捏的。



“陛下不要忘了，是先帝下旨诛杀的梅家。他恨着赵家，陛下养着这样一头虎在卧榻之侧，实在是冒险。”白秉臣还是试图说服赵祯，这颗棋子若正因无牵无挂，他日刀戈，只怕如今勉力维持的朝堂平衡都是奢求。



“砚方，朕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赵祯直视着白秉臣的双眼：“比起当年谋夺皇位的风险，这算不上什么。再说，朕不还有你。”



赵祯放慢了语速，试探着白秉臣的反应：“当年白老家主和先帝做得就很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我君臣二人不妨效仿之。”



闻言，白秉臣掩在袖中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对视着赵祯的眼却没有露出半分情绪。



骤然提起旧事，殿中的气压都有些低沉。苍山事变中白家也参与其中，若不是在关键时刻，白建忠首鼠两端，背叛了梅家，改朝换代也未可知。白家踩着这几家武将的血踏入了黎国的朝堂，这本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随着白家地位的提高，也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如今......



白秉臣看着这个自己一路辅佐的帝王，心中第一次生出些寒意。这个曾经怯懦又贪玩的皇子，还要自己哄着才能看进去两页书的人，如今已经学会拿捏着他的短处，作无声的威胁。



“自当如陛下所愿。”白秉臣还是顺从地答应，只是那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君臣六年，赵祯对着白秉臣的神情还是了解几分的，他却毫不在意那双眼中掩下的情绪。



走到白秉臣的面前，赵祯半蹲下来，眼含笑意地拍了拍他的膝盖，低声道：“朕被前朝之事拖得分身乏术，一直无力整顿后宫之风。皇后因此多加劳累，这几日竟是无缘无故地病了。白家姐弟自是感情深厚，你得了空多去探望探望。”



白秉臣看着这个蹲着仰视着自己的人，却感到自己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听着他用白子衿威胁着自己，白秉臣原本微澜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白秉臣想起赵祯登基大典的那天，他衮衣和冕，也是这样半蹲在自己的面前，看着自己废掉的双腿，悄悄地红了眼。



白秉臣没有想到他会在登基大典上做出这样的举动，慌忙想扶起他，却听见他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落下：“我与白卿之间，当先有你我，再谈君臣。”



看着这个依旧蹲在自己面前的帝王，他没有再伸出手，只是笑了：“臣谨遵陛下教诲。”



白秉臣被小太监推着出了内殿，听见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朕还是希望你我君臣之间能有一个善始善终。不要辜负了朕，还有当年选择了朕的你。”



已是仲春，却夜凉如水，灌了他一个彻头彻尾，只有那一弯月亮看着还有些温度，高挂当空。
























第10章 青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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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过去了大半个月，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也接近尾声。经过前几轮的筛选，那些只是来凑凑热闹的早就被打下台，剩下的武功都不弱，今日的十甲人选更是争得如火如荼。



行至此处的打擂之人武功都不相上下，两方交手胜负只在一招半招之间。



一时不留神输了，心中却是不服的人，要是在酒楼茶肆里遇到了，免不得口舌相争之后大打出手。



近日平都的江湖客争斗已经出了好几起，巡防营的人手也有些紧缺起来。



当下在城中西北角的酒楼之中，地上一片狼藉，打碎的碗盏、散落的酒菜满地都是。



酒楼的老板看着这个彪形大汉在店中闹事，也不敢多言，对着小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把巡逻军找来。



那小二半蹲着，摸索着墙壁往门口挪去，还没挪到门口，一个酒碗凌空而来，砸到了大门上，竟半个碗都嵌入了木门中。小二吓得大叫一声，腿登时就软了大半，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板半个身子都躲在账台后，又实在心疼自己的店，只敢颤颤巍巍地露出半个脑袋，堆起一个讨好的笑：“这位大侠......小店里实在没有你要找的人啊。”



在酒楼中吃酒的寻常百姓早就跑了出去，还剩下几桌也都是和那大汉一样，江湖上行走惯了的，这点小闹一向不放在眼里。店中也没人理他，都自顾自地吃酒。



那大汉怒了：“剑十六，你今天乖乖出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再去我大哥面前磕头认错，把你那抢来的名额让出来，爷爷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原本还坐着不动的各个江湖人闻言都变了脸色，离那大汉近的那桌甚至已经有人暗暗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那大汉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径自在店中搜寻起来。他梭巡一番，看见里间窗边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不见那人的脸，从背影看也不算魁梧。那人腰间配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花纹。



那大汉认不出人，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剑。



“就是你这瘦鸡暗算了我大哥？”大汉撑着空桌翻了过去，落在了那黑衣人的面前。



原本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几桌江湖客，此时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大汉和黑衣人。



“师父，是青霜剑。我们要不要......”



靠着黑衣男子的一桌有一个弟子眼尖，看见了黑衣男子腰间配着的那剑。



他喊着师父的人是个剑眉凤眼，面容疏阔的中年男子，他却按下了弟子的欲拔剑的手。



这边话才毕，那方大汉见黑衣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心中焦躁，抡起手中的流星锤就是一记横甩。



“锃——”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宽剑自空中直劈而下，又转而横切，架住了流星锤的铁链。



只一招，大汉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方敌手，他忍着虎口的震麻，出声责问：“你是什么鸟人？干甚管闲事！难道不知我威虎山的名头。”



众人这才知道，来这酒馆闹事的，是威虎山的人，那他口中的大哥，就应当是威虎山的大当家林虎。林虎此人出身绿林，功夫不算上乘，偏偏又觉得自己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占了威虎山后打家劫舍，这些年来也颇有一些油水。



今番来平都参加比武招亲，一来是想在这江湖上扬扬威风，二来也痴心想着自己能够得中，沾沾朝廷的光。



他的武功在报名者里也只在中上，前几轮的比试赢得顺利，到后头越发吃力起来。



林虎就暗地买通了抽签的官员，提前得知对试的名单后，暗里下手，或威逼或利诱，此次比武的多是年轻人，脸皮薄，江湖阅历又浅，被他这么一闹腾，有些也就退让了，这才让他走到了今天的比试。



谁知今日二十入十的比试中，他遇到未曾败绩的剑十六，一招就被挑下台。自己面子上挂不住，这才派人来寻衅挑事。



“鄙人不才，玄天盟薛修。”



此时驾着流星锤的正是刚才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向前一抵，迫使大汉收了流星锤后，才插剑入鞘。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大汉的手腕，像是两个兄弟在执手谈话：“威虎山的林虎大侠我也仰慕已久，今日不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止了这刀戈之争，如何？”



大汉被他握住手腕麻筋，动弹不得，一时又羞又恼，却又不好发作，憋得脸通红。



在中原武林上，但凡出来混口饭吃的，都听说过这武林之上，最前头的四大门派，北地玄天盟，江南飞仙门，西立吹雪寺，东藏同悲谷。这架住他的流星锤的正是燕州玄天盟的盟主薛修。



在江湖上，玄天盟开宗立派已久，名头要比其余三个门派响亮许多。本任盟主薛修疏阔豪气，广结善缘，在江湖上很吃得开。玄天盟又是剑派大家，玄天剑法纯正阳刚，剑法纵横，大开大合，名声在外。



如今，薛修开了这口，已经算是给了威虎山极大的面子，大汉心中思忖几番，虽有不甘，还是咽下了这口气，松了口：“既然薛盟主开了口，我就饶了这小子。”



看着大汉走出了酒馆，薛修对着黑衣男子行了一礼，道了声叨扰。



黑衣男子也不回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玄天盟薛修，我记住了。”



“我并不是要讨葬剑山庄的人情，没有在下，阁下也一定能料理好此事。只是想借此机会结识一个朋友，不知可否移桌一叙？”



黑衣男子却没有接受薛修的好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长木条，递到他的手中：“找人或杀人，执此牌来找我。比武招亲结束之前，我都下榻在这个城东第三家客栈中。”



见自己的身份被认出，剑十六也不久留，径直上楼寻了个包间进去了。



见他未应自己邀请，薛修也不恼，喊来小二，给了他几两碎银子：“给那位大侠送壶好酒上去，多余的银子就给你们修缮店面。”



小二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连忙准备好酒去了。掌柜的自叫人来收拾地上残局，其余的江湖客见此也不多言，依旧各自划拳喝酒。



“师父，那真是青霜剑？”



待薛修坐回原桌，他的徒弟郑舒侧头问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葬剑山庄的人，他们不是避世不出吗，怎么来这权贵云集之地了？”



郑舒此前和凌澈交手虽落了下乘，但凭他的本事，进个十甲也不是难事，只是这些天的比试里，他竟一直没有遇见这个叫“剑十六”的，就连他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想必是化了名参与的比试。



那一个小小的山寨是怎么打听到这个人身份的呢？要知道在江湖之上，葬剑山庄想要瞒住的人和事，是极难探查出来的。



“他们少行走于世人面前，若不是威虎山的那大汉叫破了他的名字，也没人能认出他。只是，林虎能打听到葬剑山庄的人，倒是个意外。”



薛修自然也是想到了这点，拎着一只筷子敲着酒碗，暗自思忖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抿起嘴不出声了。



那郑舒是薛修的得意弟子，这些年来跟着他四处奔波，见识传闻都要比一般江湖客强上许多。薛修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什么事情也不瞒着这个徒弟，只是郑舒年纪尚小，性子不稳，忍不住低声把薛修咽下去的话说了出来：“师父，没有江湖还有庙堂，这威虎山不会是......”



薛修闻言变了脸色，连忙阻止他的话头：“祸从口出，有些东西烂在心里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突然被止住话头，郑舒有些不高兴，可顺着自己想说的话想下去，他才感到一阵寒意。



葬剑山庄虽说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之地，但情报买卖是极其隐秘之事，葬剑山庄的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少有人窥见他们的真貌，却没人敢怀疑他们手中情报的真假。若非要找出一个可以和葬剑山庄抗衡的，只有传言中的“暗香阁”。



传闻暗香阁是皇家密阁，为帝王耳目，探听天下。如果那大汉真的是因为暗香阁才识破剑十六的身份，那此次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是否真的像表面上看来这样的随意，还是说，陛下以江湖客做幌子，在暗里挑选着驸马人选？



“爹，出来的时候，娘再三叮嘱你，要你少出头，你怎么又忘记了。”



少女的声音打破了正在沉思的师徒二人，说话的正是薛修的独女薛幼珊，她才十六岁，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来长长见识。



“行于世间，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薛修低了声音，朝四周一环顾，“我要是不出手，这周围的人谁不想出手。到那时那大汉的命就保不住了，虽说威虎山做事不甚光明磊落，但罪不至死。”



“就算那些人不出手，我看那个大汉也活不了。”郑舒接过话。



薛修目露赞赏之意：“你看到了？”



那大汉甩出流星锤之时，剑十六腰间的剑已微微脱鞘，若不是薛修拦下，只怕那一点寒芒早就割破了他的喉咙。



“传言那青霜剑讲究的是出剑迅疾，挥舞起来只见寒芒，不见剑形，见血封喉。师父可曾见过？”



“唉！我竟是无缘得见。”薛修是个剑痴，谈起剑来，目光都亮了几分，“当年这剑十六自南北上，挑遍六州剑客，无一敌手。也因此才重开了葬剑山庄，迎这青霜剑入庄，做了第十六把主剑。彼时待我南下，青霜剑已经入庄，并未有幸和他较量。”



若是追根溯源起来，葬剑山庄算不上是一个江湖门派，它本是开国皇帝赵和裕放置天下名剑的地方，如今庄中还供奉着赵和裕打天下时的天子剑。



待天下安定，葬剑山庄逐渐与江湖剑客接轨，世间每出世一把名剑，方开庄迎剑，开庄二十年，为新剑洗尘。每次开庄后的二十年间，江湖中纷争各派也好，走马贩卒也可，若有不平之事，私人怨愤，难以在明堂上求到公正的，都可去葬剑山庄求剑以断一个公道。



葬剑山庄都是不世出的名剑和隐居的剑客，但有所愿，付出相应代价后，都可达成。



长久以来，有人以一些江湖秘闻为条件求葬剑山庄出手，渐渐地，葬剑山庄也做一些消息买卖的生意。据江湖传言，葬剑山庄是一个巨大的葬剑冢，上有石碑，刻着：凡天下不平事，皆于剑下平。



因此，方才那大汉叫破剑十六的身份之后，周围的江湖客都意欲杀了他卖给葬剑山庄一个人情。



见了玄天盟的盟主拿到了葬剑山庄的一个承诺，他们即便眼红，碍于薛修的地位，也不敢轻举妄动。



薛修拿着这个黑牌，却像是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一时也想不到要用到什么地方，只好揣在怀中，再三嘱托弟子和女儿不要随意外泄。



“爹，不如我们用此机会问一下大师兄的消息吧，你和娘不是也很想知道大师兄的下落吗？而且大师兄曾入葬剑山庄，葬剑山庄的庄主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就算知道了，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呢？”薛修长叹了一口气。



玄天盟有两把名剑，一把为他手中的玄天剑，另一把就是自己大弟子向晚笛手中的蟠龙剑。向晚笛是薛修首徒，心性纯正，天资聪颖，十六岁精通了玄天剑法，打遍玄天盟无有敌手，薛修便让他外出游历，谁知这一场游历他就再无音讯。



薛修那时正在闭关，等他出来，向晚笛早就没了踪影，他多方打听，有人说他领悟了蟠龙剑的剑心，被葬剑山庄的庄主邀请入庄；也有人说他走火入魔，屠杀一整个村庄后跳崖身亡；还有传闻说他年轻气盛，与一个小门派起了口舌之争，斗狠之下，小门派被他全灭，他自己也重伤而亡。



薛修追查此事多年，以玄天盟的实力，却探听不到半点消息，向晚笛多半早就不在人世。可是他还是执着地找下去，直到葬剑山庄开庄，他都不敢去求得一个真相，仿佛只要自己一直找下去，向晚笛就仍旧存活在世间。



当年是他一力劝说向晚笛游历江湖，却没有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薛修自责不已，玄天盟上下也少言这位大师兄的事情，怕引得他伤心。



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有机会探听自己挂念着的大弟子的下落，薛修反而有些踌躇不前。






























第11章 辅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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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二层的包房外，小二端着薛修吩咐的那壶好酒，敲响了剑十六的房门。



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露出剑十六半张毫无表情的脸：“何事？”



“楼下的薛大侠叫小的来给您送上一壶好酒，这可是本店上好的春酿。”小二殷勤地端着一坛酒赔笑道。



剑十六刚想拒绝，房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他也是一片好心，拿进来吧。”



经历了方才一遭，小二早就吓破了胆，也不敢多看。见剑十六接了酒，转身就跑，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被灭口。



“他倒是挺机灵的。”房中的人似是看到了小二匆匆而去的背影，出言调笑。



剑十六拿着那壶酒，又左右确认了没人，才关了门，回身将酒奉上：“庄主。”



“你喝吗？”梅韶接过酒，朝旁边一推。



“这是人家请你的酒，又不是请我的。”李安笑道，“在你这个酒鬼嘴里讨酒喝，我是嫌命长了吗？”



梅韶也不再劝，环顾一周也没见到一个酒碗，干脆就端着坛子喝了一口：“这小二倒是实诚，这酒不错。”



“说正事，你和陛下谈的怎么样？”李安正了正神色，“我可是把注下在了你的身上，别叫我输得血本无归才好。”



“陛下现在想要一支兵权安心，我就送他一支。”梅韶又道，“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就是一个极好的引子。”



赵祯要的，绝对不是一点半点的小惠，他想要一支军权，必定是要在四大军候手里抢得一块肉出来。



李安顺着他的话想了一转，四大军侯中南阳侯手中的兵最多，平东侯最是怯懦胆小，镇北侯醉心于敛财，晋西侯沉迷于美色。可不管从哪里下手，他们占据军权多年，也不是那么轻易地能让出一块肉来，更别说赵祯想要的是收归一方军候之权。



“哦？镇北、平东、南阳、晋西，这四个军侯，你准备送谁的人头给陛下啊？”李安顺着他的话，等着看他能有什么良策从猛虎口中夺食。



“四大军侯的势力在黎国交错复杂，现下的情况我没有办法直接夺得一方势力。这四个军侯的头颅，我谁的也拿不走。”梅韶否认地干脆。



没有料到他连后路都没想好，就提前答应了赵祯的要求，李安有些意外；“那，我们现在打包行李跑路还来得及？”



“谁说一定要动兵戈之争？军权问题说到底是立场问题，杀了军候，赵祯又不会亲自领兵上战场，他只是想换个听命于自己的军中将领而已，或者说是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边的人。”梅韶没管李安的调侃，“不然你以为这个时候赵祯张罗着景和的婚事是个巧合？晋西候少管军务，军中大权不还是旁落到他那个军中统帅的手上。”



“你的意思是要拉拢凌澈？”李安有些惊讶，“那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当年他助陛下平定景王叛乱一事，陛下那样的荣宠挽留，他可是没有领受好意留在平都。晋西候老来好色，军中之事虽少插手，可不至于糊涂到把军权交到一个会背叛自己的人的手上。我可还听说，吴策有意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这亲事相连，他更是走脱不开吧。”



梅韶挑了挑眉：“那你可曾听说他在比武初试时和景和长公主之间的那点子传言？”



“说来是凌澈亲斩了景王赵珏，景和怀恨在心是应当的，她的驸马必定不会是凌澈。”李安话说得笃定。



“景和对他有恨，凌澈对她却有意。晋西候病得那样重，他不在晋西待着，来这平都比武招亲，你当他是闲得慌？”梅韶笑睨了李安一眼，他最是喜欢喝到微醺，连带着一双眼都带了些迷蒙的水汽，勾人得很。



“凌澈藏着的那点子心思，旁的人不知，我可是清楚得很。”梅韶朝半个身子都软在椅子上，朝李安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想当年还是我怂恿着他给景和写信，算来也有七年了。”



听了这一桩隐秘往事，李安有些动摇：“若是凌澈真的当了这个驸马，明面上也算是站在陛下那边，可是说到底，陛下和景和长公主之间的隔阂也不浅，真出了什么事。凌澈被景和吃得那样的死，怕是不会出手相帮陛下。”



“陛下可以有一支军队，但绝对不能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军队，不然我还有什么作用呢？我来平都可不是为了给赵祯收拾朝堂上的烂摊子的。”



李安沉寂了几秒，忍不住出声提醒：“赵祯身边可是还有一个白秉臣，你的这点制衡心思他未必看不出来。”



“他只能相信我，因为剑在我手里。”梅韶轻笑了一声，在一旁安静站了许久的剑十六恭敬地捧上青霜剑。



“天下之大，江湖之远。凌澈对付一个规整的玄天盟弟子能有胜算，那些奇诡身法，繁杂变化可是能轻易绊住他的脚。赵祯需要我给他踏平这条路，就算我有些别的心思，他现在也无可奈何。”梅韶抚摸着青霜剑的剑身，对着剑十六道，“这把剑用的还算顺手吧。过几日就是终试了，你可得让他抱得美人归啊。只是，也别让他赢得太容易。”



李安彻底放下心来，笑回道：“既然要他赢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何必还要刁难。”



本以为梅韶不会回自己这句话，谁知他竟撑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是我不愿意看他能这么容易就达成心愿吧。”



他的脾气被漫长的时光打磨得阴晴不定，越来越看不惯他人的圆满，哪怕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圆满也沾染不得，好像是在提醒着自己的境遇是多么地不堪似的。



李安也算是能摸到点他的脾气，见状赶忙转移了话题：“你葬剑山庄的生意做得倒是广，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晋西候病重的消息，这个吴策也是瞒得好。他的那几个儿子没一个争气的，细细想来，还真的是便宜了凌澈那小子，过不了多久，美人军权就皆入囊中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有着软肋在侧，给他千军万马也翻不了天去。”梅韶冷了笑意，“我既成全了他，也可以毁了他。”



“那白秉臣呢？他的位置可不好动。就算你机关算尽，也难给他定罪吧。”李安知道白秉臣是拦在他复仇道路上最难过的一个坎。



“当朝右相，确实难以撼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想来让他失了权力，要比杀了他更为屈辱吧。”梅韶发现，只是说着这个人的结局，都能让自己感到一些快意，“我倒是不急着动他，多年未见，我还想着和他亲近亲近，叙叙旧情呢。”



李安压低了声音：“我说的可不是他在朝中的那点官职，我指的是他背后的那点变数。黎国建国至今，辅帝阁在天下的名望早就根深蒂固，这棵大树扎在百姓的心中太深了，稍有变动，民心沸腾。”



或许是旁观者清，李安对黎国的形势实在是看得太明。



若说黎国民间拜佛论道是一种缥缈无依的信仰和祈愿，那辅帝阁就是黎国百姓心中屹立不倒的神像。



黎国每一代的权臣都是辅帝阁挑选的，帝王的权力是辅帝阁赋予的，甚至黎国这个国家都是在辅帝阁手上诞生的。



这一切都要从黎国开国之时讲起。



据史记载，黎国开国国君穆德帝赵和裕原本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小小的军中参将。



一日，行军至一峡谷安营。梦中见一龙自峡谷而出，往东南方向而去，消失在百里之外。梦中有仙人之音飘然而来，言：龙飞东南百里处深埋龙脉，在上建国，可安三百年基业。



赵和裕从梦中惊醒，见营帐中亮如白昼，帐外将士喧闹之声不绝于耳。他慌忙出帐，只见一条巨大的金龙，从峡谷之中直冲而上，在营帐上空盘旋了三圈，往东南方向而去。所到之处，冲破暮色，金光四散。龙吟声呼啸而过，久久回荡。赵和裕惊讶不已，想起梦中仙人所言，心下暗自思忖。



恰逢各地烽烟渐起，赵和裕与众将领言，自己可通神明，言神谕有示，就此起兵。他按梦中所示，在金龙消失之地建都，名为平都。



建都当夜又梦仙人，言平都城外苍山上有一隐士，可助其成就大业。赵和裕遵循仙人指引，焚香沐浴，斋戒三日，携二随从徒步上山。一路只见林深茂盛，婆娑弄碧，飞鸟跳跃嬉闹，啾啾鸣叫于郁郁葱葱中层层浸染。



行至半山腰，鸟叫声渐歇渐远，四下寂静。周遭大雾漫起，目之所及，远峰近岭皆化为浅黛，忽隐忽现。



随从受惊劝阻，以为山中有精怪相害。赵和裕执意前行，复行百步，有钟鸣声缓缓渗来，鸟鸣虫闹四下乍起，赵和裕紧走几步，迷雾渐散，群山皆醒，如同新沐。



眼前有一通天塔，拔地而起，直通云霄。塔前数只白鹤，或梳羽、或踱步，怡然自得。



待钟声息，有童子出来迎客，赵和裕上前施礼言明来意。童子作揖：“先生在后堂等待已久。”



赵和裕随引路童子进入塔，请得先生出关为谋。



先生极善智计，与巫族族长共助赵和裕成就大业，六载征战，四海平定，八方朝贺，建国为黎。



穆德帝登基后，先生请辞，帝再三挽留无果。临行前请教先生治国之法，先生言：欲定黎国百年根基，重在选臣。每代帝王登基，苍山上自有人下山为新君选一良臣，以辅黎国基业。自此，苍山通天之塔名为辅帝阁。



行至当朝，黎国建国已三百余年。三年前，穆文帝赵祯登基，辅帝阁选定白秉臣为当世之臣。



三百年来，民间一直流传着，有苍山的猎户迷途之时，见过当年开国的先生，容貌一如画像上，分毫未改。



辅帝阁在苍山之中也如海市蜃楼一般，寻常人不得窥其真貌，只有帝王更迭之时，被选为当世之臣的臣子才有幸入阁一观。



于国，辅帝阁有治国安邦的辅弼之才；于民，辅帝阁是风调雨顺的神明象征。几百年来，根深蒂固地扎在黎国辽阔的土地上，从未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后半段讲了一下这本文的世界观，有些枯燥。简单说就是君权神授，辅帝阁在黎国的地位如同神明一般不可动摇。每一代君主都有一代辅帝阁选中的臣子掣肘，赵祯面临的不仅是朝堂之事，还有自身君权和辅帝阁神权的争夺。辅帝阁只是神权的代表，这不是个神话文，所以主角们和神并没有大的关系，这部分的内容也很少。放心，还是个传统古代文。


第12章 断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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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招供的时候，已经是比武招亲终试的前一天。



正是春光酝酿得最好的时候，阳光微醺，风也轻柔。白家家主白秉臣院子里那棵大梨树也如约开得繁盛。



那棵梨树有合抱之粗，在白家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就有了，结的果子又酸又涩，但是花却开得极好。远远看去，如雾如云，将将掩住了一角屋檐，另一边又斜斜地倾盖在墙外，倚着白墙探出两串枝丫。



散落的梨花乘着清风飞到回廊下一个男子的怀里，他闭着眼睛，撑着头，似是在养神，腿上还搭着一件灰衣，上面洒落着木头碎屑，还有一尊已经凿出点形状的木雕，从旁边还散落着线稿上可以看出是件弥勒佛像。



白秉臣长得极具书生气，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就连唇也是薄而淡的，让人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副水墨画，黑白分明，沟壑棱角也有，但就是清清淡淡的。



“咔嚓——”



树枝折断的声响惊动了梨树上栖息着的麻雀，白秉臣抬眼看向那个方向，这才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睛生得温柔，连带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都活了过来，平添了几分温润气质。



“家主，这是我娘家哥哥的小儿子，托我照看几天。他顽劣得很，扰了家主清净，我这就把他带走。”



梨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看到白秉臣后有些怕生，只是怯怯地低着头，手里还紧紧地抓着刚才折下的一枝梨花。旁边的妇人陪着笑，看到白秉臣的目光落在那枝梨花上，赶忙去扒那男孩的手。



“无妨，别吓着他。只是府中还有许多父亲寻来的草木，别让他再乱跑攀折了。”白秉臣移开了目光，话说得温柔。



那妇人不怎么在主屋这头行走，早听说家主脾气温和，是个极好说话的，心中一直不信。见白秉臣没有责备的意思才放下心来，拉着孩子行了礼。走到院外，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腿，想看看是不是像传言中的那般。



传言白秉臣年纪轻轻地就坐上了右相之位，靠的就是这双腿。三年前陛下登基之时，景王举兵谋反，白秉臣以身犯险，只身前往景王大营中游说，拖延至援军到时，已经被景王灌下一杯毒酒，性命不保。



幸得同悲谷的圣手季蒲在平都之中，救下他一条命，可双腿却废了，不能久行久立，日常起居全靠他人搀扶和轮椅。



陛下感念其忠心，他又是辅帝阁选出的当世之臣，便封其为右相，白家长女白子衿为皇后，极为殊荣恩宠。



三年前，他从鬼门关中走了一遭回来，白老家主还担心他会因为突失双腿而性情大变，可他比谁都要镇定，很快地适应了变故，修养一个月后照样上朝处理政务，依旧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公子，倒让他的政敌张九岱感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秉臣也不回头，握着平刀刻着那尊弥勒佛像：“宁宽，审得怎么样了？”



“家主，该吐的都吐干净了，就是...人撑不住了。”



白秉臣静默了几秒，扶着栏杆，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宁宽疾走了几步上前，扶住他：“家主你慢点，要是磕着碰着了，江大哥又要骂我了。我这就去拿.......”



“不用。”白秉臣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借着他的胳膊站稳，“你扶着我过去就行。”



宁宽撇了撇嘴，却不敢多言，只好扶着他向书房走去：“家主，小心台阶。”



他能感受到白秉臣的手只是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并没有向自己借多少力，因此走得有些慢。因为腿疾，白秉臣微微佝偻着背，从背后看，衣袍就显得有些宽大，好似罩不住他清瘦的身子。



白府的宅院并不算大，仿的江南格调。厅堂随意而建，不讲平都对称齐整之风。



楼台亭榭依水而建，回廊宛转其间，多植秀丽古朴之树。墙面多为黑白，不施五彩，飞檐角上画有燕莺。



书房离他刚才休息的回廊只有十几步，可走到门口，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如果双腿毫无知觉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能站起来，还能行走，却要忍受每次挪动时钻骨的疼痛。



不过他向来是个能够忍受疼痛的人，现下虽然有些体力不济，但还是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他想站着去送自己这个师弟最后一程。



早在梅韶假扮周越进府前，白秉臣手下的隐卫就抓了周越扣在府中审查。梅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在白府中三日，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人离他就只有一墙之隔。



推开书房的门，一阵幽冷的木香扑面而来，书桌书架上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雕，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整幅“十八学士闹梅花”的木雕图，梅花浮立于墙上，学士的衣角飘扬，须眉毕现。



宁宽屈指轻叩梅花三下，木雕顺着梅花的纹理分开，露出里面的一个密室。



密室的一角锁着一个人，他双手双脚都被拷着，低垂着头，被血浸得结了块的头发杂乱地遮住了脸。身上的血污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染得衣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着眼前被铁链锁着的这个人，白秉臣眼中的情绪斑驳复杂。这个自己一直最为信任和包容的师弟，陪着自己从旌州到平都，从一介白身到右相之位，已经走了十二年，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稍稍垂了眼，所有的情绪又被他压在眼眸下，转瞬而逝。



白秉臣伸出手，仔细地梳理着他垂在两边的乱发，被血块结着的头发很难整理，他却很耐心地一缕一缕地理顺，再帮他别到耳后。



一如曾经周越年少时，每次大汗淋漓地玩闹回来，自己笑着给他整理被汗浸湿的头发一样。



“周越。”



面前的人抬起脸，那张娃娃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喑哑而缓慢：“师兄——你还想从我嘴里问出些什么呢？”



白秉臣并没有接他的话，依旧自顾自地梳理他的头发，眼中甚至带了些笑意。



“我记得，你才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我来平都了，那个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他笑着比划了一下，“你性子跳脱，爱笑爱闹，三天两头地闯祸。可是又偏偏长了一张娃娃脸，撒起娇来谁都拿你没办法，贴起心来说的话总是能落到人的心里去。”



“可是是什么时候，你那张看似无害的脸下，藏了龌龊的心思，这么多年了，我竟不知道。”



余光瞥见离自己极近的白秉臣，周越凑过去，低声嘲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在岚州藏得好好的梅韶，为什么要回平都送死？”



他的话很轻，却砸得白秉臣有些愣怔。他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梅韶跪在他的面前，双眼血红的样子。



“是你......”白秉臣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口，原来周越在这么早就已经背叛了自己。



话音未落，一片寒光从白秉臣的脖颈处狠狠掠过，却被一只手当空截断。



“江大哥！”宁宽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愣在当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一个黑衣男子挡在了白秉臣的身前。



只是一瞬间，周越嘴里咬着的刀片就已经不见。白秉臣眸光微深，突然伸手扼住了周越的脖子。他的手猛然收紧，制止了周越吞下刀片，眼中带着厌恶，话却说得温柔，温声哄道：“乖，吐出来。”



他下手有些重，周越虽咬紧牙关，不一会，那刀片一路划破他的口腔，带着血落到了白秉臣的另一只手上。



白秉臣嫌弃了看了一眼他满是鲜血的嘴，松开了扼住他的那只手，接过江衍递过来的手帕仔细地擦着手上的血污：“我还以为你纯良无辜的皮披得太久，都忘了自己狠辣的本性了。现下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闻言周越挑了一下眉，曾经天真的神情在他脸上荡然无存，他一张口，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可他却似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冷笑一声：“像我这样没有心机又蠢的样子，不是师兄一直最喜欢的吗？师兄的身边一向容不下聪明人，曾经也有过能揣测你几分心思的人，落了个什么下场？”



他双目猩红，只顾自己说得痛快，看见白秉臣骤然冷掉的脸色，更觉得心中畅意。



“那个人，满门抄斩，不都是拜师兄所赐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口，“他自己倒是保住了半条命，苟延残喘地活了六年，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我手里。”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人的温润面具下的真皮囊，是多么地虚伪。



“你的心是捂不热的，师兄，所以你还活着。梅韶就是心太热了，念着那一点可笑的恩情，所以他死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如今我也该死，谁让我狠不过你呢。”



“你是父亲的人、陛下的人，还是暗香阁的人？”白秉臣垂在袖口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声音却很是平静。



周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白秉臣的眼中依旧毫无波动，他却了然地笑了，贴近他耳语道：“哥，一直以来，你对他的龌龊心思我都知道，不过他可当真是个妙人，在协恩王的床榻上可是个销魂角色，让人......”



他的话音突然被切断了，薄薄的刀片切开了他的血管，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临死前，周越看到眼前的人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白秉臣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可还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一点暗哑，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当真以为他要是死了，我会让你走得这么痛快？”



周越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只记得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半边鲜血，半边洁净。






第13章 双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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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已经重新点上了安神香，白秉臣净了脸，看着盆里自己的倒影，嘲弄地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好似不认识自己一般，伸出手，仔细地端详着。



这是双没有练过兵器的手，手上只有握笔留下的薄薄的茧子，却戴着一只拉弓时才会用到的扳指。



这样矛盾又割裂的特质在他的身上显现出来竟也没有半分不和谐，也是这双拿惯了笔的手送了周越上路。



“密室里我已经让宁宽去处理了，他刚从隐卫所里调上来，年纪小，性子也不稳，有时候会反应不过来。我们审讯周越的时候急了一些，没有仔细搜身，让他近了家主的身，是属下的过错，待会儿属下自去领罚。”江衍揽了过错，替宁宽领了罚，瞥见家主正盯着那盆血水，默默地把它端走。



这些年来，在外人眼中，白秉臣从来没有变过，他依旧是那个处变不惊的白家家主，手掌重权的黎国右相。



可是白秉臣自己知道，自己开始不愿意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开始有一点儿亮光就难以入眠，在别人察觉不到的地方，他连改变都是潜移默化的。



他并不去在乎自己这些细微的改变，也不会要求别人顺应着他的改变去做些什么。可是一向心细的江衍却都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是从哪日开始，白秉臣的起居之处没有了镜子，卧房也变得密不透光，他知道这是江衍私下里做的。



“下不为例。”白秉臣听着他又把过失揽到自己的身上，咽下了想把宁宽调走的话，想了想还是又添了一句：“你知道的，在我身边要比在隐卫所危险的多，他要是没这个本事，就不要把他留着害人害己。”



偷偷觑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江衍暗自思量着要不要现在回报旌州传来的家书，他斟酌着开口：“其实家主不用做得那样狠，留下周越的一条命就当是孝敬夫人也是好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白秉臣皱了眉头，一只手抵住额头，大拇指在太阳穴上轻按，减缓一些头疼。这几日出的事情太多了，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话里都带着疲倦：“是母亲又传信来了是吗？”



“信中关怀了周越在平都的近况，随书送了些时兴的衣物。”江衍考量着，挑着重点说了些。



“还有别的什么吗？”白秉臣停顿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江衍却不敢应答。



那家书上并未有提到白秉臣的只言片语。



十几年来，吴初芙传信来平都，言辞切切，都是对周越的关怀，没有只字片语提到白秉臣这个儿子，好似把他送到平都之后就断了母子情分一样。



“既然这么舍不得这个小儿子，为什么还要他跟着我来平都呢？是觉得我有一个在平都做官的爹，可以混一个好的前程吗？”白秉臣自嘲地笑了，“那我算什么呢？只是白家和吴家联姻的一个结果吗？原来不管是旌州还是平都，都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要是非要计算白秉臣得到的那点少的可怜的亲情，那是他还在旌州的时候。



从他记事起，自己就随着母亲改嫁到了旌州的一家周姓商户家。那时吴初芙待他是极温柔的，顾虑到他的心情，就连改嫁都小心翼翼地征求过他的意见。



可是后来，母亲有了周越，一切就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倾注在那个孩子的身上，而对白秉臣很少关注。



寄人篱下的自卑养成了他敏感的自尊心，他恨着这个抢走自己母爱的弟弟，但是又渴望着能通过他来修复和母亲的感情。他就这样在矛盾的拉扯中长到十四岁，直到吴初芙收到白家的信。



白秉臣从未见过的父亲要认他回去，让他继承白家的家业。



他无声的抵抗在吴初芙冷漠的眼神中崩塌，他一直倔强着，以为自己只要这样被卑微而讨好地做着周家的一个透明人，为弟弟的未来铺路，那他也可以在周家觅得方寸之地，蜷缩着过完这一辈子。



可不过是一封书信，他的母亲就不要他了。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在周家是碍眼的，在白家也不过是一个继承家业的人选。



白建忠和吴初芙和离后并无其他儿子，只有一个早前侧室生的女儿。



这个时候，白建忠才想起自己在旌州还有一个儿子，写了书信向吴初芙讨要，好像他是个可以随意拿走的摆件，想起来就可以拿去增添增添门楣。



原本他还安慰着自己，母亲是怕自己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才将他送到亲生父亲的身边。



可当她殷切地让自己把周越也带入平都去谋一个好的前程时，他才惊觉，那个在自己小时候手执书卷给自己念《诗经》的母亲已经消磨在商户家的算计中，她已经习惯去计算每个事件的利弊得失。



如今自己亲手杀了周越，那点微薄的母子之情也被他亲手断送了。



“旌州那边是先瞒着还是......”江衍对白秉臣的旧事隐约知道一些，他知道此时开口询问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可是平都中形势复杂，左相的人一直盯着白府。



他们这次追捕得急切，动静闹得大了些，差点就让张九岱的人先一步抓到周越。



饶是如此，白秉臣还是被陛下禁足在府一旬思过，如今才解了禁足不久，要是被张相的人探听出些什么，去旌州告诉吴初芙周越的死因，闹回平都来，情势就更加不好。



思量再三，虽说让白秉臣亲口告诉吴初芙，自己杀了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件事会伤了母子情分，可却是眼下最好的打算。



数年练就的淡漠性子倒也没有让白秉臣犹豫多久，他收敛了情绪，回道：“把他的尸首送回旌州吧，对外说是他路遇匪寇，遭遇不测。对母亲私下里，告诉她实情吧。”



反正一切隐晦地，想要埋藏的，都会浮上水面。白秉臣狠狠地捏住自己毫无知觉的腿，自己已经是个废人，痛不痛的又有什么要紧。



“家主让我找的东西拿回来了，是按照您的吩咐，隔了好几年，转了许多手，才装作路过的客商买下。”



“叮——”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江衍把一只白银细环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白秉臣垂眸看向那只银环，默默地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银环。



这对银环是梅韶的贴身之物，当年他们同去科考，梅韶赠了一只给他。梅韶入狱后，得罪过的一些世家子弟时不时地来找他麻烦，渐渐地，连他手上的另一只银环也不知所踪。



白秉臣花了大力气才打听到这只银环的下落，又辗转几次，历经数年，倒了好几手才敢拿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念于一件旧物，只记得自己戴着银环的时日是那样的安心。



白秉臣伸手覆住一对银环，只觉得触手冰凉，又慢慢地被他的手焐热。



时隔数年，兜兜转转，故人再见，双环也俱在手中，这让他刚才浮躁的心性平静下来，就连这些年来看不到头的争权夺利的道路也变得有些温度起来。



他想起那个少年叼着草，躺在院里那棵梨花树上，对着他笑得明朗。



那个人说：“你怕什么？千佛寺的老和尚给我算过命，说我这一辈子大富大贵，是最有福气的人。如今，我把这佛光分你一半。今年科考，你定能高中。”



梅韶从树上一跃而下，从右手腕上抹下一只银环戴在他的手腕上。



他听见记忆中的自己对着那个少年说：“他日朝堂共立，愿与君平分春色。”



那是自己入平都以来，第一次那样坚定地，不愿做他人的陪衬，不想再畏缩着逃避，而是想和他一起占尽春色，不差分毫。



若是自己不能偏安旌州一隅，非要到这平都官场上杀出一点名头，那他也希望自己能站在这个少年的身侧，并无半点逊色。



可是世事总是乱人心志，他独占春色六年，无人可分。



白秉臣收了银环，也掩藏住自己的思绪。



“比武场上盯得怎么样？”他隐约觉得梅韶和陛下达成的交易和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有关，派人盯住了擂台那里的动向。



“终试的名单出来了，从对决上来看，这几个人进入终试也算是实至名归。只是，这进入终试的对决过程上有些奇怪。”



白秉臣微微皱了眉头：“难不成还有人敢舞弊？”



“倒也算不上舞弊，只是有些有意为之。十甲中有一个叫剑十六的黑衣剑客，擅长快剑，身法诡绝了些。江湖上卧虎藏龙，这本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奇就奇在他好像是在给凌澈开路。”江衍显然是暗中调查过一番，发现这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才否认了“舞弊”一说。



“他的比武过程胜负参半，入围的不声不响，要不是对决的人越来越少，还真的很难发现。对付那些奇招异术，他基本都是能赢的，反而遇到些正统武功，他就输了。”



听江衍的描述，剑十六本就精于奇诡身法，对上稀奇古怪的他能胜出，对上光明磊落的他输得彻底，这也很符合他的武功风格。



依着这点，是断不能判他舞弊的，可是天下武功相生相克，他偏生像个筛子一样，将与凌澈相克的功法都过滤出去，只留着些相生的功法在和凌澈比谁更强硬。



直到到了终试，才让人发觉剩下的人除了剑十六，竟都是刚硬的功法。



“你觉得这不是巧合？”白秉臣转着手上的扳指深思，“是与不是，明日终试可见分晓。”



如果剑十六真的是有人刻意安排在比试台上的，那争夺驸马之位的终局必是他们二人，而胜者一定是凌澈。



晋西军入平都意味着原本四大军候各据一方的牵制场面即将打破，剩下的三个军候再不能做骑墙之势，要么自立为王，要么归顺朝廷。



白秉臣知道赵祯重整军队之心急切，但也没想到，他借着一场姻亲，不声不响地埋下了黎国未来十年军中格局。


第14章 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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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表宽厚，比武招亲的终试，赵祯亲自来青鸾台露了个脸。



他嘴上说着是忧心着景和长公主的婚事，来看一眼就走，不需要劳师动众，却早早地让礼部安排了官员们的座次。



官员们见赵祯这样地关怀这个长公主，觉得驸马以后在朝中行走的次数也不会少，都巴巴地想着来讨好讨好这个未来的驸马。也不用赵祯明示，但凡有些品阶的官员都殷勤得很，搞得青鸾台像早朝的崇政殿一般，随手一抓，都是四品以上的紫色官袍。



平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到得齐齐的，除了白秉臣。



能在平都混上个官位的，都是处处谨慎的老狐狸，即便不在宫中，不在早朝，大家也都各自按照品阶在环阁中坐得好好的，根本用不上礼部的安排，自己就坐得没有半点错处。这就让靠着赵祯近的那个空位格外引人注目。



“陛下，吉时已到。”见赵祯还没有宣布开始的动静，礼部主持的官员小声上前提醒。



赵祯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微微地皱眉：“右相没来？”



自从上次内殿交谈后，赵祯一直等着白秉臣的回应，却没有等到丝毫动静。



白秉臣是个权衡利弊的聪明人，自己的话说到那个份上，他也应该识些时务。



赵祯知道白秉臣不愿意梅韶回平都，心中难免有气，可这样失礼之处是从来都没有的。要不是知道白秉臣浸润朝堂这么多年，向来谦逊有礼，不是个情绪外露的，赵祯都快以为他仗着位高权重给自己脸色瞧。



“白相政事繁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觑着赵祯的脸色不太好，张九岱见机插着话，生怕这场火点不起来。



“罢了，误了景和的吉时就不好了。”赵祯没有搭理张九岱，朝着礼官招招手，示意他开始。



赵祯还是不太放心，对着身后的太监福顺轻声耳语：“你去白府悄悄看一眼，他是因为什么事没来。”



礼官冗长的祝词终于结束，宣布比武顺序的人是福顺带来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才念了一半对决顺序，就被赵祯打断了，他临时决定，今日比武的顺序当场抓阄拟定。



这样公正的事台上台下都没有什么异议，倒是自坐定后一言未发的景和长公主闻言看了赵祯一眼。



没有料到变故发生，抓阄的剑十六有些不知所措，他铁着脸暗暗祈祷了一番，才打开手中的纸条。



或许是天意作弄，凌澈的第一场比试就和剑十六对上了。



看到纸条上凌澈的名字，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剑十六也不由地抽了抽嘴角，求救地看向梅韶坐着的地方。



可惜今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占满了好位置，梅韶一介白身只好混在外围的散座上。



青鸾台是个圆形的看台，顺着看台建了一溜三层的阁楼，却只有二层和三层有包厢。



赵祯带着宗亲、一二品的官员坐镇三楼倒是不算挤，二楼的包厢却是需要几个官员共用一个的。



本来李安的算盘打得很好，他自认为算不上什么皇亲贵戚，也没什么阶品在身，礼部的人排座次的时候，要是客气点，可以给他排个独享的三楼包厢；要是瞧不上他，也能给他安排个二楼的位置和三品以下的官员挤挤，自己虽没有什么职权，在三品官员里也不至于吃了亏。



可他没想到，朝中官员的数量竟如此的正好，正好到就多他一个。



“王爷，您的位置本该安排在三楼，可是今日皇亲来得多了些。三楼没位置了。”礼部尚书周茂亲自来给李安解释，他也不好发作什么。



反正这也在他的心理预期之内，李安抬脚就往二楼走，“那本王就去二楼挤挤。”



“二楼每间阁楼都安排了两个朝臣，是国师算过的，说这样才不会坏了风水。王爷要是执意去，怕是要坏了景和长公主的好姻缘。”



这一番话下来，李安踏向二楼的步子却是怎么也迈不出了。





黎国皇室信道，早前有个皇帝甚至自封了道号，弃了皇位访道修仙去了。这几代皇帝没有这样舍身悟道的壮举，但也都对其敬仰尊重，遇到些大事也常去求道问卜。



临近皇城坐落着落枫斋，是个老道士的清修之所，他在这样一个喧闹之地修道，引得先帝探访，先帝赞赏其道心，封其为国师。



那老道士也不推辞，可在收了一个徒弟后，就把这个束缚人的名头往自个儿徒弟怀里一丢，自己云游四海去了，他的徒弟青玄也不知老道士踪迹，只好领下这个名头，在落枫斋清修。



缩回了步子，李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这真是青玄那个毛没长齐的小子算出来的？他不会是随口胡说唬你的吧。”



“王爷慎言，国师的道行可不浅。”周茂顿了下，忍不住提醒，“而且国师与王爷您同岁，若他是个毛头小子，那您......”



“啊！清心寡欲就是好啊，怪不得道士都看着显小些。”李安装模作样地感叹一番，堵住了周茂剩下的话。



李安心中暗叹自己倒霉，准备在一楼随便找个位置坐坐，却又被周茂拦住。



“可是我也不敢怠慢了王爷，就烦劳王爷去三楼晟亲王的包厢里挤挤吧。”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李安想到赵元盛那张脸心里就发憷，他咬着牙问道：“国师有没有算过三楼包厢的人数也是有定数的，我这一去不是坏了风水？”



“这个国师倒是没说。”周茂认真思考着，像是真的把这风水之说当做头等大事一样，“下官闲来也学些堪舆之术，依我的浅见，这三楼有真龙天子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李安一把推开这个神神叨叨的礼部尚书，觉得他风水堪舆、五行八卦都混学了一番，把脑子给糊傻了，也不想和他多言，逃一般地跑到一楼散座处，破财换得了一个还算可以的位置。



原本以为可以沾着李安光的梅韶并不想赶早来对着赵祯行礼参拜，等到他慢慢悠悠地晃进来，正准备抓个小厮问问李安坐在那个包间里，就见到散座里一个劲儿向他挥手的傻子。



等梅韶挤过人群勉强坐下，才发现剑十六已经和凌澈打了半场。



乍一看这场景，梅韶也惊着了，他也没想到这两个人在第一局就碰上了。



比武招亲以来，每一场的对战次序都是宫中的一个小太监排的，李安暗地里买通了那个小太监，不到终局，剑十六和凌澈绝对碰不上。



剑十六可以帮凌澈再打掉几个武功上乘的，这样就能将凌澈的输赢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上。可谁想到，赵祯临时改成了抓阄，李安眼看着自己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原本想帮他一把，这下可好，得靠他自己扛了。”梅韶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还有心情调笑一番。



这半场剑十六打得很是费劲，他硬着头皮打了半响，没有见到梅韶，不知道自己是该全力以赴还是暗中相让。



趁着一个转身，他终于看见了人群中的那袭红衣。梅韶装作喝茶，不着痕迹地朝着他挥了挥手，剑十六才安下心来。



之前的比武中，凌澈和剑十六交过几次手，两人胜负都只在一两招之间。前半场两人不相上下，打得也算中规中矩。



抱着过往的经验，剑十六不是个强硬的对手，凌澈就这样和他耗着，指望消磨些他的体力后好反转攻势。



可只是一个简单的侧步相让，剑十六的剑却堪堪擦破了凌澈的衣袍。这个距离，按照以往剑十六的出剑速度，是能完全避开的。意识到这点的凌澈心中一惊，是剑十六的剑变快了。



这只是开始，剑十六转守为攻，剑影朦胧，只是十招，却招招提了剑速。



凌澈着急地分辨着眼前的剑影，顶力一击，用蛮力压住了剑十六的剑锋，阻住了青霜剑的攻势，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的疼痛。



青霜剑的剑锋利而薄，在他的身上划出了十几道细长的口子，现在才慢慢地渗出血来。



“剑法还是慢了，要是我绝不会让凌澈架住这一剑。”梅韶抓了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点评，倒是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安没看懂梅韶刚才的手势，现在见了台上的场面反应过来，急得不行：“你让剑十六尽全力？这样下去，就算凌澈赢了也得被抬下去。这可不是终局，他后面可还有比试！”



“皇帝不急急......”梅韶吞下那两个字，“你急什么，上面的那位可还没动静呢。”



这时李安也顾不得梅韶寓意的“太监”二字了，顺着他的话一想，轻声道：“是陛下？”



“像凌澈这样木讷又无趣的呆子，用苦肉计正好。可亏得我们这位陛下尽力撮合。”梅韶眸光微深，看向台上已经有些抵挡不住的凌澈，又把目光转向三楼赵景和在的包间，“只是不知道这个冰块儿心能不能被捂热。”



梅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面露怀念，微微笑道：“这两个人，一个满怀掏心掏肺的话，却嘴笨说不出来。一个是自认通透，心知肚明却什么都不愿说。我当初倒是没看出来，这一对儿的踞嘴葫芦，般配得很。”


















第15章 得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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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韶想起第一次见凌澈是在平都皇家圈起来的马场里。



是勤元三十三年秋天放榜的那一天。



他陪着白秉臣参加了那年的科举，白秉臣高中状元，他中了探花。



二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打马看榜之后就顺路去了郊外猎场。白秉臣少有这样性情外露的时候，见他有兴致，梅韶心里也高兴，权当作陪，也高高兴兴地去了。



两人在跑马场上跑了几圈，出了一身汗，就着凉爽的秋风，在跑马场边上的一溜房子处歇脚。梅韶是个皮惯了的，不正经歇在屋里，非要爬到那屋顶上去。他倒是一个纵跃上去了，还不忘拉了不会武功的白秉臣一把，两人就并肩坐在屋顶上吹风。



正是斜阳入巢之时，没有什么日头，只留下一点余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洒在他们的脸上。



爬墙翻檐的时候没有注意，此刻爬得高了才发现，墙外的角落里掩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着年纪身量都不大，手里捧着一封信，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看他的装束，应该是这马场里的小厮。



梅韶今日的心情实在是好，起了一点捉弄的心思， 仗着自己比他大上个三两岁，朝着那少年挥挥手，叫道：“那小子，过来。”



那人也算是机敏，像是会些武的，只听见这一声叫喊，就准确地朝他们坐着的屋顶上看了过去。凌澈稍微凑近了些，行了礼，却也没有做出一副刻意讨好的嘴脸，只是只中规中矩地回话：“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这小子偷偷摸摸地蹲在墙角干什么，是不是想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梅韶粗着声音吓唬他，装作一副不好招惹的凶狠模样，瞪着那少年。



“我是这马场里的驯马师。”凌澈没有被梅韶装出的凶狠模样吓住，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他显然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解释起自己的身份都是干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知变通的毛头小子。



梅韶身份尊贵，很少遇见说话这样直白的人，被他勾得上了兴致，正准备再出言捉弄几句，却见白秉臣斜了自己一眼，立马安生了。



白秉臣特意放缓语气问道：“我看你在墙角盘桓良久，是做了什么错事不敢进来吗？”说着含笑看了梅韶一眼：“要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这位梅小少爷今日高中，心情正好。帮你向管事的说说情，说不定能免了些责罚。”



凌澈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没有什么戒心。看白秉臣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不同，也不介意自己的身份，说话又这样温和。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嗫嚅着把事情和盘托出。



前几日，景和公主和景王殿下来跑马场挑马，挑中了凌澈驯服的一匹枣红马。原本自己驯服的马匹被贵人选上，是凌澈的福气，他不仅能够得到一笔丰厚的赏赐，甚至要是因此得了备受圣上荣宠的景王的青眼，提拔提拔他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偏偏不巧，景和公主在试骑的时候，那匹枣红马却失了性子，当场发起疯来，差点把景和公主掀翻下马。即便凌澈救助得及时，景和公主也受了不少的惊吓，手还勒伤了。



景和公主的琴技高超，虽生为弱质女流，指下却常演惊雷之声，深受帝王喜爱。可如今这手伤得不轻，以后能不能弹琴都没有准数，凌澈当下就慌了。



他是一个孤儿，被一个残疾的老兵捡回家养大，又出了不少钱，求了不少昔日的战友，才给他谋得皇家驯马场驯马这样的好差事。他在驯马上面也算是有一番本事的，不管多么烈性的马在他的手中都能被训得服服帖帖的，即便他年纪小，在马场里凭着这一身本事，也算是混得不错。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杨主管虽然惜才，有心替他告罪开脱，可也不敢去触了景王的怒气。只好当场硬下心，命军士把他拉下去打军棍，指望着能用皮肉之苦换得他一条命。



当着景王的面，军士下手都是实打实的，只挨了十几棍，凌澈就有些受不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死在今日的棍棒下，却是包扎好的景和公主出来替他求了情。



“是我马术不精，抓脱了缰绳，扯痛了那马的鬃毛，它才发了狂。哥哥就不要怪罪这个驯马师了，且先不说我的手没有什么大碍，就算不能再抚琴，也不过是少了一个消遣时光的趣事，何苦为此伤了一条性命呢？”



凌澈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他趴在刑凳上，因为疼痛流下的汗浸入眼角，刺得他眼前有些发白，可他仍旧努力地想抬起头看清她的样貌。



凌澈嘴笨，向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看上去懂事，但只是将自己的害怕和恐惧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老兵把他打点进了驯马场，却从来没有教过他与人相处的人情世故。在马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他自认为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关窍就是价值。自己只有具备了价值，才不会被人轻易抛弃。



幼时的他就因为是个累赘才会被抛弃；收养他的老兵也只是想在自己醉酒后有个能打骂不还手的小子，在自己老了之后有能尽孝床前的人；马场里的杨主管有时维护着他，也是因为自己有着可以帮他驯马的价值。他把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看成简单的价值交换，并对此深信不疑。



他不明白，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自己没有半点价值，还伤害了她，她又为什么要为自己求情呢？



凌澈不懂这些，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深信着的处世之道，在这一刻有了裂纹。



世上真的会有这样善良的，不计报酬地对一个陌生人好的人吗？



火烧般的疼痛刺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还是挣扎着想抬头看清，这样的人是长着一副什么样子，却只看到眼前白光一现，他就再也没有知觉。



凌澈晕倒在刑凳上。



等他醒来，杨主管告诉他有了景和公主的求情，他只是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俸，还特意给了他养伤的病假。



景和公主甚至考虑到他的家境，少了一个月的月俸会生活得更加艰难，派人给他送来了一点银两。那封着银两的纸上还写着：“区区黄白之物，勿思报答。大丈夫当于世，不该囚于一隅。”



过了大半个月，凌澈的伤也大致好了，他却盯着那张字条，不知该怎样以自己旧日里的想法去面对这个世界。



他没有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迷茫而空洞的感受是为什么，他很想写一封信问问那位公主，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的好。可他又碍于自己的身份卑微，懊恼于自己写不出漂亮话，只好每天在马场外空等着，希望能够碰见她。



听着凌澈磕磕巴巴地讲完了自己的事，梅韶沉思了好一会，才赞叹地点点头，对着凌澈道：“你确定自己描述的那个温柔的，发着光的是陛下的五公主赵景和？”



凌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还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挨打的板子是打脑袋上了吗？怎么看着好好的一个人，脑子像是灌了水一样。景和公主和温婉柔和这四个字哪个沾上边了？”梅韶挠挠脑袋，似乎真的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转而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她，情人眼里出西施，才觉得她万般好的吧！”



“不是......”



梅韶满意地看着低着头的少年那红了的耳尖，就连他急于辩驳的话都一口气地打了回去：“那你手上拿着的是写给她的书信了？”



凌澈只觉得面上烧得厉害，可是又不敢大声反驳起来，怕辱了景和公主的清誉，他又是个反应慢的，这边解释的措辞的话在肚子里打了几滚，还没滚得瓷实，就听见梅韶又转了话题问他手上的东西，一时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急忙回道：“只是一封表达谢意的信，没有什么的。”



见梅韶将人逼得急了，白秉臣笑着缓和气氛，他温和地鼓励道：“就算有那么点心动欢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你现在不便说，可以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了，再将这少年情丝细细道来，岂不是美谈一桩？”



凌澈自知自己身份卑微，已经存了将这份敬慕和感恩之心藏在心中一辈子的想法，乍一听白秉臣的话，一时愣在当地没有反应。



“那白兄也是这么想的吗？”梅韶突然开口。



“什么？”



“要是心中惦念着的那份感情，是世俗容不下的，你还会觉得那份情意值得珍重吗？”梅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试探着什么，面上还挂着笑，覆在青瓦上的手却暗暗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找寻着一个支撑。



白秉臣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



远处有一条小道蜿蜒向前，不见尽头，那是从平都郊外到皇家马场的一条独路。



他们两个人来的时候，正是高兴得头脑发热，也不好好地从道上走，偏从一旁的树林里穿了过来，压倒了一路及膝的野草。现在将近黄昏，目尽所及，小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可就是对着这样略显荒凉的道路，白秉臣却灿然一笑：“你看我们来时的那条路。”



梅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世俗之见就如这条独路，已经由前人裁定好，供后人行走。可漫长时间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跳脱的人，非要从旁边的树林里穿过来。”



梅韶见他笑着睨了自己一眼，知道他是在说他们两个骑马骑得放肆，也了然地回之一笑。



白秉臣的目光又停在了屋檐上停着的一只麻雀身上，他只抬起手略微动了下，那麻雀就受惊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还有这样飞跃跳纵着的，偏偏不沾染那固定道路半分的。苍穹之下，四海之内，世间通路千万，何故只盯着眼前的南北与东西？”



他话说得含蓄，梅韶却笑着领悟了。



“不愧是我们的状元郎，这话说出来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梅韶放松了身子，开始打趣起白秉臣来。



没等白秉臣回话，他又转向凌澈，言辞切切：“不过这位小友，他的文采虽好，却一点也比不上我知情识趣。我跟你说，这给女儿家写信，尤其是给景和公主那样的冰坨子写，一定要写得够美，才能得到青睐。”



凌澈也没管自己的身份一下子从“小子”变成了“小友”，他开始不再那么相信这个不着调的说出的话，半信半疑地问道：“那要......怎么写？”



白秉臣见梅韶又要开始胡言乱语，忙伸手想捂住他的嘴，却被梅韶反手抓住手腕，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就着这个姿势侃侃而谈起来：“女儿家的都喜欢风花雪月，你知道平都那个有名的花魁娘子柳枝枝吗？前几日一个秀才想见她一面，作的诗怎么都不能让那小娘子满意，还是我给他改了改，才得见红颜的。”



搜罗起他的那些得胜事迹，梅韶更是眉飞色舞：“若是多年以后，你成了一个大将军，行军至蜀中，适逢大雨，就可以写上那么一笔，"又是下榻之夜，蜀中多雨，念卿居处当星辉朗月。此信到时，夜披薄衣，勤剪小烛。若是某在平都，可与卿共剪一烛，话巴蜀夜雨。"就这么短短几句，必定让她余味无穷。”



白秉臣知道他胡乱用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意境，在这里诓骗人家，刚想出言揭穿，凌澈却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当一个武将？”



“若是！若是你以后是个将军......”



“军中派遣都自有去处，没有调令，有许多将领一辈子都到不了巴蜀的。”凌澈认真地向梅韶解释。



“巴蜀之地，军中要塞......”梅韶还没来得及反应，凌澈一句话又把他噎了回去。



“要是入巴蜀当日没有下雨呢？”



“她远隔千里，又不知晴雨，何必较真！”梅韶急了。



“她拆信的时候怎么能正好是晚间时分呢？”



“闺中女子，这等私密之事自然不会视于人前，多半夜晚偷启。”



凌澈抿了嘴，不再发一言，看上去是被梅韶的一通解释暂时压住了，梅韶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完结这个他自己挑起来的话头。



谁知难得见梅韶吃瘪，白秉臣很不厚道地添了一句：“所以探花郎常写书信给那些闺中女子？不然怎么连披衣剪烛这样的私密事都知道？”



梅韶：“.......”






















第16章 赌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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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欢笑的情景仿若还在眼前，原本那个较真又腼腆的驯马师已经变成了赫赫有名的一方将领。



时光总是在无形之中，易人容貌，摧人心志。只是在同样的年岁流逝里，有人丰神俊朗，有人满目疮痍。



梅韶随手拿过李安放在桌上的折扇，一点一点地敲打着木桌，看着台上伤势不轻的凌澈，眼中的笑意更深。



已经几十回合的来往，凌澈终于摸到了剑十六行剑的一点路子，让他也受了点伤，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形打下去，负伤不轻的凌澈没有什么胜算。



凌澈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借着剑十六出剑的方向佯装右手执剑挡下，却在青霜剑送到之时，右手松开佩刀，左手绕下接住，利落地挽了一个刀花，朝着剑十六的腹部横切下去。



凌澈不想再耗下去，拼着白白地受一剑，也要让剑十六挨上自己这一刀。



可剑十六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同样地换了左手剑，堪堪挡住了那点刀尖，右手直接抄上去抓住了凌澈的右臂，两人就用这种交叉的姿势僵持在原地。剑十六用余光看了一眼梅韶的方向。



梅韶依旧不慌不忙地用扇子敲打着桌面，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到凌澈满身的血迹。



李安抿着嘴看着台上的凌澈依旧硬撑着，身上的血迹印得他深色的衣服湿漉漉的，看了一眼梅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梅韶瞟了一眼李安后，细心地解说道：“青霜剑剑锋凌厉，你看他那伤口都是细而窄的，那血也只会慢慢地流出来。放心，就算现在打斗动作大了些，也不会比捅人一刀流血流得快，一时半会死不了。”末了，带着一点骄傲，像是在炫耀一样，添了一句：“青霜剑除了一剑封喉，其他时候还是很温柔的。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不让人痛快地去死。”



见他兴致勃勃地在和自己讨论着凌澈身上的口子，李安想到他在客栈里和剑十六说的那句话；“只是，也别让他赢得太容易。”



李安看着坐在身侧的梅韶，他是笑着看台上的比武的，可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阁楼上的贵人各有心思，散座上的看客沉浸其中，只有他坐在嘈杂地人群中，却像是远远地观望着一场滑稽的闹剧。要不是留着凌澈有用，李安一点都不怀疑，梅韶可能一时兴起，纵容剑十六在台上杀了凌澈，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一点念头，去打破撕裂一切浮于平都表面的繁华，露出那些尔虞我诈、肮脏龌龊的心思。



梅韶在忍耐。



从他踏入平都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情绪，强忍恶心、怒意去见白秉臣，去和赵祯谈判，他能感受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样的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能正常地活到复仇结束，还是会在半路就变成了一个疯子。



“算了，真是没意思的很。”梅韶突然开口，不耐烦地打开扇子，敷衍地扇了两下。



剑十六顺着凌澈的剑锋往后一退，正好卡在擂台边上，装作一个不稳，跌下擂台。



胜劣转换地太快，就连一直盯着台上的记录官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比武擂台上的记录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而是在平都禁军里选出的高手，这样才能看清台上的局势，避免有人私下放水。



剑十六这里输得干脆，虽然让人惊讶，可他那步确实是被逼得无路可退，换上记录官自己上，也绝对躲不过那一刀。他也只能算作剑十六运气不好，在最后时刻竟然是以跌下擂台的方式输了这局。



在看客遗憾的唏嘘声中，剑十六暗暗松了一口气，提着剑隐入了人群中。



凌澈身上的血迹混合在深色的外衣里，不细心留意，还真看不出来。那宣布胜局的礼官顺手搀了凌澈一把，却摸到一手的血，吓得低呼了一声。



“凌将军，趁着下面的比武时间，好好地歇息一下，包扎一下伤口吧。”



凌澈没有回话，止住了礼官想要搀扶他的举动，自己挪着步子，去了候选人的休息区，胡乱上了些上药。



那些伤口实在是小而细密，一瓶伤药都灌了下去，也没见血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军中夜谈时听到的奇怪传闻。



传闻说这青霜剑是一把邪剑，当年青霜剑出世之时，与其交手的剑客无不血尽而亡。就连青霜剑法也诡异奇特，走得不是正大光明的路子，为人不齿。只是还没等到这世间至刚之剑玄天剑南下切磋，这把青霜剑就入了葬剑山庄。



葬剑山庄十六把主剑，大气刚强者有之，阴邪诡异者有之。



就拿前两年经常受雇主之命，在江湖上行走报仇的阴鬼剑来说，它剑体上带有倒钩，倒钩上有足量的奇毒，刺入人体，非要活活地撕下一块血肉下来。而奇毒入体，抑制住了疼痛，受剑者能在自己的血肉分离时感受到快-感，直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上的肉脱落殆尽，毒素才会消失，濒死之际，所有的疼痛一涌而上，送他魂归黄泉。



这样的剑法更像是一种酷刑，也难怪那些怀着血海深仇的人甘愿付出一切代价，请得阴鬼剑出庄，只为仇人锥心刺骨，自己大仇得报。



可是自己从不渉江湖，这样的剑朝着自己步步紧逼，又是为了什么呢？凌澈紧皱眉头思索，一不留神碰到了伤口，眉头不由地皱得更深。



赵祯离得远，但看凌澈的样子伤得不轻，也不知道他在接下来的比试里还能撑多久，心里暗暗怪罪梅韶不知轻重，却在瞥见赵景和假装无意地朝那儿看了几眼后，消了心中大半的火。



除了凌澈和剑十六的第一局打得实在是长了些，其他的几场对试倒没有起什么大的波澜，中规中矩地结束了。



没等凌澈喘息太久，就又轮到他上台。没了剑十六的奇诡剑术，剩下的比试都是强硬刚正的武功。要是放在之前，凌澈却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是和剑十六的一场比武下来，凌澈元气大伤，他现在最不想遇到的就是和自己武功路数一样的人，连投机取巧地喘口气都不行。



耳畔的轰鸣声震得他有些眼花，他抬头向上看去，想看看那个人在珠帘后的神情。



恍惚之间，凌澈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压在刑凳上受罚的时候，依旧是这样抬着头，努力地想仰望她的模样。



那天的信，他没有送出去，他真的如白秉臣所说的一样，将那份仰慕和感激牢牢地埋藏在心底，一刻也未敢忘却，一刻也未敢直视。



机缘巧合之下，他得了晋西候的青眼，被带回晋西做了一个随侍的护卫，一步步在晋西军走到今天的位置。



得了君王召见，受了百姓爱戴，他终于如她说的一样，成为了一个不安于一隅的将军，日日行走在马背上和军帐里，渴望着有一天能够就这样自然而又骄傲地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自己就是她当年救下的那个小小的驯马师。



那个小小的，在她面前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的驯马师，终于长成了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可以名正言顺地，骑着威风的战马，去询问自己心上那个姑娘的心意。



如他所愿，再见之时，他确实是威风凛凛地骑着烈马，领着大军，却是要千里勤王，去攻占景王的大营。



一路上，自大军开拔之日，他就未曾合过眼，那样性格刚烈的姑娘，他不知道在景王落败之后，她会选择以怎样的方式去了结自己的性命，而赵祯又会给她这样的谋逆罪人怎样的惩罚。



直到救下了她的命，清理了景王残余的军队，赵祯要给他封赏，他才敢长跪在殿外，去请求赵祯：



“臣不求封赏官职，只求陛下待景和长公主一如从前。”



一如从前。



不要刻意地热情，让她日日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伤之中；不要刻意冷淡，让她高傲的神态也随着这场谋逆之乱埋葬。



他要她能够慢慢地、自然地去接受这场变故，不要改变自己的性情，也不需要迎合那些权贵，他要她依旧做那朵枝头上最高处的一朵牡丹，无声地盛放着。



看着赵祯若有所思的神情，凌澈知道自己的这句简单的请求押上了自己，甚至押上了晋西军的前途，可赵景和红着眼眶不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就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旋着，逼得他不愿再见到她这个样子。



耳畔的轰鸣声还是在叫嚣着，凌澈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眼前却无比清晰，他机械地重复着出刀、倒下、爬起、再出刀，没有了痛觉，只是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剩下自己一个人还站在擂台上，眼前终于不会再出现新的人了，他才重重地倒下。



清晰的眼前还是没有照见那个人的影子。



凌澈感觉有些委屈，不知是一滴汗水还是泪水，淹没了他的眼眶，蒙上了他的眼睛。



眼前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次她没来看他。



一场世人瞩目的长公主比武招亲终于落下了帷幕，身在其中的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就连在外围等着的百姓们也得到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威震一方的凌澈将军满身是血，是被内侍抬着出青鸾阁的。



梅韶除了如愿以偿地完成了和赵祯的约定，还附带着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白秉臣今天没能来，是因为突发重病。









作者有话要说：

22号因搬家更不了了，23号更新~望各位读者大大包涵~


第17章 沉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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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直到比武终试结束，内监才带来白秉臣病重的消息。



白秉臣的门外水泄不通地围着一群大夫，都张望着等着里面的消息，就连一直在后院竹林里清修的白老家主白建忠也出来了，一脸阴沉地站在院中。



他站在人群外，看起来是那样地孤单又格格不入，可是围在一旁的丫鬟小厮们也竟然也没有一个上前端把椅子服侍的，就放任他站在那里。



今日晨起，一直服侍着白秉臣洗漱的大丫鬟按时候在院中，白秉臣的房中却一直没有传来动静，那丫鬟原本还欣喜向来少眠的家主今次倒是贪睡，说不定得了一个好梦。



可过了一个时辰，早就过了白秉臣提前嘱咐的要去看景和长公主比武招亲的时间，丫鬟才慌张起来，也不敢进家主房间，急匆匆地去找了白府的管家季叔。



季叔看着白秉臣长大，私心里僭越，把他当做自己孩子照顾着，又跟着他从旌州来到平都，对白秉臣的脾气秉性最是了解。



朝堂上的政务季叔从不插手，只是一心一意地打理全府上下和白秉臣的起居。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向待人宽和，却是最和自己过不去。只要有想不清楚的事，过不去的坎，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闷出个结果来。



这样的性格最是自苦，就拿上月白秉臣被陛下禁足的事情来说，接到禁足的口谕后，白秉臣就又把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才出来。



饭食一顿不落地送进去，本就消瘦的人却又单薄了几分。



他就这样看着白秉臣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关在房中，几日过后，再一身憔悴，目光坚毅地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好像他在平都的十几年，都是在门内一个人孤独而自抑着，蜷缩在短短的几天里长大的。



离他上次自抑不过一月未到，季叔实在是担心他的身子，急匆匆地吩咐江衍把门撞开了。



常年阴暗的卧房猝然见了光，照见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季叔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他三两步上前，伸出的手却是颤抖着的。



微弱的鼻息在他的手指尖轻触着。



季叔长舒了一口气，差点滚下一行热泪来。



站在后面的江衍见状也长舒了一口气，和季叔一左一右把白秉臣扶到床上，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去济生堂把季少谷主请来。”季叔缓过神，伸手把了一下白秉臣的脉，沉声吩咐小厮。



他瞥见床头的那盒熏香空了，只觉得心钝钝的。这个孩子从小规规矩矩地长大着，原本只是话少了些，如今在外温润浅笑，内里却一点点地冷下去，现在倒是一点人气都没有了。



从来没有这么漫长的一盏茶的时间，江衍等得都站不住了，正准备亲自出门去请季蒲，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呵，白家小子又作什么死？”



人还未到，嘲讽的声音落得不轻，丝毫不顾忌着院子站着的白建忠，还有一院子的下人。



季蒲拨开聚集在卧室门口的人，踏入门，嫌弃地环顾了一下白秉臣的卧房，也不着急去查看白秉臣的病情，试图去拆封死的窗户。



“季少谷主，您还是先去看看家主吧！”向来稳重的江衍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



季蒲挣扎着拆了一会，无奈窗户封得实在是太死，劳动了半天才开了半扇，他也不回头，就站在窗户下面道：“就算是十殿阎罗，也没有胆子在我手底下收人。怕什么？他这样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们还让他成天住在这棺材一样密不通风的地方，没有病才算是奇迹。”



费劲地拆了另外半扇窗，季蒲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季叔，才收敛了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季叔。”



季叔现在实在没有心情教训他，只是点点头以示回应。



季蒲一边上前给白秉臣搭脉，一边还试图和季叔搭着话：“您别这样看着我啊，我还在济生堂清点药材呢，您一喊我就赶过来了，这还不够？”



“怎么样？”



“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就是您惯着，才这样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您要是拿出当初在谷里考我们书的势头，保管他乖乖的，惹不起一点风浪来。”



听了季蒲的话，季叔才彻底放下心来，瞪了他一眼：“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还是没点稳重样子。这孩子命苦，性子也苦，我不照顾着点，怎么对得起他娘。”



“高门大户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季蒲不屑地哼了一声，瞟了一眼外面似乎还站着的白建忠：“在白府也没半点父子的样子，您说师姐也真是的，让他来平都来认这个爹，这么多年没有一句过问，也难免他有厌世之心。”



“初芙她有自己苦衷。”季叔只说了这一句，便任季蒲怎么诱导，都不肯多说。



季蒲一边给白秉臣施针，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你们一个个都有苦衷，可也从来没有问过秉臣愿不愿意。总是把事情瞒着不告诉他，可是他现在长大了，有些事情想查总能查到，你们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吗？他现在这个打碎牙自己往肚子吞的性格，不就是你们这样磨出来的。”



“还是说，师姐和白府这个老头子，就是不敢面对秉臣，亲口告诉他当年的事情。”



似是戳到了痛处，季叔面上有些难看，依旧不发一言。



“不就是因为柳师兄的死，他们这对佳偶才......”



“季蒲！”季叔厉声喝道：“你是不把谷主的话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动不了武了。”



季蒲连忙闭了嘴，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江衍，继续施针。



过了半响，白秉臣终于悠悠转醒，他目光空洞地盯着空气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吐出一句话：“江衍，周越抓住了吗？”



这一句话吓得房中的这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没有等到回应，白秉臣似是急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我问你话呢！周越人呢！”



他突然的举动吓了季蒲一跳，连忙把江衍推过去，示意他安抚一下。



江衍握住白秉臣乱摸的手，竭力稳住自己心神，回道：“家主，放心。人已经抓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白秉臣抓着江衍的手，就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听了这句话，反而平静下来：“我是看不见了是吗？”



江衍没有回话。



白秉臣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轻轻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没事的，没事的，反正已经是残废了，也不介意再添一个眼盲。反正想见的人永远都再见不到了，看得见看不见也没什么的。”



江衍强忍住哽咽的声音：“家主你说什么呢，季少谷主在呢，他一定会治好你的。你想见谁，我这就去请。”



“见不到了，梅韶死了。”



白秉臣空洞呆滞的眸中竟迟迟地落下两行清泪。



听了半响的季蒲一把拽开江衍，伸手在白秉臣面前晃了晃：“秉臣？”



没有回应，白秉臣就像一个睁着眼睛陷入睡眠的人，看得季叔忍不住在季蒲脑袋上重重挥了一巴掌：“你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人现在又傻又瞎，是怎么回事？”



季蒲痛得惊呼一声，没回季叔的话，又施了几针，把白秉臣放平在床上，按压了几处穴位，问江衍：“周越早就被他杀了，是吧？”



江衍没有想到季蒲会知道这件事，吞吞吐吐地不想说实话。



“这个就没有必要瞒了吧，我正是从师姐处来的，只是想确认一下，周越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见瞒不住，江衍干脆配合起来。



“周越死了？”季叔显然不知道实情，愣在一旁：“那初芙......”



“他刚才说的事情是不是之前发生的事？喊的人是不是也是之前见过的人？”



江衍简略地将协恩王刺杀一事交待了一遍。



季蒲思索了一会儿，才长叹一声：“季叔，他这些年到底用了多少‘孤枕’？”



“是因为那香？”



“季叔，您也懂些药理，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他日复一日地用下去，能有什么好下场？”季蒲话都带了些恼火，可还是尽力压住了，“他的眼睛没事，过不了几日就能好，可是他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外表看上去就和傻子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时间长了就真成傻子了。”季蒲嘲笑道，“一代权臣把自己熏成个傻子，也是足够青史留名的。”



“就没什么别的法子了吗？”



“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趁此机会休息休息也是件好事。有我在，砸不了同悲谷的招牌。周越死了，他说的那个梅韶不是没死吗？把那人请过来照顾他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帮他想起些什么，我再从一旁辅之药物，应该能见效。”季蒲已经开始盘算着需要用的药材，看江衍还站着，“不想救你主子了？快去请人啊！”



江衍欲言又止。



“那人不在平都？”



“在，但是和家主有些过节，怕是请不过来。”江衍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政敌？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抓着政事不放了吧，送他几个朝中的位置不就行了。”



“不是，是有些私仇。”



听了这话，季蒲也觉得事情难办，小心地问道：“多大的私仇？”



“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觑着季蒲的脸色，江衍缩着脑袋把话说出口。



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江衍才敢抬起头，只见季蒲一贯稳定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气得笑了一声：“他还真是在弄死自己的方面上不遗余力。”


第18章 揽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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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都里的揽味阁向来是最好谈生意的地方。



这揽味阁的女老板是个妙人，偌大个酒楼在她的手下服服帖帖，经手的账目无一丝差错，她又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熟知各地的风土人情，三教九流都能搭得上话，来这揽味阁的无不宾主尽欢，她的生意也自然蒸蒸日上。



当下二楼的雅间里，季蒲正向江衍打听着梅韶的喜好，点了一桌子的江浙菜，想着投其所好，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同悲谷也算得上是当世圣手的温床，季蒲思量着，实在不行，报上自己这个少谷主的名头，总还是能起一点作用的。毕竟人生在世，富贵权力不过是过眼云烟，临到事头，谁又不是被困在身体的康健上，若是能允他一诺，来日免费为他救治一位病人，说不定能哄得他松口。



季蒲是江湖中人，知道这事办得实在是不够光彩。江湖人讲究爱恨分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自己现在平白要人家救助仇人，实在是心虚得很，就只好尽力在这碗中菜肴上下功夫，足足地点了一桌子，就连那女掌柜林如苇都看不下去了，笑盈盈地劝道：“这位爷，再点下去，就把我们揽味阁都要买下了。”



被林如苇这么浅笑着一玩笑，季蒲心中的慌乱被抚顺了一大半，凑过去问道：“林姑娘开门迎八方客，想必见多识广。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人求你救你的灭门仇人，你会救么？”



林如苇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季蒲上下，重新堆起笑来：“贵客医者仁心，自然是会站在病人那方考虑问题的，可是依小女子的浅见，就算我因为着什么非要救自己的仇人，日后也一定会再想尽办法再去杀他的，倘若到了彼时，今日之救不就显得多此一举？”



见她只是粗粗一扫，就辨别出自己医者的身份，季蒲有些讶异：“久闻揽味阁的林掌柜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妙人，今日一见，果然见微知著。”



“那贵客等着的客人还没有来，我去吩咐他们菜上得缓些。”听惯了夸奖言辞的林如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出了房门，随意吩咐了一个小厮去厨房招呼着，自己却走入了季蒲包厢的隔壁。



隔壁的房间要比季蒲的那间大上一圈，原来这两个包厢只是由中间一层薄薄的，状似墙面的屏风遮挡着，在季蒲那头发现不了半点不妥，但在这头却可以对他们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林如苇亲自给那坐在桌边的人满上面前的酒杯，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静候着。



“你刚才给他的回答是自己心中所想吗？”执着酒杯的男人轻声问道。



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会，林如苇还是如实答道：“是。”



“我听他夸你七窍玲珑，见微知著。我们认识也有许多年了，你倒是说说看，季蒲所请，我会不会答应呢？”



“会。”



见她答得干脆，梅韶倒有些出乎意料：“哦？”



“庄主似乎并不愿意放任自己的仇敌糊涂地死去。”虽说已经很久未见，林如苇对这个救命恩人的性子倒算是知道几分。梅韶在这种事情上最是有耐性，总是喜欢一些细碎的折磨手段，因病而逝实在是一个仁慈的死法。



“可这求我的人，若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久居平都，对江湖上的事情林如苇了解的并不多，她方才粗粗一看，只是打量出外头求梅韶的那位是个医者，可现在听梅韶这一言，心中不由忖度几分：梅韶这些年来称得上是重伤的倒是有一次，是他以剑十六之名挑遍六州剑客后，急匆匆地赶回葬剑山庄，求前任庄主肖归远开庄之时。



于公，剑十六的剑法和声望早就达到了葬剑山庄的开庄规定；于私，梅韶本人就是庄主肖归远的嫡传弟子，肖归远也对他多有疼爱，可偏偏在开庄这件事上不松口。



大雪漫过古剑横乱的剑冢，梅韶带着伤在庄外跪了一整夜，也没有等到肖如归开启那扇门。



葬剑山庄隐于山谷之中，常人难寻。林如苇也是陆陆续续地听传来的消息说，是一个趁着大雪来山谷中采药的医者碰巧救了他。她一直没有深想，如今想来，能够知道葬剑山庄位置的医者，放眼江湖，也就只有同悲谷里的医者。



梅韶嘴上喊着“救命恩人”，言辞语调里却是不屑，大有不在意这点恩情的样子。



梅韶斜睨了一眼愣在一旁的林如苇，“即便你久居平都，想必也听过葬剑山庄前庄主肖归远的死因传闻。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慎烧死的，还有人说是我这个劣徒谋庄主之位，亲手杀了他。既然背了杀师的骂名，再添上一条忘恩负义，也不算什么。”



“只是......”,梅韶轻笑一声，眯着一只眼，拿起酒杯对着屏风那头季蒲的脑袋，耐心地校准着位置，“我要是在这里动了手，这江湖上的四方可就缺了那么一角，你这酒楼也就开不下去了，除了揽味阁，你好像没有别的栖身之所了吧。”



平都之中从不缺美人的风流传闻，可这林如苇比起其他女子来说，却更加引人注目。她生的艳丽却不轻浮，揽味阁刚在平都的开张的时候，因为这美貌她还引来了一些麻烦，别的同行都等着看她笑话，她却不声不息地一一化解。



一个弱质女流能在权贵云集，八方来客的平都繁华地站稳脚跟，不由让人怀疑她的背后是否有着大人物撑着腰，同行们流水般的银子花了出去，却是探听不到这揽味阁有半点幕后之人的消息，反倒是打听到些这林如苇的来历。



说来这林家的事情也是平都城内的一桩怪谈，林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已是骇人听闻，谁知官兵上门收敛尸体的时候，却发现这林家家宅中死的都是一些家仆，林家家主、大少爷这些人却不在。



京兆衙门的人本以为是这是林家提前知晓有仇家前来报仇，才举家连夜逃跑，只留府中奴仆做了诱饵。可是只隔半日，平都城外的一座破落庙里发现了林家父子的尸首，一并发现的还有他们的贴身亲随。



林家父子死得怪异，那荒废的寺庙里挂满了红绸，当中一口棺材，他们二人就死在棺材边上，全身青紫，布满抓痕。



这段奇事在平都城闹得是沸沸扬扬，可是林家不过是一个普通商户人家，纵使出了这样的奇事，衙门里的人压了压风声，也就渐渐地淡出了众人的视野。不久之后，平都城里最繁华云集的地方开了一座揽味阁，阁中多了一位巧笑倩兮的女老板。



就连这样的内情也是林如苇派人散播给那些同行之人的，为的就是靠着这些虚虚实实的话，站稳自己在平都的脚跟。她比那些喜怒不行于色的人还要难捉摸，那得体的笑容下面埋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难有人去深究。今次见梅韶陡然戳破当年旧事，正中林如苇的痛处。她抿嘴的一笑都显得有些勉强：“庄主是看上了我这个揽味阁？”



看着向来镇定的女老板变了脸色，梅韶才满意地收了话头：“这么紧张做什么？对你这揽味阁的生意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来平都可不是为了钱财的。陈家庄的那位想好了吗？”



“没有，她还在犹豫。”



“真是刀子没悬在头上不知道害怕，看着点那边，别让她出事。”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林如苇的心腹丫头小檀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小馄饨进来了，见了屏风后面隐隐绰绰的人影，再也不敢抬头，林如苇见了，忙上前去，端了那碗，放在梅韶的面前。



“听说庄主是岚州人氏，这馄饨是依着那边的法子做的，希望能入得了庄主的口。”



碗中的馄饨一个个小巧可爱，在清汤中鼓鼓囊囊地或沉或浮，还点缀了一点紫菜、虾米，鲜香四散，梅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听小檀说，庄主平日里饮酒过多，不思饮食，这日头渐长，更没有胃口了。为长久计，庄主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自他来平都后，林如苇就以送吃食为由，让小檀去协恩王府见过几次梅韶，传递了些晋西军候的消息，没想到就是短短几面，那丫头竟推测出了梅韶的饮食习惯。



“你教出的人倒是像你，值得上同悲谷少谷主季蒲的一声赞叹。”



梅韶微眯着眼笑的时候，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带着点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探究：“吴都靠海，地产紫菜，每年所贡宫廷都有定数，没有想到你的揽味阁都做到这么大了，也能分得这一杯羹。这次吴都刺史回平都述职，还没入宫，倒是先进了你这揽味阁。不过地方官回平都述职都有相应的日期，他陡然回都，可又有闲情逸致来你这揽味阁逛逛，想必不是情况紧急的倭寇军务。”



林如苇笑了：“庄主所料不错，吴都刺史佟参回都，是陛下要和他商量河道疏通之事。只是离汛期还有那么一段时间，此时回平都也太心急了些。”



“河道？”梅韶有些意外。



吴都虽地处东南沿海，刺史佟参在海防军务上也确实颇有见地，可单论河道，漕运途径南方几州，这几州的知州都比他更了解河道的情况。赵祯为什么偏偏召见一个海防将领去治理河道呢？



梅韶迟疑的表情落在林如苇的眼里，让她不由地有些慌神，以为是自己的情报出了岔子：“庄主可是发现了不妥？”



“无妨，盯着他那里些就行。”梅韶回过神，没有多说，端起桌上的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馄饨。



即便是凉了些，那馄饨的味道也是很好，带有岚州菜式特有的清淡鲜香。梅韶咬了一口馄饨，有些愣怔，盯着勺子中咬了一半的馄饨，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这馄饨的味道似曾相识。



陪着白秉臣准备科考的那年，二人常常秉烛夜读，白秉臣不愿意麻烦府中留灶，会特意从外面买了馄饨回来当做消夜。为了迁就梅韶的口味，白秉臣带回的馄饨总是江浙口味的，自己吃时往里添一勺辣油，也算能勉强全了两人的味蕾。



一盏昏黄的灯下，两碗红白相对的馄饨，暖了多少饥肠辘辘的夜。



漫漫长夜里，谈论了些什么学问文章，梅韶已经全然记不清了，只有味蕾残留的记忆提醒着他，今日和旧时的馄饨，是同一碗。












第19章 落枫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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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点了一桌好菜，季蒲没有等来人，倒是收到了一瓶药。



药瓶很是普通，看不出什么名堂，随药附着一张纸条，写着“可解孤枕”，笔锋潇洒流转，刚劲有力。



捻了一颗药丸放在鼻尖轻嗅，季蒲能大致辨别出里面有几味安神静气的草药。



“他送的？”季蒲把字条递给江衍。



江衍粗粗扫了一眼，辨认不出字迹：“他不肯见我们，却有送药的好心？恐怕有诈，还是要小心点。”



看着江衍一副警惕的样子，季蒲反而来了兴趣：“这人倒是有趣，要是他一心要致白秉臣于死地，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了，何必做送药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情。”



他抚摸着药瓶：“白秉臣这次可算是遇到劲敌了，连我都配不出的解药，他居然能随手拿出来，不知道背后又站着什么样的大人物。”



梅韶没有应约，却送来了解药，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和自己碰面，季蒲想。或许这个人，有着什么江湖身份，还见过自己，所以并不想暴露。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季蒲一回白府就把自己关在房中研究起这白白送上门的解药，顺便想在上面挖出点梅韶的身份。



与此同时，被人惦念着的梅韶离了揽味阁，刚回到协恩王府，就收到了进宫的旨意。



迟了十几日，晋西候病重的消息终于传到圣驾的耳朵里。



晋西候好色，妻妾成群，却只有三个儿子，还个顶个儿的草包，在吴策的病床前就争起这候选人的位置，闹得是不可开交。晋西军中有头有脸的将领也跟着纷纷择主站队，明里暗里争锋相对。



晋西的局面很不稳定，随着晋西候病重消息的入都，还有吴策给凌澈的一封书信。



病重之际，吴策缠绵病榻难得清醒的时候，通过口述，让自己的心腹写了一封信，千里迢迢地送到凌澈的手中，催他回晋西主持大局。



赵祯思虑得深远，即便晋西还没有乱到明面上来，可一方军候易主是件撼动地方的大事，稍有不慎，行差踏错，恐生大乱子。看着吴策的势头，是不指望自家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大有让贤给凌澈的样子。



赵祯刚即位的时候，见过这位晋西候，那时的他的身体就不太康健，似是纵欲过度。可言谈之间，依稀可辨往日领兵风采。一方统领自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粗人，吴策镇西多年，自有谋事心机手段，说不定来个临终嘱托，劝说凌澈娶了自己的女儿，让他心甘情愿地照拂着吴家。



这样的联姻赵祯见得不少，这些年来亲自赐下的也有，亲事勾连，是拉拢朝臣、平衡各方中简单又有效的办法。



他能想到用赵景和来换得凌澈手中晋西军的偏向，吴策自然也能想到同样的办法来保住吴家一方地位。而今之计，只有趁赵景和比武招亲的邸报还没有传到晋西，在凌澈返西之前，就把这门亲事坐实。



他在言谈之中暗示了一下梅韶，梅韶就踏上了去落枫斋求取两人成亲吉日的道路。





落枫斋虽建在皇宫脚下，平常少有人至。



斋内斋外植枫树，平常隐在雕梁画栋的皇家楼宇中并不引人注目，秋风乍起，吹红了一片，看惯了粉彩的宫人才注意到这片僻静。眼下枫树还在蓄力，枝干长得遒劲，却是灰扑扑的，衬得这斋更像是什么荒村里的老庙，平白透着一股子凄凉气。



这落枫斋有三怪。



一就怪在这斋中布局，平常人家尚讲究风水布局，美观典雅，府中树木多选长青树木，图得就是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繁盛茂密的好兆头。要是嫌弃长青树木的单调，也会添上些当季时新的花草树木，四季虽更替，这院中植被却依旧是热热闹闹的，赶着趟，长得一茬好过一茬儿。可这落枫斋偏偏只种枫树，只图一季的红火，实在是奇怪。



二怪在修道之处不称观，而称斋。



原本黎国佛道并行，可如今奉为国师的是道家之人，看上去道家要高上佛家那么一筹。民间僧人道士也常有为此争论者，可鲜有人知，这道家宗师，国师青玄的师父——无我老道，和佛家宗师——千佛寺的方丈小慈大师是挚友。



三怪就怪在这个云游四方，少有踪迹的无我道长。



说得好听点，无我是个参悟了道法自然精髓，活得恣意潇洒的大家；细究下来，他就是修道修坏的脑子的俗人一个，言语颠乱，行事狂悖，疯疯癫癫的。这前头的两怪全都出自这位怪人之手。



青玄刚入道门的时候，也问过他为什么称“斋”不称“观”。



无我就趴在地上晒太阳，连面都懒得翻一下，瓮声瓮气地回道：“斋者，饮食之处也。道家佛家有之，天下无人不赖之。我得此名，是拿捏住这天下的命脉。”



他举起沾满泥的手，做了一个握住的动作，朝着自己的新徒弟炫耀：“千佛寺仰仗世人香火，而世人皆在我掌中，我看那个老和尚还和我炫耀自家寺庙繁盛，徒弟啊，你要给我争气，这个国师的位置我看就很好，你替为师坐了，压一压那老和尚的势头。”



就这样，刚入门的青玄就被忽悠着坐上国师的位置，一个原本连《道德经》都没翻过一遍的人，硬着头皮做了几年国师，终于也能说些漂亮的场面话，给皇家测测吉日，给贵人算算命数，就算胡诌一番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要是小慈大师看见他，都能赞一声得了无我忽悠人的真传。



不同的是，老道士已经是个油条，皮子里子都不要，而青玄的道行显然还是没到家，只敢说一些无关大事的瞎话，平日里还是一副注重修行，端庄持重的模样，也配得上世人对“国师”这个身份的的幻想。



当下，这位国师正在院中煮茶，院中枫树已经发了新芽，露出嫩绿的新叶，在明黄的院墙中显得稀稀疏疏的。



青玄穿了一身黄色的道袍，背后是黑色的五行八卦阵，正皱着眉头，好像忘了煮茶的步骤，拿着一只茶杯正迟疑着。



愣怔之际，凭空出现一只手，接过那只茶杯。



看到来人，青玄眼中流露出一点惊讶，又很快一闪而过：“什么时候回平都的？”



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梅韶也不急着用客套话和他寒暄，拿过他手中的茶杯，有条不紊地走着烹茶的流程，一看就比青玄这个“半路出家”的正宗许多。



青玄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洗杯煮茶，最后将沏好的茶推到自己面前。



青玄端起品了一口，才道：“南下六年，手艺没丢。”



“从前，你可是最看不起我这个世家子弟烹茶的手艺，说我是附庸风雅。如今怎么也学起来了？”



“除了祭祀卜卦，落枫斋里也算清静，久静生闲，总想寻些事情打发时间。”



落枫斋太静了，这里的日头都落得慢些，尤其到了晚秋，大把大把的枫叶坠落，怀衾入睡，梦中都是细碎的落叶声。



初初来这，青玄也是不习惯的。落枫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冗长的白日时光都是自己一个人枯坐着消磨掉的。这样长和自己独处的时间，让他慢慢地敢去想起那些快意恩仇的日子，终于能磨炼的一点沉稳的心性，不至于一想起旧事就深陷苦痛。



日日陪着他的只有斋中的枫树，陪着他去学会和自己和解。



“这些年来可好？”



迟来的寒暄问好在一片静默后，两个人同时问起，无形之中打破了一点隔阂，两人都不由地笑了。



青玄的眼中都带了些笑意：“好不容易南下，到了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没想到你还会选择回来。”



“曾经我们都觉得这江湖浩渺，是个再惬意不过的地方，最后不都选择了离开。”梅韶转着手中的茶杯，“不同的是，我在面对，你在逃避。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没能放下？景和长公主的比武招亲你没去，不就是不敢去见你的师父，见你的同门吗，向晚笛？”



“是。”青玄回答得坦然，“是我自己过不去心中的结，对师门我只有愧疚，不肖子弟，怎敢再见。”



上次见面时，他还是用着“向晚笛”这个名字，佩着蟠龙剑被梅韶送到渡口，说自己要离开师门，在江湖上历练历练。



渡口边应景地下起了细雨，衬得岸边离情依依。他们却豪情壮志，一点也没有愁闷之态，以为相逢终有期，不用作那扭捏情态。



看着青玄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飞扬光彩，而是一种淡淡的平和，梅韶想起他们当年在乡野酒肆也是这般面对面地坐着。



那时两人都是血性方刚的少年，彼此不服气，可武功剑术上又难分上下，打到日头都下了山，天空飘起鹅毛大雪才停手。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凌冽的北风中走了许久才发现了一家村中酒肆，屋内陈设都简陋得很，只有门口插着的“酒”字旗带着颜色。

破旧的桌子上，两人端起缺了口的大碗，倒那温好的米酒喝，胡乱塞了个水饱，暖了冻僵的肠胃，看起来就像是从叫花子堆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破损，头发散乱，嘴角还沾着酒渍，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亮的，照映着对方大笑的模样。



就着从门缝溜进来的几两北风，喝一坛乡野浊酒，做一场年少轻狂的白日大梦。



而今对坐，却是道袍对着白衣，一盏清茶，自持有礼，谈笑有度。



梅韶举起早就凉透的半杯残茶敬他：“一失足成千古笑。”



青玄了然地笑了：“再回头是百年身。”



他们谁都没能成为纵跃江湖，睥睨天下的一代剑客。



两只杯子相碰，轻轻一响，压人心弦。


第20章 江湖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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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友重逢，本是幸事。只是此时二人心境已大不如前，勉力交谈，终究落了静默。



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梅韶开口道：“陛下让我来，是想请你算一个临近的好日子。”



“景和长公主的婚事要提前？”青玄诧异过后回过味来，笑道：“我这里算个日子方便，只是礼部那里恐怕来不及筹办吧。”



皇家嫁娶流程最是繁琐，少说也得有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这样的匆忙，礼部尚书周茂就算急得上了火，也未必能消受这从天而降的“皇恩”。



“你还怕他背地里骂你不成？”梅韶想到周茂在比武招亲终试上说的那些“排座次”的鬼话，凑近了一点问道：“我看他恨不得把你供起来，不过景和长公主比武终试的座次，你真的算过？”



青玄自己都忘了有过这么一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我随口一说，喜事嘛，成双的吉利数总是没错。这点事情也要卜上一卦，我手里的铜钱一年下来要消耗不少吧。”



提到卜算这一茬，青玄顺便问道：“你此次北上，必定路过建州，有去见过小慈方丈吗？他一切安好？”



“他那精气神，看着比我都好，还给我算了一卦，说了些有的没的。”梅韶随口一答，却引起了青玄的注意。



“小慈大师给你卜卦了？”他看了一眼梅韶的脸色，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卜卦结果不好？要不要我给你算算？佛家和道家在卜卦上还是有些分别的。”



见他当即就要去拿卜算的铜钱，梅韶连忙拦了下来，揶揄道：“我信这佛道两家的卜卦之术不同，只是你本来就是个半吊子，原本拜在千佛寺门下，后来才转成个道士，你这卦还不如我随手掷的骰子有据可循些。”



“你倒是把我的底细抄得干净。”青玄见状也不强求，“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可以让他给你看看。要论占卜，听说早就灭亡的巫族才是未卜先知的高人，一卦可知天下变动，一面可识人事祸福，只可惜也没留下些典籍，供我们后人瞻仰。不过，要不是他们的预知能力实在是非凡人可达，又怎么会引来帝王的忌惮，落得个倾覆的下场。若是巫族还在，今日的地位也堪比辅帝阁了。”



青玄在这皇城中呆了几年，又是和王公贵族着打着交道，不知在哪里听到的这些秘闻。经他的口说出来，倒也能让人信上几分。



本是几句闲谈，梅韶却微微皱眉：“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巫族不是黎国开国之时，随穆德帝四处征战时零落各方了吗？”



在黎国正史上，对巫族的描写很少，只知道这个部族诞生于黎国西南部，族人极善医术和占卜。在穆德帝打天下时，和辅帝阁作为左膀右臂，为黎国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巫族的人丁不旺，寿命又短，在征战之中损耗过大，到黎国开国之时，竟十不存一，渐渐凋零殆尽。



要不是像青玄这样的道家术士，很少有人会深究他们留下的踪迹。



“前段时间，我受邀在宫中做道场，小住在藏书阁几日，发现了一本《平州记》，里面有这么一段，我看它附的几个卦象颇有深意，应当不是虚言妄语。”青玄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瓶中插着的梨花，连头都没抬一下，“等我解出来了，拿你试试手。”



“我不信这些。”梅韶又添了一句，“什么人命天定，鬼神之说，我都不信。我只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那你可要小心了。”青玄道，“目中仅有黑白，目之所及可不是非黑即白。”



梅韶也不在意他的机锋之语，拈了一枝青玄剪废的梨花，往外头一指：“这玄天盟的人问我要了你的去处，指不定已经到了门外，你还是想着怎么见你那个师父吧。”



他起身凑近青玄，手中的梨花枝又指向里面，轻声道：“还有里面的那位，你这道修的，内外煎熬，六根不净啊。”



看了一眼青玄毫无波澜的脸，梅韶也不多待，背对着他摇摇梨枝：“你真的不适合学烹茶，下次再见换个别的招待我吧。”



等到梅韶走远，青玄云淡风轻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他依旧修理着瓶中早就齐齐整整的枝条，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直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国师！他终于走了？我在屋里都要闷死了。”



青玄抬眼看过去，一个少女倚着门框，手中抱着一卷书，正抱怨着。



他起身行礼：“让公主久等，是小道的过错。”



“你这么拘谨做什么？”景宁走到他的面前，把他压回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



“梅家哥哥向来就是这样爱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我就觉得你的茶很好喝啊。”景宁言笑晏晏，含着波光的眼睛弯成了两片月牙，

“我小的时候，他就喜欢逗我，不过看在他经常从外面带新鲜玩意儿的份上，本公主就原谅他了。”



面前的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引得枫树上的麻雀都飞得远远地，青玄也不打断她，任由她说。



景宁说了半天，见青玄看着那几枝梨花发呆，才觉得新奇起来：“落枫斋里不是只有枫树吗？你这梨花从哪里来的，长得真不错，比皇宫里的还要好。”



“随便摘的。”青玄回过神，微微一笑应道，“公主要是喜欢，可以等会抱走。”



“你这落枫斋光秃秃的，还是留给你吧。”景宁有些嫌弃地撇撇嘴，拿出自己一直护在怀里的书，往青玄面前一推，眼睛里满满的期待：“这是我在你的书桌上看到的，是你你当年行走江湖时学的剑谱吗？我也要学！”



那本剑谱页脚都微微打着卷，一看就知道主人常常翻阅。



其实这剑谱中的一招一式已经牢牢地刻在了青玄的脑海中，他只是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阅一遍再入睡，就像他还在玄天盟的时候每天做的晚课一样。



真的让梅韶说中了，自己这道修得确实六根不净。青玄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久不碰剑，早就忘了。公主实在想学，可以让陛下为你指派一名武师，剑法必定高于我。”青玄拒绝得毫不迟疑。



景宁公主的性子虽然跳脱，平时有些公主脾气在身上，可也不是个刁蛮任性的，见青玄不答应，只是耷拉着脑袋，兴致缺缺，话匣子也关上了，聊了没几句也走了。



她毕竟年纪还小，有点小孩子心性，一时没有达成所愿，有些失望。这也不是赵景宁第一次在落枫斋吃瘪了，就连她的亲哥哥赵祯也不明白，自家皇妹那样爱说爱笑的人，偏偏就喜欢三天两头往那落枫斋里跑，吃瘪之后自己回来生点闷气，择日照跑不误。青玄待她总是恪守尊卑礼仪，就连赵祯也寻不出什么错处来，他又舍不得惩戒景宁，只好睁一眼闭一只眼。



青玄见她心情骤然失落也不安抚，送走了景宁公主后，看着日头尚早，干脆就着日光把那本剑谱又翻了一遍。

正读到最后一页准备合本，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了书，结结实实地吓着了青玄，他回头一看，那张为老不尊的脸朝着他笑眯眯的。



“为师不在，徒儿不悟道法，竟然偷看剑谱。”无我老道士抓住那本书胡乱翻了一遍，问道：“这是玄天盟的剑法？是不外传的那种吗？”



听他话音，就知道是在打这本书的主意，青玄有些无奈：“这是我游历那年画的，杂糅了众家剑法，不是什么独门心法，顶多算个速成。”



“我看你要不是半路想不开，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个剑术大家。”无我老道长难得地说了一句正经话，击了一下自家徒弟的心门之后，紧跟着来了一句，“只是这画技不行，不如李家那小子。他的美人图画得是真好，情态风韵，无一不绝。一幅画在坊间能卖到千两呢！即便被朝廷冷落了那么些年，回平都时那车驾人马依旧阔气得很。人活在世，还是得有碎银傍身啊，你师父要不是舍了这张老脸，接了这皇家的活儿，我们师徒两个早不知道到哪里去喝西北风喽！”



听着这个不靠谱的师父将自己的画技和李安那个画美人的相较一番，言辞之中都是对他的赞誉，青玄敢肯定，要是李安愿意，无我现在就能屁颠颠地上去收徒。要是被那些信奉道家的百姓看到他这副贪恋黄白之物的嘴脸，说不定天下人都能改投佛家去。



“不过，这分春色可是银钱买不到的。”无我端起花瓶满意地赞叹一番，“这可是我顺路在白府摘的，白秉臣出了事，府中正乱着呢，也没有人看着，我就偷偷地......”



青玄实在不想听这“采花”细节，打断了无我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师父，你这话头三绕两绕的，说了李安，又谈白秉臣，还让我给梅韶传话。这三个人可是平都城内近日大事的当事人，你的醉翁之意是在哪家呢？”



无我听了这话，反而高兴起来，眼中笑意更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青玄也不追问了，师徒两人就这么静坐着看那枫树上的嫩芽。



落枫斋一溜烟儿的枫树都瑟缩着探出新芽，门口的几株也不例外。



薛修似乎是在门口站了很久，就连肩膀上都落了几片新叶，他却浑然不觉。



远远地，他能看见斋中高高的，云盖一般的枫树嫩叶在风中舞着断断续续的绿浪。



静默了一会，他像普通的信徒一样，朝着门行了一个拱手礼后，深深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门口石阶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牌子，在浅色的青石上格格不入，在等待着人来发现。






















第21章 摄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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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半掩，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一个在白府屋檐上纵跃潜行的影子，轻车熟路地溜进了书房。



将近四更时分，四下寂静，就连守夜的人都倚在门边打盹，没有人发现那个黑影的举动。



书房里一片漆黑，借着一点点月光，梅韶摸索着墙上那副“十八学士闹梅花”的木雕图，他上次易容来白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占了大半面墙的木雕。



轻敲墙面，声音空闷，他更加确信这木雕的背后有间密室。



书房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可怜的那点月光也只能够梅韶摸到那面墙，却看不清墙上的花纹。他怕引来人，连火折子都没敢打，只好咬牙暗骂，在墙上一寸寸地摸过去。



夜间的寂静让偷入的人心惊胆战，还好自己的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一声沉闷的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密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这下梅韶才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上，走了进去。



密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梅韶并没有急着踏进去，丢了一个路边捡来的石子。



没有声响。



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密室，连机关都没有。这倒是出乎梅韶的意料。



黎国东海边上孕育着当代机关术大家江家，赵祯登上帝位时，平东候孙哲就送过一对机关孔雀，可飞翔做舞，引得平都城内的王公贵族都争相购买从东边运过来的机关玩意儿，更有甚者，请来江家的能工巧匠为自己打造密室，机关术的风头在黎国一时风头无二，这江家也赚得盆满钵满。



不止没有机关，越往里走，梅韶越发现这密室更像是一个临时仓库，凌乱地堆着一些礼品，有的还连着礼单，梅韶粗略地看看，都是些过府的礼单，大多都是些木雕。



梅韶不了解木雕的成色好坏，但他估计这些送礼的人也不懂，只看送的礼盒一个比一个大，角落里竟然还摆着几个人高的，都用红绸子盖着，有的规格甚至都超过了宫中。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白秉臣身居右相高位三年，表面上看着风光霁月，单看着这密室里的礼，就能猜想到他送了多少人登上黎国的朝堂。



朝堂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暗地里的涌动根本不会翻到明面上来，葬剑山庄的消息再灵通，知晓的大多也只是江湖上的秘闻。



如今黎国的朝堂文臣势头明显压过武将，左相张九岱和右相白秉臣都是半点武事不碰的文臣。



两人在朝中六部的势力分布也算是均衡，张九岱掌户部、礼部和工部，白秉臣掌吏部、兵部和刑部。御史中丞温诚是白秉臣同年科考的榜眼，自然和白秉臣亲近些，大理寺卿郭桓是户部尚书郭正阳的亲子，自然更偏向张九岱。



这就是葬剑山庄能够窥见的所有，至于六部之中那些侍郎是否站队，西北的都护府，富庶州府的官员，又在谁的账下效力，都一概不知。



辅帝阁中的掌管情报的暗香阁就像一张精致的大网，牢牢地罩住了黎国官场，剪断所有想触及其中隐秘的人的念想。



葬剑山庄掌江湖消息，暗香阁掌庙堂隐秘，两者遥遥对望却互不侵犯，已有百年之久。



看着这些礼单，梅韶忽然想到，每个礼单后都会附上送礼官员的名姓，虽说送礼之人中有大量跟风的，可依据送礼的轻重和时间，说不定能从上面挖出些白秉臣手下官员的分布。



默默地记下几个可疑的官员名字和职位，梅韶小心地把手中放回原本的位置，不经意瞥见一旁的一个小木盒。



那个木盒十分精巧，上面刻着的图案笔法似曾相识。



梅韶拿起来细细端详，上面的莲花木刻栩栩如生，刻画布局都十分熟悉，刀锋流转好像自己都亲眼看见过。



摸到底部的两个字，梅韶心念微动。



他翻转地有些急切，本就没有关牢的盒子颠了个个儿，里面的东西也跌落到地上。



盒底清瘦的“砚方”两字和一对银环一起袒露在他的面前。



梅韶的心也随之重重顿了一下。



这对银环，一只他当年赠给了白秉臣，还有一只他记得自己进寻芳阁的时候还带在手上，后来就不知所踪。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只都在白秉臣的手上。



梅韶捡起这对银环，赠给白秉臣的一只显然是被精心呵护了许久，上面的细小花纹都依旧清晰可见，另外一只却被磨损得厉害，面上的银光都黯淡了许多。这对银环像极了他们两个，一个高高端坐于明堂之上，不染纤尘，另一个却深陷泥沼，颠簸折磨。



既然他认定自己是个罪臣之后，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是在细数自己政绩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回味一番，和同僚谈笑着，说一说自己当年拉下黎国第一大将的得意之举，还是在拉拢臣下时，好虚伪地流下几滴泪，谈论几句当年同窗的情谊，当做自己重情重义的典例？



这对银环陪伴了梅韶所有欢快和意气的年岁，终究在分开后，带来了无尽的苦痛和伤悲。



梅韶想起他当上葬剑山庄庄主后的日子，即便手中沾着鲜血，背负着弑师的骂名，可他却获得了自锒铛入狱后从未有过的解脱。



面对着不远千里赶来，抛弃万贯家财，放下尊严的那些江湖豪杰，看着他们跪着哀求着自己的样子，梅韶才真正感受自己真的从那个受尽酷刑的诏狱里，从那个自己摇尾乞怜的寻芳馆里逃了出来。



他依旧是个骄傲的，高高在上的梅家二郎，他会以这样的姿态回都，去风风光光地复仇，去把那些羞辱过他的人都压在手心。



他努力地去回避自己罪臣的名头，男宠的屈辱，一回平都，他就想方设法地让赵祯赦免自己的罪臣身份，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替自己，替梅家，替苍山事变中的所有人，去洗净身上的污名。



直到这对银环出现在他的面前，提醒着他，他的屈辱，羞愤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拿捏在别人的手中，那个人云淡风轻，身姿高洁，一直俯瞰着他。



长吸一口气，梅韶稳住心神，将怀中揣了许久的玉牌放进那个小盒子里，再放回原地。随后像逃一样，离开了这个地方。



今晚的月色并不明朗，照得前路都有些缭乱，梅韶一个不稳，踢飞了一片青瓦，堪堪从院中人的耳边蹭过。



“你又半夜来偷梨花白，也不怕被我父亲发现，喊小厮来把你这个贼的腿打断。”



含着笑意的调侃响起，轻快而熟稔的语气落在梅韶的耳畔，砸得一怔，停下了脚步，这才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主屋的屋顶上。



一树的梨花开得热闹，莹白如雪，比那黯淡的月色要亮上不少。



或者亮着的不是那繁盛的花朵，而是花下坐着的那个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就连语气也和那时的一样。



“还愣在上面做什么，真想等人发现？”



树下的人抬眸看向自己，那眸中的笑意是许久未见的。



等到梅韶反应过来，已经坐到白秉臣的对面，打量了他几眼。



白秉臣的目光清明，行为举止有迹可循，除了他说的话，表明着他以为自己还处在他们两同窗时期，其他的一点也不像是“孤枕”吸入的反应。



“孤枕”扰人心智，吸入得过量会神态疯癫，时而大悲时而大喜，陷入记忆的漩涡中不能自拔。



看他这个样子，季蒲应该已经给他服了解药，只是还没有完全消解毒素。



晚风轻柔飘过，吹动他单薄而宽松的里衣，露出清晰的锁骨，长发倾泻，比起他平日里的束冠多了几分柔和。



他就这样赤着足，身形瘦弱，眉目浅淡，像是山中终日不见阳光的精怪，露出一种苍白的清丽感。



“你的腿还疼吗？”梅韶试探着开口，他一直不清楚白秉臣的腿疾到底是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今夜看来，他并不是不能行走。

白秉臣的目光却迷离起来，好像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见他并没有太清晰的意识，梅韶干脆起身蹲下，握住了他冰凉的脚腕，双指按压住他脚踝的经脉。



只是微微用了些力，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哼，白秉臣像是在忍受着多大的疼懂一般，眉头轻皱，却咬住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梅韶心中的疑惑又拢上一层，脚腕筋骨并没有损伤的迹象，可碰一下的疼痛都这么让人难以忍受，那他根本无法承受行走。这样不利于行的方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是因为腿部残缺，而是行走的痛感阻碍了他的行动。



莫非是毒？



梅韶的眼眸深了深，站起来切了他的脉搏，脉象虚浮而紊乱，可这绝对不是“孤枕”给他带来的。



“是不是景王帐里的那杯毒酒？”握住他瘦弱的手腕，梅韶质问道。



“季蒲根本没有给你解毒，那毒还在你的体内，是吗？”



比起上次见面，他又消瘦了，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拢在梅韶身形的之下，竟露不出分毫。



白秉臣只是歪着脑袋，不知道又陷入了怎样的记忆里，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巨大的矛盾在梅韶心中翻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认为，白秉臣是为了权势，为了白家的荣耀，才出卖了梅家，作为仕途进阶的石头。可是如今照着他的身体状况，能活上几年都是问题，他又是白家的独苗，如果他死了，白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也会随之倾覆。



那他这么多年的筹谋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忠君报国，死而后已吗？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有着隐情，当年苍山事变地时候，自己不在平都，可白秉臣是在的，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这些年来，梅韶相信梅家的清白，相信那些被处斩的世家的清白，只是死死地抓住了一个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他的手中没有证据，一点证据也没有，他只是凭着自己对梅家，对他们的了解，坚定地认为他们不会反叛，如今，一切终于有了突破口。



梅韶心中情绪翻涌，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白秉臣的唇间抹上一点血红。



“看着我的眼睛。”梅韶的目光坚定，“告诉我，你是谁？”



像是梅韶的眼睛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一样，白秉臣依言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喃喃道：“白秉臣。”



“你身上的毒是景王的那杯毒酒吗？”

“是。”

“是你派周越去杀梅韶的？”

“不是。”

“周越人呢？”

“死了。”白秉臣又添了一句，“我杀的。”



原本提着的心一下子重重地落下，周越死了？他不是喜欢周越吗？是他的喜欢一直都是假的，还是他实在是个心狠的人，事情败露之后，即便是心爱之人，也舍得痛下杀手。



梅韶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为什么杀他？”



“他背叛了我。”



“那你不也背叛了梅家吗？”



他终于问出问题，那个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着推演当初事变的因果时，都绕不开的问题。当年告密的是不是白家？会不会另有隐情？自己心中藏着的那个少年是不是自己家破人亡的推手？如果自己当年在平都，是不是能够阻止这一切，是不是可以置身事内，去看清这件事中每个人的作用，去看清白秉臣的心。



摄魂术从来不会说谎，它会平等地去问出每一个问题，回应它的，也必定是真实。



它总是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些口是心非的人类，脆弱却坚定地想要去寻求一个问题的答案。



梨花不解风情，依旧飞舞地打着旋，落在他们的眉宇、指尖。



“当年苍山事变，是不是白家告密？”



“是。”



提问的人早就红了眼，却还浑然不觉。


第22章 风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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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毕恭毕敬地站在勤政殿的门口，等着赵祯传见。



景和长公主成亲的喜日子将近，周茂这些日子是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连着七八日都没往自家娇妻美妾的房里留宿，困了就歇在公门的小屋里，成日里带着人在公主府和将军府里跑。



这礼部原本就在六部中人手最少，周茂平日里又不肯放权，手底下的人碰上这样的急事都乱了方寸，他免不了到处装着孙子，赔着笑脸向户部、工部借人手。



赵祯对这场亲事很是看重，时时过问着，还让皇后白子衿打理着景和出嫁的事宜，极显对她的殊荣。



只是这即将新婚的二人有些奇怪，驸马即便少言寡语，周茂每次给他送去婚事的典仪册子，也没落了冷脸。可今日他去给凌澈送大婚时的喜袍时，他却突然急躁起来，吉服也不试穿，当下就进了宫。



生怕是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周到，惹怒了这位驸马爷，周茂也跟着战战兢兢地入了宫，等在勤政殿外。



他正在腹中打着告罪的草稿，茶盏破碎的声音一下子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天子之怒，他这个从二品的礼部尚书可担待不起。



周茂打了半天的腹稿，一下子就吓得掉了精光。他缩着脖子等了半响，没等到凌澈出来，却看见勤政殿的小太监带着梅韶进去了。

还未入夏，暖春正是舒爽之时，周茂却感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要不是顾忌着宫中礼仪，他真想在这门口走上几圈来缓和缓和心中的不安。



半盏茶的时间格外地漫长，凌澈和梅韶终于一前一后地从殿中出来，周茂赶紧迎了上去，赔着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凌澈的一个行礼堵了回去。



“有劳周尚书跑这一趟送喜服，我回去就试穿。”凌澈客客气气、三言两语地就把周茂给打发了，急匆匆地提步就走。



周茂目瞪口呆地看着凌澈匆忙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一只手很不见外地搭上他的肩。



“梅......”周茂话才出口，突然想到梅韶到现在也没个一官半职，吐了个姓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尴尬地搓搓手。



来人毫不在意，仗着自己个子高，架着周茂，往勤政殿旁带了带，看看门口守着的侍卫，才低头开口：“周尚书是为了凌将军的事情来的？”



“不知梅先生有什么高见？”周茂也看了一眼勤政殿，“陛下因为景和长公主的婚事生的气？”



“周尚书不用悬心，陛下所虑之事和婚事无关。”



听了梅韶肯定的话，周茂略微放下心来，可是左想右想还是忐忑：“那......”



“这种事情，陛下自会处理，周尚书该担心的，不应该公主府那头吗？”



闻言周茂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梅韶。



长公主那里对这门亲事很不满意，她明面上不说，可周茂送过去东西一样不收，这嫁妆规制自有皇后操办，礼仪流程也有礼官在当日里提点着，可这喜服却是要她亲自试穿的。



赵景和现在是闭门不出，拜帖不接，东西不收，婚期又迫在眉睫，周茂被架在火上烤了好几天，白发都愁得多了一溜儿。



此时见梅韶一下子就点出他的心病，被抓住了小辫子，有些跳脚，下意识地就否定了。



见他一副心虚的样子，梅韶也不相逼，提点了一句：“长公主府里的事，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娘那里的事。”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迂回一下，不要正面出头，把喜服送给白子衿，让她出面？



虽说费劲了些，这也算是个主意。白皇后温婉贤良，为后三年，待下一向体恤，又和陛下感情甚笃，这种事情想来不会推辞。



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周茂早就精明得像个猴儿，当下就知道这句提点不是白得的，问道：“梅先生巧思，何以为报？”



“周尚书客气什么，算起来辈分来，您还是我的长辈，叫一声世叔也是不为过的，以后，我还要靠周世叔多多提点。”梅韶场面话说得顺溜，一双漂亮的眼睛笑盈盈，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乖巧世侄的模样。



这平都中的世家，非要拿着族谱排起来，哪家不是沾亲带故的，这小兔崽自反倒在这里和他攀起亲来。周茂心中暗骂，面上还带着他那一贯洋溢的笑容，敷衍道：“好说好说。”



梅韶眉眼弯弯，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附耳轻声道：“梅某一介布衣，如今没有半点官职。可毕竟和大人同在张相手下办事，也能勉强算上半个同僚，自然要相互提点着，周世叔你说呢？”



眼前这个小小的罪臣之后，回都才这么些时日，竟不声不响地攀上了张相这棵大树。



周茂见他说得大方，不像作假，连脸上的笑容都实了几分，神态顿时鲜活起来，伸出手拍拍梅韶的后背：“梅世侄一看就是栋梁之才，哪里用得着老夫提点，要是不嫌弃，礼部倒是有些空缺位置，只是怕世侄看不上。”



这次的话倒是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看来这个周茂还真是张九岱的人。梅韶确认之后，又和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捱到内监把他叫了进去，才转身离去。



勤政殿中早就清理过，看不出碎盏的痕迹。



周茂行过礼，觑着赵祯的脸色，不见阴晴，只好中规中矩地回报了一下婚事进展。



批着手中的奏折，赵祯任由周茂说了半日，才开口道：“周爱卿以为，为臣最重要的是什么？”



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周茂这样的老狐狸都愣了一下。



古往今来，和皇上谈论为臣之道的臣子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周茂感到自己背后的汗已经湿了大半。



他拿捏着话术回道：“自然是忠。”



“臣子之忠，是忠君还是忠国呢？”赵祯似是对这个回答来了兴趣，奏折也不批了，追问道。



这话问得古怪，可周茂来不及细想，胡乱回道：“君即是国，忠君即为忠国。”



听了回答，赵祯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吴都刺史这次回平都，送了一台戏班子来给景和贺喜，你安排着住下，等景和的好日子给她热闹热闹。记得给佟参他安排个位置。”



地方官员回都回报政事都有时间定数，算着日子，佟参这几日也该回去了。谁知恰好赶上景和长公主的婚事，赵祯一高兴，也就留他下来热闹一番。



“景和母妃早逝，曾在梅太妃跟前养过一段时日。她又是个念旧情的，大婚之日也让协恩王带着梅韶去看看吧。”赵祯又提了一句。



周茂这半日的惊吓受得不少，见赵祯交待完事情，连汗都来不及擦，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看了一眼周茂仓皇的背影，赵祯笑笑，接过大太监福顺递过的茶，抿了一口：“你看周茂可算得上是个忠臣？”



福顺恭敬地弓着腰，捧过赵祯手中的茶盏，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笑着回道：“这老奴可不懂，老奴只是心疼陛下摔的那个茶盏，那可是和皇后娘娘宫中是一对儿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福顺一眼，赵祯笑道：“朕看你懂得很多。不过这个茶盏摔得值当，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已经好几日未曾回府，经历早上这么一惊吓，周茂倒有些思家，当下出了宫门就往府中去了，合计着回府松快松快。



本来轿子行得稳稳当当，晃得周茂都有了些困意，忽然一声马嘶，轿子一个急停，周茂差点飞出去。



“怎么回事，驾车都驾不好！”今日真是事事不顺，周茂憋了一早上的气正没处发，撩起帘子就骂。



“大人，这......”驾车的小厮有些为难地看着拦路的官兵，不知所措。



看见周茂露了脸，在一旁的巡防营首领王震亲自过来问候：“周尚书这是从哪里来？”



“刚入宫见了陛下。”周茂探着脑袋看了一圈，街上巡防营的官兵比平日多了几倍，正挨家挨户地地排查着，远处竟还有禁军在设着路障，盘问过往百姓。



自己才进宫了半日，外面就这样大的阵仗，周茂疑惑道：“王统领这是......”



“周尚书刚从陛下那里来，竟然不知道？”王震一惊，那本中气十足的嗓子又亮了几分，引得路人都看了过来。



显然上头有所交代，王震驱马靠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军府遭贼了！凌澈将军的腰牌被贼人偷走了。”



像是生怕面前这文官不知道这为将之人信物的重要性，王震又添了一句：“那可是凌将军的腰牌，晋西军中的虎符！陛下动了大怒，让巡防营挨家挨户地排查，就连禁军都派出去守着城门，盘查过往百姓。平都城这几日只进不出，就算翻个底掉，也要找出人来，不然我手下这批兄弟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震唾沫星子直飞，在这抱怨着差事难办，周茂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他回顾自己今日的遭遇，一切都连上了，难怪凌澈焦急，陛下震怒，原来是出了这样的大事。只是陛下召见梅韶做什么，难不成真的要重用他，张相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纳入麾下的？



“凌将军大喜的节骨眼上搞这么一出，也真是让人闹心。”王震的一声感叹把周茂拉回了现实。



“要辛苦王统领了。”周茂回过神，慰问了他几句。



王震也是个公务在身的，搜查过周茂的轿子后，又领兵往别处去了。



还未到正午，阳光都是懒洋洋的，并不刺眼。



周茂仰头看天，天空澄净碧蓝，纯澈如洗，心中却有乌云翻滚，雷电轰鸣。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第23章 蝉鸣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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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干舌燥地跟着老大后面盘查了一上午的百姓，连口水也没能喝上，陈平刚蹲在一棵大树下，一滴水不偏不倚地落到他的脑门上。



他还以为是自己又饥又渴，心里骂自己眼花，这大树下头哪来的水滴？抬头一看，太阳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朵乌云，酝酿着丝丝点点的细雨，斜斜地飘落下来。



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老大，他一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今天是他来巡防营当值的第一天，人头还不熟，哪里敢放肆，只好在心中暗骂几声解气。



他老早就听说巡防营的活计轻松，每日只要跟着领队，装模作样地巡视一番，就能敷衍交差，月俸还比他在京兆衙门当个衙役来得多。



正经捕盗辑匪这样危险的事轮不到他们，遇上酷日暴雨更好，只消随意找家酒楼歇脚，反正大小也挂着个官爷的名儿，那些酒楼客栈的老板都是人精，见到他们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眼见着隔壁王家的儿子，在巡防营呆了一年都白胖了不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好处，暗里那些娼楼妓馆，酒肆饭馆，就连赶早趁晚进城的货郎，哪个不是要给他们几分薄面的，十天半个月的总能有些银两孝敬，关键是这些银钱不用从上头筛一层，都是实打实地落到他们下头人的腰包里。



这样有油水的好差事自然是不好进的。



陈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可陈平是根独苗，被陈老爷子养成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样。他没什么本事，可陈家老爷子可是个攀亲附贵的好手，先前攀上了京兆府尹家管家周叔，两个人还拜了把兄弟，今日你来陈家吃盏酒，明日我过周家看场戏，要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陈平还认了周叔做干爹，他先前在京兆衙门的差事就是这位干爹帮忙周旋的，不然就凭陈家一个平头寸脸的老百姓，哪里能寻得着这样的好差事。



本来家中也没指望陈平能做个什么大事，他这样混混日子也挺好，直到他有一次和兄弟吹破了牛皮，花了两个月的月俸，去揽味阁潇洒了一回。



揽味阁的老板林如苇笑盈盈地往那里一站，喊他一声“陈公子”，他当下就丢了三魂七魄，觉得那些秦楼楚馆的花魁舞姬都失了颜色，一心要做起“王孙公子”的范来，三天两头的就往揽味阁跑，奈何囊中羞涩，禁不住他的大手笔，他那点小金库也花了个精光，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向自己的爹坦白了一切。



本以为会被老爷子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谁知这陈家老爷得知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二十几岁，终于有了点追求，哪怕这追求是个姑娘，都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心要帮自己的宝贝儿子把林如苇娶进门。



拼家底厚薄，陈家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钱财，只好在旁的地方上下功夫。也是多亏陈平的干爹路子广，给陈家搭上个线，让陈平进巡防营老老实实呆上几个月，帮他搞出些功绩出来，上面再打了招呼，过不了多久就能升成个巡防营的副将。



那可就是朝廷手下的官，凭她林如苇家财万贯，哪里敢和官斗，再加上京兆府尹那层关系，她一介女流，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还不乖乖做了陈家妇。



得了准头，陈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也老实不少。谁知道，他当值的第一天就遇到要搜查江洋大盗这样的差事，忙到现在滴水未沾，可是苦了他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



雨势渐大，厚密的雨丝落到他们的盔甲上，慢慢地凝结成水珠，流淌下来。



陈平抬头看向对面，揽味阁的二楼窗边站着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倩影，她还是那样的明艳动人，即便隔着细碎的雨幕，依旧可以预见她的一颦一笑。半掩的窗户勾勒出她的衣袂，隐约可以看出她正在招呼窗边的客人。



能够让揽味阁的老板亲自招待的客人一定非富即贵，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窗户边的公子笑着和林如苇说了句什么，逗得她掩嘴一笑，陈平更加愤懑，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要把窗户都盯出个洞来。



开扇半掩住自己的脸，李安笑睨了林如苇一眼，又瞥向那树下蹲着的小兵，调笑道：“我们林老板的魅力真是不小，看那小子都要恨不得把我吃了。”



林如苇不说话，端过酒楼丫头递过来的两碗小馄饨，亲手递给他：“妾身哪有王爷的风姿，当年王爷还未弱冠，这平都青楼画舫的姑娘谁不想多看王爷一眼呢。”



李安面露嫌弃，搅搅手中的那碗馄饨，看了一眼对面掩在窗户后，半点都不露的人：“你喊我来做戏，就让吃这个？”



他看向林如苇，责备道：“你也是，你们庄主来，也不上点好菜，就吃这个？”



“我让她做的，挑什么嘴？”梅韶一个眼神瞥了过去，他吃着馄饨，状似不经意道：“这可是林老板家祖传的秘方，一般人还吃不到。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家开酒楼前，是靠卖馄饨发家的？”



在李安眼里，林如苇只是众多美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别的美人似花，娇艳欲滴的，而她就像一根芦苇，柔软之下有颗坚忍的心。



观赏美人这种风雅的事儿，李安颇有见地，讲究的就是远观，那美人远远看一眼，风姿绰约，赏心悦目就好。要是深究美人背后的因由，实在是太煞风景。猛地听见林如苇背后的事情，他有些悻悻，给梅韶使了一个眼色，却没有得到回应。



还好林如苇并没有很介意，她的眼中甚至带了些浅淡的温柔：“是。这个手艺是母亲传给我的，那时荏州闹饥荒，她北上寻亲，嫁入了林家，靠着她的这点手艺，在外头摆了个馄饨摊，也勉强能够支撑家里的开销。



“后来我继承了母亲的馄饨摊子，也摆过几年。之后父亲开了个小酒楼，我的年纪也大了，他不愿意我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想让我在家中待嫁，我不愿意，晚上就偷偷地出来摆摊子。遇到好天气，能看到一整个天空的星星，朝着我一闪一闪的，我就想着这可能是母亲在那里看着我，走夜路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了。”



她微微仰头，李安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潋滟，她好像是哭了，可是没落一滴泪。



“你的摊子是摆在昭和路上吗？”梅韶抓着勺子，语气有些不对劲，“勤元三十三年，是不是你在昭和路上摆的馄饨摊？你是不是和我说过，有一个贵公子经常在你快收摊的时候来买馄饨，他......”



林如苇刚开揽味阁的时候，曾托梅韶帮忙找一个人，说是自己欠了人家银两。



这笔债欠得有些久远，是在勤元三十三年的夏夜。



盘点完今夜的银钱，林如苇正准备趁着夜深人静，收摊溜回家里。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公子，提着一盏灯，在零星的几个摊子面前转悠，他连个小厮都没带，在这样的夜市上显得格格不入，林如苇就多看了两眼。



就是慢了这么点时间，那个公子就来到了她的摊子上，问道：“姑娘做的可是江南那处的馄饨？”



看着他每个摊子都停留一会儿，原来是在问这个，林如苇觉得好笑，在平都找江南口味的馄饨，真是个怪人。



她烧水煮馄饨的时候，偷偷地打量着他，看他身上沾了不少露水，看来也问了不少摊子，却没有半点烦躁，说的话也没有半点火气，和别的贵家公子都不一样。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桌角的一支蜡烛，晕黄的光亮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却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林如苇知道他是在看蜡烛计算着时间，她自己出摊时，也经常靠着蜡烛的用量来估摸着收摊时间。



“公子是出来给夫人买消夜的？”交付馄饨时，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那个公子没有回话，只是笑笑，走得匆忙，提着灯消失在夜幕中。



或许是自己的手艺真的合了那位公子的口味，他经常星夜提着灯来买馄饨，还是一个人，一盏灯。混得熟了，公子就在她那里存了一笔钱，她也会估摸他来的时刻，提前把馄饨下锅。



这场简单的买卖做了一个夏天，直到一次偶然，林如苇被家里发现，就再也没有能成功偷跑出来过。后来她也曾等在那个路口，想把没有用完的银钱还给那个公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家里禁闭关得久了，等她出来再寻，已经再也没有那个人，那盏灯的踪迹。



“再后来我开了这揽味阁，也曾按照那位公子的相貌年纪找过，但是都没有线索。他曾说过，自家夫人是岚州人氏，所以才半夜出来给她寻江南口味的馄饨。这些年来，哪家夫人没有来我这揽味阁吃过饭，可偏偏找不到一个年纪和生地都对得上的，我想那位公子可能已经不住在平都了，不然怎么会找不到呢？”



林如苇看着咬着馄饨愣在当地的李安，有些慌乱，问道：“是那位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李安胡乱咽下一个馄饨，觑着梅韶的神情，摸摸自己的下巴：“勤元三十三年，今年就是二十六岁，昭和路，家里还有个岚州人氏的夫人......”



“他是怎么说的？”一直静静听着的梅韶放下手中的勺子，轻轻地握住手腕上的绿檀佛珠，像是在寻找一个依靠。



“他说......”



正是中伏，就算是深夜，蝉鸣都吵个不停。



月下的公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食盒，看着那个一直追问自己姑娘，眉眼弯弯，温和的声音里带了无奈：“他是岚州人氏，来平都三年了，还是吃不惯这里的饭食。平日里又要强，不肯人说他娇惯，还好他很喜欢你做的馄饨，我就给他带些。这里总比不得故乡，事事都顺心遂意，有这么一桩能顺他心意的事，我很高兴。”



林如苇很是羡慕，托着腮感叹：“你对夫人这么好，夜夜给她买消夜，一定很喜欢她吧？”



好像有什么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东西，悄悄滋长，暗里萌芽。白衣公子一直深埋在心的那株嫩芽，只敢朝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探出一点脑袋，在微凉的晚风中摇曳着。



他眼中倒映着满月的清辉，盛满柔情：“有他在侧，足以消磨长夜漫漫。对夫人，我确是心悦已久。”



都怪这夏夜的蝉鸣太过张扬，吵得人心慌张动荡。



不然他怎么敢在今夜，承认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梅韶的暗恋：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他，就他不知道
白秉臣的暗恋：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林如苇：我知道！（举手）
李安：你只是个替他说喜欢的人，冷静点！


第24章 断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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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几日，暮春的气息已然弥漫开，先前还飞扬的梨花经了一场雨，竟落了大半，只剩些零落的，凄冷地挂在枝头，仿佛风一吹就要坠入泥土。



他们两个已经在白府的墙根上站了许久，要不是这棵梨树长得实在是高大，堪堪遮住他们大半的身子，恐怕早就被家丁发现。



院中并没有人，就连洒扫的丫头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半个时辰前，季蒲进去房间后，就没有任何动静。



“你心软了？”瞥了一眼身旁这个人的神情，李安摇着扇子继续往他心口上扎刀子，“知道他对你的心意后，舍不得下手了？”



这几日，那句“心悦已久”和用摄魂术那晚白秉臣肯定的“是”字一直在他的脑中盘旋，梅韶深深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好像只有站在这里，隔着这么一个小小的院子，他才能理清自己的思绪，逼迫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



等了良久没有得到回应，李安正准备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再出口噎上几句，就听见他开口。



“计划照旧。”落下这轻飘飘的四字，梅韶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就走。



李安叫住了他：“你真的想清楚了？”



“旧爱可放，旧仇不忘。”



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欢喜，没什么的，梅韶对自己说。



就算那时的他们真的对彼此有着一点喜欢的心思，就算白秉臣真的在这场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有过那么一点真心，那也不过是从前了。有什么是不会被时间消磨的呢？就像他们，当时马上少年，灯下对坐，檐上饮酒的他们，也丝毫没有想到，如今再见，血海深仇，无法逾越。



看着他坚定离去的背影，李安忽然有些心慌，他试探道：“如果我说，当年他是想救你的，你会不会......”



梅韶的脚步轻微一滞，却还是向前去了。



像是有所感应，屋中的白秉臣突然向窗外看去，他的双眸清澈明朗，却只捕捉到那簌簌跌落的梨花。



“这场病倒让我错过了最好的赏花时节，真是亏了。”



见他有心思感叹落花，季蒲知道他这病算是大好了，不由长舒一口气：“你这一病，可苦了我到处跑，还要受人冷脸。你若不是师姐的孩子，我可懒得管你。像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都是要被永久地记在医者拒医名单里的。”



“不过我也不居功，你这病都是梅韶给的解药起的作用。”季蒲递过纸条，“江衍说你们之间有仇，我怎么看怎么奇怪，要是仇怨真的如此深，他还救你干什么。”



“你去找他了？”白秉臣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可疲软的眩晕感又把他压了回去。



脑中呼啸而过的轰鸣声刺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按压住自己太阳穴，静默了一会，那种晕眩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家主？”江衍端着药走进来，见他面有倦色，目露忧虑。



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季蒲忙道：“我没见过他，解药是托人转手送来的。就连解药我都特意飞鸽传书到谷中详细问过，都说没问题才敢给你服下的。”



白秉臣担心的不是解药的真假，而是这解药的来源。



“孤枕”这味香的是近几年才在鬼市上火起来的，但凡在鬼市上的交易，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卖家和买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买卖过程都由中间人代劳，两方和中间人接触时，也不以真面目示人，而是戴着鬼面具。中间人又称为鬼商，他们从每单生意中提利一分，作为报酬。



若是这“孤枕”的解药能在鬼市上买卖，白秉臣自有办法能够拿到，哪里还需要忍受磋磨这么些年。而这连鬼市都拿不出的东西，在梅韶手中出现，就不得不让人深思，要么他的身边有超过同悲谷的隐世医者，要么，他就是那个背后的卖主。



第二种可能只是想起都让白秉臣感到心慌，他原本以为梅韶回都只是想要涉足朝堂，不料他背地里的手伸得那样长，已经超出自己的预想和掌控。



自己在明，而他在暗，这样的形势下，他没有把握正面相抗。更何况，世人一直津津乐道的，那双朝堂的眼睛——暗香阁，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手上。



为了让自己不再往深处想，白秉臣展开那张字条转移注意力，映入眼帘的是他的笔迹，笔峰飘逸，起势短平，落笔果断，可是这样熟悉的字迹却让他看得频频皱眉。



“江衍，梅韶进平都以来，有和谁交过手吗？”白秉臣盯着那张字条，神情凝重。



“交手？”江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季蒲，觉得这件事在他面前说出来不好，可见白秉臣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他的武功是家主你亲自废的，怎么能和人交手，这个家主你不是最清楚吗？”



白秉臣把那张字条递给江衍：“你是习武之人，仔细一看便知。”



在揽味阁时江衍已经看过这张字条，那时只是粗粗扫了一眼，现在确定是梅韶的字迹后，再看就大不一样。



“这......怎么可能？”江衍拿着字条，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在诏狱之中，他确实武功尽废。先帝还特意派人探查过，不然他怎么能活着走出诏狱大门。可他的字迹却一如从前，没有半点腕力虚浮的模样。”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季蒲在旁听了半天，逐渐捉摸出他们说的意思，插嘴道：“就算习武之人武功被废，腕力不至于写个字会有多大变化吧，除非......”他突然瞪大了双眼，看向白秉臣，半响才吐出话来：“不会吧，你这么心狠？”



“当年在诏狱里，是我亲自断了他的手筋。他伤得有多重，我心里最清楚，就算你这样的圣手为他救治，也只能保他生活如常，这样的字，绝对不会再写出来。”



即便听他亲口说出，季蒲还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着温润柔和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白秉臣的面上也不见半分惋惜和悲伤，那副淡漠的神情，好像一个假面烙在他的脸上，任谁都别想撕扯出其他情绪。



季蒲想到师姐改嫁后，自己曾在旌州小住过一段时间。白秉臣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小小年纪，看着比自己还要老成，季叔为此还笑过自己，没有个长辈样子。



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季蒲经常编一些江湖上寻仇的惨烈案子，或是民间鬼神传说，来吓唬他。可白秉臣也是个倔脾气，明明心里害怕，人前却装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只是一到晚上，他就睁着眼睛缩在角落里，不敢睡觉。一次他外出行医出了岔子，满手鲜血地跑回来找师姐去救急，白秉臣看着他满手的血煞白了脸。



这样一个听了鬼故事晚上不敢睡觉，看见血都要缓神半天的孩子，现在竟也能做手刃他人的一把刀了，想到这里，季蒲心里不禁有些发寒，苦笑道：“真不知道当初师姐让你来平都是福是祸，我记得你原本是怕血的。”



“幼时无知，见得人少，恐惧鬼神。现在揣测人心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情去怕那个。”白秉臣微微笑着，反过来安慰他，“久居旌州，在母亲的庇护之下，我恐怕还是那个畏惧鬼神的孩子，母亲送我回白府，大概也是想要我快快长大吧。”



长成一个他们希望的样子，成为可以庇护家族，振兴白府门楣的一代臣子。这就是他自己，作为白建业和吴初芙的孩子最大的作用。他注定只是一个家族联姻的产物，一个原本就不是寄托着爱出生的孩子，有什么资格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做一个欢喜又颓废的浪荡子。只是这样的话，白秉臣没有说出口。



他转向江衍问道：“这段时间，城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梅韶像是一个魔咒，自他进都以来，白秉臣多半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原本稳握在手的朝中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从他易容入白府，故意露掉耳洞的破绽，引自己追查身份，到这次送来表明自己武功仍在的字条。他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一次次地露出马脚，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在一旁看着自己忍耐的底线到底有多低。



“晋西候吴策病重，急召凌澈回西。凌澈向陛下请辞时，恰逢国师算出长公主成婚吉时就在本月。而前几日，将军府遭了贼，凌澈丢了贴身腰牌，这两天全城戒严，秦楼酒馆，过往客商，平民百姓都要一一查验。”



江衍一板一眼地汇报近日的几桩事情，越说到后头，白秉臣的眉头锁得越紧。



“这几桩事情衔接得也太过恰到好处，把平都的风云都汇集到将军府上，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些？能偷到凌澈贴身腰牌的小贼想必也不是善类。我们这位陛下真是铁了心要留住凌将军。”白秉臣冷笑一声，“这场贼喊抓贼的好戏不会持续太久，为了定凌澈的心，大婚之前，这腰牌一定会自己跑出来的。”



赵祯发展军队之心愈发坚定，晋西军权一旦握在陛下手中，四大军候相互牵制的平衡被打破，此时梅韶趁机变着法子要往朝堂上钻，整个焦点都汇聚在军权上面，这一团糟的乱象让人头疼。



在外人看来，白秉臣一个被辅帝阁选中的人，背后还有这暗香阁这样的组织，消息情报，朝堂纷争动态皆在他的股掌之间。可是只有他知道，暗香阁这双看着朝局的眼睛，不知道埋藏在朝堂的哪处，哪个人的手里，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平都中的风云。



不能再等了，白秉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双腿，暗暗下了决定。



“季蒲，帮我拔毒吧。”他平静地看着季蒲，目光坚定，“当年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我曾拜托过你，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求你帮我。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求你，帮我拔毒。”



季蒲端起一旁凉了很久的药，眼睛不知道飘到了哪里，话说得敷衍：“你把药喝了，其他事病好了再谈。”



推开送到嘴边的药，白秉臣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目光流露出乞求：“我韬光养晦，隐忍多年，就是为了此刻。现在朝中风波将起，陛下收揽军权，梅韶切入朝堂，这个时候正是收割世家权力，巩固皇权的大好时机，陛下亲政三年，仍受掣肘，长久以往，黎国虚空的底子一定会引得外敌虎视眈眈。这双腿太拖累我，只要我能正常行走，不消两三年，我一定能借着这片乱象稳定朝纲，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死了！”季蒲猛然抬头，眼眶早已红了一片。


第25章 惊羽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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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的空气瞬间凝固起来，一旁的江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白秉臣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抓季蒲的袖口，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即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季蒲仍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清楚的，景王的那杯毒酒无药可解。当年我勉力清毒，也只能封住你腿部经脉，将毒素逼入其中，才换得你这几年性命，一旦拔毒，你确实可以行走如常，可体内余毒游走，你活不过三年。”



“秉臣。”季蒲目光切切：“师姐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你忍心让她失去另外一个孩子吗？我不懂你说的军权王权，也不懂你分析的形势利弊，我只想要你活着。这万里江山是帝王社稷，理应该他们赵家人担着。你一个人扛不起来的，何苦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呢？”



“小师叔。”被拍开手的白秉臣没有一点恼怒，依旧执着地将自己一双冰凉的手覆在季蒲颤抖的手上，再朝他宽慰地一笑。



这是白秉臣第一次这么叫他，以往季蒲再怎么哄着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人叫一声师叔，他都不松口，如今这一唤，却叫他心疼。他知道白秉臣是铁了心的要拔毒，就为了这片赵家守着的江山，他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



白秉臣回平都前，叫吴玉成，是他的母亲在同悲谷给他起的。



季蒲记得在同悲谷里，谷中满十八岁的弟子都会外出游历，其他的师兄都嫌弃自己年纪小，出去玩也不带他。老谷主又是个医痴，成天只知道在药园里研究草药，更加顾不上他。



季蒲最喜欢跟在自己这个师姐后面跑，谷中的时光总是漫长而柔和，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姐异常的温柔，只是言语少些，整日呆在院中，不是看着医书守着翻晒的药材，就是看着天空发呆，她从不随那些师兄们进山去玩，也不喜欢出门。



老谷主却说，师姐出谷前性子活泼，胆子也大，敢自己一个人进山采药。兴头来了，一个人漫山遍野地疯跑，比谷中的师兄们还要闹腾，是个再天真烂漫不过的丫头。



她怀着孩子回来的时候，性子却沉闷下来。有时看着她在发呆，都顾不上在一旁哭闹的孩子，小小的季蒲就想，那谷外一定很危险，如果师姐没有出去，她一定会比现在快乐许多。



师姐却说，这世间百味，悲欢和离合都是要人亲自去尝一尝，才不枉来人间一遭。虽然她的结局并不完美，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出去看看，历经苦难欢欣后，磨得玉成。说这话时，他看见师姐注视着白秉臣的眼中有着闪烁的光，那是她平和的眸中唯一的亮色。



他想着，等玉成长大了，也一定能像他的母亲年轻时候一样，在山花漫野里奔跑着，无忧无虑地，迎着山风就长成一个明朗的少年。

可命运早在无形之中写好了归途，在白秉臣被送回白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背负着家族的愿景，背负着“秉臣”这个名字，守卫黎国的社稷，一生为臣。



白秉臣的声音轻轻，飘忽的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把季蒲的心绪从纷杂的记忆中唤回：“你游历多年，在黎国百姓的心中，辅帝阁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季蒲斜过眼去，不肯搭话，他知道白秉臣想说什么。辅帝阁在民间确实是国泰民安的象征，只要辅帝阁屹立不倒，黎国基业就不会倾覆。而今他是这代辅帝阁选出的臣子，这是他的殊荣，也是他的职责，自他被选中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和江山社稷捆绑在一起，不死不休。



这些大道理季蒲都明白，但他不想听白秉臣说，不想让他借机说服自己。



“天下大势，北看暗香，南寻葬剑。暗香阁其实并不在我的手中，我甚至都不能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辅帝阁建立之初并没有暗香阁这样的情报组织，它第一次真正出现是在苍山事变里。”白秉臣低头嘲讽一笑：“不然那些武将世家是傻子吗？会以一腔孤勇，抵抗辅帝阁百年根基？”



原本撇过头去，心想凭他怎说都不动摇的季蒲还是没忍住，道：“你是说，当年苍山事变是借助暗香阁的力量？暗香阁在梅家手里？”



“梅韶如今葬剑山庄、暗香阁皆在手中，他那样的来势汹汹，小师叔，我真的是没有办法。”白秉臣苦笑，“我是他抄家灭族的仇人，即便我不管这些政事，苟延残喘地拖着病体活下去，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的。”



只是短短几句，利弊缘由解释地清清楚楚。抛却家国大义不谈，梅白二家确实有着不可逾越的仇恨。放任梅韶一家做大，有朝一日，白家倾覆，自己敢保证能保他们平安吗？



叩问心门，季蒲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被他说服，可心中依旧烦躁不安，他沉默一会，还是选择回避，闷声道：“药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目视着季蒲端着药出去，白秉臣才松开另一只一直攥着衣摆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湿漉漉的。



他把手往后藏，触到江衍追随着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笑：“我还是不太习惯撒谎。”



尤其是出言骗自己亲近的人，暗香阁并不在梅韶手中，这只是他为了逼季蒲答应拔毒的一个幌子。



卸下人前冷静自持的模样，他变得柔软起来，连偷偷擦手这样的小动作都显得鲜活起来，让人可以窥见他曾经的腼腆和天真。



江衍抿抿唇，没有说话。



屋内的窗户还是之前那样透不过气的小窗，可是被季蒲换了一个轻薄的窗户纸，整个屋子都透亮了几分。这间常年黑暗的卧房，终于也能揽得几缕春光入内。



白秉臣看向窗户，蒙着着层纸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盯着那透着的一点光亮，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春光一样，目不转睛，眼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门外传来三两声叩门声，先是迟疑，而后坚定起来。



“家主已经醒了，进来吧。”江衍朝外道。



停顿了一会，没有人应声推门进来。江衍都要以为门外的人走了，叩门的声音又不慌不忙地响起。



半倚在床上的白秉臣意识到门外的人是谁，不由地坐直身子。即便隔着门，他还是挂上了自己温和的笑容，才道：“父亲。”



江衍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外，只瞥见一个微微有些佝偻的人影。



“你决定了？”白建业的声音平和而厚重，只听着也能勾画出一个儒雅老爷的样子来。



可真当白秉臣下意识在脑海中想象他的相貌时，却发现记忆里的样子已经模糊不清。



他们父子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见面。



白秉臣正式接管白家后，白建业就安居在后院的竹林里，身边只带着两个书童。



他少在府中走动，也不出门应酬会友，即便偶尔有事出门，也总是避开人流，从后门出去。原本府中下人只当他一生宦途，有了白秉臣接班，只想安度晚年。可是随着日子流过，他们发现白秉臣也从不见这个父亲，不说每日的晨昏定省，就连逢年过节，他也从不去拜见。



人前白秉臣谈起父亲向来坦荡，总是笑着引着父亲的旧友去后院，礼数周全而贴心。反而是白建业总是不自在地躲开，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家儿子的事情，心中有愧。这样的猜测，白府里流传得不少，可白秉臣从未出手制止。



他理应心中有愧，白秉臣冷笑一声。



隔着一扇门，白建业不知道内里的情况，见迟迟没有回应，又开口：“季蒲刚和我说你......”



想必是季蒲刚才出门的时候遇上白建业，和他说明了情由，想要他来劝说自己。



“我决定了。”同样的话，对着季蒲说时还带着愧疚，此时，却是痛快，他的前途早就被安排，可至少这条命还能由他自己做主。



“我答应过父亲，自不会食言，白家会对黎国必定永忠不二，只是父亲答应过孩儿的事情，不要忘却。”他的话语坚定，却带着疏离。



白建业没有回话，门外终于安静下来。白秉臣松了一口气，应付完两个人，他自觉精力不济，不由地露出一点疲态来。



江衍见状，也知趣地退了下去。



伴着纷杂的思绪，白秉臣勉强进入梦乡。光怪陆离的梦境托着他的身子在光影中浮浮沉沉，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见有人的叹息落在床头，可自己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梦中的大雨倾盆，他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翠鸟，被暴雨打湿了翅膀，无力飞起。目之所及都是急速飞坠的雨滴和苍茫的水幕，他无枝可依，可仍在努力地啄去羽毛上的水珠，挣扎着一次次起飞又落下。



在反复的挣扎之中，他猛然惊醒，磅礴的雨声在一瞬间消退，四下安静，只有自己低低的喘息声。



这样的梦境一直断断续续地侵扰着，他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却再无半点睡意。



暮春将近，初夏不远，他要用自己最后短暂的生命，和梅韶慢慢地熬着。


第26章 失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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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已是人定时分，街上空荡而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声，不待飘近，就又散了。



白日里嘈杂的街市淹没在夜色的厚墨中，浸泡得闷哑，只有一盏灯光忽闪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是从济生堂里透出来的。



摇曳的烛光把账本上的数字照得有些模糊，看账的人心思也不在账簿上，久久地没有翻到下一页。



济生堂的掌柜孔沛抹了把头上的汗，提心吊胆地站在一旁，已经在心中把那页的账目核算了好几遍，确认并没有错漏之处，才试探着开口：“少谷主，这账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嘴上问得是账本，可是孔沛这样一个旁人都能看出季蒲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同悲谷在黎国各地开了不少医馆，这平都里的济生堂季蒲是每年都要按例来查验的，一年来的药材用量、账本收支和问诊的医方都需要一一过目。因而季蒲每次过来都要住上两个多月，悉数查验后方才回去。



今年按照惯例孔沛早早地就给他备下客房，候着他来清理账本和库房。谁知季蒲刚到平都没几日就被白府叫去诊治白家主染的顽疾，为了方便看诊，他也就随着住在白府。



可是近几日，季蒲却反常地从白府搬出来，除了每日例行地去问诊，其余时间都呆在济生堂里。



孔沛是知道白秉臣和自家少主的那层关系的，只当是两个人闹了矛盾，也没有多询问。



季蒲自己心中却是煎熬，他受教于吴初芙，对白秉臣天然就带了几分保护的私心，当年白秉臣饮下毒酒，在生死之门里徘徊，季蒲就懊恼不已，如今要把自己亲自救回来的病人再次推向死地，季蒲实在是过不了心里的坎。



心知自己说服不了白秉臣，季蒲只好尽力躲着他，借口要在济生堂里查账搬出了白府。



明明是自己心神不定，看着账簿都在出神，还要连累孔沛一把年纪，大半夜的还要跟着自己熬着，季蒲有些愧疚，竭力把心思放到手上的账本里。



“这味药材今年送往南边的还挺多。”季蒲指着账本上的“灵霄”问道。



“灵霄”这味药材只生长在北方，因此只有平都及以北地区的药农才有种植。它对于日常病症的作用并不大，因此药农只会顺带着种一点，产量小，市面上的流动也不多。看账面上的记录，今年的“灵霄”大多都运往南边。



孔沛眯着眼看清了账目上那条记录，才道：“是南边的一个药材贩子，他算是我们近几年来买‘灵霄’的大主顾，今年要的多了些。”



摩挲着这页纸，季蒲搜刮着脑中关于这味药的用途。“这味药的日常效用不大，可替代性也强，懂行的药贩子很少有囤这味药材的。”



“这位主顾姓褚，好像是三年前来平都做生意时和我们药堂搭上线的。他在我们仓库里挑选药材时，见到角落里的‘灵霄’，对这味药材很好奇，我们就送了他一点。之后这两年他每半年就会来我们这里进一批药材，清单上都有‘灵霄’这位药材。”孔沛的年纪虽大，提起这些药材的来处出处是如数家珍，只要过了他的眼，都能记上个七七八八。



做药材这行生意的需要懂行，这南边的药商遇上些自己那儿难见到的药材，免不了存了探求一番的心，这也无可厚非。季蒲拿了这两年那位褚药商的进货单子细细地研究一番，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直觉上，他总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沉吟片刻，季蒲还是让孔沛连夜开了库房，拿出一点“灵霄”给自己看看。见他要得急，孔沛亲自用小秤称了些，端到季蒲的面前。



都是些普通的灵霄，个头正中，算不上极品。季蒲捏着一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不似其他中药的苦味，倒是带着一丝木香，清新得很，自己好像在哪里闻过那么一缕两缕。



这种熟悉感让季蒲心中有些发慌，还没等他细想，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带的烛光都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少谷主，不好了！白府让官兵给围住了，正向里面要人呢！”



来人是季蒲留在白府照看熬药的小学徒，他跑得急，歪斜着帽子，连鞋都跑掉一只，进门被门槛绊了一下，干脆就踉跄着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天子脚下，官兵围府，可不是什么小事，季蒲只感觉脑中“嗡”的一下，什么前朝苍山事变，官兵围府缉拿的事儿一个劲儿往脑子里蹿，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浑浑噩噩地，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那个小学徒到了白府门外。



白府的门口官兵林立，都打着火把，照得门口的石狮都透亮的，整齐划一地把白府围了个圆，人虽多，却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滋长。



夜风一吹，打得季蒲一个激灵，才回过神。他强压下心中纷乱如麻的想法，躲在街边商铺的角落里偷看。



这次出动的人不少，把白府围得是密密实实。季蒲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好盯着后排小兵的盔甲看，可惜他少在平都城里行走，辨认不出这是哪个军营的服制，只好在角落里干着急。



正急着，听得大门一声响，似是有人出来。



随后就听见季叔的声音响起：“王将军星夜前来，有失远迎。只是深夜来访，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有何深意？”



显然王震在外面等的时间不短，才敲开白府的大门，心中有些气在，正准备摆点脸色。见来人是白府的老管家，也只好忍着气性，朝他行了一礼，道：“巡防营夜间巡查，发现有小贼进了白府，特来查看。”



平都城内官宦人家的管家可不是能小觑的，小到内院家事，外到访客接友，大多都是管家包揽，可谓是官老爷们的心腹。



看着季叔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倒是雪亮地盯着他，王震心知这个老头不好糊弄，微微前倾，耳语道：“那个小贼前几日偷了驸马的腰牌，兄弟们追查至此，免不了要入府查验一番，这也是为了白相的清白着想。”



这些年来巡防营的懈怠，平都里稍微有点脸面的官员都是知道的，只是不和自己利益相关，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夜王震竟勤劳到半夜出来抓贼，还正好把人集结得这么全。这半个巡防营的人都出动抓贼，偏偏路上没有半点百姓被惊扰的声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追着贼来到了白府，恐怕今夜巡防营想要惊扰的只有白府吧？



何况真是为了家主清白着想，托几个人悄悄地来后门看一眼就行，还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季叔这些年来虽不管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可他从旌州到平都，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见过不少，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心下一想，就能知晓大半。



抓贼是假，只怕是有人要借着抓贼的名义，进白府搜查一番。



想到这里，季叔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不耐烦：“家主大病初愈，陛下今日刚派人来探望过，现下已经睡了，王将军要是执意进府，恐怕打扰了家主。”



虽然不知道支使王震做这件事背后之人是谁，拿着陛下的名头来压一压总是没错的，何况白秉臣这几日才把身体将养得好些，如今好不容易睡下，也不能为了个没头没尾的事情去打扰他。



见季叔说完话，就要把门关上，王震急了，伸出手就挡住门，目露凶色。



季叔见状，反而笑道：“王将军这是要和老朽动手？”说着，就去拨开王震扒在门框上的手。



“季叔，王将军是个武人，说话有些冲。您德高望重，总不会和他计较吧。”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兵士堆里传来，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显得格格不入。



两边的巡防营官兵闻声自动地分开，露出一个晃着扇子的公子，他三两步走到季叔面前，笑言：“季叔不妨去通报一声，竭力抓捕偷窃凌驸马腰牌的小贼也是巡防营的职责，我想白相为官多年，自是知道不要让下头人差事难办的道理。”



“协恩王。”王震见他来，松了一直扒住门的手，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李安拿着扇子拍拍王震的肩以示安慰，转而向季叔继续道：“季叔您想想，要不是圣上示意，他一个小小的巡防营统领怎么敢深夜带兵硬闯当朝丞相的府邸呢？大家都是依照圣上的意思办事，何苦彼此为难？”



李安长得讨巧，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言语未动，先陪了三分笑脸，愣是让季叔的冷脸都摆不下去了，他低头沉吟片刻，还是吩咐一旁的小厮去内通报。



小厮没跑上几步，就看见江衍推着白秉臣来到门口。



见他来得这样快，季叔也有些意外，想到外头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家主又向来浅眠，一定是因为刚才和王震争执把他吵醒了，心中有些愧疚，不由地上前接过白秉臣，推着他到了协恩王面前。



即便是坐着，白秉臣也没有丝毫抬头仰视的意思，他目光温和，话说得却是毫不留情：“协恩王什么时候开始替陛下做事，我竟然不知道，看来是吏部尚书失职，协恩王得了官衔，统领巡防营，他可一点儿也没有回报。”



夜风并不算凉，可白秉臣还是拢了拢衣服，嘴角噙着丝笑，却不达眼底。



李安看着这个一直盛名在外的丞相，脸色苍白，看起来是一个病秧子，骨子里却透着坚韧。他想起外面说起白秉臣的性子，提到的最多的一个词：静水流深。



他总是一副平淡从容的样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仿佛一切都握在他的手中。宦海中沉浮久了，多少为官之人在其中迷失，白秉臣身处漩涡的中心，却依旧像是局外人一样，清醒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官场上的名利权势。



就像现在，明明身处劣势的是白秉臣，他却面色不改，轻巧地指出李安的窘境。



李安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王爷，若没有陛下明发的诏令，仅凭这嘴上一说，调动这巡防营强行要闯入朝廷重臣的府邸，可是越权逾规的。



白秉臣看了一眼李安的脸色，越发觉得他就是无旨前来找茬的，私心里并不想和他有多大冲突，嘲讽一番后，收了话头，温声道：“近日我身子确实不大好，这大半夜的，都要请大夫来看看，就不多陪王爷闲聊了。”



随后转头看向假斥一旁的小厮：“看不见季少谷主来了，也不好生迎进来。”



那小厮也是个伶俐的，心知白府的困境算是解了，就算挨了骂依旧欢欢喜喜地，朝着季蒲藏身的地方去，把人客客气气地迎进府里。



季叔见状也搭上白秉臣轮椅的扶手，正准备推着他回去，结束今夜这场闹剧，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



“白相瞧不上无职无位的协恩王，不知道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威严，却比这春日的晚风冷多了，刺得白秉臣拢着衣襟的手不由紧了紧。


第27章 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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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来人的声音，白秉臣收回进门的动作，坐在轮椅上勉强行了一个礼：“晟亲王。”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只有李安摇着一把扇子，眸光微闪，一个劲儿地往赵元盛身边蹭，把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的后面，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回家告状一样，可怜巴巴地揪着赵元盛的袖口：“兄长怎么来了？”



李安一向能伸能缩，见自己在白秉臣面前吃了亏，可着劲儿要抱上赵元盛的大腿，连在晟亲王府时的称呼都喊出来套近乎。



瞥了一眼抓住自己的袖口的手，赵元盛的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他转向白秉臣道：“本王站在这里，就说明协恩王所言非虚。王震追查贼子到白府后，自知不能够在白相这里讨到面子，就托了本王进宫面圣说明情由，陛下已然应允。”



交叉的手指已经捏得有些泛白，白秉臣面上却不露分毫，浅浅一笑：“晟亲王既然已经入宫，想必已经求得诏书，但求一观。”



“诏书委实没有，不过这样东西，白相应当认得。”赵元盛向前一步，从袖口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玉佩只有一半，莹莹光华，上刻飞龙盘踞，只一眼，白秉臣就认出这是赵祯贴身之物。



这对龙凤玉佩是先太后留下的，赵祯和白子衿各执半块，寓意着龙凤呈祥的好兆头。皇家多薄情，赵祯和白子衿算是难得的一对佳偶，这龙凤玉佩在这段帝王情深的故事中锦上添花，广为流传，白秉臣每每入宫，两人服饰变动频繁，唯有此物常年佩戴在身，可见情浓。



要是之前，白秉臣兴许还会心中宽慰自家姐姐有了一个好的归宿。可放在当下，前段时日赵祯用白子衿威胁自己的场面仍历历在目，他不得不三思。既然赵祯授意这两个王爷来搜查王府，却不给明诏示下，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似是看出他的思虑，赵元盛微微弯腰，附在白秉臣的耳边道：“有人想要拿白相撒撒气，陛下知道白相会受些委屈，可为了国家大业，实在是没有办法。”



此言一出，白秉臣的瞳孔微缩，他自诩和赵祯君臣三年从无嫌隙，没有想到为了军权，自己也成为赵祯交易的棋子。他紧紧交握的手认命地松开，闭眼回神，良久才道：“季叔，让两位王爷进去吧。”



赵元盛见他松了口，朝李安颔首示意带兵进府搜查。季叔急着跟过去照看，白秉臣就引着赵元盛去了正堂等待。



脑中粗粗过了平都近来的几件大事，白秉臣已经确认李安想要在府上搜出的正是凌澈前几日丢失的腰牌。他不免在心中暗暗自嘲，前两日自己还说，凌澈的腰牌一定会在他大婚之前出现，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块腰牌会出现在自己府里。



李安带人搜府搜得仔细，等了半响，才捧着一个木盒出现。



觑了一眼白秉臣的神色，赵元盛转头问李安：“找到贼人了？”



“贼人倒是没有抓到，不过在白相书房的密室里找到了赃物，也算是能勉强交差。”李安打开木盒，让白秉臣和赵元盛过目。



白秉臣探头一看，里面确实躺着一块刻有晋西军字样的腰牌。



“这盒子上头还有白相的刻字呢。”李安指着盒子上的“砚方”二字道：“方才我听王将军禀报时就觉得诧异，天底下哪里有这么蠢的小贼，偷了东西反而往官家跑，这贼人总不会披着一张官服吧。”



“你......血口喷人！”季叔的老脸登时涨得通红，叉着腰就要和他理论起来，却被白秉臣一个手势制止。



李安说话夹枪带棒，一点儿也不似他平日的作风，引得赵元盛都不由地多瞄了他两眼。



按理说，李安如愿以偿地找到自己的把柄，应是志得意满之时，或许为了给梅韶出气，会有些嘲讽挖苦，可这急着让自己认罪的架势，倒是令人生疑。



“协恩王这是当场就给我定了罪？”白秉臣托着腮，疑惑道：“方才不是王将军亲眼看到贼人跑到我府上来的，贼人看情势不妙，把腰牌丢在府上嫁祸给我，这才顺理成章，不是吗？”



李安出声反驳：“一个和白相无关的贼子怎么知道你书房里的密室？”



“那协恩王是怎么知道本相书房里有密室的？我可从未请协恩王过府叙旧。”白秉臣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还是说协恩王派人来我府上踩过点？我记得协恩王刚到平都的时候，后院的一个男宠就易容跑到了我府上，不知在为协恩王打探什么。”



方才李安的神情就落入了白秉臣的眼中，他自知这既然是赵祯和梅韶的一场交易，这件麻烦事就难以推拒，可自己也没准备就这样伸颈就范。方才李安一番搜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白秉臣理清这件事的大致脉络。



如今梅韶这样一介白衣倒是好办事，为了让凌澈大婚后再回晋西，赵祯必定是暗示过梅韶，让他想方设法拖住凌澈，而梅韶正好借此机会来为难自己。白秉臣原本以为是梅韶的身份不方便来白府搜查，才让李安带着巡防营过来，现在看来，是这个协恩王想在自己府上找什么东西。



见李安咄咄逼人反落了下风，赵元盛低头咳嗽一声，将两人的对话隔开。



“事关重大，也不是争论能有结果的。既然这腰牌是在白相书房里找到的，按例需要询问白相一些细节。陛下看重白相，怕毁了白相清誉，这桩案子就不上报刑部处理，可凌将军那里总是要有些交代，就麻烦白相跟本王走一趟。”赵元盛出声将这件事落了板。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都在等着白秉臣的反应。



他笑着看着堂前站着的一圈人，轻轻地旋转着手上的扳指，心中已有谋断。自己毕竟位高权重，要是在今夜大张旗鼓地下了狱，交由刑部处置，恐怕今夜宫门外头要跪着不少大臣，叨扰了陛下的清梦。可要是暗地里审问，既保全自己的名声，还能遂了梅韶泄私愤的要求，当真是一举二得。赵祯恐怕也知道自己不会乖乖就范，才派来晟亲王压着自己吃下这个哑巴亏。



浸润朝堂多年，白秉臣已经习惯遇事先看当下利弊，再看朝局发展，至于自己个人的安危已经可有可无。陛下一心要做成这个交易，自己若是不配合，以后再谋圣心回转，恐怕为时晚矣。



这件事的背后之人多半是梅韶，要是自己跟着走了，难免会受些皮肉之苦，可梅韶入都以来身上的谜团不少，自己若不去正面较量一下，怎么能摸清他的底细呢？



更何况......



白秉臣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季蒲，自己旁敲侧击了这么多天，他都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若是趁此机会坐实了苦肉计，等自己再回来，恐怕可以得偿所愿。



“好，那我就随王爷走一趟，只是夜凉，容在下披件衣裳。”白秉臣眼中笑意渐深，由季叔推着他去后堂换了件衣服。



赵元盛带着剩余的人就在正堂里等着，看着他再次回来，对着自己从容一笑：“走吧。”



白秉臣的面上丝毫不见慌张愤懑，甚至还当着赵元盛的面理了理衣裳，仿佛并不是前去接受盘问，而是应好友之邀，前去作客一般，礼数周到，笑容温和。



他显然在后堂和季叔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季叔虽脸色难看，也没有多加阻拦，任由一个小兵推着白秉臣走了。



折腾了大半夜，出了白府，李安才觉得困意袭人。把白秉臣交给了巡防营，此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看了一眼赵元盛的背影，李安打着哈欠，盘算着怎样不声不响地溜走。正想着，没注意到赵元盛突然停了步子，李安整个脑袋都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子就把瞌睡赶走了大半。



他捂着脑袋，正头昏眼花之时，听赵元盛问了一句。



“你在白府翻找什么？”



李安装作没听懂：“当然是找凌将军的腰牌，不然还能找些什么。”



“是吗？”



李安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他这拙劣的谎言。



“当然是！陛下于我有恩，黎国于我有恩，我自然要抓住机会报答一二。不然这大晚上，我温柔乡不回，跑到这里受呛？”李安转眼把自己夸成了一个知恩图报的绝世好人。



赵元盛收回在他身上的目光，嗤笑道：“是为陛下，为黎国，不是为了温柔乡里的那只狐狸报仇？”



不等他回答，赵元盛又道：“这梅家的狐狸长得可人，心思却深，他回平都是为了什么，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你这点能耐，还是不要为了美人折腰，把自己折进去。”



他看着消失在街角的巡防营官兵，转身对李安轻声道：“他在家中安坐，等着猎物上门，让你在前面跳来跳去的，你傻不傻？”



李安愣着把他的话听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狐狸”是指梅韶，有些哭笑不得，讪讪道：“谢王爷指点。这美人嘛，总是得哄着。我别的本事没有，只有在哄美人上头有些见地，不用可惜了。”



赵元盛沉默了，四下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李安心中发慌，正当他以为赵元盛不会回话时，一个高大的影子把他压到了墙角。



“你叫我什么？”赵元盛笑着逼近，“我记得在白府，协恩王可没有这么见外。”



不知道戳到了赵元盛的哪处痛点，他竟揪着这个称谓不放。



李安默默往后缩，试探道：“兄长......义兄？”



为了在黎国为质的日子能好过些，李安幼时在晟亲王府装乖卖巧了许久，才哄得老王爷认他做了干儿子，按照这个辈分，自己确实应该叫赵元盛一声“义兄”的。



赵元盛贴得有些近，李安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味，这是晟亲王府熏衣时用的香，不张扬，却沉闷地在夜色里萦绕在李安的鼻尖，让他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王府。



“我记得有的人离开晟亲王府时，可是要和王府断绝关系。”赵元盛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翻起旧账来，“这样你我也算不上是兄弟。”



“那......”李安不知所措起来。



“喊皇叔。”



李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氏部落归附黎国时，你的父亲和先帝以兄弟相称，而当今圣上唤我皇叔，按照辈分，你也理应唤我一声皇叔。”



赵元盛似乎很是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眯着眼又往前一步。



看着他越逼越近，两个人就要贴着压进墙角里，李安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皇叔......”



“乖。”赵元盛的心情突然大好起来，他看了一眼李安头顶上掉的树叶，伸手想要拿下。



李安见他伸手，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扼住了下巴。



固定住面前乱动的人，赵元盛伸手拿下那片树叶，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眼睛，再游离到鼻子、双唇，盯了好一会，才凑近出声诱惑道：“你想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在皇叔府上呢。”



还没等李安反应过来，赵元盛已经退开，自顾自地走了。



被沉水香围绕的李安有点蒙，他呆立在当地半响，不知从哪里开始想起。



距离上次玉兰台一面之后已经月余，那时赵元盛虽酒醉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倒也算得上是正常。怎么短短月余就增加了这个要长人辈分的癖好，难道是赵祯叫他“皇叔”叫得少了，所以要在自己这里找补回来？


第28章 情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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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褪，东方渐白。



直到太阳初升，洒落了点碎金到这屋里，白秉臣才恍惚着醒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睡，原本以为昨夜折腾了大半夜，心力交瘁之下更加难以入眠，谁知一夜无梦，竟是好眠。



昨夜被王震带出白府，过了两三条街，到一处僻静街巷的角落，那里立着一间约莫是两三进的院落。



派了几个士兵守在门口，王震引着他进去，刚进门就有两个丫鬟上前，也不言语，推着白秉臣往他的住处去。



院落不大，几无人声，不过几步，就到了白秉臣暂住的厢房。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木床就占了大半位置，桌椅立柜都是平都城里的前几年时兴过的老款，可保存得很好，没有什么磨损。



白秉臣伸手往床边细缝里掸了掸，一缕极细的灰尘在消散。看来这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像是特意为他近日来才洒扫过，大致看上去整洁清爽，边边角角里还藏着积年的灰尘。



好在屋中提前熏过香，就连被子也是提前翻晒过的，白秉臣沾了枕头就沉沉睡去，一觉天明。



仿佛是为了故意磨他的性子，这一天都没见人来审问，只有丫鬟按时送了三顿饭食来。巡防营的官兵只守在院落外，他出房在院中走走并没有人过问，院中的其他房门都紧锁着，了无人气，杂草森森，只有西墙爬了一半的蔷薇正值花季，开得热闹飞扬。



白秉臣是空着手被带过来的，用完晚饭后，无所事事，在烛光下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子打发时间。这里并没有换洗的衣服，白秉臣睡觉时只好和衣而睡，受了一天的磋磨，衣摆处的褶皱多了不少。



眼见暮色渐深，今晚看来依旧无事发生，白秉臣吹了蜡烛准备入睡。



刚合上眼，就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白秉臣警惕地坐了起来：“谁？”



应答他的是房门开合的声音，似乎有人进来了。



白秉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来人扑倒，压倒在床上。微凉的衣料蹭过他的脸颊，白秉臣刚想开口呼救，就被来人捂住了嘴巴。



那人压得实在是紧，白秉臣闷在他的手掌间，几乎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破碎的呜咽从他的指尖溢出，却得不到那人的半点呼应。



见压在他身上的黑影意不在自己，伸手在床头处摸索着什么，白秉臣方才空白的大脑渐渐平静下来，他假意挣扎着，摸出压在枕头下的玉簪，干净利落地朝着黑影戳去。



玉簪没入血肉，还要往深处刺去，黑影吃痛闷哼一声，利落地折了白秉臣的手腕，夺下他手中的玉簪。下一刻，白秉臣就感受到玉簪抵着自己的脖子做着无声的威胁，他再不敢轻举妄动，彻底放弃了抵抗。



床头传来两声铁器碰撞的声响，白秉臣想扭头去看，却被牢牢地固定住，动弹不得。



他能感受到身上人的重量和在耳畔的吐息，温热的气息缭绕在他的耳畔，盘红了他的耳尖。原本微凉的衣料经过一番摩挲也带上些温度。白秉臣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那人的体温，似乎要把自己原本偏凉的身体晕染成暖玉，来人似乎是刚沐浴过，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在他的鼻尖浅浅萦绕着。



原本紧绷着的白秉臣略微松了一口气，哪个杀手会在杀人之前还沐浴一番，况且见自己配合之后，抵在脖间的簪子并没有深入分毫。

可下一秒，那人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后脖，再顺着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按压下来，游离着探进腰间，甚至挑逗般地往里衣勾去。



手掌只是温热，却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块冷玉，耐心十足。腰间的颤栗刺激得白秉臣整个头皮都在发麻，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蠢蠢欲动的手，下一秒玉簪就挑破了他的皮肤。



像是在警告一般，那根簪子只是轻轻地划破他的脖子，带着细微的痛感一路向下，落在他的锁骨上，似是只要他再多加反抗，就会毫不留情地刺下去。



心中的屈辱感一下子涌上心头，白秉臣知道自己此时松开手意味着什么，可他没有办法，他得活下去，不管是以怎样支离破碎的样子，他都要活下去。



龙阳之好在平都富家子弟圈里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耽于玩乐的花花公子们玩腻了青楼画舫里的花样儿，也会到清倌里换换口味。这种玩乐的小玩意儿，向来是拿在酒桌上笑谈吹嘘的下酒菜，可是很少有人把这点小癖好大喇喇地放在明面上来，更别说会有哪家公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吵着要娶一位男子回府。



声色犬马里，逢场作戏是寻常，真心是最不屑一顾的。



赵祯未登基前，白秉臣为了培植势力，也曾和那些家世显赫却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结交过，为的就是想让他们的父亲能在朝堂上多支持赵祯几分，里面不乏有贪新鲜，想求得和他春宵一度的人。白秉臣看着温和，内里带了些清冷傲气，免不了有人想攀折一番，将这朵孤傲的花摧折一晚，尝尝滋味。



装疯卖傻地躲过几次，那些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有讨不了好，才渐渐放开手。待到赵祯即位，他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这样觊觎的目光才在一夜之间消散殆尽。



竭力忍受着来人的轻薄，白秉臣想着，难不成是这次闻言自己有难，那几个人依旧贼心不改，避过门口守卫，前来侮辱自己？

那只手绕到白秉臣的腰后，微微用力把他的腰托起，摸索着要解腰带。



强忍着恶心和不适，白秉臣把那几个可能的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思量着怎么开口。



腰上的手轻巧地解开带子，却像是要故意地折磨他，托着他的腰缓慢地绕着解开，绕到腰后时就出力托他一把，绕到腰前时才把他放下。



反反复复，浮浮沉沉中，腰间已经微微汗湿了一片。白秉臣欲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眼角泪水中浸泡得喑哑，话还没开口，泪水就无意识地滚落下来，他竭力稳住心绪：“你当真以为我辨不出你？我和你父亲同朝为官数载，这点伎俩，你觉得能瞒得过我？”



腰带已经松了大半，白秉臣感到身上的衣物渐渐松弛下来。



见他不为所动，白秉臣又道：“你家在南街有个首饰铺子，是你拿内人名义开的，用着它养着几个外头的娘子。”



腰上的手还在继续，一只手灵活地在他腰间转动着，还不忘在捏上几把，占些手头便宜。



“两年前，你强迫自己的表妹和自己有了苟且，如今她要嫁给的人也是你亲自挑的。”



腰上的手停顿下来，把他放平在床上后就再无动作，白秉臣心下略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个黑影好像在解自己的衣服，虽然一只手不太方便，却比解白秉臣的腰带时快了许多。



“今年发往北地的军粮里，你替你父亲找了些江湖人士，半路拦截，吞并了一半。”几乎是喊着把有可能的最后一个名字暗示出，白秉臣感到自己的额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缕头发凝固在额角黏腻着。正如他现在的处境，恶心却逃脱不开。



黑影依旧没有丝毫反应，抽了白秉臣腰间的腰带，把他的左手紧紧地系在床头。



深吸一口气，白秉臣撇过头，对着在系带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血腥味霎时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黑影却硬生生地忍住疼痛，腾出另一只手死死地钳住了白秉臣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



没有丝毫怜惜，那人的力气大到像是要捏碎他。痛感刺激的泪水流下，混进满是血的口中，白秉臣终于忍耐不住，在他松开嘴的那一刻，右手就被强硬地握住，捆在床头。



一阵挣扎之后，原本就松散的衣服已经滑落了大半，黑影换了个姿势，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看着黑影俯身下来，埋在他的脖子间，一点一点地在伤口处细细啃噬亲吻，一路蜿蜒而下，原本箍着他腰间的手，也揉搓着探进衣襟里，白秉臣终于没有忍住，在黑暗中哽咽出声。



听到他哭，那人突然停止了动作，闷在他的脖颈处笑出声来，带得两个人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白秉臣听到他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完全没有情动的痕迹，声音清醒，明晃晃地昭示着刚才的一切就是在玩弄自己。



“宋家庶子，严家老二，还有郑家独子。”他一一报出刚才白秉臣威胁着的人名，嘲笑道：“看来你在平都的相好不少，说了这么几个，却唯独没有想到我，是忘了在外面说我是你白府夫人的事情，还是新欢太多，挑拣不过来？”



听着梅韶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白秉臣的大脑中一下子又陷入了空白，被他咬过的痕迹一下子变得缠绵起来，星星点点的刺痛过后是令人心颤的酥麻。



梅韶就埋在他的锁骨处，轻咬一口：“方才服侍得白相好像不太乐意，难道是你一贯在上面惯了，不甘屈居人下？”



话说得轻佻，尾音上扬，勾着人去细细品尝。



意识到刚才那样熟练地在自己身上描绘勾勒的是梅韶之后，一团无名怒火涌上白秉臣的心头。覆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这样地婉转魅惑，像是在床笫之间流连了千百遍，才练就得这样熟练。是在南地，在协恩王府里，和李安的那六年床笫之间厮磨出来的吗？他想起周越死前在耳畔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梅韶当真是个妙人，在协恩王的床榻上可是个销魂角色......



想到他也曾这样地伏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说着挑逗轻媚的话，白秉臣恨不得立时就把身上的人活活掐死。



强压住纷乱的思绪和翻山倒海的怒气，白秉臣冷声开口：“滚下去！”



梅韶却是轻笑着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诱惑道：“其实在下面也是很舒服的，真的不要继续吗，秉臣？”



这枷锁了他十几年，一直被厌恶着的名字，从梅韶的口中唤出却是旖旎万分，烧干他仅存的理智。



一直被牢牢关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占有情绪差点就在这句话里击溃，他屏住呼吸，却依旧感受自己在心甘情愿地沉沦。




























第29章 双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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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良久，就连原来缠绵的气息都淡去了，梅韶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一下子没了兴致，梅韶冷笑一声从他身上下来，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亮了案台上的蜡烛。



一簇摇摇晃晃的火花渐渐把屋内填亮，梅韶这才清晰地看见床上一片狼藉。



被床头拉出的铁环禁锢着双手，白秉臣已经半坐起来，衣衫凌乱，露出胸前大片的肌肤，暗红的痕迹混着血色，从他的脖间一路向下，像极了开在雪地里的红梅。他散落着头发，眼角的泪痕未干，晕得眼周一片微红，眼中是如火的怒意。



见白秉臣含泪的眼瞪过来，梅韶的喉咙紧了紧，他方才在这场羞辱中获得的满足，都好像抵不过这含怒的一眼，来得叫人心神荡漾。

拿起案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下一盏茶，梅韶才克制住目光不在他的身上流连。



门外传来敲门声。



“庄主，你要的东西送来了。”



“拿进来吧。”



得到首肯，剑十六推开门放下一个火炉后又安静地退了出去，全程头没都抬一下。



看着样式是铁匠铺的熔炉，只是长得小巧些，火舌舔舐着炉壁，不多时就让紧闭的屋子升温不少。



梅韶往炉膛中扔了几颗香粒，清幽的檀木香混合着碳气，极富侵略性地铺满本就不大的屋子。



试完炉中的炭火，梅韶从怀中摸出一对银环，借着火光仔细擦拭着：“陛下让我来问问，凌驸马的腰牌怎么到了白大人的府上。”



见他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擦得细致又专注，白秉臣并没有讶异自己放在盒中的银环怎么落到了梅韶的手中，只是冷笑一声：“我府上的银环是如何到了你的手里，凌澈的腰牌就是怎么到了我的府上，左不过是有人做了梁上君子，却还贼喊抓贼。”



对他的应答梅韶却恍若未闻，仿佛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这对银环上，他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半响，才嗤笑道：“你说这是你的？”笑看了他一眼，梅韶随手将方才擦拭了半天的银环丢进炉火中。



白秉臣下意识地想探过身子看一眼，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都十分吃力，这才意识到方才的香粒有问题，可梅韶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起身坐到床边，帮白秉臣把衣服拢上，温柔道：“别怕，只不过是给你的解药里有一味药材，被这种香一引，会让人有些疲累罢了。”



“勤元三十三年，你不是同旁人说，你最是欢喜我吗？”梅韶靠在白秉臣的胸膛上，看着火炉吞噬着银环，目光竟流露出一丝柔情，“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都能说出口，怎么就不能对我亲自说呢？”



梅韶情绪转换地太快，当他抬头用着一种状似情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白秉臣只觉背后有寒意渐深。认真地盯了梅韶那近在咫尺的脸半响，白秉臣才怜悯地开口问道：“你疯了？”



“要不是我当初疯疯傻傻的，哪里还能活着从诏狱里出来？”梅韶目光转为炙热，死死地盯着白秉臣，“我早就疯了，只是，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疯呢？凭什么你这样踏着别人上位的人可以入仕拜相，荣光富贵？”



在他平静无波的瞳孔中，梅韶能清醒地看到自己状若癫狂，他最恨白秉臣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任凭你歇斯底里，他只会用一种平淡的目光注视着你，仿佛自己的苦痛在他眼中就是一场小孩的闹剧一般不值一提。



明明自己才是审讯的人，梅韶却感到自己正在被他审视着，他目光中的怜悯，仿佛剥开自己最外头的那层皮囊，露出的还是那年雨夜，自己匍匐着在白秉臣的脚下，连他的衣摆都抓不住的软弱。



“你说话啊！”梅韶猛地掐住白秉臣的脖子，看着他涨红的脸和迷蒙的眼，梅韶终于觉得自己是一个上位者了，自己的手中正握着这个人性命，可是他还是要逼迫白秉臣说出那句话，仿佛只要他在自己面前承认了喜欢，就代表他彻底地从身体到灵魂都跪服在自己的脚下。



“好，很好。你就算死，也不愿说是吗？”梅韶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白秉臣急促的呼吸伴着炉火燃烧的声响，是那样的悦耳动人。

被束缚双手，白秉臣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些，渐渐地他只能在模糊的重影中看见眼前那个人眼中滔天的恨意，梅韶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庄主。”门外传来剑十六的拍门声，似是在外面辨出屋内的不对劲，忍不住出声提醒。



梅韶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慢慢地松开手，白秉臣顿时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色已经泛出微微的青色，脖间一道粗壮的红痕格外刺眼，散乱的头发遮住他狼狈的姿态。



他从未见过白秉臣这样不堪而脆弱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



余光中瞥见他伸出的手，白秉臣目露惊恐，立刻撇过头去，让梅韶举起的手落了个空。



屋中一时安静，只有银环化开的滋滋声和白秉臣断断续续的咳嗽。



梅韶贪恋地看着白秉臣，像是在看着一个易碎的瓷器，终于在它光滑洁净的表面窥见一丝裂痕。他固执地伸手抚上白秉臣的脸，替他拨开乱发，轻柔地抚摸着：“对不起，是我忘了，没有送你这个。我记得当年把银环的时候，你很喜欢。”



梅韶端起炉火中已经熔化的银浆，拿着一个粗糙的模具，放到床边，“现在，我把它再送给你。”



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白秉臣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你要做什么？”



见他的眼中又流露出一点别的情绪，梅韶轻轻笑了，伸手抓住他裸露的脚踝，手掌的温度顺着传到脚腕，白秉臣却心中发凉，他的眼中明明是带着笑意的，却让人忍不住去看那笑意底下的惊涛骇浪。



方才生死关头的一刻，外面有人出声制止了梅韶的举动，白秉臣便知道，赵祯即便允许他报点私仇，也绝不会同意他杀了自己。



“陛下可没有准你私自用刑。”白秉臣忍不住出声提醒，眼前的这个人太可怕，让人根本分不清他是否清醒。



“我好像真的不能让你死在这儿。”梅韶歪歪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可是让一个已经残废的人腿上受点小伤，好像无关痛痒。陛下总不会怪罪我把一个瘸子给又弄瘸了吧？”



感受他脚踝的凉意，梅韶贴心地揉搓了一会，待它不那么凉了才小心翼翼地套上模具，卡上，笑着将银浆慢慢地灌入模具中。



即便是隔着模具，滚烫的银浆灌下的那一刻，白秉臣也没能忍住惊呼出声，几乎是瞬间，脚上的灼痛感化成了额间的汗珠滚动下来。他竭力咬住嘴唇，脚腕处的剧痛激得他下意识地想要踢开，却被梅韶牢牢地固住，不一会儿，空中就隐隐散发出皮肉的烧焦味。



看着他咬出血的嘴唇和唇间压抑着的痛苦闷哼，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和额间的汗珠，看着脱落的皮下渗出的鲜血染上自己的指尖，梅韶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日思夜想的场景终于近在眼前，这样细碎的折磨终于隔着漫长的时间，从自己当初在诏狱里承受的，转嫁到他的身上。



待到银浆全数滚入模具，白秉臣几近昏厥，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剧痛侵袭得混沌，即便是理性上告诉自己，自己越是痛苦，梅韶会越是兴奋，可是神经上的痛觉让他咬紧的牙关没有丝毫作用，忍耐住的痛呼还是在齿间压抑着溢出。



梅韶再不是是当年那个恣意骄纵的锦衣少年，被仇恨日日夜夜浸泡的他，正是以恨着白秉臣作为活下来的支撑，才敢再次回来，站在他的面前。



“你也知道痛吗？”梅韶用手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着自己，“告诉我，这六年来你在平都，金阙玉楼之上，志得意满之时，可有故人魂魄入梦？”



面对质问，白秉臣勉强扯出一个笑，咬着牙回道：“都是些乱臣贼子，有何可惜？”



“钱家大哥钱淮，最是温和近人，我都还未来平都的时候，你在学堂被人欺侮，都是他给你出头。而他死于勤元三十六年中秋，连带着还有身孕的嫂嫂，府中上下一十五人，皆亡。柳家二郎是我们在酒肆里相交的，为人不羁，文笔风流，才学冠绝平都，无心仕途，平生最看不惯求取功名之人，可在得知你要参加科举后却没有丝毫鄙夷，将诗书文理倾囊相授，算得上是你半师。他死于勤元三十六年中秋，远在万里的母家也未能幸免。冯家小公子在我们之中年岁最小，本是胸襟宽广的疏阔男儿，他死于勤元三十六中秋，年仅十八岁。还有我的大哥梅睿......他们都死了！柳家、钱家、冯家、梅家一夜之间，大厦倾覆，他们不是行刑名单上的冷冰冰的名字，他们是你我朝夕相处了三年之久的好友，你是怎样狠下心来，一一诛杀？”



梅韶的指控字字铿锵，他藏在心底的一个个名字，梦中求着他相救的一张张脸，就这样一直跟着他六年，如影随形，从未离开，时刻提醒着他这血海之仇。



“勤元三十六年，你的弱冠之年。”白秉臣毫不逃避地对上了他愤恨的目光，忍着痛反驳，“梅韶，这些年来，你是只有年岁在长吗？法不容情，凭他什么人，也大不过天理王法。当年事变，钱家和梅家为左右两军，围攻苍山，钱淮和梅睿正是领军之人。柳永思仿冒文书，调走禁军和巡防营，他的母家邳州江家以给先帝贺寿之名，私运机关连弩入都，桩桩件件，都有佐证，哪一项冤枉了他们！要不是你人在岚州，并未实证参与此事，又有梅贵妃以死相护，你早就在黄泉之下与他们作伴了！”



“我宁愿人在平都！”梅韶怒道，“若不是你书信骗我回都，我早就在外集结旧部，兵压皇城......”



“你敢！”白秉臣目光如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活着，旧时或是今日，你都不会有机会做谋逆反臣！”



“你一个病秧子，凭什么能左右我？”梅韶的理智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他只想把白秉臣言之凿凿的焰气压下，即便是用最下贱的办法。



他撕开白秉臣本就单薄的衣物，目光如蛇，轻佻地流连着白秉臣衣下的风光，凑上去笑得恶劣：“就凭你的身体和姿容吗？”



梅韶靠得他极近，白秉臣可以看清他右耳上的黑珠，那是梅韶作为罪奴没入寻芳馆的时候打的，他仍保留至今。



“若是奉上一己之身，你可以乖乖地回到南边儿去，我也不会吝啬。”受过刚才黑暗中的屈辱，白秉臣不再因为他轻佻的举动而恼怒，反而换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附在他的耳边，话说得绵软，眼中却不带丝毫情意，“毕竟你的容色更在上乘，一夜春宵我也算不上吃亏。只是你如此执着于我，莫不是心中有我？喜欢上自己的杀父仇人，真是悲哀。”



随着轻飘飘的话语落在耳畔，随之而来的还有白秉臣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微凉的耳饰，似是在做无声的邀请。



微麻的颤栗引得梅韶心中一荡，却在下一刻如避蛇蝎般地弹开。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在此刻被他陡然道出，梅韶感到恶心不已：“白大人为国为民，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你这点忠心，皇帝并不放在眼里，若不是他，我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囚得你在此，泄泄私愤。”



见他退开半步，白秉臣知他心中烦乱，反而言笑自若起来：“为君之臣，忠君之事，我相信陛下有他的难言之隐。”



闻言，梅韶气得起身，似是不愿再接近他分毫：“这天下只有喊冤的臣子，未有冤枉的皇帝。你如此言之凿凿，就不怕苍山覆灭是前车之鉴。”



“那你呢？”白秉臣追问道，“当年你虽不在平都，协恩王可是目睹了整个经过，你手握葬剑山庄后，想必也暗中一一查验过，若不是他们罪证确凿，没有半点错漏之处，你又何必要听我亲口说呢？你一直放不下的，到底是当年的真相，还是你未能与他们共死的愧疚之心？”



梅韶却是长久地沉默了，过了半响，才听见他的声音飘出，却是在喊剑十六：“通知白府来把人接走。”



他逃一般地，踉跄着走了出去，不敢回头回应一句。



白秉臣说的没错，六年足够他查明一些事情，即使手握葬剑山庄，他也查不出半点错处。谋逆之罪，天下昭告，早已成了定局。可他就是不信，不信亲自教导自己礼义廉耻的父亲会是这件谋逆大案的主使，不信风雨共担的兄弟们也是乱臣逆党，更不愿相信，偶得好梦中，那个在梨花纷落下执卷的故友，是卑鄙的告密者。



曾经寻常的家中夜话、酒楼高歌终成一梦，散落无痕。



梅韶跌跌撞撞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行走着，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直到跟在身后半天的林如苇上前开口：“庄主，陈家姑娘松口了，今夜便可动手，要我现在去通知阴鬼剑吗？”



他转身，目光空洞，怔怔道：“不用，我亲自去。”



说完，又转身离去。



破了的布料在他手臂上挂着，随着风微微摆动，他就像是一个手中染血的傀儡娃娃，摇摇摆摆得向前踱去，毫无生气。



林如苇看了一眼梅韶出来的屋子，那里依旧晕着光，是这夜色中唯一的光亮，却让人害怕得不敢上前。



是它让一个衣衫齐整的审讯者狼狈不堪地走出来，失魂落魄，破碎着隐入黑暗中。


第30章 囫囵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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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重，沿路的人家早就熄了灯火，更夫挑着灯，半梦半醒地走了大半路，眼见着连屋落都稀少起来。



一阵夜风袭来，吹灭他手上的那盏纸灯，也吹得他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一座破庙前。



他揉着眼睛辨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郊外的那座囫囵庙。那檐下竟挂了一红一白两个灯笼，直愣愣的，像两个眼睛盯着他。



囫囵庙荒废已久，牌匾早就不知所踪，庙中立着一尊怒目金刚菩萨，香案积灰，鲜有人至。这座寺庙门造得宽，如今半挂着，穿堂风一过，风声呜咽，极似鬼哭。



斑驳着红漆的庙门像极了恶鬼的血盆大口，似乎随时随地能将过路客囫囵吞下去，不知哪年一个过路秀才走夜路，路过这庙宇被吓着，就给起了个诨名，叫“囫囵庙”。



更夫打更有些年头，自认有几分胆量，可夜间也不敢走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谁知方才犯困，不知怎么就拐到这条道上。



这附近并没有人家，谁会三更半夜地来给这座残庙点灯？



想到这儿，更夫的冷汗爬满了整个额头。



略微竖耳，那半合的庙门隐隐透出女子的哭声，细弱的抽泣顺着风飘荡到更夫的耳畔，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更夫大着胆子扒门朝里看了一眼。



寺庙当中竟摆着一方黑木棺材，棺材边坐着一位红衣女子，黑发覆面，正在低低呜咽。她手中握刀，血水沿着刀尖往下滴落，汇聚到地上十几具尸体的血泊中。



她的面前站立着一个男子，背对着庙门看不清楚，只见十几条红绸从房梁上垂下，夹杂着交错盘横的蛛网，就落在他的眼际。



黑棺红衣，艳锦灰网，这样诡异的场景霎时撞见更夫的眼中，吓得他忙死死捂住嘴。正在心做擂鼓跳之时，那男子好似发觉了，深沉地撇过来一眼，只是余光落到更夫身上，都吓得他丢了灯，头也不回地逃命去。



听到外面的人跌跌撞撞的逃跑声，梅韶收回了目光，低下身子，从惊慌失措的女子手中扒出长刀，塞进一旁晕倒的华服男子手中，目露嫌弃地打量了他好几眼：“这就是你的情郎？”



“天亮之后，你明白该怎么做。”梅韶声音带了些不耐烦，顺手将手上的血迹在华服男子身上擦干净，“名册呢？”



跌坐在血泊中的陈绮云晃神了半响才意识到梅韶在和自己说话，勉力打起精神回道：“名册在公子手中。”



“公子？”



“鬼市的主人，鬼商们都这么唤他。按鬼市的规矩，父亲死后，公子会把他生意交给其他鬼商，名册也会跟着过去。”



“你倒是知道不少。”梅韶冷笑一声。



陈绮云的眼中透过一丝怨恨：“父亲说，做鬼商损阴鸷，我是女儿身，本就阴气重，跟着他做这些不打紧。等兄长成亲后还可以帮衬一点。”



听到这话，梅韶的目光反而柔和一些，他看向占了大半个墙面的金刚佛像，它身上的金漆已经掉了不少，手上拿着的降魔杵也不知滚落到哪里，只有一双怒目还透着庄严，俯瞰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若世间真有神佛，怎么会放任血溅佛堂，空有皮囊，却不降恶人。



梅韶轻叹，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子，忍不住出声提醒：“明日天亮后早些进城，别等到他人先发觉了。”



夜色深沉，这是神佛照不到的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白府的灯一夜未落。



开着药箱在白府等着，等到江衍驾着马车把人接回来，季蒲才停了在堂前反复的走动。



即便路途不远，白秉臣回府时还是发着低烧，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窝在江衍的臂间，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



和着血的衣袍凌乱地裹在他的身上，裸露的双足上血迹斑斑，脚腕的模具还没取下，烫伤的皮肤往外渗着血珠，染红了一大片衣摆。



江衍的面色深沉得可怕，手上的动作却很是轻柔，小心翼翼地把白秉臣放在床上，就守在一边盯着季蒲医治。



切完脉后，季蒲急急地去熬了一碗浓药，只是白秉臣昏迷着喂不进去，他狠下心直接灌了下去。



就这样守到天明，看着他发了汗后，烧渐渐退去，季蒲提了一晚上的心才放下。



天光破晓，白秉臣终于醒过来。



“你醒了。”季蒲的声音里都带了些鼻音，听起来是偷偷落过泪。



见他守了一个晚上，面容憔悴，白秉臣心中生愧：“没事的，我觉着现在好多了。”



季蒲犹豫几番，才把话说出口：“你还想要拔毒吗？”



原先咬死着不肯松口的人，见到梅韶对他的摧折后终究软了心肠，做出让步。



白秉臣心中一时酸涩，他心知利用了季蒲嘴硬心软的性子，间接地伤了他的心。可若不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太过艰难，他又怎么能狠下心来，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我现在的身体，还能支撑拔毒吗？”心中有愧，白秉臣言语中也带了询问的意思。



季蒲看向他的脚踝，模具已经拿下，银环牢牢地扣着他的脚腕，上好的药膏也遮不住渗出的脓水。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看得白秉臣默默缩了脚。



“若不是这个银环，我倒是真想让你养上一段时间再拔毒。”季蒲盯住他的眼睛，神色认真，“你身上别的伤倒还好料理，只是这脚伤太重，难以根治。若是拔毒，滞涩的经脉重新流通，腿伤我倒有八成把握可以恢复如常，行走无碍。只是拔毒之痛，难以承受，你身子本就虚弱，现下拔毒，风险平白多了三成。”



白秉臣笑得温和，出言宽慰：“都说久病成良医，我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我熬得住。”



意料之中的回答，季蒲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师侄的坚忍世间少有。当年他在景王帐中中毒，都能硬生生地撑着一口气等到赵祯来援，现在这点痛对他来说自然是可以忍耐的。



见他心意已决，季蒲也不欲多言，起身去给他准备拔毒的药材。



待季蒲走后，白秉臣唤来江衍，让他拿来纸笔，勉强靠着床头写下自己准备拔毒一事，在信的末尾几笔画上一只蚱蜢，递到江衍手中：“等会送去给那个人。”



江衍应了。



白秉臣出着神，突然问道：“梅韶当年在寻芳馆的时候，有人故意为难他吗？”



狡兔死，走狗烹。苍山事变后，白家没了利用价值，还背上一个首鼠两端的恶名。先帝明面上封白建业为刑部尚书，白秉臣为翰林院编修，心中却还膈应着梅白二家昔日的交情，冷眼瞧着白秉臣有没有对落到寻芳馆里的梅韶暗里援手。



为了避嫌，梅韶在寻芳馆的消息白秉臣都刻意回避，更别说主动打听。直到赵祯登基，他才敢让江衍去打听些梅韶的过往和境遇，可真等到江衍带着消息回来，他又近乡情怯起来。他不敢听梅韶的近况，也不敢回溯梅韶在寻芳馆的遭遇。



尤其在梅韶去了南边儿以后。他既怕梅韶过得好，传来他和协恩王情深恩爱的消息，又怕他过得不好，南岭烟瘴之地难以养病。几次三番地考量，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只好依旧不听不闻，做一个聋子，免得心弦被拨乱。



这些年江衍冷眼看着，白秉臣年岁不大，可做事果断狠绝，不是个磨叽性子，可在梅韶的事情上总是反复打探，又不愿听闻。



在一旁看着梅韶入都之后两人之间的种种，任凭他一个榆木脑袋，也看出他们关系匪浅。此时见他突然询问，只好如数回道：“家主，寻芳馆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是知道的，那里头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梅韶之前又过分张扬了些，总有些看不惯他的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寻芳馆一般都是些官宦家见罪后，家中小姐公子就被打发进去做些陪人笑脸的活儿。但凡进去的，少不了被人羞辱，是个最磨人心气儿的地方，不少人宁愿流放荒蛮之地，也不愿待在寻芳馆。原本都是些官宦人家精心教养出的好儿女，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仰人鼻息，做那些扮笑脸伺候人的活，有脸皮薄的，当日送进去，就不甘受辱了结了自己。



这些场面白秉臣不是没有见过，当时朝中人为了试探他与梅家是否还有勾连，总是约他去寻芳馆喝酒，就叫梅韶出来作陪。他只好尽力忍耐，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想到梅韶伏在地上卑微地迎来送往，陪着笑脸敬酒的样子，白秉臣不由抿了唇。



“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姐日子是难过了些，有些甚至被玷污了清白，寻了短见。”



看着白秉臣紧握着的手，江衍紧张地咽了口水，忙道：“可是长公主一直在暗里关照着他，先帝在时，景王和长公主最为受宠，有着他们的面子，那里头的人并不敢对梅韶做些动手动脚的事，只是公主不方便出面，那些明面上的磋磨是少不了的，不然也无法向先帝交代。”



想到审问自己时，梅韶控制不住情绪的样子，白秉臣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几乎是颤抖着开口：“他......是不是被灌过药？”



“是被灌过五石散。”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白秉臣偷偷去寻芳馆看过梅韶一次。



那时景王和赵祯斗法得厉害，赵景和偷偷调换了赵祯送给先帝的寿礼，借此斥责他不忠不孝，赵祯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白秉臣心灰意冷，不知怎么就很想去看看他。



他换了一身常服，从角门进去问了小厮他的住处，却被告知梅韶得了疯病，伺候贵人的时候发性子咬了人，当下就被拉去柴房关着了。



白秉臣只敢透过那破落的窗户，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梅韶瘦了不少，脸色也很难看，即便是闭着眼靠在柴火堆上睡着，眉头也是紧缩的，头上的血迹有些流到了他的眉目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看着是刚才挣扎的时候被打的。



白秉臣一直说服自己，有赵景和护着，梅韶的日子总归会好过些。他知道梅韶一朝落魄，赶着去羞辱的人不少，可只有这样说服自己，他才能抑制住自己想去看他的冲动。



可如今亲眼看了这场景，欺骗的话再也对自己说不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让梅韶出去。无论什么办法，让他离开平都好好活下去，哪怕到一个远隔千里的地方，哪怕此生再也不见，亦好过知道梅韶在眼下煎熬。



于是白秉臣搭上了当时深受先帝忌惮的协恩王。



李氏部落降而复叛，甚至还接受了凉国的恩爵，自立为姜国之王，李安这个质子就是先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在平都的秦楼楚馆里流连，想必也是为了营造出一个草包的性格，减少先帝的忌惮。



白秉臣私下里找上李安，让他以在寻芳馆醉酒之名，强要迎梅韶入府触怒先帝，自己和赵祯在其中斡旋，说服先帝将他们流放南岭。



自此天高路远，永不入都。



他自认为已经为梅韶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自己窥见他的待遇只是冰山一角，即便是这陈年旧事，也压得他心口疼。



一直缄默着的，只希望能够远远看上一眼的奢望，在梅韶回都后分崩离析。面上不显，可白秉臣知道，自己私心里想要的更多，却又不敢伸手去触碰。



“是谁？”



见他追问当初逼迫梅韶服用五石散的人，江衍反而嗫喏起来：“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



兵部，竟是自己手里一直制衡世家的兵部。白秉臣苦笑一声。



他一直在做选择，昔日他选择放弃了梅韶，如今竟也是一样。



白秉臣有些痛恨现在的自己，理智总是摧折着他去为大局考虑，不顾一切地将他的情感挤压殆尽，而他却无可奈何。



自他踏入辅帝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成为缭乱朝局中的一颗定军棋子，前进后退都身不由己。



可错杂纷乱得又岂止是朝局，就像他和梅韶之间，也很难说清到底是谁欠了谁。或许就是这样互相亏欠得多了，才凝聚成了恨意，在心中滋长得绵长无解。










第31章 平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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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就听得盗窃腰牌的大盗已经被抓到，王震及时追回腰牌，受了赵祯嘉奖。



白秉臣缺了几日的朝会，同僚只当春夏交替，他身子又不好起来，照例送了些补品来，也没有多加打听。



拔毒之后，他将养了几日，终于可以恢复正常行走，正好赶上景和长公主的大婚。



赵景和端坐在妆台前，由宫中的老嬷嬷给她梳妆，脸色却有些不耐烦。



她的贴身丫鬟佩儿去拿凤冠却迟迟没有回来，老嬷嬷觑着赵景和的脸色连吉祥话儿都不敢说出口，等了半响，才见佩儿端着凤冠进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公主都等急了。”老嬷嬷是皇后派来的，自认有几分地位，见赵景和不喜，索性替她管教起丫鬟来。



佩儿紧走几步，将凤冠放在梳妆台上，看了一眼嬷嬷，赵景和略微抬眼，顺着她的目光道：“有劳嬷嬷辛苦，本宫有话和佩儿讲。前厅在散喜钱，嬷嬷不如前去沾沾喜气，时辰到了再来。”



嬷嬷只当公主出嫁前要给自己丫鬟立立规矩，知趣地退了出去。



待确认了门已关上，佩儿才轻声道：“曹家姑娘想求见公主。”



“这个时候？静轩学堂出事了？”赵景和闻言很是惊讶。



静轩学堂是赵景和和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曹婉淑、勤安伯家的孙女吕雁共同开办的女子学堂，除了教导的女先生们，她们三人也时常进行授讲。



这个学堂是赵景和领头开办的，收的学生都是平都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不教琴棋书画，讲得大都是史书策论。



赵景和刚向陛下提起开办学堂的时候，就被白秉臣极力反对，即便陛下并未驳回，两人的梁子依旧越结越深。



招收第一批学生的时候，平都城内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背地里嘲笑这个长公主坏了脑子，教女子这些，是痴心妄想教出个女状元来？



嘴上这样说着，送进来的姑娘却不少，大多都是想借此攀攀贵女的圈子，想着以后议亲能有个依靠，指不定就能拣上高枝，一朝出头。



等姑娘们进来了，才发现赵景和成日里冷着一张脸，极难亲近，倒是曹婉淑和吕雁平易近人，好相处得多。



曹婉淑人如其名，为人温和有礼，一举一动礼仪周全，是个再挑不出错来的大家闺秀，从她日常行止就能看出他的父亲对她教导甚是严厉。



和她相比，吕雁更为开朗，平日里学生有什么困惑，也多爱找她请教，她又从来不端着大小姐的范儿，很容易和人玩到一起。就连赵景和这样清冷的性子，也抵不过她赤诚一笑，私心里和她更亲近些。



只是天妒红颜，去年的花灯节里，吕雁竟走失了。勤远伯极为疼爱这个孙女，得知消息甚至进宫求了陛下，巡防营的人连着寻了一个多月，竟是半点痕迹都没有，想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想到昔日闺中好友，赵景和的眸色暗了暗。



“倒不是书堂的事儿，可我问曹姑娘，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后来曹家的女眷过来，她就避开了。”佩儿觉得奇怪，这才赶来说一声。



曹婉淑少有急躁，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匆匆求见倒是不像她一贯作风。



赵景和正沉思静想，门外传来嬷嬷的催促：“公主，吉时到了，驸马已经到门外了，还请公主出来吧。”



只顾着说话，倒是没留意时辰，佩儿忙帮她把凤冠带上，盖上红盖头，搀扶出去。



一路热闹，混着鞭炮和迎亲的欢声笑语，就到了赵祯亲赐的将军府上。



府上宾客早早地到了，都等着道贺，不多时，赵祯带着白子衿和赵景宁赶来，亲眼看了二人行礼参拜才回宫。



赵景宁是个爱热闹的，倒是留了下来。



还未开席，府中男女按理要分坐在东西两阁上，此时正稀稀落落地往那里走。



赵景宁向来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走着走着就凑到白秉臣的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闲聊，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前面的背影瞟。



前面的青玄正被礼部尚书周茂缠着问一些五行八卦。



见白秉臣好脾气地答着自己奇怪的问题，赵景宁也有些不好意思，稍稍收了目光，想到自家皇姐出嫁的事，一本正经地问道：“听皇兄说，白大人也要娶亲了？”



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白秉臣停顿了一下，才回道：“是。”



他拔毒没过多久，曹柏就过府和白建业商量了两家婚事，定下了日子，等到秋凉就成亲。



“曹婉淑性情柔顺，和白大人很是相配，白大人应当是喜欢曹婉淑的吧？”



“还好。”斟酌了一会，白秉臣吐出两个字。



“皇姐嫁人前偷偷哭过，被我撞见了，我去问皇兄，皇兄却说，只要算不上讨厌，成亲之后自会日久生情的。”赵景宁仰着一张脸，似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皇姐真的会喜欢上凌将军吗？”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白秉臣只好说：“这世上大多人，都是嫁娶之后才有感情的，陛下说的没错。”



“那皇兄皇嫂呢？”



说到姐姐，白秉臣眼中带了一丝柔情：“陛下和阿姐不一样。当年陛下第一次来府上，阿姐就喜欢上了他，他亦是如此。这大抵是世间最难得的，能够两情相悦，嫁娶无碍。”



“可是皇兄还有其他妃子。”



“是啊，即便如此，他们终是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见情之所钟，本就是这世上最难求的。那话本戏台里演得多了，骗得世人以为情字寻常。”白秉臣感叹着，瞥到一旁走过的梅韶，心中泛起苦涩。



“那你呢？你要是喜欢一个人，是只需要一眼，还是要一辈子呢？”



白秉臣的声音轻轻，如羽毛落地：“若是我，一眼便够了。”



赵景宁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想不出什么结果来，突然一拍脑袋：“皇姐说要把陛下赐给他的戏班子给我，我还没让人去通知一声，让他们唱完回我府上。”



真是纯粹的孩子心性，想到一出是一出，最是没有烦恼。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白秉臣无奈地摇摇头。



“许久不见，白相倒比上次见面憔悴不少，需要老道算一卦吗？”



白秉臣回过头，不知道无我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边，静悄悄地，竟没半点声响。



“道长有何指教？”白秉臣笑着回道，“要是想要卖些符纸，我可无福消受。”



除了穿着一身道袍，不离身的拂尘和那把长长的胡子，无我实在没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模样。只要调入平都的官员，都免不了被他上门算上一卦，再送些消灾解厄的符纸。来时一沓符纸，走时两袖银钱，眼看着袖口都沉得往下坠了不少。



闻言无我大笑起来，豪气地一甩拂尘，大方道：“见你流年不利，送你一卦。”



说着贴近他的耳边道：“老道在外游历，途径南蛮之地，见一隐世村落。中立巨石，上刻图画，颇有意趣。略微一观，竟是在讲那辅助穆德帝的巫族起源。”



提到此处，白秉臣不禁皱眉。



“老道实在觉得有趣，可巨石经风吹雨打，后文竟模糊不清。听闻宫中藏书阁中有一本《平州记》，特来求白大人去借来一观，以解老道困惑，也可明大人当下之惑。”


第32章 大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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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惦念着房中的人，席上凌澈总是心神不定，一时被多灌了两杯酒，干脆借着酒气装醉离了席。



凌澈原本是不喝酒的，在晋西军中也练出了些。



说来也怪，晋西并不算偏远，即便军中苦寒，也比那些戍边的将士要好上许多。可他总是在夜间围火时，觉得心中空落，只好用浊酒稍稍填补，渐渐地酒量也长了，心中却空地依旧。



直到站在床前，看着眼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人，他才感到自己一直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今日迎亲，看着迎来送往的宾客，凌澈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即便是自己时隔数年挣到了这样的军功地位，他也觉得迎娶赵景和是自己在心中都不敢肖想的。可如今，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也能够和她比肩，接受众人的道贺。



深吸一口气，凌澈挑开盖头。



自那时从景王营帐中救下她，凌澈就知道，她穿红衣是极好看的，即便如此，凤冠霞帔下的容颜也着实晃了他的眼。



可她的眉目清冷，全无半点新妇的羞涩。明明是艳丽的华服，映衬着她冷漠的神情，竟是冰冷得刺骨。



见凌澈挑过帕子，赵景和自顾自地走到小桌前坐下，示意他也坐过去。



待他坐定，赵景和才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静静地打量了一会，才开口：“凌将军在晋西军中时日不短，这一番心血应该不舍得辜负。”



听她仍旧唤自己“将军”，凌澈苦笑了一下，回道：“长公主有何赐教。”



“晋西候吴策病重的加急信这个月已经连传了三封来，你被陛下压着回西的时间与我成婚，想必也多有无奈。陛下的心思你应当明白，我不会替陛下暗示你什么，你手上的兵权我也不会多加过问。同样地，我不会就此作为一个相夫教子的凌夫人，我会依旧经营我的书堂，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如同未成婚时一样，不做拘束，两不干涉。”



赵景和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道：“当然凌将军少年英豪，本不该被我拘束，若是一日有心悦之人，我也会向陛下请求和离。”



“好。”



凌澈的回答果断而坚决，赵景和原本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说辞竟是没有派上半点用场。愣怔之下，就见他举起桌上的酒杯：“既然今日之约已经达成，不如以此酒为证。”



瞥见外头的朦胧的黑影，赵景和拿起酒杯主动缠上凌澈的手臂，将交杯酒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杯，莞尔一笑：“先饮为敬。”

终于见到她的笑颜，凌澈的眸中不由也染上一丝笑意，他也随之饮尽杯中酒。



合卺酒并不烈，但仿佛借着这点酒气，他才敢拉住准备起身的人的袖口：“其实，火烧行宫那日并非你我初见。你救过我，在平都郊外的马场里，那个被责罚的驯马师就是我。”



“你想说什么？”赵景和的眼中有惊诧，但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太防着我。你有恩于我，我来平都求娶只是为了报恩，别无他求。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像以前一样开怀，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晋西军会是你的后盾，我也是。所以，不要急着抛开我，让我连个护着你的名义都没有。”凌澈把那张自己一直留着的纸条塞进她的手里，眼中满是期待。



他期盼着她能够认出自己来，仿佛只要她能认出自己是当初救下的少年，就会收回冷漠的神情，依旧那样偏爱地对待自己。



赵景和神色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才展开那张已经泛黄的纸，念道：“区区黄白之物，勿思报答。大丈夫当于世，不该囚于一隅。”

她越过小桌，涂了丹蔻的指尖掐住凌澈的下巴，认真地盯了好一会，眸中情绪复杂，明明灭灭，最后笑出声来：“我后悔了。若是早知救下的人会害了哥哥，我宁愿你死在马场，永远不要出头。”



赵景和松开手，看着凌澈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转过身去，轻声道：“那样的话我对很多人说过，他们大多都是些不得意的。人总是能记住雪中送炭的恩情，能出头的人渐渐都成了哥哥的心腹，成为他的幕僚，他朝堂上的助力，他麾下死忠的将士。要不是白秉臣辅佐陛下横插一脚，你也会是哥哥账下的一员。凌将军掌管军队多年，这点拉拢的小手段不会都不知道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砸在凌澈的心口上。



他站起身，目光中全是不可置信：“我不信。当时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身份低微的驯马师，就算哪日暴毙，也不会有人问津，长公主殿下何以见得我能够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投奔景王？”



“确实，像你这样的自然用不上我亲自拉拢。只是当时实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以德报怨的好例子。那时哥哥有些心浮气躁，待下多有苛责。我只好以身示范，让哥哥知道什么叫做待下宽厚，不拘小节。只有这样，哥哥手下的人才会更加忠心不二。”



赵景和清亮的双眼看过来，似是要透过他的神情看出些什么，嗤笑道：“你不会当真以为，当时我对你青眼以待？”



一直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的那一点温情，竟也是逢场作戏。曾经自己那样珍视的一点认同悉数化在她的嘲讽里，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在他自己以为就能够到那片衣角的时候，狠狠地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靠得是那样近，只要一伸手凌澈就能抚上她的面颊，可他从未觉得自己离她这么远过。



记忆中那双温和的眸子和如今冰冷的目光重合在一起，凌澈不禁后退了几步，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和支柱在几句话中全盘崩塌。



他一厢情愿地勾勒出自己记忆中赵景和的样子，每一次回想都将她的温情放大，渐渐地，他在自己的心中构筑了温和善良的赵景和。而这个“赵景和”陪着他，支撑他走过低谷与坎坷，等他真正努力地追上她，才发现赵景和一点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像是看透了凌澈的心思动荡，赵景和笑着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燃烧：“你所追逐的，不过是你想象中的我，你只是需要一个支柱，而那个时候我正好出现了。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你心里的那个赵景和从未存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你想要保护的，是眼前的这个汲汲营营的我，还是你心中的那个善良美好的泡影？”赵景和挑了挑灯芯，“现下见了我的真面目，凌将军还想用晋西军护着我吗？”



眼见着烧尽纸条的灰烬落在桌上，又被她轻轻吹开，消散殆尽。



就像他一直追逐的身影，终似水中月、镜中花，无法触摸。






第33章 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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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洗砚湖的鱼最爱在还算舒爽的早晨出来透气。



白秉臣坐在湖边抛鱼食，眼见面前鱼群集群抢食，笑弯了眼，对着走过来的季蒲道：“过些时日，让人移植些荷花荷叶来，给这些鱼儿找个栖身之地，夏日纳凉也算清爽。”



一旁的季蒲却是黑着脸，把一碗浓药放到他的面前，闷声道：“不许剩。”



自他成功拔毒后，季蒲总是板着一张脸，每日督促着他喝药，调整起息。多少苦药入喉，也比不过季蒲一张冷冰冰的臭脸。



微微皱眉喝光药，白秉臣也不敢叫苦，心知他还在生气，讨好道：“这些天来你送来的药，我可是一滴没剩。”



正陪着笑脸，江衍快步走来道：“家主，兵部尚书来了。”



白秉臣收敛了神色，看向慌张而来的范鸿信，不由略微皱眉。



范鸿信生得肥胖，一路疾走而来，额间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黏腻的几缕头发贴在眉尾。他身上还穿着朝服，一看就是早朝后都没来得及回府更衣，就这样急急忙忙赶来。



他人还未到，声音却早早响了起来：“白相，你可要给老臣做主啊！”



白秉臣昨日参加长公主的婚事，有些劳累，才叫人告了今日早朝的假，谁知只一天没上朝，就出了事情。



看着范鸿信紧拧的眉头，白秉臣心下一沉，暗示江衍把他扶起来说话。



擦擦头上的汗，范鸿信在江衍的搀扶下站起来，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今日在朝堂上和张九岱为一桩案子起了争执，范鸿信一力认为案子该提交到刑部手上审理，而张九岱却觉得案件复杂重大，理应交付三司会审。



他们在朝堂上争论了半天，赵祯就笑着看着，没有给出任何表示，可等到下朝后却单独召了张九岱，这让范鸿信担心不已，连忙跑过来找白秉臣，希望他能进宫说上几句，解此燃眉之急。



“什么样的一桩案子，需要你们花费这样大的力气在朝堂上争论起来？”白秉臣挑了挑眉，心下已经了然几分，这位兵部尚书想必也与这桩案子有所关联，这才这样急地想要把人送进刑部，好撇清自己。



刑部是白秉臣手里头的人，再大的案子总能掰扯几分。不巧的是，张九岱那里也得到了消息，想趁此机会咬下范鸿信的一块肉来，这才举荐三司会审。



在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介入下，刑部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一手遮天。



更何况，这御史大夫温诚是和白秉臣、梅韶同年科举的榜眼，最是刚正不阿，是个只分黑白、不讲情义的冷漠人，也因着这性子，朝中少有人和他相交，更别说能在他手底下的案子讨些人情。



而大理寺卿是个满嘴漂亮话的纨绔子弟，是户部尚书的嫡子郭桓，靠着父亲的官位才勉强混到个官职。可说来也巧，他从不定时定卯去处理政务，可一年下来，经他手的政事，算不上多出头，也让人抓不住错来。且不论郭桓那张嘴，嘚吧半日也不见得有两句可信的，就说他的父亲户部尚书郭正阳实打实就是张九岱手下的人。



三司会审在暗中将刑部的优势压到了最低，若不是这样，范鸿信这样的老狐狸也不会慌了神来找自己。



见白秉臣猜出几分，范鸿信也不吞吐，干脆把事件和盘而出：“此事都怪我那不争气的舅子养了个不孝子孙......”



平都中的世家大都是历朝历代有功之后，他们自恃地位，以姻亲相连的方式把控朝堂。可随着寒门子弟通过科举方式出人头地，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再逐步提拔自己的门生子弟踏入朝局，渐渐地已经能世家分庭抗礼。



尤其是在本朝，白秉臣勤元三十三年科举高中状元，又以平定叛乱有功，入主翰林院。之后皇子夺位，他辅佐的赵祯成功登上皇位，他也被辅帝阁指定为当代治世之臣，寒门子弟的权势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且白秉臣手下的吏部评定官员功绩，每年年终考核，拟定升迁贬黜，更是从科举中吸取源源不断的新人分在各方为官，拱卫平都。

范鸿信就是有一双慧眼，看中在白秉臣的手中，寒门子弟必然崛起，因而在赵祯登基不久就投奔了白秉臣。



他出身世家，在寒门堆里一时伸展不开拳脚，立时在寒门子弟中选了一个严朔，扶植他登上京兆府尹的位置，并娶了他的妹妹。姻亲勾连之下，寒门的子弟才真正相信范鸿信的诚意。



谁知当年为了权势考量娶回的妻子是个可心的，而一力扶植的严朔却政绩平平，甚至还添了不少乱。可禁不住夫人的哭闹，严朔虽然草包，却也是个听话的，范鸿信就在暗中帮他处理了不少事。



谁知这次严朔却摊上了一个大麻烦，他的儿子严长嗣竟杀了人！



陈家唯一幸存的小姑娘在京兆尹府门前击鼓鸣怨，长跪不起，哭着要严朔大义灭亲，惹来百姓围观，严朔不知所措，只好求到了范鸿信这里。



“一个孤女，你竟拿她没有办法？”白秉臣轻蔑地一笑，“不是到了这个时候，范尚书也不会来求本相吧。”



此事一出，范鸿信第一时间就想把事情压下去，确实是想用些暗地里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陈家孤女，谁知她背后竟有人保护，一时下不了手。更何况那陈家老爷的身份.......



范鸿信也不谈自己想杀那个孤女的念头，只说：“若不是事关白相，下官怎么也不会来打扰白相静养。”



白秉臣来了兴致，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摩挲着玉扳指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相关。”



“死去的陈家老爷陈满正是白相一直想找的那个鬼商，仵作已经验过伤，他的右手掌上确实有一道三寸长的刀伤，形状深度和白相描述的分毫不差。”范鸿信咽了一口口水，觑着白秉臣严肃的神情继续道，“官差搜查陈家，并没有找到白相要的名册。下官估摸着那东西大半在那个姑娘手上。”



“只要能把这桩杀人之案归到刑部手下，白相自然能无声无息地拿到名册。”



这些年来，“孤枕”在鬼市上的流动越来越频繁，白秉臣多次想追查其下落，却丝毫不见踪迹，只知道卖给自己“孤枕”的鬼商右掌心上有一处刀伤。



鬼商买卖都有一本名册用来记录，只要能拿到陈满手中的名册，不仅能知晓“孤枕”的卖主，还能挖出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白秉臣修长的手指正转着那枚玉扳指，思量时神色飘忽。



下一瞬，他回神一笑，话语温和却隐隐警告：“范尚书不会为了救人心切，编了个人来骗我吧？”



“怎敢。”范鸿信低头行礼，却感到脖间一阵冰凉，是白秉臣起身用扳指敲了敲他的脖颈，撂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知道就好，今天把你手中的兵力囤防图送过来。”



“是。”范鸿信咬着牙答应了。



这兵力囤房防图涵盖黎国各地兵力驻扎，地方将领关系。仗着这张他在先帝时期考察的图，他才能有了投靠白秉臣之资。这些年来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本想官场风云变幻，哪日深陷囹圄，手上有此图，可以换得自己一条性命。



可白秉臣言中之意竟是要拿这张图来换得他出手相帮，范鸿信心中不舍，却也只能咬牙答应。因为他心知这桩案件背后的漩涡足以把他拉扯下去，此时不服软，他的仕途就要到头，不如放手一搏。



待到脖间的凉意散去，范鸿信才敢抬起头，看见那袭蓝袍衣袂翩飞而去，消失在转角处。



白秉臣不似之前步子缓慢而佝偻，他束冠挺立，脚步从容，只是一个背影，让范鸿信不禁想起他高中状元之时，也是这样地意气风发地往大殿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勤政殿内。



赵祯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和张九岱对弈许久也不觉得疲倦，依旧兴致勃勃的，直到福顺弓腰提醒他白秉臣求见，才放下手中黑子。



赵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张九岱，笑道：“请进来吧。”



看到白秉臣行走如常，张九岱不免黑了脸，出口嘲讽：“白相近日抱恙，连早朝都不上，原来是请名医治好了腿啊！”



赵祯面上不见惊讶，只是淡淡笑着，熟稔道：“腿修养好了？”



见赵祯知道此事，张九岱也不好多加打压，打量着他们二人的神色。



白秉臣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倒是赵祯神色复杂，看着是知道白秉臣腿疾痊愈的事情，神情上却看不出高兴，反而有几分恼怒，想当初赵祯可是为他腿疾一事自责不已，现下的态度倒很是奇怪。



他这头还在打量，就听见赵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白卿是为了陈家一案而来？”



提到这个案子，张九岱猛地知晓白秉臣的来意，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是。陈家一案颇有蹊跷，陈家孤女一言之词，不可全信。陈家父子皆在郊外荒庙惨死，她一女流，如何逃脱？”



“白卿还没看过案状吧？”赵祯笑着示意张九岱把此事案状拿给他看。



白秉臣接过略略一扫，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京兆府尹严朔的儿子严长嗣不学无术，爱喝花酒，见遍平都花魁，浓妆艳抹都看得多了，突见陈绮云这样一个清淡雅致的，动了些歪心思，几番动手动脚，被陈家父子发现。



陈满自知斗不过京兆府尹，连忙和儿子陈平商量，选一门亲事将女儿嫁了出去。因陈家素来和京兆府尹家的管家周叔有些交情，偷偷拿到了出城令，当夜就一抬花轿将女儿嫁了出去。



谁知那些惯会讨好严长嗣的泼皮破落户们得了消息，偷偷告诉了严长嗣。



严朔年近四十，只此一子，溺爱非常，平日里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见陈满居然勾结自家管家，要把陈绮云嫁给他人，心中怒气难平，早早地和人埋伏在城外，见那花轿一路向南，走到囫囵庙这处人烟稀少地，便出来争抢。



两帮人争执之下，陈满父子及家丁和严长嗣带来的几个地痞混打起来，一时两边动了杀心，几番乱砍后两边都倒下不少。

严长嗣在拔刀刺向陈满父子时被陈绮云用石头击中头部，晕倒在地。



陈绮云见此血腥场面，只敢躲在佛像后面。一直等到天亮之后，看严长嗣醒来仓皇逃走，她才敢现身，前往京兆府报案陈冤。



案件叙述清楚明了，尸体运出，经辨认，也确实如案卷所言。经仵作初验，陈满父子身上伤口和落在荒庙里的宝刀一致，而这宝刀正是前段时日，严长嗣当街在一个耍刀的江湖客身上强抢过来的，围观的百姓都能作证。严长嗣极爱此刀，日夜出入都不离身，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在白府范鸿信说得并不完全，遮遮掩掩地省去不少，直到当下白秉臣见了卷宗才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声这个老奸巨猾的，面上不显，抬起头问道：“那陛下是作何打算？”



“白卿久居府中将养，想必不知此事在平都城内闹得是沸沸扬扬，严朔本就功绩不显，在百姓之中声望不高。此事一出，民间争论甚嚣，他实在不宜插手此案。再加上此案涉及他的亲子，还是交给三司协理更为妥当。”



白秉臣地目光落到赵祯和张九岱下得那盘棋上，棋盘黑白交错，已至收官时分，想必二人已在此下了不少时候，对于陈家一案，陛下心中已有谋断。



他只好以退为进：“陛下所言极是，既然如此，臣会亲自盯着刑部交付案情，看着三司协理，以示公正。”



见白秉臣言语之间是要插手此案件的审理，赵祯只是将眼看向张九岱，笑着询问：“张卿可也要旁听此案？”



“两相监审，倒让百官议论是出了多了不得的事情，臣相信白相向来公允，不会偏私。”



看两人都各退了一步，赵祯慢悠悠地落子打吃，张九岱睁着眼看了半响，也没有自己的落子之处，只好弃子：“陛下棋艺精湛，老臣实在不敌。”



“你哪里是不敌，只是心思不在棋上吧！”赢了棋，赵祯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颇为恩赐朝白秉臣道，“既来了，去看看你姐姐吧！朕也困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看着两人告退，并肩走出去的背影，赵祯欣慰地笑笑，朝福顺招招手：“朕登基时就觉得，白卿能立于朝堂之上，是朕之幸事。如今见两相并肩而走，心觉黎国兴政有望。你看这二人，谁更甚一筹啊？”



福顺见陛下语中似有指代，嘻嘻笑着装糊涂：“老奴只管宫中小事，哪里敢议论两位大人？”



赵祯收敛了方才的喜气，似笑非笑地盯着福顺道：“既知自己的职责，你就盯好宫中，不要放任手下人做了不体面的事情，坏了你的名声。”



福顺吓得顿时跪下，冷汗津津，道：“老奴不敢。”



他跪了许久，直到赵祯小憩醒来唤添茶，才敢起身。



那方白秉臣出了勤政殿，应付着和张九岱寒暄几句，就由着内侍引往后宫皇后居处去。



张九岱转身疾步出宫，坐上回府的马车，对着身边一个小厮道：“去告诉梅韶，白秉臣旁听三司审理，让他务必在这两天把名册找到。这次一定要把范鸿信给拉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地在拉剧情的进度条~


第34章 往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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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正中坐落着平都最大的赌庄千金台，门楣上斜斜地点着一盏青色的灯，进进出出的人，有哭有笑的脸都被这诡异的青色晕染得神色癫狂。



千金台的盲奴耳力极佳，只听得白秉臣进门时门上风铃的轻响，立马笑容满面地出来迎客，引着他往里走。



白秉臣刚停下脚步，那伙计侧耳倾听了一会，也跟着停了下来，笑着问道：“贵客？”



从袖口摸出一块精雕细琢的蜉蝣白玉坠，白秉臣借着衣袖的遮掩把它放到伙计的手里。



摸索着手上的玉蜉蝣，伙计的神色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热情，平添了几分尊敬。



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白秉臣熟络地跟在他的身后，进了一扇暗门。



铁链的上下摩擦声被门外嘈杂声掩盖，即便只是一墙之隔，外头的赌客也发现不了任何异状。



白秉臣随着伙计踏上木板，木质的空间只能堪堪容下两个人。确认白秉臣已经站稳后，伙计拨动一边的机关，他们缓缓降落。

待到门再开，外面已然是和赌场不同的世界。



这才是鬼市真正的所在。



深藏在地底的幽冷气息扑面而来，按照惯例，白秉臣从一旁画着恶鬼的面具中挑选了一个，戴在脸上，就轻车熟路地往其中一条岔道而去。



这里像是一座下沉到地底的孤城，鬼市之中，道路交错，两边楼台林立，小摊挤满了道路两侧。



鬼市之上不燃灯火，头顶皆是镶嵌在吊顶上的夜明珠，大小不一，如星子一般错落点缀，投出一片片暗光。路上的行人都戴着恶鬼面具，远远望去，忽明忽暗，状似中元夜半，百鬼横行。



各种新奇的小玩意，珍稀的动物、美艳的男女、一切明市上禁止买卖的东西在这里都是寻常。借着这张鬼面的遮掩，那些难以摊在阳光下欲望，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这里。



各个摊位的面前都有不少人围观询价，只有一座尖塔面前少有人至。



只是远远一眼，那座尖塔就令人不适。每两层的塔檐都是犬牙交错，上下交叠，往上弯曲的塔檐挂着一个骷髅头，里面塞着红色的夜明珠，阴恻恻地照亮青铜色的塔身。



避过人流，白秉臣径直走到这座塔的面前，神情怪异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匾额，上面的“往生”二字，笔迹起落竟与他的字迹极像，即便是他来过多次，每当看到这以假乱真的字迹还是会深感不适，它就像是一双来自地底的眼睛，监视着他这尘世之人。



看见他手中的玉蜉蝣，门口黑白无常装扮的守卫弯过身子，细声迎他入里：“贵客临门，往生极乐。”



往生塔共有十八层，对应着十八层地狱。内里回廊弯曲，攀着中间的一棵打通了所有楼层的财神树，盘旋而上，叫人一眼看不到尽头。



迎面而来的“牛头”瓮声瓮气地问道：“贵客要找哪位鬼商？”



“我找吊死鬼。”白秉臣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牛头”微微停顿的声音中听出，吊死鬼确实出事了。



“吊死鬼已往生极乐，贵客的生意已另交鬼商，我这就带您去。”



听到确定的消息，原本还对范鸿信的话半信半疑的白秉臣已然相信死去的吊死鬼就是陈满。



白秉臣特地留意着，“牛头”把他带到了十三层上，比原来吊死鬼所在的第十层还要高上三层，看来这个接管吊死鬼生意的鬼商等级要更高些。



“牛头”推开门，示意白秉臣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香味，为这个诡异的地方增添了一点人间的气息。



堆成小山一般的食物堆里，一个干瘦的小人埋在里面大快朵颐。见有人进来，饿死鬼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猪肘子，把油手在身上随意地擦擦，嘻嘻笑着上前，围着白秉臣闻了好几圈，才开口道：“贵客的味道很陌生，是吊死鬼的主顾？”



见他并没有认为自己是新客，看来十三层以上的恶鬼并不接待新人。



“前些日子我听说吊死鬼出了事，今日是特意来销账的。鬼死帐销，这可是你们鬼市自己定下的规矩。”白秉臣环顾了一下四周，实在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轻蔑地笑了：“十三层的待客之道仿佛还不如下面几层？”



这俗世里的鬼沾染了几分人情世故，是最会欺软怕硬的。自白秉臣进来之后，饿死鬼就一直偷偷打量着他，见他行走举止规矩，看着是个好欺负的，就没多留意招待，谁知这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恰逢隔壁还有一位脾气大的主顾，饿死鬼才应付了他，躲在这里清净一会，岂知又来了一位祖宗。



眼见着不好糊弄，他赶紧命人连桌带东西都撤了下去，重新熏了香，陪着笑道：“名册在公子手里，您稍等一会，我去取来当面销账。”



“等等。”白秉臣叫住了他，“上次在吊死鬼那里买的孤枕味道不对，不知你是否能联系上主人，换上一盒。”



“假的？这不应该啊。”饿死鬼自说自话，打开了盒子，用留了两寸长的尾指指甲挑出一点香，放在鼻端轻嗅，“确实有些不同。”



“你也懂得香料？”白秉臣坐在桌侧，状似不经意地观赏着桌上的夜明珠，腰背却绷得紧紧的。



孤枕的卖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白秉臣只好铤而走险，让季蒲配置了一种可以长久留香的香料掺在这孤枕里头，自己谎称孤枕香有问题，待到鬼商将孤枕拿给卖家，卖家身上就会沾染上这种就难驱除的味道，再用同悲谷擅长寻香的翠鸟追踪，或许能找到点零星线索。



只是没想到这个饿死鬼看起来像是懂点香料的样子，若是被他识破，这香到不了卖家的手中不说，自己恐怕也难走出鬼市。



“我只懂吃，哪里懂得这样精细的东西。只是吊死鬼走了，卖香的主顾送了一批孤枕来，我刚闻过，和你这盒味道确实不同。”饿死鬼大大咧咧地收起香盒，朝他行了个礼，“贵客稍等，我这就去找公子拿名册。”



饿死鬼拿着香盒离开，却只是转过屏风，打开另一扇门。



那是和白秉臣相连的另一间房。



桌上拳头大的夜明珠照着另一张戴着面具的人，他正在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骰子，听见饿死鬼进来，微微侧过头。



矮小的饿死鬼堪堪能看到坐着的人清晰的下颚线，只凭借着那人一双含露的眼睛，就能窥见那鬼面下定是一张好皮囊。饿死鬼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心想要是把这样的一个人拆分解骨，细细烹饪，味道一定与众不同。



“这么久了，还是没想好我的条件？”梅韶敲着桌子，轻笑一声，“我们有买有卖，宾主尽欢，不是很好吗？”



“抽利三成。”饿死鬼把香盒扔到他的面前，得意道，“有买家说你的香出了问题，按照惯例，出了问题的东西是不能再在鬼市售卖的。”



梅韶并不买账，看也不看那香，态度很是强硬：“我售卖给鬼市之时，双方都是检查无误的。或许是你们保存不当，又或许是那个买家做了手脚......”



“即便是做鬼，也不要太贪心，孤枕的一成利，已经远远够付我所托之事。”梅韶拿起香盒闻了一下，补充道，“我最大的让步帮你换掉这盒香，你心里清楚，这件事责任在谁，有这个时间和我磨，不如去把你那头的买家扣住，也好向你家公子有个交代。”



见梅韶推测出孤枕的买主现在就在隔壁，饿死鬼无奈地跺跺脚，坐在他的对面，泄气道：“好吧，依你所言。你想求得冥婚的是哪家的姑娘，只要是黎国之内的人，我们都能找到她的坟茔，帮你把冥婚两人葬在一处。”



“我要活的。”梅韶贴近饿死鬼，缓缓吐出这句话。



“死墓易找，活人难得。活人冥婚可不是这个价。”饿死鬼阴恻恻地开口，“你若是诚心，再让一分利。”



梅韶半弯下腰，仔细看着饿死鬼浑浊的眼睛，威胁道：“吊死鬼手上生意的两个大宗，一是我手上的孤枕，二是陈家的冥婚。不瞒你说，我在朝中有些眼睛，这次陈家折了，他背后的人也逃不脱干系，没了大人物撑腰，冥婚这桩买卖也就算黄了。我这也算是在照顾你最后一桩冥婚生意，更何况，你舍得冥婚和孤枕两棵摇钱树都死了吗？”



饿死鬼却不松口，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一双腿悬空着晃荡，毫不惧色地回望：“往生塔开了门的生意，就没有黄了的道理，陈家不过是一条最底下的狗。我也敢打包票，只要黎国的朝堂还在，这桩生意就黄不了。您的孤枕也绝不会独占鳌头。”



听他言语得意，想必陈家一案背后的主顾不是一般的朝堂重臣，暗里听出了这层意思，梅韶也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故作遗憾地答道：“既然如此，两分利。待我死后，活人入墓。”



饿死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些年来，吊死鬼手上经过的冥婚少说也有上百件，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给自己身后安排冥婚的。活人求活人冥婚，你可真是怪人。”



他仿佛是来了兴致，凑近道：“听你言谈，也是个有权有势之人，观你体态，也无病无灾。来此要求冥婚的，多半是生死相隔不能如愿的。你这两人皆尚在人间，哪怕强娶，那女子性子再烈，也能求得一夜温存。怎么做这深埋底下，冰冷相对的事来。”



“总是有些仇怨比生死还要令人如鲠在喉，不愿活着面见。尘世不敢相对，才求死后共眠。况且，我要的这位陪葬之人，位高权重，又颇有些心机手段，不知公子能不能替我请得动他。”



“哦？是谁？”



“当朝右相白秉臣。”



梅韶目光流转，被夜明珠照映着的双眸情愫交杂，真假参半，他勾起嘴角，低声说道：“但凡有朝一日我身死魂消，就算地北天南，碧落黄泉，也请求往生塔替我了结了这位大人，送入我的坟茔，以慰我平生之愿。”



若是不能你死我活，也要拉你共下地狱，棺中同腐。


























第35章 争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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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塔的第十四层，正对着白秉臣的房间里，“公子”正靠在窗边，单手拿着西洋镜，窥探着对面房中白秉臣的一举一动。



饿死鬼的桌上沏着一壶新茶，白秉臣等得无聊，正在倒茶喝。



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动作，却被公子死死地盯了半响，他伸手在虚空中做出执杯的样子，对照着白秉臣的动作，垂眸喝茶，拂袖放杯，竟仿出个八九分的神情体态。



一旁站立良久的饿死鬼默默低头，搓着干瘦的手，欲说还休。



一直等到白秉臣歇了动作，低着头发呆，公子才停止模仿，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抚上眼角，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这眼神总是学不会，要是能够把他长久地留在这里，对照着或许还能学个几分。”



听了这话，饿死鬼立马见缝插针地讨好道：“我这就给您把他抓起来？”



公子一个眼刀撇过去，看得饿死鬼低下了头，才慢悠悠道：“他留在外面比在里头用处大得多。你在这里呆得也够久了，两位贵客恐怕都坐不住，把吊死鬼的名册带过去吧。”



方才对着梅韶开的价格，饿死鬼只是面上不满意，心中早就痒痒了，即便知道招待这两个人公子另有目的，饿死鬼还是不死心地试探道：“那方才梅韶提的生意还接不接？”



公子翻动着名册，找到梅韶和白秉臣两人的名字，修长的手指在上头轻点着。



他含笑睨了一眼饿死鬼猴急的样子，执笔写下方才梅韶那桩冥婚，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我也算成人之美，圆了他这份心愿。待会把名册给他的时候，你应当知道怎么让白秉臣不着痕迹地发现这桩好事。”



“梅、白。”公子笑着道，“这两个人缺了谁，都不能算是一场好戏呢。”



捏着妆台上的眉笔，公子对镜添了几笔，询问道：“卷轴找到了吗？”



“没有......”饿死鬼嗫嚅着，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凝固的空气快要把他掐得窒息时，饿死鬼终于听到一声嘲笑：“一个老头子都抓不到，真是一群废物！”



被骂之后，饿死鬼反而松快下来，只要公子肯发火，自己这颗脑袋还算能勉强保住。



“那老头年纪不小，脚程却快，已经派了最善跟踪的部下去了，可还是跟丢了好几次。”饿死鬼连忙把进展一咕噜地全倒了出来。



“算了。让鬼婆从吴都回来吧，此次佟参入都虽是不同寻常，可她前去探查这么久也没个结果，想必线索早就断了。让她直接去找卷轴，若要阁中人员，不用禀告，自行去调。”公子话说得狠厉，“人也不必留活口了，就地解决，我可不想这场二人争斗的好戏才开场就要结束。”



“是。”嘴上回着，心中想到自己要去见暗香阁顶级杀手鬼婆，饿死鬼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鬼婆此人在往生塔是驼着背，眼睛都睁不开的白发老太太，在暗香阁却是妖娆美艳的少妇。



岚州陈家善易容，易的是容貌，鬼婆却善改骨像。凭借着这手本事，她能够在闹市中走过，杀人于无形。可她杀的人实在是太多，即便涂着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从内而外透出的血腥气。也正是因为杀气太重，没有什么人敢和她打交道。她也独来独往惯了，只有公子的话还能听上几分。



这厢饿死鬼正心事重重地拿着名册出门，公子又拿起西洋镜，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秉臣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白秉臣的袖口下似乎藏着一只匕首。看了一眼刚跨出房门的饿死鬼，公子也不出声提醒，由着他走远。



门口传来响动，白秉臣敛神掩住袖口，装作品茶的样子。



饿死鬼也不绕弯子，拿出名册摊在桌子上，指着白秉臣这些年来买孤枕的几页纸道：“这些就是您的全部账目。”说着撕下那几页纸交给他。



“好。”白秉臣笑着接过那几张纸，状似无意地打翻桌上的茶盏，



饿死鬼立马扑过去，心疼地直龇牙：“哎呦，这可是才上的春茶啊！”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残盏，冰凉的刀尖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白秉臣下手不轻，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就划出了血痕，震慑住饿死鬼想要掏东西的手。



背对着白秉臣，饿死鬼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任由他摸出自己想要投出去的信号筒。



“你要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往生塔，伤了我，你可走不出去。”斜眼看着脖子上的匕首，饿死鬼威胁道。



为保鬼商的安全，往生塔每层都设有巡逻岗哨，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从两侧包围，任你武功高强，插翅也难飞。



白秉臣看了一眼外面巡查的影子，回过头毫不犹豫地一个手刀砍晕饿死鬼，轻轻扶住他的身子，靠在桌边摆出伏案的样子，自己就坐在另外一头，看起名册来。



这样借着夜明珠的照映，在外头看来，就像是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子上谈生意，并无太多错处。



安置好一切，白秉臣打开名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满本和自己相似的字迹，心中还是膈应了一下。这样一本名册要是落在张相手里，免不了要认他就是鬼市背后的主人。



一本名册做两开，每笔交易自有编号，卖家买家单独记录，依靠编号合二为一为一个完整的生意交易。因此饿死鬼主动撕给自己的几页也只是关于自己这个买家的信息。



这样的一本名册保留在鬼商手里，既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买卖双方中有不轨之心的人，又能作为买卖可信度的依据。



草草翻了一遍，摸清了名册的记录规律，白秉臣大略地捡着几个眼熟的官员名字对照起来，没看一会，竟然在冥婚生意买主一栏看到了范鸿信的名字。



搜索了一下脑中对这位兵部尚书的往事，白秉臣想起来，范鸿信有一子，于年前病逝。莫不是范鸿信给自家儿子买的冥婚？可这有和陈家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值得这位尚书大人引着自己来查这份名册？



想到这里，白秉臣不由地加快了翻动名册的速度，想要找到冥婚的完整记录，却在末尾的买家栏里看到了梅韶的名字。



白秉臣原本快速翻动的指尖一下子停顿下来，心也一下子提起来。和上面的墨痕比起来，这字迹要新得多，这意味着梅韶很有可能现下就在这座塔里。



朝堂上张九岱刚向范鸿信发难，梅韶就来到了往生塔，这可不是什么巧合，看来他早就投靠了张九岱。一面借着赵祯的手想要重回朝堂，一面倚靠着张九岱扳倒自己。白秉臣从来没有发现他有这样的心机深思，而且还是用在自己的身上。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赵祯把这样的一匹豺狼引回平都，到底是想要重掌兵权，还是想要用他来牵制自己？曾经的君臣不疑，似乎早就在无形中裂开了一条缝，等到发现，已经成了缺口，来不及缝补。



正在沉思中，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白秉臣心下一惊，把名册揣进怀里，环顾四周，转到屏风后面，看见一扇门，就连忙闯了进去。

本以为会是开门后会是长廊，却是另一间屋子，白秉臣愣怔了一下，看见桌子旁坐着的人，不等他开口，匕首就贴着他的脖子而去，轻斥道：“别动！”



直到贴近，白秉臣才注意到房间里的人也戴着恶鬼面具，想必是饿死鬼安置在这里的主顾，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似是被自己吓到了，白秉臣不由软了话语：“借阁下的屋子躲避一会，只要你配合，我不会伤害你。”



那人闻言，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弯起来，他点点头表示配合，白秉臣却在他含笑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熟悉感。



这样的一双眼，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秉臣还没想出个名头，陡然被人折了手腕，夺下匕首。只是瞬间，白秉臣的双手被控住反扣在背后，动弹不得。背靠着陌生的胸膛，白秉臣几乎是整个人都窝在那人的怀里，陌生的气息一下子侵略过来，激得他下意识绷直了身子。



一只手当空从后面伸过来，探进他的衣襟中，摸出那本名册，随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白秉臣的耳畔响起，调笑道：“多谢白大人亲自送上门来。”



话说得暧昧，一时不知他是在感谢白秉臣送来名册，还是送来他自己。



听出背后的人是梅韶，白秉臣一时又羞又恼，可又动弹不得，索性仰着脑袋往后狠狠一撞。早就料到他这一招，梅韶微微侧过避开，却没有预计到白秉臣这一撞的力度，一时不济，踉跄着后退几步，可钳制住白秉臣的手却没有放开。



白秉臣就这样后仰着跌进梅韶的胸膛，听到梅韶撞上桌角的吸气声，心中暗骂了一声活该。



摇晃着的桌子把花瓶推了下去，清脆的碎裂声砸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出事了，快！”



门外传来守卫们的脚步声，梅韶忙揽着腰把人带起来，拿起名册就要走，却被白秉臣死死地拉住。



见他还不依不饶地踮起脚抢名册，梅韶低声斥道：“还想不想活命？被发现了我们都走不了，跟我来。”



“醒醒！”守卫们已经到了隔壁，摇着趴在桌子上的饿死鬼。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只需要有人转过几步，就能发现他们，白秉臣抿抿唇，卸下了力气。原本阻止梅韶的手被反握着，牵着他从侧门溜了出去。



弧形走廊上的守卫都聚集在饿死鬼的房门口，借着那一点弯曲的角度，两人勉强遮掩住自己的身子，贴着墙面往出口蹭过去。



白秉臣的体温本就偏凉，此时更是屏声静气，只有被梅韶握住的手微微发热，渐渐生出了点薄汗。



提心吊胆地避过层层守卫，梅韶带着白秉臣从往生塔的后门溜了出去。



刚出塔，两人靠在小巷的暗处喘了一口气，梅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手还握着，他有些尴尬，掩饰地甩开手，正想说些什么，街道上突然喧闹起来。



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从往生塔出来，散到鬼市的各个街道上盘问起来。



“鬼兵出行，这下麻烦了。”梅韶眉头紧锁。



街上的鬼兵越来越近，白秉臣都能看见他们黑衣上绣着金色的狰狞百鬼图。



梅韶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抓着白秉臣就往巷子深处钻去。他似是对这带极为熟悉，带着白秉臣在小巷中穿梭而行，竟是没有遇见一个鬼兵。



一路上白秉臣都没有出声，直觉上他能感受到梅韶要去的地方很有可能是他在鬼市的小据点，生怕自己出声后，梅韶会改了主意。

梅韶拉着他走得急，根本没有给他半点停顿的时间做标记，就这样一路到了一扇黑门前。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鬼兵后，梅韶就地捡了一块小石子隔墙扔了进去。



不多时，门开了，露出一张惊讶的脸来：“庄主？”



“让水伯来见我。”梅韶侧过身子，让白秉臣先进去。



见到梅韶背后还藏着一个人，那伙计眼中的惊诧更深，可也没敢多问，忙引着两个人往里走去，介绍着外面的情况：“鬼兵这次出动的人不少，估摸着现在已经搜到前门了。您先在仓库里将就一下。我这就去喊水伯。”



“等等。”梅韶喊住他，从上往下匆匆打量了白秉臣一圈，道：“带件他能穿的衣裳来，前厅里穿着的那种。”



一路跑了这么久，两人脸上的面具都没来得及摘。此时仓库中就只有他们两人，梅韶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朝白秉臣伸出手，白秉臣知晓他的意思，也摘下面具，放在他的手中。



把两副面具放在地上铺上干草，梅韶正要寻火石，白秉臣已经在一旁默默地燃起了一根柴，点燃了地上的干草。



眼见着火堆将两张面具吞噬干净，两人全程没有说话，却像是知晓对方心中所想似的，配合着处理了鬼面具。



“庄主。”门口传来轻轻一唤，梅韶挡在白秉臣的面前开了一条缝，见是水伯，才开了半扇门。



“您看这件可以吗？”水伯递过一套衣裳。



梅韶粗略翻看了一番，嘱咐道：“叫些细心妥帖的人去把我平日里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做些痕迹，别让鬼兵看出马脚。”



隔着门缝，白秉臣只能看见水伯佝偻着身子又急匆匆地走了，只凭一眼，他也看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把衣服换上。等会出去，你别出声，跟着我就行。”梅韶递过衣服，却撇开了眼。



看着他这少有的神情，白秉臣有些疑惑，可想着这一路过来梅韶并没有什么要害自己的举动，也客气地笑着道了谢，却在抖开衣服的一瞬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衣服很轻，轻薄地像蝉翼。



透过这层用轻纱做成的衣裳，白秉臣可以看见梅韶侧过去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突然清楚梅韶在鬼市开的是家什么店了。



深吸一口气，白秉臣尽量平稳着声音问道：“你真的要我穿这件？”


第36章 掌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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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烟台是鬼市里买卖伶人小倌的地方。



黎国对官员狎妓并未明令禁止，只要不闹到台面上，赵祯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这样，市面上的青楼楚馆仍然压不住好色之徒肚子里的那团邪火，在他们眼中，暗地里的偷腥可比明面上的招妓要刺激许多。



这软烟台里的美人各有风情，西域的舞姬，扬州的瘦马都不足为奇，最招人的还是隔着吴都海面那头雾兰国的姑娘和小倌，个个都有双摄人心魄的碧色眼睛，只远远地睨你一眼，那眸中风情立马叫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不少猎奇的富户花上重金，偷偷在软烟台买下一个雾兰美人，养在外院，私下里作为自己财富攀比的吹嘘之本。



软烟台的正中挂着一个巨大的金丝笼子，笼子边被荆棘蜿蜒着攀满。商户们争相出价的就是关在笼中的美人。



今夜的软烟台依旧是热闹非凡，闯入搜查的鬼兵们并没能扰乱他们寻欢作乐的兴致，戴着鬼面的人们怀抱美人，纵酒高歌。搜查的鬼兵却是规规矩矩，少言寡语，与这声色犬马的场景格格不入。



二楼的雅间里。



梅韶换了一副面具，只穿着中衣，腰间的束带松松垮垮地垂着，拖在地上一截，他也毫不在意。看了一眼面前穿着轻薄纱衣的人，他的眼睛微微移开，拎起一旁自己脱下的外衣，扔到白秉臣的身上，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个正着。



“穿上这个再出去。”他的言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侧过头的耳垂泛着点嫣红，衬得那只黑色耳珠越发清冷。



他端起桌上的酒坛痛饮起来，急迫的酒流顺着他的嘴角漫下，直到浸湿了大片的衣襟，才停手。



明明是自己穿着这样难堪的衣物，可看着他被酒气熏得潋滟的眸光，白秉臣的心中一动。



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会吸引着自己看过去，深深地陷入其中。白秉臣不自在地瞥过眼，竭力控制住心的飞快跳动。



梅韶放下酒坛，揽上白秉臣腰，低声道：“走吧！”



“等等。”白秉臣似是想起了什么，挣脱出他的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宽大的外衣只是粗粗地披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似瓷般，泛着不自然的苍白，赤足之上银环禁锢的红痕显得格外显眼。



“你不觉得太干净了吗？”白秉臣皱着眉头，还没等梅韶回话，拿起桌上匕首，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胳膊和腿上划上几道口子。鲜艳的血线流淌向下，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妖艳。



就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仿佛对这种程度伤痛不值一提，白秉臣收起匕首，主动地缩进梅韶的怀中，抬头平静地对向他神情复杂的眸子，道：“走吧。”



感受到怀中温软，梅韶才回过神来，收住自己的目光，揽着白秉臣往外走去。



白秉臣并未带面具，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轻抿着，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梅韶的身上，看上去柔弱极了。



刚下楼，他们就被一个鬼兵拦了下来。



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他静默着挑起白秉臣的外衣，刚瞥见他身上的血迹，就被梅韶伸手打落：“这人爷已经买了，你动手动脚的付钱吗？”



即便是隔着面具，鬼兵也能看出他得意的嘴脸，毫不认生地拉着鬼兵炫耀：“你看看张脸，这细腰，我可是挑了大半夜，花了黄金千两才抢下的。”



捏着白秉臣的下巴，让鬼兵看个清楚，梅韶的手又划到他的腰际，揽着他往鬼兵面前凑了凑，故作神秘朝着金丝笼努努嘴：“你别看这雾兰美人最金贵，在床笫之上可远远没有我们本土的好调教。”



浓烈的酒气绕了鬼兵一脸，他也不理梅韶的搭讪，只是默默往一边移开了几步，朝着二楼的鬼兵打了个眼色，立马就有人到他们刚才出来的屋子里查验。



扶着栏杆，梅韶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斜斜地侧靠着，正好可以瞥见二楼的动静。



过了半响，楼上还是没有传来半点动静，那鬼兵看着他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一直埋在他颈窝处没有抬头的白秉臣能清晰地感受到梅韶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在无意识地收紧，头顶上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起来。



恐怕是瞒不过去了，白秉臣借着外衣的遮掩，轻轻覆在梅韶的手上拍了几下，温柔但坚定将它拨下腰际，随即就要挣脱出他的怀抱。



原本还疑惑着白秉臣的举动，低头瞥见他掩在衣摆下的银光，梅韶才反应过来，忙把人往怀中用力一带，恰在此时，二楼的鬼兵终于出来了，朝着楼下摇摇头。梅韶提着的心才平缓下来，看来他们算是逃过一劫。



早就让水伯布置好的雅间派上了用场，半温的水，床上的痕迹，足以让人相信他是正常的软烟台买家。



暗自松了一口气，梅韶迈着醉步，揽着人往门口走去，脚上的步子飘得虚浮，手却稳稳从白秉臣的手中夺下那把利刃。



等到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出鬼市，从郊外的一个山洞中钻了出去，才歇了一口气。



鬼市的出口有许多，这城南的一个是离他们最近的，为了避免鬼兵发生异常，他们并不敢逗留，未有一盏茶就出了鬼市。



半轮明月高挂在荒郊野岭上，已经爬不动了，正在天边摇摇欲坠。



或许是因为这轮静谧的月亮，难得的平静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



自从梅韶回都以来，他们总是剑拔张弩地相对，再遍体鳞伤地各自回头，像这样好好地面对面地说话，已是一种奢望。



他们就这样静默着对立着，直到白秉臣开了口，吐出两个字：“多谢。”



“我这也是为了自救。”梅韶嘲笑道，“白大人今夜来此，是为了给手下的人料理烂事？方才我不一留神看见名册，上面的字迹很是熟悉，难不成.......”



“鬼市与我无关。”白秉臣打断了他的话，略带思索道，“你不觉得鬼兵们太过齐整了吗？”



“是啊，这样的训练有素，巡防营都比不上。”梅韶意味深长地笑道，“陛下前些日子还说，黎国军防虚弱，我看倒是不尽然，黎国的地下，可是藏兵不少。”



白秉臣没有说话，方才在软烟台近距离靠近鬼兵的时候，他就观察过，那鬼兵的手上有长年用刀的老茧，这样的茧子是军队训练才有的。



就在平都的地下，赵祯的眼皮底下，一支训练有素、不受命于帝王的军队，正在暗里滋长，不知道要蔓延到什么地方。



私囤重兵，必有谋反之心，能够驱动一切的背后主使，也必定是在权力漩涡中陷得最深的人。



“范鸿信比谁都会趋利避害，他没这个胆子。”听出梅韶话中意有所指，白秉臣下意识地反驳道。



“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不敢，他背后的主子可是有这个胆子。”梅韶眼带探究地看着他，似是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破绽。



白秉臣毫不示弱地向他回望，微微笑着：“三司会审之下，孰是孰非，自有定论，不劳你为张相悬心。朗月当空，犹有恶鬼横行，回府路上，可要千万小心。”



“即便这世上真有鬼神，也该在他们的地狱和仙境里待着，四时之花都知当时而发，他们也不傻。”梅韶冷笑一声，继续道，“最令人胆寒的，应是披着人皮，揣着鬼心的人。”



不顾梅韶话里的嘲讽之意，白秉臣抬头看着月亮，清辉洒下，落在他的侧脸上，笼罩出朦胧的脆弱感。



夜风偏凉，吹得他不由地拢了拢外衣，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飘忽：“世人信鬼，这鬼就活在人间。”



“近在眼前的范鸿信你尚且不能分辨是非，居然还妄想能够清除人们心中之鬼？真是可笑！”



“确实是可笑。”白秉臣轻笑一声，似乎是在笑自己，他深深看了梅韶一眼，转头离去。



“软烟台里，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拿着匕首冲出去？



梅韶扔出从白秉臣手上夺下的利刃，它就停在白秉臣的斜侧方，阻止了他往前走的步伐。



白秉臣停止步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绕过它往前走去。



就当梅韶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回应的时候，有轻轻的叹息落在风里：“我不想连累你，不管何时何地。若你还信......”



白秉臣揽紧身上的外衣，上面有沾染着孤枕的味道，还掺杂着季蒲放进去的那味香......他确实是孤枕的卖家。



心中的猜测一点点被证实，这初夏的晚风真凉啊，白秉臣裹紧外衣，前路漫漫，他注定要孤身独走。



看着他的背影坚定地渐行渐远，梅韶都没意识到一辆马车早就悄无声息地停在林深处。



李安从上面下来，踱步到他身边，顺着梅韶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分辨不出是谁的影子正越来越小。



“谁啊？”



“我总是觉得软烟台的金丝笼里缺了些什么。”梅韶恶劣地笑了，抬起手指比在眼前，捏住那个小小的背影。



透过指尖，白秉臣一直在他的手中，从未远离。



手指上移，梅韶又握住了那轮冷淡的月亮。



”我要他这轮高悬着的月亮只倒影着我的影子，要他成为我的掌下之臣。”


第37章 冥婚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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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第二天，凌澈就领兵回了晋西。



他一走，赵景和也搬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觑着赵景和的脸色，请她赴宴喝茶的世家夫人也绝口不提驸马的名字，拜帖照旧送往公主府，抬头依旧是“长公主敬启”。



这日清晨，赵景和还在用早膳，府门的小厮就送来了曹婉淑的拜帖。



这样没规矩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赵景和突然想起自己大婚之日时，曹婉淑也是这样急匆匆地想要见自己，只是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就被喜婆扶上花轿。



曹婉淑进来得急，完全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面露憔悴，细细看去，眼下还有乌青。



“你这是怎么了？”赵景和才开口，曹婉淑就跪了下去。



“长公主殿下，我......”她显然是慌张极了，支吾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陈绮云下了大狱了！”



“你说谁？”赵景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学堂里的那个陈绮云。”曹婉淑拿出一封信，“您大婚的那天早上，她来找过我，给了我这封信，求您把它交给勤远伯夫人。后来才听说她因为状告京兆府尹包庇亲子杀人，被下了狱。”



赵景和看了一眼那封信，并没有伸手去接。



近日来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陈家孤女为父兄伸冤，以一平民之身状告京兆府尹的壮举赢得百姓争相称赞，就连深居简出的赵景和耳朵里也飘进几阵赞颂之风，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陈家孤女竟是自家学堂的陈绮云。



想到陈绮云，赵景和微皱眉头。说来她们也打过几次照面，陈绮云虽只是个商户之家，行为举止倒也规矩，可不知为什么，赵景和总是从她柔弱的眉目间看出些精于算计的味道，也因此和她少有交谈，倒是吕雁很喜欢她，与她最是交好。



“她没说些其他的？”赵景和本就与她不相熟，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突然没头没尾地要自己把一封信交给勤远伯的夫人，免不了让人怀疑其中居心。



“她说......自己有关于吕雁的下落......”



“什么！”赵景和猛地站起，打翻的茶水倾覆在她手上，她却浑然不知。



“阿雁她在哪儿？”她也不顾烫得发红的手，赶忙伸手去接信，却拆了半天才拆开。



两页薄纸在她的手中轻微抖动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要把信上的内容挖出来一般。



看着赵景和泛红的眼眶，曹婉淑面露迷茫，刚要开口询问，只见一个茶盏擦着她的耳朵略过，碎裂的瓷片蹦了一地，吓得走进来的佩儿一跳。



“公主，你的手？”佩儿忙上前查看扶住赵景和烫伤的手查看，却发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着抖。



“陈家怎敢！范鸿信怎敢！”赵景和咬紧牙关，吐出这几个字，“备车，去勤远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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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三司会审设在大理寺内。



兵部侍郎魏鹏举早就报上了各司参与会审的名单，此时正在为第一次开堂会审做准备。



本来三司会审，怎么也轮不到兵部的人进来掺和，谁知这次范鸿信心虚得很，仗着和刑部尚书齐容私下有几分交情，塞了一个侍郎进来，美名其曰进来写案状。



魏鹏举中年入仕，早就没有年少时一股子冲劲，平日里在兵部谨小慎微，只求不出什么大错，兵法用度是一概不知，倒是写折子的一把好手。



他虽官居侍郎，倒一点也不摆官架子，常替范鸿信在刑部走动，和兵部、刑部上下的关系都打理得好，准备这样的琐碎杂事很是得心应手。



刑部里的仵作刚验尸出来，就迎头撞上了魏鹏举。



“魏大人？”仵作见到他有些惊讶，“这个时辰，您不该在三司会审的堂上吗？”



“老刘，又是一晚没回？”魏鹏举熟稔地搭上他的肩，“今日不过是初审，尚书大人怎么这样急，让你连夜复查尸体？我记得嫂子的咳疾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吃着药总也不见好，我这里有一个顶好的大夫，什么时候你得空，请去给嫂子看看。”



“多亏你费心，你嫂子的病也是老毛病了，这些年来家里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转。现在娃儿也大了，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可束脩都还没凑齐。你嫂子正为这事发愁呢，哪里肯再花钱去请大夫。”



刘仵作长叹：“这几次的验尸费上面迟迟拖着没放，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手，您得空，帮我打听打听？”



“怎么？银钱还没放下来吗？”魏鹏举很是惊讶，“我前几日还在齐大人的桌上看见申报的条子，想必是尚书大人这前段时日繁忙，忘了批复？”



听了这话，老刘急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他有什么可忙的！不过是在忙着做他的大寿，排场铺得那样大，把揽味阁的厨子都请过府去，足足摆了百桌的宴席，这哪里是他一个尚书俸禄能够请得起的，谁知道这酒席上有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几分碎银。”



老刘性子本就急，说话向来没规没矩，又一直当魏鹏举是自己人，现下也不避讳，当面说起刑部尚书的不是来。好在他验尸功夫到家，即便平日里因着一张嘴得罪了不少人，依旧能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魏鹏举抚慰了一会，待老刘不再忿忿不平后，目光溜到了他手上的验尸纸上。



“忙活了一晚上，查出了什么来没有？”



说到尸体，老刘暂时抛下了心中的不满，指着案卷，耐心地和他讲解起来：“仵作初验，陈家父子尸体上的刀伤是严长嗣手中的宝刀所致，这没错，刀的长短都能和伤口对上。可是这刀伤深浅不一，致命伤在颈部，一刀封喉，当面从陈家父子身前刺入，伤口平整，足以见凶手刀术高超。可他们身上另外的几处伤，却是在二人倒地后，凶手跪地补刀所致，伤口略显凝滞，翻卷出皮肉，下手明显有所犹豫，且气力不足，看着像是从未用过刀的人。据我了解，严长嗣算不上用刀高手，可也不是刀都没拿过的生手，这样的伤口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样的话，你和别人说过吗？”魏鹏举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我这刚出来就被你堵住了，哪有空把验尸结果呈上去。”老刘摸摸头，有些不解，“是哪里有差错？”



“刘哥。”魏鹏举改了称呼，低声道，“你信老弟我吗？尚书大人正焦头烂额呢，这样没有根据的事报上去，我怕大人会借此朝你发火。”



掏出一袋银两塞进刘仵作的袖中，魏鹏举拍拍他的手：“这些银两是给嫂子看病和娃儿上学用的，这些天你就歇在家中，好好陪陪他们，大人那里我替你去说。”



心中隐约感受到哪里不对，可刘仵作看着魏鹏举那张真诚的脸，又把满肚子的疑团又咽了下去。



拿着刘仵作方才的验尸册子，魏鹏举目视着他离开，嘴角泛出一丝微笑。



“大人，各位大人们都到了。”衙门的差役匆匆跑来。



“去告诉张相，我这里已经安排妥当，就待恩相出手。”



内堂里，刑部尚书齐容擦着汗，一双眼睛从左边的御史大夫温诚转到右边的白秉臣脸上，这两个人都不是喜怒形于色的，现下在两侧坐着，也不交谈，各自捧着茶盏，安然地等着。



审问的地点设在大理寺，大理寺少卿郭桓算得上是东道主，可却迟迟没来。坐在下首的齐容看着上首的这两个冰块坨子，又看看中间空着的位置，紧张地搓搓手。



齐容私下和范鸿信交好，暗地里为这桩案子也费了不少心神，对他派了自家兵部侍郎魏鹏举来辅助案子这样不合规矩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赵祯旨意下得快，齐容都没来得及怎么审，案卷就交到了温诚手上，人则送入了大理寺，他的手上现在是人证物证都没有，就指望着仵作再验出些什么来好翻案。



等了半响，魏鹏举终于来了，附在齐容耳边说了几句。



“当真没有半点问题？”齐容压低声音，急促道，“你没和老刘说，只要这次能翻案，我给他把月俸涨一倍。”



“我亲自去门口盯着的，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老刘这个人执拗，死活不肯松口在验尸单上模糊些，我想着那样的单子要是递到上面这几位手里，范大人不是更讨不了好，因此私下做主，偷偷把单子毁了。”



“毁了好，毁了好。”齐容呢喃着，额间豆大滚落地汗珠暴露了他心中的焦躁，这次能不能救下范老兄一命，就要看那陈绮云手上有些什么了。



他抹着汗，默默思量着待会怎么不着痕迹地和白秉臣打着配合，替范鸿信说些开脱的话。



话还没囫囵圆，就见郭桓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晚来，草草地向在场的人道了声告罪，翘着腿坐在主位上，斜睨了魏鹏举一眼。



“三司会审，魏大人一个兵部侍郎来这里做什么？刑部每年的公干费用拨款可不少，怎么这个时候倒不够人手，要向兵部借人了？”郭桓弹弹自己的衣摆，向两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把魏大人请出去吧。”



见两边衙役就要动手，齐容忙看向白秉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郭桓堵了回去：“白相待下法纪森严，想必也不愿看到这样官员混杂的场面吧。”



白秉臣放下茶盏，温声道：“魏大人先出去吧，郭大人不喜欢人多，认生。”



郭桓冷哼一声，朝手下挥挥手：“把陈家孤女带上来吧。”



不过多时，一个戴着镣铐的女子在堂前跪下，她衣衫齐整，只是发丝凌乱了些，看来在牢中并没有受到什么苦楚。



她抬头缓慢扫视了堂上的几人一眼，深深拜下去，话说得清晰：“民女家住陈家庄，父陈满，兄陈平，皆死于京兆府尹之子严长嗣手中。民女侥幸逃脱，击鼓鸣冤，却被京兆府尹严大人打上诬告的罪名，关在狱中。身为人女，惟愿父兄之死得以沉冤得雪，民女纵死，无有牵挂。”



“本官听说，陈满和京兆府尹严朔府上的管家是拜了把子的兄弟？”郭桓坐直身子，盯着陈绮云的眼睛道。



威压之下，陈绮云移开眼，低下头，声若蚊呐：“是。”



“状词上写着，严长嗣因你父亲把你许给他人，心生嫉妒，于是在你大婚之夜，埋伏在半路，杀了你的父兄。”



“是。”



“不知姑娘许配给谁家？”



“庄子南头的蒋家。”



一旁的衙役捧上人口造册，郭桓翻看一番，道：“若是本官没有记错，陈家庄南侧只住着一户姓蒋的，而且还是个阉人。”



郭桓抬起眼，轻笑道：“你的父亲拿了不少好处吧，竟舍得把你卖给阉人对食？你的心中就没有半点怨愤？”



“民女虽不识几个大字，但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不敢违逆。”



“蒋家那个虽是从宫中放出来的，年纪也不大，可毕竟不是个全乎人，在外头没半点地位；严长嗣好歹也是个官宦子弟，你即便嫁过去做妾，境遇也比嫁给个阉人好上太多。你和陈平也叫周管家一声干爹，这样好的去处，陈满不选，居然让你去跳那火坑，于情于理，有些说不过去吧。”



“而且严家可是递了些证物来。”郭桓示意衙役把一搭信拿出来，放在了陈绮云面前。



“这上头是你与严长嗣的通信，言辞切切，郎情妾意，可是两相情悦的好事儿。怎么在你的状词里，说的是严长嗣贪慕你的美貌呢？莫不是你不满父亲的婚事，暗通自己的情郎，联手杀了自己的父兄？”



“杀父杀兄，这在黎国可是凌迟的死罪啊！”郭桓故意扬高了语调，看着面前的女子慢慢地瘫软在地上。



一旁的齐容早就急了，见陈绮云坚持不住，忍不住出声：“郭大人言语恐吓一个孤女，可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郭桓冷笑着走下堂，半蹲在地上和陈绮云平视着，探究地看向她的眼底，“一旦你这挑唆杀人的罪名坐实，别说恐吓，这狱中的刑具都能请姑娘尝上一遍。”



“郭大人！滥用刑罚有违国法！”白秉臣出言斥责道。



“呵，有违国法？”郭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嘲弄道，“白相当年审问谋逆罪人，用的刑罚可要重上许多，先帝怎么没治你一个违法之罪？”



“刑罚本就由人定，既是郭大人主审，白相还是稍安勿躁。只是现下案情未明，用刑实在不当。”一直不发一言的温诚开了口，却是惯常的古板官话。



陈绮云哪里见过这样的势头，从他们谈论刑罚时就吓得跌坐在地上，抽泣了半天，终于在哭腔中松了口：“父亲大人确实是被严家公子所杀，只是严家公子是受严大人的指使才动的手。”


第38章 会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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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陈绮云供出严朔，齐容心中暗叫不好，这样下去，范鸿信恐怕保不住。可看白秉臣的脸色，竟没有一点要阻拦的样子，由着陈绮云在堂前将这桩案子娓娓道来。



“父亲和严府的管家结拜，是因为他们共同为严大人做着一桩买卖。父亲在鬼市里当鬼商，做冥婚买卖的交易。平都之中的人口造册，生死嫁娶，身为京兆府尹的严大人自然是了如指掌。他提供清白姑娘家的坟茔地方，派人在夜里挖出她们的尸体，由父亲在鬼市买卖，得了利，两家二八分成。”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陈绮云的声音回响在他们的心弦上。儿女早夭本就是父母心中痛处，可仗着这点舐犊之情，做起这样损阴鸷的生意，实在是令人胆寒。



“有了这两分利，父亲在鬼市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严家贪利，逼着父亲去做要价更高的活人冥婚。”



“活人冥婚？”就算是游手好闲、深知平都风月玩法的郭桓也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有些权势钱财的人家，即便是给已死的儿子寻求冥婚妻子，也是要找门当户对的，可早夭的女子哪有那么多。因此......因此就会在暗地里派些泼皮，装作拐子，潜伏在男方看上的姑娘家附近，寻住机会绑了她，直接活人入墓合葬。这样的生意风险大，还得背后有人兜着底，银钱也比普通冥婚高出不少。”



陈绮云看了一眼堂上大人们的青白各异的脸色，继续道：“父亲也因此赚了一笔银钱，在我们庄上也能算得上是个小富之家。可哥哥在此时看上了揽味阁的老板，各位官老爷们也知道，揽味阁那样大的生意，林老板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小小富商。哥哥在里头砸了不少银钱，又买了巡防营的一个差事，勉强算得上是半个官家人，才换得她松口。”



“她在平都认识不少达官显贵，为了成亲时不丢面子，提出的彩礼也不少。此时家中的一点余钱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父亲就卖了我，给蒋家冥婚，收了银子给哥哥置办彩礼。”陈绮云的眼中流露出埋怨。



“冥婚？”向来严谨的温诚捕捉到这个词，问道：“我记得蒋家的那个太监还活着。”



说到此处，陈绮云羞愤地红了脸：“对外说我是嫁给了他，其实我是被他买来给他死去的师父冥婚的。他的师父是在陛下登基那年，从中宫里放出来的老太监，出宫不久就病逝了。”



“中宫？白相可有印象？”郭桓问道。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这层牵扯，白秉臣也是蹙着眉想了好一会：“时间久远，实在有些记不清了，不过皇后新任不久，确实是放出去过一批宫人。要查到这个人不难，宫中人口出入皆有造册。”



见他如此配合，郭桓眼中的疑虑稍稍淡了些，他探究地看了白秉臣一眼，又转向陈绮云道：“严长嗣不是和你情投意合吗？这点银子他一个官家子弟拿不出来，至于你们家要卖了你凑这彩礼钱？三司会审，这桩案子可是要上达天听的，你再胡扯试试？”



“我和严公子原本是两相情悦，可他负了我。”陈绮云恨恨道，“昔日山盟海誓，转眼成空，他自然不会在我身上再花费半点。是我拿捏住严家和父亲做过的一桩冥婚买卖，以此作为威胁来逼他相见。谁知严家做贼心虚，以为是父亲告诉我这桩秘闻，当场两方起了争执，严长嗣为了灭口，杀了我的父兄，在他们争斗时我偷偷跑走，才活了下来。”



“什么样的秘闻？”郭桓追问道。



“去岁花灯节，我撞见了一场冥婚。兵部尚书范鸿信给死去的儿子买了一个活人冥婚，买的是勤远伯的孙女，吕雁。”陈绮云情绪激动起来，“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京兆府尹怎么能插手平都巡防，怎么能许诺哥哥在巡防营中的职位高升，原来冥婚这桩生意的靠山，是当朝兵部尚书范鸿信！”



直到白秉臣走出大理寺，耳畔仍旧回荡着陈绮云掷地有声的控诉。



见他有些魂不守舍，走出大门的一刹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齐容忙稳住他的身子：“白相，没事吧？”



深吸一口气起，白秉臣看向齐容，目光如炬：“范鸿信背地里干的事，你知道吗？”



言语之中竟是在暗问齐容是否参与到冥婚事件中，看得齐容都结巴起来。



“没......绝对没有！白相你是知道的，我胆子小，沾人命的事儿不敢干。”



他一个刑部尚书，居然还怕手上沾血，这样的鬼话说出去谁信。谅他也不敢在自己面前扯谎，白秉臣忽略了他夸大的言辞。



被白秉臣盯得有些发毛，还没缓过来的齐容挣扎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范尚书还能救得回来吗？”



“你是第一日在平都官场上行走吗？勤远伯有着什么样的地位你不清楚？范鸿信不中用了。”白秉臣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让没参与过这起脏事的人都带着点脑袋，不要晕了头，巴巴地去求情，把自己卷进去。”



“那空悬的尚书之位......”齐容试探问道。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手底下的人，陛下暂时不会让我的人上那个位置了。”



齐容急了：“那张相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怕什么？屯兵图在我手里，兵部只是一个空架子，送给他也无妨。”



齐容不敢想象范鸿信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求到了白秉臣的身上，甚至把屯兵图都拱手奉上，却依旧没能换得自己的一条性命。



他看着白秉臣神情莫辨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齐容确实不怕手染鲜血，他怕的是身边这个冷漠无情的高位者，只要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一脚踢开，毫不犹豫。



这个世间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拉扯住白秉臣前行的步子，换得他停留，哪怕是片刻。



背着手目视白秉臣离去的背影，郭桓拽了一下身边人的官服：“看完了没？”



温诚合上名册，眼中流露出诧异：“这本名册你是从哪来的？”



“你先告诉我，那上面的字迹是不是白秉臣的？”



“不是。”温诚回答得果断，安了郭桓的心。



温诚极爱书法，天天埋在古字堆里琢磨字型，练就了辩字的好本事。既然他说不是，这本名册想来和白秉臣真的没有关系，郭桓想着，耳畔却传来温诚絮絮叨叨的声音。



“你看这字的的起笔略飘，乍一看并无不同，可细看之下......”



郭桓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是梅韶。”



“什么？”



“今日我之所以来晚，是梅韶堵在我府门，把这本名册交给了我。我见上面的字迹酷似白秉臣所书，心中也有疑虑，就在堂前试探他一番，他倒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一样。”



沉默半响，温诚问道：“那他们两个，你信谁？”



郭桓咬着指甲，说话有些含混：“我谁都不信。反正该审的我都审了，现在就连案状带名册进宫呈给陛下去，这样费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让陛下头疼去吧，我就拿着那点俸禄，犯不上操着多大的心。”



他从温诚手中拿回名册，朝身后摆摆手：“走了，快些进宫一趟，还能赶得上我夜游画舫。”



三司会审的供状还没有呈到御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先一步踏入了勤政殿。



已过古稀之年的勤元伯跪在赵祯面前，涕泪横流，惊得正在批折子的赵祯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了？”示意福顺把勤元伯扶起来，赵祯心下有些忐忑。



勤远伯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于先帝时致仕，先帝待其亲厚，亲封勤远伯，特赐于平都颐养天年，平日里没谁敢打扰这位老功臣。



更何况，对赵祯来说，勤远伯对他有恩。当初赵祯登基，景王不信传位圣旨，叛出平都，都中臣子大半随景王出逃，闹得人心惶惶。是勤远伯出面查验圣旨，愿意以一生清名担保，扶赵祯坐上皇位，安定下朝堂，他才有心力追缴景王。



念及此处，赵祯起身将这位老大人送到一旁的座椅上，亲手为他斟满茶水，安抚道：“老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和朕说。”



勤远伯茶也不喝，面色凄然：“陛下您是知道的，老臣的孙女吕雁于去岁花灯节走失，蒙皇恩眷顾，陛下还特意差人寻找，一直没有下落。老臣内心煎熬，时时愧疚，却在今日知道了她的下落。”



“人在何方？”



勤元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赵祯的手上，就地跪下：“老臣请求陛下彻查陈家一案，还我孙女一个公道。”



被勤元伯这么一跪，赵祯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说的话，下意识就要把他扶起来，老人却不肯起。



“老臣年岁已高，一生为国，不敢怨言。可谁能设想，就在朝堂之上，就有狼心狗肺之人，暗里做肮脏事，断送了老臣孙女之命，就如同摘了老臣半副心肝，怎能不痛！怎能不怨！怎能不愤！”



伴随着勤元伯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声，赵祯打开那封信，一只带血的耳环掉了出来。



他认得那是皇后赐给吕雁的耳环，不过才在宫外呆了一年，就已经泛了旧。



好似踏出宫门，外头就是龙潭虎穴，容不下这点小小的女儿饰物。就像在天子脚下，依旧容不得女子安身。


第39章 落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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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月，平都刚入夏，范鸿信还未来得及再听听那蝉鸣，就已入了狱。



得了陛下的恩准，勤远伯派人在刑部盯着，逼着齐容连轴转了几夜核对证物，熬红了眼才把那本名册清理完，确认无误后交给陛下。不多时，上面就下了批复，范鸿信免不了落得一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陈绮云的供词处处都对得上，只有她所说的鬼市，齐容在三司会审的当晚就派人去了赌庄千金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地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半点密道的踪迹，倒是抓到几个赌钱的小官。



近日来都没能安生的赵祯好不容易了结了这桩事，见无我道长难得入都，就唤他过来对弈几局。



棋才下到一半，张九岱却来扰了清静。



轻蹙着眉，赵祯压下心中的不悦。



即便范鸿信的事没有牵扯到白秉臣，他终究不便插手此案，张九岱趁机带着魏鹏举在赵祯面前露了好几次的脸。



赵祯明白张九岱的暗示，他也清楚魏鹏举的年资继任兵部尚书也不是什么逾矩的事，可就是不喜欢这样被人暗里逼迫着作出决定。



觉察到赵祯的心情起伏，无我见他要处理政事，正准备退下，却被赵祯留了下来。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道长且在这坐坐，朕回来再了此残局。”



命福顺将人引到外殿，赵祯理理衣服，走了出去。



果然，张九岱的身后跟着魏鹏举，还有......梅韶？



赵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被张九岱的话拉回目光。



听着张九岱喋喋不休，明里暗里夸赞魏鹏举的话，赵祯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往常他倒是没有发现这个跟在范鸿信后头恭顺老实的官吏竟是张九岱的人。



“是朕思虑不周，兵部却是需要一个主事的人，就辛苦魏卿了。”



赵祯松了口，张九岱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笑意，他又道：“陛下向来奖罚分明，此次案件中有功之人，也应当有赏。多亏梅韶敏锐觉察，拿到了名册，才坐实了范鸿信的罪名，臣以为，不如让他也在兵部历练历练，他日也能替陛下分忧。”



笑看了他们一眼，赵祯才觉察张九岱今日带梅韶来的意图。



不过短短数月，晚宴上赵祯要赦免梅韶罪奴身份时群臣激愤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如今他倒能是让当朝左相亲自为他请官，这样的手段心机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张相少有举荐，朕自然会成全，就封他为兵部侍郎，正好补上魏卿升任后的缺空，如何？”



为自己的人求了官职，张九岱自然再无半点不满，领了圣旨回去，只有梅韶被留下说话。



四目相对，又与上次相见大有不同。



赵祯盯了他好一会，才慢慢开口：“朕说过，期待与你君臣相见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你的动作这样快，竟能让张相亲自为你请命，有了他的助益，你踏入朝堂顺理成章许多。只是为什么不选白卿呢？”



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微小情绪的变化，赵祯再度开口：“白卿可是你旧日同窗，为什么不选他呢？”



“陛下应当知晓，即便旧案是家父有错在先，身为人子，对他实在有怨有恨，不愿与他有所瓜葛。”借着袖袍攥住双手，梅韶勉强收起爪牙，他知道赵祯是在试探自己对苍山旧案的态度。



身为人臣，若不与这样的“逆贼”割席，是为不忠；身为人子，若毫无怨怼，是为不孝。



果然，赵祯笑了一声，追问道：“那朕呢？梅家是先帝亲下旨意诛杀，朕流着先帝的血，你对白卿如此怨恨，那对朕呢？”



“臣从未怨过陛下。”掐得手心生痛，梅韶一字一句回道。



“是没有，还是不敢！”赵祯陡然变了脸色厉声道。



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得梅韶正面去回应。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与先帝虽有血脉相连，可脾气秉性是随了已故太后，苍山事变之时，陛下并未得势，臣怎会对陛下有所怨言。”



梅韶跪下说出这番话，殿内一时安静，他能感受到赵祯打量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头顶，逼得他额间滚下汗珠。



正在煎熬之时，只听得一声轻笑，却是赵祯在责怪福顺：“你的差事是办得越发好了，见梅卿跪着也不知道扶起来，新臣面圣跪了这么久，传出去岂不是说朕不够亲厚？赐座。”



福顺是伺候赵祯的老人了，只一个眼神，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忙揽着罪把梅韶请到一旁的座椅上。



感受到已经凉了的汗滴落进脖颈，梅韶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算是过了这一关。



“朕对你寄予厚望，你新入朝堂没有实政，根基难免不稳。白相又和你龃龉，想必不会给你好脸色。前段日子，吴都刺史回都，说起沧州汛期的事，朕想来想去，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如范鸿信的案子了了，你就去沧州防汛，也好多接触接触地方官员，培养些自己的人。”



听到赵祯言辞切切，句句都是在为自己前途着想，梅韶眼含惊异。



梅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当下的处境，即便是借着张九岱的力步入朝堂，白秉臣对自己的打压也不会少，若是真能如陛下所言，在沧州防汛不过三四月，有了实政和地方官员的根基，白秉臣再想将自己赶出朝堂，就难上加难。



可是陛下竟如此替自己着想，难道真如外界所言，陛下已经开始忌惮白秉臣的权势，准备扶植起自己去打压他？



思量再三，目前的形势来看，先避其锋芒，确是上策，梅韶便恭敬地答应了。



“你回平都以来，还没单独去见过景和吧，梅太妃生前你们两人倒还交好，你有空去帮朕劝劝她，范鸿信朕已经下令秋后处斩，让她不要再咬着这件事不放。”说到此处，赵祯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依照着名册上的所写，活人冥婚可远远不止吕雁这一起，为了避免闹得人心惶惶，赵祯只命人暗地里调查清楚后，给那些冥婚的女子家中送去些银钱作为抚恤。



可赵景和却不满于这样的处置，她一力要求寻出合葬棺椁，将各个女子送回本家坟茔。且不说已经下葬的女子本家还会不会再接受，就谈活人冥婚的棺木也有五十几具，一旦都挖开，在平都是不小的震动。



赵祯已经竭力躲着她，可还是被她堵了不少次，就连勤远伯也在言辞间劝赵祯发棺还家。今日见到梅韶，正好想起他和景和的渊源，便试着让他去劝上一劝。



等到赵祯再回到内殿，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神色倦怠地让福顺再换上一盏热茶，赵祯看向在一旁琢磨棋谱的无我道长，自嘲道：“还是道长安逸，若不是身担重任，真想随道长去观中清修一段时间，也洗洗俗尘。”



无我笑呵呵地摸着自己泛白的长须，道：“黎国也不是没有出世入道的皇上，穆烈帝而立之年就舍下皇家基业，访仙求道。他平生未有子嗣，无牵无挂，传位给赵家宗族的一处旁支后，走得也算是潇洒。可陛下尚有太子在侧，哪里舍得跟着老道去受清贫之苦。”



说到穆烈帝，赵祯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眼中有波光涌动，喃喃道：“穆烈帝一生孤勇，亲自率军冲杀敌营，一生从无败绩，扩土封疆，可谓天生帝王，朕要是也能如此，就不必在此瞻前顾后，左右衡量了。只可惜穆烈帝无子嗣，不然朕现在也应该只是赵氏旁支的闲散公子，不学帝王之术，只顾风花雪月，那样的一生......”



似是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赵祯自己停了话头，目光重新恢复宁静，示意道长落子：“请。”



无我执子道：“难得陛下的心思不在棋局上。”



听到这话，赵祯下棋的手微微凝滞了一瞬，干脆放下棋子，也不掩饰，叹气道：“道长看出来了？”



“陛下留老道在此，不就是想看看方才那位臣子的气运吗？”无我收回手，放在身前。



他本就盘坐着，两手交握放在膝上，了然地注视着赵祯的眼睛。



“道长可能看出，于朕而言，他对大业是否有所裨益？”赵祯朝前探过身子，目露紧张。



“陛下登基时，老道就说过，陛下走得是一条悖神之路，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千秋功业，毁于一旦。陛下需要能臣辅佐，梅韶确是陛下的贵人。”



听到这话，赵祯绷紧的身子松弛下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得又道：“只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有朝一日行差踏错，剑指宫廷，血洒金銮，也是无可奈何。”



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赵祯抿紧双唇，眉头紧锁，似是犹豫着是否该落子。



隐隐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无我都闭上双眼养神，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他睁眼看去，赵祯竟是舍了一片活地，换了地方落子。



“既然朕是执棋者，就不会有那么一天。”赵祯神情松动下来，微微笑着请无我落子，“请。”


第40章 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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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几颗星子在揽味阁的飞檐上跳动。



今夜前厅里没有林老板爽朗的笑声，就连人声鼎沸的堂客堆里都生生添了几分寂寥。



依旧穿着午时单薄的衣物，林如苇已经站立在高阁上许久。



随着日落西斜，太阳收回最后一点亮光，灯笼次第在长街上点起，续上那点光，仿若这平都目之所及，日夜街巷光辉，没有半点黑暗的角落似的。



“陛下还是松了口，允准挖馆，过了今夜，她们就能依次还家。”



等到林如苇反应过来，梅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难得的流露出一点温柔的关怀：“你......还好吧。”



向来巧笑倩兮的林如苇眉间爬上一丝愁绪，她的目光飘得很远，并没有落到实处，轻声道：“若不是庄主，我现下也是那棺中的一具枯骨，名册上的一笔交易，比起她们，我过得太好了。”



她想起数年前，自己满怀欢欣，以为要嫁得良人的夜晚，一乘花轿，花钿红妆，却在出城后喜嫁变冥婚。



她不敢相信，父亲因为在外欠了赌债，就把自己卖给鬼市，她更惊异的是，抓着粗壮的钉子，毫无怜悯地把自己钉在棺椁里的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



剧烈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进全身，自己被重重地按压在棺椁里的男尸旁，腐尸就躺在身侧，奇异的臭味混合着血腥味都抵不上自己心中的害怕。



在庇护人间的佛像下，她哭喊着，奋力挣扎着，无人听见。



按压住自己的胸口，林如苇深吸一口气，即便时隔数年，伤口早已结疤，却在今日隐隐作痛。



“当年虽机缘巧合下救下你，可我不能在平都久留，也没能揪出凶手。这次抓住幕后之人，也是你在背后一力促成。”梅韶瞥一眼在角落里堆着的彩礼，那是陈满家送来的。



“等过了这段风声，就把它们悄悄处理了吧，放在你的揽味阁里实在太晦气。”梅韶冷冷道。



这些年来。林如苇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掌控冥婚的背后势力，直到梅韶回都前一旬，她才抓住点踪迹。



年前勤远伯家的吕雁在花灯节失踪，除了陛下钦点的人寻找，她的闺中好友景和长公主也在暗里搜寻，就在两月前，平都的一家当铺里出现吕雁的一对贴身耳环，赵景和得了消息，买下那副耳环，却没能追查到什么踪迹。



百姓见到官兵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谁敢说实话，还是林如苇托人从那当铺的老板口中挖到了些东西，锁定卖吕雁首饰的是陈家庄上一位富户之女，陈绮云。



几番探查下，林如苇发现她偷卖首饰竟是为了和自己的情郎——京兆府尹的儿子严长嗣私奔。可严长嗣哪里会为了一个普通女子抛下家业，嘴上答应得好听，在私奔当夜根本没来，害得陈绮云被父亲抓了回去打了个半死。



趁陈绮云伤心欲绝之时，林如苇安排小檀在她身边若有若无地说起葬剑山庄的名头，告诉她若是有什么不平事，可以去向庄主求剑杀仇。



刚开始她只是当做话本里的江湖故事听，解一解自己被抛弃后凄苦的心境。



可随着林如苇设计和陈平偶遇的“惊鸿一瞥”，她渐渐发现自己父兄的不对劲。父亲三天两头地往周叔那里跑，兄长也成日里呆在揽味阁里。



即便心中隐约有些怀疑，可陈绮云自恃手握范鸿信的把柄，即便没了严长嗣这个依靠，自家的这个生意怎么都不会打到自己头上，直到父亲一日带一个男人回来和自己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面白无须，进了屋一双眼睛直溜溜地往她身上打量，声音掐着尖儿还带着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就连父亲也随之笑得开怀。



陈绮云的脸霎时青白交杂，这样的眼神，在她将吕雁骗出来赏花灯时，在范鸿信的脸上也看到过。



这是一种得意而满足的神态，像极了长辈替子侄相看人家的模样，可又莫名多了一丝残忍和悲悯。



像是在看着一个必死之人。



陈绮云的这颗心都随之颤抖起来，吕雁被钉在棺中的模样明明在一年的时间里消磨得迷糊不清，却在此刻霎时翻滚上来。



大红的喜服下是凄厉的哭喊声，吕雁被人死死地按住，匕首划破她的手心，滴落在酒碗中，和死尸的黑血混合在一起，再灌入她的喉中。



饮此合血酒，阴阳两不隔。



她的嘶吼声渐渐低沉，是沾了鸡血的红线在她的唇间密密麻麻得爬满，一针一针，直到哭声稀碎，又淹没在她的喉间。



粗壮的定魂钉沉闷地穿过皮肉，凿透棺木的声音钝钝响起——咚咚、咚咚，引得破庙荒树上的乌鸦争相应和。



陈绮云就远远地在破庙门口听着，杂草间有东西忽闪忽闪的，是吕雁挣扎时掉落的耳环。



一对耳环上的红宝石就躺在荒草里盯着她，像极吕雁看她的最后一眼，带着怨恨和痛苦，静静地注视着她。



陈绮云亲眼目睹吕雁死去都没有的害怕和慌张，却在得知自己被作为弃子冥婚时，和吕雁感同身受起来，她感觉自己此刻仿佛附身到吕雁的身上，尝到了刻骨的绝望和无力的挣扎。



她跌坐在地上，俯身哭泣起来，直到脑中划过小檀说过的话。



葬剑山庄！只有葬剑山庄能够救自己，她要活下去，她必须得活下去！



她有秘密，她知道父亲是鬼市的商人，她知道兵部尚书范鸿信这桩不干净的往事。



这些足够她求得一把阴鬼剑，把这些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都杀干净，只有她能活，只有她配活！



陈绮云未干的泪还挂在脸上，笑意却爬上她的嘴角。



她本就寥寥无几的愧疚心更是消失殆尽，是吕雁不够聪明，听信了自己，更是她怯懦可欺，挣脱不出这样的命运，不像自己，只有手执利刃，下得了狠心才能成全自己。





成群的火把照亮郊外的一片荒地。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如今却被官兵们密不透风地围拢着。



已经站了一个时辰的赵景和一动不动，眼中的神色明灭莫辨。



眼见着挖上来的泥土已经在一旁堆成小山丘，梅韶知道自己在揽味阁耽搁得久了些。



“我替你查过了，是凌澈的上书，让陛下改了主意，准许开棺。”



凌澈回晋西不过三日，吴策病逝。之后，吴策传爵位给凌澈的表文跟着凌澈这个新任晋西候的请安折子，快马加鞭到了赵祯的案头。



折子中重墨落在结尾的“问长公主安好”无声地回答了赵景和新婚之夜的质问。



他愿意以晋西的兵力作为后盾，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赵景和的神情终于随着梅韶的话略微松动，开口却没有提及凌澈分毫：“我还未来得及恭贺你荣登兵部侍郎。”



梅韶的目光飘到土里那已经露了头的棺椁上，范鸿信当真是对死去的儿子上心，就连棺木都是上好的。



“我记得陈绮云给勤远伯夫人的信中并没有一对耳环。”



是梅韶亲手去荒庙里了结陈家，布下罩住范鸿信的网，她写的书信自然早早过目。



“是我放进去的。”赵景和注视着正在往上拖拽的棺木，脸色阴沉下来，“景王......”



她顿了一下，苦笑着改口：“是罪臣赵珏兵发平都的时候，假借挟持当今皇后白子衿，以她的首饰威胁陛下，他果真方寸大乱，后来还是白秉臣深入营帐，稳住局面。只有让陛下忆起当年的无力，他才会稍稍对同样深陷困境的吕雁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陛下的心，向来只朝着自己在乎的人。”



“没想到陛下还是个情种。”梅韶嗤笑道，“范鸿信也是个情种，昔日对着何夫人深情款款，有了儿子范成章。之后为了迎娶严家女入门，何夫人竟暴毙了，严蓉理所应当地成了他的继室，他依旧是情深款款。可见这嘴上挂着的情爱是最靠不住的。”



不顾梅韶言语中对陛下的嘲弄，赵景和问道：“鬼市那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



“真像见了鬼似的，一夜之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抓着些贩卖冥婚红烛和纸钱的小摊小贩，我查过，都是祖上就做纸烛生意的平都人，没什么可疑的。魏鹏举也是立功心切，巴巴地要抓那几个人顶罪，我让人私下放走了。”



赵景和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梅韶的脸上，流连了好一会，才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最大的缺点是心软。说得好听点是侠义，说得难听些叫懦弱。即便是经历了这么一遭，你还是透着当年的傻气。”



“外头看着狠厉，内里却柔软。”赵景和轻笑一声，“这个样子，你可斗不过白秉臣。”



梅韶丝毫不在意她的话：“无关之人不当承受无关之责，即便我万般不幸，也不能将心中怨愤加诸在外人身上。我一直清楚，自己要对付的是谁，该狠心的是谁。就算做个搅得平都天翻地覆的疯子，我也不愿做随意攀咬的疯子。我不是陈绮云，不做失心人。”



赵景和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经年的磨砺依旧抹不去他眼中的华光，他站立在此，风姿如故，丝毫不减当年风骨。



多少人也曾一腔热血、满身傲骨，却在黑暗中浸泡地久了，也与黑暗化为一体，不分伯仲。



他的张扬和明亮只是深深掩在心底，却从未有一刻丢失。



“开棺！”



厚重的棺木随着官兵的呼号应声落下，露出里面两具腐烂的尸首。



白骨森森，已全然分辨不出伊人旧时模样。



赵景和强忍住悲痛，捂着嘴靠近棺木，只见棺木的一侧有深深的、带着血迹的指甲印，那是吕雁无声的、痛苦的抽泣与呐喊。



看着她从合葬的墓中被分离出来，掩盖在一旁的白布下，赵景和却依旧感受到有根隐形的线正牵扯着吕雁，牵扯着那深埋在地底，无名无姓的尸体，拖拽着她们，去向无间地狱。



东方既白，旭日缓升。整个平都依旧安睡着，没有人在听她们暴露在天光下，嘶喊着的“不愿”。



只是天光乍破后，街道人潮往来，喧闹如常。又是平都的一个好天，一如既往的好。


第41章 君臣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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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今日险些在早朝上发火，憋着一口气，直到回到勤政殿才撒出来。



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砚台朝着还未站稳的白秉臣砸过去。



白秉臣低眉顺目，没有躲避，砚台堪堪擦过他的眉角，擦破一大块皮，渗出血来。



“我看你是疯了！”赵祯看着他额间流下的鲜血，恨恨道。



额间的血迹顺着眉宇落下，白秉臣也只是轻皱着眉头，声音坚定得不容拒绝：“臣恳请降位，前往沧州防汛治水，将功折罪。”



“你给朕闭嘴！”赵祯有些气急败坏。



白秉臣并不顾他的怒喝，依旧道：“臣身为百官之首，未能及时监察前兵部尚书范鸿信的劣举，实在有负陛下所托，还请陛下能够允准臣卸除重任，去沧州体察民生疾苦。”



“收起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只问你一句，你是准备放下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朝堂基业，一走了之吗？”赵祯死死地盯住他，捕捉着他面上的每一寸神情。



“沧州汛期，不过短短两月。防汛完毕，臣自然会回来，难道陛下是在暗示臣，只要臣去了沧州，这朝堂上就没有臣的立足之地吗？”



在他盛怒之时，白秉臣还在轻飘飘地说笑。赵祯只觉得一口气悬在胸口，上下不得，噎得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静默了好一会，赵祯才咬着压蹦出几个字：“是为了梅韶？”



提起他的名字，白秉臣眸光微动：“臣说过，他不会待在平都。”



他抬起眼，毫不顾忌地和赵祯对视：“陛下以为外派他去沧州，让他积累势力后重回朝堂，臣就无可奈何？”



“臣不会任由他做大，做大到我无法掌控的地步。陛下应当知道，遇到这样的局面，臣习惯把势头掐灭在萌芽里。”白秉臣少有这样直白的时候，说出的话更是不顾人臣之礼，眼中还隐含怒火。



赵祯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你还是在怪朕把他召回平都？”



“是。”白秉臣回答得干脆，话中有对峙的意味，“是陛下忘记曾经答应过臣，梅韶永远不会是赵家手中的一把刀。”



克制出住自己心中的溢出的不满，白秉臣捡起摔在地上的那方砚台，仔细地擦拭干净上面的血迹，将它轻轻摆回赵祯的书桌上，取了掷在一旁的墨，替他研磨，姿态放得很低，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臣可以做赵家的一条狗，为赵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梅韶不行。”



赵祯抓住他研磨的手，目光锐利：“这么多年，朕一直想问你，若不是当年众皇子中只有朕与先帝有龃龉，你会不会选择更易上位的景王？”



白秉臣温和一笑，流淌下的血渍刺得他微眯了眼：“忠臣不事二主，臣只会选择陛下，也只有陛下可选，陛下亦是如此。”



“先皇临终前召你入内，到底说了什么？”赵祯瞥见他手腕上的细痕，心中一颤，移开手，问出这个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问题。



白秉臣放空双眼，似是透过眼前的血色看见那位卧在病榻上的帝王，嘴角扬起：“先帝对臣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臣的一片丹心一直向着陛下。譬如昔日的帝王之死，又比如如今的辅帝阁之患。”



“臣愿身入虎穴、以身饲虎，可梅韶不能。陛下应当知道臣的底线，此次沧州之行还望陛下恩准。”白秉臣双手奉上赵祯批阅奏折的朱笔，恭敬道，“前车之鉴，还望陛下记之、念之。”



他托笔的双手稳稳地停在赵祯面前，没有半丝退却之意。



赵祯注视着这个一向温和有礼的臣子，以一种绝不退让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眼前恍惚，仿若是回到白秉臣选中自己的那天。



彼时几大参与苍山事变的武将都已处置，前朝动荡，后宫也不安宁，梅贵妃自刎而亡，尸骨未寒，宫中的各位娘娘就已经惦念着如何爬上贵妃的宝座。



没有人想起，已经二十六的皇子赵祯连个像模像样的太傅也没有，只能去太学里蹭课。



小时看不懂人情世故，他也就傻乎乎地每日不落地去了，待到大些，能看懂周围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赵祯就不愿再踏入半步。



反正去与不去，没有人在意，教书的太傅不会留意，许久未见的父皇更不会查问自己的功课，唯一对自己真心的母妃早已香消玉殒。



他好学上进得不到一句夸，他粗俗下流也无人教养。他是这高楼金阙中最不起眼的皇家血脉。



学什么孔孟之道，还不如在草里抓虫子玩。



他低声念叨着，蹲在草堆里，伺机想要抓住一只与草色融为一体的蚱蜢，眼见已经握在手中，却被一道声音吓得松了手。



待他回过神，那只蚱蜢早已淹没在一片烟绿中，连声息也没有，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赵祯不耐烦地回过头，看见白秉臣就站在离自己两三人的位置，不顾自己不雅的姿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参见瑞郡王。”



看一眼自己手上的污泥，赵祯起身随意地在衣衫上抹了两把，无意地撇过去一眼，却在看到白秉臣蓝色衣襟处深深浅浅的点子，停滞了目光。



那好似是血迹......



赵祯暗里思忖，又打量着着白秉臣的神色。



看来他是来得匆忙，连带血衣物都没来得及换，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焦急的神色。



想起白秉臣近日在审理苍山谋逆一案，莫非这血迹是从诏狱沾染过来的？



赵祯看着他半响，才发现自己也被白秉臣注视着，只是他的目光太过谦和有礼，让人很难感受到被打量的不适。



赵祯收回目光，等了半响，见他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又蹲在地上去寻蚱蜢去。



“近日陛下身体不适，郡王殿下不用去侍疾吗？”轻轻的一问落在赵祯的身后，却引得他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父皇命你来召我的？”赵祯没有回头，手上无意识地揪着野草。



能够侍疾在君王身侧的皇子，几乎是内定的储君，赵祯一时不知白秉臣说出这样的话，是单纯的一句谈笑，还是在试探自己什么。



“就算陛下没有召见，瑞郡王想要在陛下病榻前尽一份孝心吗？”



白秉臣看见赵祯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这个被遗弃的皇子慢慢地站起来，看向自己的眼中隐隐有光。



他就像是一指荒野中的孤兽，混迹在野狗堆里，落魄地让人忘了他原本是一匹猛虎，直到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才发现他眼中隐隐藏起的野心就要按捺不住。



“臣愿意效劳，替殿下全了这份孝心。”



有风声朔朔，越墙而来，吹起白秉臣的眼中的眸光。



他惊走了蚱蜢，却赔给赵祯整个天下。



都怪自己这些年来看惯了他谦和的眉眼，几乎以为他是个良善之辈，快要忘了他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本就衣裳带血。



他向来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只是在那副皮囊下待得久了，几乎要人忘记，那内里潜藏着一只虎视眈眈的恶鬼。



赵祯伸手握住朱笔，骨节捏得泛白，看向他的眼底：“你这是在威胁朕？若是朕今日不准，你是否也会像诛杀先帝一般了结了朕！”



“臣不敢！”白秉臣跪服在地上，声音中没有半点惧怕的情绪。



无形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流动，等待着有谁的话可以打破僵局。



凌乱的桌子上，奏折压着几张信笺，赵祯瞥见那上头的蚱蜢，心下一软，轻叹道：“罢了。”



他做出了妥协，拿起朱笔在白秉臣请求沧州防汛的奏折上准了批复。



朱批还未干，这鲜红的字迹像是压在赵祯的心中，让他喘不过气来。



“朕放纵梅韶私下刑供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已然不是当初的那个梅韶了，即便朕愿意让你去，你也不一定能撼动得了他。可你的性子总是这么倔，认定的事从来不肯松口，你要记住，若遇险情，以你的性命为重，再大的事情，有朕给你兜着。”



“沧州路远，你要活着回来。”赵祯一字一句，殷殷嘱咐。



出了朝堂就是江湖，倘若有心之人设伏，山高路远，林深丛密，哪一处都是能要了人性命的地方，赵祯实在是担心白秉臣会一去不回。



听着他谢了恩，赵祯忽觉疲倦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弱了几分：“中元想必你不在平都过了，趁还未离都，去藏书阁抄几卷经书，等到了日子，朕替你烧给先帝，也算是替你积点福分。”



白秉臣站起，心中划过一丝酸楚，这上头坐着的是他跟随六载的君王。若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境，自己也不愿用先帝的逝去来威胁他。



直到白秉臣收了奏折离去，赵祯才挥挥手，识趣的福顺贴心地奉上一盏热茶。



赵祯却端在手上良久，没有入口，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缺失一角的砚台，默默道：“福顺，或许真的是朕错了，朕不该召梅韶入都。”



“陛下天纵英明，怎会有错处。”福顺见他心绪不宁，只好顺着话哄道。



“你不觉得，梅韶入都后，白卿变了许多吗？”



赵祯只远远看一眼，就发觉白秉臣惯常敛在眸底的计较、藏在心底的冷静自持早已在崩塌的边缘，只是他这个局中人依旧茫然未知。



“沧州提防稳固，难以被水患冲破。只是白卿心中堤防......”



赵祯苦笑着抿了一口茶，透着氤氲的水汽，过往的种种在他脑海一一闪过。



白秉臣是个习惯隐忍的人，在先帝面前、在赵祯面前，他都伪装得太好，可克制得太久，心中的堤坝早就被无声的虫蚁啃噬出许多小洞来，只待一场大雨倾盆而下，看似坚不可摧的心墙便会立刻轰然倾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路追更的小天使们，本文预计9月7日（下周二）入v，入v当日更6000，入v后，稳定隔日更，全文存稿后改为日更。如果有喜欢本文的小天使，还望多多支持~ 入v前在5号还有一更，第一卷就结束了啦！撒花撒花！第二卷主要会讲苍山旧案的真相和梅梅白白之间的情感波动。


第42章 腕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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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勤政殿，双喜引着白秉臣去了藏书阁。



今日史官休沐，偌大的藏书阁里空无一人，送了白秉臣一室清净。



双喜弓腰送白秉臣入内后便在藏书阁门外守着。



方才还晴朗的天随着白秉臣手下的经卷一打一打地堆起厚度，竟稀稀落落地飘起细雨，他放下手中的经书看向烟雨朦胧。



斜密的雨丝落了几点在抄写好的经卷上，洇开一点墨色，他依旧浑然不知。



抄写了半日经书，白秉臣的脑袋有些昏沉，连看向落雨的眸都蒙上一层迷茫。



桌上的篆香燃了大半，清淡的檀香混合着微凉的水汽，缠绕上他的脸颊轻拍，白秉臣回过神来。



见抄写好的经卷已经打湿了一个小角，他手忙脚乱地去关背后的窗户。



一阵风过，吹起幔帘，白秉臣余光瞥见书架间有个人影，可等他再凝神去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伏案久了，眼前起了幻影。



活动一下已经疲累的手腕，白秉臣站起来去和被风吸住的窗户争斗了一番。可方才抄写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他腕力虚浮，一时间竟关不上。



“大人可需帮忙？”



熟悉的声音隔着幔帘陡然响起，白秉臣一晃神，手上脱力，被窗户边缘划了道口子。



细长的口子渗出一滴滴血珠，白秉臣却顾不上，只听得梅韶的声音再次响起：“下官是新任兵部侍郎，今日是来查阅些沧州水患治理的文书，本不想惊扰史官大人，只是见史官大人似乎有了些麻烦，才斗胆询问。”



在落枫斋时，青玄曾向梅韶提起，记载巫族事迹的《平州记》就在藏书阁中。此前梅韶没有官职，不便在宫中行走，如今他借着查阅沧州历年防汛宗卷的名头，意欲探查一番。



黎国朝堂敬重史官，每代帝王都以编撰史书为荣，赵祯也不例外。



史官可以随意进出藏书阁翻阅书籍，书架旁更有隔断座位，垂幔下垂，给予他们足够私密的撰史空间，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打扰。



梅韶进来前，门未落锁，也没人守着。他没想到，本是史官休沐的日子，居然还有人在。



见帷幔后的身影关窗有些吃力，他看了半响还是开了口。



知道梅韶把自己错认成了史官，白秉臣并没有回话。



停了半响，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白秉臣从帷幔后伸出手。



一双素白的手摊在梅韶面前，过于消瘦的手上隐隐泛起青筋。



梅韶愣怔在当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伸出手腕让他握住。



为保史官不受外界人事干扰，依黎国圣祖法定，任何人不得窥探史官编撰，即便是赵祯本人，也不知是哪位史官负责哪段史籍造册。



梅韶不敢掀开帷幔，只好侧着身子，任由白秉臣带着他的手，放到窗沿边的把手上。



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幔，白秉臣注视着这个离自己只有咫尺距离的人，连呼吸都不由地放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收去利爪的梅韶安静地像个猫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白秉臣伸出食指，隔空细细描绘着他的侧脸，想象着他的模样，不由弯了唇角。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将炽热的目光投向那人的侧脸。



即便六年梅韶并不在眼前，可他日日夜夜都在白秉臣心中慢慢滋长着，他想象着梅韶长大的模样，想象着他的明眸会更加潋滟，想象着他原本有些奶膘、透着稚气的脸会变得有些棱角，想象着原本和自己一般个头的人会拔高不少。



依着白秉臣所想，梅韶确确实实在他心中慢慢抽条长大，直到他再站到自己面前，竟与自己心中想象的那个样子并无半点分别。



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的恐惧，都在此刻被慢慢打磨得平静下来。



他还活着，就在自己能够触碰到的地方活着，就够了。



“咔哒——”窗户关上了。



顺着梅韶的退身，倾斜着的帷幔重新平顺地垂下，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梅韶抽出手，不自在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举手之劳，可他却感到隔着帷幔的那双眼还死死地盯在自己身上，连带着被触碰过的手腕都变得异样起来。



“不知大人那里可有一本《沧州水路记考》？”



按照青玄和自己说的位置，梅韶并没有在书架上搜寻到《平州记》的影子，想着这屋中除了自己，只有帷幔后的的一位史官，不由地想试探一番。



帷幔里传出一阵翻页的的声音，不多时，一本书送了出来。



确是《沧州水路记考》。



梅韶抿抿唇，想要问《平州记》的下落，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伸手接过书，瞥见那人的手腕处有一道细长的暗疤，眸色微暗。



抱着那本书，梅韶再没有理由逗留，只好离开。



白秉臣的眼落到压在经书下的《平州记》上，他今日在藏书阁中想起无我的话，鬼使神差地拿了这本书，却还未翻看，此时倒是有闲空翻上一翻。



原本只当那老道信口开河，说得是些野史故事，可越往后翻看，白秉臣的眉头锁得越紧，心中的疑窦也渐渐清晰起来。



其中只有一卷写的是无我老道念叨的巫族之事，说的是在黎国开国皇帝穆德帝征战地方之时，仰仗着的是辅帝阁先生的智计和巫族族长的巫蛊之术。



巫族生于黎国南部烟瘴丛林之中，为族群发展，在穆德帝征战时自愿成为其手中利刃，依靠巫术迷惑敌军，蛊术控制己军。



下过虫蛊的军队英猛异常，在沙场上可以一敌百，不知疲倦疼痛，直到血流而亡，仍手握兵器厮杀。



巫族崇尚血脉，只有巫族的族长才有能力行此巫蛊之术，以自身的血喂养蛊虫，喂食将领，才能发挥功效。



穆德帝借此横扫六方，登基为帝，却因忌惮巫族势力，在加封巫族族长为王的庆功宴上暗下毒手。



巫王负伤逃往南地，穆德帝派人一路追杀，待巫王逃回巫族部落中，才惊觉族人在征战之中，已然寥寥无几，四顾茫然，悲怆痛哭。



他执巫刀抛开心田，取出金蛊，交付给下一代的族长后，吐血身亡。



巫王并未留下子嗣，只能依靠刨蛊的方式传承巫族。可没有血脉相连，巫族失去大半巫蛊之术，只好韬光隐晦，带着所剩无几的族人到处迁徙，躲避穆德帝的追杀。



可有着能知天下的辅帝阁先生，他们每次迁移的行踪都会暴露，直到撤入毒虫密布的滇国，才捡回一条性命。



自此巫族在黎国境内消失殆尽，再难寻觅踪迹。即便如此，穆德帝仍留诏书，警示后世子孙，遇巫必杀，取其金蛊。



翻看着这段开国旧事，白秉臣原本心中还惊异着穆德帝为何这么执着于金蛊，直到看到一行字：

巫族金蛊，塑经脉，易寿命，生死人、肉白骨，尽行世间不可行之事。



黎国从不缺鬼神之说，眼见着自己所处的辅帝阁就是神留在世间最显著的标记。巫族行事手法再诡绝难信，再无可考据，白秉臣也不敢全然否定。



紧紧攥着这几页纸，“塑经脉”三个字深深刻在他的眼中，过往的片段在他的脑海勾连。



白秉臣负责刑讯梅韶时，梅贵妃求了陛下，屏退刑部里的人，见过梅韶一面。



就是在这一面之后，梅贵妃当晚便在宫中手执匕首，自尽身亡。据宫人们说，梅贵妃死状惨烈，心口处没了半截刀尖，直到天亮宫人发现，整张床都被鲜血铺满。



也因此昭和殿成了一座冷宫，再无妃子敢住进去。



明明是自己亲手废掉的经脉，梅韶却依旧能够手执青霜剑挑遍剑客，入主葬剑山庄，他的字迹也依旧飘逸如初，未受半点影响。



这样惊人的修复亦非人间医术可为，若是《平州记》所述金蛊真实存在，那它是被梅贵妃种进了梅韶体内？



先帝恐怕从未想过，祖训中世代苦求的金蛊，竟然就藏在自己后宫妃子的身上。



忆及其中关窍，白秉臣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连带着手中的纸张也微微汗湿。



看着“遇巫必杀”的字样，白秉臣放在《平洲记》上的手不由地上移，意欲从书脊处撕下这几页纸。



他抿抿嘴，还是松开手，把书偷藏进怀中，神色如常地走出藏书阁。



门外隐隐有人声，白秉臣开门一看，原来是福顺在和自己的徒弟双喜说话，见他出来，忙打了双喜一个栗子。



“这个偷奸耍滑的奴才方才竟然偷懒，离了门口，让梅大人进了藏书阁，扰了白相清净。”说着踢了双喜一脚，双喜应声跪下求饶。



垂眸看了一眼双喜，白秉臣并未深究，只觉怀中似揣了个火炭，不愿与他计较，转向福顺镇定道：“按照惯例，出藏书阁是要搜身的，福顺公公请。”



听他主动提起，福顺忙笑道：“奴才手脏，哪里敢搜白相的身，只要白相不要介意我这糊涂徒弟办事不利就好。”



直到白秉臣走远，福顺才又踹了双喜一脚，恨铁不成钢道：“方才你到底去了哪？”



“奴才真的是内急，就去了一会，谁承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梅大人就进去了。”双喜连连磕头求饶。



福顺却不为所动，啐了一口道：“是咱家这里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你捡着高枝就想飞了是吗？看着梅大人如今炙手可热就想着上去奉承，也不看看你是在御前伺候，有没有这个命奉承！陛下的眼睛可是都看着呢，你若是动错了心思，我也救不了你。”



“说！外头蒋家太监冥婚的钱，你是不是也孝敬了不少？”



“是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听那蒋家小太监说只要给些银两，等奴才出了宫，就能帮奴才寻个媳妇，奴才才......”



“糊涂东西！私相授受是宫中大忌，难怪陛下前些日子警示咱家要盯紧底下人，没想到是自己手底下人不干净，真是丢了咱家的脸，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指望着裤裆里那桩事，真是下贱！”



双喜低了头，默默承受着福顺的唾骂，眼中掠过一丝恨意。


43 起杀心

还未出宫门，梅韶反应过来方才在藏书阁中有些奇怪。



史官休沐之日，没有陛下召见是不得入宫的，而帷幔后的人一言不发，倒好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瞥一眼一旁给自己带路的小太监，梅韶问道：“今日有哪位史官大人进宫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



“那今日除了我，还有哪位大人入宫了？”



领着他出宫的小太监果然是个新人，梅韶一问他便老老实实地答了：“白大人倒是来过。”



梅韶的脑中轰然而过，方才在藏书阁的情景一一略过。



他蓦然转头朝回快步走去，引路的小太监忙一溜烟地跟上他，一脸愁苦像地问道：“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梅韶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他的步伐越来越急，很快就把小太监甩在身后。



到了藏书阁门前，双喜正在锁门，他也不顾礼法，直接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方才的座位面前，伸手扯开帷幔。



空无一人。



梅韶并不死心，将书桌上的书籍都翻阅一遍，还是没有《平州记》的踪迹，只留下抄写经文出错的几张废纸。



字字清瘦，像极了他的字迹，可又透着些飘忽，仿佛那笔墨未曾落到实处。



他还拿着这几页纸发愣，双喜忙不迭地跑了进来，询问道：“大人？”



环顾四周无人，梅韶低声问道：“白秉臣是不是来过？”



双喜也瞥一眼外头，轻轻点点头。



当年姑母刨心取蛊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他决不能让这个秘密显露在人前，否则不仅复仇无望，自己的性命也难保全。



心中的猜测渐渐被证实，梅韶的心凉了大半，他走出藏书阁，同样的路此时再走却大不相同，他就像是个怀璧的匹夫，最脆弱的要塞被别人拿捏在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白秉臣？



为什么他事事都要和自己作对？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自己？跟着去沧州不说，还要一再追查自己的身份？



非要扒开自己好不容易伪装的模样，露出最里头、最难堪的模样，却还是不肯罢休吗？



走出宫门，原本的迷蒙烟雨被日头一照，渐渐收了势头，连带着梅韶身上微湿的衣袍也微微蒸发出热气。



他只觉得难受，可不知这难受是来自黏腻在身上的湿衣，还是来自好似无底深渊，怎么也填不满的心。



“传信给那头，让他们路上动手。”



刚坐上马车，梅韶就向李安撂了话。



“怎么去了一趟藏书阁失魂落魄的？《平州记》呢？”李安斜靠在软垫上养神，见他模样，不由挺直了身子。



梅韶闭了眼，叹气道：“书多半是被白秉臣拿走了，人是留不得了。”



————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怀揣着巫族那件秘密，白秉臣连着几日没能睡好。



临近要启程去沧州的日子，白府上下变得忙碌起来，此次远行，白秉臣留了江衍在平都，准备带宁宽同去沧州。



江衍并不放心，连着几日将宁宽拘在屋子里多加嘱托，就连白秉臣外出所需的物品都一一过目，亲力亲为。



院内正忙得乱哄哄的，季蒲惦着脚小心翼翼地避过一院的杂物，才看到回廊尽头发呆的白秉臣。



“你要去沧州了？”季蒲拎着账簿坐到白秉臣的身边问道，“路途辛苦，你的身子经得住吗？”



白秉臣笑笑，毫不在意：“你不见江衍都快把整个白府都给我带走，区区两三个月，还能经受的住。”



看着季蒲欲言又止的样子，白秉臣问道：“怎么了？”



季蒲凑过去，压低声音：“最近我又仔细地看过‘孤枕’，发现它是巫族失传香方里的一个，可巫族不是早就没人了吗？”



闻言白秉臣挑了挑眉：“既是失传已久，你是怎么知道的？”



“谷主老头子就喜欢私藏这些失传的药方，我偷偷看过。”季蒲顺着他的话回答后才发觉有些不对，“听你的话头，仿佛早就这香的来历？亏得我连夜对账本对得眼睛都花了，还找人去查探‘灵霄’的买家，费了好一番周折。”



“灵霄？”



“是‘孤枕’里头的一味药材，你知道的，黎国大多药材生意都要经过济生堂，‘灵霄’这样少见的药材，流通起来更是明显，近两年来才有南方的一位姓褚的买家多加购入，本来顺着这条藤差点就能揪出幕后之人，可是鬼市那桩事一出来，线索就断了。”



捕捉到他话里的几处重点都能对上，梅韶呆了六年的寒城也是黎国最南边，离《平州记》上所书巫族旧址也不算远，白秉臣越发确信梅韶的身体里种着金蛊。



“我已知晓背后之人，你不用管了。”白秉臣轻轻道。



“行，你的事儿我不插手。”



得了他的话，季蒲放心下来，连带着身子都松垮下来，懒懒地靠着栏杆上：“反正你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什么事也不肯和师兄说，早前问我借了一个医师，好几年了，我连他为你做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可怜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天天哄你、抱你玩儿，男大心事难猜啊，我......”



见他絮絮叨叨地装着可怜，翻着那些旧事，白秉臣隐隐有些头痛，扶额哭笑不得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让你插手......”



白秉臣的本意是想着同悲谷虽然在江湖上也是四大门派之一，可是毕竟是医者家，在武功心法上，比起其他的几家来还是弱了，怕他因为查这些事惹上麻烦。



可没等白秉臣把话说出，季蒲放大的一张脸突然出现的他的眼前：“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让我和你一起去沧州吧？”



没有想要他弯弯绕绕了这么多，是打着去沧州的主意，白秉臣一时无语，缓了半响才道：“查完平都的账本，你应当要回同悲谷了吧？”



“身为医者，病人为大，你个病秧子不在我眼皮底下，我不放心。”季蒲耍起无赖的功夫很是到位，磨了好一会，逼着白秉臣松了口。



“江衍！给我也收拾一份行李，规格就照着你们家主的用度来，我也想要体验一把官老爷的待遇！”



季蒲冲出去没几步，又折了回来。



原本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又多了几担东西，远远地看着好似是礼担。



季蒲折回头，身后跟着江衍和曹府管家。



待到近前，白秉臣才发现江衍的脸色很是难看。



曹府管家向白秉臣施了一礼，道：“白老爷在吗？我特来向白老爷和白公子告罪。”



瞥了一眼他背后挑着的礼担，粗粗一看是白家送过去的彩礼，白秉臣心中已经大约猜到是什么事。



“我们曹小姐实在是胆子太小，在陈家那桩案子里受了些刺激，有些神志不清。白公子一表人才，实在是我家小姐没有福气，前两日老爷就已经过府和白老爷说过了，这件事是我们曹家的错处......”



曹府管家恭恭敬敬地说了半响，看着白秉臣惊讶的神态，吞吞吐吐地问道：“难道白老爷没有和您知会过？”



“现在知道也不晚，白某原本废人之身，曹家都没有嫌弃，哪里谈得上归罪，只是曹小姐的身子要紧，是否需要我引荐几个不错的大夫？”



“多谢好意，曹小姐已然被老爷送去庙中修养，随行带着大夫，不劳白公子费心。”



曹府管家又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就绕过白府，去了后院竹林白老爷的居处。



“你们家老爷子也真是的，退婚这样的大事也不和你商量一下。”季蒲在一旁凉凉开口。



白秉臣倒是不觉什么，反正自己没多少日子活头，没了这桩亲事反倒松快许多。



还是在一旁铁青着脸的江衍，领着人去白府门口把一担担彩礼拿了回来。院中虽已无落脚之处，可总不能一直放在府门口，平白引得过路的百姓探头探脑。



顶着外头的眼光，江衍越发催促起搬运的小厮来。



茶馆的雅间靠窗处，正好能看到白府的门。



李安探出脑袋，眯着眼看了半日，才道：“那是吏部尚书曹柏家管事的吧？看着样子，白秉臣是被退了亲？”



正喝着茶的梅韶并没有搭他这茬话，问道：“成日里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你自己的事办得怎么样？白府的地图我也给了你，你也去搜过了，可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和白秉臣做了什么交易，把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牒都押给了他。”



闻言李安皱了眉，上次他在白府的搜查太过急躁，险些露了马脚，也不知白秉臣有没有看得出来。



“虽说离年底的日子还长，姜国凉国来朝的日子未敲定，只是你的东西还未拿到手，恐怕误了大事。”梅韶瞥一眼他紧皱眉头为难的样子，又催道：“可要我帮忙？玉牒或许是被白秉臣随身带着，等他死在沧州，或许就能拿到......”



“玉牒不在他身上。”李安打断了梅韶的话，眼前忽然浮现出赵元盛的那张脸，“在晟亲王手里。”



梅韶恍然大悟道：“难怪最近你总是往晟亲王府跑。”



他坏笑着凑到在发呆的李安面前：“在赵元盛的手上不是更方便了吗？干脆连人带东西都收了，多好啊！”
44 醉酒意

听着梅韶的调笑，李安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李安是在风月场里厮磨惯了的人，他看似放荡不羁，在心中比谁都能分清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钟情已久。



赵元盛想要的，他从来都给不起。



他从来没有责怪过赵元盛让自己在先帝面前露了锋芒，被忌惮着熬过这几年时光。如果没有和他一同在王府读书的日子，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一个质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他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用晟亲王府庇护着自己，李安原本也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像个鸵鸟一样，在他的臂弯下，做一个不学无术的浪子是好的，做一个乖巧懂事的义弟也是好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选择离开晟亲王府，离开赵元盛。



直到前线战报加急地送往平都，几乎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父亲战死边疆，叔父自立为王，建立姜国，与凉国交好。



而他是遗留下来的，格格不入的存在。在黎国是先帝眼中钉肉中刺的敌国质子，在姜国是遗弃的一枚弃子。



若是放在以前，他的价值在作为掣肘父亲的一颗棋子，他可以腆着脸待在晟亲王府，做一场富贵闲人的大梦。



可如今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再留在这里？他空空承袭了父亲的协恩王的虚衔，手中没有半点实权，待到变故陡然生起，君王猜忌劈头盖脸而来，自己只能用最下流的方法去保全自己的一条命。



平都十里夜色，他就连着泡了十里，酒气环绕，衣襟散乱，哪里还管得什么天上，什么人间。



倘若就死在温柔乡里，也是好的，总好过死在王府里，死在赵元盛的面前，脏了他的居室，李安记得，他是最喜洁的。



直到一个一个拳头落在身上、脸上，李安才勉强在酒气中挣得一丝清明，眼前是放大的赵元盛的怒火冲天的脸。



李安却是扯着流血的嘴角笑了，他以为自己昏了脑袋，竟在临死前把场子里的小倌认成了赵元盛，可这样的眼花实在是太难得了，不敢肖想的人就近在眼前，他伸手揽住眼前人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模糊不清道：“来陪爷喝酒，看在你长得像......的份上，爷先让你一坛。”



说着，李安就伸手在地上一阵乱摸索，想要找到酒坛。



“赵元盛”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你这么想喝，那我就陪你喝！”



真好。李安心想，连声音都那么像，这冷着脸的臭脾气也像，能在死前占到他的便宜，哪怕是一个长得像的人，也是极好的。



想着李安的手就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起来，看着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却低下头猛烈咳嗽起来，李安依旧没有察觉到异样。



醉得晕晕乎乎的李安手脚都是绵软的，他努力地去解面前人的腰带，解了半日都解不开，干脆上了牙齿咬上他的衣襟，只听得一声闷吭，眼前人的衣领被拽下大半，锁骨上还带着方才自己啃的红痕，更显白皙。



只是这久未见光、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上竟在李安的面前慢慢地起了一个一个小疹子。



李安顿时呆在了原地，连扒着衣服的手一时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他是真的赵元盛。



回过神来的李安酒醒了大半，正不知所措着，见赵元盛赌气似的又灌了一大口酒，忙上前去抢。



“你不要命了！”



清脆的碎裂声砸在两人中间，李安这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元盛只要喝一小口酒就会起疹子，喝得稍稍多一点，就全身发烫，高热难退。



抚摸上他起着疹子的皮肤，果然温度不低，李安险些落下泪来：“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堂堂一个王爷府世子，来这种地方，真是......”



李安想要骂他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人拥入怀中。



沉闷而带着酒气的气息吐息在李安的耳畔：“我来了，别怕。”



一直压迫在心底的委屈和酸楚在一刹那间奔涌而出，李安埋在他肩头低低地哭泣着，他是真的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哪天陛下赐死他，甚至是派人无声无息地了结自己，抛尸荒野。



世间就再无李安。



感受着背后的手耐心而又温柔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无声地抚慰着李安惊惶不安的心，他终于勉强止住哭声，哽咽着，连话都说不顺：“义兄，我该怎么办，我不是姜国的人，也不是黎国的人，我......”



“你是我晟亲王府的人！”赵元盛笃定的声音让李安的心安定下来，“义兄会护着你的，会一直护着你的。”



闻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李安从未感受过自己有如此清醒过，他不该连累这个人。晟亲王府的地位得到的来之不易，外人只见他们风光正盛，哪里晓得皇家子弟，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李安不愿他卷进来，他扬起脸，又恢复了往日嬉笑的模样，笑着看向他的脸：“我已经承袭了父王的爵位，可以自己出去开府，只要我足够小心，就......”



看向赵元盛的眼，李安后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那向来深邃的让人猜不透的眸子，极认真地注视着自己，褪去一切的伪装和涌流，李安终于见到这双眼睛里真实的情绪。



“是义兄有悖纲常，是义兄不顾伦理，是我——赵元盛喜欢你，所以这些报应也好，阻碍也罢，都该我来承担，是我心甘情愿。”



赵元盛看向跪坐在地上，抬手轻轻拭去他睫上泪珠，在李安惊愕的眼神中，俯身吻了下去。



在最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里，唇齿相融间，李安拉下了那个矜贵的皇室宗亲，让他的眼中染上情欲，再难消融。



————

转眼就到了启程的日子，梅韶早早地等在白府门前，等着这个司监察之职的大人和自己一同前去沧州。



和白秉臣随行的架势来比，梅韶真可谓是轻衣简从，一点也不像个官员，反倒像是个随行随走的江湖客，只要有一个包裹、一匹快马就能随时启程。



在府门前等了半响才等到白秉臣出来，梅韶不由在一旁默默道：“真是娇气！”



跟在白秉臣身后的季蒲听了这话，有些气愤，刚抬起头想要呛回去，却在看见梅韶脸的一刹那，不可置信地出声：“十六？”



梅韶却是没有一点意外，瞥了他一眼，没有应答。



“是新晋的兵部侍郎梅大人。”白秉臣戳戳季蒲的衣服，提醒他注意措辞。



直到上了马车，季蒲惊讶的神情都没能收回。



“他是葬剑山庄的庄主！”



“我知道。”白秉臣掀起帘子，正好看到梅韶骑马从一旁走过，示意季蒲说话声音小点。



“他可是肖归远的关门弟子，肖归远像藏宝贝似的不肯透露半点他的身份，他居然是官家的人！”



见着季蒲一副上蹿下跳的样子，白秉臣连话也懒得搭理的，任凭他在一旁嘟囔。



“早知道梅韶就是他，你病重那回我就有底气多了。”季蒲忿忿地瞥了外头一眼，“你看他还向我吹胡子瞪眼的，当年要不是我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去，他早不知躺在哪里凉快去了，还能在今日给我脸色瞧。”



听着这话，白秉臣睁开眼睛：“你救过他？”



“是啊。”季蒲见白秉臣侧过来的身子，更加兴致勃勃地说道。



“说起来，葬剑山庄真是奇怪，宝贝得不得了的是肖归远那老头，狠下心来让他在雪地里跪了几日的也是肖归远那老头。难道葬剑山庄的武功心法是需要在雪地里熬出来的吗？当时我正在附近采药，远远就见到一个冰坨子倒在雪地里，原本还以为是冻死的野猪什么的，走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白秉臣也不嫌弃季蒲啰嗦了，竟难得乖巧地坐着听他唠叨。



“不过有其师必有其徒，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救了他没过多久，他就一刀把自己师父宰了，真是心狠。”



季蒲在一旁啧啧地惋惜着：“这师徒二人原本好好的，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生了龃龉，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真的杀了自己的师父？”



听出白秉臣的话中有几分不信，季蒲也没那么笃定：“反正江湖传闻是这样的，葬剑山庄常年清冷，那个时候就只有他和肖归远两个人在庄里，不是他杀的，难道还有人特意摸到庄里杀了肖归远，却留下他一条性命吗？”



“不过葬剑山庄在肖归远的手中，倒是不如他。葬剑山庄很久没有这样入世过了，江湖上谁不知道青霜剑的名头，就连葬剑山庄庄主本人都进了朝堂做了官，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奇事。”



“会不会......”白秉臣迟疑着开口。



“什么？”



季蒲捕捉到他的话头，白秉臣却又抿抿唇不说话。



他真的为了复仇做到如此地步，不惜杀师来步入朝堂？



白秉臣忍不住再次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梅韶骑着马在前头，走得不急不慢。



不似他以前松松垮垮的模样，他的背脊笔直透着坚毅，似是在无形中回答着白秉臣心中的疑惑。
45 落山崖

一路往东，初夏的暑气攀着行人的脚往上爬，连带着路上的灰尘都冒着热气飞扬，扑向车辕，拉扯着它前行的步伐。



照顾着白秉臣病弱的身子，车队的脚程并不快，即便如此，连日的颠簸也让白秉臣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



好在一路上季蒲一直悉心给他料理着，每日要走的路程也早有定数，白秉臣一日的疲累歇上一夜也能缓和个七七八八。



最难得的是，梅韶并没有因为白秉臣拖累车队而有所微词。事实上，去往沧州路上的十几日，他们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更别说搭话了。



白秉臣歇息得早，起得却晚，等他晨起喝药时，梅韶早就喂好自己的马，领着自己的人在门口等着。



虽说这两位大人路上少有言谈，可还算融洽，一路相安无事地行至沧州地界。



原本贪凉想着早起多赶些路，谁知刚到威虎山附近，就落了雨。不多时，连绵的雨珠砸下来，劈头盖脸地淋了车队一个激灵。



谁也没能料到半路会被骤雨困住，一时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临时的草棚茶摊都没有，半点躲雨的地方也寻不着。



白秉臣坐在马车里，都能感受到磅礴的雨似是要把车顶砸穿。



外头骑马的人都手忙脚乱地套上蓑衣，戴上雨笠，落珠般的雨霎时顺着雨笠在他们眼前连成珠串。



梅韶勒住因雨势有些焦躁不安的马匹，嘴唇轻抿，叫了一旁的随从，附耳道：“去和后面的白大人禀报一声，道路泥泞，我带人在前方探路，让他们的车马跟在后头。”



刚听完随从的传话，白秉臣就从被风吹起的马车帘缝隙中看见梅韶打马上前的背影。



威虎山拔地而起，地势险峻，在暴雨的侵袭下乌蒙蒙的，酷似从大地伸向天际的犬牙，张大嘴等着他们深入腹地。



平日里马蹄的“哒哒”声全数被风声吞没，只隔着一人距离的交谈也变得艰难万分。一时耳畔只剩风急雨骤，不闻人声。



一声凄厉的马嘶声霎时划破雨幕，乱石自陡峰滚落而下，霎时就连人带马地砸翻一片。



宁宽见势不好，忙驱马掉头往回白秉臣的马车处赶，刚勒马回头，一声惊雷巨响，震得地面都抖动起来。



马匹受了惊吓长嘶着挣扎，一个甩尾就将宁宽颠下，他满身污泥地趴在地上，顾不上骤然摔落的疼痛，抬眼向马车处看去。



在乱石的滚动中，马车就像海上遭遇风暴的小船，剧烈地晃动着，被挤向崖边，推了下去。



一时间风雨无声，滚石不动，血迹自宁宽眼前蔓延开，他晕了过去。



在前方探路的梅韶已然在外围勒马看了半响，流动的雨水划过他神色莫辨的脸颊，他像是一尊石雕，融进这漫天风雨之中。



剑十六瞥一眼梅韶紧紧攥着缰绳的手，似是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白。



他收回目光，道：“已经打理好了，要是有人查起，只会查到威虎山。银子已经给清，林虎向庄主致歉之前在酒馆的事，说他会守住嘴的。”



梅韶终于动了动眼皮，向山峦处看去，青烟还未来得及消散，被雨撕扯成烟雾，四处飘散。



“是炸药。”他牵起一丝苦笑，“想让他死的人还真不少。”



剑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方才的惊天巨雷竟是埋伏在山际的火药迸发出来的。



“要属下去查查吗？”



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梅韶带头勒马往东而去：“不用了。让林虎派人落实尸首就......随地埋了吧。”



他突然自马上转头回看，阴雨连连，络绎不绝，给山间的葱木都蒙上一层灰色。



远远看去，乌云团团，深浅不一地晕染着，映照得水色深沉。



就在这放眼看去的灰黑之间，梅韶轻声道：“此处山葱林绿，水天澄碧，能安葬此处，想必他也是欢喜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复纵马而去，雨滴拍打在脸上，似是那年跪伏在白秉臣院中的那场骤雨穿过时间，追着他而来，而他驱马飞奔，甩落雨点，终得解脱。



————

崖下。



一辆马车自远处轻快地飞奔而来，追赶着前方骑着马的女子。



“夫人，你慢些，我......我有些想吐。”



身穿骑装，手戴护甲的女子嫌弃地瞥向掀帘探出脑袋的男子，却还是依言放慢了步子，驱马在马车的一侧，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回马车里：“外面雨凉。”



男子撇过脑袋得寸进尺道：“夫人，雨这么大，你要不要也上来？要是你淋雨生了病，我可是会......”



“孙哲！”女子一个眼刀过去，孙哲忙不迭地缩回脑袋，瓮声瓮气地控诉道：“我这不也是在关心你吗？月儿你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江曦月轻哼一声：“要不是有人见了上好的皮草就挪不动步子，耽搁了时辰，我也不用这儿冒雨赶路。”



马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孙哲只敢拎起一个角，可怜巴巴地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马上的女子：“我这不是好心，见这墨狐皮好，想买下给咱们父亲贺寿吗？”



见江曦月没有应答，孙哲就像只被遗弃的猫儿耷拉下眼皮，自责道：“我本就是家中庶子，配不上夫人的身份，家产也不如夫人家，就连操办大婚，拿出的彩礼都没夫人的嫁妆多，在孙家丢尽了颜面。我自幼身子弱，比不上夫人英姿飒爽，实在是配不上夫人......”



他言语中似有哽咽：“这次泰山寿诞，我怕自己再拿不出些什么像样的贺礼，父亲正好借此机会让你休弃我，给你重新选一个年富力强的夫婿，让我这样一个病秧子自生自灭怎么办，夫人，你会护着我吗？”



驾马的护卫掏掏耳朵，这样卖惨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偏生江曦月最吃这套，眼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探了一把孙哲扒在车帘边的手，温度竟比她在雨中泡过的手还要凉些。



孙哲就势撒娇：“夫人，冷。你上车给我暖暖好不好？”



语气黏密得侍卫牙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我记得早两个月您就把寿礼送过去了，有一架松鹤琉璃屏风，是您从沧州知州那里诳来的，派镖队一路送过来愣是一个角也没碰坏，还有一对通体发亮的玉瓶，是在平都的珍宝阁定的，更别说从吴都搜罗过来的东洋物件儿，足足有......”



“史廷！”孙哲急切开口。



“属下在，侯爷有何吩咐？”搅扰了孙哲的好事，史廷乐得合不拢嘴。



“要不是看在一同长大的情分上，像你这样嘴碎的人早就被丢出去了！”孙哲狠狠开口，却在瞥见江曦月的挑眉后，忙握住她的手：“夫人你说是不是？”



早就习惯这主仆二人没一个着调的，成日里斗嘴取乐，江曦月叹了一口气，见他握住自己的手上落了几滴雨，关切道：“把披风穿上。”



见她并未追究，孙哲如蒙大赦，忙把自己裹在披风里，狐狸毛柔软地覆在他的脖颈处，只露出一张脸来，一个劲儿地对着江曦月傻笑。



孙哲自小体弱，时常心痛，经不起惊吓，胆子小得跟个老鼠似的。这次父亲做寿，江曦月本不欲带他来的，可经不起他软磨硬泡，只好随身看护着。



饶是这样，也免不了他一路上跳脱，不顾自己病痛在身，白白让人担忧。



看一眼裹在狐毛里的脸，江曦月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顶，孙哲立马讨好地侧过脸蹭蹭，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看得江曦月心软了大半，也不和他计较未经商量就往江府送寿礼的事。



江曦月嫁给孙哲已五载，两人却还像新婚夫妇一般，成日里蜜里调油。尤其是孙哲，成日里黏着江曦月，没有半点侯爷的气概。



孙哲正盯着自家夫人，看得正起劲，马车一个踉跄，险些让他栽出去。



“史廷你......”



孙哲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史廷略带惊恐的声音的传来：“侯爷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随着马车向前行驶，孙哲看见一辆摔得散架的马车正在躺在路边，轱辘滚落到一旁，下面似乎压着个人，血迹已经顺着雨水的冲刷红了一片。



江曦月下马上前查看，才发现那人身下还藏着一根粗壮的树枝，抬头往上一瞧，果然崖中的一棵树已折了大半。



“夫人！路边的人不要瞎捡啊，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呢？你快回来，别伤了自己。”



江曦月不顾孙哲在一旁的大呼小叫，伸手探了那人的鼻息，心下稍松：还活着。



她当下就清理起马车的残骸，孙哲见状，也坐不住了，重重敲了史廷一个栗子：“还愣着！快去给夫人搭把手啊！”



马车自上一路滚下，本就四分五裂，现在压在那人身上的也只是几块横板。史廷撸起袖子，不一会就将马车残骸清理得七七八八，两人合力将那人翻了过来。



一瞬寂静。



孙哲见他们呆呆地蹲在那里面面相觑，心中打起鼓来：难不成是什么旧相识？总不会是江家的人吧？



他忙冒雨过去：“怎么了，是谁？”



还没等江曦月回答，他自己就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失声叫道：“白大人？”

作者有话说：
史廷：侯爷你看，前面出了车祸！

瞥一眼呆着不动的江曦月，孙哲：夫人别怕，快到我怀里来。

江曦月沉思：是谋杀。
46 当扳指

梅韶兵部侍郎的官位来得突然，官员们一时不知是否该登门道贺，等到四处打听清楚，知晓他是张相的人后，梅韶偏偏又去了沧州。



没了主人，梅府门可罗雀。刚添置的小厮也都偷着懒，三三两两扎着推嗑瓜子，只留一人在门前守着。



“这位小哥，梅大人是住在这府上吗？”



耷拉着眼皮的守门小厮抬了下眼皮，看清面前站着一个干瘦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衣襟处还泛着油光。



那小厮下意识地避开老者揪住自己的袖子的手，却发现这人的力气极大，一时竟挣脱不开。



小厮这才正眼看去，见他老态龙钟，一双眼睛却还像鹰般清明犀利，原本就要说出口的嫌弃之语吓得咽了回去，结巴道：“大人......大人不在府中，往沧州去了。”



老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呢喃道：“去沧州了吗？”



说着松开钳制住小厮的手，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进人群中。



忽见一只尖嘴黑鸟振翅自上方掠过，老人瞳孔微缩，自袖中摸出一块石子，正要往那黑鸟飞处弹去，迎面撞上一男子。



“你个老不死的，不看路啊！”



男人的斥骂声压得老人原本佝偻的背更加低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老者掩去袖中的石子，低垂的眼怯懦地看了那男子一眼，抱紧怀中的包裹，贴着墙唯唯诺诺地往东而去。



阴差阳错之下，黑鸟顺利穿街走巷，落在了湖边一座画舫上，叫了两声。



从画舫中走出一女子，身姿婀娜，轻轻抬手，那黑鸟似通了灵气，安然落在她的臂间，尖嘴轻啄，示意她去拿自己脚尖的漆筒。

“阿沅，是威虎山那处的消息？”



画舫内丝竹声未停，混杂着女人吃吃的媚笑，却都在男声响起时，陡然无音。



阿沅带着黑鸟弯腰走进画舫，就见坐在莺莺燕燕中的公子抬眼，拍拍自己身侧：“过来。”



公子的声音温柔得紧，这么亲切地唤着她，阿沅却绷紧身子，跪坐他的身侧：“林虎传信来说，白秉臣已落山崖，只是......未曾找到尸首。”



公子随意地将手搭在阿沅的肩上，却感到她轻微一抖。他似是很不满她的反应，伸手捏住阿沅的下巴，目光自她的额头流连到她的唇，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道，柔声道：“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做错了事。况且看着阿沅这张脸，我是怎么也生气不起来的。”



他迷恋的目光流连许久，终于放开手中的人，问道：“那个废物传信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有，梅韶也托了他们了结白秉臣。”



听了这话，公子露出舒心的笑：“告诉那个废物，想要保住自己一条命，等皇帝知晓消息，派监察官去沧州调查时，只管把罪责往梅韶身上扯，平都里我替他兜着。”



“但是，只此一次。暗香阁从不养废人。”



阿沅给他满上杯中酒，轻声道：“其实公子在鬼市时可以了结他的。”



没有想到向来言听计从的人竟说了这么一句话，公子挑挑眉，将她揽进怀中，耐心解释道：“杀他只能假以人手，父亲那样看重他，他不能死在我的鬼市里，至少不能让父亲知道他是死在我的手里。”



“你今日来，用了我给你的香？”公子埋在她的颈窝处，像只猫儿一般轻嗅，随即捉住她的手，在上面印上一吻：“去了吴都这些时日，有没有想我？”



阿沅想收回自己伤痕密布的手，却被公子扣住折在背后，迫使她仰起头来看自己。



伸手抚上她的眉眼，公子探身过去，诱导道：“我是不是又更像了他一点？”



阿沅知道他说的是白秉臣，愣怔了一会，点头又摇头。



公子却像是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伸手探进女子的衣襟，引得身下的人一阵颤栗。



“卷轴找到了吗？”他伏在阿沅的肩头，手下的动静未停。



“属下......属下一路追查，现下人和卷轴都在平都中......”阿沅轻咬住唇，竭力让自己说话时不发出别的声音。



公子再无回话，一时画舫内只余低沉的喘息声，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吻上怀中女子的耳廓，呢喃道：“阿沅，若不是我生有残疾，父亲定会选择我，而不是他对吗？”



蒙着水汽的眼有些迷茫，她伸手环上男人的腰，顺着脊梁安抚着他，声音轻轻却坚定：“会的。您是暗香阁唯一的主人，属下会替你夺回一切。”



丝毫未被情欲沾染的公子抽出手指，松开怀中的人，拿出帕子细细擦拭着手，冷声道：“那就替我拿回卷轴，别让它落在梅韶手上。”

———————

遍体疼痛的侵袭让白秉臣醒来时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开，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他本想撑起身子环顾一下四周环境，却发现这屋子小得只需躺着扫过一眼，就能看遍。



因为屋中算得上陈设的，除了自己躺着的这张床，就只有对面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散乱地堆着几大摞书，连窗外的景致都被遮了大半。



“你醒了！”从屋外传来一声惊喜的声音，白秉臣抬头看去，是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子，正端着药向他走来。



“你也真是的，看见人醒了也不说一声。”听他言语，白秉臣迷茫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这屋中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他人，正准备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说不话来。



“我是谢怀德。”男子也不顾他没能说出的话，熟稔地介绍着自己，话中带着些骄傲：“王大哥，这可是我第一次成功救下来的活物!”



活物？是在说自己？



白秉臣心中的疑虑更深，他微皱着眉，正要向谢怀德比划着问些事情，就听见从书堆那头发出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是大夫救的，不是你。”



白秉臣这才发现借着书堆的遮挡，自己方才并没能看见窗边上坐着个人。



“你还是早点把他送走，老子看他醒来到处看，不是什么好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身为君子应当一诺千金，我答应了皮货商人要照顾好他，怎么能食言呢？”谢怀德轻手轻脚地把白秉臣从床上扶起来喂药。



窗边的男子很不屑，斜瞥了一眼他们：“他命大，没把内脏跌破。可就这伤起码得养上两个多月，你是个穷书生，我是个泼皮，谁有闲钱养他？”



“皮货商走得时候不是留了银子了吗？再说我可以去街上摆个摊子给人写字，赚些银钱。当初爹爹救你的时候，不也没嫌弃你吗？”

说着话，谢怀德已经喂药喂了大半。



润了喉，白秉臣发现自己可以低声说出话来，他扯扯谢怀德的衣袖，沙哑道：“救我的是你们？”



“不是不是。”谢怀德是个实心人儿，连连摆手：“是个过路的皮草贩子救得你，他们夫妻二人要赶路，就把你托付在我这里了。你看，这是那夫人留给的物什。”



说着谢怀德把一个巴掌大小的机关鸟放在白秉臣的膝上。



见了这物，白秉臣缓过神来，用手指轻轻戳了它一下，确认它的羽翼下确实刻着“江”字。



是平东候夫妇。



白秉臣眼中不由略过一丝笑意，这平东候孙哲是娘胎里带过来的病弱之症，三伏天也都手脚冰凉，常年披着皮草斗篷，形容自己是个皮货商人倒也恰当。



见他神思略转，谢怀德凑过去：“你认识他们？”



想着他们二人正是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才谎称自己是商人，白秉臣也这么顺着说道：“在平都时和他们做过几桩生意，算是相识。”



压在枕头边上有一本书，白秉向后倚靠时察觉到，拿起来一看，是一本《勤元三十三年进考册》。



谢怀德见了，忙宝贝似得揣在怀里：“这几日总寻不见，我还当自己弄丢了，原来在这儿！”



“就你这记性，我看你又考不上。”王泼皮在一旁轻哼一声，泼起冷水。



见这本书页脚微卷，书封题字也是手写，再略看谢怀德言谈举止，白秉臣心中已有数：这谢怀德应是个准备科考的秀才。看他家境清贫，桌上堆着的书多半也是如《勤元三十三年进考册》一般，是他自己的手抄本。



看来正如王泼皮说的一般，自己住在此处，实在是叨扰。况且经威虎山遇险，宁宽他们也不知身在何方，留在此处实在是并不方便。



“这是哪儿？”白秉臣问道。



“这里靠洞溪村不远，周围也就只有我一家住户。”



“你不住在村里？”白秉臣有些诧异，可见一直有话直说的谢怀德挠挠脑袋，便知他有不可说的情由，也不再追问，用别的话岔开：“那离此处最近的是什么镇？”



“最近的应当是赤峰镇，赶集时我和王大哥常去那里。”



“镇上有典当行吗？”白秉臣追问道。



谢怀德倒是被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还是王泼皮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有家方记典当。”



白秉臣转了一下手上扳指，把它取了下来，交给谢怀德：“把它当了吧，就当是请大夫的钱。”



玉扳指通体透亮，玉质细腻，即便是不懂行的，见它长得好看，也知绝非凡品。这样的一个扳指当掉，即便被当铺刮掉一层油水，剩下的落在手里也十分可观。



谢怀德忙推拒，却被白秉臣硬塞到手里：“救命之恩，这点报酬算不上什么。”



王泼皮见他们二人推拒，有些不耐烦，一把拿过扳指：“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我这就去当了！”
47 论本心

眼见着王泼皮出门，谢怀德朝白秉臣张望了两眼，搅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意识到他的不对劲，白秉臣出口问道。



谢怀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其实你并不是普通的商户，那位送你来的大哥也不是，你们其实是朝廷的官吧？”



没有料到谢怀德会看出这一点，白秉臣略微挑眉，放在被子中的手却不由抓紧，方才对着两人打消的疑虑也重新聚上心头。



见白秉臣没有应答，谢怀德有些紧张，道：“你穿的衣裳颜色虽素雅，但暗纹绣的花样是平都里正时兴的。方才拿出的玉扳指也非俗物，而且玉扳指上刻的祥云是宫中织造，只是不是本朝的花样。”



这枚玉扳指白秉臣戴在手上也有些年头了，他在平都出入大多是宗亲贵胄之家，也没有人能在上面看出什么名头。今日反而在这么一个偏僻乡里，被一个小秀才道出来历，白秉臣不由收敛心神，看向谢怀德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探究。



“按照你的年纪，不该认得这花样，你是听谁说过，还是？”白秉臣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亲和，问道。



谢怀德却没有半点被质问的害怕，反而见白秉臣回了自己的话，连带着冲向书桌的的脚步里都透着些喜悦。



他埋在那几堆书中刨了许久，翻出一本还页脚都泛着黄的书来，炫耀似的指给白秉臣看：“书上说的，这本书可是我从一个老道士手上换来的，足足用了半个月的写字银两。你瞧，这花纹是不是很像？”



白秉臣接过书卷细细看了，祥云的勾勒确实是一模一样。他把这本连面儿都没有的书来来回回翻了几遍，里面都是画得些各朝各代的纹饰花样，连字都没几个。再见谢怀德眼神纯粹清澈，不似作伪，心下才稍安。



可是，他一个要考科举的人，却不分轻重地将这样的杂书都背了一通，也难怪考不上。不过，谢怀德这见微知著的眼力却是许多入朝为官的人身上没有的，想到这儿，白秉臣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估摸着他的年纪和科举的时间，白秉臣试探着开口：“考了几次？”



“四次。”说起这个，谢怀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似方才神采飞扬。



“我十二岁的时候，考中秀才。那时书塾里的先生都夸我天赋异禀，说有人一辈子也考不中一个秀才，我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将来必成大器。”



他的唇间溢出一声苦笑：“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纵奇才，满怀热忱地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想要一朝高中，扬名立万。想要衣锦还乡，青史留名。可是后来，不知怎么，我考了四次，一次都没能得中。十二年时光忽而已过，父亲病逝，我依旧功不成名不就，未成家未立业，就在这里熬着、考着，除去这个，我也想不出自己能够做什么了。”



一旁的白秉臣默默无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失意的书生。怀揣着一腔报国情怀的学子，十年寒窗，无人问津，多少人在踏入官场的路上半途而废，而又有多少人一朝得中，却失了本心。



白秉臣想起自己参与科考的那年，心怀赤诚，故友在侧，就连得中状元也是那么的水到渠成。可当初自己想要进入官场的本心是什么呢？



他努力地回想着，才回想起一点，是父亲要他考取功名，光耀白家门楣。他并不是什么雄心壮志的报国之人，也没有什么流芳百世的雄心壮志。他懦弱又胆怯，只愿做一个蜷缩着的鸵鸟，过完再平庸不过的一生。



可白秉臣不能过平庸的一生。



白秉臣反抗过几次，却向石子投海，没有半点波澜。就在自己认命去考取功名的时候，梅韶说要来陪他。不知怎的，这一件被逼迫着去做的事，竟也隐隐地让人有些期待起来。有他陪着，这件逼迫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白秉臣心里明白，梅韶和自己不一样。他家世显赫，并不用走科举这条路子，凭着将军府的英明就能快活地过完一辈子，他是最能够随心所欲过完一生的人，在这个人人都身不由己的地方，不知怎么闯入了这样一个散漫又随心而活的人。他就像热烈的太阳，洒向你的只是一束光芒，却足以暖了人心。



世家子弟入仕大多靠举荐和承袭，梅韶本想让父亲直接举荐白秉臣，给他求个功名。可见自己并不愿意，梅韶也不多加追问，只是买足笔墨纸砚，也在白秉臣的书房里生了根。



长夜烛照，墨香盈袖。



有时梅韶学得困倦，就伏案小憩，白秉会趁他睡着时偷偷投去目光。



就着烛火顺着他的额头、眉眼、鼻尖、薄唇一寸一寸地打量下来，看着他脸上熟睡时泛起的红晕，不知怎么，自己的脸上也飞起两团，白秉臣只好故作镇定地盯着他的睫毛看。



为什么一个男子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呢？



这样的问题在白秉臣的心上掠去，却没让他来得及深思，就已经下意识地在数睫毛的根数，数着数着，白秉臣的心思就又落在梅韶的唇上。



他是天然带了几分唇色的，可平日里他是那样的鲜活，鲜活得叫人忘了他唇间的这点颜色。白秉臣有些疑虑，好似梅韶平日里的唇色并没有这样的艳丽，这样的颜色，在平都的胭脂铺里、在姑娘们的口脂上，都没见过。



难道是他偷偷涂了哪家新出的口脂？



鬼使神差般的，白秉臣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指尖没有半点红色，有的只是触碰的温软，和白秉臣自己的心跳。



夜色撩人得正好，四下无声，白秉臣的心跳更加地明显，响得他害怕起来。怕梅韶被这急促的心跳声吵醒，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泛着红晕的脸。



白秉臣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怎么能压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心，偏偏梅韶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模仿他的心声。



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心颤抖着。



心虚之下，白秉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吻上他的眼睛，压住令他心神不宁的轻颤。



确是停了。一瞬间心停了下来，连唇下的温软也乖乖得一动不动。



却在白秉臣移开的那一刻，又一齐跳动起来，更加地焦躁不安。



一定是这夏日的闷热，是这狭小的书房，而不是眼前的这个人，搅得自己如此心神动荡。



白秉臣移开眼，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书卷上，却再看不进一个字。



有人就在身侧酣睡，呼吸清浅，让他今夜做不了苦读的君子。



从已然久远的回忆中抽身，白秉臣的嘴角不由带了一丝笑意，联想到他和梅韶当下情境，又把那份笑意压了下去。



“其实，一次就能高中状元的人，或许现在过得并不快意。他可能也在后悔考取功名，桌案久坐，而......”白秉臣语音一顿，声音都放得轻柔，“辜负了潋滟春光。”



谢怀德懵懂地看向他，似是不解他话中之意，但知晓白秉臣实在宽慰自己，也报以一笑：“无事的，我现在看着那些高中之人写的文章，也好似亲临其境，同他们一起经历了榜下欢欣。方才压在被褥下的那本，就是我最喜欢的，勤元三十三年的科考文卷。你在平都当官，有见过白大人吗？就是当朝右相？”



突如其来提到自己，白秉臣愣怔一下，才慢慢答道：“我在平都官职不高，不曾见过，你.......喜欢他的文章？”



“他写的策论我都单独抄写下来过，装订成册。从他的文章里，我能看出来他一定是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我这样没什么才学的考上功名也没有什么用处，要是都像他这样的，能在朝堂之上就好了。”



谈起白秉臣，谢怀德的眼中亮光闪动，却又慢慢黯淡下来：“虽说这几年，百姓说他身登高位，失了本心，私收贿赂还培植势力，可我总觉得他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在的，能写出那样慷慨激昂的文字，一定不是心性凉薄之人。你说是吗？”



白秉臣躲闪开他的目光，心中酸涩，反驳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凭着一点文章看不出什么的。况且，人是会变的，为名为利，为荣华富贵，总会面目全非，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也别替他说话了。”



“你不是说你没见过吗？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能说他......”谢怀德不服气，下意识地争辩，却被外头的声响打断了话。



“书呆子，你别出来！”王泼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我在你床头放了一把刀，给你防身用的，拿起它，放在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脖子上，快！”



王泼皮焦急的声音响起，说得谢怀德都愣住了。



“废什么话！我们只是来接白大人的，无意和你们作对，让我们进去，把人接走，我保证你们不会伤到一分一毫。”外头另有人的声音响起。



白大人？是说谁？



谢怀德错愕地转过头，看向白秉臣，却见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惊异，只有平静，似是这场突变早就是在他谋划之中。



就在此时，已经有人把刀架在王泼皮的脖子上，挟持着他走了进来，来人是个中年人，还穿着官服。



谢怀德认得这官服，是知州才能穿的颜色。



“学生方敏，特来接老师回府。”方敏的手还持着刀，却在见到白秉臣的那一刻舒了一口气。



“放了他吧。”



得了白秉臣的话，方敏迟疑了一会，还是命人先进来看住谢怀德和王泼皮，才松了手中的刀，前去查看白秉臣的伤势：“老师无事吧？”



未等他回话，就喊了几个小兵来搀扶白秉臣。



“你是白秉臣？”谢怀德的声音落在身后，白秉臣没有回答。



可谢怀德从未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清醒过，他继续追问道：“你是故意让王大哥去当扳指的是吗？”



没有应答，就在谢怀德觉得自己等不到应答时，白秉臣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话落了进来，谢怀德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谢怀德塌房现场。

下面几章应该会有刀，可依据各人口味食用~
48 待天时

方敏是白秉臣放在沧州的一手暗棋。



沧州正正好在顺江的中段，又处平原地带，湖泊众多，绿林中的好汉也不少。



像威虎山这样的更是占据天险，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林虎也是个有雄心的，仗着兄弟齐心，收服了不少大小山寨，现今俨然是沧州的土霸王，就连知州方敏也是轻易动不得他的。



看完方敏归整好的威虎山文卷，白秉臣长叹一口气，按压住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活该。”季蒲瞥了一眼他忍耐疼痛的样子，当着方敏的面，不留半点情面，“我算是明白你怎么会同意我跟过来的，敢情是在这儿送我这么个大礼，刚入沧州就把自己往鬼门关里推上一遭。”



季蒲夺过他手上的文卷，拿起针麻利地对准穴道扎了进去，白秉臣倒吸一口凉气，一句“疼”还没喊出口，就被季蒲眼疾手快地又插上一根针。



“憋回去。”季蒲没什么好气，嘴上骂骂咧咧地嘀咕着：“真是欠了你这个小兔崽子的。”



不多时，白秉臣就被扎成了个刺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旁的方敏见他这个样子，忍俊不禁，偷偷憋着笑，却被季蒲一个眼刀扫了过去。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知道我们要来，也不派人来接应。当年就不该救你，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救，看你们能有几条命嚯嚯。”季蒲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方敏忙端了杯茶给他润喉。



“威虎山和官府作对已久，我要是领着兵过他的地界，非得打起来不可。更何况，是老师传信说不要暴露了我和他的关系......”方敏偷偷瞄了一眼只能有眼珠子能动的老师，心虚地又看季蒲一眼。



前段时日，方敏算着白秉臣到达的那天，早早地准备着，却是等到日落也没见到人影。方敏内心焦急，面上还不能显出来，都快把他那知州府的地走出坑来，才等到人来回报，说平都的大人们进了驿馆。



天色已晚，方敏又忍了一夜，第二日赶早去拜见，却没见到白秉臣半个影子。



倒是那位兵部侍郎大人笑着迎了他，说了陛下下派他来防汛的来意，两人谈论了半日，眼见着就要到正午，方敏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右相大人是身体不适？”



“和方大人说了许久的话，本官倒是忘了。”梅韶眼中生笑，“昨日和白相同来的路上，天降暴雨，滚落了山石，不慎将白大人颠下崖底。”



“什么！”方敏大惊，却在见到梅韶眼底的试探时，强按捺住想要质问的话，平定心神道：“那现下的情境如何，可需下官派人援手？”



“顺江汛期将至，每逢此时，凶险异常。本官本欲随着白大人府中亲信一同在崖底搜查，他们也不至于失了主心骨，乱了心神。只是实在心系沧州百姓，恐延误防汛良期，这才先行来见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不会怪我这个初出茅庐之人，不分轻重吧？”



深深看了面前这人一眼，方敏的脸上却是露出惯常的笑容，客套道：“岂敢。”



直到梅韶出去用饭，方敏也没能收回自己在他身上的目光。



不便暴露身份，方敏只能派人私下联络宁宽，在威虎山附近偷偷搜查，直到名下的当铺传来消息，言及在赤峰镇上有人典当白秉臣的玉扳指。



得了确切消息，方敏才趁梅韶一行人外出考察江道，偷偷带着人把白秉臣接了回来，安置在自家的私宅里。



宁宽不甚沉稳，未避免他知晓后露出马脚，暴露白秉臣的踪迹，方敏只是偷偷把季蒲请了过来给白秉臣医治，其他人一概不予告知。



还好季蒲在沧州也有药堂产业，每日外出也能勉强遮掩过去，再加之林虎得了公子的话，一心要把杀害白秉臣的事儿推在梅韶身上，只派人回报梅韶，说白秉臣尸骨已然找到，已葬在威虎山下。



如此，白秉臣偷偷在方敏府上养了大半个月的病。



不多时，季蒲将银针从白秉臣的身上拔下，他立时像涸鱼得了水，大口喘息起来。



像是为了报复，季蒲也没等他把一口气喘匀，就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盯着他喝了下去。



也不知是什么药，药力发散得极快，不多时，白秉臣就出了一层汗，蒸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身上的疼痛减弱不少。



看着季蒲在一旁收拾东西，方敏忍不住抓住他的袖子，朝着白秉臣努努嘴，暗示道：“少谷主没什么需要嘱托的吗？”



心知自己劝不住白秉臣安心养病，方敏逮着季蒲就像抓住个救命稻草一般，指望他的话能有些效用。



季蒲甩开袖子，道：“你想让我对他说些什么？说要少思虑，多休养？你是不知道，他现在主意大得很，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自个儿在平都就拿主意把毒解了，我现在就当为自己积点阴德，保他个两三年不死。”



白秉臣解毒之事，方敏半点不知。从谢怀德那里把他接回来时白秉臣确是不能下地，可他本就不利行走，方敏也就没多在意，如今听了这话，就如同劈了雷一般，求证似得盯着白秉臣看。



无奈地剜了一眼话多的季蒲，白秉臣向方敏轻轻点了头。



方敏却仍旧不死心，直愣愣地看着季蒲急切道：“你不是当今圣手吗？你再想想办法，现在医治也不晚的，还来得及，来得及......”



季蒲见他情状，心软了几分，可回头又见白秉臣淡漠的模样，气打不一处来，道：“救人是定来不及的，给他物色块好木材做棺材倒还是能赶上。”



方敏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季蒲这句话，只是傻愣愣地呆坐着，连季蒲走了都浑然不觉，过了半响，才清醒过来，吐出句话来。



“老师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在路上没有防备，想让自己死在梅韶手里的吗？”



白秉臣一愣，发觉方敏是以为自己起了厌世之心，不愿再流连世间，借此机会，身死魂消，也好一了百了。



“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的下手。”



白秉臣原以为，怎么也得等到两人进了沧州，借着汛期雨季做些文章，才好叫对方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没有想到，梅韶这次下手如此得快，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威虎山......



白秉臣的目光沉了几分，借匪徒之手除去自己，倒也算得上聪明。



“恐怕他对老师下手不止一次吧。”方敏的叹息落下，“老师还是不愿告诉他，是吗？”



提起旧事，白秉臣略微有些松动，他问道：“你见过他了，觉得他现今与出平都时相较如何？”



想起当年协恩王被贬寒城，是彼时身为京兆府尹的方敏连夜开了城门，送走他们。



那个时候的梅韶躺在马车里，眼中并无半点光彩，浑浑噩噩，状似痴儿，任由人将他放入马车内，别说哼一声，就连眼珠子呆滞着，不转一下。



“他眼中有恨，可至少看着是个正常人。”方敏默默道。



白秉臣眼中似有亮光一闪而过，“他心中绷着一根弦，这根弦逼着他活得像个人，这根紧弦拉扯着他恨我，而恨我，能让他好好活下去。”



“满弓陡然断裂，伤的是拉弓之人，我见不得他再疯一次，若是他再......”白秉臣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他若疯了，我心上的那根弦也崩了，那个时候，只怕我也会跟着他疯掉。”



“你当知道我的意思，也只有你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是仇恨。”



方敏沉默了半响，才抬头道：“我知道。老师准备怎么做？”



“先让人送信回都，和江衍说是那头的信，让他送去。梅韶既然得了我身死的消息，必定会回报给陛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陛下，别让他派钦差查我身死之事，之后就待天时。我记得，还有一个月就到顺江汛期了。”



方敏看着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失而复得的扳指，知道他心中已有谋算。



沧州也要如期迎来漫长的暴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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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都正阳宫内。



本是午歇的时刻，美人榻上白子衿合着眼小憩。



屏退宫女，赵祯蹑手蹑脚地走到榻旁坐下，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中微动。



白子衿并未睡实，一点轻微响动就惊醒了她。



“青青，朕抱你去床上睡。”赵祯柔声哄着，就要把她打横抱起，却被白子衿伸手抵住。



她的眸光明灭灭，却只是这样沉默着看着他。



“怎么了，是谁给你气受了吗？”赵祯目光向下，看见常年佩戴在她身上的凤凰玉佩不知所踪，不由皱了眉头。



“我今日听了句闲话，说我阿弟死在沧州了。”白子衿的话语平平，连眼中都没有一丝波动，就着这个极近的姿势，逼着赵祯与她对视。



梅韶派人传来白秉臣身死的消息后，赵祯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瞒着白子衿，谁知还不过半日，她便知晓了。



见他有些心虚地躲闪着自己目光，白子衿轻蔑一笑：“陛下是不是还想问，我是如何知晓的？陛下怕是忘了自己的第一支暗卫是谁建起来的。我只是平日里不打听这些事，并不是我不知道。”



赵祯有些慌神，虚虚拢住她：“只是初步消息，只要不是白府里的传过来的消息，朕都不会信。”



倚靠在赵祯的身上，白子衿看着他腰间的龙型玉佩，轻柔地解下，摊平在掌心，道：“我记得十五夜，陛下歇在我宫中时，并未佩戴此玉佩。”



听到她的话，赵祯的身子猛地绷紧。



“那夜晟亲王并未入宫，这玉佩却到了他手上。”白子衿轻笑道：“陛下想要拿阿弟做他人高升踏板，我不怪你。建州刺杀一案，你罚了他禁闭，我不怪你。为谋大局，他解毒后死期渐至，我也不怪你。可是，若是我阿弟不清不白地死在沧州，赵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白子衿话说得轻，态度却很是强硬。她本就不是弱质女流，在这宫中磨砺得久了才有了这份温婉，可骨子里倔强与护短却丝毫未减。



听着她说着白秉臣一件件事，赵祯无法解释，也辩驳不得，他感到自己心中有块巨石，一寸一寸地将心压了下去。



赵祯缓缓开口：“朕封你为皇后三年，你从未提出过什么要求。我纳别的妃子，你不言语，我向你解释，你也只是淡淡应和。权宜之时，有妃子下了你的脸面，你也从未找过我。你的这个皇后确实是当得端庄贤惠，无可挑剔，你从不在意我与谁在一处，甚至我几个月不来见你，你也不会来勤政殿看我一眼。”



“只有白家的事能让你主动找我，愿意开口。在你的心中，是不是只有你的母家，你的弟弟！在你的心中，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朕！”赵祯紧紧地攥住她的肩，眼含怒火。



可白子衿的眼中依旧一片平和，她甚至温和地笑了：“那陛下呢？陛下的心中是装的又只是臣妾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白子衿看向他的眼，似是想要看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地方，“陛下当年念着的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是求娶女子芳心的情诗，还是求贤若渴的招揽？”



“陛下娶的，是我，还是白家？”
49 借雨势

沧州已连日下了几日暴雨，滂沱大雨浇得府衙内人心惶惶。



他们都盯着这位刚来的治水大人，等着梅韶能有什么主意解得了沧州危急，可他这两个月来只是考察地势，建立堤坝，丝毫没有追究沧州水患根源的样子，那些张望着的人也就渐渐移开了眼。



毕竟梅韶是陛下派来的第一个武官，沧州官吏们总巴望着看他和往年来的文官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往年沧州也有朝廷派来治水的官员，可都收效甚微。一到汛期，该涝的地方一样不落，百姓死伤、谷物存活竟全看当年暴雨程度，派来的官员完全成了个摆设，还不如本地的官员，熟知本地地形，在危急时刻，总能挽救几分。



也并不是平都派来的官员不够尽心，实在是沧州的情况特殊。



沧州多是外流湖，湖水和顺江相连，共起共落，彼此相牵。若是想要疏通水道，再好不过的办法就是利用沧州大大小小的湖泊，分摊水量，引入顺江。



可稍微有点面积的湖泊都被山寨占着，他们在湖泊周围开垦田地，自给自足够了，还不允许渔民们在湖泊中打渔，好好的一片湖，被糟蹋得淤泥滞涩，没有了半点排水效用不说，连湖泊的面积也在逐年变小。



没了湖泊分流，每到汛期，顺江水量上涨，直接将沧州灌了个透。百姓叫苦，官员难办，可那些山寨依据着山头高地，水流穿过即走，倒没有多大损失。



长此以往，一些实在过不下日子的百动了落草为寇的心思，不少人抛家弃子，上山投奔，林虎的威虎山就这样一步步壮大起来。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难得有个硬骨头官员要来压压这山寨气焰，也都铩羽而归。林虎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你好言相劝地招安，落在他耳边就是不痛不痒的叮咛，你疾言厉色地恐吓，要派兵来攻打，他关起寨门，操练民兵，阵仗摆得比官兵还大。



梅韶原本以为，这山寨之风难以刹住，多半是为首的威虎山易守难攻。即便有心的官员欲动手，也抵不过林虎这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寨门一关，自圈一方天地快活，熬到官员三四月任期满，再出来做那打家劫舍的生意。即便真有人来攻打山寨，他家财颇多，所购兵器盔甲都是上好，良马也有不少，加之寨中多是青壮年，也敢和官兵叫一叫板。



可今日知州方敏领着他吃了一趟当地商户大家黄老爷摆的宴席，他才琢磨出这林虎背后另有门道。



酒过三巡，美人环绕，香气氤氲着酒气，在场的都喝红了脸，黄老爷晃荡着他那醉步，摇到梅韶的面前，借着酒气，半真半假地暗示着，要是梅韶能不动林虎，漕运码头的货可以分出点利来孝敬孝敬。



梅韶敷衍着遮掩过去，黄老爷也不恼，依旧迈着醉步，稳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见着这形势，梅韶也猜得几分，先前的各位官员是怎么个拿捏不得的。原来是那孝敬的金子烫手，熨得人心理舒坦，这手自然也就抬不起来去扫清自己的财路。



回到住处，梅韶命褚言去私下查探这黄老爷和林虎的关系，明面上也叫了方敏来细细查问。



沧州本在顺江的中段，东边海上运来的新鲜物品自是从沧州分销，运往各地。因而依着顺江走向，朝廷早些年间就出资命工部定下了沿路的码头，为漕运所用，这沧州是其中一个。



黄老爷便是当年拿下这漕运码头生意的人，他嗜利，定的过路钱价高，不少商人宁愿走时日长久的陆路，也不愿走轻便的水路。



也因此，黄老爷和林虎搭上了线，两家分利，黄老爷负责水上生意，林虎负责陆路拦截，商户们恰似那一根绳的蚂蚱，被两头赶着，衡量再三。可不管选了哪方，这孝敬的钱都落了这两家腰包。



吞尽这过路费，黄家一跃成为地方大户，林虎更是颇有家资，否则先前也没那胆量去平都比武招亲，妄想攀个皇亲。



利益勾连下，每当朝廷外派官员来此，明面上就是黄家以当地富户之名宴请宾客，席上敲打京官，试图用银钱了结此事。若是黄老爷无法说动，林虎就会暗地里朝那官老爷使些绊子，恐吓一番，逼其就范。



这外派的官员见此处穷山恶水，路远难回，担心自身性命，多半也能松了口。



比对着褚言和方敏的消息，两相都大差不离。这倒让梅韶生起疑来，方敏看着不是尸位素餐的人，外派的官员会因这蝇头小利动心，也是因着他们并不在此久待的缘故，赚上一笔便可回都，又无人参本，自是人人乐意。



可这方敏身居知州，想必也不是什么淡薄官位的人，怎么就不拿捏住这份大功绩，谋求一个好前程呢？难道他也参与到这桩生意中？若是如此，这本就牢不可破的阵营更加固若金汤，官、商、匪皆在一条线上，动一发而牵全身，实在是让人再头疼不过的场面。



梅韶看着桌上这些搜集来的消息，一时千头万绪，不知从哪处理起。



外头雨势渐大，电闪雷鸣，在窗户上闪过一条条白光。



思及沧州汛期将至，自己却只能暂且命人在易泄洪处搭建堤坝，梅韶更加心烦意乱，手中的页脚被搓得翻卷。



褚言是梅贵妃留给梅韶的人，极善制香，是现今唯一肯入尘世的巫族族人，他早前只顾研制“孤枕”，交由梅韶鬼市贩卖。平都冥婚一事后，鬼市人间蒸发，梅韶也就把他从暗处提溜出来，带在身边。



见梅韶面有倦色，褚言识趣地点上檀香，默默道：“你累了，该休息。”



这些天他辗转于各个易泄洪处亲自监工，又要应付一些推不掉的宴席，梅韶确是累极。



他方才在席间没吃多少，此时酒气上来，倒激得胃内有些疼痛，话都带着颤：“平都那里还没消息吗？陛下还未派钦差来查白秉臣的死因？”



“没有。”他见梅韶很是难受的样子，多说一句以做宽慰，“许是雨重难行，消息难传。”



梅韶咬牙捂住腹部，正痛得恍惚，有小吏带着雨气冲了进来，喊道：“大人！昌丰那头的堤坝要塌了！”



闻言梅韶也顾不得自己，立即翻起沧州地志，“还能撑多久？”



“雨不停，顶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又是大雨。梅韶稍加思索，指着昌丰下游的两个村子道：“来不及补堤坝了，命官兵去这两个村子，先疏散村民，到高地去，要快！”



他起身披衣，戴上雨笠，高声朝已经往外跑的小吏道：“方知州呢？”



“方大人已经去了！”小吏的声音消逝在暴躁的雨声中。



梅韶出门上马，没有片刻停留，朝着昌丰而去。



密集的雨坑打在前路上，被冷雨一打梅韶反而感受不到疼痛，只顾着看前路，不多时就到了昌丰。



堤坝上围了不少官兵，就地运着些石块往堤坝上垒，试图能抵挡住急流一时的攻势。



方敏已经在分散官兵守坝，见梅韶来，隔着雨声吼叫：“大人！”



他的声音被拍打堤岸轰响淹没，只好伸手示意梅韶过去，附耳道：“大人可曾安排妥当了？”



“我已派人去疏散百姓了。这边只消撑住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让官兵们也撤到高地去！”



两人简单地了解情况，各自领着人守坝。



风狂雨急，混杂着浪潮的拍打声，冲打得官兵们站不住脚，只好拖着步子，在及膝的水中艰难行走。



突然从另一头传来官兵们惊慌地呼救声，方敏朝着那头渡水而去，终于听清他们的呼喊：“梅大人落水了！”



一时间堤坝上乱成一团，那水流湍急，卷席着浪花直下，一个囫囵人霎时就没了踪影。



“快派人去下游找！”方敏有些乱了阵脚，忙推了身侧的几个官兵，让他们领人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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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难收，到了晚间依旧未有半点歇息的意思。



知州府上，沧州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围坐在方敏周围，面面相觑。



昌平的堤坝还是破了，幸运的是下游的两个村村落搬离得快，并没有造成多大损失。



可是，不过两月，朝廷派来的两位官员接连在沧州出了事。堂下官员如坐针毡，人人自危，深觉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几人乱糟糟地讨论了半响，也没得出个能上达天听的说法，都默默低了头，惶惶不安。



方敏只来得及换下湿透的官服，发丝的水滴滴落到干衣领口，不一会又湿了一片。



他极为疲倦地朝下头的官员们摆摆手，道：“各位大人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我已派人去寻，左不过这两日能有下落。等找到梅大人，我们再相商如何向陛下禀报。”



底下的官员们巴不得有个人出头做决断，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都纷纷起身告辞。



等堂下人都走了个干净，方敏才往后院去。



远远地，方敏就瞧见廊下有人站立听雨。



文人听雨雅事多爱择细雨，偏偏白秉臣爱听骤雨。



雨滴急转而下，砸在檐上地下，霎时蒸腾起水气，湿湿地缭绕了人满身。



白秉臣伫立良久，听得雨声将他和外界隔绝开来，连人胡思乱想的心思都被雨打断，心下顿觉空荡舒爽，摒弃杂念，只闻雨落。



“在平都时，老师就爱听暴雨，我当时还问过老师缘由。”方敏走到白秉臣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因为能短暂逃避。”白秉臣回了他这个问题，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是难得的让他歇了思虑的时候。即便是在睡梦中，也遮掩不住白秉臣重重的心事。反倒是携狂风而下的急雨能让他觅得片刻安宁，短短地逃得一场雨的休憩。



似是不想扰了白秉臣，方敏未曾搭话，还是白秉臣过了半响，自己主动开口。



“事情了结了？”他的声音被雨声遮掩得若有若无。



“下游早就喊人在守着，等到人后，按照老师的吩咐，即刻出沧州北上。”



方敏看一眼身边人波澜不动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他送出去呢？其实究其根本，他与老师殊途同归，不会妨碍到老师的计划。”



“我从未觉得他妨碍，只是......”白秉臣抿抿唇，轻声道：“陛下想让他替我死，我不能让他再回平都。”



“陛下想做先帝当年做过的事？”方敏讶异下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谈论君主是大不敬，放低了声音，“即便老师把他送去旌州，关得了他一年、两年，却关不了他一世，按他的性子，终会想尽办法逃出去的。”



听了这话，白秉臣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两年就够了，两年足够我平定局势。只要待我身死，一切尘埃落定，天高海阔，世间各地，任他去哪，都是好的。我也无法干涉，无力干涉了。”



想到这儿，白秉臣眉头舒展，心下安宁，似是在漫长的黑暗路途中窥见了天光。



待到那时，自己身死，梅韶也算得上大仇得报，待他放下心结，想必无论去哪，都是好光景。



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刚才出了点问题，从橙瓜粘贴过来时少了一段，只有3300多字，后来我发现不对，又重新粘贴了一次，结果变成3600多字，因为长佩v章是每次修改不能少于上一次，我只好重新搞了一遍，现在是3700多字。但是大家放心，章节价格是按第一次，3300多字收的。这告诉我一个道理，不要用橙瓜了，呜呜呜。
50 旧师友

随着震颤的晃动，梅韶从昏沉中醒来。



颠簸的车身让梅韶本就浆糊般的脑袋摇得更加难受，他缓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身处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



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粗绳捆着，梅韶弯折手腕去摸藏在袖口束紧处的暗器，却一无所获。



看来是被人提前搜过身。梅韶思量着，自己是从昌丰堤坝那里落的水，那时雨势极大，隐约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从马车帘里飘来几丝雨后湿润的青草味，风吹帘动，外头的景色一闪而过。



梅韶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看看身在何处，他借着马车壁还未使力，酥软的手竟连地都撑不起来，整个身子像是被人挫断了寸寸关节，没有半分力气。



难怪没有人在马车里看着，原来是早就给自己下了软筋散，梅韶一时无法，只好躺在马车里，思索起是谁设的这个局，又要把自己送到哪里去。



通知自己去昌丰堤坝的是知州府的小吏，堤坝上方敏也是刻意地和自己分成两拨，联想到之前怀疑他和威虎山有勾当，梅韶稍稍转了一圈，便深觉是方敏为了保全林虎下的毒手。



沧州官、商、匪果然是一窝，真是烂透了。梅韶心中鄙夷。



可估摸着当下情形，外头驾车的人只是限制了自己的行动，看来是要把自己送去威虎山，伪装成匪徒劫人的假象，让自己在山上吃些苦头，好乖乖就范。



想通了他们的意图，梅韶暂时闭目养神，盘算着自己失踪，褚言他们必定会暗里搜查，只可惜去往威虎山的路上都是林深茂密的荒路，要是在闹市中，说不定还能留点线索给他们。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风过树林声、飞鸟啾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嘈杂的人声渐行渐近。



梅韶竖起耳朵反复确认，确实是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飘进车内的食物香气，也映证着他确实被带到热闹的街市里。



“三鲜豆皮哎——卖三鲜豆皮——”略带沙哑却高亢的叫卖声一下子就抓住梅韶的耳朵。



这里竟是他进沧州前夜前落脚的一个小镇，梅韶记得客栈门口就有着这么一个小贩叫卖当地特色吃食。



方才的猜想不攻自破，挟持他的人早已过了威虎山，出了沧州！



外头赶车的人终于发出声音：“我去买点干粮，旌州路远，前头的路尽量走些保险的偏路，东西要多配些。”



下了马车的人似是不放心，回头又嘱咐了一句：“你看紧些。”



有另一个声音回应：“怕什么，任他武功盖世，麻翻了没个四五日动弹不得，你放心去。”



旌州？



梅韶捕捉到这个地名，即便再不愿相信，心中的疑虑都纷纷指向了一个人：白秉臣。



这个名字在心底盘旋一圈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白秉臣不是已经死在威虎山了吗？难道是林虎收了钱却暗里做了手脚？



若是这样，那知州方敏也是白秉臣的人了。



想到白秉臣这样一个人在暗里默默地观察自己，寻找着对自己下手的合适机会，梅韶感到不寒而栗。



他就像是条毒蛇，暗里窥视着最佳时机，在人完全没有防备之时，猛然下口。



无形之中，梅韶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这是自平都起，两人明里暗里交手以来，梅韶都未曾有过的危机感。



梅韶知道，白秉臣不满自己重回朝堂，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知难而退。可在面对他时，自己尚有心绪波动，情绪失控的时候，而白秉臣，却以一种温和平静的样貌对峙着自己。



好似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一样，只会站在高处计算得失，掌控全场。他不愿一点变动出现在自己的计划中，若有，就会冷静地想尽办法除去，蛰伏着谋算百里，只为最后致命一击。



被这样的人盯上真是毛骨悚然，因为你不知道他先前的哪次浅笑，哪番言语，就是之后死无葬身之地的伏笔。



梅韶眼中的阴沉渐深，想置这样的人于死地，假手于人真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心中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这个小镇是他脱身的最后机会，他相信白秉臣既然抓了他，就已经做好让他再难逃脱的万全之策。



为免看车的发现，把自己打晕，梅韶并没有出声呼救，他贴着马车壁用力敲击起来。



绵软的力气敲击落在马车壁上，只能发出他听见的微声，可他还是坚持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是葬剑山庄里的暗语。



梅韶在赌，只要有一个自己的人路过，就能听出，发现自己。



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驾车人买完干粮回来，他们就要上路，离沧州越来越远，自己被救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可拼命的敲击融入外面热闹的街市声，如石投海，没有半点回应。



“走吧。”



看来押送他的人也很是谨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又回来了。



马车再次移动起来，缓慢地在街市上行驶着，车内，梅韶绝望地停止敲击，认命地闭上眼。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外头传来斥责声：“你个老不死的不长眼啊，往车上撞。”



似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梅韶紧张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嗓子眼里像梗着一口浓痰，说着蹩脚的官话：“买画吗，老爷？”



原来是一个街头卖画的，梅韶浮起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个声音如此陌生，一定不是自己身边之人。



即便如此，梅韶还是不死心地又敲了几遍暗语，外头却没有丝毫动静。马车复又动起来，载着失望的梅韶穿过闹市，人声渐息，不知又钻到了哪片林子里。



如今看来，只有等到四五日后软禁散的药力过去，趁押解自己人再来灌药时，拼力一搏，争得一丝生机。



正想着后计，一阵风声忽过，带着剑声凌空而下，外头传来两声闷吭，马车停了下来。



梅韶还没来得及探头，外头有人掀开了帘子，是一个穿着简朴的老者，他眼睛精亮，上下打量了梅韶好几眼，出声却不似方才那样含混不清：“梅家小子？”



梅韶惊讶的神态落在老人的眼里，他也不多说废话，利落地给他割了绳子，伸手去搀他，却触手绵软。



“他们给你用了软筋散？”



才回过神来的梅韶点点头，试探道：“前辈是？”



他能确定自己在葬剑山庄没有见过这个人，可他却能认出庄内的暗语......



老人并未搭话，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来放在梅韶手上：“软筋散的解药，一盏茶内就能见效。”



捏着那颗药，梅韶并未吃下，依旧盯着老人，问道：“前辈是认识什么葬剑山庄的人吗？”



老人似乎很是匆忙，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张望了一眼外头，道：“你们那鸟暗语，还是我和肖老头子定的呢。”



不等梅韶的满腹疑虑说出口，他将布包放在梅韶膝上按住，神情凝重：“记住，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不要给任何人，自己好好查看。等会你自己调息完成后，不要原路返回，换条道回沧州，知道吗？”



老人郑重地在他手上拍了两下，眼中露出一点慈爱的笑来：“小子长得真快，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梅韶，可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手上方才沾了血，又缩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停留，转身而去，又是一阵风声呼啸，马车陷入寂静，再无声息。



梅韶垂眸看向膝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总觉得老人的眼睛似曾相识，他仰头吞下解药，就地调息起来。

——————

暴雨后的地面湿软得粘人脚。



老人拄着树枝一步一遥地蹭到路边茶摊上，排出两枚铜板，朝那卖茶水的汉子道：“劳烦来碗茶。”



卖茶的汉子笑呵呵地接过钱，拿起茶壶，朝豁了口的粗陶碗注上慢慢一碗，贴心地把他推到老人的面前：“老丈您慢用。”



刚下过雨的天不热，茶摊上没什么生意，老人也算给这汉子开了张。



汉子见再没旁人，坐在炉灶前看着水打盹，不知不觉水沸腾开了，浇了炭火噼噼啪啪地响，他也浑然未觉。



老人慢慢地饮尽一碗粗茶，正要起身离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身上的破衣早就缝补得看不出半点原本颜色，手上还拿着一个破碗，摸索到老人的位置上，乞求道：“大爷赏碗茶喝吧。”



老人斜看她一眼，从布包里摸索出两个铜板，放到那老妇的碗里。



随着清脆的铜板落碗声，老妇猛然伸手，拽住老人的臂膀，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手下精壮的肌肉在悄然收紧。



两人四目相对，发觉对方眼眸清明，没有半点浑浊。



老人目露凶光，扫起桌上的碗就往老妇眼睛砸去，几乎是同一时刻，老妇手中的碗也脱手而去，两碗隔空相撞，碎裂成片。



伸手抓住一片碎瓷，老人利落地直指她咽喉而去，眼见就要得手，迎面撞上一把白粉，老人下意识地侧头躲避，就在这一瞬，一片碎瓷横插进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的瞬间，老人睁着眼倒了下去，他重重跌落在地上，却放声大笑起来，鲜血随着他笑声震动流淌，染红了一片。



老妇伸直了身子，抽条般得改变了体态，婀娜的少妇身子拢在老旧的衣裳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在包裹里翻动了半响，突然低下身子，抓住老人的头发，逼得他涣散的眼神骤缩，声音也不再苍老：“说！卷轴在哪？”



老人笑声渐渐停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起一个笑容，朝低头的少妇冷笑道：“你杀了肖老哥，杀了我，可你赢不了的。”



少妇松开手，凝眉看向地上老人的脚印，顺着它们往密林深处而去。



老人最后挣扎着撇过头看了一眼歪在茶炉前的大汉，沸腾的茶汤早就浇灭了炉火。



已有足足两盏茶的时间，他拖住了。



躲在云层后的太阳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洒向大地朦胧金光。



“临了，肖兄，我还是胜你一寸。”



老人望向虚空笑了，他终于放心地闭上眼，像是一个长久跋涉的旅人，实在是累得走不动了，躺在地上沐浴着阳光小憩。



以天为碑，以地为冢，他完成承诺，了无牵挂地找肖归远比武去了。
51 溺此身

修养了近两个月，白秉臣的身子勉强大好。



他躲在知州府衙内调养，反而成了灯下黑，没一个人发觉。



养伤的时段内他也未曾闲着，就着苦药，看近年来朝廷拨付给沧州修建河道，漕运码头以及水灾重建的银钱账本。



拨动着手中的算盘，时不时地执笔记些数字，白秉臣算着算着眉头就拧到一起，干脆放下笔，把一本已经翻阅一半的厚厚账本往后粗略地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轻敲在账本上，对着一旁站立的算账先生道：“这样错漏百出的账本，是怎么拿到你们知州案头的？”



仅仅是算了一半，银钱数目就足足相差了三十万两有余，白秉臣怕自己再算下去，就亏出个小国库来。



“这上头朝廷拨付的银两数是真的，可沧州用于民生的数目也是真的。”算账先生抬起头看见白秉臣眼中隐隐有薄怒酝酿，又低下头去，可梗着脖子说出的话却是不卑不亢。



白秉臣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两者相抵，缺失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算账先生小声道：“这银子出了平都是一个数，进了沧州是另一个数，自然是中途不知漏哪去了。”



“朝廷拨款，自户部核实出库，交由工部来沧州修建，除却他们，再不经他人之手，你的意思，是郭正阳还是郑苑博私吞了这笔银子？”



白秉臣望着算账先生，似是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个答案，过了半响，见他没有回应才轻笑道：“这就是方敏要你把账本拿给我看的缘由？他怕我怪罪威虎山和黄家的事儿，就提前拿这账本来堵我的嘴。你也不怕我和那私吞官银的是一伙的？”



“您是方知州的老师，知州大人信您，我信知州大人。”这算账先生明显是这个直篓子，方敏手下的人，果然有几分他的脾气。



白秉臣这两个月养着身体，把沧州的情况摸了个透，才发觉沧州连年汛期的水患不仅是天灾，更多的是人为。



林虎和黄家的勾当他也了解了不少，只是一直疑虑，方敏不是个软性子，怎么能容忍他们在自己管辖地界内放肆这么久。



要么是方敏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要么就是他另有图谋。



近日来，问到沧州事宜，方敏都是知无不言，并未有半分隐瞒，今日还特意送来这个账本，白秉臣想着他定是有自己的计较在里头。



只是方敏今日早早地就出了府衙，似是有什么急事拖住脚，以至于现下都没回来。



“方大人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白秉臣问道。



“大人只说今日得了些威虎山对您暗地下手的情报，想必要查实了再回来。”算账先生思量了一会，又道：“大人还说，等他回来，会亲自向您说明这账本的事。”



摇晃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滴落在书页上，留下凝固的蜡痕。白秉臣莫名地觉得心慌，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方大人画舫上打听到关于您落下山崖一事，让您去看看。大人拖着人呢，您快去瞧瞧吧。”



白秉臣微微皱眉，心下一跳，问道：“就他一个人在那儿？”



孤身一人去找线索，未免太冒险了些。



“大人放心，官兵都埋伏在四周呢，没有方大人的示意，都静捺不动。”



听到他有后手，白秉臣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微微颔首道：“走吧。”



天已低垂，余下星子点点，为沉闷的夜色缀上些亮色。



未到什么节日年下，河里的画舫并不多，只有一艘亮着光，显眼得很。



它靠在桥边，上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绰绰地显现出几个人的影子。



白秉臣刚踩着桥头的踏板，上了船要往船腹里去，先前的小厮在后头喊了他一声：“大人，错了，不是这艘。”



可这湖面上空荡荡的，除了这艘画舫有点人气，再无别的，白秉臣疑惑地转过头去，心下疑窦渐深。



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后就有人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站在船边的白秉臣被这股蛮力送入水中，河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争先恐后地往里涌，让他不自觉得奋力挣扎起来，扑腾着要探出水面。



可每当他要浮起，都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把他再次按压入水中，如此反复几遍，白秉臣大病初愈的身子早就经受不住，不一会就卸了全身力气，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



船头的人见他不再抵抗，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捞出半个水面，让他虚虚地靠着船头。



骤然得了空气，白秉臣顾不上眼前的迷蒙，放声咳嗽起来，待他吐了口中呛水，耳边才模糊地传来一人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果然没死。”



挂在白秉臣脸上的水珠顺着睫毛脸颊流淌下来，因为方才在水底的窒息，他的眼眸微微充血，连带着眼尾都带着点被凌辱后的薄红。整个人苍白又脆弱，像极了一件易碎的白瓷。



一只手用力攥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来，将未吐尽的水又吞咽回去。



欣赏着他微张的嘴低低喘息着，鼻息因灌了水也变得更加沉重，梅韶怜爱地抚净他眼睫上的水珠，钳制着他面对自己，看着他的眼神渐渐聚焦，直到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白大人，好久不见。”梅韶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待他看清自己的样貌后，又将他按入水中。



“我听民间志怪说，狸奴有九条命，白大人莫不是妖精变得，怎么就这么难弄死呢？”



他低低笑着，带着调侃的意味，手下却下了死劲，牢牢地锁住水下的人，直到他再次竭力，才把人又拉上水面。



“岚州你派周越骗我回都，诏狱里你亲自动刑，平都里步步相逼，沧州又想借着水势，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白秉臣，你到底是有多恨我，这么不遗余力地从平都追到沧州，就为了置我于死地。”



梅韶盯住他衣衫凌乱，意识模糊的样子，心中的火气却没有得到丝毫纾解。



“你又是多心狠，才能对当年之事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不听不看，不闻不问。我后悔了，是我太过幼稚，还想着留你一命在手上慢慢折磨，不料是养了条毒蛇盘踞卧榻之侧，我早该下手杀了你的，不过现在也不晚。”



梅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下巴被自己掐出的红痕，扬起一个解脱的笑容，根本不给白秉臣半丝说话的机会，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的自己言语，突然松开了手。



白秉臣慢慢地没入水中，没有丝毫声息，也没有浮起，就这样沉了下去。



盯着那团小小的漩涡往内翻卷着，很快就重新恢复平静，梅韶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丝痛心。



“扑通——”



岸上传来几声落水声，梅韶眯着眼看着怒气冲冲的方敏带着官兵围了画舫，恶狠狠地站到自己面前。



“梅韶，诛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梅韶嘲讽地笑了，似是听到了个多大的笑话，斜眼看他：“你果然是白秉臣的人。”



方敏顾不上和他交谈，见下水的官兵把人捞上来，挤压完腹中积水，忙去探白秉臣的鼻息。



微弱的气息缭绕得方敏鼻头一酸，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湿漉漉的白秉披上，看着官兵们把人抬走。



“方敏。”梅韶依旧站在画舫上，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下，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带着恨劲的话落下，“白日留意，夜里小心，我会亲自去取他性命，你护不住的。”



“本官辖内的人命，不是你能轻易取走的。”



方敏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

——————

炙热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可在下一刻又转为刺骨的寒意，白秉臣皱着眉头，感到自己像一块正在淬炼的铁板，在烈火和冷水中反复煎熬着，想要挣扎却寻不到出路。



方才在水中沉浮着，明明耳朵和眼睛都被水波侵犯着，遮挡着白秉臣对外界的一切触觉，可他偏偏清晰地看见了梅韶的神情，听见他的话语。



白秉臣从未见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见过梅韶眼中的恨意、见过嫌恶、见过快意，甚至见过他带着极端摧毁欲的可怕眼神，可唯独没有见过平静透了，死水一般的冷漠。



像是漂浮不起任何东西的弱水，放任白秉溺毙在其中，也放任他自己厌倦极了这段纠缠不清的关系，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做一个了断。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说一句话的机会，是知道自己出口的都是残忍的伤人话语，还是根本就不再在意自己的回答？



昏沉之中，白秉臣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去感，这种感觉在当初自己把梅韶送往寒城，做好此生不再相见的打算时，都不曾有过。



他无力地发现，自己和梅韶最后一点靠着仇恨拉扯的牵绊正在摇摇欲坠地断裂边缘。



步步为营，以为自己可以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的白秉臣，心中的理性再也压制不住他日日夜夜、如涓涓细流一般汇聚成海的感情。



他冷静自持着走过的每一步路似乎都在嘲笑他，笑他自以为是，笑他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弄丢了那个少年郎。



自己这么多年的谋算真的是错的吗？每一步斟酌再三、做出当下的最好选择，竟是通向这样一个死局。



在无尽的黑暗中，白秉臣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只翠鸟，铺天盖地的乌云裹挟着大雨，追着他击打。



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是源于勤元三十六年夏的那场暴雨。



那场自始至终白秉臣都逃避着的滂沱大雨。

作者有话说：
论季蒲是怎么成为一代圣手的？

答：你需要一个经历过下毒、坠崖、溺毙还能熬过去的患者。

另：下面几章是回忆啦！讲述的是苍山事变的真相，如果有不喜欢看回忆的小伙伴，可以自动选择跳过。
52 惊变起

勤元三十六年夏的第一场暴雨，落在白秉臣书房的窗外。



梅韶已经去了岚州近一个月，按照往年他在岚州小住的时日，得到秋风初起时才会回来。



三十三年，他们同年高中后，穆昭帝看重他们二人的才学，并未外派到州县府衙，而是留他们在平都翰林院里，做做编撰的闲职。



白秉臣知道，看重才学只是一个幌子，究其原因还是梅贵妃舍不得梅韶离都，想了这个法子，让他在官场里领个虚衔，好继续逍遥自在。



让白秉臣意外的是，向来看重官位名声的父亲，不仅对自己的官位没什么微词，这三年来也没逼着他在官场上结交权贵，就让他这样修撰了三年史书。



梅韶有官职在身，本并不能轻易离都，可陛下未有言辞，底下的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该他干的活儿要是不能按时呈交，白秉臣怕那些同僚们给他脸色瞧，因此用着休沐的时间，替他把典籍分好类，等他回来赶工时也能够轻松些。



外头风雨声渐大，白秉起身去关窗户，免得雨丝打湿刚整合好的书卷。



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白秉臣几乎以为看花了眼。陛下前去苍山行宫避暑，父亲随驾而去，怎么会出现在府里？



他寻踪迹而去，跟到了还亮着光的白建业的书房。



里头的人只顾埋头翻找东西，并未留意书房门口有人，白秉臣趁机仔细一看，确实是父亲。



他看着白建业在书房忙活了半响，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父亲不是在苍山陪伴君驾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白秉臣诧异地发现白建业的身上湿漉漉的，连一身官服也没来得及换下，像是遇到十万火急的事来不及打点，没有半点往日的儒雅风采。



听见白秉臣的声音，白建业有些慌张，忙把手中的东西掩在书本下，讪笑道：“你怎么来了？为父有些事，拿些东西回去。”



白秉臣眼尖，看见他藏起的书信上的印戳样式是平日里交好的几家叔伯家的，心中疑虑更深。



他想起白建业在跟随王驾前的一段日子总是心事重重的，和梅家、柳家、钱家三家家主的来往也频繁了很多，书信拜帖更是比平日里多出一倍，心中隐隐不安，总感觉他们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父亲拿各家伯伯之间的私信做什么？”



白建业没有回话，诡异的气流在他们父子二人间氤氲开，白秉臣凝视他半响后，自己伸手去拿那些书信，白建业也没有阻拦。



厚厚的一书信拿在手上，却好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打开一封，读完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强忍住按捺下去，只是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信中内容对他心底的触动。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白建业一眼，来不及向他求证，又连续打开剩下的几封，开信的速度越来越快，白秉臣的心也沉得越来越深，到最后他已经放弃再去看其余的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默不作声地把凌乱的书信放下，抬头望向父亲，眼中满是不解和慌张：“这就是父亲近日来忙碌的好事？举兵谋反可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白秉臣不可置信地盯着白建业的眼睛，质问道：“父亲和几位叔伯为什么要做此抄家灭族的事情呢？”



白建业回望的眼中深沉又顽固，他闷声道：“你不懂。”



短短三个字，却说得白秉臣心头一颤，他从未想过这样荒谬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向来把忠义挂在嘴边的父亲，竟说自己不懂他联合三家武将举兵谋反的后果，真是可笑极了。



震动之下，白秉臣尽量稳住自己的话语，想到苍山离平都不算远，若是苍山起事，现下不可能没有半点消息传来，而父亲能够在此时回来，就说明一切还没有开始，那么还来得及补救。



一向不和白建业亲厚的白秉臣急得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带着恳求，连尊称都顾不上：“你们现在还没有举事对不对？只要现在告诉叔伯们，不要起兵，一切都来得及。”



他不明白谨小慎微的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现下也来不及去追问，他只想将这件危险的事掐灭在萌芽里。



“来不及了。”白建业开口说出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白秉臣最后的希望，“辅帝阁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谁都逃不掉的。”



白秉臣放开手，脑中一片乱麻，不知如何应答。



白建业快速地收拾着桌上的书信，沉声道：“我回来就是为了给白家挣得一丝生路。”



不知所措的白秉臣被他的话拉回现实，看着他整理好书信，内心一个更可拍的念头浮起，心下震颤，犹疑道：“父亲不会是想告发几位叔伯，撇清白家的干系，以此来保全白家吧......”



“是。”白建业也不避讳他，干脆答道：“白家想要独善其身，只有这个办法。”



见他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白秉臣脑海中陡然浮现的是梅韶神采飞扬时的样子，他的心顿时慌了。



他根本不敢去想，因为父亲的告发坐实几大武将家的罪名，那些朝夕相处的好友该怎样去看待自己，他更不敢想，要是梅韶知道这件事，自己又怎么有脸面去见他。



“父亲！”白秉臣当即跪在白建业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家与各位叔伯家交好已久，这些都是朝臣们有目共睹的，陛下也看在眼里......”白秉臣语无伦次地说着，大脑飞速运转，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阻止父亲。



“你是要白家和他们一同陪葬吗！”白建业忍耐已久，似是压不住怒气，“我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在平都官场里站稳脚跟，怎么能半途而废！做大事者，需得心狠，你要记住，你是我白建业的儿子，行事说话要为了白家着想！”



“起开！”白建业一脚将白秉臣踹到一边，提起步子就要出门。



白秉臣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抱住这个平日里自己多看两眼都会发憷的人，试图再次说服他：“父亲平日里不是教导儿子要做一个君子，要知晓礼义廉耻，懂得为臣忠义吗？为什么父亲自己不去践行呢？”



他的话中甚至隐隐带着责怪，“既然已经酿成大错，父亲不如认错，陛下宽宥，即便秉持雷霆之怒而下，儿子也愿意同父亲一同承担，只求父亲不要薄了与各位叔伯家的情分。”



“情分？”白建业讥笑道：“你编了三年史书，把脑子给编傻了？谋权夺利路上，向来都是血迹斑斑，哪里有什么情义，你见过哪个有情有义的能善始善终，真是可笑！”



白建业冷声道：“来人，把这逆子关进祠堂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他见任何人。”



父亲铁了心要去做伤人之刃，白秉臣没能拉住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任由家丁把自己拖到祠堂里。



关上门落了锁，白秉臣跪在阴暗的祠堂中，热胀的脑子隐隐发疼。



祠堂阴冷的空气混杂着供奉的佛香，幽暗的烛光抖动着，映照在白秉的脸上。



他的脑中一片乱麻，想要从千头万绪中寻得一点出口，却心力交瘁。



看着祠堂上供奉的白家世代祖先牌位，白秉臣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他没有想到平日里将兴复家族挂在嘴上的父亲对权力的执念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可是什么事都拿来作为晋升之资，什么人都当做垫脚之石。



白建业踹得一脚并不轻，方才惊慌之时没有察觉，如今冷静下来，白秉臣倒是感受到从大腿上传来的隐隐刺痛。



他脱下靴子，借着烛光，咬着牙褪下衣物，看了一眼。大腿上果然一片青紫，现下已经肿得挺高，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痛。



可这点疼痛却依旧掩盖不了他内心的迷茫，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来破当下之局。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听从白建业的话，在官场上挣得一个前程，若是他提早学了那些为官之道，可能就能早些发现父辈们的不对劲，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助和彷徨。



白秉臣拢好衣衫，看了一眼上了锁的外头依旧有人守着，咬咬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在祠堂内找着看有什么出口。



祠堂只在每年年下祭祖时会正式开启，平日里鲜有人至，白秉臣虽和父亲关系不好，可他也不是个闯祸的人，从未像今日一般被扔到祠堂受罚，因此对这里的构造实在是不清楚。



勉强走了大半圈，白秉臣扶着墙面稍微休息一会，心中思虑却不敢停歇，脑中一会是父亲临走前的坚定，一会是自己在酒楼与好友们的欢聚，两相闪回，让他更加心生懊恼。



早知方才就算拼死也该拦住父亲的。



墙面下方突然传来敲击声，他凝神听了一会，发现墙面下方有一块活动的砖头可以撬开，敲击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白秉臣蹲下身子，把那块砖拿开，外头的敲击声顿时停滞了，随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师兄？”



“周越！”白秉臣没有想到他能够找到这里来，一时间心中升起希望。



“师兄是做了什么事惹家主生气了吗？为什么家主把你关在祠堂里了？”



面对周越焦急的询问，白秉臣来不及细细解答，他不知道周围有没有父亲的人盯着，不知道周越能在这里呆多久。



他打断周越的不解，郑重道：“周越，你现在就去岚州，告诉梅韶，让他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到平都。”



“师兄？”周越对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很是不解，他迟疑道：“不说缘由的话，按照梅韶的性子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白秉臣解下腰间的一块玉坠，从洞中递给周越，“你拿着这个去，他信我，一定会听话的。就当师兄求你，帮我这一次。”



墙外没有应答，白秉臣看不见周越的神情，他只感受到自己拿着玉坠的手微微出汗，他怕现在唯一能给梅韶传话的人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轻轻的叹息落了下来，周越收下玉坠，保证道：“师兄放心，我现在就启程。”



“路上小心，尤其小心父亲的人。”白秉臣再三叮嘱，直到墙的那头没了声息，才松开紧绷的身子，靠坐在墙边。



他困于此处，只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周越身上，期盼这个一直懂事听话的师弟可以拦住梅韶。



祠堂中的佛香依旧浅浅地萦绕着，白秉臣不顾腿间的疼痛跪坐起来，朝着牌位的方向虔诚祈祷。



若这世间真有神佛，请护佑他，护佑这场变故安然度过，化险为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根线香悄悄断了。
53 父子局

一夜的暴雨狂风，直到次日清晨，才随着天际渐白，歇了雨势。



白建业天蒙蒙亮时才回到府中，只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眉宇间透出深深的倦意，连走进书房时都脚下不稳，吓得老管家蒙叔忙上去扶住他。



“家主？”他把白建业扶到椅子上坐下，绞了块手巾让他清醒清醒。



穆昭帝赵郢和辅帝阁阁臣卫洮都不是善类，白建业紧绷着和他们交谈了一夜，现下陡然放松，感到后续疲乏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看着蒙叔带着关怀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白建业自嘲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知怎么，就感到力不从心起来。”



见他有些厌世的情绪在，蒙叔心疼道：“老爷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累了可以歇歇，还有公子在呢，老爷没有完成的事儿，公子会替您做完的。”



想到白秉臣，白建业的眼中流露出一点柔和来，他看向虚空，似是在看一个长久未见的故人，嘴角带着浅笑：“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初芙，生得好看，懵懂得像是林间的小鹿一般。可他没有初芙当年的活泼，性子看着沉稳些。”



“公子性子是随了老爷，夫人当年在府上的时候，府里那个热闹啊，平日里也像过节一样，府中上上下下都欢欢喜喜的......”蒙叔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止住了话头。



没有他言语，书房里一片安静，就像白府一样，抽去鲜活的气息，长久地浸泡在死气沉沉的寂静里。



“我确实没有做到一个为人父的责任，初芙怀着秉臣时，我也没能陪在他们身边，我知道，他的心里是恨着我的。他骨子里和他娘一样倔强，我真怕他在这官场上......”白建业收了话头，抿紧双唇，似是意识到是自己让他步入危险的，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蒙叔觑着白建业的脸色，斟酌道：“那老爷又何苦要去试探公子呢？那一脚踹得可不轻，老奴看着都心疼。”



白建业叹了一口气道：“本还想着时日长久，许多东西可以慢慢地去教他，谁料变故陡生。心机和谋略可以以后慢慢养成，可他要是与我不是同心同德，那也没有什么教导的必要了。他在祠堂还安分吗？”



“按老爷的吩咐，给周越通了个信儿，他果然去看了公子。”



“有说些什么吗？”



“他让周越去岚州给梅韶通风报信去了。”看着白建业的眉头微微舒展开，蒙叔的眼中带着笑意，知道白秉臣算是过了自家老爷这关。



“我去见见他，有些事情，还是要尽早知会他比较好。”白建业也顾不上一夜未睡的身子，往祠堂而去。



一夜阴冷，白秉臣靠在墙头，迷迷糊糊地，困倦夹杂着心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半梦半醒间全是冲天火光和兵戈铁马。



朦朦胧胧中，一束刺眼的光正打在他的脸上，白秉臣猛然惊醒，发现祠堂的门开了，父亲就跪坐在牌位面前。



“父亲？你......”



白建业似是知道他要问些什么，冷声道：“我已经将证据如数呈交给陛下。”



他看向目怔口呆的白秉臣，又道：“你派周越去了岚州？”



白秉臣一言不发地盯住他，眼中有微光闪过。



“你应当清楚，我现下派人去截下他还来得及。”白建业站起来，慢慢地清理溢出的香炉灰，自己重新点上一炷香，拜了拜。



白秉臣从未感到自己有这么冷静过，他扶着墙面站起来，走向白建业，“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他明白白建业没有把话说死，就是给自己一个谈论交易的机会。



白秉臣双拳握紧，面上却表现得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是想让我争得什么官职，还是为白家挣得什么荣光，父亲想要的，是什么？”



只可惜他的镇定太浮于表面，白建业瞥一眼，就能看出他藏在眼底的紧张和在意。



白建业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子，一双深沉的眸子盯住白秉臣的眼睛，似要看到他的心中。



被凌厉的目光盯得有些心里发毛，白秉臣强按住自己想要躲避的目光，毫不惧怕地回视着。



在短短的几年相处中，白建业流露出来的目光总是淡淡的，看向一个人也总是轻轻地扫过一眼，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让人感到轻视，也不让人觉得冒犯。这样赤/裸裸的直视很是少有，像是在打量一个什么物件，充斥着攻击性。



“你在意他，在意梅家，在意那些昔日的同窗好友们。你怕失去，甚至不惜忤逆我。你的眼中有对我的恨、怨、还有......不齿。”白建业轻笑着，收回目光，“这些都是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在你没有能力护住自己在意的东西时，我劝你最好是收敛住眼中的情绪，你这个样子，简直是在告诉我你的软肋在哪里。”



“越是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就越不要先开口提出交易，你太沉不住气了。”白建业嗤笑着，朝外头喊了一声：“蒙叔，让人去把周越绑回来。”



白秉臣慌了，脱口而出：“父亲！”



没了强装出来的淡定，话中都带了些服软的意味。



而白建业似乎很是忌讳他妥协的样子，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道：“把弱点暴露在自己不能左右的人面前，是大忌，而在放了狠话后又姿态绵软，是愚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谋逆是真，身为人臣，你为什么要去给谋逆之子通风报信？”



“那对父亲而言，何为忠君，何为忠臣？”似是被白建业连番话语击中激怒，白秉臣打落钳制住自己下巴的手，质问道：“父亲参与谋逆，已是不忠，进而出卖旧友，是为不义，父亲做了不忠不义之人，还要来问我何为忠义吗？”



“父亲有事瞒着我。”白秉臣笃定地把话说出口，经过一夜的反复斟酌，他在白建业的话中找到了矛盾之处。



“昨夜，父亲真的想要悄悄回府，不被人察觉，为什么要绕路经过我的书房，在我发现信件之后，还任由我翻看，不予阻止？”



面对白秉臣的反击，白建业眼中的薄怒竟渐渐平息下来，他没有插话，就静静地站在一边，听着白秉臣的质疑。



“父亲要是真的想命人把周越带回来，大可不必提前知会我，况且，在外头的人并不是蒙叔。父亲是有意在试探我对谋逆的态度？”



从昨日父亲的反常举动到今日的步步紧逼，白秉臣隐约能感受到这件事的背后有什么隐情，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样的事，让与皇家有着姻亲关系的梅家选择谋逆，世代在马背上拱卫疆土的钱柳两家跟随其后，就连父亲这样明哲保身的文官也参与其中。



据白秉臣所知，梅贵妃虽深受皇上宠爱，可从未有过子嗣，膝下也不曾有长久抚育的皇子，梅家不可能为了夺嫡逼宫，钱家和柳家更没有什么明面上支持的皇子，那他们的谋反不为谋求上位，倒更像是......清君侧？



这些本是白秉臣一夜的推想，可在今日见了父亲的态度后，更是信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黎国国君世代信奉辅帝阁可治国安邦，自开国皇帝赵和裕起，阁臣的地位是远远高于普通官吏的。无论是外敌还算内政，阁臣的意见在皇帝的心中都有着举足若轻的地位。



白秉臣修撰三年史书，对黎国世代的阁臣也有大致的了解。即便史书上对待辅帝阁的都是溢于言表的赞赏之辞，可字里行间还是透露着一个事实：自黎国第四代君主穆烈帝禅位后，辅帝阁选出的阁臣一代不如一代。



稍微好点的顶多嚯嚯自己，做些访仙问道的春秋大梦，顶多算上个不务政事，可要是摊上个祸乱朝纲，左右君心的阁臣，那就是置国本于险地了，比如伴随君驾的当朝阁臣卫洮。



穆昭帝赵郢刚登基时，卫洮还能算得上是个贤臣，提出的民生策论也颇有成效，保了赵郢十几年稳坐帝位。可随着权柄下移，卫洮愈发张狂起来，打压武将，兴修土木，蛊惑君心。



可他也是个聪明人，从不过于出头，都先私下说服赵郢接受自己的政见，等到皇帝的诏书颁下，有意见的大臣们也只能干瞪眼，顺从地听取君命。



而苍山是开国志中辅帝阁诞生的地点，是每代阁臣由仙谕选出的地方。几位世家叔伯选择陛下在苍山行宫时发起兵变，或许正是存了一网打尽的心思，他们要除去的不只是一个卫洮，而是整个辅帝阁。



想到这里，白秉臣心中震颤更深，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梗在心头想要问出的话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决定是有多么的愚蠢和孤勇。除却开国国君见过辅帝阁主人外，至今都无人窥见其真容。世间对辅帝阁唯一的了解只有随着每代君主置换的阁臣，和一纸只有帝王才能分辨出真假的任命阁臣的仙谕。



那个随着开国皇帝征战四方的辅帝阁主人到底是人是仙，是否还存在于世，都无人知晓。在这样的情况下，几家武将意图用兵攻打，以人力对抗虚无缥缈的一个人，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



这样浅显的道理，白秉臣这样一个渉朝堂未深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叔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关系利害。可他们仍旧决定如此，背后到底掺杂着多少的无奈和思量？



若不是白建业有意引导，白秉臣是万万想不到，看似平静的朝局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暗潮汹涌。



他看着白建业，惊觉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他，心中的念头百转，一时不知自己的父亲在这场谋划中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而他向陛下告发此事，又是怀有怎样的目的。



见白秉臣眼中流光波动，知他心中疑虑千头万绪，白建业轻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只玉扳指，递给他。



接过那只玉扳指，白秉臣仔细端详了一会，只觉玉质极好，看着像是皇家用品，其余一概看不出来。



白建业的目光却跟随着玉扳指，眼中尽是崇敬，“你可知我们白家最初的来历？”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月饼石榴吃起来！

明天不更~
54 继祖志

平白的一问，让白秉臣愣怔在当地。



桌案上的线香燃烧着，落下一节灰烬，一点红光明明暗暗，白秉臣的心也随之沉沉浮浮，不得着落。



“你编修旧史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有读到黎国开国史？穆德帝受天命，立国都，携辅帝阁和巫族征战四方，吞并周边各国。各国自是奋起抵抗，死伤无数终究败于穆德帝的铁骑之下。”



白建业背着手，看向牌位里最上面的一个，目光幽远，“只有一个国家，在黎国大军倾轧之时，不发一兵，不战而降。”



“靖国？”白秉臣搜刮着脑中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才恍然发现在兵戈铁马的史册中，这个国家消失得太过安静，以至于史书上都只是寥寥几笔。



白秉臣记得在开国史里附有穆德帝征战四方的地图，他依稀记得靖国在黎国北部，要是按照这个方向推算......



看出白秉臣思索的方向，白建业验证了他的想法，“比照旧图，昔日靖国国都就是如今的旌州，白家的祖籍。旌州白氏原本是靖国之臣，这枚玉扳指也是靖国国君之物。”



白秉臣心下惊异，可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玉扳指，上头的花纹式样确实不像是黎国皇室的。



“白家祖先白成泽是靖国的最后一位大将，国君丁铖登基时，年岁尚小，白成泽身为辅政大臣，内修国政，外御强敌。可丁铖孩子心气太重，不喜处理朝政，只爱打马嬉戏，每逢国事不能裁决，皆说由白成泽定夺，不问分毫。”



单凭着主少国疑，白成泽摄政太过，就足以预见白家的下场。即便知道这是早就发生过的事情，白秉臣心中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彼时靖国朝堂已对白成泽颇有微词，只是小皇帝实在信任他，又加之白成泽实在骁勇，又谋略无双，征战沙场，从无败绩，于靖国元茂十年，拜兵马大元帅，掌靖国举国兵力。陛下亲封其为摄政王，加封九锡。”



白建业看见白秉臣眼中的惊愕渐深，特地补充道：“彼时丁铖已经成年，身体康健。”



过了半响，白秉臣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蒙此殊荣，古往今来，莫有前人，更无后者。”



白秉臣念的是白家族谱上的一句话，白家族谱是残本，没有记述姓氏来源，没有描述先祖事迹，只在最前页有后人补上的这一句话。



自古君王权柄，即使下放，也是牢牢攥在宗亲手中。摄政王更是只有在君主幼时或疾病缠身时，才会选宗亲摄政。白成泽这样的外姓之人摄政，还是由成年康健帝王亲自加封九锡，这样的圣恩殊荣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朝中老臣纷纷反对，白成泽也几番推拒，无奈丁铖不允，只好勉强接下。自此之后，弹劾白成泽的奏折雪花一般落在丁铖案头，他却不闻不问，即便白成泽领兵远行，朝堂借此机会暗示丁铖召回摄政王，防备白成泽军功盛大，有不臣之心，丁铖也从未有过动摇，任凭白成泽前线万里。白成泽班师回朝后，也从未有过居高自傲之举，言语之间依旧恪守人臣本分。如此君臣不疑，世间无二。”



白建业骤然停了话头，长叹了一口气，言语由意气风发转为惋惜叹怜。



“可就在元茂十二年，穆德帝北上征伐靖国，长军直捣门户雁子关，盘踞示威。次日，白成泽轻衣简从，捧兵符跪道于侧，未发一兵一卒，恭请穆德帝入关。不过三日，丁铖交付玉玺，靖国国破。”



“为什么？”白秉臣很是不解，君臣相待能如鱼得水的本就少见，只有疑心之下叛君的将领，哪有忠志之中反咬一口的臣子？



他又追问道：“大军到靖国皇都时，丁铖就无半点反抗吗？”



“白成泽亲自进城劝降，满朝文武皆言处死他以正君名，丁铖未允，依他所言，出城投降。靖国是穆德帝攻打国家中最快归顺的，也是唯一一个兵不见血，死伤为零的。”



听出白建业话中有所指向，白秉臣迟疑道：“父亲的意思是，白成泽是为了保全一国百姓，才不战而降？”



“彼时穆德帝已攻下四国，战争惨烈，十不存一。况且，根据靖国当年情势与兵力，和穆德帝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古皆言，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披挂上马易，解鞍屈膝难。白成泽冒死选择此径，将大好山河拱手于人，已沦为千古罪人。举一国之兵抵御外敌，放一身权势投诚外敌，二者行径，难言对错，只是所忠之事不同，前者忠国，后者忠人。”



白建业看向白秉臣，目光微动，问道：“若你为白成泽，心中忠义，是忠国还是忠人？”



这轻轻一问，却似叩击白秉臣的心门，让他为之一颤，隐约感到有什么想法破土而出，却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白建业没有等他答案，继续道：“丁铖交付玉玺后，穆德帝封其为侯，封地濮阳，封白成泽为将，欲收其为羽翼。白成泽知穆德帝心性狠绝，执意要送丁铖入封地后再回朝拜将，果然在途中，穆德帝派人伏击，欲击杀丁铖。白成泽护住丁铖，举兵抵抗，盘踞关口三月不退，逼迫穆德帝退让。权衡利弊下，穆德帝不愿在此处耗费太多兵力，选择退让，放丁铖入封地。”



“经此降而复叛，穆德帝感念白成泽忠勇，又忌惮其忠勇，不知该如何安置。辅帝阁先生献计，命白成泽守旌州雁子关，雁子关内就是丁铖的濮阳封地，念其对旧主之情，定会誓死守护黎国北防。果然，丁铖百岁无疾而终，白成泽守边防未败，直到丁铖逝世后第二年，方长辞世间。”



白建业言及此处，才伸手抚摸着那枚玉扳指，道：“当年白成泽护丁铖入关，分别之际，丁铖褪下手上玉扳指，赠与白成泽，眼中含泪，言："我生来不是雄主，可君却是自古难见的贤臣。是我拖累，致使君反复奔劳，谋靖国大计。雁子关一别，此生恐再难相见，念及往昔，五内茫然，心有惶惶，恐负君之忠义。特赠扳指，谢君护我十二载，就此别过，天涯路远，万望珍重。"”



“白成泽回道："十二载君心未疑，臣蒙此殊荣，古往今来，莫有前人，更无后者。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陛下恩德。"”



随着白建业低沉的声音补全白家族谱上的这句残言，白秉臣似乎能隔空看见，城墙之上，君臣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十二载朝堂相对，君臣一场，都寄托在这枚玉扳指上，两人相对作揖，终是站在同高处，行了一个平礼。



白成泽站在城墙上，看着丁铖在兵士的簇拥下纵马离开，像极了多少次金銮殿上自己接过虎符，丁铖领着文武百官，送自己出征时的样子。



无数次，这个不谙权谋、纯粹地将一片江山交付在他手上的皇帝，送走他的背影。而这一次，白成泽看着这个帝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消失在他的眼际里，才转过身来，握紧手中的长枪。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愿以手中长枪，护我靖国主君最后一程。



白秉臣的目光再次投到这枚玉扳指上，眼中情绪早就大不相同。



“白成泽大限将至，立下规矩，为保白家延绵，免受忌惮，白家男子习文，不专武事；为免白家兵法武功失传，白家女子习武，自此百年，皆遵从先祖遗志，未敢忘矣。”



白建业的目光重新聚集最高处的那个牌位，那是块无字牌位，白秉臣也曾问过自家先祖是何人，可白建业从未回答过。就在今日，他将昔日闭口不谈的过往一一道出，倒像是时间紧急，隐隐有托付之意。



“于国，先祖护得靖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于君，先祖护得旧日国君百年安康，于家，先祖护得白家绵延至今。聊此一生，白成泽的忠义家国已经做到极致，无人可出其右。唯一遗憾的是，他放任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中践踏，独自承受不忠旧主，不敬新君，身为靖国大将不战而降，身为黎国之臣又降而复叛的污名。”



“也正是如此，白家有此旧名在册，从未受到黎国君主的重用。这也是为何你说自己在学堂之中，屡受排挤的原因。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我们根本算不上黎国之民，即便已过百年。”



平都中有开设给朝堂子弟读书的学堂，白秉臣自旌州到平都就入学研读，可是学堂中的人对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对他满含讥讽。白秉臣原本以为，这是由于自己和他们不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没了幼时情分，总会有排外的生疏感，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不过他可不觉得那些学中子弟会对这段往事了解地这样透彻，多半是他们在朝为官的父亲叮嘱过，叫他们不要和自己来往过密。



白成泽到底是怎样的权谋智计、骁勇无双，可以在穆德帝的眼皮底下护住旧主一世，还能让之后的国君都对白家后人有所忌惮，不敢重用。



忆其此处，白秉臣不由流露出钦佩的目光来，被白建业看在眼中，心下宽慰。



他怕这个没有进入过官场的孩子，会因为知道白家先祖之事，心生不满。可见他当下神情，白建业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白白地说了许久。



从这段往事抽身出来，白秉臣的心却难以平复，他从未和父亲深谈过，没有想到这次原本由质问开头的事件，竟让他无意间贴近父亲的心思几分。



“所以，父亲同我讲谈如此之多，和苍山之事又有何关联？”白秉臣忍不住开口，问出这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有着背叛旧底在的家族，再次做出背叛之事，是不是更容易让别人天然就信上几分？”白建业转过头，看着白秉臣，目光灼灼，反问道。



“什么？”



白秉臣还未反应过来，白建业就继续道：“辅帝阁执政已久，在黎国百姓的心中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原本我和你几位叔伯并不信鬼神之说，认为辅帝阁代代辅政之说只是有心之人在背后玩弄权术的把戏，因此筹谋了这场兵变，意欲举兵苍山，正法卫洮，结束辅帝阁长达三百多年对黎国朝堂的把控，还政于君，怎料是我们莽撞，未探明究竟。”



说到此处，白建业紧锁眉头，没了半点往日的从容镇定，似是陷在深深的自责中。



“就在发兵前夜，梅兄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们计划攻打的路线和兵力，事无巨细，分毫不差。”白建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参与此事的亲兵本就是各家的心腹，却在这紧要关头出了泄露之事，我们始料未及。而且那封信上的字迹，是卫洮的。我们这才知晓，辅帝阁一定有着一双盯住朝臣的眼睛，潜伏在暗处，时刻注视着朝堂变动，在没有找出这双眼睛前，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暴露在辅帝阁的眼皮下。”



“可我们知道得太晚了，从那刻起，我们未发兵而败，卫洮知晓我们的谋划，不管实施与否，都不过放过我们。他肯来信只是因为他高傲的性子，享受我们在最后关头的惶恐不安。几乎只是一瞬，我和几位兄长对了一下眼神，便已知彼此对方心中所想。兵变如旧，而我借此机会在卫洮之前向陛下状告此事，撇清白家关系，以待来时。”



连续的几个转变让白秉臣听得愣在当地。



“白家本就有着背叛的先例，我这些年来汲汲营营，也像极了为官位不择手段的人。我们之中，又只有白家没有参与其中的兵力，更容易撇清。”



打断他的话，白秉臣忍不住插话道：“可即便如此，此计并不周全，陛下大可全部处死，不留白家。”



“所以我们赌的就是卫洮的自负，观其行事，他在朝多年，为保清名，许多事都是通过陛下的口中提出。这件事，他虽有我们的把柄，可以直接面呈陛下，可我们赌他更愿意让一个自己以为能拿捏住的人出来替他状告此事，这个人最好还是身处谋逆之事，说出的话，拿出的证据可信。可又没有什么实权，即便借着状告谋逆一事，也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仍然是他掌中之物。这样的人选，白家恰好可以担任。因此我们赌他不会向白家下手。”



“这是我们在绝境中，置己于死地的最后的办法。总要有人活着，活着去查清辅帝阁背后的事，活着去背负，去完成未竟之事。”白建业罕见地伸手摸了摸白秉臣的脑袋，眼中隐隐有湿润。



“这些事情，我本不想让你知道。可行至此处，再难有退路。今夜过后，白家必定成为众矢之的，帝王猜忌、试探，同僚不屑和鄙夷，都会接踵而至。可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与梅家、柳家、钱家割席，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们都不再是你的叔伯，你的挚友，而是谋逆反臣，明白了吗？”



紧紧按住双肩的手，像是一个重担，又是一份嘱托，压在了白秉臣的身上，他看见父亲眼中的泪光，也听见自己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



“明白了。”
55 殊途人

只过了短短一夜，苍山连天的火光冲破平都城酣甜的睡梦，圣驾连夜回宫，紧跟着梅、钱、柳三家下狱。



如此紧密的变故吓得多少官员连夜从被窝里爬出来，惶惶不安地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白府也彻夜未灭灯火，父子两人就坐在白秉臣院中，看着高悬的月亮随着天光消逝，竟是一夜无话。



直到天光乍起，晨鸟啼鸣，白建业才动了一下，慢慢起身，声音带着些喑哑：“我走了。”



院外蒙叔早早就拿着官服等着，白秉臣知道到了早朝的时间，父亲此次进宫，就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去坐实梅、钱、柳三家的罪名。



他没有回话，直到白建业走出院门，他才动了动脚。腿部的酸麻混着内心的无力感深深地席卷上来，白秉臣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劳感涌了上来。



扶着墙起身的时候，有白光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继而就是长久的耳畔轰鸣。咬着牙，白秉臣还是自己回到了房中，躺在床上，合上眼，即便昏沉着的脑袋并没有一丝睡意，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这只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今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已经过了下朝的时间，白建业却还未回来，直到午膳时分，白秉臣从床上起身，才有小厮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整好衣服，白秉臣去白府门前迎接，却在看见发着寒光的铁甲兵时，顿了步子。



白建业正陪着笑和一个太监寒暄着，见到白秉臣，朝他招招手，向那太监道：“张公公，您瞧，这就是小儿。”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张公公身上的镶着金线的太监服，心知他的职级不低，白秉臣上前多了几分小心，规规矩矩地向着他行了个礼。



白建业向他夸赞道：“张公公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此次领各位玄甲兵兄弟们在府上小住几日，你可不要唐突了他们。”



只是寥寥几句便为白秉臣说清了当前情境。



张公公眯着眼上下打量了白秉臣一番，恭维道：“正是虎父无犬子啊，白小公子一表人才，又谦和有礼，不比那逆臣之子梅韶要好上许多？老奴这些年来在陛下跟前看着，也劝过陛下，说梅家那孩子太过跳脱，一看就知他父亲心里不安分，可陛下顾着梅贵妃的情谊，听不进耳。如今可好，酿成此等祸事来。”



张公公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转而又道：“不过老奴看白家就很好，忠心侍上，又谦卑得宜，看着就像忠贞之士。老奴听说，白大人家的女儿蕙质兰心，若有朝一日，侍奉君侧，白家还怕没有昔日梅家荣光吗？”



他的这番话不知是在敲打白家，还是真的奉了陛下的意思，有纳白子衿为妃的意思。白秉臣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白建业却话语平平，毫无波动道：“小女资质平平，怎堪侍奉陛下。张公公在此处也站了许久，我们还是进府再叙？”



见白建业岔开话题，张公公也不恼，顺着他的话踏入府中，向后头的甲兵挥挥手，甲兵立时四散开来，牢牢占据住白家的每个角落。



“不急不急，白大人可是苍山谋逆的大功臣，陛下爱重，还怕没有封侯拜相之日吗？您瞧瞧，陛下怕孽党反扑，伤了您，还特意命老奴带兵守着，这样的殊荣，朝中哪位大人府上有过？”



明明是监视，却能拐着弯说成护卫，这隔着场面话下头的真意白建业也看得清楚，却只有笑着谢恩的份儿。



“白大人事物繁忙，老奴自是不敢时刻叨扰，不如老奴就在白公子处住下？”话虽说得和缓，像是在征求白建业的同意，可言语之间的笃定却不是商量的意思。



白秉臣猛然抬头看向父亲，眼中的波澜就要按捺不住，他意识到这哪里是怕打扰，只是看着他与梅韶素来交好，张公公特意在自己院中守株待兔。



见他有些沉不住气，白建业眼中带了警告，逼着白秉臣将目中光芒掩下，笑着对张公公道：“小儿顽劣，恐怕委屈了公公。”



“无妨。”张公公朝着白秉臣看了一眼，问道：“莫非白公子嫌弃咱家是个阉人，不愿让咱家住下？”



深吸一口气，白秉臣咧出一个笑：“怎会，求之不得。”



得了白秉臣的话头，张公公也不客气，命人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在白秉臣院中的厢房，住了下来。



有了陛下的眼睛在府中，白建业又忙着处理苍山一案，少在家中，白秉臣在府中更加举步维艰起来。



他索性成日里在书房呆着，手中执卷，眼中却看不进一个字。



周越出府也有些时日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可现下的情景，白秉臣是既希望他回来，能让自己放心话带给了梅韶，又不希望他回来，撞上玄甲兵后百口莫辩。



心中吊着事，白秉臣本就心中焦躁，张公公偏偏还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时时看着，更是给焦心添上一层烦闷。可白秉臣面上还要做着笑脸，藏着情绪，不过这样几日，白秉臣就深觉心力交瘁。



这夜，白秉臣已经在房中睡下，隐约觉得有人在门后窥视。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白秉臣早就发现，即便自己已经吹烛睡下，张公公也会在外头守着，稍微有些动静就会起身查看。



他就是赵郢放在白家的一条恶犬，睁着贪婪的眼睛，企图找出些白家勾连罪臣的蛛丝马迹，得到恩赏。



即便转过身子，白秉臣也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透过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直到张公公开了口，声音很轻，话中内容却让白秉臣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白公子，梅家逆子进城了。”



只这一句话入耳，白秉臣再也听不见他后头说了些什么，只觉这几日一直提吊着的心胆重重地落了下去，顿时五内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怎么穿好的衣服，怎么出的门，又是怎么坐回了书房里，直到张公公命人端来一碗安神汤，白秉臣才猛然惊觉，回过神来。



安神汤捧在手中，隔着碗的温热却让白秉臣感到被灼伤一般，他看向张公公晦涩难辨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冲动，好在自己并没有在惊愕状态下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来。



白秉臣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收敛了眸中情绪，像是才大梦初醒一般，歉疚地看了张公公一眼，道：“梅韶做事不分轻重，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我一时被吓到，让公公见笑了。”



见他眼中探究之意少了些，白秉臣心知这番说辞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安神汤，有了温热入腹，熨帖了心中慌乱，他抬手间发现，梅韶赠与的银环还在手腕上，不由悄悄缩了缩手，把它掩得更深了些。



“莫说是公子，就是老奴我，知道这样一个混账千里迢迢地要赶来杀自己，也是害怕得紧。”张公公笑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却让白秉臣稍稍平缓的心又起波澜，端着碗的手不由收紧。



难怪在知道梅韶入都的消息后，张公公仍然守在白府，想来是知道梅韶是往白府的方向来的。可听他的话头，梅韶竟是冲着自己来的，明明已经派了周越去岚州相告，为什么梅韶还会入都？



莫不是周越途中出了事故，未曾把口信带到？



正思虑着，外头落下一人轻轻的响动，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那样引人注目。



白秉臣喉间微紧，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压住自己的冲动，撇开想要看过去的目光，只是压在书卷上手，在张公公看不见的地方，捏得书页卷了好几个角。



他将目光放在笔洗旁的玉扳指上，明明没有伸手触碰，可心中却异常平静下来，仿佛那微凉的玉质隔空给了他抚慰。



外头的打斗声、兵器交接声不绝，白秉臣却恍若未闻，引得张公公的眼中都带了几分惊异。



他等了半响，直到门外声歇停滞，张公公才恭身请道：“请白公子同老奴一起看看这归案的逆党。”



白秉臣放下手中书卷，眼里一片清明，嘴角甚至还带上了些笑意，“张公公请。”



深吸一口气，白秉臣才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时隔两月未见的人正被甲兵压着跪在地上，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听到响动，梅韶抬头，几乎是在看到白秉臣的一瞬间，他湿润了眼眶，眼尾发红，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不让泪水流下。



白秉臣的心头立时一颤，似是平白裂出了一道口子，痛得厉害。



他见过梅韶许多样子，意气风发的样子，潇洒恣意的样子，沮丧颓废的样子，懊恼后悔的样子，甚至在梅韶第一次出征回来时，就早早见过他哭的模样。



可白秉臣唯独没有见过梅韶现在的样子，即便蒙着泪水也能看清他眼中的质问、不甘、心痛，还有......恨。



莫名地，白秉臣想起梅韶知道自己喜欢木雕，说这次回岚州要给自己带块好木头回来。他们原本该是欢喜着相见，借一个良夜，品一壶梨花白，再听梅韶讲讲一路的趣事逸闻。



可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样咫尺天涯，相顾无言的地步了呢？



白秉臣不忍再看，微微移开眼，掩在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握住，任凭指甲深陷，也解不了心头之痛。



他近乎木偶一般，听见张公公在一旁道贺：“恭喜公子了，白府上下助陛下抓住反贼余孽，实在是功上加功。这次反贼谋逆多亏了令尊敏察觉锐，提前告知了陛下。如今公子你又立下此等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啊！”



酝酿了一晚的闷热终于化成了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白秉臣的身上，他借着这场雨，终于悄悄地让热得发酸的眼眶落下泪来。



他在梅韶的面前蹲下，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拭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在指腹触碰到梅韶眼尾的那一刻，白秉臣顿了顿，那里有一点红痣，是他私心里最喜欢的地方。可是这样近的面对，这样缱绻的姿态，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手下的梅韶在轻微地发着抖，白秉臣涌上不明的情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地落下，混合在雨声中有些破碎，“牢中的苦你受不了了，不要倔，早早招供，日子会好过点。”



梅韶低着头呢喃着什么话，可白秉臣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贪婪地将自己的目光落在这个人的脸上，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似是被白秉臣淡然的模样激怒，梅韶瞬时拼命反抗起来，踢踩着制住自己的甲兵，似是要扑倒他。



就连空气都被雨水占有地稀薄，白秉臣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轻轻地后退了一步，心却在悲哀地发着抖。



他知道，自己这一退，便再没有资格站在梅韶的身侧，昔日朝堂共立的愿景，终化为泡影。



有小厮跑过来给白秉臣打上伞，听着落雨争先恐后地砸在伞面上，他第一次发觉，暴雨的声响是那样的动听，在这嘈杂雨声掩饰下，没有人能发现他内心就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和早已滚落的热泪。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身后无声的反抗终于化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白秉臣打落遮在自己头顶的伞，一丝苦涩漫上心头，“好。我等着。”



瓢泼大雨再次落在本就湿透了衣裳上，可白秉臣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冷意，胸口的心火灼烧得他整个人发烫。



他不再回头看，任由张公公领着玄甲兵把梅韶押走。



院落里突然空荡起来，直到他们都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白秉臣才跌倒在台阶上。



隐忍着的心中抽痛瞬时蔓延开来，他霎时全身冰冷，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积压着的难受与闷痛都趁着他无助颤抖时侵袭碾压。



死死地揪住自己心口的位置，白秉臣自嘲地笑了，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隔空回应：“我等着，等你来杀我。”

作者有话说：
由于榜单任务，25号到29号日更，30号不更。

砸键盘中......
56 不由己

自梅韶被玄甲兵带走已经十日。



这十日的时光白秉臣是怎样度过的，他自己并不是很清楚。只是每天从睁眼起，就只有一件事萦绕在心间，等着父亲从宫中带些消息回来。



只有白建业回府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短暂地亮一下，可在触碰到白建业摇头的动作时，那点亮光就“咻”得一下熄灭了。



不过几日的光景，白秉臣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松垮，可他却毫不在意，像个没有鲜活气的木偶，只靠着一点心中的念想撑下去。



这日早早过了宫门下钥的时刻，白建业还没回府。瞅着时辰，白秉臣沉寂已久的心有些惴惴不安，他隐约能感受到苍山之事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果然到了夜半，白建业寒着一张脸回来，屏退了左右，看着抿紧双唇的白秉臣正期待地看着自己，一时竟不忍告诉他这个消息。



这些天来他少在府中，成日里在刑部和皇宫两处周旋，并没有多大心力再分到白秉臣身上。如今灯下一看，才惊觉白秉臣不只是瘦了，整个人都笼罩在颓废的气息里，隐隐有了厌世的意味。



“陛下已经拟定了苍山一案的判决。”白建业见他听到自己的话时，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继而又说道：“梅、柳、钱三家涉事者判剐刑，其余成年男子判斩刑，女眷没官，十三岁以下男子流放。”



白秉臣定定地看着他，似是要在白建业的眼中验证这件事的真假。



末了，他哑声开口：“只是拟定，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吗？”



白秉臣知道，谋逆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他还是忍不住有这么一问，企图能够争得一线生机。



“陛下最是忌讳大权旁落，你见那些亲王，哪个手上有过实权，就连他极为宠爱的景王，这么多年也没能得到东宫之位。此次事变，正是戳到陛下痛处，又有卫洮从中挑拨，自然不会轻赦。”白建业扶着额头，微阖着眼，任由这几日连轴转的疲累将自己彻底淹没。



白秉臣还是不甘心，下意识反驳道：“可是陛下准许景和公主参政......”



话还没说全，白秉臣自己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陛下若真的肯权力下放，为何一个公主能够议论政事，而身为皇子的景王却不能有实权在手。



白建业见他自己摸清其中关窍，报以欣慰的一笑：“陛下准许不会有机会登上帝位的公主参讨国事，却不能容忍未来的皇储在自己健在时掌握大权，就如同他能给梅贵妃万千宠爱，给梅家无上荣光，却不会让梅贵妃诞下子嗣。帝王心术，后宫嫔御，咱们这位陛下一直拿捏得稳妥。”



“梅贵妃没有子嗣是因为陛下？”白秉臣有些惊异，他对宫中之事的了解大多来自梅韶，只知道梅贵妃虽受陛下宠爱，可一直没有子嗣，梅家人也都见怪不怪的样子，并未在这方面寻什么名医，下什么功夫。



白建业听他追问这件事，没有了方才的笃定的样子，细细想了一会，迟疑道：“中宫早年病逝，陛下只有这么一个贵妃，她又有宠爱在身，除了陛下不愿意让她诞子，也没有其他缘由了。”



说了会子话，见白秉臣不似方才一般，有了些人气，白建业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梅韶的处置还没有下来。”



听到这话，白秉臣异常地安静，不发一言。



方才父亲说苍山处置结果时，他就已经强压住心中的伤痛，没有特意去问梅韶。白秉臣在心中把梅韶判了斩刑这个最差的结果滚了好几遍，却没有勇气去再打听分毫，仿佛只要不提这个名字，自己就能逃避着不去想。



如今听见父亲单独说出梅韶的境况，白秉臣并没有松了一口气，他像是听着一个陌生人的事情，眼中未起一点波澜，只是下意识地将头瞥向另一个方向，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躲闪和逃避。



白建业看着他的样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虽说白秉臣看着要比同龄人老成一些，可他毕竟还在弱冠之年，又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打击。今次乍闻变故，能够忍着不露情绪，没有在张公公面前露出马脚，已是很好了。



只是没有时间给他消化，他便用了最笨的一个法子，将自己想象成从不认识他们的看客，给自己筑成一道高高的心墙，以为不听不看就能冷静地当一个陌路人。



可白建业却清楚，这样自欺欺人的行为根本瞒不过自己的心，否则白秉臣为何每日要眼巴巴地等着消息呢？



只是局中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不知这样的逃避情状更是暴露了他内心中的最在意的东西。



白建业知道自己现在戳他痛处太过残忍，可他还是不得不说：“父亲知道你和梅韶素来交好，只是......”



他觑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慢慢说道：“只是陛下下旨，让你主审梅韶。”



“父亲！”白秉臣急切地转过头来，似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些什么，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随之就像干裂的陶土脱落一般，一点点地卸下他脸上的淡然，露出惶恐悲伤的底子来。



他呆愣了一会，像是不知道还怎么发出字节，张了几次嘴，才喃喃出声。



“怎么可以......”白秉臣感到自己像是被兜头灌了冰雪，全身血液顿时冷了大半。



反应过来后，他立时死死地抓住了白建业的手，急忙道：“我可以装作厌恶他们，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露出丝毫马脚，父亲，你相信我，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我甚至可以去陛下面前去告发他们，去说他们早就有不臣之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竟微微有哽咽；“可是，父亲，我唯独不能去提审他，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他，让我在他面前说他的父亲是谋逆反贼，去拷问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逆臣之子吗？我做不到......”



“父亲，你跟陛下说，你帮我求求陛下好不好......”



白建业眼中也有微光闪过，可他强忍住，摁住白秉臣发抖的身子，等着他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声音很轻却不容质疑：“你必须去！”



“你以为为什么梅韶能够单独提审，为什么他不在处决的名单中，这其中固然有梅贵妃的功劳，可更多的是，在陛下的眼中他还有价值。”



白建业盯住他的双眼，逼迫他去听自己话，“梅兄他们在诏狱中又何尝不是受尽酷刑熬着，可他丝毫没有说出梅家在军中交好的将领有哪些，就是为了能给梅韶这个活路。梅洲是主犯，必死无疑，可梅韶不一样，他在陛下眼里至少没有明面参与，而现在能够知道将领名单的也只有梅韶一人。不然你以为就凭着对梅贵妃的喜爱，陛下会留梅韶一条命吗？帝王的喜爱最是单薄无依，只有拥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



“砚方，你听着，如果你不去，换了别人去审问，一旦知道梅韶对军中将领名单一概不知，他活不过秋决。只有你去遮掩着，才能让他暂时活下来。我虽投诚，可终究与苍山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陛下现在对我委以重任，可等这案子了结，他不会再用我。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只要你能在此事件中表明立场，做出姿态，就可以顺利入仕。”



白建业神情凝重，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还年轻，等陛下百年之后，你自可以辅佐下一代君主，我们没有完成的事，没有报得了仇，总要有人去报，如今我们几家的小辈里，就只剩下你和梅韶了，且不说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诏狱，若是他活着，你要这千斤重担落在他的身上吗？”



白建业掷地有声的质问并没能让白秉臣抬起头来，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过了良久，白秉臣才抬眼看向白建业，他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父亲，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让白建业摁住他的手微微松了松。



“让我去提审梅韶，是父亲向陛下提出的吧？”



白建业眸光微动，却没有反驳，竟是默认了白秉臣的话。



“将这件事利弊思虑得那样清楚，其实让我去审问梅韶，也是父亲计划里的一环，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能为白家挣得荣光了是吗？那父亲当日在祠堂和孩儿说的忠义又是什么呢？安抚我的一纸空谈吗？”



面对着白秉臣灼灼的目光，白建业心虚地移开眼。



见自己说出他的心事，白秉臣稳住心神，问出那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那父亲当年和母亲和离，是不是也是权衡利弊下的结果？父亲以为同悲谷是江湖四大门派之一，自以为娶了母亲，就能得到同悲谷的支持，后来才知道同悲谷根本不参与朝堂争斗。没了利用价值，父亲就果断他娶，遗弃了母亲，还有我这么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是吗？”



听到他翻起旧事，白建业并未回答，只是一双眼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半分愧疚和波动，他松开搭在白秉臣肩上的手，声音带了些冷意：“你记住，你只有一夜思考的时间，明日宣旨太监来府，你要是不接。陛下自会派别人去审问梅韶，该如何抉择，你好好想想吧！”



白建业避开话题，拂袖而去，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只有自己主动提出让白秉臣主审梅韶，他才会对自己心生芥蒂，渐渐疏远，而也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稍稍放下对白家的忌惮，准许他踏入朝堂。



白建业踏出院子，当空的一轮月正上树梢，蝉鸣热闹得紧，似是要把那月给吵下来，可他的心却是静得出奇。



他想起自己和故友们饮酒对月的时候，嘴角不由爬上一丝笑容，目光却在落到自己肩上的一缕白发时顿了顿。



自己可能真的老了。白建业自嘲地想道，可这一腔热血怎么就这么难凉呢。



他终是踱着步子，往那月亮高挂处走去了。
57 自抑苦

次日清晨，白建业刚起身，由丫鬟服侍着洗漱，准备去上朝。



蒙叔进来朝着丫鬟们使了一个眼色，她们都知趣地退了下去，房中便只剩下他们主仆二人。



上前替白建业整好衣襟，蒙叔轻声道：“老爷逼公子也逼得太狠了些，下人来报，说昨个儿公子一夜未眠。”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太过残忍，可我若不逼着他，他日自有人比我逼得更狠，既然让他卷了进来，就只能心狠些。我如今多狠一分，他在朝堂上就安全一分。”白建业对着镜子扶正官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叩门声。



“父亲。”白秉臣的声音很是平静。



白建业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地过来，惊愕片刻道：“进来。”



白秉臣显然是特意梳洗过，不似前几日颓唐的样子，眼中也有了神采，只是他原本清澈的眸子像是隔了层什么，透着点不符合年纪的深沉。



“孩儿已经想好了。”不似昨晚的逃避，白秉臣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愿意去审问梅韶。”



“父亲昨晚既然把话说得分明，那我也有一个请求。既然父亲把我当做白家的继承人培养，那请将白家暗卫全权交给我，把整个白家也交给我。”白秉臣面无表情继续道：“就当做是一个交易，我答应父亲，终此一生，都会以除去辅帝阁为己任，不死不休。只是希望父亲不要再替我做任何决定，也不要再过问我做的任何事。父亲可能做到？”



只不过是短短一夜，那个只会拽着自己袖子乞求的人，像是一夜长大了，他看清利弊，提出交易的样子，和白建业在祠堂教他的一模一样。可这样大的改变放在他的身上也是不声不响的，他只是在堂前枯坐一晚后，静静地蜕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白建业说不清楚心中的滋味，他伸出手，想拍拍白秉臣的肩，却被避开了。



“好。此事过去，你就是白家家主，我不会再过问任何事。”



白建业嘴角溢出一丝苦涩，可白秉臣却似什么也没看见，他的语气疏离而冷漠：“没有别的事，孩儿就走了，不耽搁父亲早朝。”



这场短短的对话并没有耽搁多长时间，可父子两人之间的对峙，却在其中隐隐显现。



“老爷，这......”蒙叔征求他的意见。



“就按他说的去做，让江衍去见他，白府暗卫不必再听我的话了。”



半个时辰不到，江衍就来到白秉臣的书房前。



江衍知道作为暗卫，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命于上，少言辞，多做事。可调令来得实在突然，让他不由地在门外顿了脚步，打量起这个新主子来。



白秉臣正对着铺了满桌的纸张比对着什么，神情认真，眼中透露着坚忍，像一只刺猬，尖锐得让人不敢亲近。



意识到门外有人，白秉臣撇过去一眼，眼中寒意顿显。



“你就是白府的暗卫首领？”白秉臣没给他回话的机会，继续道：“规矩我就不多说了，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别再往父亲那里跑了。”



还未进书房门，江衍就感受到他话中的敲打之意。



“把这封手信送到济生堂孔掌柜的手中。”白秉臣拿起一旁的信递了出去。



看着白秉臣头都未抬一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江衍清楚，这是白秉臣对自己的考验，他并不相信自己。



接过那封信，江衍很快消失了。



白秉臣扶住额角，看着一堆杂乱的纸张，一时找不到其中关窍。



正想着，外头有小厮来报，说宫中传旨来了。



平白地，白秉臣握笔的手一抖，一道墨痕剌在纸上，似是暗示着他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汹涌。



他闭了闭眼，稍稍巩固心房后，走了出去。



见他出来，张公公满脸喜气地迎了过来，向他道贺：“陛下知道公子的功劳，特封公子为刑部侍郎，主审梅韶。”



“白大人现在就请吧。”张公公宣读完圣旨，请他出府。



白秉臣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让自己上任，话语中带了一丝讶异：“现在就要去审理吗？”



张公公一边跟在他出府，一边道：“这眼见着逆犯之子已经抓到十日了，刑部的大人们是想尽了各种法子，他就是不肯开口。陛下这才想起大人您和他有过同窗之谊，想让您去开解开解。”



白秉臣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他偷偷地往张公公袖中塞了一沓银票，道：“我未在朝中做过正经官，还望公公赐教，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捏了捏银票的厚度，张公公眼中带笑道：“陛下自是希望大人能够早些审出些东西来，放他和逆犯们共同秋决，一家人做个伴儿，也是功德一件。”



掂量着张公公的话头，白秉臣压下心中的火气，看来确如白建业所说，陛下根本就没有要留梅韶性命的意思。



现在已是夏末，离秋决还有些时候，这期间要是能够想办法打消陛下要杀梅韶的念头就好了。



白秉臣焦躁地思虑着，直到牢狱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刑部大牢。



看来陛下的诏书下得很是及时，饶是白秉臣刚接到圣旨就来了刑部，里头的小吏也没有丝毫惊讶神情，好似早早地知道他要来一般，殷勤地替他把牢门打开。



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他整个人窝在墙角，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秉臣只能看见他身上的囚衣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血迹，刺眼得他喉头微紧。



只是一眼，白秉臣就能看出他在诏狱中受了多少摧折，心下顿时一痛。他屏住呼吸，往梅韶缩着的角落移了一步。可梅韶在迷迷糊糊之间仿若听到动静的惊兔一般，往墙角处缩了缩。



这样下意识的举动更是让白秉臣的呼吸一滞，他强忍住鼻尖酸涩，想要上前仔细看看，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白大人来提审犯人怎么不通知本官一声？本官也好叫人做些准备。”刑部尚书戚钧匆匆赶来。



看他跑得直喘的样子，白秉臣收敛住眸中情绪，在心中冷笑一声。



陛下果然不会放任自己单独提审梅韶，有着刑部尚书在一旁看着，自己若是想传递些什么消息也是不能的。



见他不说话，戚钧向两边的小吏道：“都愣着做什么，把人拖去刑房弄醒，待会本官和白大人同去审理。”



眼睁睁着看着梅韶被两个小吏拖出牢房，白秉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些，问道：“这样重刑审下去，要是人有了什么闪失，怎么和陛下交代呢？”



戚钧只是笑笑，斜眼瞧着白秉臣道：“一看白大人就是没来过牢狱的人，对这样的硬骨头，就必定得用这样熬鹰似的法子，每隔一个时辰拉出去审一次，如此熬着他，才能吐出些真话来呢。不知是不是将门家的缘故，这位的骨头和他父亲一样硬，都熬了十天了，把我手下的人熬倒不少，愣是不肯说话。不过我看也差不多了，左不过这两日也该招了。”



即便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当白秉臣坐在刑房里，看着泛着寒光的刑具，他发现自己只要稍微想一想这些东西用在梅韶身上的样子，心中就已经承受不了，更别说抬头去看那绑着的人了。



白秉臣强装镇定地问他是否知道苍山谋逆，问他梅家在军中的势力。



可梅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有的时候能够听到他的话，咬着牙回几句狠话，有的时候根本听不清，任由小吏将冷水泼在自己脸上，也毫无反应。



白秉臣反复地告诉自己应该以冷漠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人，可在听到他意识模糊时痛苦的闷吭声，看到他身上干涸的血迹随着冷水洇开红色，看着一个原本活生生的，喜欢对自己笑，经常缠着自己闹的人，变成现在奄奄一息的样子，不由皱了眉。



梅韶现在是那样的脆弱，弱到白秉臣生怕再多问一句，就会让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而去。



看他蹙着的眉，戚钧打趣道：“白大人是个书生，没怎么见过血吧？难怪看着这样的场面难受，我看今日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把他拖回去吧。”



两边的小吏又将梅韶拖回牢房。



看白秉臣实在难受得紧的样子，戚钧贴心地把他送出大牢。



直到走出大牢，白秉臣才觉得自己能够呼吸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梅韶的样子大人也是看到了，他根本没有什么清醒的意识，这个样子，我可问不出什么。戚大人还是派个大夫给他看看，至少得让他能正常说话，不是吗？”



戚钧闻言挑了挑眉，道：“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进了大牢。走过刑具的犯人还能被医治的。”



白秉臣转过身子，看着戚钧，嘴角带上一丝笑意，眸子却带着寒意：“我也从来没有听说有戚大人审问不出来的犯人，还要陛下把我调过来辅助的先例。既然想让我问出些东西，戚大人最好还是按我说的去做比较好，不然违逆圣意，耽搁了审问，大人担待不起，我也担待不起。”



戚钧没有回话，“哼”了一声，转身又进了牢房。



白秉臣这才放松下来，感到身上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乍松了心神，梅韶身上血迹斑斑的样子在脑中闪过，不由呼吸一滞，连步子也迈不动了。



前来接他的江衍看他脸色苍白，忙上前搀扶住白秉臣，往马车走去。



“信送过去了吗？”白秉臣借着江衍手臂的力量，堪堪站稳身子，缓了一会。



“送去了。”



缓和了一些，白秉臣坐上马车，却在江衍要驾车离开时，叫住了他。



“我不回去了，你回府让人收些随身衣物来。”



见了梅韶今日情状，他实在是怕，要是自己不在牢中守着，万一有些下手没轻重的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他恐怕要自责一辈子。



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白秉臣才敢在马车里，无声地落下两行热泪。

作者有话说：
回忆应该还有两三章的样子，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话说，有没有人发现我们梅梅白白一个是属兔的，一个是属虎的
58 行刑日

秋风乍起，倏而已是月余。可诏狱阴冷，难分昼夜。



几个狱卒围坐在小桌旁，就着酒，吃着简单的午饭，他们也不嫌弃刑房传来凄厉的求饶声，说说笑笑的，很是自足。



“呸。”从刑房里走出一个老狱卒，他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似是要吐出溅在脸上的血腥味。



围坐的的几个狱卒看见他来，忙往一旁挤了挤，给他让出个位置来。



那老狱卒也不急着坐下，扶着桌子先喝了半碗浊酒，眼睛瞥到一旁放着的几只烧鸡、几壶好酒上，它们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人动过。



“又要送人上路了。”他浑浊的眼睛流露出看惯生死的淡然。



自秋叶初黄，诏狱里会时不时地出现这些好吃食。这是给要上路的犯人们吃的，狱卒们自然不会动用分毫。管他什么天命贵胄，进了这死牢，除非天意转圜，否则只有等死的份。生前多么风光得意，死之时也只得这一只烧鸡，一壶好酒，别的都带不走。



“是前几日苍山事变的几位将军，今日就要菜市场受刑示众了。”有狱卒轻轻地咬耳朵道。



“吃完你的饭，正经当差去，嚼什么舌头！”从外头走来一个小吏，引着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进来，恰巧听见狱卒们私下的议论，出言训斥道。



“我去送他一程，大人不必跟着了。”白建业拿过桌上的一份断头饭，轻车熟路地往牢狱深处走去。



小吏面上连连称是，还是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守门的狱卒打开门锁，白建业余光瞥见跟过来靠在墙角的小吏，也没有揭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走了进去。



牢房里头只有上头有一个小窗，撒下些光亮，照亮一小片地。



梅洲正朝着那小窗上扔馒头碎，看着几只小雀抢着啄食。若是忽略他手脚的枷锁和一身囚服，恍然间，白建业真以为是自己初见梅兄时的样子。



他放下烧鸡和酒，梅洲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歹同僚一场，我来送你最后一程。”白建业席地而坐，将酒碗放好，借着袖袍指了指外头。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正在墙面上露出一角，微微晃动。



梅洲心下了然，顺从地坐在矮几上，看着他将酒倒出来，嗤笑一声：“是我识人不明，结交了一个叛徒，才有今日之祸，你是特意赶来看我笑话的吗？”



白建业目光下垂，蘸了酒水在桌子上写道：帝暂未疑。



“我早就劝说过梅兄，登高易跌重，你身处高位多年，若不是贪得无厌，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白建业冷笑着道。



梅洲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渍，心中安然大半，看向白建业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期盼，嘴上却道：“成王败寇，自古通理，你我不是一路人，难以言谈。”



他蘸水的手停顿了一下，还是写道：吾儿？



尚安。



“若是你能说出梅家在军中交好将领的名字，或许陛下顾念旧情，还能留你一个全尸。”白建业朝他报以宽慰一笑，眼中微光闪过。



梅洲会意，起身掀翻了矮几，狠狠地掐住了白建业的脖子，恨恨道：“告密小儿，若不是依仗我梅家，你怎会有今日荣耀？首鼠两端的卑鄙小人！”



梅洲的手劲极大，很快就掐得白建业无法动弹，他惊声呼救，外头的狱卒赶忙进来，就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饭菜酒水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狱卒忙上前要把两人分开，在要被掐得窒息边缘，白建业听到耳边有人轻声道：“前路艰险，望君珍重。”



“大人，没事吧？”狱卒看着白建业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痕，不由出声问道。



白建业借着狱卒的力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眼中带泪，似是方才被掐得急了，流淌出来的。



只听得里头梅洲放肆大笑着，笑声不羁，带了几分疏狂快意。



仿若心事已了，可以快意踏入刑场，从容赴死。

————

刑部厢房里。



白秉臣刚和衣躺下，原本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愁绪，眼下的乌青又积了一层。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吃住都在刑部，在外头的人看来，说他贪慕权势，恨不得早早地定下梅家叛乱的罪名，自己好趁势上位。



初初听时，白秉臣心中还有有些不适，可渐渐耳边落了更难听的话下来，他倒反而凝心静神下来，一心盯着牢房内的动静。



戚钧还是听了他的话，唤了个大夫进来给梅韶诊治，虽说只是草草地上了一些外伤药，可有着白秉臣拿捏审讯的时间和力度，梅韶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上许多，至少没有初见时那么意识不清。



每隔几日，白秉臣就要上报审问进度，即便梅韶并不配合，他也要想方设法地寻些由头遮掩过去。



在刑部行走久了，白秉臣逐渐意识到，很多事情单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现在自己正如履薄冰，表面上是同僚口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背地里又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的举动，寻找着他有没有勾结梅家的罪证，他必得将自己的情绪包裹得严实，才能不让人看出一点破绽来。



他开始学着如何拉拢下人，让守门的狱卒帮他留意着梅韶的状况，他逐渐习惯了见人三分笑脸，说话半假半真，他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温和的、平缓的，笑容浅淡的，让你找不出他的任何错处，可也不出挑，就那么静静的样子，只叫人看着，都能沉淀下三分火气。



他可以从容地审问梅韶，甚至还带着浅笑，去逼问他那些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而没有丝毫火气。他冷得生人勿进，可待你走近几分，他又温和周到得叫你不知所措。



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月余时光，将他打磨成如今喜怒不言表的样子，就连原本清澈干净的双眸，也盖上了一层温浅的笑意，叫人摸不透虚实。



“白大人！白大人，你快去看看吧，梅韶他想要自戕！”一个狱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敲响白秉臣居住的厢房门。



“怎么回事？”平淡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急躁，很快，白秉臣就打开了门，随着他往牢房走去。



“都怪新来的几个狱卒没规矩，交班的时候议论了几句今日处决苍山逆党的事儿，叫他听见了。”



闻言，白秉臣心中狠狠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今日就是行刑日了吗？”



“大人您成日里在厢房里和牢狱里待着，都没发现天儿都凉了吧。”狱卒见他好说话，也多说了两句。



白秉臣嘴上敷衍着，脚下却不由加快了些，不一会就到了梅韶的牢房外。



几个狱卒正牢牢地制住他，钳住他的下巴，避免他咬舌自尽。



白秉臣粗粗打量了一下梅韶额头上的血迹和墙面上的血痕，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心中一时又急又恼，却无处表现，只好深深地看了梅韶一眼，亲手扼住了他的下巴。



“你想寻死？”白秉臣的瞳孔微缩，下手的力度也不轻，“没有明发的旨意，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原本蔫在一旁的梅韶，听了他的话，目光渐渐聚焦到面前的这张脸上，他突然笑了，带着口中鲜血，流到白秉臣素白的手上，“我的父亲、兄长、还有众位叔伯，他们死在你们白家手下。白秉臣，今日午时处决，你去看了吗？”



白秉臣撇过头，没有回应。



梅韶继续追问道：“你是不是不敢去看？你是怕他们午夜梦回，来找你索命，还是怕自己心下不安，昼夜难眠？”



“我问心无愧。”白秉臣回望向他的眼，坚定不移地吐出这句话。



似是为了激怒梅韶似的，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轻蔑的笑。



腹中的怒火直冲而上，梅韶眼中重新流露出恨意和不甘，他咬牙切齿道：“你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若有......”



轻飘飘的话打断了梅韶的发狠的劲头，白秉臣转身离开，轻笑道：“想要杀我？先等你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再说吧，不自量力。”



见白秉臣未多做别的事就走了，狱卒忙追上去问道：“大人，这......”



“不用制住他了，依旧派人在牢房门口守着就行，他不会再轻易寻死了。”



白秉臣瞥了一眼身后的人，心中却涌上一丝悲凉。



他不能伴梅韶左右，只求恨意生长，让梅韶能够熬过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好好地活下去。
59 断经脉

夜色刚落下，刑部大牢刚交了班，就驾临了一位宫中的娘娘。



门口的狱卒看着裹着一身黑衣，头戴帷帽的梅贵妃，即便辨别了腰牌真假，也还是把刑部尚书从被窝里喊了出来。



梅贵妃也没有等得不耐烦，直到戚钧来亲自查看过，才不慌不忙地进了诏狱里梅韶的牢房，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警示的味道：“梅韶牢房的守卫，所有人都撤走，本宫要和他单独聊聊。”



戚钧想要开口阻拦，却把话头咽了下去，吩咐人把狱卒撤了。



如今的情形明眼人看着，谁不称奇？



梅家谋逆一案已经坐实，陛下发落得狠厉，未留活口，只有这位梅贵妃，封号恩宠仍在，没有半点要被废弃处死的苗头，如今还能携陛下腰牌来看梅韶，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么想着，戚钧也没有多加阻拦，任由梅贵妃进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回宫。



谁知第二天一早，宫中传来梅贵妃自尽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旨意，宣白秉臣进宫面圣。



虽说白秉臣主审梅韶已有些时日，可每次呈交的状纸都是交由内监带入内，白秉臣还从未单独见过陛下。而且，在梅贵妃新丧的当口上，陛下宣他进宫，多半是为了梅韶的事情。



白秉臣思量了几番说辞，来不及耽搁，便随传旨太监进了宫。



勤政殿内，赵郢和卫洮一坐一立，正对着奏折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



白秉臣入内行了礼，赵郢才从奏折上移开眼，朝他看过来。



赵郢年近五旬，半倚靠在椅背上，看着没有多大精神的样子，即便有金线龙纹的衣服衬着，也遮不住不符合年纪的暮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看着下面跪拜的白秉臣，他端详了好一会，才抬手让他起来，坐到一边。



“你送来的案卷，朕都看了，可没有朕想要的东西。”赵郢微微前倾，问道：“你实话告诉朕，他是不是根本不知军中之事？”



斟酌着用词，白秉臣答道：“臣与罪人三年同窗，罪人生性张扬，梅家又对其宠爱非常，想来是知道些内情的。一次酒后他曾失言，言及军中之事，何况他曾随大军出征，臣不信他不知半点军中之事。”



“听你的意思，就是你这个主审之人心性太软，审不出东西来了？”赵郢眼光犀利，带着探究上下打量着白秉臣一番。



“臣自知刚接任刑部侍郎不久，比不上戚尚书经验老道，因此审问不当，臣愿领责罚。”



白秉臣话说得圆滑，明面上说得是认罪之言，暗里却示意有着审问的经验的戚钧都没能撬开梅韶那张嘴，自己没有问出实质性的东西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郢定定地看了一会白秉臣，才道：“罢了，也不用你在刑部操劳了。”



他按压着额角，似是很是头疼的样子，“朕本顾念着贵妃的身子，留他一命，如今贵妃已死，他又吐不出什么真话来，朕还留他在身边做什么呢？”



闻言，白秉臣攥着衣袖的手越发收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古水无波的样子：“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罪臣，需要微臣效劳什么？”



“还是阁臣出的一石二鸟的主意。”赵郢瞥了一旁听政的卫洮道：“白卿虽才入仕不久，也该听过姜国之事。李氏本是我国附属部族，皇恩浩荡，封其为协恩王，李成庚发兵凉国身死，李成继趁此机会依附凉国，与凉国通亲后自立为王。姜国新建，正是想在凉国面前出头的时候，时时扰乱边境。”



“朕想赐梅韶一道口谕，让他孤身去北边军营传朕口谕，攻打姜国。若有将领仅凭口谕便上马随他厮杀，多半就是梅家军中耳目。若无将领随之，他也会被以假传圣谕而军法处置。这样一来，可以试探军中是否有梅家旧部，二来又可以除去这个眼中钉。白卿觉得此计如何？”



听完赵郢所言，白秉臣心中似是一盆凉水兜头而下，顿时没了半点念想。



说是让梅韶一人孤身前往北地，可陛下定会派人跟着，若是梅韶中路逃跑，正合了陛下心意，当做乱臣处死。可梅韶要是依言去了北地，连累军中将领不说，仅凭梅韶一副未养好的病躯和几个将领，怎么能和姜国的雄兵抵抗呢？



这条路早是陛下思虑好的，看着是皇恩勉下，落在梅韶身上，却只有死路一条。



“卫阁臣所言自是妥帖的。”白秉臣看了一眼立在陛下一旁的卫洮，自从进来，这位阁臣一言未发，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白秉臣知道在他张口之前说出自己的见解不是高明之举，可他更怕自己此时若不出口阻拦，陛下即下旨意，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可臣认为，边境之乱一直是陛下忧心之祸，若是用一梅韶引出其余同党自然是好，只是边防也会因此薄弱，不利于陛下拱卫戍边之心。依臣愚见，不如留梅韶一命，就当杀鸡儆猴，给有不臣之心者遥遥威慑。”



白秉臣说完话，殿内一时寂静，没有半点声响，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他似是等着的不是梅韶的处决，而是自己的死刑，只要陛下的一句话，就能够定了他们二人的生死。



过了良久，才听见陛下缓慢的声音响起：“北部军中将领若并不与朕同心，始终是个大祸患。”



“臣听闻陛下的母家孟氏辈出将才，也多有历练沙场之辈，陛下可选亲近者，封其为镇北侯，戍守北地，统摄三军，抵御凉姜二国，想必更见成效。”



赵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想到你还有这等洞察局势的心思，把你放在刑部倒是委屈你了，只可惜你不会武，不然白家倒是可以代替梅家，成为朕的肱股之臣。只是梅家的人心性都傲，若是他能活下来，朕岂不是养了一头猛虎在卧榻之侧？万一他日领军重蹈覆辙，朕心岂不是悔之晚矣。”



听陛下口中有犹豫之意，白秉臣下了狠心，道：“陛下放心，但凡从诏狱中走出的，必不会是康健的猛虎。”



得了白秉臣的保证，赵郢默默无语，似是真在思索他的提议。



“臣以为，若梅韶再动不了武，可发落至寻芳阁，也好叫有异心的人时时看着，懂得为臣之道。”

出乎意料的，卫洮开了口，接过了白秉臣的话头。



原本还在思索的赵郢立时道：“就依阁臣所言。朕也乏了，你先下去吧。”



不过言谈了半日，赵郢的精神气肉眼可见地消逝下去，面露疲累。



白秉臣依言退下后，卫洮才轻轻地将赵郢扶到了一旁的软塌上，替他盖好薄毯，轻声道：“陛下若是累了，就先睡吧。”



待赵郢沉沉睡去，卫洮才出殿，回到自己在宫中的住处。



一个笼罩在黑袍下的人坐在他房间的桌子旁，卫洮也丝毫不见惊异，反而是极为卑微地跪了下去。



黑衣人伸手轻触卫洮的额头，袖口内红莲的花纹鲜艳异常，黑袍下隐隐可见官服的样式。



“确如主子说，白秉臣心思深远，果决狠心，是个可塑之才。主子是准备培养他吗？”



黑衣人缓慢而沉重的声音响起：“陛下活不了多久了，新帝即位，新的阁臣也自当提前挑选，只是是不是他，要看他有没有辅佐帝王上位的能力。且看着吧，要是他是这块料，我会扶他一把的。”



卫洮依旧低着头，进言道：“陛下病势缠绵，主子为何不趁机......”



黑衣人再次抬手，阻止了卫洮的说辞：“只不过是折损了几个武将，还未能切到要害，我在等时机，等黎国武将尽失，边关骚乱之时，方是真命天子出世之日。”

——————

白府内。



白秉臣匆匆地从皇宫中回来，就进了府中的偏院。



前些日子他命江衍送去同悲谷的信有了回复，依他所言，季蒲送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



本想着这个大夫是提前预备下，给梅韶出诏狱后看诊用的，可如今进了一趟宫，摸清了陛下的心中所想，白秉臣不得不狠下心另做他用。



进了偏院，白秉臣也不和他寒暄，直截了当道：“你可知习武之人若断了筋骨，还能复原吗？”



突然的一问让大夫皱了眉头，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不能。除非筋骨未尽断，留有一线，尚可衔接，只不过就算养好，也不能手执重物，终究有损坏。”



白秉臣默默了一会，才出声道：“若这连筋之人交付于你，你可有把握可以接上？”



“看筋骨的断裂程度，若是下手之人分寸正好，有八成把握。”



“那好，就请大夫教我，如何下手分寸得当。”白秉臣果断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掏出匕首。



大夫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犹豫道：“你是要以自己来......”



白秉臣笑了笑，眼中透露出一丝决然：“大夫不是说，要是下手之人得当，便能有八分把握吗？现在有个现成的病例就在大夫眼前，有了我，可能补上最后那两分？”



“你要自己动手？要不是熟读医术，知晓人体肌理，随意下刀可是会伤及性命的，况且在重痛之下，你的手都拿不稳刀，怎么能剖析其中分寸呢？”大夫还要再劝，却被白秉臣制止了。



“我幼时也随母亲读过几本医书，后来也偷看过阿姐练功的剑谱，自认为对经脉还了解几分。”白秉臣向他一笑，隐隐有宽慰之意，“况且不是还有您这样的神医在吗，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大夫还是执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拿了块方巾给他咬着，道：“忍住疼痛，仔细辨别下手的力度和切入点。”



白秉臣点点头，执匕缓缓地朝着自己手腕筋骨处划去，一寸一寸，慢慢地感受着皮肉被撕裂开，感受着手中刀刃没入的深度。



即便是咬着方巾，白秉臣的额头也很快滚落下汗珠来，他却强忍着一声不吭，仔细地辨别着，熟悉着下手的力度。



浸湿额角的汗水已经刺花了他的眼，晕得他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只有腕间的疼痛是那样的真实，刺痛顺着手腕流过白秉臣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立刻被一只手按住了。



季蒲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别动。你要是不想被扎成筛子，就躺好。”



季蒲？他什么时候也来平都了？



在迷蒙之中，白秉臣缓缓睁开眼，晕花的烛火光在他眼前渐渐凝聚起来。



外头又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意识模糊的白秉臣慢慢拖回了现实。



冷雨入寝，烛火微摇。原来只是一场梦。



那些他独自熬过的夜晚，瞻前顾后，谁也不敢轻信的时光，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入梦的情境再次袭来，却仍旧真实得恍若就在昨日。



他亲自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锋利而尖锐，尤其是在送梅韶出都之后。



没了挂念的他更是只知道一味地往前走，辅佐赵祯争夺太子之位，亲上辅帝阁求取阁臣之位，先帝死后联合大臣托举赵祯登基，景王谋反深入敌营为质。



一步一步，他一介白衣走到右相之位，却忘了细数这些过往，已然六载。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马上进入现实环节，明天不更
60 僵滞局

同一场雨落在梅韶房间的屋檐上，滴落成线，没入尘土。



翻看着早先方敏送过来的河道图，再比对着这些天来自己亲自勘察绘制的图，梅韶紧锁着眉头。



原先河道和湖泊相连的水道被占山为王的土匪们截断了大半，只留了几个主流，难怪沧州水患年年治理，却仍不见成效。看来要想根治沧州水患的问题，还是得先剿匪。



平铺开沧州的地图，梅韶拿起烛灯细细查看起来。因是在自己屋子里，他穿得并不板正，两边的袖袍都被他撩至手肘处，一只手提着烛灯，一只手拿着笔，轻蹙着眉，在看众山寨的分布。



摇晃的烛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黄晕，因他低着头，眼尾带着细密的睫毛压得很低，平白地拉长了眼尾。在褚言进来的时候，他斜斜撇过来一眼，抿着的睫毛顺着眼势上扬，露出双潋滟水眸来。



若是放在平日里，梅韶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陡然惊动下，他斜过来的眼光必是带着凌厉的。或许是近几日的事情太让他伤神，又加之刚沐浴的缘故，给他的眼蒙上一层水汽，减去几分攻击性，那双桃花眼倒是无端生出几分柔和出来。



望着梅韶撇过来的一眼，褚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在梅贵妃身边，看她灯下写字的时候。



只不过是一瞬的角度有些相似，褚言很快从抽离的意识中回缓过来，送上一份截获来的信报。



他低垂着眼，似乎并不想让梅韶看出他方才眼中的情绪，“剑十六今日在威虎山附近截获的信报。”



没有意识到褚言的不对劲，梅韶放下烛台，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把信报拿过来。



褚言依言送去，见那幅地图上有几处山脉已经被梅韶做了标记，其中威虎山上头的标记最是特别。



梅韶半靠在椅背上，拆开信看了，冷笑一声，将信纸覆在自己的脸上，转而横躺在椅子上，指尖轻点膝盖，似是在想着些什么。



那信是威虎山的寨主林虎写给公子，追问公子陛下派来调查白秉臣死因的官员怎么还没有消息，上面还附着怎么把这件事引到梅韶身上的种种预想。



见梅韶不说话，褚言先开口请罪道：“是属下办事不利，不知林虎收了银子还会反咬一口，若不是今日截获信件，想必要误了庄主大事。”



“呵。”梅韶嗤笑一声，将盖在脸上的信纸拿下，起身放在烛火上，慢慢地把它送到火舌之中。



隔着火光，早把他方才眼中的一点柔和灭尽，他轻笑道：“这世间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林虎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是眼见着我给他的利没有那个人给他的多罢了。公子......鬼市之主，暗香阁的主人？”



“我原本以为暗香阁是为辅帝阁阁臣建立的密报组织，这么一看，他倒不是白秉臣的人了。”



在火舌快要燎到梅韶的指尖时，他利落地放了手，眼光垂在那一点灰烬上，目露嫌弃：“去查一下，那个公子是什么来头？”



褚言刚应声，就听见梅韶的声音再次落下：“还有，不用动不动地就请罪，白秉臣不是还没死吗？等他什么时候死了，再来论功论罪也不迟。”



一时间不知道梅韶这句话的意思，褚言有些不解，顺着他的话头道：“方知州的住处被他围得和铁桶似的，我们的人很难探进去，只是见门口小厮日日去药堂抓药来看，白秉臣应当是没死。”



“有了季蒲这个圣手在侧，想见阎王也难。”梅韶的话语一转，带了点狠厉，“早知他如此碍事，当初在揽味阁就该了结了他。”



褚言没再敢说话，他眼看着梅韶从画舫回来后，性情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放在从前，他虽也有阴晴不定的时候，可多半还是会压着自己的性子，现下看来，倒像是彻底纵了自己，做起事来也不管不顾起来。



梅韶也丝毫不在意褚言的沉默，他提起袖中匕首，点了点地图上的威虎山：“汛期将至，既然他那么喜欢靠着那湖，就让他淹了吧。用他一个山寨做我晋升之资，倒也不算委屈。”



“让人告诉方敏，别动用府兵围着他那个宅子了，里头的那位现在不管是生是死，在我眼里都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他要是想沧州安分，调动一半的人给我。”



褚言应声退下后，梅韶才重新坐下，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腕间的绿檀佛珠，它就像是抑制着自己情绪的枷锁。



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珠子，露出手腕上的疤痕来，浅浅的一道，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慢慢消磨，直至光滑如初。可梅韶知道，这道疤痕是谁赐给自己的，它早就深深地刻在心上，刻在每一个夜晚的旧梦里。



轻轻按压了一下疤痕，似是还能感受到当初的疼痛与无助。彼时他在诏狱中熬了一个多月，未曾吐露一字，就是心存着一点可笑的念想，想着只要从自己嘴里问不出什么，苍山的案子就不会定下。可就在他咬着牙撑到最后时刻时，却听见狱卒说，父亲他们已经极刑而死。



那种靠着一个念头支撑下去，以为前面就是亮光，却被突然掐灭的绝望，足以一瞬间击溃心房，他那时是真的想死，那些刑罚的痛似是在一瞬间涌了上来，裹挟着他要他去死。



万念俱灰就在一瞬。



是对白秉臣的恨，像快要溺死之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伸到他的面前，让他又抓住一个念头活了下来。



他恨着白秉臣，也恨着曾经欢喜过的自己。



他没法不去想白秉臣，他近乎执拗疯狂地去搜索记忆里白秉臣每一个表情神态，去责问当时的自己怎么没能看出他笑意下掩藏着的冰雪，怎么没能听出他哪句话的言中之意。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样的念想变成了一种执念，像是喂养他活下去的养料，他开始分不清最初的自己对白秉臣是不是有情，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还有没有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直到他们再次相见的那天，梅韶发现自己的心中除了恨还能涌动出别的情绪，那些让他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会牵扯着他，阻碍着他，甚至纵容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手放过他。



梅韶知道，来葬剑山庄求剑杀仇的人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恨不得仇人立时死在面前才大快人心。



可他不一样，他每次动手杀白秉臣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自己心中有隐隐的施虐感。他想看白秉臣在自己手中挣扎不得，生死不能的样子，从他痛苦的表情中梅韶似是得到了极大的快慰。



梅韶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可他知道，这样的感受在他们一次次的争锋相对中慢慢减弱，直到上次画舫，看着白秉臣窒息的样子，自己的心中竟若有所失。



就像是猫儿玩够了爪下的猎物，已经不耐烦到一个极点，只想一口咬破猎物的喉管，给这场嬉戏一个了断。



不知不觉间，梅韶已经把腕间的佛珠褪下，无意识在手中把玩，等到他反应过来，手指尖都已沾满了檀香，萦绕着他的鼻尖，缓缓地抚平他焦躁的情绪。



他没有再戴上佛珠，任由那道疤痕暴露在烛光下。



或许，下一次再遇见，他就能像那些求剑报仇的人一样，可以利落地斩断一切。

————

转而半月已过。



方敏还是一边愤懑地改了无数遍参奏梅韶的奏折，一边将府兵拨给了梅韶一半。



梅韶带着府兵进山后就再没有消息传来。



而自那夜醒来后的白秉臣在第二日终于退了高热，只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将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原本季蒲自他醒来后就守着，不让方敏进去，生怕这刚救回来的小祖宗又像上次一样一头栽进政事里，伤了身子。



可这次白秉臣却意外地乖巧，没有询问任何事，吃了药就睡，要么就是看着床顶发呆，几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季蒲反而担心起来，有意捡了几件趣事想逗逗他，他也毫无反应，就算季蒲佯装生气，他也不会再报以歉疚的一笑，说上一声“无事”。



这样的状态，让宁宽都不由地在一旁悄悄地和方敏张罗着，要不要请个法师来驱驱邪气，他们甚至怀疑白秉臣只是救回了人，魂儿还在河里。



宁宽甚至当晚就想去河边叫魂，被季蒲一通骂了回来，安分了一些日子，又忍不住到处打听起方府的宅院风水来。



把一众人闹得人心惶惶的白秉臣却没有丝毫反应，他沉默着养病，似是自己从来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眼看着一日日白秉臣的身子算是好起来，可他还是寡言少语，季蒲都要怀疑自己的药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实在忍不住，背着白秉臣，季蒲把宁宽揪到一边，问道：“他在白府里这样过吗？”



想了半响，宁宽为难道：“家主虽然平日里话不多，可从来没有在人前这样过，除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时候，不见人也不说话。”



他这么一说，季蒲也想起来自己在平都时，被季叔叫到白府就是因为白秉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出了好歹。



季蒲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这些年，季蒲不问他的立场，不问他的谋求，只是单凭他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也能看出他的每一个抉择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



这样的不留余地，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或者说，在他眼中，自己的性命是最不值一提的。



若是这样的心思放在白秉臣拔毒之后，季蒲还能信上几分是他因为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才不管不顾地放手一搏。



可细细想来，他这样坚决的姿态在很久之前就有了，只是一直隐藏得很好，混杂在他毫无波澜的眸光中、低眉浅笑的神态中，让人分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一次又一次地置自己于死地，可又一次次地再挨着苦痛从病痛中醒来，作为医者，季蒲的直觉告诉他，白秉臣对生死的不在意。倒更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在死境中求生也不过是因为还有未完之事等着他醒来去做。



季蒲不知道支撑他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有一天真的达成，他是不是也就不会再努力地活下去，而是放任自己归于虚无。



他好像已经习惯一个人去消化情绪，就连面上的喜怒也不是他内心所想。他活成了一个完美的权臣，平缓地布局收子，笑着周全各方，可无人能窥探出他内心半点的真实想法。



可这样的人真的就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吗？



还是说他如今的沉默就是他独自消化情绪，黯然神伤的方式。
由～公～众～号～风～吹～皮～皮/凉分/享/

61 遗双信

已是夏至，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山中林深茂密，要比城里舒爽许多，可蚊虫鼠蚁也不少。



梅韶领着人一头栽进去，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他走得时候低调，回来得时候也未曾大张旗鼓，就连在住处守着的褚言也没想到他会在今日回来。



原本依着梅韶所言，要带人去威虎山附近查看改流水道的应是褚言，可临近日子，梅韶又改了主意，决定自己亲自去。



剑十六不知被他派到哪里去了，一直都没回来。褚言守着住处，总觉得梅韶入山的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



他似乎已经毫不在意白秉臣的死活，一心扑到了沧州水患的的治理上，似是只有政绩才是他追求的目标。



褚言最怕他在这样的状态下音讯全无，好在他回来地时候只是瘦了些，精神看着尚好，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在山中时日长久，也不知道梅韶是在哪里吃住的，可他确实是疲乏了，吩咐人挑了水来沐浴，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直到桶中水慢慢变凉，他才一下子惊醒，身上已经凉了大半。



可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就这么泡在水中发呆。



看着因为泡得久了而发皱的手指，梅韶有些恍惚。



这些时日自己带兵埋伏在威虎山的附近，偷偷趁着山中匪众不察时，借着引入田地的水渠，改了威虎山附近的河道走向。



威虎山本就靠着湖泊，围绕湖泊的田地众多，却大多杂草丛生，一看就无人打理。梅韶他们在田地里挖了沟渠后，将空心的竹子成排地埋在地下，上头再用土压实，掩盖住痕迹。



湖泊本就面积大，站在威虎山上最高的岗哨上都望不到边际，更别说围着湖泊的田地了。



林虎虽每日也派了人巡查，免了有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农户偷偷种了他们的田地，可手下的人也是个敷衍的，十天半个月才远远地看上一眼，见荒草遍地的田地一切如初，便不再细看。



也正是摸准了这些匪众的惰性，又加上梅韶布置得小心，没有太靠近威虎山的山寨，府兵虽多，可分成小队，四下一散，就没了踪迹，这大半个月也没有出大的问题。



也怪林虎得意忘形，往先平都派来治水的官员都只有一个，他倒是警惕着。如今见派来的两个官员内斗上，三天两头的，不是你病就是我伤，就渐渐收了戒心，成日里在山寨中逍遥快活，乐而忘忧。



这些时日，同梅韶在一处挖渠的府兵不过六七个，他们需要时时警惕，又要留意着汛期时间赶着进度，也没心思说笑，晚间累了就歇在林子里。这样的日子累却充实，梅韶没有时间去想一些什么，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现在事成之后回了城中，有了闲暇空着，梅韶倒有些生疏，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他正发着呆，挡着浴桶的屏风被人轻轻敲了几下，让他回过神来。



“庄主，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是剑十六的声音。



梅韶想起来，之前自己在马车上脱困后，就派剑十六去查了给自己卷轴的老人，可他一直没有回来，自己翻看了卷轴却找不到一丝线索。之后又因找了白秉臣麻烦神思倦怠，钻去山里找苦头吃，一时倒是忘了这茬。



“属下在离沧州城十里的一个村庄里打听来的消息，说是那位老者当日死在茶摊上。那茶摊上的主人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说是给那位老人斟茶时闻到些香味，不知不觉就看着火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人死在了自家茶摊上，怕吃了官司，偷偷把人埋了在林子里，就去打包行李去了别处。”



剑十六还好去的时候不算晚，循着茶摊上的血迹跟踪到刚出城跑路的茶摊主人，又从他嘴里撬出了消息，不然等过些时候，大雨一淋，什么痕迹都没了，才难探查。



听到那个老者的死讯，原本在系腰间带子的梅韶手一顿，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愫爬上心间。



当日他中了软筋散，见老者走得匆忙，就猜出七八分他是怕有人跟踪，拖累了自己，才去引开人，走了另一条道。



等到梅韶在马车上恢复得差不多，能够勉强行走的时候，已经不见老者踪迹。他寻了一番，一无所获，又怕自己还没完全恢复，若是白秉臣的人发现自己逃脱，又落入他们的手中，便先回了城。



谁知就是这么一点时间，老者就暴毙在外。



梅韶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个老人的眼睛很是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又加之老人对葬剑山庄的情况了解那样清楚，便觉得他是师父肖归远的旧友。可自己在脑中搜寻了许多与师父的江湖朋友，却没有一个人是他。



梅韶沉默着将衣服穿好，去桌边倒了杯茶，润润干涩的喉咙。



剑十六看着他神色莫辨的脸，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斟酌半响，还是继续道：“我让那茶摊老板领我去了埋人的地方，挖了尸体来看，发现是一招致命，伤在喉间，还有瓷片的残余。”



又看了一眼梅韶，剑十六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而且在尸身上发现了当年在老庄主身上一样的白色粉末。”



手上一抖，半温的茶水泼在梅韶的手上，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睁大了眼睛，“你确定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带了些回来，给褚言看过，确是一样。”



剑十六笃定的话语，让梅韶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涌现出来。



那是自己刚在寒城养好身子后，仇恨最灼心的时候，去葬剑山庄求自己的师父开庄，希望求剑复仇。



可一向疼爱自己的师父，却任由他跪到大雪满头都没有松口，要不是采药的季蒲救了自己，他或许就会死在雪夜里。



再这之后，他拜别师门，化名剑十六，用一把青霜剑自南而上，挑遍六州的剑客，意欲用这种方式逼迫师父遵循庄训，重开葬剑山庄。



当他再回葬剑山庄，肖归远没有拒他于门外，让他住下，也没有说开庄之事。



直到一夜，他刚入睡，庄内传来打斗之声，等他赶过去，师父已经死在了堂前，尸体尚温，也是一招致命，身上有白色粉末。



葬剑山庄十分隐蔽，庄中子弟和剑客也是极少，大多都住在别处，只有庄主住在葬剑冢附近，那夜只有他在庄主的院中。



一时间千夫所指，梅韶却百口莫辩。肖归远的剑法在武林之上已算上乘，要么是功法相差太大，要么就是动了阴招，才能出其不意，一招致命。



他觉得师父身上的白色粉末有蹊跷，挑了些轻嗅，一阵异香扑面而来，只是一点便叫人头晕目眩，软了身子。



梅韶收了些给擅长制香的褚言看了，经过分辨，确认里头有一味及其烈性的迷幻草药，可瞬时迷人心智。



褚言说这种药草多生在北地，只有凉国境内才有。他也是受了这个启发，用同样有迷幻作用，效力却小上许多的“灵霄”做了引子，制出“孤枕”这味香。



莫说凉国，就是黎国境内，知道葬剑山庄真实住地的人也少之又少，肖归远在世时，又从未开过庄，怎么会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国人前来谋其性命？



这番推论太过惊人，梅韶他自己都很难相信，更别说妄图用这说辞去堵住江湖悠悠众口。



他只好独自承担下弑师的污名，让青霜剑成为葬剑山庄的第十六把主剑，坐了葬剑山庄庄主的位置，一面利用葬剑山庄的情报追查苍山叛变一事，一面寻找着杀害师父的凶手。



可这两件事，都离奇地没有半点线索，苍山事变他不管怎样追查，都不知父亲叛变的缘由，而师父之死更是扑朔迷离。



时隔多年，凶手再次出现，而且就在自己所在的沧州，可自己却因种种原因错过，心中实在不甘。



想到那个老者临走前的话，说卷轴是师父留给自己的，而他又在送卷轴来的路上，被人所杀。难道那个杀手是冲着卷轴而来？



这卷轴中到底藏了怎样的秘密，让人远隔万里，时隔数年还要争抢？



梅韶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迷雾的一角，他急忙从一堆散乱的文书中翻出了卷轴，细细查看起来。



这是一副非常普通的字画，画技拙劣，题字也算不上什么名家，落款人更是名不经传。



上次梅韶意图在这幅画上找寻些线索，可不管是将字拆分组合还是看藏头都没有找到丝毫有用的消息，就连那图案也看了数遍，也不解其中之意。



看这纸张也是极为普通，装裱之处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梅韶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依旧是一无所获，就在他意欲暂且搁置在一旁时，食指捻着纸张下意识地摩挲时，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中间纸张的似乎比一旁的要格外厚些。



霎时，一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这其中秘密不会不在画上，而在画中吧？



拿起一旁的匕首，梅韶沿着装裱的纸边小心翼翼地撬开一角，沿着边将整幅画撕了下来。



两封严严实实的信落在了桌上。



只一眼，梅韶听见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写着“吾儿亲启”和“徒儿亲启”的两封信就这样撞进他的眼中。



看着这并排着的熟悉字迹，梅韶心中惊诧未散，又有一阵酸涩涌上，热了眼眶。



这两封信居然是他的父亲梅洲和恩师肖归远留下的。
62 知真相

剑十六早就退了下去，梅韶的目光从桌上拆开的信转向窗外。



暮色渐深，留下一点残余的天光，倦鸟成群点缀灰空。



已是喧闹渐歇，飞鸟还林，人迹稀少之时，四下祥和安定。



可梅韶却觉得自己被死死地压在了深水之中，耳目皆空，水纹缠绕，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虽在拆信之前，他就有过预想，想着能让老人费劲心力，不惜搭上性命给他送来的卷轴，里头的消息定是震动人心。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只是区区白纸黑字，就掀起心中惊涛骇浪，否定了自己整整六年的挣扎与不甘，痛苦与折磨。



他一直死死依赖着，攥着活下去的信念竟是假的。



真是荒谬。荒谬至极。



白家没有背叛，梅家也不是叛臣，他们竟是用四家人的性命与名声，编织了一个极大的谎言，骗过了世人，也骗过了自己。



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梅韶觉得喉间有些干涩，伸手去拿茶盏，手中不稳，反倒将一壶茶水拂下，碎裂的瓷片蹦了一地。



他似是被吓到了，轻轻颤抖了身子，大梦初醒般，一行热泪滚落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闭了闭眼，梅韶默默紧了拳头，突然起身，大步向外头走去。



贴着门口听动静的褚言被带得踉跄，刚要开口，抬头一看梅韶沉下来的面色和隐约的泪痕，心中一跳。



等他反应过来，梅韶已经翻身上马，没了踪迹。



轻凉的夏风并不刺人，可马上的梅韶却感到冷意纵生。



所幸路上没什么人，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到了方府。



门口的守卫显然是听过方敏的吩咐，看到梅韶来势汹汹的样子，都围了上来阻拦。



没有丝毫犹豫，梅韶下马执剑，面无表情地用剑鞘击退想要阻拦自己的几个守卫，闯了进去。



他不知道白秉臣住在哪里，只顾往守卫多的地方去，一路上剑未出鞘，下手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想要纠缠的意思，一路畅通地来到房门口。



刚踢开门，迎面一把银针飞来，全都落在了梅韶挡在身前的剑鞘上，他移开剑鞘，映入眼中就是季蒲的一张臭脸。



“滚。”季蒲正坐在床前，面色不虞地把白秉臣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梅韶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依旧往前走去，直直地看向被季蒲藏得严严实实的人，眼中情绪纷杂，明灭难辨。



见他还有上前的意思，季蒲没了耐性，起身摸至腰间的长鞭，毫不客气地甩了过去。



在他身后的白秉臣见季蒲动了真格，忙起身想拽住，却因起得急了，一阵眩晕。



淬毒的长鞭直往梅韶面上打，他挽了个剑花，缠绕住季蒲的鞭子，紧了紧，依旧将目光投向白秉臣，声音微微发哑：“我有话问你。”



鞭尾撩到梅韶的脸上，霎时就留下一道伤痕，可他却置若罔闻，任凭血痕的火辣疼痛侵袭，坚定地说道：“让他出去。”



刚缓过来的白秉臣未来得及阻拦季蒲的鞭子，等他终于从他身后抬眼望过去时，就看到了梅韶面如死灰的脸上一道醒目的红痕，心中微动，逃避地将目光投向别处：“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你说的。”



良久的静默在房中波动，季蒲和梅韶就这样对峙着，直到收到消息的方敏带着一群兵士赶了过来，匆匆地跑进房中，怒喊道：“梅韶，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都知道是不是？”梅韶再次出声，声音中竟带了隐隐的期待和乞求，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当年父亲举兵谋反的真相，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在平都的时候你不早就问过我了，我的答案依旧，没有什么真相，一切就是你看的那样。”白秉臣对上他的眼，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是吗？”梅韶苦笑一声，“苍山之下，兵士待发，月朗星稀，唯心惶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孤勇。虽必死之路，事关我黎国国茂运昌，唯依附一腔热血，祭奠前路，护白家以谋远计，念悲切......”



梅韶目光微动，一字一句地背着父亲留给自己的书信，眼见着白秉臣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梅韶，听着他将这个自己埋藏了六年的秘密宣之于口，心中震荡，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梅韶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心中烦乱一齐涌上，白秉臣惯常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在这屋内，除了自己，就只有方敏知道一些内情，几乎是下意识地，白秉臣略带责怪的目光就向方敏撇过去。



看见白秉臣带着警告的眼神落在自己身后的方敏身上，梅韶心中苦涩蔓延，就连一个远在沧州的知府都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有自己不知道。



“我没说过。”方敏看了一眼他们两个，忙撇清关系。



“你们出去吧。”白秉臣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季蒲听了半响，依旧不肯松手：“我没法让一个对你下手那么多次的人和你共处一室。”

“出去！”白秉臣隐隐带了点怒气。



抿抿唇，季蒲欲言又止，还是方敏见势头不对，上前把季蒲劝了出去：“在我们的地盘上，他要是敢伤老师，也别想好好地走出去。”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屋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梅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上前的意思。



他们就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着，任凭几缕微风自窗外吹进，落在他们中间。



这短短的七八步的距离，像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年，看着近在迟尺，却遥不可及。



梅韶看向床上的人，他的脸色很不好，没有那点伪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颓废而又冰冷的气息，是那样的陌生。



谁都不知道，他方才的忐忑与不安，这种六年前自己被骗回平都时才有的情绪在此刻久违的涌了上来。梅韶只是凭着一时冲动来质问白秉臣，可在等着他的回答和反应时却是那样的煎熬。



梅韶怕白秉臣对当年的真相全然不知，这样那些涌上心头千万个可能都被打破，更证实了白秉臣对自己没有丝毫情谊，他依旧是那个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陌路人；可他也怕白秉臣是知晓真相，若是如此......



盯住他的一举一动，梅韶心中略过一丝悲凉，若是他真的知晓，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对自己不闻不问，即便先帝在世时，有诸多不便，可在赵祯登基后的三年，为什么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就这样让自己平白地恨了他这么久，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对他的态度，即便自己对他一次次下手，也丝毫不肯松口。



真是可笑，原来他宁愿死，也不愿向自己多解释一句内情。在他的眼中，自己就那样的碍事，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心中的念头千头万绪，想问的话却梗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知道了多少？”还是白秉臣开口，打破了宁静。



梅韶没有回话，反问道：“苍山之事是父亲他们一手谋划的是吗，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举兵之后会举家倾覆是吗？”



“是。”白秉臣几乎是艰难地回答他。



“白家的背叛也是你们早就谋划好的是吗？就连你也是这场计划里的一环，对吗？”



不忍再听他话中的深深质问，白秉臣点点头以做回答。



梅韶想上前，却还是没有挪动步子，他哑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有苦衷，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知道太多，对你不好。”白秉臣回避着他灼灼的目光，又补充道：“对大计也无益。”



积攒在心的愤怒、质疑、委屈和难受在白秉臣寥寥几个字的敷衍中彻底迸发，梅韶感到自己眼前一热，他不知道白秉臣是怎样的心狠，能够就这样看着自己像小丑一般恨着虚无的仇人，看着自己上蹿下跳地去谋划，看着自己排除万险地回到平都与虎谋皮。



他的痛苦与挣扎，他的仇恨与心痛，他苦苦自抑了六年，变成了现在这样疯不疯傻不傻的样子，而白秉臣就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沉默着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你是有多不信任我？你们是有多不信任我？”梅韶凄凉地笑着，“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一无是处，只是个借着祖辈战功逍遥快活的浪荡子，所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觉得我会耽误你们的大计是吗？”



听到梅韶话中隐约的哭腔，白秉臣再也忍不住看向他。



明明梅韶离自己那样的近，他却像是一个人独立于苍野一般，满身的凄凉和无助。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一个人背负着仇恨，有多少次，多少次我就要放弃了，都咬着牙坚持下来，就是因为我恨着你，恨着白家，恨着天子。可今天，直到今天，我韬光养晦，想着复仇在望的今天，你，你们告诉我，往昔的仇恨都是假的，梅家的赴死是自愿，武将的牺牲是自愿，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心甘情愿，那我呢？我算什么？”



梅韶已经看不清白秉臣的样子，他只感觉到心中强烈的情感翻涌而上，毫无发泄的地方，“白秉臣，你告诉我，我算什么？算为父报仇的孝子？还是你们眼中的笑话！”



“既然在你们眼中，我都是这样于大业无用，不明事理又愚蠢的人，那为什么还要我活着呢？我合该就和梅家的众人死在一起，死在行刑台上，也不愿这样糊涂又可笑地多活了这六年！”



见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站在当地，哭着笑着，状似癫狂，白秉臣心中剧痛，他眼中也有了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说一句话，生怕自己的泪水随着话语落下。



在心疼的促动下，白秉臣很想冲动地下床去把这个看着破碎的人揽进怀里，告诉他一切，就在他终于煎熬不住，就要不顾理智地冲过去的时候。



梅韶长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与白秉臣拉开距离，无声地抵触着，轻笑道：“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他的情绪收得那样的快，眼中却似一潭死水，终于激不起半点波澜。



多年隐忍着不被仇恨吞噬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这样做个疯子吧，梅韶想，反正也无人在意。



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是自己可笑可悲，是自己可怜可叹，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做着复仇大梦，他们都没错，是自己错了！



父亲为了他的信仰，不惜赔上全府性命，世伯们为了心中大义，甘愿赴死，白家为了长久谋算，忍辱负重，他们能够抛却一切，抛却情感，他们都是大忠之人，都能流芳千古，呵，只有自己是个俗人，只愿守着一点家中温暖，守着一点兄弟情分，守着一点挚友之谊，是自己不识好歹，不知大道！



原来他们和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



多少阴差阳错事，缘是自己是痴儿。



梅韶几乎是踉跄着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好难受，梅梅不是天生的英雄主义者，他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他只是个想要过着一般生活，做一个有爱的人也被爱着的人。国家大义梅梅懂，但现在他的眼中不如身边人，所以在当时怎么也查不出梅家谋反的破绽时，他也是恨着白家和帝王的。（换芽）

63 必死人

梅韶走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白秉臣半靠在床头，任由心中情绪翻涌，却不知从何处开始想起。



整个沧州城知道当年真相的只有自己和方敏，没有自己的准允，方敏是不会这么大胆的。想着梅韶最近也没有和平都里的人有什么联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梅家人给他留下了什么，让他摸到了端倪。



可是若真是梅家人给他留下了什么线索，按照梅韶如今的实力，不至于找了六年，才在今日得到真相。可若是梅家直接留下什么信物书信告诉他苍山谋事，为什么当年不给他，偏偏要等到今日呢？



反复思量都是不合情理的死路，白秉臣扶了扶额头，甚至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些什么阴谋。或者是多年浸淫官场给他的习惯使然，他遇事总是先想三分坏处，这样的戒备和顾忌已经刻入骨髓，很难更改。



脑中略过方才梅韶失控的哭腔和脸上的红痕，白秉臣心上狠狠一揪，疼痛又卷席上来，一时眼前发花，头晕目眩起来。



他最见不得梅韶哭。



从他少年时打了败仗在自己怀里哭过之后，白秉臣就再也见不得他落泪。



梅韶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眸光潋滟，平日里看着流光满溢，蒙上一层水雾后，本该变得楚楚可怜，可他偏偏连哭也是上扬着眸子，倔强又高傲地不肯让人看见那点水色，就更是叫人看着心疼。



白秉臣没有想到梅韶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知道真相，他的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面对梅韶突如起来的诘问，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怎么解释，也不知怎么分辩。



私心里，白秉臣一点也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他不该卷进来，他依旧应该是不涉一点纷争的逍遥人。即便理智上，白秉臣清楚梅韶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不可能再性情如初，可自己就是执念着想留住一点他当初的一点秉性。



白秉臣是理智冷漠的，可在梅韶身上却有着隐忍不发的控制欲和求而不得的执念。



喜欢他是自己的事，无论他的看法如何，白秉臣都会固执地守着这一点点私心，年少时那些对梅韶来说微不足道的关心，已经足够支撑自己背负所有，也依旧足够自己这样走到死亡尽头。



直到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端到白秉臣的眼前，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季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你在意他。”



见白秉臣一言不发地端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季蒲盯住他的脸，突然开口。



指尖轻轻颤了颤，白秉臣将眼中情绪都掩在热气之下，没有应答。



难得地，季蒲流露出一点不符合年纪的老成来，他伸出的手在白秉臣的头上停了停，还是轻轻落下，拍了拍，用一种长辈的口吻道：“我记得，当初在谷中的时候，一次暴雨，你救了一只翠鸟，那只翠鸟很是漂亮，你也很是喜欢。本来谷中和你同龄的人就很少，师姐她又总是郁郁寡欢，有了那只翠鸟陪着，你很是开心，日日陪着它玩，给它做笼子。给它喂食，和它说话。可渐渐地，它伤好了，你觉得它应当是自由的，就想把它放走。”



抱着空了的碗，白秉臣定定地看着被子的一角，听着季蒲的轻语。



“可它习惯了和你的相处，你不管怎么放，它都不肯走，后来你就冷着它，不再睬它，直到有一天它真的飞走了。你嘴上不说，可还是会无意识地盯着空笼子发呆。你私心里是想留下它，就像你刚才是想留下梅韶一样。”



季蒲看一眼抱着膝盖将自己团成一团的人，他甚少将自己这样柔软又孩子气的一面显现出来，可季蒲知道，对于政事，他或许是个老手，可在情感上，白秉臣一直是个逃避者。



他看着理性克制，只是因为自己一再地逃避，固执地去付出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并一厢情愿地不肯接受任何的反馈，或者说，他怕接受反馈。白秉臣可以接受默默付出之后，没有任何的回应，但不能接受说开之后被明晃晃地拒绝。



在他并不长的生涯里，在情感上鲜有的几次表露都是以被抛弃告终，他被从小到大依赖的母亲抛弃，被自己视为手足的周越抛弃。



于是，他再不敢露出半分笃定的情感，生怕被轻视，被遗忘。

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有被拒绝的可能。这是他处理情感的奇怪定式。



“我看出来你喜欢他，可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秉臣。”季蒲看着他咬住嘴唇，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话，继续道：“我不清楚你们之前有着什么样的仇怨，可看今日的情形，隐约是有些内情在里的。你是真的不信任他，才三缄其口，一个字也不肯说的吗？”



等了半响，就在季蒲觉得他不会回答，从他手中拿回碗，准备出去的时候，白秉臣开了口。



几乎是开口的瞬间，他的泪就落了下来，言语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懊恼和委屈，“小师叔，我......我护不住他。”



“当年那样艰险的情景，一次次的，他差点就在我的手下死了，可我一点用都没有，我根本护不住他。我不敢让他回来，这些危险而丑陋的事我来做就好，我不敢再让他置身其中，即便在外人看着，我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还是不能拿他冒险。”白秉臣开了口，就好似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一个个隐秘的情绪都涌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



“当年先帝想要他去战场上送死，我想尽办法才叫他活了下来。如今他回了平都，陛下......”白秉臣深吸一口气，还是把话说出了口，“你以为陛下真的想用他来扶持武将吗？”



“吴都刺史才是陛下真正培养的武将，自陛下登基后，佟参看着是调到偏远的吴都抵御海寇，实际上是让他在暗地里培养军队，陛下从来没有想要让一个对赵家心有芥蒂的人掌握军政，即便陛下与先帝不和，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似是因为季蒲是江湖人的缘故，白秉臣终于将隐蔽在心中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儿倾诉出来，“陛下让他回都，是想让他当一个活靶子，是想让他替我去死。”



不顾季蒲惊愕的神色，白秉臣自嘲地笑了：“即便我名为辅帝阁的阁臣，可我从未见过辅帝阁背后的主人，殚精竭虑了这么多年，也只是隐隐地发现张九岱和暗香阁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除此之外，并无半点线索。同悲谷的药材铺子在黎国开了那么多家，可百姓们认得的也只是店中掌柜，而不是老谷主，更不是小师叔你。倘若有一天，哪家药堂出了医死人、卖假药的例子，同悲谷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又有谁还在意这你和老谷主的声名如何呢？世人总是更爱偏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和更贴近自己的。”



季蒲的呼吸一滞，他眼中的惊诧更深，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摸不清辅帝阁背后的主人，同样的，这天下的百姓也没有见过，在他们的眼中，我和辅帝阁是一体的。只要我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奸臣，做一个高位不廉的贪官，待天下骂名皆冲我来，我名声尽毁，就是辅帝阁名声尽毁。我死，便是辅帝阁死。”



白秉臣的目光平静而幽深，可落在季蒲眼里，却带了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忍不住问道：“你若执意如此，多年之后，史书工笔，你就是万人唾弃的罪人，白家就是千夫所指的逆臣。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秉臣看向虚空，不知怎么，自己分明没有见过先祖白成泽的样子，可此时脑海中，竟是浮现出一个手持银枪，驻守关外的白袍儒将来，他淡淡地笑了，“想要青史留名，不过是书生意气。自从我踏入辅帝阁的那一刻起，早就不管生前身后的虚名了。白秉臣这个名字，就应该和辅帝阁一起，被狠狠地钉在耻辱柱上，烂在史书的角落里，死在后世的唾骂中。我是个必死之人，这是陛下登基前，我们早就谋划好的事情，只不过，我该在一个恰当的时间死去。”



“只是陛下后悔了，他想用梅韶来引出幕后之人，他在赌，当年卫洮对武将下手不是巧合，所以才大张旗鼓地培养着梅韶，想让他替我去死。”白秉臣苦笑着，“可我自是不肯的，他的命比我重要得多。所以我破釜沉舟，拜托你替我拔毒，就是为了告诉陛下，我活不了了。他不用大费周章地保我的命，过不了两年毒素发作，我必死无疑，让他歇了想让梅韶替死的心思。不然你以为按照陛下的性子，为什么会准我亲自来沧州阻止梅韶回平都？因为他知道我是铁了心要去死。”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还配谈什么喜欢。就算告诉阿韶我心之钟情，就算他对我也有一点情意，之后呢？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我做不到，我宁愿他是恨着看着我死，也不愿他爱而不得。”



听完他的一席话，季蒲早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想着自己一次次那样努力地去救白秉臣的性命，而眼前这个人却一心赴死，“所以当初你说暗香阁是梅韶的，也是在骗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拔毒，是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白秉臣没有说话。



不知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白大人！梅大人手下的人过来向我们要人来了，说梅大人一直没有回去，怎么找也找不到！”



一阵震颤从心底涌上，白秉臣想起梅韶出去是神志不清的样子，心中惊慌渐起，想起上次梅韶知道梅家处斩后，也是这样心死如灰的模样，随即就是在诏狱中......寻死。



想到这个可能，他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要失去什么，白秉臣气血翻涌，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64 葬剑冢

整整两日。



已经整整两日，不知撒出去了多少人，还是没有半点梅韶的消息。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在这个世间消失得彻彻底底，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白秉臣早就慌了神，恨不得自己带人去找，还是季蒲顾忌着他的身子，劝住了人。可眼看着方敏把这个沧州翻了个底掉儿，也没有半点梅韶的下落。



看到白秉臣失神的模样，方敏不忍心去告诉他依旧是一无所获，戳戳一旁季蒲的手臂，怂恿他去。



叹一口气，季蒲无奈地走进白秉臣的房里，刚开门，就对上一双期待的眼。



见季蒲没有说话，白秉臣的唇轻轻颤抖，轻轻道：“还是没有消息是吗？”



他仰头，眸中水光闪过，定定地看着墙面，再不肯说一句话。



心中的懊悔和自责早就在这两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心房，白秉臣恨自己没有能够拉住他，明明知道他有可能做出自残的行为，为什么要迟疑，为什么没有拖住他，如果......如果梅韶真的一心寻死，那此刻会不会已经......



这样的念头只要一想，白秉臣就觉得呼吸不畅，像是虚空中有人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渐渐地连一点空气也感受不到，眼前也迷糊起来。



“秉臣！”季蒲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冲上前去，重重地拍了他的背两下。白秉臣猛然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持续的干咳下他原本苍白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脖间的青筋凸起，覆盖着一层薄粉。



他像是上了瘾一般，长久的咳嗽后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久张的嘴像被抛弃在岸上的濒死的鱼一般，随即就是一阵干呕，胃部急速地痉挛起来。



“秉臣！”季蒲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又极为痛心地唤了一声，随即电光火石般的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他把白秉臣扳正过来，急切道：“沧州和云州的交界处就是葬剑山庄，梅韶或许在那儿，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你别这样......”



原本黯淡的眸子亮起了一点光，白秉臣紧紧攥住季蒲的袖口，似是抓住了全部的希望，眼中满是乞求。



轻拍他的背稳定住白秉臣的情绪，季蒲半揽着人起身，边向外喊道：“备马车！”



——

葬剑山庄深埋在谷底，终年少见阳光，孤零零的庄子前是一乱石嶙峋的葬剑冢，成千上百只断剑深深刺进石缝中，指天的剑柄早就被侵蚀出裂痕。谷风吹过，剑声幽鸣回响，为空荡的山谷添上几分冷意。



庄子后头是一大片荒芜的墓地，及膝的野草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座坟茔，那是历代庄主埋骨的地方。



梅韶正跪在其中的一座墓碑前，怔怔地盯着墓碑上的字迹，脸上早已干涸的泪痕紧绷绷的。



他忘了自己跪在这里多久，似是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面前这座坟茔上，眼睛死死地看着墓碑，碑上刻着“先师肖归远之墓”。



似是记忆的回溯和粘补，他静静地跪在这里，膝盖早就没有半分知觉，身子也变得冰冷，可脑中的一幕幕场景却滚烫。



借着父亲和师父留给他的书信，梅韶勉强拼补起当年的场景。



梅洲不愿自己素来没有参与过半点朝堂事的小儿子卷进这场纷争中，在苍山事变的前夜，写了两封信，一封送给岚州陈家，嘱托陈家家主一定要阻止梅韶入都，一封则送到了葬剑山庄。



送到肖归远手中的信清楚地写明了梅洲谋划苍山事变的初衷和中途变故，拜托肖归远，若是到了万不得已，梅韶非要回都复仇，就将这封书信给他，告知他其中情由。



送来书信之人言说在路上被人跟踪，还好葬剑山庄地处偏远，才勉强甩开身后之人，肖归远直觉上感到跟踪之人是冲着这封书信来的，便请来了飞仙门故友程峰。



飞仙门隐居避世多年，不涉江湖纷争，门中子弟少有下山，而程峰仗着自己是飞仙门掌门之夫，时常化名溜下山去玩耍。



为了一把好剑，程峰和肖如归在武林大会上较上劲，却还是不敌当时已经成为庄主的肖如归。



两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成了好友。后飞仙门掌门派人将程峰抓了回去，不肯他再随意下山。临别之际，程峰和肖如归定下五年比武期限，每隔五年便来葬剑山庄讨教剑术，却一直未曾赢得肖归远一局。



肖归远见人有心要摸清葬剑山庄的入庄之路，为了保险，将此信托付给程峰，并告知他其中情由。若有朝一日肖归远身死，程峰自当替他保管此信，一旦梅韶回都便将此信托付给他。



梅韶随李安被贬寒城的前两年神志不甚清明，一直未曾联系肖归远，后来梅韶醒来久跪在葬剑山庄之外，肖归远依旧秉着故人所托未曾应答梅韶。



直到梅韶化名剑十六持青霜剑挑遍六州剑客，再次回到葬剑山庄请求山庄开庄，肖归远心知阻拦不住他，便允他住下，意欲告知他当年真相。可就在此时骤变惊起，肖归远被人杀害于堂前，阴差阳错之下，梅韶当上庄主，借葬剑山庄的情报收集当年真相，筹谋回都复仇。



自与肖归远一别后，程峰一直在飞仙门深居简出，直到得到梅韶随协恩王回都的消息，才从山上下来，意欲将信件交给他。不料一路遭人追杀，多亏飞仙门轻功独步天下，才一次次死里逃生，终于在沧州不负旧友之托，完成允诺。



时隔六年的书信，历经几人的保全才艰难地到了梅韶的手上，让他得以知晓当初的真相，可他此刻却宁愿浑然不知。



他记起自己年幼时在葬剑山庄见过程峰，那时是程峰和肖归远相识的第一年，程峰在葬剑山庄小住过一段时间，因为他轻功好，梅韶最爱被他抱着在林间荡来荡去地玩儿，可之后程峰回了飞仙门，自己也回了梅府，两人竟是再也没有见过。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梅韶心中的无力和自责却越来越深，想清这其中关节之后，他不得不去怪自己，恨自己。



若不是自己执意复仇，若不是自己执意回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师父不会死，程伯也不会死，他们都是因自己而死。



梅韶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暗室中，无法挣扎，也无法逃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着：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



这样多的人以死相护，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值得吗？一点也不值得。



梅韶心中涌起强烈的要毁了自己的冲动，他想要放肆，想要堕落，想要告诉这些死去人，他梅韶就是个一文不值的浪荡子，就是个烂人，根本不配他们去这样的维护。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跪在墓前却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灵魂漂浮在上空，无能地呐喊着，发泄着，寻求着一点刺激和解脱。



他是个罪人，理应在师父的碑前以死谢罪。



入谷的风声、日夜的交替都不再入他的眼，他的眼前早就只有灰黑一片，耳边空荡得吓人。



自己大约是要死了吧，梅韶在心里想。



隐约地，似乎有人在叫他，像极了从地狱了传来的声音，是父亲他们来带自己走了吗？



他似乎能看见梅洲在对自己笑，还有大哥也跑过来揽住他的肩，催促他往前走，那里是无底的深渊，梅韶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他勉强抬起脑袋，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可依旧是一片灰黑。



忽而一阵风来，霎时划破他耳边的空寂，随即，他就被拥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



一时间耳畔轰鸣，时间停滞。



那人的体温不高，可落在滚烫的额头上却熨帖得很，明明自己早已动弹不得，可梅韶依旧能感受到拥着自己的人在微微发抖。



“阿韶，我来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轻柔的声音模糊地落在梅韶的耳侧，他迷茫地看向虚空，灰黑之中似乎有光闪过。



这个尘世，好像还有那么一个人，想让他活着。



65 情交易

再次醒来，梅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冰冷的葬剑山庄，一时间有些恍惚。



屋中只留了一盏烛灯，晕开一片静谧。



床边的香炉里袅袅地吐露出缕缕薄烟，安神助眠的百合香和床帘四角上挂的凝神药草香混合在一起，沁入肺腑，让梅韶不由地吐了一口浊气。



口中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手脚虽发麻，却都是暖和的，梅韶垂眸看了一眼大夏日里盖在身上的薄被，淡青色的被面上绣着寥寥几朵梨花，正和他散下的黑发纠缠。



愣了一瞬，梅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他立马想要起身，却发现垂在一旁的手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鼓起的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梅韶勉强半坐起来，发现床边还趴着一个人。



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伏在床边的人，梅韶眼中情绪明灭难辨。眼前的人似是累极了，趴在床沿也能入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着白秉臣。



白秉臣睡得并不安稳，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就算阖着眼，眉头也是轻蹙着，就在那两弯不平的眉间，似是装了千万斤的担子，让人看着想替他熨平这万千愁绪。



他的睡相很好，整个人都规规矩矩的，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勾住了梅韶的小指。看着只是像是两个小孩子拉勾一般的举动，可白秉臣用的力气却不小，梅韶试着想要把手抽出，刚略微动了动，就被强势地往白秉臣处拖了拖，随即勾住的力道更大了。



他清浅的呼吸打在梅韶的小指上，微热的气流覆在上面隐隐发痒，也让梅韶的心头有一丝异样的电流划过。他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面貌去面对一个醒了的白秉臣，他收回目光，干脆一只手拿起床头的衣衫笨拙地往身上套。



手腕突然被一阵凉意覆盖，梅韶回头，正对上一双灼灼的眼。



“你还要去哪儿？”原本只是勾住小指的手已经被白秉臣攥住手腕，梅韶惊觉他的手心居然凉得吓人。



还未来得及回话，白秉臣已经借着力坐到床头，手上的力道加深，眼睛依旧盯在梅韶穿了一半的衣裳上，没有离开分毫，语气带着梅韶从未见过的执拗和偏激。



他凑近了些，再次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波动，梅韶强硬地扒开压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冷冷道：“我的去处似乎不用向白大人说明。”



白秉臣的睫毛轻颤着，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梅韶，低下头去，瞥见梅韶手腕上被自己压出的红痕，强行咽下心中没来由的火气和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收敛了眸子里强势情绪，妥协般地轻声道：“对不起。”



“呵。”在整理衣衫的梅韶停了下来，面露讥讽道：“你这声道歉，是为方才，还是为之前的所有事？”



白秉臣被问得愣住，他只是随心说出这么一句，并没有深想这份歉意有几分是为了方才粗鲁的举动，有几分是为了瞒着梅韶这么多年的愧疚。



这样的迟疑落在梅韶眼里，又似是一把利刃，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又划开一大段。



“若是为了方才，我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你才救了我一命，即便这条命我已经不想要了。”梅韶话音刚落，白秉臣的目光就又凝聚了上来，似是要看出他这句轻生的话是不是儿戏。



梅韶甚至带了些调侃的意味，继续道：“若是为了曾经的事......我已是无父无母，无友无亲，孑然一身，你又能赔给我什么呢？梅家昔日的荣光？他们的清名？还是别的什么，你给得起吗？”



他自嘲地笑着，屈指叩了叩白秉臣的心门处，“凭心而论，你到底是真的觉得愧疚，还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可怜？”



只轻轻的一叩，从心房的震麻感顿时流动到四肢百骸，白秉臣鼻尖一涩。



“我梅韶再落魄，再不堪，也不需要你这种一文不值的怜悯。”梅韶穿好衣衫，下了床，从他身边而过。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能做到的我可以尽力补偿。”见他要走，白秉臣未经大脑，干巴巴地吐出几句话来。



脚步一顿，梅韶转过身来，床头那盏晕黄的光就落在白秉臣的眉睫上，投下一点阴影，映照得他的神色不明。



轻笑一声，梅韶似是感到了极大的兴趣，朝白秉臣走了几步，语音上扬，末尾带着些不屑，“你要补偿我？怎么，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吗？”



“但君所愿，竭力以偿。”



“我想要你的那个位置。”梅韶追逐着白秉臣面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舍得给我吗？”



“好。”白秉臣微微皱了眉头，可还是没有过多思考地答应了，“我可以扶持你去任何想要的位子。”



他的答应太过利落，反而让梅韶有些惊异，原本想尽办法都不愿让自己重返朝堂的人，居然一下子松了口。



梅韶眼睛微眯，带了些探究的意味，逼近白秉臣，似是想要试探他的底线，低声道：“那我想要那个至尊的位子呢？你也会替我谋求吗？”



被梅韶的话语惊到，白秉臣猝然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逼至桌角，退无可退，整个人似是窝在梅韶的怀里，眼前就是他的薄唇，鼻间若有若无地缭绕着他身上的香气，一时叫人分不清是梅韶衣料上的还是香炉里的。



淡淡的热香扑面，绕红了白秉臣的耳垂，他侧头避开正面的接触，回道：“陛下是个好皇帝。”



白秉臣话说得委婉，却是明晃晃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梅韶略过眼前人的侧脸，心生一点火气，瞥见他微红的耳垂，报复性地贴近，轻呵了一口气，调笑道：“那我要你，你给不给？”



几乎刹那间，白秉臣的脸红了一半，他转过头看梅韶，撞见他轻浮和调戏的目光，正赤/裸裸地梭巡着白秉臣的领口，似是要从那里偷窥一点里头的风光一样。



没有一点情感，甚至连情欲也没有，只是单纯想要恶心和折辱他，梅韶把他整个人都逼得和自己近在迟尺却还犹嫌不够，干脆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后仰的人往怀里带。



触碰到白秉臣的那一刻，梅韶能够清晰地感受他手下的人轻轻一颤，这样无措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他。



目光下垂看一眼被迫相贴的怀中人，梅韶恶劣地露出一点笑，整个人俯身下去，若有若无地擦过白秉臣的唇角，轻吻上他的耳垂，诱惑道：“我曾经信过白大人，可是结果似乎不太好。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本让我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要帮我也是真的？不如，你把自己交给我，也算是一点信任的资本，怎么样？”



凉薄的眼光扫过他已经红透的耳朵、闪着微光的眸子、还有轻咬着的嘴唇，梅韶很是满意他现在的反应，他最是知道该用什么的方式让白秉臣感到屈辱和难堪。



见他久久没有应答，梅韶在他耳边轻声道：“白大人似乎没有补偿的诚心，那就算了。”



说着，梅韶往后微微退了点距离。



白秉臣攥着桌角的手微微收紧，似是在做着什么斗争，就在梅韶搭在他腰上的手离开的那一刻，他半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这是一场交易是吗？只要能如你所愿，你就会信我？”



“那好，我给你。”



白秉臣重新抬起头，眼角的泪珠一瞬滑落，他的眼睛还是微红的，却不再躲避，带着方才没有的坚定，直视着梅韶的眼睛，解下了腰带，褪去了外衣，露出清晰漂亮的锁骨。



梅韶双眸沉沉，晦涩难辨地看着他主动贴了上来，去摸自己腰间的系带，还未消得泪痕暴露在自己面前，让人多了几分正在凌虐他的错觉。



伸手按住腰间游走的手，梅韶掐住他的下巴，逼他仰视着自己。



本来淡色的唇在此刻竟透露出一点薄红，微微张开着，引诱着人探进去。



在此刻，梅韶才真实地感受到面前这个人褪去了一身的傲骨，卑微又低贱地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交到了自己的手上，予夺生杀。



“你真的想好了？”梅韶喉间微动，似是在做最后的确定。



白秉臣没有回话，拨开他禁锢着自己下巴的手，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压得他低下头，闭眼吻了上去。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白秉臣的睫毛却颤抖得厉害，轻轻地扑朔在梅韶的脸颊上，他的回答也从两个人轻碰的唇间溢了出来：“我说过，但君所愿，竭力以偿。”



闭着眼的白秉臣没有等到预料之内的侵入，他半张开眼，整个人往梅韶身上贴过去，踮起脚就要意欲主动撬开梅韶的唇舌，却只触到了他的脸颊。



梅韶躲开了。



他侧过头，避开了白秉臣的索吻，看向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眼中聚集起怒气，甩下挂在自己脖间的手，咬牙切齿道：“为了让我不要觊觎赵家的江山，你真是什么都愿意，白秉臣。”

作者有话说：
#梅韶不行#
66 堕己身

“既然如此，那就请白大人准我调动沧州的兵马吧，算是我们第一场交易，怎么样？”



沉默了半响，他冒出这么一句，随即低头将白秉臣散乱的衣襟细细整理好。



梅韶的动作很是轻柔，离得又近，让白秉臣生出一点他对自己有情的错觉来。



“好。”白秉臣也没有问他调动兵力做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应了他，似是给他的不是见血的利刃，而是什么闲时把玩的小东西一般。



才将他的衣裳裹得严实，梅韶正准备去拿他落在地上的外衣，面前的人竟一个不稳，跌落在他的怀中。



触及的肌肤滚烫，梅韶半扶着人往怀里瞅了一眼，才发现白秉臣脸上的红晕并未消除，反而大有热烈晕染的趋势。



皱着眉伸手在他额头上触了一下，温度也不低，梅韶只好把人抱去床上。



白秉臣虽清瘦，也是一个男儿，又发了热，蜷在梅韶怀中似是得了凉，一个劲儿地往里钻，梅韶一时抱得紧也不行，抱得松也不行，好不容易才把人放到了床上。



想了半响，梅韶还是把季蒲叫了来。



方才屋中一直只有他们二人，想必是白秉臣早就吩咐过的，梅韶走到院中也没有一个人，直往厢房走了两步，才寻到在熬药的季蒲。



见他出来，季蒲挑了挑眉，开口道：“醒了？不是寻死觅活来着，还舍得醒？”



梅韶知他看自己不顺眼，也没有在意，抿抿唇，道：“他有些热症。”



闻言，季蒲的脸色瞬时沉了下去，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倾了药罐中的药，端着道：“呵。守在床前那么久，他的身子早就受不住了，我这不是提前都把药备好了，等着那个小祖宗呢！”



往前走了两步，季蒲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道：“怎么，刚被人救回来，也不看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没有大碍，就想走？这么没良心？”



停在当地的梅韶顿了顿，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房门口，梅韶突然想起白秉臣的外衣还在地上，没有来得及捡拾起来，生怕季蒲误会了什么，刚要开口阻拦，季蒲已经抬脚走了进去。



瞥了一眼地上散乱的衣裳和腰带，季蒲倒是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走向了床边，给蜷在被子里的人切了脉。



梅韶跟在后头进来，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外衣腰带捡起，挂在一旁，就听得季蒲招呼他：“梅家小子过来搭把手。”



梅韶还是走过去，按照季蒲的示意将白秉臣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看着他自然而流畅的动作，季蒲的一双眼在梅韶和白秉臣的身上来回看了一会，端起药又放下，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起来。



“他不是普通的热症吗？”见季蒲这样的神医都有些踌躇，梅韶以为白秉臣是得了什么急症，忍不住开口问道。



季蒲眸色深深，又将梅韶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才斟酌着开口道：“秉臣的身子本就弱，要是寻常的热症，这碗药就够。若是其他引起的，可能得重新配药。”



话说了一半就夏然而止，梅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愣着等他的下文。



“所以，你们有没有......”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季蒲试探着朝一旁梅韶刚挂上的外衣示意。



顺着他的眼光回头，梅韶正好被自己挂着的腰带打了个正着，他猛然反应过来季蒲话中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过了半响才忍住想骂他的冲动，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慌乱的情绪，否认道：“没有！”



季蒲闻言舒了一大口气，重新笑眯眯地举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往白秉臣唇间送药，还时不时地用袖口拭去他嘴角的药渍，一点也没有嫌脏的样子。



方才抱他时没有有些急，现在半揽人入怀，梅韶才发觉，白秉臣比自己看到的样子还要瘦些，抱着都有些硌手。他垂眸看向白秉臣瘦得有点脱相的脸，下颚线更是棱角分明，两颊也轻微地凹着，心中漫过酸涩。



看了半响，梅韶突然开口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不是很不容易？”



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梅韶，季蒲停了喂药，嘲笑道：“怎么。良心又找回来了？需要我替你说点好话吗？不过按照秉臣的性子，只要是你的话，不用什么好话，他都会包容你的吧。”



他真的包容过了头，除了赵祯的位子，什么都愿意用来当做补偿，就连自己的身子，也肯拿出来，但也只是补偿而已。梅韶苦涩地想着，看着怀中的人，心中的情绪翻涌错乱。他很想问问白秉臣，既然苍山事变是父辈们的一个局，他又为什么要扶持赵祯登上皇位，为什么要成为他们共同的敌人——辅帝阁的阁臣？



他缺席的六年漫长得似是一生，将他们两人曾经对彼此的一点了解消磨得半点不剩，可这些遗留下来的问题，梅韶也不准备再去问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已经有太多的人为自己而死，白秉臣当初为来护住自己的性命想必也付出了不少，而自己的命并不值得这么多的牺牲和回护。梅韶要做的就是让白秉臣看见自己最卑劣、最残忍的模样，告诉他自己根本不配他付出那么多。



“其实你也一点不想我接近他吧？”梅韶突然问道。



季蒲没有否认，他确实不喜欢梅韶，这个人在白秉臣身边每出现一次，就会伤他一分。白秉臣六年在朝堂上挡下的明枪暗箭，都不敌梅韶这半年来的报复来得诛心损身。



或许是行医久了，看惯了这世间百态，季蒲实际上是个很能体贴他人苦处的人，他能理解梅韶在浑然不知的情境下，对白秉臣屡次下手，可人总是偏心的，亲疏有别，白秉臣的痛处都是切切实实得落在他的眼中，季蒲私心里没办法不偏向他。



季蒲不会去真的对梅韶多加苛责，可他确实也是不想让他们两个多见面的。



两个横亘了这么些时光和误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磋磨，早就不是当年的秉性，曾经的梅韶和白秉臣都是少年心性，彼此有着最热烈而真挚的情感，即便彻夜长谈也毫无倦意，他们是无话不说，世间唯一的知己。可现在呢，就像阳光所照之处的阴暗面，两人都不再如初，都身处阴影之下，又有谁能暖得了谁？



“你不必担心。”见季蒲喂完了药，梅韶轻轻拨了拨白秉臣的额发，将他放平，盖上被褥，眼中是未曾展现在白秉臣面前的柔情。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梅韶了，他曾经引为知己的那个少年是坦率而热烈的，而我现在......”梅韶苦笑着遥遥头，“我现在是个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这样的我根本不值得他妥协什么，他也本不该是委曲求全的人。我会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的不堪和不值得，到时候他自会放弃我，你也不用日日悬心了。”



“你要做什么？”季蒲怕他在细枝末节上想不开，再做些不可挽回的事，忙追问道。



“放心，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我不会再轻易地求死。我会做我该做的事，登上高位，报该报的仇，杀该杀的人。”话说至此，梅韶的眼中透露出一丝狠厉，却又在转向白秉臣的脸时变得柔和。



再次眷恋地看了好一会，梅韶终于站起身，客气地朝季蒲行了礼，“他的身子就劳烦您多操心些，没了我的叨扰，他自会将养得好些。”说完这话，便走了。



一时间屋中空寂，季蒲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分辨这两个人之前的孰是孰非，这两个人如今的性子都太过锐利，强凑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或许暂时的分开能让他们磨砺一番，若是还是能够包容彼此的暗处，如今的情势自然可解，若是不能，也只能说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季蒲兀自感叹了一番，守了一会白秉臣，见他热渐退了，想起外头翻晒的草药，便出去趁着太阳下山前收拢了一番，待到再次回来时，才发现白秉臣已经醒了。



“他人呢？”白秉臣的声音有些低哑。



“回自己府上去了。”季蒲些气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责怪道：“你怎么好端端的说了会子话也能病上，照这样下去，以后岂不是一点风都吹不得，我看你还怎么当你的右相，日日叫人抬了去上朝吗？”



白秉臣想起自己应了梅韶的事儿，心中有了些盼头，破天荒地开口问了一句自己的身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有法子可以养养身子，即便是我这样的病躯，也能养出几分好气色来。”



“可你之前不是怕药苦，又嫌弃天天泡一个时辰的药浴耽误了处理政事的时间，而且这样的疗养需得处处谨慎，忌口什么的自不必说，每日的多眠少思你就很难做到。”季蒲数落着这个不听话的病人日常的种种，突然意识到这是白秉臣第一次这么关心自己的身子，有些意外。



“怎么，听你的话头，如今倒是肯了？”季蒲打量着他的神情，不似作伪。



白秉臣露出一个极清浅的笑来，“所幸如今远离平都，沧州景色又好，借此机会将养一番，也是好的。”



况且，他方才答应了梅韶要助他登上高位，不把自己这个残破的身子补上几分，怎么好去替他筹谋远虑呢？



白秉臣难得松口，季蒲是半点不敢耽搁，生怕他又反悔，疗养的方子已经在脑中过了几个，嘟囔着就要出去准备，却被白秉臣叫住了。



“你替我把方敏叫过来。”



瞪了一眼白秉臣，季蒲幽幽道：“方才才说少思多眠。”



无奈地朝他扯了扯嘴角，白秉臣道：“不过是把接下来的事交代给他一番，将养期间绝对事事听你的。”



听了他的保证，季蒲才不情不愿地把方敏找了来，披头就是一句：“你老师要隐退朝堂了，要叫你交代事情呢。”



“啊？”愣怔了一瞬，方敏一头雾水地跑到白秉臣的房中，气还没喘匀，兜头就是急切的一句。



“老师！听说你要和师母退隐山林了？”

作者有话说：
季蒲：这里有两份药，一份治普通发热，一份治嗯哼后的发热，请问你要哪一副？

梅韶：你觉得那么点时间够我干些什么吗？

季蒲：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季蒲男妈妈实锤，日常追着白白灌药~
67 亲王言

闻言，白秉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低头轻咳了几声，眉宇间却是舒展开的，眼中甚至还带了些笑意，假斥道：“你这是听谁瞎嚼的舌头？”



他触及眼底的笑意让方敏看得有些失神。



方敏是勤元三十七年的科举榜眼，被白秉臣看中后破例任京兆府尹，跟在他后头学了不少为官之道，直到新帝登基后因事被贬到沧州做知州。



在他的印象中，白秉臣是个当之无愧的文官之首，他虽年轻，可身上沉淀出来的气质却老成得很，待人待事温和有度，可处世理智决断，方敏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真实的笑意，一时有些愣神。



“老师今日似是心情不错。”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秉臣掩饰般地收敛了弯着的嘴角，可心中却感受到久久压迫之后重负的解脱。



苍山的秘密藏在他的心中这么多年，悬在心头却无法诉说，这样的折磨日日夜夜地磨砺着他的心性，提醒着他自己的命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而是为了背负，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背负一般。



白秉臣本以为这个秘密会一直随着自己带到坟墓中，直至自己死去。他秉承着这样的念头，一根筋地要把这条死路走到底，似是除了这样别无他法。



阴差阳错之下，梅韶居然知道了真相，与此同时，白秉臣心中的噩梦如期而至。



多少次午夜梦回，白秉臣在满身冷汗中惊醒，脑中全是梦中梅韶知道真相后，自刎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腥红而热的血似是隔着梦溅在他的脸上，让他在寂寂黑夜中，浑身冰凉却头脑滚烫。



这样的噩梦间隔着出现，却从未停歇。



直到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数年来噩梦积压在心中的恐惧都随着梅韶的失踪瞬间爆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着季蒲到了葬剑山庄的，只是一路上心都好似没有生机了一般，直到他远远地看到墓碑前的人影。



不知跪了多久的人，直挺挺地没有半点声响，连自己过去了都没有任何反应。



几乎强忍着泪水，等待着宣判自己的死刑一般，白秉臣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一缕孱弱的呼吸轻轻扑在他的指尖。就在那一瞬间，白秉臣才感受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他颤抖着将面前的冷气萦绕的人拥入怀中，即便他的身躯也并不温暖。



他们似是荒野中各自孤独行走了多年的野兽，终于在一望无垠的枯萎中寻到了同伴的气息，不顾满身冰冷，紧紧依偎。



自白秉臣拥入他的一刻起，他就清晰地知道，所有的克制和隐忍不敢说出和表达的情感，都在他的面前显露无遗，他再做不到冷淡地推开怀中的这个人，一旦心中萌芽破土而出，拥抱了他的太阳，他就再也舍不得放手。只要让他尝到了一点甜头，他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对梅韶的渴望和占有。



强压住自己掩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偏执情感，白秉臣出声道：“若是重锦找你要沧州兵马，如数给他就是。”



“老师你可知他上次问我借兵马所为何事？”沉默一瞬，方敏问道，随即不等他回答，兀自回答道：“他准备对威虎山动手。陛下这几年来派官员来沧州，都拿威虎山没有办法，一半原因是黄家和林虎的威逼利诱，还有一半是我一直不肯发兵。”



方敏和黄家、林虎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甚明朗，现下听他亲口说出自己在其中的作用，白秉臣不由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是承认自己和他们同流合污？”



“老师是教导过学生为官之道，学生不敢忘。可学生发现，老师教导学生的方式似乎不尽相同。”方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初学生被贬沧州，是被人陷害，才致触怒圣上，降下罪责。彼时我以为老师是被奸臣蒙蔽，不信学生的清白，才任由我贬黜此地。”



看一眼白秉臣神色未动的样子，方敏继续道：“可我还在贬黜的路上，就听说老师一力举荐当初陷害学生之人——严朔当了京兆府尹。而严家和彼时欲追随老师的兵部尚书范鸿信有着姻亲瓜葛。老师一直知道学生是被冤枉的是吗？”



方敏虽是质问，眼中却没有丝毫情绪，似是对这问句的答案早就了然于心。



“你既然如此聪慧，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何在画舫上还要救我出来？”白秉臣没有正面回答，却是已经默认了他所说的话。



“勤元三十七年，是老师处理了苍山事变的第二年，先帝愈发看重老师，命老师主持当年科考。世人皆说，窥笔下风云可见三分人心，若是老师不喜我笔下策论，又是如何在莘莘学子中选中学生，而后又一力培养我？老师当真是为了给严朔那样的人铺路，才尽心竭力地教导学生的吗？”



“自吏部归于老师手中，多少官员受老师提携之恩，学生不才，都一一查过。”方敏盯住白秉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凡老师提携的官员，竟是忠奸参半，平都地方皆有，似是老师随心所欲之笔。”



闻言至此，白秉臣心中已然知道他摸出了背后一切，意外之余，循循善诱道：“你在沧州这几年未有显著政绩，我还当你因贬黜之事意志消沉，没有想到，你在背后查了我那么多。”说着，眼中似有赞赏之意。



“老师和张相在朝堂博弈多年，彼此挖对方心腹的事都是寻常，可听说张相从老师这里诱骗去的官员中，竟大半都是受奸臣陷害，临阵倒戈的，在这之前，他们也和我一样，是老师一力培养的新秀。”方敏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继续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涉嫌吞并给沧州赈灾银两的两部尚书，户部和工部，有一人是老师之人。老师埋线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要那位大人在最后一刻给张相最后一击？”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很机敏，假以时日，会是一代贤臣。”白秉臣难得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可此时方敏一点也没有被夸赞的喜悦。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谋算我都能懂，可我不明白，老师既有普世之心，为何要把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留在身边？范鸿信和严朔就是前车之鉴，若不是他们老师也不会受挫来到沧州。”



“这些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东西，你只需要好好呆在沧州，做好你的知州，待到时机成熟，陛下自然会起复你。”白秉臣错开他的问题。



深吸一口气，方敏问道：“下面的人说，拿漕运账本给老师看的时候，老师没有丝毫惊异之态，老师早就知道漕运这条路被张相扣在手中，可一直隐忍不发，想必是有另外之用，我这些年在背后也搜罗了不少东西，如果老师现在让梅韶领兵动了威虎山，不会坏了老师计谋吗？”



“我的人自然不能动这条线，可你忘了梅韶现下是张九岱的人。牺牲沧州的一点利，换得自己的人朝堂上站稳脚跟，我想张九岱会很愿意。”白秉臣的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



他看向方敏，眼中的带有警告之意：“记住我的话，等我离开沧州之后，你只需要按兵不动，不要在背后与张相的人有所冲突，做你的贬黜失意人，便是我对你唯一的嘱托。”



“好。”方敏知道白秉臣心中自有城府考量，自己已经逼问到如今地步，他还是不肯吐露半句。白秉臣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任凭怎样去激怒耻笑，他也会面色不改，不吐露半字。



见方敏应声，白秉臣恢复了温和的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我隐约记得，之前让你给江衍送过一封信，可有回信？”



方敏并不知道白秉臣和赵祯之间暗地里联络的方式，只好如实禀报道：“白府没有回信，只是从平都传来消息，说自老师走后，张相独占朝堂，几次言说陛下，称老师不应再复旧位。”



“那陛下是如何说的？”



“陛下倒是没有什么偏向，只是听说在朝堂上，吏部尚书曹大人为了维护老师，在众臣面前和张相起了争执，稍稍稳住了老师手下官员的人心。”



————

平都。



金銮殿上。



自白秉臣去了沧州之后，朝堂上换相的折子渐渐多了起来，赵祯勉力应对，奈何张九岱的攻势实在凶猛。



短短的几个月，张九岱使尽浑身解数，从白秉臣手下撬走了几个官员，得知了白秉臣手下几人不检点的一些密辛，正卯着劲儿打压白秉臣的势力，在朝堂上也三言两语地就不离范鸿信之事，言外之意要陛下注意前车之鉴，早早换相，免除后患。



这日早朝，按例大臣们回报完最近的政事后，眼见着张九岱又要开口，赵祯情急之下，正好看到晟亲王，忙问询道：“听闻协恩王住在了皇叔府中？”



等赵祯不经大脑地吐出这句话，他才暗道不好，此时正在早朝，君王随意的一句话都够群臣揣测又揣测，何况自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知等下朝后，又要引起什么风波来。



果然，赵祯话音刚落，群臣的眼睛就盯在了赵元盛的身上。



李安没有实权，可毕竟也是个王爷，两个王爷交往过密，总是让人联想到这背后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筹谋。



思量出这其中关窍，几个大臣已经暗自点头：不愧是英明神武的陛下，见微知著，这一定是对晟亲王的敲打，让他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更有御史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搜罗着脑中这些年来赵元盛参与过的政事里，有没有什么僭越之处，似是赵祯再多给点眼色，明日的早朝就要上折子参本了。



赵元盛看了一眼把自己陷入如今境地的君王，笑道：“陛下似是很在意臣的家事？”



“中秋将至，朕关心关心皇叔的家事而已，并无他意。”赵祯忙干巴巴地解释道，也不管现在夏日还没过，哪里谈得上中秋。



似是看透了赵祯这几日被张九岱吵得头疼，可又不能显露出分毫，如今有些昏头，赵元盛很好地给了他的一个台阶，回报道：“多谢陛下关怀，是臣少入宫中向陛下请安，反而让陛下主动问询，是臣之过。前些日子，臣与协恩王去郊外赛马，不料协恩王从马上摔了下来，跌断了腿。”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赵祯，赵元盛以为他听到了这番话便不会再说些什么，谁知赵祯是不是近日被念叨烦了，好不容易抓到一件新鲜事，提起了兴致，惋惜的话语里竟还带着一点雀跃，“跟在协恩王后头伺候的人也真不小心，伤得重吗？等会朕就让宫里的老太医去给协恩王看看。”



赵元盛自知还是了解这位陛下的秉性，骨子本是个好动爱玩的，还是白秉臣当年严格之际，拿着一把戒尺住在赵祯府中日夜看着，才勉强教出现在的君王样子。



恐怕请太医给李安看病是假，想要寻些新鲜事解解乏是真，赵元盛本不欲多说，但想到这段时日像狗皮膏药一样的李安，不由弯了嘴角，心想给他一个教训也好。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赵元盛慢慢地将事情说了个清楚，“当时臣和协恩王并未留随从伺候，协恩王从马背上跌落，偏说是臣的马惊了他的马，才有此一祸，因此非要赖在臣的府上，要臣负责。”



“臣自然不会理这样的无理举动，可协恩王却说，要是臣不认这个错，他就要闹到陛下面前来。臣想着陛下政务繁忙，黎国和姜国又在僵持中，怕此事传了出去，被姜国当做进军之言，因此吃下了这个委屈，留他在府中将养。”



赵元盛话音刚落，朝臣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协恩王不愧是小国人氏，真是不讲一点礼义廉耻。



赵祯闻言，垂帘下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声音上扬道：“那今日无事便下朝吧，事关两国大事，皇叔赶紧带着太医回府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没了白白看着的赵祯就像瓜田里的猹，到处乱窜。
68 宫门事

每日到了下早朝的点，宫门外头就是一水的马车，勤勤恳恳地等在外头。



时候还早，不少小厮都垂着脑袋，小鸡啄米似地候着自家府上的大人。好在现在已是夏日，晨间清爽得很，不少家仆点着点着脑袋就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慢悠悠地，一辆黑色马车自官道而来，“晟”的玉牌挂在车帘上一晃一晃的，有眼力见的早就远远地避开，替这辆马车让出道来。



毫不客气地占到了最前头，马车里的传来几声微响，引得旁边的家仆们侧目相看，个个都来了精神，纷纷都竖起耳朵，想听个动静。



晟亲王威望颇高，矜贵自持，可偏偏没有娶亲，这些年来也没听说他和哪家小姐有过苗头。老王爷还在时倒是好张罗过他的亲事，把平都里适龄的大家闺秀都相看了遍，就连先帝都在家宴上调笑着说过，让赵元盛放宽了心去选，选上中意的亲自给他下旨，可不知后头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老王爷旧疾在身，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没了长辈的催促，赵元盛更是对成亲之事只字不提，赵祯虽是皇上，也明里暗里地提过几次，可碍于自己辈分小，也不好过多插手。



能坐着晟亲王府马车的身份必然不低，这么大清早地来宫门等候的必定情谊深厚，这马车上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晟亲王府未来的王妃。

这样想着，几个胆子大的车夫相视一笑，偷偷递着眼神。



坐在马车内的李安自然看不到外头的情境，他正对着铜镜瞧着自己方才在马车上睡歪了的发冠，试图自己把它掰正。



盘了半响，李安看着镜中自己已经完全摊下来头发，陷入了沉思。他不情愿地敲了敲马车壁，不多时，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上了马车，她长相清丽，可周身的气场却很低，似是特意隐藏着，扔在人堆里一点都不打眼。



“小燕，这个发冠......”李安眼巴巴地看着她，话语软了几分，带着点乞求的味道。



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安头上，乱成一团的发丝勾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玉簪，已经垂到了他的耳朵，小燕声音平平道：“不会。”



眼见着离下朝时间越来越近，李安有些急躁，今日他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指望着借此捞一捞在赵元盛面前的情分。现在可好，顶着这样一个头，谁都能看出他是一路睡过来的，没有半点诚心。



更何况，为了帮着“健忘”的义兄记起一些往事，李安还颇具心机地选了曾经在晟亲王府经常穿着的竹青色衣衫，配着这根玉簪倒是把他那双狐狸眼的媚气压下去不少，更添出几分少年气来。



“好姐姐，你就帮帮我，不拘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让我见人就行。”李安没脸没皮地哀求着，就差一个尾巴在身后讨好地甩上几圈了。



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李安立马顺杆子往上爬，转了个身，主动把头发露了出来。小燕迟疑地伸出手，利落地解了他打结的头发，又停了一瞬，随即直接挽着他的发系成一个马尾。



“好了。”



似是不可置信她动作这么快，李安抄起铜镜，看了一眼自己晃晃荡荡的马尾，突然噎住，他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小燕那个爽利的马尾上，半响没能说出一个字。



“我只会这个。”



听着外头渐渐起来的嘈杂声，李安心知是官员们下朝了，他认命地长叹了一口气，顶着这早就不符合自己年纪的马尾，拎起嫩的能掐出水来的竹青色衣角，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果然，刚一下车，李安就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灼目光，许多下朝刚准备钻进自家马车的大人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渐渐地，李安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大人的眼光似乎并不是在嘲笑他装嫩的打扮，而是对自己这个人指指点点，耳旁隐隐约约还飘来几句“小人行径、君子不齿”的话来。



好在李安的脸皮一向很厚，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眼巴巴地等着，直到宫门外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看到那身玄色盘龙的朝服。



远远地，赵元盛看见等在宫门外的人也惊了一下，他抿住嘴唇，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安。



这样干净爽利的扮相赵元盛已经很久没有在李安身上见到了，他皮肤生得白皙，本配这种清爽的颜色好看得紧，可李安偏觉得这样的服饰衬得自己年纪又小了几分，弱冠之后便再不肯穿了。



如今见他一身旧时打扮，一双眉眼见到自己就弯了大半，笑盈盈地朝自己举举手，赵元盛的心顿时软了大半，眼角不由带了点温柔笑意。



“往常不是最爱睡到日上三竿，今日怎么舍得这么早起？”



李安翘起那只摔伤了的脚，可怜兮兮地倒苦水，完全没有注意到赵元盛身后还跟着一个太医，“义兄，我腿疼，疼着疼着就醒了，听管家说你去上早朝了，我就想着过来等等你，正好我也没怎么见过早朝，你们都要这么早起吗？”



听着李安的话，赵元盛眼中略过一丝深沉，李安作为质子确实是没有资格早朝的，可这样的话自他的口中说出，哪怕是不经意的一句，都让赵元盛觉得有些心疼。



若不是入都为质，他这样的人又怎会需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怎么会为了活命甘愿当一个一事无成的浪子。



一只手在赵元盛的面前晃了晃，李安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赵元盛一愣。



“义兄怎么了，不会看到我来接你就感动成这样吧？”李安嬉皮笑脸地往上凑，眼睛带着戏谑的笑，“义兄这么容易感动，随便哪家的小姐来等上几次，义兄不就轻轻松松地被拐走了？”



说着，也不等他回话，李安扶着车辕就要往上爬，道：“我来的时候买了点吃食，我们回去的路上可以先吃上一点垫垫。”



“王爷，腿伤成这样，断不能这样爬上爬下的啊！”一直一声不发的陆太医忍不住开口。



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声差点没把李安已经踏出去的那条腿吓得缩回来，他这才发现赵元盛的后头还跟着一个人，想到自己方才讨好的样子全被他看了去，李安恨不得立时钻进马车里去，却被赵元盛伸手按住了。



“去替陆太医叫个轿子来。”赵元盛向一边的小厮吩咐着，支走了陆太医。



看着他微皱的眉头，李安知赵元盛的心情不好，忙道：“我就在刚才下了一下车，连买吃食都是让小燕去买的，绝对没有走多少路！义兄，你相信......义兄！”



还没解释完，李安就看到面前的人弯下腰，撩起了自己的衣袍，伸手在脚踝上圈了圈。



这可是在宫门前，人都没有走光！李安饶是个风月老手，可从来没有被人大庭广众撩衣袍的经历，他不免偷偷看向周围，生怕被人看见，就连耳根都不合时宜地烧了起来。



所幸赵元盛只是草草地量了一下，就松开手，站直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安，似是在等他的一个解释，“好像是又肿了一圈。”



“你该不会是想在我府上再多赖些时日，故意的吧？”往前走了一步，赵元盛瞥了一眼四下，确定人已经走了个干净，伸手将李安抱了起来。



“赵元盛！”



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中的人紧紧攥住自己衣袍的手和发红的耳尖，赵元盛心中升起一点戏弄的意思，他故意轻轻把人颠了颠，李安立马往里缩了缩。



李安从未被人这么抱过，只觉得这样失重的感觉太没有安全感了，生怕赵元盛手上一个不稳把自己摔在地上。



他记得赵元盛的骑射不错，不知道这些年来有没有偷懒，还能不能抱得动自己这么一个大男人，而且自己这些日子在晟亲王府吃胖不少。这么想着，李安很自觉地捏了捏赵元盛的手臂。



硬硬的，平日里应当没有偷懒吧......



李安又伸出手戳了戳，确认自家义兄这些年来确实没养肥膘，刚放下心来，就听到头顶上飘过一句冷冷的话：“摸出了什么？”



想到方才自己查看他伤口时，李安一副怕被别人看见的样子，赵元盛原以为他是怕被其他大臣看见，更加轻看了他，于是贴心地等人都走了才把他抱上马车，谁知道他躲在怀中动手动脚起来。



“我只是觉得近日自己吃得有些多，怕义兄抱不动我......”话音未落，李安就被放到了马车里的软垫上，他刚想起身，就被撑在一旁的手阻住了去路。



回想自己和他在晟亲王府待过的几年，赵元盛承认大多时候李安只看见自己在书房读书，可也不能仅凭这个就觉得自己弱到连一个人都抱不起来的程度吧？



赵元盛的面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看了他好久，才道：“义兄有必要向你纠正一下，皇家子弟都会定期组织骑射和围猎，我也会参加。”



听他着重强调了个“我”字，没有参与过这些活动的李安依旧不知所以然，愣愣道：“嗯？”



不知怎么，赵元盛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梅韶的样子，有些心虚，赵元盛确是在皇家子弟中的骑射算得上是拔尖的，可落到武将家却也稍微逊色了那么一点，眼前这个傻子总不会是觉得自己比梅韶身子差，才说出这样的话吧？



这么想着，赵元盛有些不舒服，可他依旧硬气道：“所以不是每个武将家的儿子都那么的出色。”



想了想，他又意有所指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那种受过刑罚的，身子会差上一点......不，许多。”

作者有话说：
李安可能是那种软乎乎的猫咪？赵元盛是傲娇的忠犬~

梅韶：听说有人在外面造谣我体力不行，可我是1！（挑眉
69 人间色

没有想到赵元盛入宫一趟，居然带了个太医回来，李安看着陆太医对自己肿胀的脚查看再三的慎重神态，心中略松：还好自己做戏是做了全套的。为了赖在晟亲王府，李安从马上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他也不怕太医能看出些什么。



只是自己这儿刚出了一点动静，赵祯就派了太医来看，这其中居心......



看着低头给自己上药的陆太医，李安的眼中漫过一丝探究和冷意。



虽说赵祯登基后不像先帝一般对自己有多番试探，可是帝王之心如何可以小觑，更何况自己本就心有谋划，不得不多留下个心眼处处防范。



这么想着，李安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



“摔的时候还嬉皮笑脸的，上药倒知道疼了。”赵元盛见他蹙眉的模样，是又气又觉得他活该，忍不住开口嘲笑。



回过神来，李安又恢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半靠在软垫上，双眼微眯，像只惫懒的猫儿一般，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看他这个样子，赵元盛再多的责备也吐不出口，亲自请了太医去前堂问外敷内服的药材用量。



见赵元盛走了，李安才松了一口气，轻轻刮着自己衣摆上的银色绣样，如玉的指尖侧有薄薄的茧子，是他常年执笔作画留下的。



梅韶去沧州已经两月，除了前头还送过一点消息来，后头竟然音讯全无，这让李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有人消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蹲在李安面前，替他拉好方才包扎的腿部衣袍，李安也丝毫没有惊讶，似是极为熟悉她这种来去无声的习惯，瞥了一眼外头没人，问道：“小燕，姜国那里怎么样？”



“我已经联系上了父亲，父亲说，目前姜黎二国局势未明，他会往今年去燕州参与边境互市的姜国官员里安插自己的人，可助一臂之力。”虞燕顿了一下，罕见地犹疑了，“只是燕州孟家是穆昭帝的母家，虽说如今登上皇位的文帝不是孟家看好的景王，但毕竟有这层关系在，我怕世子刚去燕州，就会被时时监视，稍微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虞燕知道李安不喜欢协恩王这个头衔，私下里都称其为世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燕，你看看我的好叔父，当年要不是他兵行险着，引我父王入死地，今时今日他又怎么能登上这帝王之位呢？”李安扣着银绣的手加深了力度，缺口的指甲勾起一根银丝拖拽出来，可他的面上却是笑的。



“小燕。”李安突然抬起虞燕的下巴，破损的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红痕，他却似看不见一般，只是盯住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中，“八岁时我来黎国为质，你就跟着我了。当时我就问过的话，不知今日你的答案是否依旧。当年初见，好似也是这样的场景，你半跪在地上给我补衣袖上残缺的绣纹，我问你，为什么要来黎国跟着我？”



从虞燕极平静的眸子中，李安可以看见自己掩藏在笨拙下的野心，透过这面镜子，他看见真正的自己。



“为了家族荣光。虞燕的命是为了虞家而活，山河可易主，虞家不可塌。”虞燕声音平平地说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答案，没有半点犹疑。



虞家的儿女注定是为家族的荣光延续而生，他们更像一个个赌注，被培养着做门客、做智囊、做杀手、做替身，所有可能触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的人，都是虞家经营的目标。他们生来带有不可分割的血脉关联，可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各自主子的利益，他们对于彼此也是最致命的仇敌。



李安蓦地笑了，松开了手，“虞家除了送了你到我身边，有机会登上姜国君主之位的，虞老将军都送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无论是谁拿到那个位置，虞家都不会倒。”



“可是我依旧愿意留你在，就是因为你够坦诚，虞老将军也够狠心，和这样的人谋事，只要你手中的筹码够多，就不用担心他会背后插刀，我很喜欢。”李安低头慢慢地把自己残破的指甲抠平，突然问道:“被送出去的虞家人都像你这么坦率吗？”



认真思考了一下，虞燕回道：“一般不会，告诉他们虞家还有别的选择，被杀的几率很大。”



“果然，我的小燕姐姐就是最特别的。”李安勾起断线的银丝绕了几圈，面露愁绪，“只是我在晟亲王府呆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玉牒，真要我低头去问他要么？”



“其实，属下可以替世子去探查。”见李安愁容满面的样子，虞燕自告奋勇地请命。



没了玉牒，就没有证明自己是李家血脉的凭据，这个东西拿不到手，怎么能踏出黎国半步呢？



“你？”李安笑着伸出手来轻轻点了一下虞燕的额头：“义兄他防着你呢，况且我也不想让人过早去探究你的身份。”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赵元盛送走太医，端了碗药进来，就撞见李安言笑晏晏的样子，他瞥了一眼半跪在李安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打听道：“这丫头跟着你也有些年头了吧，我记得你来王府时就带着她，这么多年也没换，真是长情啊！”



朝虞燕摆摆手示意她下去，李安主动接过药碗，方才眼中的威慑力不见半分，透出几分稚气来，“义兄又不是不知道，别说是人，就算是物什，我用惯了的也不喜欢轻易换的。”



“那么护着？好像我会吃了她一样。”赵元盛看着虞燕离开的背影，有些吃味。



见他这副样子，李安有些哭笑不得，“义兄你都多大了，还生这种孩子气？”



“把药喝了。”被戳中心事，赵元盛脸上有些挂不住，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被逼着喝尽碗中药，李安刚皱了眉头，唇间就触到一片温软，是赵元盛掏出一个蜜饯塞进了他的口中。



酸甜的口感瞬间抵消了口中的苦味，李安眼中渐渐聚集起笑意，舔了舔嘴唇，舌尖状似无意地触到赵元盛没来得及收回的指腹，见他眼中划过一丝错愕，愣在当地，趁机伸手在他身上乱摸起来。



手下的触感皆是皮肉，没有半点藏着东西的样子，看来赵元盛也没有把玉牒带在身上，真是棘手，李安眸色深了下去。



抓住他乱动的手，赵元盛有些窘迫，“你乱摸些什么？”



抬起头，李安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我只是想看看义兄把蜜饯藏在哪里了，怎么只有一颗。”



“我......我又不是特意拿给你的，这是上次吃剩，当然只有一个。”



李安笑笑，没有揭穿他刚才摸到赵元盛腰间的荷包，都是鼓鼓囊囊的蜜饯，赵元盛并不爱吃这种零嘴，自然不是带在身上自己解馋用的。



夏日的太阳一旦升起就是明晃晃，投向大地一片晃得人眼疼的白光，倒是照得门口的树荫阴凉清爽起来。



“在想什么呢？”赵元盛见他看着外头的太阳发呆，以为他是因为腿伤在懊悔不能出去玩。



“义兄，今日的阳光可真好。”李安依旧定定地看着外头散乱的阳光，语气里却带了些温柔，“你说，沧州那里，也该到雨季了吧？”



到了雨季，过了汛期，离梅韶入都就不晚了。



想清这其中关窍，赵元盛感到有一口气憋在心中出不来，他抢走李安手中的空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不满道：“让你操心的人和事还真不少。”



确实不少，李安心里想到，梅韶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恐怕沧州有些变故，如今自己这里也没有什么进展，真是什么都不顺，怎么能不悬心呢？



久看着外头的刺眼的阳光，李安微微眯了眼：真希望沧州连绵的大雨，不要浇灭梅韶心中的仇恨才好，不然自己后头的路，又该怎么走呢？



透过这一轮太阳，李安似是看见沧州暴雨，正倾盆而下。



沧州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的雨，雨势虽不算大，积少成多，一些低洼处已经积水到行人的小腿处。



眼见着雨季要来，梅韶还是不放心，亲自领了人去安置了低处的百姓，尤其是在威虎山下游的，都早早地安排好了高处临时住地，等待着暴雨侵袭。



看着雨下得不大，梅韶出去了半日没打伞，身上已是湿了一大片，紧绷在身上，凉意贴着身往肌肤里钻。



白秉臣发话之后，方敏配合了不少，沧州的兵马也算听话，梅韶见他们安置百姓也算妥帖，便想着先自行回府换套衣衫。



还未到晚间沐浴的点，梅韶又懒得叫人抬热水来泡着，就拿了一套干衣服，准备换上了事。



琉璃半镂空的屏风刚刚够到他的肩胛，剩下的部位便隐隐绰绰地掩在屏风的山水画上，蜿蜒着的水墨色行云流水，掩映着裸露的肌肤，有那一点裸色的勾勒，水墨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横跨屏风两端的水流图案堪堪遮住他胯部，垂下的长发正好覆正中的一座山上，远远看着，群山皆是朦胧青墨，唯有这一座似是蘸饱了墨刚画上去的一般，浓得叫人移不开眼。



白秉臣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他像是从屏风下走下来的，会在漏夜勾走书生心魄的美人，只一眼，便叫人目光滞留。



梅韶抬起修长的手，慢慢地插进自己的发间，鸦墨色的发更衬得他指色玉白，黑白分明，让人发热的脑子恍然以为他就是从那副黑白屏风上走下来的。



可就在下一刻，随着他拢起自己的长发，原本满山的墨色向上游移，一点一点地露出原本青灰的色和一弯腰窝的弧度。慢慢地，那留不住的满墨在山尖处消逝，还未来得及让人生出点惆怅，被长发遮挡住的腰已经全部展开，流畅的线条自腰往上，蜿蜒着攀上蝴蝶骨，一寸寸裸露的肌肤依次在屏风上化开，再往上便再次隐入了发的墨色中。



白秉臣一时不知自己是在看画还是在看人，明明都是单调的水墨色，却似揉碎了万千风情在其中似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梅韶意识到有人，斜斜的一眼撇过来，眼尾带着薄怒，眸中的水色顿时潋滟起来，荡漾得一身水墨都灵动起来。



白秉臣有些窘迫地下移目光，却只移了短短一寸，便又凝滞住。



梅韶嫣红的唇间正咬着一根金簪，明丽的金色和红色撞击在一起，霎时冲淡了方才水墨的朦胧，似是将最让人心神摇曳的绝色都汇聚这唇间。



白秉臣原先只觉得这样金灿灿的头饰戴在梅韶头上好看，只是因为他喜着艳丽色的衣衫，将那点子金器的俗气压了下去。直至今日白秉臣才恍然发觉，无关衣裳艳色，梅韶本身就是世间绝色，是素洁到底也能轻易勾出心火的绝色。



“我倒是不知，白大人何时成了一个偷看人换衣的登徒浪子？”



调笑的语调将白秉臣从愣神中唤回，意识到自己方才呆滞的模样都被梅韶看了去，白秉臣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他低下头，抱歉道：“是我唐突。”



白秉臣再不敢抬头，方才绮丽的画面依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衬得屏风里轻微的穿衣服声都清晰无比，直往他的耳朵里钻。

过了半响，等到那带笑的声音转过屏风，临近自己，白秉臣才敢故作镇定地抬起头。



“看都看了，这个时候说唐突是不是有点晚？”



梅韶手执金簪，任凭挽了许久的墨发再次垂下，一身素衣，他难得见白秉臣面有窘色的样子，只当他脸皮薄，只看了自己的一点肩头，便羞成这样，忍不住开口再戏弄上几番。



“梅大人还是不要再在那扇屏风后面换衣服了，或者，重买一架来......也是好的。”犹豫了半响，白秉臣还是磕磕碰碰地把话说出口。



梅韶不解地看向水墨屏风，他一向不在意屋中陈设，这才发现这屏风是半镂空的，里头用薄薄地琉璃镶嵌着，在内里换衣的人看不出半分不妥，而在外头的人却能将这衣下风月窥探到八九分。



这种屏风一般都是富贵人家买来增添房中情趣的，讲究的正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情/色。



看着屏风一侧刻着的“怡情”二字，实在是算不上小，可自己居住多日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若是此时说自己根本不知，还有说服力吗？梅韶的耳根也偷偷泛起些红，刚才自己还开口说了些没轻重的话，现在看来，倒显得自己有些......轻浮？



这样的一个字刚从梅韶脑子里蹦出来，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白秉臣在外看了自己，轻浮什么的也应当是他！



勉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可不知为何，越刻意地不去想，方才的场面就一个劲儿地在脑中回放，白秉臣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多少？



一个个疑问在心中冒出，可梅韶却一个也不敢直白地问出口。

作者有话说：
白白：大大大美人！呜呜呜，我老婆真好看！（流鼻血

梅梅：我就露了个肩，他居然就看呆了？（看到屏风后我露了多少，他看了多少？（震惊脸

（彩蛋

远在泰山家祝寿的平东候孙哲正跪着搓衣板：夫人我错了......

江曦月：我爹都多大的年纪了，你给他送这镂空琉璃屏风？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呢？

孙哲：（讨好是方敏塞给我的，不是我主动的，要是咱爹用不上，我们带回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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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发现正好和第45章孙哲送的贺礼对上了？（眼神暗示
70 雨前云

不自在地错开白秉臣的目光，梅韶有些讪讪地坐到一旁的铜镜面前，试图用背对着他的方式掩饰一点尴尬。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梅韶背对着他更是如坐针芒，好似背后的一双眼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的衣衫，在看着些什么别的东西。

清清嗓子，梅韶率先打破了僵局，问道：“白大人冒雨而来，是有什么急事？”



透过铜镜，可以看见梅韶正在擦自己半湿的头发，或许是被雨气氤氲过的缘故，他的眸子似是蒙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没了之前在白秉臣床上醒来逼问自己的侵略感。



“梅大人近日来调动兵马频繁，我想过问一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闻言，梅韶没有丝毫意外，他早知道在白秉臣眼皮底下调动兵马瞒不过他，而作为合作对象，确实是有资格过问。



“我准备对威虎山下手了。”顿了一下，梅韶补充道：“应当就是这几天的事。”



身后的人沉默了，梅韶可以透过镜面看见他轻咬了一下下唇，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们在镜中对望着，铜镜将两人的神色都模糊得有些看不清，梅韶不自在地垂下眼，“大人不会吝啬沧州的兵马，想要我......”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白秉臣打断了他的话，抑制住自己想要问他具体计划的冲动，补充道：“别的我都可以不过问，可你攻打的日子得告诉我，我会带着人在外面接应。”



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梅韶抿抿唇没有说话。



威虎山易守难攻，林虎这两年发展的势头很是强劲，寨中人壮马肥，兵器众多，沧州并不是军机重地，在官兵的培养上并不出色，梅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手中的帕子已经半湿，落在手指尖，留下一点湿冷的触感，梅韶生出一点悲观的心思来，自己仅有的一次战场失败的经历让他对带兵有着极度的不自信，他怕如同上次一般白白地葬送了那么多官兵的性命。



见梅韶停了擦头的动作，白秉臣知道他又想起了那次领兵的往事，心中微微一疼，却不知说些什么。



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大抵并不想听自己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言语，这样的话出口，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



“白大人还没用过饭吧？”



天光已渐收，雨后清凉的风裹挟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扑打在梅韶的脸上，他极为眷恋地看了外头一眼，不由放柔了话语，“白大人陪我用顿饭吧，就当是......是一个交易，我会好好地把带走的人都带回来，必不让白大人失了沧州势力。”



说出这段话，梅韶低头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却心烦意乱地怎么都梳不顺。他还是没有忍住，明明在季蒲面前说过要远离白秉臣，明明在曾经经历过的生死面前，攻打威虎山并算不上多么凶险的事，可在白秉臣的面前，他就是忍不住露出自己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



他无比痛恨现在自己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回不到之前那样全然不顾、奋勇无畏的少年心性了，被怨恨和自责纠缠了六年的时光早已变成了梅韶身体的一部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经常被一种情绪吞噬，那是一种极度的毁灭欲，时时地厌弃自己所处的状态。他不能控制自己这种情绪的蔓延，就像个清醒的小丑一般，看着自己沉沦和毁灭。



梅韶知道自己大抵是病了，心中有病，无药可医。



就像现在，他试图以这种交易的勾连，迫使自己去和心中悲观情绪去抗衡，去达成承诺，好好地活下去。



心中的烦躁全都付诸在木梳上，梅韶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发泄似的举动有多么疯狂，白秉臣几乎是瞬间发现了他急促的呼吸和呆滞的目光，梅韶就像是困在一个无比清晰的梦中无法醒来，陷在深深的自抑中。



一只手轻轻地覆上梅韶拿着梳子颤抖的手，下一刻，一股清神的檀香自背后包围了他，白秉臣扣住他的手，温柔但强势地从他手中抠走了梳子。



“想吃什么？”白秉臣看了一眼梳子上勾着的头发，并没有出口询问，只是温和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现在还梳头是想出去吃吗？”



他温和的话像一下子抚平了梅韶内心的毛躁，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的失控，有些不知所措，闷闷地“嗯”了一声，向后伸出手想拿回梳子，却扑了个空。



轻柔的力度落在梅韶的头上，由上而下，是白秉臣在替他梳头。



梅韶方才的神情实在是让白秉臣感到后怕，即便是一只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伤害的梳子，白秉臣也不敢再把它放在梅韶手上。



白秉臣的手法也算不上多熟练，反反复复地盘了几次，才勉强梳出一点模样来，他握住梅韶的头发，向他示意道：“把簪子给我。”



梅韶难得乖巧地递了过去，他深深地看着镜子里给自己束发的白秉臣，眼中散发出炙热而浓烈的光，却在白秉臣抬头时又收敛了下去。



头上微微一紧，白秉臣束好了发，很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几步。



萦绕的檀香忽地远去了，梅韶心中涌起一点莫名的失落。



“你......最近不用孤枕了吗？”



“孤枕”这味香的用量和副作用梅韶是清楚的，一旦染上的人很难戒除，它更像是一个瘾，诱惑着人去吸食。白秉臣此前用量已经大到那样的程度，想必心中定有难以平复之事，才借此逃避，即便他服过解药，可心中忧虑未停，人还是会忍不住去用“孤枕”编织一个好梦。



可梅韶已经很久没有从白秉臣的身上闻到“孤枕”的味道了。梅韶现在执念悬心，他很想问问白秉臣是怎样克制住心魔的，可在开口时却变成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询问。



怔了一下，白秉臣回道：“大抵是发觉，痛心之事最难逃避，与其糊涂地粉饰太平，不如清醒地活着。”



他的话意有所指，似是在隐隐开导梅韶。



“梅大人不是要请我用饭吗？走吧。”



白秉臣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让梅韶的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他现在摸不清梅韶的具体情况，只能尽量让他少想。



外头的雨停了，天空却依旧低沉得吓人，似是在做暴雨前的喘息。



两人并肩走到湿漉漉的街道上，街边不少原本收摊的小贩又重新支了起来，氤氲的热气混合着雨后的空气，混合成白而薄的雾，轻飘飘地糊在梅韶的脸上，带来一缕食物的香气。



他停了步子，向白秉臣投去询问的目光，白秉臣看了一眼身旁的摊子，吃的人并不算多，还留了两个空桌。摊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锅中的水正咕嘟嘟地冒着泡，一旁的案板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馄饨。



摊主热得直冒汗，眼中却带着满足的笑，见他们在摊前张望，热情地招呼着。



这样的烟火气的气息很是撩人，梅韶选了一个靠里的桌子，要了两碗云吞面，和白秉臣面对面地坐着。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两碗云吞面就端了上来。



自然地，白秉臣把桌上的醋碗往梅韶处推了推，正撞上他把一碟辣子放到了自己的手边。



两人皆是一愣。



记住彼此习惯的久远记忆扑面而来，白秉臣在热气中垂下眼，没有去动手边的辣子。



他长年吃药早就将舌头都吃苦了，再鲜美的食物在他口中也只能尝出五六分的味道，更别说辛辣生冷早就是忌口的东西。



抬头撞上梅韶询问的目光，白秉臣只是浅浅一笑道：“最近在吃药，这些暂且碰不得。”



梅韶才想起自己在白府的那几日，白秉臣也是吃的十分清淡，他一时不知是该拿回那碟辣子还是任由它放在那里。



再没有别的话好说，沉默中，梅韶吃了大半的云吞面，却发现白秉臣的那份只动了一点。



想着白秉臣连这肉馅的云吞都嫌油腻，克化不动，他的肠胃是弱到何种地步。梅韶心中一时不知什么滋味，见摊子的另一边煨着一些荷叶粥，买了一碗来，换走了白秉臣面前的云吞面。



“吃不了就别硬撑着，你不用因为觉得要弥补我就这样一味地迁就和顺从，我不需要。”随着梅韶话语落下的，还有一碗散发着荷叶清香，煨得软糯的白粥。



又是沉默，好似除了沉默，他们两人之间就涌不起一点波澜。



一口温暖的粥咽下，稍稍熨帖了肠胃，白秉臣实在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和梅韶相处，他只能这样温和又包容地，像是赎罪似地，对梅韶有求必应，仿佛这样就可以补上他们缺上的六年，可以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在私心里更贴近他一点。



他们曾经无话不说，如今却只能相对枯坐。



喝了大半碗粥，白秉臣才收拾好自己的心绪，对他道：“你带人去的时候要小心，我查过，威虎山的林虎是鬼市公子的人。”



“你知道？”见梅韶没有丝毫反应，白秉臣想起梅韶作为“孤枕”的卖家和鬼市打的交道不比自己少，加之上次让林虎动手杀自己一事，恐怕他早就知道这其中关窍。



白秉臣暗自嘲讽自己，真是关心则乱，连这点关系都未曾看清。



“其实，公子也是暗香阁的主人。”在白秉臣的脸上看到惊愕的神情，梅韶补充道：“而我也知道了，暗香阁的人并不听命于你。”



“一个为辅帝阁提供消息的情报组织却不听从辅帝阁阁臣的号令，白大人，你这个阁臣也不好当吧？”梅韶盯住他。



自嘲地弯了嘴角，白秉臣回望过去，“是我忘了，葬剑山庄是实打实地握在梅大人手里的，而我却没有丝毫关于暗香阁的消息，这些我以为绝密的情报，其实早早地落在梅大人的案头了吧。”



他们试探着彼此的底细，不料碗中之物早已凉了大半，再不能入口。



恰如他们这段时日尴尬又奇怪的合作关系，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阴沉的天垂了下来，压下了厚重的雨幕，沧州的雨季到了。
71 伶仃影

一连十几日的暴雨，早将沧州淋了个透。



威虎山北地地势稍微高些，那里的百姓似是习惯了这每年的汛期，家家户户都屯着粮，呆在家中躲灾。



急促的马蹄声踏水而来，马脖子上铃铛清脆的声响嚣张地在暴雨声中冲出一条路来，逼近这座村落。



老张头躲在门后，透过窗户缝儿往外偷溜了一眼，只瞥见那马头上的虎纹嚼头，便软了大半手脚。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粗鲁的砸门声，老张头下意识地往床后看了一眼，立马被身边的老婆子瞪了一眼，示意他去开门。



拿下门后的插销，随着雨丝灌进来的，还有一个身穿蓑衣的汉子。老张头没敢抬，只看见他蓑衣上的雨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到地上，掩在蓑衣下的是寒光微露的铁甲，被那汉子有意无意地露了出来。



一把冰凉的刀压到老张头的肩上，压得他原本佝偻的背更低，一旁的老婆子早就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止不住地打哆嗦。



“老规矩，孝敬的粮食明天送到山上。”



“是.......是。”老张头忙不迭地答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肩上的威压松了。



没有听到大汉离开的脚步声，老张头依旧垂着头，额间已经冒出冷汗，他能感受到头顶正被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似是在盯着一块随时能切割下来的肉一般。



直到眼前的那双脚离开了视线，马蹄声混杂着铃铛声渐行渐远，老张头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渍出了好一会神，才提起沉重的步子关上门，吐出一口长气来。



“官爷们，人走了。”老张头从窗户缝里瞅了一眼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马队，才朝着床后轻轻唤了一声。



床尾的粗布帘子微动，走出两个人来。



“官爷，您可是看到了，小民可不敢扯谎，这.......”老张头看看面前的两个人，一时分不出哪个才是主事的，只好朝着两人中间行了个礼，露出些惶惶然的表情来。



梅韶盯着门后的那一滩水渍，沉思了一会。



每年沧州汛期，威虎山从不怕寨中余粮匮乏，只要有些不足，林虎便会派人来附近村落使唤一声，村民们就要冒着暴雨运粮上山，也只有这个时候，威虎山的防卫会松懈些，大抵是见村民势弱，又是欺压惯了的，根本不值得防备。也因此，梅韶想借着这个机会上山。



方才威虎山没来人之前，梅韶和老张头聊了几句，在他的描述中，威虎山的人力、兵马、武器甚至是和官兵媲美的，这样的话，方敏也提过，可梅韶总觉得不可思议。



黎国的军资防备管理严格，战马都是由皇商中懂马的伯乐，借着边关互市挑选良马，一二等的好马充入军中训练成战马，其余的才在坊市间买卖。军中盔甲的主要用料——玄铁的开采冶炼更是严格，皆有官府主持，每年的开采量和兵器盔甲造数都有记录在册。



在这种情况下，沧州的一个山寨匪徒能拥有和官府同等的军资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方才虽是躲在床后，只听那为首的大汉座下马蹄声，梅韶也能辨出那是一匹良马。



“梅大人现在可信，方某并不是危言耸听。”方敏看了一眼如有所思的梅韶，补上一句。



“按照我朝军用制度，方大人作为一州知府，威虎山采购马匹，私造兵器，竟没有一点察觉吗？”



方敏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梅韶，轻描淡写道：“方某上任之时，威虎山就已经是梅大人如今看到的样子了。”



话不用说明，梅韶已是了然，赵祯登基那年方敏才被贬沧州，彼时威虎山就已经有了如此阵仗，想来此事伊始竟是要追溯到先帝一朝了。



“官爷......您看这......”老张头听不懂他们半遮半掩地话，他现在只心焦着当下送粮的事。



年年威虎山讨要粮食，官府没有半分过问，如今突然来了人说要给他们老百姓主持公道，老张头刚开始也是不信，即便梅韶说他是朝廷派来的官儿，老张头也不以为意：这些年来，朝廷派来的官还少吗，一年一茬的，来的时候个个都说要剿匪清道，可是连威虎山脚都没来过。



现下见梅韶至少走出了这一步，还来了自家村子，老张头才勉强信了一点，可又见他们方才交谈丝毫不提此事，不免焦躁起来，急哄哄地打断了梅韶的思绪。



“官爷们想要小民配合些什么？”老张头迫不及待地开口，生怕他们见了那威虎山的人生了怯意，一走了之。



“老伯，往常你们送粮上山，都要多少人，查得可紧？”方敏打听着上山的路。



老张头在心中过了一遍，才笃定地开口道：“这送一次粮就得够山上一月吃食，少不得也要三四十个精壮汉子，十几辆牛车，护着上去。查得倒不严，过了寨门岗哨，往寨中方向还要过三趟岗哨，只是我们送粮的，从偏路去后山粮仓就行，那条路僻静，除了引路的两三个人，没有什么岗哨巡逻。”



“三四十人......”方敏念叨着，看向梅韶，“若是普通寨子，这些人陪你进去也算够了，只是这威虎山看着不是那么好脱身的，你带这些人，老师恐怕不放心。”



梅韶还没作答，老张头听懂了他们是要冒充送粮的百姓上山，忙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官老爷们长得哪有我们庄稼汉粗糙，会被认出来的，要坏事的。”



他尤其看了看梅韶那张没有半点平民百姓样子的脸，暗自捏了把汗，继续道：“而且寨门的守卫可都是练家子，只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官兵，前些年，走镖的王二回了趟村子，正赶上给山上送粮，就被拦了下来，说他是操练过的，差点就回不来喽。”



军中待久的人，再怎么掩饰，行走习惯和农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通过这点来判断是民是匪倒也不失为一个巧宗，只是有这样眼力的人，至少是在黎国军营里待过一段时间的。



良马、玄铁、能一眼看出兵民的岗哨，怎么看这威虎山都不是林虎这个普通的绿林客打家劫舍的栖身之所，倒像是一个小小的军队。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梅韶立刻联想到在平都鬼市里的那些鬼兵，行走搜查皆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若是能端掉威虎山，倒是能撕下那神秘莫测的鬼市主人——公子的一点真面目来。



“那就只能藏身在牛车中了。”梅韶问道：“这牛车上的粮食在岗哨里查验吗？”



“没人敢吃了雄心豹子胆，短了山上的粮食，只是会看一眼牛车数量，不会细细查。”老张头顿了一下，迟疑道：“只是这牛车上的粮食再怎么样也得做出点压秤的样子来，一辆车恐怕只是藏一个人。”



若是这样，能蒙混过关，潜入威虎山的不过十几人而已。



沧州兵力本就不强，没什么正经军营里能一夫当关的勇士，这样的十几个人放进去，无异于是羊入虎口，稍有变故，外头的人想要强攻进去救人也是来不及的。



“不行！”方敏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老师不会肯你这样胡来的。”



“就这么办，到时候以信号烟花为号，没有我的允准，外头的人不得擅自攻寨。”梅韶兀自下了定夺，其实少带些人进去冒险，反而让他的心稍稍落实。



“我可没那么好心管你的死活，只是老师要我别看着你胡来，我不想让老师担心。”方敏握住了梅韶的手臂，盯着他道：“明明调兵前，你也保证过不会随意置自己于险境，你别忘了。”



看一眼抓住自己的手，梅韶毫不留情地把他拿开，眼角眉梢都带着不在意，“我可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君子，现在我改主意了，你要是怕白大人担心，可以瞒着他，反正只要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这件事呢？”



“不过短短几日罢了，况且，方大人，凭心而论，我要是不幸死在了威虎山，你不是更高兴？我可是杀了你老师两次的人，我死了，他才安全，不是吗？在你眼中，在季蒲眼中，早就盼着我去死了吧，何必在这明面上惺惺作态呢？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个不识好歹，连仇都能报错的傻子。”



冷笑一声，梅韶看着方敏微光闪过的眸子，看着他一点点避开自己目光，心下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念头来。



“是，我承认，你来沧州的每时每刻，我都盼着你死。”方敏重新对上梅韶带着漠然的眼，郑重其事道：“可我没有这个立场。真正受到伤害的人都没有半点怨怼之言，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决定你的生死。”



“呵。”方敏的唇间扬起一抹嘲笑，“你那样聪慧的人，即便是从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难道现在也依旧看不出，从你回到平都起，老师从来没有对你下过死手，你问问自己的心，当真不知道，你要是死了，老师会怎么样吗？”



心门突然被叩问，一股颤麻感自心脏流向四肢百骸，梅韶一直无视的问题，头一次被人直截了当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是这个人不是白秉臣。



可梅韶宁愿是白秉臣。



宁愿是他来质问自己，质问自己不够信任他，骂自己错认仇敌，或哭诉或平静地告诉自己这些年来他经历种种委屈和酸楚。只要白秉臣肯打开心门，哪怕是那么一句，梅韶都能好受些。



可白秉臣偏偏没有只字片语的辩解，甚至他还觉得愧疚和不安，他在自己的面前那样的卑微和温柔，好似自己还是那个恣意睥睨的将门之子一样。



只有梅韶知道，他变不回那个样子了。白秉臣仰望着的，甚至有那么一点喜欢的，是曾经的那个飞扬的梅家儿郎，而不是如今这个满目疮痍的自己。



真是可笑，他成了自己的影子，一个伶仃的，永远超越不了过去自己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白白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在梅梅醒来的时候，抱住他大哭一场，撒泼打滚......（可那就不是我们内敛的白白了

梅白最大的区别就是，在同样经历了变故之后，梅梅不能接受如今这个已经残破的自己，而白白是在轻重衡量后，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破样子了，反正自己要死，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

非常抱歉今天晚了......或许这已经算第二天了？（捂脸
72 狭路逢

山路泥泞得黏脚，老张头领着村里的三十几个壮汉，驱着十几辆牛车，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山上走去。



明明是白日里，天却阴沉得像是要坠下来。连续而紧密的雨打在他们的肩背上，老张头抬头看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山寨大门，心虚地瞥一眼牛车，暗自吞了一口口水。



还未近前，老张头就挥手让后面的车队停了下来，引起后面不明所以的汉子们一阵骚动，可老张头却恍若未闻，他不顾眼睫上的雨水一串一串地滚落，在模糊的视线中寻找岗哨所在。



果然，躲藏在岗哨台后的是一把连弩，带着寒光的箭正指向他们。老张头就这么带着人在雨中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站岗人将他们整个车队都打量了个遍。



眼尖地看到那弓弩往里撇了撇，老张头心知勉强过了第一关，才朝后头打了个手势，十几辆牛车缓慢地再次挪动起来。



寨门开了半扇，门后钻出十几个匪徒，一拥而上，极快地将三十几个壮汉搜了一遍，朝着领头的喽啰点点头。



那喽啰看了一眼对着自己点头哈腰的老张头，面上没有露出半分通融的神色来，把他往一旁拨了一下，看一眼盖得严严实实的牛车，随意地朝其中一个捅了两剑。



拔出的剑上只沾着一点草屑，带出一溜的稻谷，顺着剑尖落到泥地里。



领头的喽啰没有说话，可老张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间微松，不多会儿，他就朝着岗哨处打了个手势，随即搜身的匪徒们也让到了一边，簇拥着一溜儿的牛车进了寨。



这寨子依山而建，一共三层，层层都有独立的寨门。



老张头进的是最下面的一层，守卫还不算森严，住的都是寨中的普通匪徒。再往上一层便是寨中有头有脸的几个主事的住处，最高层的正中拱立的是忠义厅，厅的两边往所仿着宫殿制，都是飞檐层瓦，后院林虎的独居处还有一个平都中时兴的花园格局。



三层山寨看似独立，又被石梯连接在一起，不到逢年过节的大事，平常日子里，除了林虎的亲信，平常人轻易上不得三层，因此这连接的石梯又被称作天梯。



“爬天梯”便是威虎山上喽啰们涨了身份的黑话。



这些弯弯绕绕的内情老张头自然是不清楚，他像往常一样，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正中的石碑，就被带着拐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山后的小路僻静又远，平常少有人至，就连巡逻的喽啰也少些。老张头借着查验牛车的数目往后看了几眼，发现原先在寨门口搜身的匪徒已经只剩下两三个跟在他们后面，看来是要跟到粮仓中做最后清点的。



粮仓离得不远，拐了两三个弯后就到了。粮仓门口只有两个守卫，见着在队伍末尾的自家人，也没有多问，开了粮仓，放了老张头他们进去卸粮。



跟过来的人有两个在门口和仓库的守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还有一个跟着老张头进了里头。



粮仓里头并不是空空如也，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一排一排的，饶是老张头来过多次也直了眼。



威虎山并不缺粮，这些陈粮都是一点一点从山下百姓手中搜刮出来的，就等着每年的汛期过了，粮食捉襟见肘的时候，威虎山就会放出来一批，联合城中黄家一起抬高粮价，小赚上一笔。



上头两层的寨子首领吃的都是新米，因此也并不多囤，只管叫下头的人到村中征收，总是要是些时兴的好米才能入得了他们的口。



那跟着进来的喽啰看得紧，眼见着就要将牛车上的米下光，老张头往他身边凑了凑，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偷偷递了过去。



寨门前查得严，又有他们的老大看着，这些人轻易收不得这些油水。如今在里头松快了些，那喽啰掂了掂钱袋，眼中终于露出点了笑。



“好汉们辛苦，这些就当个闲事打闷的酒钱。”老张头压低了声音，朝着外头正在闲聊的四个人努了努嘴，卑谦道：“能不能请好汉借一步说话？”



那喽啰也不傻，见老张头这个样子，想必是想通过自己去和看守仓库的两个弟兄搭上线，他收了钱，倒也干脆，留了村民在那里下货，跟着老张头走了出去。



门口的几人正聊着最近哪个有出息的兄弟爬了天梯，上了二层去了，见老张头和另一个人走了出来，还当出了什么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好在那喽啰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胸脯，用清脆的铜钱撞击声暗示了一下，这几位便知了老张头的来意，也都松了口气，放松了手脚。



老张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出一副有些畏惧的样子，陪着笑行了一个半文不文的礼，惹得他们哄堂大笑起来。



“各位好汉，不知咱们大当家的手下还缺不缺人，老头子有个侄子，身手不错，只是自幼没了爹妈，也没啥指望，想托老头子帮他问问，来山上投奔大当家的。”



方才拿了钱的喽啰将手搭在了老张头的肩上，朝着那几个弟兄道：“这老小子想得挺美，想他那个便宜侄子天梯都不爬就能在我们大当家的手下伺候，要不看看咱哥几个怎么样，把人送来给我们哥几个打几年下手，总比你在底下种地的油水足，怎么样？”



“我们粮仓这儿倒正缺一个身手好又年轻的，才看得住夜班，要不送我这里得了，这样你来送米还得见上他一面。”



这两边的人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也没有应声同意或不同意，只管打着哈哈，话里话外的意思暗示着这年头想进威虎山的人多了去了，老张头没别的东西表示表示，这个人很难塞进来。



老张头何尝不知他们在变着花样地要钱，不见得真有那个本事应声收人，索性也和他们嘻嘻哈哈地拖了一会时间，等到里头卸米的人都赶着车出来，才又进去了两个人查点数目。



老张头面上依旧，心中却捏了一把汗，生怕被看出些什么苗头。好在不一会，那查点数目的喽啰便出来了，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雨比来是还要大了些，将牛车辙的痕迹打得有些模糊，老张头看了一眼浅了不少的车辄印，心中有了数：那牛车上藏着的人是混进去了。



他跟在牛车后头往回走，像是年纪大了提不起脚似的，时不时地就拖着步子，不经意地将那地上的车辄印抹去一些。



——

粮仓本不是什么值得把守的地方，两班交接时会空出一点时间，借着这个空隙，梅韶一行人出了粮仓，顺道拐到了后山。



梅韶和剑十六各带着五六个人分头潜入了山寨内。



按照威虎山这个三个寨子的形制，最底层的寨子里多半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决定他们命脉的兵器库一定是在上头两层，梅韶便想着先去摸一摸这兵器库的所在。



明面上建造的天梯是走不得了，后山的山势虽险，但也是有好些地方可以凹凸不平，可以作为攀爬的助力，梅韶便想借着这天然的山体爬上去。



远看一片青翠的山头，走近却是一片到人腰处的杂草，拨开杂草，几人借着一片野竹林的遮掩，攀住突起的石块往上而去。



湿润的石块滑溜得很，凸起又小，很难握住，还要留神身后的动静，梅韶他们已是无暇分心，偏偏这山壁上的杂草也不少，爬着爬着就照着脸打下来，甩了人一脸的水珠。



眼见头顶就有一大团杂草，梅韶攀住一侧的石头，另一只手够过去想拔去一些，却扑了一个空。



那团杂草的背后不是实的山壁，而是空的。



梅韶伸手进去试探了一下，似是一个洞口，洞口很深，手够不到头。他三两下地扒开这团草，背后果然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壁规整，看着不像是什么动物刨的。



伸出手臂丈量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刚刚好够一人爬进去。



在这样荒凉的后山中央有一个看着人为开凿的洞口，梅韶心中隐约能确定这定是威虎山上的人有意为之，说不定这洞口就正通向上面两层，是底层的喽啰偷拿东西的通道。



想到此处，他叫停了还在攀爬着的兵士，率先钻了进去。



洞口偏窄，梅韶在里面只能勉强匍匐着前进，里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中自己呼吸声都被默默放大。在这样黑暗而压抑的地方爬行，难免会有些窒息感，好在没有半盏茶的时间，前路就渐渐开阔起来。



等到梅韶能够在山洞中直立行走，他们已经看不到身后洞口的光亮。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梅韶只能带着人摸黑前行，越往前走，道路越发开阔，这已经远远超出梅韶以为是威虎山的小喽啰偷偷挖地道的规模。



又走了一会，居然有细微的风声自两旁吹过，梅韶摸出怀中的火折子，短暂地吹出一点光亮，这才勉强看清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这个无意中发现的密道比梅韶想象中还要复杂，已经不是底层的小喽啰能够有心力挖出的。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直白地摆在了梅韶的面前：除了林虎，没人能够明目张胆地在威虎山中开凿出这样一个复杂的密道。



既然涉及到林虎，这条密道就不会那么简单，在自家的地盘有什么是不能见得了光，需要通过密道运送的东西，还是说，这只是一条林虎开凿的一条逃生暗道？



手中的火折子很快熄灭了，梅韶站在分岔路口，陷入了选择的两难境地。



正在此时，右边的道路上闪过一点光亮，又倏而归于黑暗，快得几乎让人觉得那一闪而过的火光是错觉，梅韶并没有急着走上那条路去求证。在黑暗中之中，再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不一会，梅韶就听见有放轻的步子正往自己这处走来，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人。



即便梅韶竭力屏住了呼吸，在离他还有五六步的时候，脚步声戛然而止。



瞬间梅韶就知道对面的人也是个武学高手，他一定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才停了步子。



来不及再多加思忖，梅韶掏出方才用完的火折子往左边一扔，随即扑向右边，果然在黑暗中抓到了一块布料。



“嘶啦——”衣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梅韶在他扯回衣服的瞬间乘胜追击，对方居然也没有丝毫后退躲避的趋势。



双方带来的人几乎是同时抽出了手中兵器，却只听见两人拳脚相斗的声音，没有一人敢擅自动手。



很快，梅韶就和那人盲拆了好几招，对面的力道很足，带着风的拳头就要落在梅韶的心口，被他勉力用手掌挡住，却还是震得梅韶虎口发麻。



拆了十招左右，梅韶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人的拳法招式很是熟悉，极像是军中功夫。



怀着证实的心，梅韶有意赌了一把，往身后稍稍后退了一步下腰，果然躲开了来人照着面门的一拳，趁此机会，梅韶踩着洞壁借力，从右侧堪堪略过他的头顶，利落地下手，曲臂箍住他的的脖子，带着人转回了自己的阵营。



手下的人还要挣扎，梅韶收紧了手臂，他立马就识趣地不动了。



梅韶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最后在怀中搜出一块腰牌来，摸着还是块价值不菲的玉牌。



“哪个军营里的？”梅韶也不和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沧州方大人手下的。”那人迟疑了一会，说出了方敏的名字。



“呵。”梅韶冷笑了一声，手指抚上他颈部的动脉，威胁似地压了压，“你再编一个试试？”



那人正要开口，刚吐出一个字，颈部被梅韶用指甲有意无意地刮着，他放柔了声音，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想清楚了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放过人血了。”

作者有话说：
事业线正在滚动中......
73 同道者

梅韶看一眼对面点起的火把，扼住那人脖子的手更加收紧：对方是有备而来，早早地知道了这里的密道，还提前准备了火把。



手下的人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地吐出实话，“我......我是南阳侯的人，不信你可以看腰牌。”



借着光亮，梅韶翻看着方才从他身上掏出的玉质腰牌，触手生温，雕琢细致，即便在这样幽闭的环境里也隐发华光，只是几丝弯弯斜斜的血线贯穿上下，将一块好玉割裂开，血纹鲜红，透出几分妖异来。



有了这血线，别的都可以不论，梅韶就已知他说的是真话，至少这块玉牌确实货真价值的南阳侯腰牌。



象征身份的四大军侯的腰牌皆是从一块玉料中雕琢出来的，穆德帝谋得天下、登上帝位后分封征战有功之人，钦定镇北、南阳、平东、晋西四大军侯，享封地，掌兵权，并在一整块玉石中分割出四块玉牌，以此勉励世代军侯深记同根同源，同心戮力，辅佐国君。



如今近三百年的更迭，承袭军侯的家族都几次变更，四大军侯更是各自为营，貌合神离，倒显得这四块相似的玉牌像个笑话。



“末将南阳侯账下费永昌。”对上那双晦涩难辨的眼，费永昌知他正在思量，忙报上自己的名讳。



梅韶并没有掉以轻心，朝自己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等他们去把费永昌带来的人都缴了兵器和火把，才松了手。



“任侯爷不愧门客众多，仗义疏财，这眼睛放得就是比别的军侯长远，连沧州土匪寨子里的一个隐蔽洞穴也能一清二楚，梅某佩服。”



正对着面，梅韶看见费永昌原本还算得上是清隽的脸，被一道疤痕自眼下划到嘴角，活生生地透出几分狰狞来。



“原来是梅侍郎。”费永昌很有分寸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并未做出打量的样子，只是略一略梅韶那张脸，就将目光转到一边，好像早就认识他一般。



“侯爷哪有侍郎说得那么神通广大，只是这两日在平东侯泰山家祝寿，贺礼却被一个飞贼拐了去，那飞贼跑到了沧州地界，将寿礼作为进献之资上了威虎山，我才带着人潜入此地，应侯爷之令，抓住这个贼人，给平东候赔罪。不巧遇上了梅侍郎，落了些误会。”



费永昌顿了顿，稍稍贴近梅韶，轻声道：“军侯们的关系不亲，侍郎想必也早有耳闻，方才情急之下，我也只好假装是方知州的人，免得更生了嫌隙。”



“关系不亲，任侯爷还走动得那么紧？”梅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中意有所指。



费永昌整了整方才打斗时的凌乱的衣角，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平东候的宴席倒是没有什么值得吃的，可他老泰山的酒，还是值得喝一喝的。”



话只需说到这里，再挑破便没了意思。



平东候是这几个侯爷中实力最弱的，这些年却依旧守着平东没有半点纰漏，全靠着孙哲的老泰山江家。孙哲继任平东侯之前，老侯爷甚至是领了家中的几个儿子亲自送到江家相看，任凭江家大小姐江曦月挑选夫婿。



江家的机关术独步天下，这些年来钱财和势力都不缺，缺的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点地位，而平东候在群狼围绕的境地下，也想要和在江湖上颇具声明的江家联姻，来维持自己一方军侯的地位。



两家对于这门亲事可谓是一拍即合，甚至孙家做了极大的退步，暗中已经和江家说好，江家的女婿会是下一任平东侯的不二人选。这简直是把一方军侯的继承权放在了江曦月一个女子的手上。



江家无子，江曦月是当做江家的继承人来培养的，江家对她寄予厚望，管教也很是严格。可江曦月却是极有自己主见的人，为了这桩早就注定的婚事，她冒着受家法的风险逃出去很多次，最长的一次跑到了平都，躲在自己小姑姑的夫家一个多月，还是被江家给抓了回去。



她的性子被慢慢地磨平，直到接受了这门婚事，江家都以为她不会再翻出什么浪花来，直到孙家把人带来，江曦月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做了最匪夷所思的事。



她选了孙家最弱的一个儿子——先天患有心疾的孙哲，一个被大夫早早推断享不了常人之寿的人。



一锤定音，孙哲便成了她的夫婿，也成了如今的平东侯。



外头人说着这桩荒唐的婚事，总是要感叹一番孙哲是多么的好运气，借着一副小白脸的皮囊，能够一面就俘虏了江大小姐的心，捡漏地当上了侯爷。也有人这是江家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江曦月能够执掌平东侯府的权力，调动平东之地的军马。



两种说法言之凿凿，当事人却没有半分剖白和分辨，因为事实的确如此。大婚后，孙哲多在府中养病，建造机关连弩、练兵演阵的都是江曦月出面，平东地带真正当家做主的早已是江家。



近年来，江曦月更是将机关术运用到民间的一些小玩意儿身上，看家护院也好，讨乐逗趣也好，江家机关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机巧，而成了一门生意，达官贵人的寿宴取乐，权臣重府家的密室防卫，皆出自于江家之手。



南阳候任和钰可以无视一个病弱的傀儡平东候孙哲，但不得不重视势头正劲的江家，这也是任和玉亲自来给江家老爷子贺寿的缘故。



若是费永昌说的是真话，有不知道好歹的人偷了任和玉的贺寿礼逃到了沧州，他也确实该给东道主江家一个交代，不然两家军侯本就走动不多，免不了任和钰空手而来会被当做明晃晃的挑衅。



见梅韶稍微有些松动，费永昌又道：“我也是才到寨中两日，本以贼就在这寨中，要抓容易得很，谁知这寨子也太大了，我带人摸了不少时间，才发现有这么一个洞口，进来便遇到了侍郎。”



费永昌笑着解释完，才定神看一看梅韶一行人的装束，都是隐蔽轻快的打扮，心下了然几分，好心道：“梅侍郎看来是来威虎山执行公务，怎么，需不需要我助大人一臂之力？”



“好啊。”梅韶答应得痛快，反而叫费永昌愣了神。



“那费将军在这里都探查到了什么？”



在这个摸瞎的地方，有人帮你趟过前路自然是好的。若是费永昌所言非虚，他们二人的目的并不矛盾，在此情境下合作一番对两方都有裨益，可费永昌若是说了些瞎话哄骗他，梅韶也不介意得罪得罪南阳侯，从费永昌的嘴里扒出些真话来。



“逃走的那个贼偷走的是价值连城的血参，理应当被林虎奉为座上宾，可我带着人搜遍了二层寨，却是一无所获，这山洞正是在林虎藏着珍珍奇异宝的仓库里找到的。既然在地上找不到人，我就想着那贼是不是躲在了地下，就带着人来探查一番。”



梅韶挑了挑眉，南阳侯的人看着还是有些真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摸清二层，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费永昌说完了自己的一部分，笑看着梅韶，似是等他说些什么消息来做等价交换。



“我是在一层寨里发现这条密道的，现在看来它贯穿一二两层的。”梅韶看了一眼前面的分岔路口，又补充了一句，“想必这其中也是有一条通往三层的，明面上用石梯连接的三层寨子，暗地里都以这条暗道通连。”



“这里头的路可不是这么几条，死路不少，梅侍郎看看我这身后兄弟们的伤就知道了，这密道的暗器可更是不长眼睛。”



梅韶这才注意到费永昌身后跟着的人中，是有几人捂着手臂，看着伤得不轻。



“我也不和梅侍郎打哑谜了，林虎住的三层我也上去过。他的后花园里可是藏着一个兵器库，那里的兵器可比沧州官服衙门的要多得多。”



费永昌眼中显露出一点真诚：“我知道梅侍郎潜入威虎山是想做什么，这两层的构造，看守的分布和交班路线我都可以给梅侍郎，这些是我的诚意。”



“你想要什么？”



费永昌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自己所有的底牌，让梅韶直觉上意识到他方才都只是试探，他早就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假意和自己做些信息交换，只是为了引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合作。”费永昌眯了眼，他毫不掩饰地爆露出自己的算计心思，“沧州的兵马就在外头，威虎山已是梅侍郎的囊中之物，我想要的，不过是借梅侍郎之力，帮我捉住那个小贼，让我好向侯爷复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动，话中带了几分无可奈何，“还有，保我这帮兄弟的命。”



看了一眼费永昌后头负伤的人，梅韶眼中浮出一点嘲笑，“费将军应当知道，你能查探到的消息，我也一样能够靠自己得到，只不过要费点时间罢了，可保住你们，还要附带抓贼，花费的就不仅仅是一点时间，这样的买卖划不来。”



“我说过，这后头的路机关重重，梅侍郎真有自信可以毫发无损地过去吗？”



梅韶没有说话，只是丝毫未减眼底的嘲笑，无声地表达着拒绝。



“就算侍郎有这样的本事，也过不去了。”费永昌做出破釜沉舟的姿态，亮出了他最后一张底牌，“因为那条路已经被我堵死了。”



“我方才在林虎的后花园里暴露了踪迹，才带着人躲进这密道里的。此时他正翻遍山头找我，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想到这条密道，顺着路找过来。现在前路后路都被堵了，梅侍郎，我们是一条道上的人了，你别无选择。”
74 蓄势发

梅韶有些庆幸自己方才答应了费永昌的交易条件。



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费永昌的后脑勺，他生出这样感叹。



密道越走越窄，前方已经隐隐有光亮，这是到了另一个出口。



雨势并未歇，豆大的雨珠垂帘般地落在洞口，梅韶扒着洞口往外看了一眼，雨滴顺势落在他的脖颈上，激得他瑟缩了一下。



洞口外是一片荒地，可以看清寨子里的高岗和屋顶，在大约六七百步的地方。



费永昌窝在洞口的一边席地而坐，等到探头的梅韶缩了回来，在自己对面坐下，才开口道：“我没骗梅侍郎吧，这条路才是通往三层最安全的路。”



费永昌对这里的熟悉，实在是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他带着梅韶从洞中折返，避过了所有暗器，并且这条通往三层寨子的路，并不是他言说的那条靠近武器库的。



他一点一点放出的信息，显露出来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真正的底牌。若是今日没有遇到梅韶，费永昌想必也是能全身而退的。



感觉到自己是被戏耍了，梅韶咬牙道：“费将军的嘴里还有哪句话可信？就算没有在下，将军也能摆脱林虎的追击。”



知道梅韶有些气恼，费永昌指向身后跟着自己弟兄，话中带了些诚恳，“狡兔尚有三窟，我和梅侍郎的相比，如今自然是处在弱势的，怎么敢那么轻易向侍郎交底？我确实能摆脱林虎的追击，可没有大人的助力，却走不出威虎山，只要林虎守好寨门，我和这帮兄弟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这点，梅侍郎应当很是清楚。”



“大人如此惜命，难道就没有替自己在外头留一张底牌？”梅韶的眼中聚集起阴沉的风云，似是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答应了费永昌的合作，跟着他来到这里，梅韶和他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挣脱不得，可面前这人还在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实在让人气愤。



看出梅韶的不耐烦，费永昌却丝毫不慌不忙，“我和侍郎既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应当坦诚，我带来的人悉数在此。军侯封地里，外兵不得入，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我带几十个人在外头接应也于事无补，索性都把人带了进来。”



梅韶的眸光微动，落在费永昌的眼里，他捕捉到了那点讯息，未等他开口，就自己接着解释道：“我确实是个惜命的人，可侯爷手下从来不留废物，没能完成侯爷交代的任务，活着回去和死了回去并没有什么分别。在南阳军的心里，侯爷的命令要比我们自己的性命重要许多。”



提到南阳侯，费永昌不由地挺直身板，目露敬畏。



有了梅韶暗地里引流，这几日的暴雨连绵，威虎山寨前的湖泊已经涨了不少水，隐隐有冲破牢笼，冲洗寨中的趋势。



梅韶原本的计划是由自己带着人混进山中，摸清武器库所在之地。之后静待水淹山寨，林虎必会调人下去疏通水流，如此寨中空乏，梅韶领人守住武器库，放出信号烟花，方敏就会应声带人攻寨。



两处攻压，又有急流辅助，梅韶只需冒险守住武器库，尽量拖延时间，便能够攻下这座固若金汤的山寨。



此招确实有些凶险，胜败全都压在梅韶这头是否能死守武器库，梅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谁知半路杀出个费永昌来。



费永昌的武艺不算差，手下也带了二十几个人，多了一半的人守武器库，确实是多了胜算，只是被费永昌这么一闹，林虎已经在全寨中搜索，梅韶再做不到静待天时，必须要主动出击。



算着时辰，今夜湖泊的水就能涨满，倾泻入寨中，就是兵攻的最好时机。



简单地向费永昌说明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梅韶深深地看了一眼他，问道：“我记得你说去过林虎的居所？”



“是。”费永昌应了话，回道：“所以梅侍郎是想要等到天黑后，水漫上来引起骚乱，寨中匪众又正是搜人困乏之时，我们死守武器库，方知州从外攻打？”



思量着这个设想的可行性，费永昌犹豫着，还是补上一句，“今夜的水线顶多过底层匪众的脚踝，恐怕他们乱不起来。”



梅韶深吸一口气，看向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幕和那被乌云压着顶的岗哨，眼中透露出一点阴霾，话中也透着一丝狠厉，“那就看费将军有没有这个胆子和我一起赌上这一局了。”



听他的语气，费永昌知道他要行险招，倒也没有露怯，挑眉示意他开口。



“没有什么要比擒王更能引起骚乱了。”梅韶将目光落回到费永昌的身上，继续道：“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去放了寨中马匹，，一路守住武器库，还有一路去擒林虎。”



威虎山靠得就是精良马匹、趁手兵器。还有寨中领袖林虎。如此三管齐下，引起这三方混乱，方敏在外头的攻打会快很多。



梅韶没有说死谁去做什么，显然是在等着费永昌先选。说到底，威虎山真正值得让梅韶大动干戈的，也只有那么一个武器库，吞了这口肥肉，对沧州的兵力有很大的提升，方敏也会因此卖他一个人情。



这武器库梅韶是万万不愿意落在自己手上的，费永昌了然一笑，“军中取上将首级，是我长处，我带人擒林虎。”



费永昌应下自己该做的一份事后，也没有多问三路人马的另外一路在哪里，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在这窄窄的洞口中做最后的休整。



谈好了计划，两人之间便再没别的话可说，梅韶看着外头的天，依旧是阴沉得可怕，像是会一直这么黯淡下去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带着雨的风再一次落到梅韶的肩上，他再次向外探头看去，漆黑一片的山寨中依次亮起了火把，汇聚在底下两层的各处，威虎山灯火通明，依旧在搜寻费永昌的下落。



梅韶看一眼正靠在岩壁上小憩的费永昌，闭上眼睛后，看不见他眼中的算计，倒是衬得他面上的疤痕都没有那么可怕，他像是毫无戒心似的，眉头舒展，就这么将自己最软弱的脖颈暴露在梅韶面前，可梅韶却知道此时要是送出刀去，下一刻，刀柄就会落入他的手中。



他表面伪装的良善面具下藏的是什么，梅韶看不清楚，但他能确定，费永昌要找的那个贼的身份绝不会似他描述的那么简单。



“可以动了。”梅韶轻声道。



费永昌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果然是在装睡。梅韶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起身示意他带人先走，这样一个随时需要提防的人，任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在他的面前。



费永昌拍拍身上的泥土，在狭小的空间里松了松筋骨，朝着身后的招呼了一声：“走吧，兄弟们。”



他没有多废话，带着人冲进了雨中，淹没在杂草里，熟练地避过一览无遗的地段，遮掩着身形朝着寨中的房屋而去。



直到费永昌和带着的人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梅韶带人动了身。



在离开山洞的一刻，梅韶沾上一点熄灭的火把上的黑灰，在洞口处作了个标记，随意地拨了一旁的杂草盖了盖，才跟着自己的人离开。



那是他留给剑十六的记号，让他今夜动手。



身上湿透了的衣衫又一次迎上暴雨，不多时就将稍稍回暖的身子又浸泡得发凉，梅韶垂下的指尖落下连串的雨珠，随着他的潜行，飞快地没入草中。



这样的雨珠同样没入了寨门外潜藏在树林里的兵马中，不生火，不点灯，笼罩在同一片阴沉之下的兵马正蓄势待发，随时等待着寨中的一只烟花，点亮沧州的战场。
75 人间狱

贴着雨丝潜行寨中，低垂的夜幕给梅韶的身形拢上一层掩盖的虚雾，袖中的匕首已被他握得微温。



几个纵跃，刚跳到屋顶上，梅韶就俯下身子，贴着青瓦疾行，尽量避开岗哨的视线。



急急略过的瓦片声在脚下依次轻响，攀到檐角，梅韶稳稳地停住，看了一眼守在兵器库门口的人。



不知是不是分出人手去抓费永昌的缘故，这里只有六七个人守着，可梅韶带得人也不多，想要毫无痕迹地同时解决掉这些人，并且避开岗哨，需要他们同时动手，一招致命。



远处星星点点亮着的火光不安地抖动着，往一处汇聚着，似浪潮一般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地蔓延，不过几息的时间，西南角的火光瞬间向天空燎起，接着浓黑的烟雾吞吐着，夹杂着飞升的黑色絮状物，落在看守武器库的守卫眼前。



“马厩走水了！”



话音刚落，从屋檐上落下一人，压在他的肩上，随即双手一扭，那惊呼出声的人就没了声息。



梅韶落地，凌冽的目光略过一旁要摸腰间剑把的人，稳稳地扔出袖中匕首。



“锃——”



刀尖堪堪没入他的腕间，将他钉在门上，惊呼还未起，梅韶按住他拔出匕首，横切开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喷溅在梅韶的脸上，自他的上扬的眉睫滑落，好似给他深邃的眸子染上一丝腥红，映照着他艳丽的容貌多了几分肃杀的冷意。



环顾四周，埋伏在两边的官兵手中剑都朝下滴着血，方才还站立着的守卫们都已成了横尸，梅韶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紧绷的脊背和腰线从他黑色的劲装下隐隐显现，等待着真正的杀戮到来。



——

忠义堂内，大小首领都到了个全。



林虎半躺在座椅上，由两个婢子捶着腿闭目养神，可握紧的拳头上隐隐显现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时烦躁不安的心情。



闹了一夜，他根本没能回房合眼，自己眼皮底子下的威虎山，费永昌却似游鱼入海，霎时没了半点踪迹，撒出去多少人都是无功而返，这让他不安极了。



正困顿着，一个喽啰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跪都没能跪稳，直接扑了一个狗啃泥，“大当家的，不好了！三寨马厩走水了！”



“放什么狗屁！”林虎几乎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自己听听外头的雨声，这个天，马厩能烧起来？”



林虎怒吼之后，堂前一片沉寂，更衬得雨落的声音清晰无比，沙沙地打在堂中每个人的心头上。



跪着的小喽啰脸色煞白，生怕林虎不信自己的话，连说带比划地说了半天，却惹得林虎眉间的郁色越来越深。



威虎山上的马匹不少，马厩是建得又大又干燥，依那小喽啰的话，是有人蓄意放火，点上那干燥的草料，连着棚一溜儿地烧了下去，受惊的马匹有的挣脱绳索跑了，一半却是被烧伤了。



好在外头的雨不小，火势起得快也被天然的雨水熄灭不少，现下只留存着几处零星的火苗和烧得黑黢黢的马棚架子。



在雨天纵火这样明目张胆的蠢事，无非就是想要制造一点混乱便宜行事，林虎瞬间就认定这是跑掉的费永昌的手笔，眼中不由聚集起狠意，向一旁安坐着的小头领们道：“都给我带人去找，翻遍整个寨子，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不论生死！”



“大哥！会不会做得太绝，他毕竟是......”



含着怒意的目光朝着那发声的小头领身上扫射过去，林虎的声音微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落地有声，“他要是活着回去，那我们就得死！事不做绝，后患无穷！”



忠义堂的人瞬时少了一半，林虎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半分打瞌睡的念头，心下总是隐隐不安。



费永昌此行的目的林虎清楚得很，就算他试图在马厩中放火引起骚乱也只是一时的，这既不利于他找寻东西，更不利于他逃跑，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不像他当下会做出的事。



“大当家！”又是一声惊呼，将林虎杂乱的思绪扯了回来。



“官兵！外头外头好多官兵......”



堂中剩下的人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一双双眼睛都齐齐地向林虎望去。



占山为王惯了，林虎从来没有把官兵清缴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朝廷的兵马都是色厉内荏的草包，来走个过场，顶多看一眼寨子的大门就铩羽而归。



可放在此时，寨中的事儿还未平，外头又赶着趟儿地来事儿，林虎隐隐觉得这个时机卡得也太巧了些，也不敢多么小觑，手一挥，堂中的首领们去了个干净。



偌大的忠义堂一下子冷清下来，雨声泠泠，穿堂风带得堂中烛火微晃。



突然，一道闷雷响起，就在林虎的头顶上空炸开，惊得他有些心慌。



林虎在心中暗嘲，定是自己一夜没睡，有些晃神，竟然能被一道雷吓着，他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那两个婢子捏捏酸痛的肩，却没得到回应。



林虎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看去，却被一条冰冷而锋利的东西抵住了脖子。他垂下眼眸。瞥见腥红的血自座椅后头向前漫开，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说大当家满寨子地找我，这样的急切，我只好亲自来见了。”



林虎闷笑了一声，抵着脖子的刀都在微微地颤动，“买卖不成，费将军就要做到如此地步吗？若是让公子知道了......”



脖间的利刃又贴近了一分，“你家公子要是知道你做老朋友的生意都要做手脚，讨便宜，会不会提前清理门户呢？”



听出费永昌话中的威胁之意，林虎却似极为了解他一般，不顾脖颈上驾着的刀，神态自若地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费永昌，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费将军想要什么？”



费永昌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就着这个瞬间就能要了林虎的命的姿势，落下话来，“那就烦劳林寨主帮个小忙，我保你不死。”



“为表诚意，还请林寨主先出去让外头停下手来。”

——

湿滑而黏稠的血浸湿了绑在手掌上的布条，剑柄重新变得滑腻起来。



梅韶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玄色的衣裳湿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面前的尸体已经堆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面对着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人，他面无表情，手中的剑一次又次准确地刺入他们的喉间，死死地守着身后的门。



在不绝的雨声中，他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曾经兵败的战场上，这里已经不是威虎山寨，而是火光冲天的一线谷。



那时的他腹背受敌，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他什么也没能守住，包括千军之中前来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他也在之后的日子里失去了。



回望他短短的二十五年，前半段的时光中他怀有着这世间大多数人都不曾拥有的温暖和尊荣。他生来就是将门之子，拥有显赫的家世，恩爱的父母，疼爱自己的大哥，志趣相投的挚友，还有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上人。



十九岁的梅韶拥有着他这个年龄能够拥有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缺，便当这样的日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恣意张狂，丝毫不知珍惜。



或许正是如此，上天才在一夕之间降下灾祸，将所有他曾经拥有的一瞬夺去，只留他一个，只留这样一副空皮囊的梅韶还活在这世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失去所有是命中注定，如果此生他注定要孤身独走，倘若一点点地抽去他在意的人，会不会更好接受一点，会不会能让自己抓住一点活着的希望，慢慢地痛苦着活下去，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瞬间夺走，不留一丝余地。



没有回答。



只有手中的蓄满了血的剑在指使着自己不停地行杀戮之事，这面前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踢开眼前的人，梅韶的眼前终于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遮挡。



周围安静地可怕，杂乱的雨丝像争抢食物的饿鬼，争先恐后地落下来，去尝一尝那躺在地上还温热的血。



再没有冲上来的人，只有雨声。



梅韶的剑抵在地上撑住他的身子，在做微弱的喘息和休整。



眼前地上的血水缓缓地流动着，时而汇聚成一条血线，时而散乱着晕开，最后歪歪斜斜地向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流去，没入那人的靴底，被无情地斩断。



兵器库的屋檐上陡然落下一道闪电，狰狞着将暗黑的天劈成两半。



看清眼前的景象，方敏的眼睛微微睁大。



百十来具尸体横陈在地上，都睁大着眼，死状各异地散落在兵器库前，在他们的身下漫出的鲜红似是开得满地都是的曼珠沙华，热闹而喧嚣地拥簇着。



刺眼的白光忽隐忽现，照亮了这血红花海尽头的人。



他抬眼望过来，血迹污浊的脸上极缓地露出一个笑来，像是挖了书生心脏刚尝得餍足的艳鬼，一步一步地踩着血水从地狱的尽头走过来，停在了方敏的面前。



兜头的惊雷突然滚滚而下，压得方敏心头微麻颤动。

作者有话说：
方敏（震惊：师母好可怕！（比划就是那种让人害怕但是又很诡异，又很美的那种可怕！老师你听懂了吗？

白秉臣：.......
76 灭威虎

这场镇压在黎明到来前落幕。



当方敏领着兵马闯过三层寨子，到了梅韶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无声地宣告了威虎山寨的没落。



昔日大小头领们喝酒谈笑的忠义堂如今成了捆缚他们的牢笼，无论地位高低，都被绳子捆着，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半分。



梅韶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未被雨水稀释干净的血迹，顺着浸湿的衣袍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在地上拖曳出断断续续浅色红痕。



匪众们偷看的目光顺着这摊黯淡的血水移到了上面正中的座椅上——他们一向敬畏的寨主被绑在上面，费永昌低头似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梅韶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林虎的脸上有一道不浅的伤疤，费永昌指尖转动的刀上血迹还未干。



不知是不是费永昌故意的，那道疤痕的位置竟与他自己脸上的在同一个位置。



捕捉到这点雷同，梅韶意味深长地挑挑眉，再看向费永昌的眼中更加深沉，“沧州剿匪，费将军是要越权审问吗？”



费永昌的目光里竟带着一点快意的意味，似刀锋一般，从上到下，慢慢地剐了林虎一遍，触及到他背后被捆在一起的双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掩饰住眼中的情绪，看向梅韶的时候，眼中已经平静如水，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是问了一下贼人的下落，梅侍郎要审请随意。”



说着，他后退了两步，做出退让的姿态。



林虎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对上梅韶眼中的浓烈的郁色，心中一瞬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椅背拦住了退路。



“躲什么？”梅韶轻叹一声，眼中渐渐积蓄起笑意，像是在黑暗中开遍的血色，浓艳却危险，令人目眩神迷。



梅韶的笑未减半分，突然伸手死死攥住林虎的头发，将他往自己面前揪。



被迫仰起头迎合，头皮传来的剧痛瞬间凝聚成了林虎眼角的生理泪水，正要落下，却被梅韶的指尖接住，连带着指甲稳稳地戳进林虎脸上的伤痕中，缓缓抠刮着，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林虎的喉间传出压抑着疼痛的含混声，夹杂着骂人的话被堵住嘴的布团噎得断断续续，“你个......挨*的兔儿爷......老子......”



梅韶的眸色愈发深沉，指尖往里压了压，立马堵住了林虎的嘴。



直到血液染红了梅韶的手指的第一块节骨，林虎那半边脸上原本齐整的刀痕，已被模糊扩大得没有界限，神经的疼痛激得他脑中数次白光闪过，梅韶才停下手，欣赏着林虎涨红的肤色和疼出的汗珠，一点一点在他上好的衣料领子上细细地擦拭完自己的手，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费永昌。



一抹浅笑在他唇间绽开，“费将军可满意了？”



费永昌对上他的目光，知他看出自己方才对林虎下手含有私怨，毫不顾忌地回以一个坦然的笑，承认了自己方才的行为，“多谢了。”



不再是方才后退几步却站在一旁的试探，费永昌这次道谢后，倒真的是走下台阶准备离去。



可惜他的步子还未跨出一步，林虎突然挣脱了绳索，照着梅韶脸上扬起一把粉末，随即双手持绳，向他的脖子套去。



电光火石之间，梅韶只来得及捂住口鼻侧头躲避，飞扬的粉末在他眼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屏障，看不清任何东西，只听见方敏的呼喊和刀刺入血肉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血溅上梅韶的手臂，随着粉末的散开，林虎濒死涣散的瞳孔和嘴角流动的血撞入梅韶的眼帘，他保持着扑向梅韶的姿势倒下，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两截绳子，歪着的头对着杀了自己的费永昌，眼中漫出不可置信的情绪。



林虎微张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一开口，鲜血就顺着他的唇溢出。



残留的粉末落还粘附在梅韶的手背上，他后知后觉地捻了捻，愣怔在原地，迟疑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没有一丝味道，却在短短一息间让梅韶的脑中晕眩起来。



被惊变吓着的方敏早已赶到梅韶的面前，看他神情迷茫，连忙拍开了他的手，拧开腰间的水壶泼了过去。



“你没事吧！”



脸上滑落的凉意和方敏急切的询问唤回了梅韶的理智，意识回拢的一刻，梅韶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着向上，他推开面前的方敏，抓向林虎衣领的手再不似方才那样平稳，暴起的青筋诉说着他的愤怒。



他原本以为杀害师父和程叔的凶手远在凉国，可今日林虎垂死挣扎的举动，明晃晃地告诉梅韶，这个人就在黎国，是林虎背后的主子，是自己打过交道的鬼市公子，也是一力将四家武将推向末路的暗香阁阁主。



所有的仇怨和苦痛在这一刻汇通，指向了同一个源头，梅韶紧紧抓住林虎的衣领，顾不上仪容，半跪在地上，望向他的眼中迸发出急切的渴望，就连垂下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也来不及拨开，“说！公子是谁！你背后的主子在哪？”



可林虎已是强弩之末，他好似没有看见状似癫狂的梅韶一般，一双眼睛固执地转向费永昌的方向，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直到没了呼吸。



意识流失的最后一刻，林虎的脑海中回荡的是费永昌给自己的承诺：“绑你的绳子我动过手脚，只要你抓住机会能杀了梅韶，没了他的阻拦，我自然可以放你走。”



从林虎最后的眼神中，费永昌读出其中的质问，他轻轻抚上自己脸上的疤痕，长舒了一口气，视线往上就看见梅韶如死水一般的眼神正看着自己，似是把所有的怨恨都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



朝他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眸中的轻笑一闪而过，费永昌音调平平，“侍郎大人息怒，我要是不动手，躺在这里的可就是大人你了。”



几息之间，梅韶缓和了心绪，强压下对线索得而又失的愤懑，垂在身侧的手终是舒展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和，“多谢费将军的救命之恩。”



“山寨上的人方大人应当都清理妥当了，不知有没有侯爷要找的人？”费永昌无视了梅韶特意加强的“多谢”二字，转而向方敏要起人来。



方敏还没开口，被梅韶抢过了话头，“人都在后山处圈着，费将军要找人，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从林虎死前的举动来看，费永昌来威虎山寨的目的绝不向他说的那么简单，如今林虎已死，所有的线索只能从费永昌一直坚持要抓的那个“贼”似的身上去探，梅韶不会放他一个人去带走什么人。



“请——”费永昌依旧朝着方敏和梅韶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威虎山的后山。



在这场剿匪中侥幸活下来的匪徒都被方敏圈在了后山的荒地上，此时沧州连绵了大半个月的雨竟也适时地停歇，只吞吐些阴云，将将盖住了荒地上方的天空。



“费将军且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你要找的贼。”方敏环顾四周，确定了人都在这儿，朝费永昌招呼道。



费永昌看一眼正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梅韶，转身走到荒地上，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确认过去。



没过半柱香的时间，费永昌就从一个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瘦猴似的人，一路把他拖到了梅韶和方敏面前。



“这个人就是偷了侯爷寿礼的贼，在下此间事已了，还请两位大人行了方便，让我带他回去交差。”



打量着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的人，梅韶抬手制止了费永昌想要提溜他上马的手，出言阻止道：“只拿住个人，费将军怎么能交差，不如把人留下，等我我方大人查清威虎山的私藏的宝物，顺带找出侯爷的寿礼，必定连人带物好好地奉还。”



“这太麻烦两位大人了吧......”



“不麻烦，黎国律法，封地上的案件由军侯处理，不可交付外人，方大人和平东侯交好，又身为沧州知州，替孙侯爷做了这件事，恰如其分。”



打断费永昌的话，梅韶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



眼见着这两人争锋相对中暗流涌动，方敏不由地出来说和，“费将军要是信不过我，总是信得过白相，沧州一定会给任侯爷一个交代。”



搬出白秉臣的名头，费永昌隐隐有些松动，他沉默半响，终是叹了口气妥协了，“我怎么敢不信方大人，白相也是我们侯爷最佩服的人，此次来得仓促，未来得及去拜见，还望方大人替我问好。”



费永昌的态度软化下来，也没有强求什么，和方敏寒暄了几句，要了几匹马，就带着自己的人出了寨子。



直到费永昌的背影消失在梅韶的视线里，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取代了眼中防备和警惕的是一夜未睡的深深疲倦。



“你怀疑费永昌此行的目的不简单？”他拧着眉头的样子落在方敏眼里，方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马上就能知道了。”梅韶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个贼身上。



梅韶蹲下来，和他平视着，问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偷的寿礼藏在了哪里？”



他顿了一下，换了话头，“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偷盗寿礼这回事，这是在沧州，你应当知道该说什么话。”



从被费永昌拎出的那一刻就一直低着头的“小贼”沉默了一会，终于伸出手，指向山后的那个贯通三个寨子的密道，声如蚊呐，“东西就在那里面。”



费永昌带着自己从密道上来的时候，一路上平顺通畅，可一点没有看见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梅韶深深地看向那个洞口，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往前一推：“带路。”



忽而刮来一阵风，将笼罩在上空的乌云吹散，其中一缕似是受不住这阵风的推力，抑制不住自己的步伐，朝着费永昌的离开的方向追赶过去，紧赶慢赶地追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见他的人影。



十来匹马在山路上慢慢地向前移动着，费永昌一点也看不出着急的样子，叼着一根路边的野草，带着手下晃晃悠悠地就要转过下山的最后一个弯。



一直没有显现出来的阴郁和狠戾一齐化他的眼中，费永昌突然像个孩子般握紧拳头又松开，模仿着烟花绽开的样子，嘴里还拟着声：“砰——”



雨后的山间寂静极了，连鸟叫声都捕捉不到几丝，费永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似是呼应他一般，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惊得胯下的马儿急停长嘶，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响彻整个山间，震得林中飞鸟惊慌失措地飞逃。



“砰——”



那是从背后他们离开的威虎山寨里传出来的，连着土地的震动，也传到了沧州城里白秉臣的耳中。


77 眸中溺

山上的惊天巨响让整个沧州城都连着震动了几分。



“什么声音！”白秉臣站在府外看向威虎山的方向，连自己的心也跟着震颤。



“是威虎山的方向。”褚言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就变了。



从梅韶和方敏带人进山以后，白秉臣和褚言就留在沧州城接应。



“他走之前和你们说过动手的日子吗？”白秉臣垂在身侧手无意识地握拳，本就消瘦的手上更是青筋凸起，看得有些骇人。



梅韶进山才一天，按照原本的计划，根本不可能这么早就动手，可这爆炸的声响确确实实是从威虎山的方向而来的。反应过

来后，褚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变故。



黎国的火药管控沿袭了前朝，只有州以上的官府才有权使用，可这也是少部分的火药流通，大多数的火药还是在军中使用。



见到褚言发白的脸色，白秉臣面色一沉，知道了火药并不是梅韶带过去的，这样的话，那爆炸的火药就是威虎山上的，而梅韶的处境......



想到这里，白秉臣再也待不住了，提起脚就往外走，“备马，去威虎山。”



天色依旧郁沉，雨后的空气中透着清新的青草味，迎着白秉臣的脸扑过去，却吹不散他郁结的心情。



他无视了方敏走前对自己的嘱托，即便是在未知山上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上山。



褚言心中也焦急，带了几个留在沧州城内的兵士，就和白秉臣一同去了。



雨后上山之路泥泞难行，白秉臣耽搁了些时间，等到了山上，已是正午。



残留的火堆依旧冒着灰黑的烟，断断续续地升起，飘荡在浮空中。



远远地，白秉臣看见寨中原本的旗帜都已倒塌，残破的寨门上还挂着十几根残箭。寨门口的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官兵在清理战场。



至少看这个样子，是官兵控制住了局势，白秉臣稍稍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梅韶和方敏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又浓烈了几分。



他刚想开口问一下兵士，就看到方敏带着人从一旁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木板的官兵，雪白的布盖在木板上，依稀可以辨出人形。



看见那木板上抬着的尸体，白秉臣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而看到方敏见到自己下意识躲避的眼神，白秉臣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



他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掀开白布，却被方敏急切地阻止了，“老师！”



方敏面上的神情不似作伪，白秉臣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固执地掰开方敏的手，盯着那块白布不肯移开，“让我看一眼。”



白秉臣垂下的目光坚定中带着悲伤，刺得方敏一愣，他瞬时反应过来白秉臣关心则乱，都没有稍加考虑他们潦草的处理方式，竟然以为这上面躺着的是梅韶。



方敏再次按住白秉臣的手，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安抚道：“老师，不是他，你别......”



话音未落，白秉臣的手就已经先一步掀开了白布，白布下的尸体以一种极为狰狞的形态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具瘦弱的尸体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手脚都是软的，是生生地被人折断的，就连脸也被污浊的血沾满，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容貌。



白秉臣一眼看出他不是梅韶之后，才注意到这血腥的场面，扑鼻而来的腥臭味在空中弥漫，搅得白秉臣的胃中一片翻涌，他强忍住不适撇开脸，不由轻皱起眉头。



方敏朝着抬尸体的官兵招招手，示意他们赶紧把人抬走，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白秉臣，关心道：“老师，你还好吧？”



白秉臣接过水壶，含了一口水缓缓咽下，才缓和住自己的心神。



他不是没有见过血的温室公子，甚至死在他手里拷问的人也不少，刚才见到的尸体并不是其中死状最惨的，只是先入为主，以为他是梅韶，提起一口气去掀开白布确认的那一瞬间，就好似等着头顶悬着一把剑，就在这一刻决定它是否会落下。



结果在确认过后的一瞬，松了一直紧绷的心神，连带着胃中的空荡，恶心瞬间翻涌上来，让白秉臣差点没有抑制住。



“他人呢？”白秉臣缓过劲来，才想起问爆炸的事情，“是威虎山中私藏火药？”



方敏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有了回转，稍稍透出些人气，才想开口回话，一时又不知道这件事该从哪里说起，只好道：“他们都在后山。”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梅韶和火药，白秉臣听着他还在和这样危险的东西在一处，心中溢出一丝火气，让方敏带路。



可方敏却在此时又磨磨蹭蹭的，不肯挪动步子，他想到方才白秉臣看见尸体时难受的情状，想象了一些后山的此时的惨状，有些担心白秉臣去了会被恶心到，一时不知该怎么决断。



“老师，后山现在有些......有些令人不适。”



听着他嗫喏着说出这句话，白秉臣的面色很是平静，“走吧。”



白秉臣发了话，方敏不敢再置喙，乖乖地走在前头带路。



密道里的火药炸塌了连接三个寨子的路，方敏只好引着白秉臣从林虎之前修建的“天梯”走上去。



刚上三层寨，凄厉的惨叫声和士兵们肆无忌惮地大笑混合着闯入白秉臣的耳中，引得他脚步微顿。



方敏觑着他的神色，将人领到了后山。



越往后山走，惊慌失措的惨叫声更加地清晰，转过一个角，映入白秉臣眼帘的就是触目惊心的红。



后山倒塌的石块已经被人清理到一边，露出大片的荒地，被梅韶圈了起来。



圈里的匪众不多，二十几个的样子，圈外站着五个一排的士兵，正拉满弓朝着圈内射箭。



他们似是故意的一样，箭箭没入血肉但都不致命，很快，就有匪众被射成了筛子，抽搐着倒下，其余还活着的，都在圈内尽力地奔跑躲避，一些气力大的，甚至会抓住弱小一点的挡在自己身前。



在生死的面前，任何能够活下来的手段都会被奉为圭臬，哪怕抓在自己身前挡箭的还是昨日饮酒吃肉、义结金兰的兄弟。



他们争先恐后地抓住最弱小的人，用他的身体作为遮挡的屏障，换得自己能够多活几分钟。



圈里的哭喊惨叫和圈外的欢声笑语混在一起，鲜红的血洒在碧绿的草地上，这些奇异的结合在一起的声音和场景一阵阵地冲击着白秉臣的听觉和视觉。



在射箭的士兵后头，梅韶慵懒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的玄衣破烂而斑驳，却丝毫没有阻挡住他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寒气，他的膝上放着一只长弓，一只手就握在弓上缓缓地摩挲着。



他的眼中看不见一丝光亮，黑得深邃而沉重，看向圈里的匪众就像看着死物一般，不管场上的叫声多么凄厉都无动于衷。



过了半响，这批匪众就都躺在草地上，没有了声息。



士兵们进去将尸体的抬走，又放了一批人进来。



站在那片已被鲜血洗透了的草地上，新放进来的二十几个人似是对即将展开的杀戮有所感应，纷纷退到了最远的角落里。



梅韶一只手扶住椅子站了起来，淡漠的目光略过圈里的每一个人，弯曲手臂，拉满了弓弦。



他身形端正，拉弓熟练，额间的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青筋隐隐在发力的瞬间凸显，微扬着下巴瞄准，将一根羽箭稳稳地射向躲得最远的一个匪徒。



恍然间，白秉臣记忆中的那个人飞身上马，持弓射雁的身影和眼前的梅韶慢慢重叠起来，明明他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连着拉弓的弧度都一如从前，可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嗖——”



羽箭飞翔时风声还未歇，那个匪众捂着血流不止的大腿坐在地上，什么脏词都骂了出来，梅韶却恍若未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朝着两边的官兵招招手，一场新的角逐杀戮应声开始。



白秉臣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低声问道：“你就放纵他带着兵胡闹？”



即便是州府官兵，法纪依旧严明，就算是抓住山匪流寇也需要带回府衙审问，依照罪责定刑罚，而不是在这里私自用这种粗暴的杀戮去掩盖一切。



下意识地，方敏便以为白秉臣是在指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刚想开口，就被白秉臣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是知道我有意想要他收归山寨势力的。”



方敏愣了一下，知道方才是自己多想，苦笑道：“就算我阻拦了，他也不会愿意收的。”



“就在这个地方，梅韶带人进了山洞探查，我就守在外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慌张地跑了出来，就在那一刻，藏在山洞中的火药爆炸了，就差一点，他们就全都要交代在里面。”



白秉臣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虽说是在山洞深处的爆炸，也着实震得厉害，趁着这个时候，原本被我们控制的山匪们杀了看守他们的官兵，意图反抗，又被梅韶杀了一批人，强力镇压了回去。别看他们现在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只要我们稍稍疲软，这些人瞬间就会变成咬破我们喉咙的狼群。我手上的兵都是沧州土生土长的人，其中不乏有家人被威虎山迫害的，因此我也没有多加阻拦。反正这些人是收编不得的，不如就在威虎山解决干净。”



方敏上任沧州多年，为了暗里查探漕运的走向，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动威虎山和黄家，可他的心中未必没有怨怼，此次能彻底清除这块毒瘤，也算时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



“可重锦.....他不对劲。”白秉臣敏锐地捕捉到，梅韶如今的举止不仅仅是在公事上要处决威虎山匪徒，倒更是私下里有些恩怨在里头。



“你们攻打的时候，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别的事吗？”



方敏想到在忠义堂内，梅韶被林虎暗算的那件事，斟酌着说出口，“我带兵进来的时候，忠义堂已经被南阳侯手下的费永昌控制住了，梅韶和他拷问了一会子林虎，不知怎么，林虎从捆绑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差点伤着梅韶，是费永昌反应过来，杀了林虎。可林虎死了，梅韶反而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南阳侯的人怎么来了？”提起南阳侯，白秉臣神色认真起来，他身居高位，为了避嫌，和四大军侯是少有接触的。南阳侯任和钰也只有在年下时节入都时，才会和白秉臣有些交往。



四大军侯白秉臣或多或少地都见过几面，他们的脾气秉性不同，可都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威压，再加上些武人脾气，相处起来实在算不上多么的宾主尽欢。



反倒是南阳侯十分平易近人，三教九流都能谈说一番，即便是初次相谈也能与人聊上许久，是个最不摆面子的。



“听跟着梅韶的官兵说，是在平东候泰山的寿宴上，南阳侯送去的贺礼被一个小贼偷了，他抓贼抓到此处，正好碰到梅韶，两人就合力擒住了林虎。那贼胆大包天，见自己事迹败露，假意引梅韶入洞查探，才酿成此祸。”



直觉上，白秉臣总感觉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他追问道：“费永昌单独见过那个贼吗？”



“没有。费永昌找人时，我和梅韶都在一旁看着。他本来是想把贼带走的，奈何梅韶不让，我就抬出老师的名头压了一压。费永昌倒没多说别的，走得利落，临走前要我替他向老师问好。”



梅韶执意要留下贼人，想必也是在和费永昌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这件事究其根本，还是要从梅韶那里下手。



白秉臣捋清了其中的思路，又把目光投向了座椅上的梅韶，向他走过去。



新的一批人被带入圈中，梅韶依旧执弓射伤了一人，正要转头坐下，惊觉座椅后不到十步的地方站着的是白秉臣。



他幽深的眸子略微松动，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三四步，又顿住，似是确定了站在那里的真的是白秉臣后，又往后退了两步。



手上的弓还没放下，梅韶的手勒紧弓弦，很快就压出了一条印子。



梅韶没有说话，就隔着这七八步的距离，将自己打的眼神微微移开，不敢正视他。



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无意识地搓着，那上头全是干透了血迹，而他的背后正是他一力搭建出来的修罗场。



而这一切，在场上发生的一切，白秉臣全都看见了。



这就意味着自己心底最肮脏和不堪的一面，那些阴暗而嗜血的想法全都展露在了白秉臣的面前。梅韶无可辩驳，无从否认，看着这些人痛苦地死去，看着他们挣扎却不能解脱，自己心中的那个魔鬼是满足的。



飞扬清澈的神情再落不到梅韶的眼中，经年恨意的啃噬并不会因为他知晓真相消散，而会因为恨错了人而变得更加痛恨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自己，痛恨造成所有悲剧的推手——暗香阁，这样的痛恨，哪怕是林虎只是公子手下的一个小卒，他也容忍不了威虎山半分。



梅韶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季蒲，要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展现在白秉臣的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面目，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没有半点准备被猝然撞破的这一刻，梅韶的心中竟不是解脱，而是煎熬。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秉臣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盯了自己良久，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白秉臣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似是火烧一般侵吞着，让梅韶根本无法招架。



见到了自己这副样子，他果然还是失望了。



梅韶撇开眼，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你看到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这些年，我能爬到这个位置，手上的血早已洗刷不清。你不要以为做出一副愧对我的样子，我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就算你费尽心思地迁就我，我也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我们注定要是仇敌的，只要你挡了我的路，我依旧会毫不留情地对你下手。”



他自始至终没有直视白秉臣一眼，垂下眸子，轻声道：“话已至此，白大人要是没什么事，请回吧。”



细微的风吹过他脸上早就干了的血迹，白秉臣如有实质的目光就落在那处，似是从中细细查看梅韶最丑陋的一面。



手中的弓弦几乎要把手掌勒出血来，梅韶紧绷的身子无声地诉说着对白秉臣的抗拒。



可下一刻，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侧脸。



“重锦，我不在乎。”白秉臣柔和的眸子中聚集起点点笑意，他伸手轻轻覆上梅韶的侧脸，一点一点地想要擦净他脸上的血污，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在乎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只想要你活着，哪怕你变了容貌秉性，变了身份年纪，以一种荒唐的魂魄归来的方式，寄生在另一个人躯壳里来见我，我也不在乎。”白秉臣反复确认了梅韶那脸上骇人的血迹下没有半分伤痕，才收回手，坚定地看着他。

眸中的温柔和似一汪春水，几乎将梅韶整个人都沉溺。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你是否手染鲜血，而是你一身的血迹，有几分是你自己的。”



“幸好，你没伤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白白好温柔！破冰2.0达成！
78 掌中血

收拾完威虎山的残局，梅韶和白秉臣一同下了山。



刚到府衙，就有人来报说黄家趁着他们围剿威虎山的空档，竟举家冒着暴雨跑了。



方敏听了带人赶去黄家，想要查抄点线索，把梅韶和白秉臣两个人丢在在府衙门口就走了。



梅韶住的地方离府衙有些远，褚言和剑十六被留下威虎山附近重新规划和疏通沧州的流道，方敏走前倒是给他留了一匹马，可是他现在别说骑马，多走两步都费劲。



在守兵器库的时候，梅韶的身上就受了不少的伤，山洞里炸得突然，梅韶躲得快，背后也被蹦上的石块砸到，再加之方才在山上拉弓射，本就没有处理的伤口被牵扯得更大。



只是他身上穿的是玄衣，身上又沾了不少别人的血，才没有显现得明显。



在山上的时候，为了威慑匪徒，梅韶没有和任何人说他身上有伤的事。如今事情了了，整个人才慢慢地觉出痛来，竟是半步都走不动了。



梅韶看着正目视着方敏离去背影的白秉臣，脑中浮现出他在山上说那些话的画面，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界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白秉臣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纵容，像是生生折断了六年别离的时光，比他们年少时还要缱绻温和，而那样的话......曾经的他绝不会说出口。



他对自己的好来得太快太满，像是在追逐着时间的流逝，近乎补偿似的把一切都填补给他。



可越是这样，梅韶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温和得近乎是一个假人，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对上梅韶，就只有这样温柔到底的态度，带着不容置疑和推脱的固执，将这份好塞给自己。



看着方敏走得没了影，白秉臣才回过头，看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梅韶，主动扶住了他的背，“走吧。”



梅韶还没来得及躲开，白秉臣的手已经落了下去，触到了冰凉黏稠的液体。



白秉臣的脸色在一瞬间难看起来，他看着自己手上已经有些暗淡的血迹，深吸一口气，竭力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发火的冲动，垂下眸子，淡淡道：“还能走吗？”



说着，白秉臣半环住他的腰，把梅韶身上大半的力卸在自己身上，扶住他往府衙里走去。



白秉臣的神色收得太快，梅韶根本来不及捕捉到什么，就见他依旧是一脸温和的模样，言语上也没有半点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梅韶不清楚真正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从前父亲每次在战场上受了伤，即便是躺在床上，依旧会被母亲打骂着斥责。



他的神态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对自己的关怀是模式化的流程，无论梅韶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只以这样的神态对着自己。



白秉臣扶着梅韶到了自己的房中，将他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出了屋子。



没过多久，季蒲推开门进来了。



梅韶下意识地往季蒲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白秉臣并没有来。



季蒲看了一眼张望的梅韶，知道他在看什么，回道：“秉臣去换衣服了。”



梅韶缩回目光，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季蒲也不说破，上前查看起梅韶的伤口。



结痂的血沾住了衣裳，季蒲只好用匕首沿着没有黏合的地方，划出一道口子，一点一点地撕下没有粘连的衣物，再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试图让它软化一些。



“忍着点。”季蒲抬头看了一眼梅韶，手下飞快地撕下一片粘连的布块。



鲜血顿时从撕裂的伤口涌动出来，疼得梅韶闷吭一声。



这样的伤口在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尤其是背后那处被流石打到的地方，最是严重。季蒲撕下那块衣料时，梅韶额间的汗已经打湿了一点碎发，撕裂的瞬间他连叫声都喊不出来，眼前闪过一片白光，随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才慢慢地回归到可以视物的状态。



季蒲不敢给他过多地擦拭血迹，大概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就拿出止血的药粉洒了上去，不一会儿，两瓶药粉下去，才稍稍止住了血。



等上完药，全部包扎好，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季蒲收拾着桌上的狼藉，道：“秉臣说你这两天没合眼，你先在这里睡会，睡觉的时候趴着，别触碰到你背后的伤，现在夏日里最容易感染，我等会儿送汤药来。”



说完，季蒲也收拾完了东西，出去后还贴心地给他带上了门。





刚一出门，季蒲就撞上等在门口的白秉臣，他半靠在门边上，还穿着去威虎山时的那套衣衫，见他出来，一双眼睛带着询问看过来。



“怎么样？”白秉臣跟上季蒲的步子，一路跟到了他的院子。



“唔，手感不错，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肉摸着都比平常硬实些。”季蒲明显在插科打诨，没有半分正经的样子。



“我是问他伤得怎么样？”白秉臣按住季蒲要抓药的手，语气里自主地带了一丝焦躁。



季蒲撇开按住自己的手，瞥了他一眼，问道：“担心？担心刚才怎么不和我一起进去？”



白秉臣被打回的手垂在两侧，暗暗地握紧，话语不似在梅韶面前那么平静，“我怕我忍不住吼他。”



在府门口触到他背后血迹的那一刻，翻涌的怒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要不是白秉臣强压住自己想吼他的心思，说不定连手都动了。



“伤得不算深，但是也不小，总归要养上几天，还好没有动筋骨。”



听了季蒲的话，白秉臣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着进去，不然亲眼看到他身上的伤，一定会忍不住火气，和他争论起来，两个人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多半会闹得更僵。



季蒲称好了药材，把它们依次放入药罐中熬煮，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原本你是咬死了牙关什么都不说，现在他知道了，你倒是纵容得有些过了。”



“我只是不愿横生枝节。”白秉臣也跟着坐在药罐的对面，氤氲的热气晕染得他的神色有些模糊不清。



“我的时日不多了。”白秉臣极浅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他想要复仇，我只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尽力帮他登上高位，替他铲除道路上的敌人，这样，有一日我走了，他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季蒲闻言皱了眉，语气强硬起来，“你私自跑去威虎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又在这里说起这样灰心丧气的话来。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好好将养身子了吗？有我的医术在，总不至于......”



“总不至于让我毒发身亡时死得更难看些。”白秉臣毫不忌讳地接过话来，“小师叔，你我都知道，我是一定会走在他前面的，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



季蒲沉默了半晌，没有说半个字。



药罐在火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直到熬好，季蒲端了出来，把它倾入碗中，就撂开了手，话里带着气，“你自己把药送去，不愿意去就让他病死好了。”



说完，季蒲就梗着脖子收拾药材去了，一点眼神也没有给白秉臣。



看着季蒲好像真的生气了，白秉臣没有办法，上前端起药，却突然感受到喉间一丝腥甜。



他拿起手帕，小幅度地咳嗽了两声，血红色在素色手帕上触目刺眼。



白秉臣拭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一眼没有异常的季蒲，不着痕迹地把染血的帕子放入怀中。



到底离他中毒已经三年了，身体机理早就被掏得干净。白秉臣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再好的补药养着，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短暂地让他有些好看的脸色，留不住在体内。



这几日身子没有过去疲乏了，可白秉臣十次里头倒有一两次就能咳出血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活不长了。



他端起药碗，出了季蒲的院子。



白秉臣出去时手上只有一个药碗，等到了房中，上头却多了一碗糖渍山楂。



梅韶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没有半分动静。



白秉臣轻手轻脚地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才走到床边去看他。



夏天天气热，为了伤口不化脓，涂了药之后，梅韶并没有穿衣服。



隔着包扎的布，看着渗出的血，白秉臣能够估算到他的伤口又多深，心中泛疼，恨不得把他叫起来骂上一顿。



即便睡着，有着伤口的牵动，梅韶也依旧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地动弹一下。



看着他微皱的眉头，白秉臣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平，却在触碰到时，被抓了个正着。



白秉臣收敛住外溢的情绪，刚想要收回手，就被梅韶握住了手腕，心弦微颤。



梅韶的眼中还带着几缕睡意，他在梦中恍惚之间感到触碰，下意识地抓住了那人的手，睁开眼才发现是白秉臣。



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手腕，梅韶愣神了一下，随即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惹得白秉臣的睫毛轻颤。



他的手腕很细，梅韶一只手握住毫不费力。



见他低垂着眼不说话，梅韶脑中突然热了一下，又想起他在山上时那让人沉溺的眸光，话没有经过大脑，就问了出来。

“威虎山上，你说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不能死，还是在乎只是我？”



话刚说出，梅韶就后悔了。



这样的问题，简直是在直白地逼问白秉臣，是因为父辈的嘱托要让自己活下去，还是真的喜欢自己。



梅韶突然感到喉间有些干燥，他期待着白秉臣的回答，又害怕说出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必须得活着。”白秉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去端桌子上的药。



手中一下子空了，梅韶勉强地牵了一下嘴角。



这样自取其辱的问题，他再也不会问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梅梅：他都不凶我，是不是不爱我

白白：（隔空锤空气，一万字脏话中
79 握美玉

“把药喝了。”



白秉臣半扶起梅韶靠在床头，递过去药碗，看着他把药喝完。



不知季蒲用了哪些药材，喝起来格外苦，梅韶才尝了一口便皱了眉，硬给自己灌了下去。



残留的药渣留在喉间，让梅韶觉得反胃，刚要强行咽下，一盘糖渍山楂映入他的眼帘。



梅韶不由一愣，随即伸手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酸涩的山楂裹着糖衣，酸甜的味觉中和了药的苦味，将胃中的不适压了下去。



“威虎山上的人，你本可以不那么大张旗鼓地处置的。还好这是在沧州，方敏会为你遮掩，他手下的兵也会管好自己的舌头，不然随便一个御史知道了，向上参你一本，你就在平都待不下去。”白秉臣坐在床尾，语气平平地指出这次事件的关系利害。



即便梅韶已经变了秉性，可白秉臣依旧觉得他不是那么不顾全大局的人，又加之在威虎山上听方敏说的一些事，他更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只是不知道梅韶愿不愿意告诉自己。



“林虎在山上偷袭过你，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你才下了狠手的吧？”白秉臣语调温和，一步步地引导着梅韶说出这件事，他问完见没有回应，又加了一句，“你刚回朝堂，这里头很多的人情关系都不清楚。按我们现在的合作关系，你倒不用担心我会......”



“他该死！”梅韶打断了白秉臣话，语气中带着恼怒和忍耐。



没有想到只是问了这么一个事，就引得梅韶这样大的情绪波动，隐约之间，白秉臣能猜到这应该是和他已逝的亲人有关。



梅韶眼中涌动出强烈的杀意，带动得他整个身子都再颤抖，还没等白秉臣想要出言安抚，他又自己活生生地压了下去。



“威虎山剿匪前，你提醒过我，林虎是公子的人，而我在林虎那里得知，公子就是杀了我师父的凶手，而暗香阁又是苍山之变的罪魁祸首。”梅韶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早知道，当初在鬼市，就算把往生塔闹得天翻地覆，也要把他找出来，杀之而后快。”



“就差那么一点，砚方，我的仇人离我那么近，我还和他做了几年的生意，可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带着深深的懊悔，梅韶无力地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掌间。



白秉臣的手伸出，又停在半空，本来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还是克制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等他的情绪稍微平稳下来，白秉臣问道：“你见过他本人吗？”



“他很谨慎，只有第一次我找他谈孤枕的生意时见过，也是在往生塔里。我们分别两个隔空相对的房间里，有塔中的鬼商帮着传话，而且他带了面具，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



梅韶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白秉臣，迟疑道：“白老家主......或者是你母亲，有没有别的孩子？”



“父亲那里就是我的阿姐——当今的皇后，母亲倒是还有一个儿子......”白秉臣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把周越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那多半就是了。”梅韶突然笃定地下了结论，“他多半就是公子。”



“不可能！”白秉臣很快出声否认了，“他已经死了。”



“死这种东西，是最容易作假的，当初我不也是假死入都的吗？”梅韶有些不满他的武断。



“是我亲自动的手，我和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认不出来死的那个是不是我的亲弟弟。”



白秉臣轻描淡写的解释，却激起梅韶心中的波澜，他有讶异地出声：“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还养着一个亲弟弟......”



话说到一半，梅韶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了白秉臣的手，“你是说......”



“是周越。”白秉臣瞥了一眼握住自己的手，肯定了梅韶的猜测。



“母亲在同悲谷生下我后，改嫁给了旌州的一位商户，在我六岁时，生下了周越。后来父亲要接我回平都，母亲就让周越跟着我回去，我本以为父亲会不同意，可他也应了下来，周越就在我的身边以师弟的身份养大。”白秉臣说着这段过往，眼中却很是平静，似是在说着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



梅韶听着却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许多细碎的记忆在他的脑中混合着，回应着白秉臣说出的事实。比如每次换季的时候，周越就会收到自己母亲亲自做的衣服，梅韶那时候没见过衣服上新奇的纹案，可每次找周越想打听打听，他又一副很是惶恐的样子。



然后......梅韶就问了白秉臣，没过多久，就收到了衣服的花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白秉臣从来没有一件那种花样的衣服，所以他猜测过白秉臣和周越的多种关系，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梅韶偷偷地瞥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见他一切如旧的样子，心中却似堵着这么东西一般，闷闷的。



那时的白秉臣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已经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显露半分。



可他不外露，就真的代表他没有一点难过吗？



“我记得还问过你周越身上的花样纹饰，你后来给我的花样，是问你母亲要的吗？”



“嗯。母亲喜欢在衣裳绣草药，觉得可以保佑康健。”



可这样企盼着孩子能够安康成长的衣裳，自白秉臣被送到平都后，就一次也没有收到过。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看着自己的母亲将自己所有的爱全数给了另一个孩子，却未曾把丁点目光落在他身上分毫。



梅韶握着白秉臣的手并没有放开，他突然发现自己好似一点也不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梅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白秉臣就是在平都的学堂中，他刚进去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白秉臣。



因为他很是异类，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半点少年有的鲜活气，孤僻又清冷，被欺负了也一声不吭，也不会还手。学堂里说他是白家的私生子，在十几岁的时候才被认回来，加之白家的家世和那些世家子比起来简陋了许多，白秉臣就成了大多数人欺侮的对象。



在梅韶没有回都之前，一直是钱家大哥钱淮明里暗里照顾着白秉臣，可白秉臣从没有领过情，也从不与他说话。



梅韶后来也出手帮过他几次，也没有得到一点正眼，也是那个时候梅韶性子热，活活地缠了白秉臣大半年，先生讲学时就偷偷给他扔纸团，下了学就半强制地把人压到酒楼里。



虽说那个时候两个人的个子都差不多，可白秉臣根本不是梅韶的对手，下了学连想跑都会被堵住，然后就被梅韶揽着肩膀，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逼着他去酒楼。



冯家的小子年纪虽是他们那群里最小的，可却是闹得最欢的，每次都和梅韶两个人把白秉臣夹在中间，防止他跑了。按照惯例，梅韶给白秉臣点上一壶当季的茶，就和柳永思、钱淮他们划着拳，拼起酒来。



他们最喜欢坐在靠窗的一桌，几个人喝得有些多了，就开始朝下面瞎嚷嚷，打着无聊的赌猜街上走过的下一个人是男是女，猜错的人就要从窗户上跳下去。



可每次输了的人刚靠着点窗户，就被白秉臣冷着脸一把给薅回去。到了最后散场的时候，除了白秉臣，个个连路都走不稳，最后还是白秉臣看着一桌烂醉如泥的人，一个个地把人扶下楼，叫上马车送走。



他们都是心大的，酒醒后也没管自己是怎么到家的，直到一次散席后，梅韶难得的还有些意识，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自己被白秉臣架着下楼，正以为这块冰块一般的人被自己的热情感动了，刚想伸手去拍拍他，就被白秉臣突然冒出的一句骂人的话吓得酒醒了大半，神色复杂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白秉臣软弱可怜的形象在这一刻崩塌。



可梅韶还是傻乐着，觉得自己大半年的付出有了回报，白秉臣至少没有丢下他们一个人跑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每次喝完酒自己腰间的荷包就空了大半。



再之后，梅韶渐渐发现，每次喝酒时有人要往下跳也是白秉臣拦住的，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个重大进展告诉了钱淮他们，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为了向他们证实自己说的是真的，第二天梅韶像往常一样押着白秉臣到了酒楼，挤眉弄眼地对着兄弟们暗示了一下，扒着窗户就往下跳。



在白秉臣惊愕的目光中，梅韶直愣愣地摔了下去，摔伤了腿，也因此收获了在养伤时，被兄弟轮流上府嘲笑的殊荣。



梅韶养好伤后回到学堂的第一天，下了学还没来得及去押人，白秉臣主动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说了一句“走吧”。



也是从此，白秉臣慢慢地融入了他们“狐朋狗友”的小团体，开始和梅韶走得越来越近。



手中的温度一点点地传到白秉臣的掌心，可梅韶犹觉得不够，明明白秉臣现在没有表露出半分的难过，可他就是觉得白秉臣又回到了之前自己以为的样子，是那样的瘦小和软弱，让人想押着他去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春光流水，喧嚣市井。



在协恩王回都的宫宴上，梅韶坐在最末的位置，隔着整个大殿，远远地看着他在高朋满座中笑着接受百官的敬酒，只觉得世事不公，凭什么他这样的人可以春风得意、拜相封赏？



可如今就握着他捂不暖的手，近在咫尺地静静看着他，梅韶才惊觉，他就像一块有裂纹的绝世美玉，远远看着流光溢彩，近看却满目疮痍。

作者有话说：
（年少时

梅梅：他好瘦弱，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好可怜，我要拉他团建！

被欺负的白白：高冷，并不想睬那些人

被拉去团建的白白:他们是不是缺一个扶他们回家的人，我直接跑会不会被小二要酒钱？算了，拿梅韶的荷包付钱吧

看着梅梅跳下去的白白：长得挺好看，脑子好像不太好，没喝酒都能掉下去摔着，我要是不跟着他，他会不会把自己摔傻？

总结，都以为对方是笨蛋需要自己照顾。
80 后颈痣

梅韶感受握着的手正在轻轻挣扎着想要抽走，下意识地握得更紧，霎时就给白秉臣苍白的手上染上了一丝红痕。



他慌忙把手松开，只听得白秉臣轻叹一声，眸间蓄上无奈的神情，一副妥协了的样子。



梅韶小心翼翼地重新勾住他的尾指，没有感受到反抗，他更加大胆起来，勾着白秉臣的手一点一点将他整个手拖入自己的掌心里，轻柔地握住。



“除了周越，母亲就没有其他孩子了。”白秉臣纵容着他孩子气般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轻轻拨着白秉臣手指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梅韶重新摩挲上他指腹上写字留下的薄茧，状似漫不经心道：“公子他很像你。”



“他举手投足，衣着打扮，甚至连笔迹也和你无二分别。”



梅韶的话让白秉臣想起往生塔上的题字和鬼商账本上满本自己的字迹，当时他心中就有疑虑，可事后鬼市消失得无影无踪，白秉臣也断了搜寻下去的线索。



“他那样模仿你的一言一行，我便觉得他应当和你有着些许关系。”



白秉臣皱着眉思索了一下，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的记忆里有什么人是像自己的，他只好从源头上的暗香阁想起，“黎国建国之初便有辅帝阁，可暗香阁最早却是在苍山事变里出现的，在此之前，并没有关于它的一点痕迹。假设辅帝阁的主人还是史书上那位有着开国之功的‘神’，那暗香阁的主人绝对是和我们一样肉体凡胎的人。”



“黎国开国三百年来，辅帝阁代代选贤用人，姿态高高在上，除了选出阁臣，从没有俯身下就，沾染世俗的举动。而在先帝时却凭空多出了一个暗香阁，还覆灭了当朝的几位武将世家。这在黎国的历史上，哪怕是在开国之初，帝王最信任辅帝阁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辅帝阁直接插手朝臣生死的情况。暗香阁就算作为辅帝阁收集四方情报的耳朵，也不该做出这样有悖于辅帝阁往常举动的事。”



对黎国的历代皇帝，梅韶并没有白秉臣清楚，可白秉臣的几句推论中，他也觉出这其中的关系并不像表面显露的一般简单。



“我记的先帝时的阁臣是卫洮，先帝病逝后，他就没了踪迹。”梅韶的目光略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白秉臣的手指正在自己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点着，他这个想问题时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



白秉臣没有注意到梅韶的目光，接过他的话头道：“先帝时，卫洮掌握大权那样久，宫中的人早已分不清哪些人是他的，因此陛下登基那年，就和我商量过，放了一批到了年龄的宫人出去。”



他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我记得冥婚那件事里，陈家女要冥婚的那个蒋家太监就是当年从皇后宫中放出去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那个蒋家太监就是当年卫洮留在宫中的眼线，如果赵祯登基时，没有找了由头放了他们出宫，如今的局势是不是会大不相同？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白秉臣就感到脑后发冷汗，当初景王之乱的时候多么的凶险，如果后方还有人作乱，自己和赵祯或许在三年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梅韶突然伸手将白秉臣的整个手拢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下，唤回白秉臣飘荡的思绪，他一抬眼，就看见梅韶正扬着眉看着自己。

“比起当年的卫洮，你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如何？”



白秉臣被问得一愣，梅韶继续道：“比起帝王信任，卫洮和先帝，你和陛下，应当是差不多的。而论起朝中地位，卫洮当年权势鼎盛之时也都没有拜过相。只不过是他说的话，先帝天然便信上几分，倒是衬得当年的双相掩了锋芒。”



梅韶不知白秉臣和赵祯之间的君臣情分到了何种地步，可白秉臣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赵祯是自己一力扶持上来的人，他们又有整肃朝堂，肃清辅帝阁的共同目标，两人之间的君臣情谊看着倒比先帝和卫洮实在不少。至于朝中地位，若是非按官职来算，自己倒真的要比卫洮高上那么一截。



见白秉臣轻蹙着眉，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弦外之音，梅韶轻笑着捏了捏白秉臣手上的虎口处，问道：“那么同为辅帝阁选出的阁臣，为什么暗香阁并没有交到白大人的手中呢？”



白秉臣猝然抬头看他，心中却似被焦雷当空劈下一般，圆睁的杏眼里的震惊可以看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以往所有自己对辅帝阁和暗香阁之间的了解都在此刻坍塌，庞杂的信息在他的脑中成了一团乱麻，白秉臣手心里开始微微发着冷汗。



因为暗香阁是先帝时才出现的情报组织，又在苍山之案中和辅帝阁阁臣卫洮关系密切，白秉臣下意识地就觉得暗香阁的地位在辅帝阁之下，可若反过来想，从来不是辅帝阁选择了暗香阁，而是暗香阁控制了辅帝阁，那一切的不合理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同为阁臣，暗香阁却从来没有交付到自己的手中，因为卫洮是暗香阁选中的人，而自己不是。



按照这样的思维方式追溯，最初辅帝阁的“神”帮助穆德帝打下江山后，退居苍山，世人皆不知其死活，只有每代帝王更迭的时候，才会有“神谕”降下，选出当代阁臣，如此世世代代，直到先帝那朝，出现了暗香阁。



暗香阁的主人找到了阁臣卫洮并与他合作，这样暗香阁也首次出现在了苍山事变中，若是这么推算，真正主导苍山之案的是暗香阁？



可这两者的关联真的只有合作这么简单吗？



白秉臣沉默着抽出手，在床上虚虚划了几个圈，对着梅韶道：“陛下私下召见过你的时候，是不是示意过要重用你为将？”



梅韶有些讶异这样关于帝王执政谋划的私事赵祯竟然也会告诉白秉臣，可面上也只是轻轻挑了眉以做回应。



“陛下的心思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本来是想借着你来引出暗香阁背地里的人。”



梅韶刚回都的时候确实是借了赵祯的一把力，他并没有天真到觉得帝王真正是那么简单地想要自己回来重整军政，只是那个时候他需要和赵祯合作，因此他们也只是各自在自己觉得安全的范围里去行便宜之事，对白秉臣说出的结果梅韶并没有感到有多大的触动。



“因为我和陛下发现，但凡有军政变动的时候，暗香阁就会出现，从先帝时的苍山事变，到之后的景王叛乱，暗香阁都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若轻的作用。但是因为暗香阁是在先帝时才出现的，苍山之变距今也不过六年，这样短的时间内，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去佐证自己的猜想，可在六年内中唯二的两次动乱里，暗香阁都身处其中，也必定不是巧合。”



白秉臣顺着自己刚才在床上画的几个圈，连接着他们其中的关系，继续道：“而陛下知你复仇心切，一定会趁他根基未稳之时动兵戈之争，不过三年，黎国必起烽烟，由此引出暗香阁背后的人。”



梅韶问道：“万一我隐忍不发呢，陛下又能待我何？”



白秉臣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黎国如今的军政形式你也是了解的，四大军侯盘踞四方，而陛下手中未有将领。若是你不动，陛下自会扶持你，甚至扶持到当年你父亲的地位。到了那个时候，至少在明面上，你是陛下一力提拔上去的肱骨之臣。暗香阁的矛头还是会指向你，就像指向当年的梅家、钱家、柳家他们一样。”



“你们是觉得暗香阁背后的真正目的都在搅乱黎国的军政上？架空帝王军权，扶持地方军权过盛，势必会滋长地方野心，这是要......倾覆黎国的趋势。”梅韶心中一沉，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梅韶心念一转，一阵酥麻传上心间，又转而变为苦涩，他看向白秉臣的眼中带了几分理解和心疼，缓声道：“所以这就是你一力阻止我入都的原因？”



“一旦入都，你进，便是景王之乱，你退，便是苍山之变，两者皆有前车之鉴，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白秉臣深吸一口气，眼中漫过一丝哀伤，又习惯性地垂下眸子，将情绪掩盖住，“或许没有苍山的契机，以梅家为首的几大武将之家也会被暗香阁用别的方法除去，谁知道呢？自我们出生以来，我们的父辈就已经是朝臣，是将军，这样的结局他们当年奋力挣扎过，都没能改变，而你还有的选，你本可以在南地过完一生，我不想你再踏入这摊浑水。”



梅韶的心弦在他的话中被一点一点地拨动着，他倾身捏住白秉臣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手下没有用多大的劲，可梅韶说出的话却带着坚定，“砚方，你告诉我实话，你和陛下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白秉臣的眼睫突然轻颤了一下，他撇过眼去，却被梅韶强势地扳了回来，他能看见梅韶琉璃般的眸子里深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



“或者说，要是你真的阻止了我，你和陛下准备怎么对付暗香阁？”越是触到白秉臣回避的目光，梅韶越是觉得心慌，他隐约觉得白秉臣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原因就和这件事的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告诉我，砚方。”梅韶的语气软了下来，低垂着眼，近乎卑微地恳求着他，“你说入平都如陷泥沼，景王如是，梅家如是，那你呢？你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没什么。”白秉臣咧开一个笑回他，故作轻松道：“真的没什么，我浸淫朝堂这么多年，还不能全身而退吗？”



梅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情绪繁杂，忽明忽暗，似是在确认着白秉臣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不信我吗？我......”



白秉臣张口的话还没说全，就被梅韶一把揽入了怀中。



没有料到他的举动，白秉臣瞬间失重地往前倒去，压在梅韶的身上，带着他一齐往往床头撞去。



“你的伤......”白秉臣连忙揽住他的腰，用手护住他的背，将他的伤口和床板隔开。



稳住身形，白秉臣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拽进了梅韶的怀里，撑着床板就要起来，却被梅韶抱得更紧。



他将脑袋埋在白秉臣的颈窝里，双手紧紧地禁锢着怀中的人，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白秉臣是真实的一样。



“重锦？”



没有回应。



白秉臣刚想挣扎着起来，突然感受到自己的颈窝一凉，随即就是泪水滴落的湿润。



他怔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渐渐放软，伸出手轻轻地抚着梅韶的头发，柔声道：“阿韶，都过去了。”



“嘶——”白秉臣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梅韶隔着衣衫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别想骗我，砚方。”梅韶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恨恨道：“你要是骗我，我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白秉臣的手一顿，重新落在梅韶的发间，“你信我了？”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凉意，是梅韶突然将他的头发拨开，接着上手按压住他后颈的一处。



“我记得这里有一颗红痣。”



后脖上传来他指尖一寸寸寻过去的痕迹，带起微麻的痒，白秉臣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闷声道；“做什么？”



终于，梅韶的指尖停在了一处，轻轻刮了几下，似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一般。



白秉臣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心中惦念着他的伤，也不敢用力挣扎，只好半撑着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压在他的伤口上。



下一刻，梅韶闷声道：“我得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砚方，万一你是公子假扮的呢，你们两个那样得像，连我都分不清楚，不过他的后颈上没有红痣，你是真的。”



白秉臣对他突然间孩子气的举动有些哭笑不得，他想着或许是梅韶性子傲，不想让人看到他红眼睛的样子，才在这里胡搅蛮缠，便也纵了他去。



可由着他抱了半响，白秉臣渐渐琢磨出不对劲，他试探着问道：“我记得你刚才说只见过公子一面，而且他还戴着面具，隔得很远？”



“嗯。”



“那你怎么知道他后颈上有没有红痣？”



沉默。



“说话。”白秉臣的声音冷了下来。



半晌，梅韶才犹疑着，半遮半掩地开了口，“就那次见面，我以为他是你，事情谈完后，就走到半路又折返了回去。然后撞见你和一个女人在共浴......”



“梅重锦！”



“是他在和一个女子共浴......可我以为是你，就动了手，那个女的很急地给他披上了衣服，然后被我拉下来一截，就正好看到了。”



“......”



梅韶嘟囔着，“他好奇怪，很怕被人看到他身子一样，一直躲在那个女的后面。”



“然后我就被他共浴的女子提刀追了整个鬼市......”

作者有话说：
白白：那请你解释解释，怎么知道我后颈有痣的？

梅梅：（逃走
81 水事毕

闵州夏日。



赶在火烧云铺满整个天空之前，费永昌领人回到闵州，也没有停下喘口气，径直往南阳侯府去了。



南阳侯府所处地段并不算繁华，宅院也不大，要不是门口那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和牌匾上圣上亲题的字样，很难让人把这一座朴素的宅院和侯府联系起来。



费永昌下了马，松了披挂扔给了门房的小厮，大步朝府内而去，问道：“侯爷呢？”



“此刻侯爷应当在后院池塘处。”



得了任和钰的去处，费永昌也不用人引路，轻车熟路地转过几个门廊，到了荷塘边的亭子里，他反倒放慢了自己的步子，静静地站在亭子里候着。



侯府的池塘并不算大，费永昌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看到正在塘中摘莲蓬的任和钰。



此起彼伏拥簇的荷叶丛中缓缓划开了一道口子，任和钰抱着一大把莲蓬涉水上岸。



费永昌见状连忙迎了上去，任和钰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将手上的莲蓬先送上岸，才深一步浅一步地走了上来。



荷塘里的淤泥沾满任和钰赤着的双足和挽起的裤脚，他穿着寻常人家下地干活的布衣，浑身上下只有头上的一顶草帽是干净的。



他佝偻着背，身体前倾，护住怀中鼓鼓囊囊的东西，慢慢弯下腰，将撩起的衣袍的散开，顿时从里面滚出几个布满淤泥的莲藕。



方才涉水上岸被搅起泥水慢慢平静下来，露出上头澄澈的水来。



任和钰蹲在岸边，拨着池塘的水把刚才捞出来的莲藕一个个地洗干净，放进一旁已经有大半娄藕的篓子里。



水珠顺着他晒红的皮肤滚落，在余辉的映照下发着亮一闪而过，滴落在篓子中。



在用力搓洗莲藕时，任和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又随着他结束清洗的动作平息。



洗完藕，浇了几掌塘中水将脚上污泥清洗干净，任和钰才抱着那把莲蓬进了亭子。



“回来了？来，坐，帮我把活儿给干了。”



示意费永昌一同坐下，任和钰拿起莲蓬剥起来，一边问话，一边指导他怎么剥莲子才不费力。



“东西追回来了？”



“没有。”费永昌憋着劲在和手上的莲子做斗争，“我遇到了梅韶，中间出了点事，林虎死了，东西也没了。”



任和钰对他这种简略的回应已经习惯，“唔”了一声，将满满的一掌莲子放到盘中。



“既然东西要不回来，没了就没了。”任和钰淡淡地回道，他抬起眼看了一眼费永昌手上坑坑洼洼的莲蓬，眼皮跳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林虎死了，令夫人晚上也能好睡些。”



费永昌的手抖了一下，拉扯下莲蓬的一大块皮来。



“算了算了，你也就带兵还行，别剥了。”



余光瞥见任和钰朝自己伸了手，费永昌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下一瞬，手中的莲蓬被抽走了，他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满是汗湿的掌心在身上擦了擦。



“你和梅韶交过手了？怎么样，和他老子比，谁厉害些？”



“他的武功路子没有他父亲大气，但比他父亲狠。”费永昌手上没了东西，只好局促地平放在膝上。



“怎么，你得罪他了？”任和钰很快剥满了一盘，开始一个一个地挑里头的苦芯。



青色的芯被他挑出后捻破在指尖，霎时流露出清苦的味道来。



“临走时，密道炸了，梅韶正好在里面。”费永昌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没死。”



“啧。”任和钰咂舌道：“半死不活的，不好办啊。”



他歪了歪头，继续道：“白相在场吗？”



“不在，我没敢待到他来，出事前就走了。”



眼中蓄起一点赞赏，任和钰笑骂道：“算你识相，没有撞上他，他那双眼睛，看东西太毒，你这点道行还不够在他面前混。不过他还是会起疑的，只是拿不到什么确凿的证据罢了。”



挑完莲子心，任和钰也不和他废话，捧者那盘玉珠似的莲子，看了一眼天色，眉间染上些喜悦之色，“到时间了，夫人该回来了，正好可以吃些。”



费永昌的脑中还在他的上一句话上，有些急了，话脱口而出，“他发现了怎么办？”



任和钰已经离了亭子，往屋内走进去，似是没有听到他的那句话。



没过多久，他换了身衣裳出来，紫衣玉带，高冠束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活脱脱一个世家子弟温润如玉的模样，没有半分方才的野性，连带着走路和言谈都变了一个样子。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门口候着的费永昌，往府门口走去，“跟了本侯几年，怎的性子还是这么急？”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带着半分责备的意思，却让费永昌不由地弯着腰，不敢抬头。



“去把府上那根血参找出来赠予平东侯，那味药材最补气血，给他滋养正合适。弄丢了他泰山的寿礼，总归是我们失了体面，得补回来。”



任和钰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过几日，你来府上拿我的手信，顺道捎带上我做的藕粉，选个妥帖的人送去沧州，给白相一个说法。”



他笑着拍拍费永昌的脸，温声道：“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本侯自然会护着你的，去吧。”



话音刚落，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府门口，任和钰还未来得及迎上去，轿帘就开了，露出一张娇俏可人的脸来。



“夫君！”女子保养得很好，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得如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般。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正要去接你。”任和钰眼中瞬间蓄起笑意，上前扶住她，轻轻把人搂了下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问道：“今日在外头可逛到了什么好东西？瞧你脸红的，以后热气打头的时候不准出去。我刚剥了些清热解火的莲子，待会用些。”



“苦。”女子轻蹙了眉，猫儿似的撒着娇。



“乖，就吃两颗好不好？”任和钰耐心地哄着把人往府里带。



女子在看见费永昌的时候停了下了，乖巧地行了一礼，“费将军。”



费永昌赶紧回了礼，向任和钰作揖后，就出了府门。



身后传来女子小声地询问，“是出了什么事吗？费将军怎么来府上了？”



“瞎想些什么，只是费夫人近来有些思虑不安，他来问我要些安神的方子，就是配给你吃的那种。还不是都怪夫人总说我像个江湖郎中，这不，费将军就来问我要方子了。”



随着费永昌走得越来越远，两人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终于湮灭在嘈杂的蝉鸣中，寻不见分毫。



十几日后，任和钰的手信连带着一罐藕粉摆到了白秉臣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为费永昌在威虎山的鲁莽举动赔了不是，问了梅韶的伤情，并问白秉臣要那个偷盗的贼人。



合了信，白秉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觉不出什么。



任和钰要的人早埋在了山洞里，是交不出了，即便白秉臣还是认为偷盗寿礼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可人死灯灭，没了线索，他也只好装聋作哑。



之前梅韶拷问过山寨上的人，只有林虎身边的一个亲信说见过那个贼拿了东西私下见过林虎，时间也和费永昌所说的寿宴对的上。



江老爷子的寿宴确实是在那个时候，林虎身边的人也见过偷盗的贼，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拢在一起，看着像是那贼知道自己逃脱无望，身后新认的靠山林虎又死了，才动了和梅韶同归于尽的想法，可他一个才来威虎山几日的人，就凭着一点宝物就成了林虎的心腹，还知道寨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火药的藏身之地，这也太过令人咂舌。



可如今没了其他有力的线索，白秉臣也不能凭空妄自揣测，只好将这份疑虑暂压在心底。



寿宴上真实的事件只有作为东道主的江家知道，白秉臣便修了一封书信，让方敏等着平东侯在泰山家小住一段时间回来后，亲自交到他的手上，问一问这其中的细枝末节再做打算。



在梅韶将养的这段时日里，方敏也没有闲着。



威虎山被剿的消息传了出去，沧州剩下的寨子都识趣得很，接连地让开了疏通沟渠的路，还附带着将吞并的湖泊吐了出来。



沧州的汛期平稳度过，清剿威虎山的折子也递了上去，这两日梅韶和白秉臣收拾了行李，准备启程回都。



威虎山爆炸事后，白秉臣派人清理完炸塌的密道，发现了还有不少残余的火药。



林虎的手法很是老道，他将火药分批地放在密道的暗格里，每个地方都做足了防水防火的措施，以免一个地方的火药爆炸后会波及其余的地方，因此威虎山的那场爆炸只是炸毁了中间的一段甬道，梅韶也算是运气好，才能死里逃生。



火药、兵器、马匹，这三样战场紧俏的物资都汇聚在威虎山，再联想到暗香阁对黎国军权的掌控，不难得出背后黑手是想先削弱朝廷兵力，再揭竿而起。



黄家掌控着沧州地界水路的运送，就更加容易将火药运到威虎山内贮存。只可惜黄家跑了之后，方敏即使第一时间去他家中查抄，也没有能够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官府里虽有黄家每年上交的漕运物品清单，可十有八九是他应付差事，其中更是没有半分有利的线索。



如此一来，想从威虎山下手去挖出暗香阁也成了死局。



而转眼间也到了该回都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沧州里的故事结束了，梅梅白白要回都了！
82 昔日怨

梅韶的伤还未痊愈，回都的时候便与白秉臣坐在一辆马车里。



与来时的针锋相对大不相同，回去的路上，梅韶和白秉臣之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平和气息。



一路颠簸之中，梅韶虽伤未全好，可也只是皮肉上受些苦楚，白秉臣却是整个人都迅速地萎靡下来，在路上大半日都是病恹恹地靠着马车壁睡着。



成日这么睡下去，白秉臣变得更加懒得动弹，一日三餐能减成一两顿，每顿也吃不了几口，唯一的一点精神都是靠着每日的汤药吊着，才能够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的清醒。



梅韶从未想过他的身子竟弱成了这样，连一点颠簸都经受不住，看着心疼。



明明记得他以前的口味较重，喜辣喜酱，可如今同桌吃了几日饭，梅韶才注意到他不仅食量小，就连荤腥也不怎么碰，清淡得很。



白秉臣靠在马车壁上阖着眼，睡得并不深，似是感受到马车的颠簸，不由自主地轻轻皱起眉。



他就算是处于极为难受的境地，睡着的时候也是安安分分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倒向一边，一路上没有移动半分。



梅韶轻手轻脚地坐到他的身侧，从他坐着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他瘦削的侧脸。



隐隐地，心中生出无限的悔恨来，不是兜头而落，而是一点一点地从梅韶的心口蔓延出来，像是缠绕纷乱的蛛丝一般，一丝丝地将他缠绕勒紧。



他伸出手，轻轻地描摹着眼前人的眉弓，再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划到他的嘴角。



白秉臣的唇本是淡而薄的，此刻因为在封闭的马车里待久了，唇间和颊上都染上了红，整个人都包裹在颓靡而潮热的气息里，完全没有他平日里温和却疏离的气质，反而增添了一丝让人心生怜惜的柔弱感。



梅韶的眸子暗了一下，根本没过大脑，就已经按住了他的唇。



触指温软，像极了他现在这副软和得不行的样子。



梅韶轻叹了一声，把人揽到自己的怀里，扶住他的脑袋，慢慢地把他整个放平，让他的头正好枕上自己的膝盖。



移动过程中，白秉臣的腿碰到了马车内壁，顿时发出硬物碰撞的闷声。



梅韶愣了一下，眼中涌动出不明的情绪，他抿抿唇，还是探向他的脚腕。



那个曾被他报复性的打上烙印的地方，隔着夏日单薄的鞋袜，依旧可以清晰地触碰到银器的质感。



白秉臣并没有摘下他亲手浇上去的银环。



梅韶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他没有逾矩半步，在梦中都恪守着礼仪，即便看着像是深陷梦魇，眉头都皱得拧起，手也无意识地握紧，他都没有碰梅韶的衣角一下。



他独自承受着苦痛，却不加诸给别人半分。



梅韶心中原本抽丝剥茧一般的心疼在这一刻变成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他想要将白秉臣紧攥的手抚平，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同去抵抗他梦中的难受，却在触到白秉臣手指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自回都以来，就是自己的这双手，握过他纤细的脚腕，在上头烙上不可磨灭的伤痕，也是这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没有半分犹疑地将他按下水底。



梅韶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能他被自己触碰的地方都留下了可怖的伤口，只要自己靠近他，便会给他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梅韶不敢再碰他一点，只好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心中实在有愧，有悔。



合拢了手，一时不知该放到哪里才会不搅扰他，梅韶露出一点窘迫而无助的神情来。



他的双手以一种极为不协调的方式垂在身侧，微微地发着抖，离得自己腿上的人远远的。



席卷而来的后悔和心疼几乎要将梅韶吞没，他恨了白秉臣六年，无时无刻不想置他于死地，甚至几次亲自动手杀了他，如果，这几次的下手有那么一次成真，白秉臣死了，彻底地消失在人间，他以为自己大仇得报，以为自己志得意满，他甚至这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深深恨着的这个人，曾在背后以单薄的身躯，企盼着能护得自己一世心安。



白秉臣死后，他会没心没肺。快活又糊涂地去过完余生。



那这该是多么可悲又可怜的一生。



或许他真的应该恨白秉臣的，恨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恨他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恨他不多依赖自己一点，可梅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一直都是那么有主意的人，什么事情都不宣之于口，哪怕是在少年时期，明明是心里在意得不得了的事，还是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直到现在，把自己强撑成如今这副模样。



微风入帘，一道日光投到白秉臣的脸上，他似乎感受了光，动了动眼皮，把半张脸埋进了梅韶的衣衫上。



他轻轻的呼吸扑在梅韶单薄的衣衫上，那温热而清浅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上面，慢慢地暖了梅韶的那片肌肤，只这么一点的暖意，却叫梅韶凉透的手脚一时间血液回流，重新暖和起来。



他的呼吸很浅，却坚定而清晰地告诉梅韶：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梅韶愿意去等，等他真的完全地接受自己，等他心甘情愿地把一切告诉自己，等他养好病之后，长长久久地、无病无灾地活着过完这一生。



一直无处安放的双手终于有了去处，它们捂上了梅韶的双眼，渐渐地，有泪水湿润了指缝。



有人咬着手心，不敢哽咽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秉臣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迷蒙之间发现自己枕着的好像不是坚硬的车壁，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还在平都的府里。



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将白秉臣的理智给震了回来，他睁开眼，入目的是深绿的袍子和上面金色的花纹，愣了一下，就听得上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醒了？”



白秉臣顺着声音向上看，却触到一双微红的双眼。



一时不知道是该问自己怎么枕在他的腿上睡着，还是问他眼睛怎么红了，白秉臣的脑中宕机了一瞬，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轻柔地扶着坐了起来。



“刚醒，坐着缓缓。”



这次的声音要比刚才好上一点。



白秉臣慢慢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多半也是梅韶看着他睡着难受，好心地把自己放平的。



“多谢。”



想了想他们目前的关系，白秉臣还是出口道了谢。



梅韶原本红着的眼好似听到他这句话又红了点，白秉臣还没来得细看，梅韶就略微低下了头，轻轻地按压着自己的腿。



白秉臣知道自己睡着了不怎么动弹，觑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也不早了，便觉得是方才伏在梅韶膝上久了，压麻了他的腿。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可以......”



“垫两个软枕”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梅韶出言打了回去。



“此次回都，你有什么打算？”



听着梅韶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白秉臣心中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方敏已经将沧州剿匪的折子呈了上去，附带着你重修渠道的功劳，应该可以替你请上一功。你想要什么官位？”



没等梅韶回答，白秉臣自己想了一下，继续道：“你现如今是兵部侍郎，若是想在兵部再上一步，便是兵部尚书的位置。如今的兵部尚书是冥婚一事里才调任上去的，可他原本就是个文官，对武事不甚精通，听说这两个月办坏了些事，要是你有意在兵防部署上着力，我倒是可以暗中和陛下说说，让你顶了那个位置。不过在张相那里，最好不要露出马脚，这样行事便宜些。你本来出都前是他的人，换了人当兵部尚书于他来说并不有损，再加之，我这么久不在平都，他正忙着清理我朝中人脉，自然也会给魏鹏举一个别的职位，所以你要是中意的是兵部尚书的位置，倒是轻松一点。”



“可你要是着意于练兵......”白秉臣顿了一下，道：“目前平都在册的兵左不过巡防营、禁军、还有平都城驻城军。巡防营都是一些混日子的老油子，你大约也看不上，禁军纪律些，守卫着宫闱，是轻易动不得的，那剩了驻城军。久无战事和严明将领，你要是去要了驻城军的管辖权，想必要吃些苦头。”



“不过现在驻城军的首领是郑渊。”看了一眼梅韶疑惑的眼神，白秉臣知道他不熟悉平都的官员，解释道：“就是工部尚书郑苑博的独子。工部也是张九岱手下的人，你去了倒也不会多么为难你，就是郑渊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可能会给你脸子瞧。”



梅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郑渊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对你动过手脚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白秉臣心跳了一下，以为梅韶在暗地里查到了一些过往，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自己好像是说过......



“宋家庶子、严家老二，还有刚才那个郑家独子。”梅韶故意把这几个人说得很慢，好似是在帮白秉臣回忆一般，“平都的别院里，你以为我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怎么，他们也像那晚我对你一样，动过你？”



白秉臣的脑子“嗡”的一下，耳尖灼上一点热意。他想起来自己被梅韶用腰带捆在床上，上下其手地折辱的时候，激怒时说过那三个人的名字。



“嗯？”

梅韶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恼火，声音似浸了冰一般，冒着寒气。



“没有，他们不敢......”



听着白秉臣越来越低的声音，梅韶真以为他被欺负了，心中又漫出些疼来，可又舍不得朝他发火，只好耐着性子，在颠簸的马车里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蹲在白秉臣的面前，轻声诱哄着，“那他们敢做的是什么？”



梅韶贴得那样得近，白秉臣脑中顿时是放空的状态，也就真的随着他的问仔细地想了一遍。



“不过是年轻气盛，说了一些荤话。”白秉臣心里默默理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



看着梅韶蹲在自己的面前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样子。白秉臣有些无奈，“你起来。”



梅韶没有动，反而更加往前靠了靠，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移开，逼问道：“那是些什么荤话？”



白秉臣一时挣脱不得，觉得窘迫极了，想着总不能把那不堪入耳的话当面转述给梅韶听，便咬死了不开口。



“那他们有没有动过手，像现在这样......”梅韶说着，把自己的手贴上了白秉臣的膝上，并一路往里游移。



白秉臣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随即伸手按住了梅韶的手，脸撇到一边，小声地捡了一句还能听的话，快速地说出口，“他说我的腰看着比小倌还要细，不知道......不知道握在手中是什么滋味......”



梅韶被按住的手顿时起了青筋，他咬着牙继续问道：“是郑渊？”



转念想到他这样风月场上的老手，怎么会只过过嘴瘾，梅韶趁着白秉臣已经迈出一步后没那么地抗拒，继续追问道：“他就说说？”



“下过一次药，被我跑了。”



梅韶的眼中积蓄起汹涌的情绪，他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垂在一侧的另一只手早就深深地攥紧，指甲压入掌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过了半响，他抽出被白秉臣按住的手，坐了回去，长呼了一口气，才顺利地说出话来。



“我选驻城军。”

作者有话说：
梅梅：谁欺负你最厉害！我要去打他！

白白：你。（补充他们加起来都没有你对我动手动脚来得多。

梅梅转头打郑渊：就是你说我老婆腰细！

白白：他还下过药。

梅梅：？？？

（暴揍中
83 占有欲

“不等回去之后，看看再做决定？”



梅韶没有回话，他眼中的情绪还没有淡去，深邃得好似要把白秉臣整个吞没，却又在极力克制着。



被他用这么一种眼神侵略着，白秉臣有些不自在，他没有追问下去，静默了一瞬，才道：“其实我怀疑张九岱。”



“嗯？”梅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指暗香阁背地里的主人。



“从先帝在时的苍山事变到景王叛乱，再到现在沧州的种种，背后之人熟知朝廷事宜，必定庙堂上位高权重之人，并且还是两朝之臣。张九岱正好对上，先帝在时他官居礼部尚书，现今为当朝左相，朝中事物、官场变动、各方官员间或师生或姻亲的关系，他都了如指掌。”白秉臣说到一半，突然感到喉间涌上一丝腥甜，他手握拳抵在唇边，尽量放低了声音，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梅韶注意到他的不适，想上前查看，却被他拦住了。



他掩下拳头中的一缕血丝，朝小案上的茶水指了指，回道：“无妨，只是刚醒没多久，喉咙有些发痒，润一润就好了。”



梅韶眼中仍带着些狐疑，可还是依着他倒了小案上温着的茶水递过去，直到看着他喝下后，脸色确实比方才好上些许，才放心地坐回原位。



腥甜被茶水压了下去，白秉臣装着擦手的样子，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血迹掩在帕子的内侧，叠好后又贴身放了回去。



“其实此次我来沧州也不完全是为了堵你。”



“哦？”梅韶有些意外地挑眉，联想到他方才说的话，问道：“是为了试探张九岱？”



“是。”白秉臣捧着手中空了的茶盏一圈一圈缓慢地转着，他理着思绪道：“我和他朝堂对立已久，陛下刚登基时我们就不和，起初我只当他是两朝官员，资历深，看不上我这个走捷径登高位的。后来时日长了，才发现他好似很是忌讳大权旁落，对我有敌意，不过是因为我能在朝局上和他抗衡。此次沧州之行，方敏告诉我，前两年修建漕运时朝廷拨付下来的款项，竟是有近一半没有落到实地。



而银子出库经手的户部和工部都是张九岱的人，若真是这两部做的手脚，张九岱不可能置身事外。”



“因此，这次我虽人在沧州，暗里也留了人在平都看着，我不在的时日里，这位左相大人可是卯着劲在暗中瓦解我的人手。而且，若是按照我们原先的设想，暗香阁背后之人着意于黎国兵权，这段时日来，吃了好处可是得了兵部的张九岱。”



“拉兵部下马的时候，他确实很是着急，甚至同意帮我在朝中谋求一个职位。之后进宫请官的路上，我似乎隐约听见他问了魏鹏举，在找什么兵力驻防图。”梅韶回忆着自己和张九岱联手拿下兵部时的一些细节。



“呵。”白秉臣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张九岱问的兵力驻防图是什么，好在自己先从范鸿信的手中把图纸要了来，如今给他一个兵部的空壳子倒也无关大事。



“说到底，真正和暗香阁打过交道的，是景王，当初他谋反，少不得是受了暗香阁背后之人的挑拨。”



“你的意思是从长公主那里问出点线索？”



当年景王赵珏谋反，景和长公主跟随王兄千里，算得上是景王阵营的谋士，她一定和暗香阁的人打过交道，凭借着她的敏锐觉察，定会看出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知道的，景和长公主并不待见我。”白秉臣自嘲地轻笑一声。



且不论赵景和承了梅贵妃的情，对梅韶有几分私交，就看白秉臣是当年剿灭她兄长的主力，赵景和就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瞧，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明知道赵景和有着暗香阁的线索，赵祯和白秉臣却束手无策的原因。



“要不我去问问看？”梅韶试探着问道：“回都之后，我们还是要保持着对立的关系，是吗？”



“至少在外头不要被人看出端倪，你现在名义上还是张九岱的人，掩藏身份对你的仕途和抓住背后之人都有好处。”



听着白秉臣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梅韶静默了。



从理智上看，他清楚白秉臣说的有道理，苍山的事情没有解决，幕后之人还没有露出头来，他们要是贸然和好，无疑是在给了外界他们正在调查此事的讯息。



可是从私心里，梅韶又觉得有些难过。依旧保持着敌对关系就意味着他不能在明面上保护白秉臣，哪怕见到他被人刁难都不能出手。

明明他们已经互相错失了六年，白秉臣又有那样多的秘密不肯说与他听，现在，连这表面上的平和都不能维持，还要装作一副争锋相对的样子，无形中又给他们关系的缓和添上枷锁。



“那陛下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吗？”梅韶突然带了些赌气的意味问道。



“当年的事，陛下知道。如今我也不准备瞒着他。”



白秉臣当年选中赵祯时，并没有指望靠着辅佐他登上皇位后，借着皇权的势力来查清这件事，他看中的是赵祯对先帝的恨。



先帝和卫洮走得那样亲近，免不了他自己选中的皇储也和卫洮有所勾连，白秉臣要辅佐的是一个和暗香阁没有任何关系的帝王。后来的景王谋反也正说明了他的选择使正确的，景王赵珏确实是和卫洮有着一些关系。



赵祯并不是先帝着意的储君人选，无论史论还是政见都差了赵珏一大截，好在他虽顽劣，也是能听进去话、沉得住气的。许多次白秉臣要袒护梅韶、对他行便宜之事的举措都绕不过赵祯，渐渐地，赵祯也从中窥见几分他们之间的真意。



此次赵祯没有和自己商量，便私自让协恩王入都，想要拿梅韶做自己的挡箭牌，白秉臣何尝不知他除了想要自己活下来，也存了要替自己除去软肋的意思。



可赵祯不知的是，他以为白秉臣看重的同窗之情，早就变成了一种难以描摹的情愫，梅韶也早就成了白秉臣胸中软肋，是取不得，伤不得的。



因此这次入都，白秉臣会告诉赵祯自己准备扶梅韶上位的计划，免得他错了心思，又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我不信他。”梅韶突然开口说道：“我可以信你，我不信他。赵家的血脉，我一个都不信。”



本就因为苍山旧事，梅韶对赵家心中多有芥蒂，如今又见白秉臣对赵祯如此信任，心中不是滋味。



原来在书堂的时候，白秉臣有什么事都是和自己说的，就算是他不愿意说出的事情，梅韶不知道的，也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如今他身边有了其他可以倾诉一切心事的人，所有梅韶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那六年阴谋阳谋里趟过的光阴也是他陪着的，就连现如今，他和白秉臣唯一的一点秘密-——他们重归于好的消息，白秉臣不让别人知道，也要让那个人知晓。



想到这里，梅韶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他心里明明地嫉妒得发狂，可又舍不得出声质问白秉臣一句，是自己缺席了六年，回来后还对白秉臣做了那样的事情，又怎么能奢求他什么事情都只告诉自己呢？



心中胡乱地想了一遭，越想越气，可是又没有解脱的办法，梅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样的情绪给淹没疯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变了，从苍山事件之后，他不再轻易地去相信一个人，也不去奢求谁能够在自己的身边，陪伴自己一辈子。



因为所有寄托了希望的情感总是会猝不及防地被夺走，就像他的父母、他的兄长、他的挚友，梅韶原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在他们的包围下，一起顺遂地度过有彼此陪伴的一生。



可曾经给予过满心情感的人，消失得是那么突然，突然到梅韶不愿再轻易地去交托一份感情，无论是葬剑山庄还是巫族，他从未让自己合群，就连常伴自己左右的剑十六和褚言，他都没有认为他们会一辈子都跟随着自己。



可白秉臣不一样。



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在梅韶以为年少的美好都已经离他远去的时候，他又回来了，只轻轻一眼，便盘活了梅韶厌倦的心。



他凝聚了昔日所有欢笑着的美好，成了梅韶能死死抓住的唯一，可他又不能完完全全地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白秉臣注意到梅韶周遭的气压顿时沉了下来，他默不作声，整个人似乎被困一个难以挣脱的牢笼中，反复推演却不得解脱。



看了一眼他搅起来的手指，白秉臣有些犹疑地开口，“其实陛下和先帝并不一样，他和先帝素有积怨，必定不会如先帝一般诛杀......”



梅韶猝然抬头，眼中的寒意让白秉臣把没有说完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冷笑一声，质问道：“他对景王，那种和自己有着血脉之连的人下手都那么毫不犹豫，你真觉得他会在意我们这样这种人臣的性命？今时今日不过是他需要我们，若有朝一日我们成了弃子，他又会做出什么？”



即使景王谋反在先，罪罚难逃，可梅韶还是不愿意去体谅赵祯，他就是想要卑鄙地去提醒白秉臣，让他不要那么地相信赵祯，不要那么依赖他。



这样的心思卑劣又难看，可梅韶还是想将他心中对其他人的关心移开一点，再移开一点。他甚至不愿意让他人在白秉臣的心中占据毫分。



可他的意中人心有丘壑，七分都给了这河山万里，他哪里还能分得一寸余地。

作者有话说：
梅梅：我不听我不听，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84 遇恩师

白秉臣目露担忧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出手。



他是那样的孤单又无助，好似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拥有他。可在草率地拥有他之后，他又该怎么去独自度过没有自己的时光。



这一刻，白秉臣很想做一个自私的人，只考虑眼下的欢愉，不去想任何后果，可他又做不到丢下梅韶一个人。



恰如当年苍山案发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命运又让他走到了一个分岔口。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若是当初自己不做要独自抗下一切的决定，他便护不住梅韶的命，可他迈出了那一步，却又注定此刻不能和梅韶长相厮守。



命运从来苛刻，总是将人置入两难境地，前后难退，反复衡量取舍，最终还是不得圆满。



而这样的刁难，从来不是只发生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静默良久，白秉臣才开口道：“陛下当年本没有要处死景王的意思，按照他的罪名，应当会被终身监禁。彼时我在景王帐中，凌澈带兵闯入帐中，赵珏深知兵败之事无法挽回，自刎于帐中，求得......他的妹妹一生平安。”



“我记得是凌澈杀了赵珏，也因此陛下才欲论功行赏，留他朝中，只是被他拒绝了。”



“凌澈对长公主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是他受制于晋西侯，加之当时陛下已经得到了登基圣旨，说不定他还真的会投入景王账下。赵珏看中了他的那份心思，便以自己之死送了凌澈一个军功，以防有朝一日，陛下若是对赵景和不利，便能让凌澈护着她。”白秉臣缓缓地将那段少为人知的过往娓娓道来。



景王选择一死护住跟随自己的妹妹，而凌澈选择瞒下一切，让赵景和能够没有顾虑地活着。



这便是他们的选择。



他们做的选择，和白秉臣如今的选择并无两样。



“所以，赵景和不知道？”梅韶听完他的讲述，心中好似被什么堵了一下。



所以白秉臣是在告诉自己，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像自己当初选择来平都报仇，即便那时并不知真相，可确实是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白秉臣的身上，因此现在的难过和不甘自己也只能受着。



见他垂眉耷眼的样子，白秉臣突然涌出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还未来得及开口，马车突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随后一个急停，白秉臣一个不稳，差点就要撞上马车壁，却感到一个手扶稳了自己的额头，随即自己就被揽入了一个怀里。



马车的急停太过突然，梅韶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白秉臣要撞上车壁，忙伸手把他的头揽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腰间，另一只手抓住了马车的上壁，稳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梅韶护着人转向驾车人方向，厉声问道。



马车终于稳住，车夫听梅韶语气显然是动了怒的，拉好缰绳就赶紧回道：“大人，是有人突然冲了出来，拦了我们的车驾。”



梅韶的手勒得很紧，近乎将白秉臣整个脑袋都护在怀中，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时外头车夫没有得到回应，迟疑的声音又响起。



白秉臣怕车夫掀帘会正好看到这副场景，忙伸出手拽了拽梅韶的衣袖。



感受到袖口的轻拽，梅韶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顺手摸摸他的额角，关切道：“没撞到吧？”



他稍稍移开了手，白秉臣发现自己能喘息了，默默地移开一点，抬头却正好触到他蓄满关怀的眸子，盈盈满满地倒映着自己。



白秉臣微微一怔，移开眼睛，挣出梅韶的手，掀起一边的马车帘问宁宽，“是什么人？”



“是个老人，身上穿着......”宁宽看了半日，还是无法形容他穿着的算是衣裳还是......请愿书？



没有等到宁宽的回答，梅韶干脆走到马车前沿，掀起一角车帘。



车队本来只是打算从这座城中经过，因此特意选了条通过城中最快的路，事先并没有知会当地的官员，如今陡然被人当街拦下，车夫受了不小的惊吓。



从掀开的帘缝中，梅韶正好可以看到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人跪在当中，身上披着的是用万人血书写就的白布，血红的字迹混杂着手印，在白布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老人即便年事已高，跪着的身板依旧挺得笔直，银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捧着一份案状，头微微低着前倾，将那份案状送过头顶。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这么跪着，任凭一旁开路的仆从怎么劝说，都没有半分移动的势头，很快，周围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白秉臣小声对着宁宽说了些什么，他上前弯下腰询问，老人顺势抬起头来，悲悯的目光透过轿帘，让梅韶的心震了一下。



“老师？”他的话中带着些不确定，可随着老人将整个脸都抬起来，眼含悲愤，对着马车质问一句，“食君之禄，不解百姓之忧，枉为人臣。如今黎国朝堂，尸位素餐者何其多，天降异象，我黎国百年基业，难道注定有此一祸！”



梅韶终是认出了，这个老人是他的授业恩师章淮柳。



岚州启蒙，平都开智，梅韶的诗书礼义皆有他言传身教，直到苍山事变，梅家覆灭，章淮柳几次联合学子上书无果，心灰意冷，独自一人回到祖籍苄州养老。



苄州地处东南，正在平东侯和南阳侯各自的封地的交界处，互为两处的门户之地，往来客商不在少数。



算着苄州到此处的距离，章淮柳是早就知道朝廷的官员会从这里路过，才卡着这条必经之路来喊冤。



章淮柳年事已高，大热天地跪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满头汗湿，嘴唇都微微起皮泛干，却还是执着地举着案状，好似只要案状没有被收下，他就久跪不起。



面对昔日恩师，梅韶心中触动难以言表，正要下车问个究竟，却被白秉臣按住了。



“他不知道马车上的是你。”



他的声音透着冷静和谨慎，梅韶回头正好可以触到他沉着的模样，给他烦躁的心添上一点平和。



“朝廷官员巡视各州的消息只有待巡的州府知晓，他是如何知道有朝廷官员从此处经过，重锦，你别冲动，免得给人当了靶子。”

白秉臣一面安抚住梅韶，一面看着宁宽将章淮柳手中的状纸拿了过来。



拿到手白秉臣才发现，状纸铺开不小，大半都是请愿人的名字和指印，上头写着苄州富商苟同官府以建造官道为由，侵吞百姓田地后，再出高价租给农民耕种一事。



农户们辛苦耕种，所得粟米却只能勉强果腹，有着苄州知府压着，他们本着官不与民斗的性格，也就忍了，可近日来那苄州富商家来了一个亲戚，两人狼狈为奸，将农户们上交的粮食提高了一倍。若是照此收粮，今岁秋收，苄州农户不知有多少人食不果腹，饿馁而死。



看着这份供状，白秉臣一时也不能分辨出其中真假，可此时下车，无疑是将这件真假难辨的事放到大庭广众之下去解决，要是出了什么事，便没了能够转圜的余地。



沉思一会，白秉臣唤来宁宽低低嘱咐了几句，宁宽依言和章淮柳耳语后，章淮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是让开了。



“走吧。”白秉臣朝着车夫吩咐道。



梅韶没有听清他和宁宽的话，此时见他接了状纸又没说些什么就走了，焦急道：“砚方......”



白秉臣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车队已经到了城郊的小树林中，他便叫停了车。



正值正午暑热，停了车，白秉臣便叫他们就地休整，自己和梅韶下了马车，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我记得你的轻功还不错。”



“什么？”



“往东二里，宁宽带着你的老师在那里等着。”白秉臣慢条斯理地将状纸折好放进他的怀中，嘱托道：“问清楚情况要紧，查或不查，都不要给准话。”



“你不和我一起去？”



闻言，白秉臣失笑道：“我让宁宽告诉他，你在马车中，他才肯暂时让开路，你还不去，他必定以为宁宽是在诓骗他。我这身子，等走到那里，估计人都跑了。”



梅韶好似不信，还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你不信，你看......你干什么！”



白秉臣本来张开臂膀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身子骨是多么的受不住劳累，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腰打横抱了起来。



梅韶弯了嘴角，原地轻松地将他颠了颠，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确实......很受不住劳累。”



“可是，你低估了我的身子......和我的轻功。”低沉的声音顺着梅韶低下的动作吐息在白秉臣的耳畔，顿时撩起耳垂红晕。



“你......”



白秉臣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梅韶就已经腾空而起，轻点几下树枝，朝着东边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侧，一阵一阵地掠过白秉臣的脸，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回到了和梅韶一起在屋顶看月的时候，也是这样，风过耳却不留痕，在风声中根本不需要去思考什么，只需要享受这一刻的放空。



他渐渐松了因紧张而死死攥住梅韶衣服的手，轻轻地环抱他的腰，在湛蓝之间，稍稍放纵了自己一回。



知道白秉臣脸皮薄，快要看到人影的时候，梅韶就将他放了下来。



失重后突然踩在大地上，白秉臣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还发着蒙，梅韶就已经低头替他拉直褶皱的衣角，理顺头上的碎发，随后后退了一人的距离，道：“走吧。”



不远处供行人歇息的凉亭里，宁宽和章淮柳一站一立。



章淮柳有些焦躁地左右张望着，在看到梅韶走来的那一刻，他浑浊的老眼睛里闪现出激动的泪光。



他站起身来，目光没有在梅韶身上移开过片刻，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重锦......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会开始日更，如果有事会提前在评论置顶请假，微博也会同步请假~
85 侵土地

只一句，就让两人同时热了眼眶。



“老师.....”梅韶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随即蹲在章淮柳的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授予自己诗书礼义的老人。



章淮柳一生投身桃李业，手下学子无数，他是真心偏爱这个出身将门、赤心侠胆的弟子。



当年苍山之事一出，向来两袖清风、不涉政事的章淮柳违背自己的原则，求到了几个自己教过的学生身上，却得到帝心不可转圜的回复。



在当年的科考之前，章淮柳甚至组织学子共同上书，跪在宫道求情彻查此案，最后也未能救下这些武将的性命。



此事过后，章淮柳心灰意冷地回到苄州，做了个南坡耕田的普通老人，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平生最喜爱的弟子一面，甚至在得到他作为男宠跟随协恩王南下的消息时，也只是默默地在田埂上抽完了一袋草烟，此后六年未曾带给他只字片语。



梅韶的诗书教诲都是他启蒙的，章淮柳教他礼义廉耻，教他忠君爱国，却未曾教过他如何与奸小虚与委蛇，如何获得君主的恩宠，如何结交权贵、巩固势力。



章淮柳投身耕作的几年里，无数次叩问过自己，如果自己当初教梅韶一点权术之道，他会不会变得没有那么刚硬，能够更有余地一点，或许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躬耕几年，将脚踏入泥土中踩实，章淮柳也渐渐把自己的心放实，他终于找到了答案。即便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教梅韶那些为臣之术，媚君之举，因为梅韶理应是那样张扬又明亮的少年，若是这样的人在当世不得好果，是这个世道之错，而非人之过。



世事由天定，人心靠己度。



如今看着自己一直挂念着的孩子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章淮柳不由生出些许老怀宽慰。



“你瘦了。”仔仔细细看过梅韶的脸，章淮柳没有对过往提起只字片语，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却让梅韶几乎落下泪来。



白秉臣就在一旁默默地等着，等他们两个稍稍平稳了心绪，才朝着梅韶使了一个眼色。



“老师，您案状上所书，是怎么一回事？”



章淮柳提及此事，满头的银白都因气愤而微微发抖，他颤着声音将此事娓娓道来。



和白秉臣在状纸上看到的相差不大，只是多了一些官府和富商联合欺压百姓的具体案例，倒是苄州这个富商的发迹史听着很是耳熟，让人不得不多想。



梅韶显然也从老师的话中捕捉到了这一点，他问道：“苄州的那个富商也是靠着漕运发家的？”



漕运一事在先帝时期便初具规模，在赵祯登基后又拨了库银下旨修缮，由工部主持着，下发文书，召集顺江沿流的州县商人出资买下当地的漕运码头的使用权，而富商们缴纳的赋税则用于运输船只和码头的日常维护。



顺江这条水道的航运，大半都靠着沿江承包码头的富商每年所缴赋税运营着。



不约而同地，梅韶和白秉臣都想到了在沧州的黄家，也是同样地靠着漕运生意发家致富，不同的是，沧州是商匪勾结，而苄州是官商合污。



黎国军侯封地皆为三州之地，沧州和苄州之间的三个州正是平东候孙哲管辖之地，而顺江流向东南，正好覆盖了平东候和南阳侯两处军侯之地，以一江之水，养活了两地子民。



正因为顺江在黎国跨度大，赵祯才在登基不久，就着意于水利之建，以期长久发展，往后漕运赋税可反哺国库，充实国力。



章淮柳的为人白秉臣也是有所耳闻，他为人古板，不慕权贵，不发妄悖之言，若不是他亲眼得见苄州之状，也不会顶着烈日来此处堵一个未知的朝廷命官主持公道。



可若是真如他所言，沧州和苄州管辖漕运的商人都暗中有所图谋，不得不让白秉臣怀疑顺江流过的其他几州有无这样的境况，而占着黎国半壁军力的平东、南阳二侯是否知晓此事？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有朝廷官员途径此地的？”



见章淮柳方才看见自己的激动神情不似作伪，正如白秉臣在马车上所言，他并不知道坐在车驾里的人是谁。



“苄州知府的儿子正准备今年秋试，威逼我去府上给他讲解学问，在府中我偷听到了知府和富商的对话，是那个挑唆富商增加赋税的富商远亲说，沧州来了朝廷的官员，这两日已启程回都，我才知晓的。”



一个人的名字在梅韶脑中突然浮现，他问道：“投奔的那个远亲是不是姓黄？”



“你是如何知道的？我依稀听得他手下鹰犬唤他黄老爷......”



章淮柳惊讶的神色更是证实了梅韶心中的想法，他抬眼看了一眼白秉臣，两人皆是心知肚明，想来这投奔苄州富商的远亲就是从沧州跑掉的黄家。



这下可是有些难办，苄州处在南阳侯和平东候封地之间，又互为两地门户，两位侯爷为了避嫌，向来都不会主动插手管其中事物，免得对方觉得自己要动兵戈之争。



况且，按照章淮柳的描述，苄州知州明显是参与其中的，必定会对黄家多加袒护。而他身为一州之长，这么明目张胆地去吞并土地，还任凭章淮柳带着状纸拦截朝廷官员却不管不问，明显在朝中有着不小的靠山。



而这个能护着他的靠山，放眼朝中，多半是左相张九岱。



此事一出，白秉臣越发怀疑张九岱就是暗香阁背后之人。



章淮柳跪道街心的事，多半会有人传给苄州知府，说不定他会提前藏好不干净的手脚，此时再派人去查探，想必也得不了多少切实的证据，白秉臣打算先回都，等个月余时间，借着别的话头，派个妥帖的人深入苄州看看。



只是章淮柳如今的境遇，恐怕是不适合再待在苄州。



“先生如若不嫌弃，可往沧州修养，我会着人安排好，保护好先生的安危。”



白秉臣一直站在凉亭的柱子边，离着章淮柳有着两三个人的距离，能听清他们的话，也避免靠得太近多有冒犯。



章淮柳一直沉浸在梅韶的相见和对苄州事宜的愤懑中，一直只当白秉臣是跟着梅韶而来的仆从，如今听他开口，注意他的服饰，才发现他的地位也不低。



“这位是......”章淮柳目露警惕，看了一眼白秉臣，转而以眼神询问梅韶。



章淮柳并没有见过白秉臣，倒是在联合学子上书时见过白建业，如今对上这样的一张脸，直觉上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他这样的一问，白秉臣突然也不知道还怎么介绍自己，若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章淮柳原本因着梅韶才有的几分信任更是荡然无存。



在白秉臣愣怔的时候，梅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



“老师，这是我的......知己。”



他的话音很轻，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噙着笑，几乎是瞬时，秉臣轻微地晕眩了一下，对梅韶的话有些不知所措。



即便是在他们同窗时期，梅韶也从未用“知己”来形容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到梅韶的话，章淮柳戒备的神情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喃喃道：“有人陪着你，老师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回去平都是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这下好了.......”



白秉臣反应过来，这样的说辞，确实会让章淮柳放下戒心，吐露出更多不敢说的东西。



是他想得多了......



果然，下一刻，章淮柳接着道：“苄州我还是要回去的，那里还有我开得一个小书堂，来识字的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我放不下那些孩子们。何况，我这次出来请命，他们都还等着我带回消息呢，我得回去，我要是不回去，那些狗官更不知道要怎么作践他们，至少那个狗官现在还求着我教他儿子读书，不敢动我。”



“老师......”梅韶握住他的手，还想再劝，却被章淮柳把摆摆手拒绝了。



“当初从平都出来，我已经逃了一次，逃回了我的家乡，现在人老了，逃不动了，要是我的故土都容不下我，我就算逃，还能逃往哪里呢？我就剩下这点精神气了，别临了了，也给弄丢了。”



梅韶劝不住他，只好低声应了好，扶着他起身。



见章淮柳起身要走，白秉臣朝他行了一礼，“先生。”



章淮柳停住步子，以一种严师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白秉臣一遍，见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才收回了自己逾矩的目光，轻声叹了一口气。



“重锦这孩子，我虽然不是看着他长大的，可对他的脾气秉性也能摸清楚八.九分，他看着刚硬，心肠却容易软，不适合在官场厮混，而作为老师，我也实在没有交给他什么明哲保身之道。可我见你，倒是深谙此道......”



“老师！”



听见章淮柳不算客气的话，梅韶下意识地想要替白秉臣辩解，却被他一个眼刀，将想说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晚辈对官场之事，略通一二。”白秉臣依旧不卑不亢，没有半点被冒犯了的不满。



“那就要劳烦你，好好教他。”章淮柳轻轻扶住白秉行礼的手，将他托平到和自己视线相对。



他的目光中掩藏了太多的情绪，纷繁复杂，让白秉臣都分不清楚，此刻章淮柳想要表露出来的，到底是疑惑、嘲笑、或是谅解？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时，白家你也做不得主，其中是是非非我也不想细究，只是，重锦如今还愿意信你，就请大人多担待些。先帝已经放弃过一次武将了，别让陛下步先帝后尘。”



章淮柳还是认出了白秉臣，认出了他当年领着学子长跪在宫门外时，日日能见到的那张将梅家推向绝境中的脸。



而面前这个人，和那张脸的眉眼极为相似。

作者有话说：
梅梅：老师，其实他是我老婆.....
86 尽夙愿

白秉臣听了这番话，反而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就担心要是章淮柳认出自己是白家的人，会不会当着梅韶的面，要他和自己做一个了断。可如今，看章淮柳完全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和自己说话，白秉臣的心中反而松快下来。



这看似严厉的话却恰恰表示着他并不追究当年的事，当然也不会再左右梅韶的判断。



章淮柳见他是个会看眼色的，这么快就领悟自己的意思，免不了多看了几眼。



面前这个孩子的年纪看着不过和梅韶一样大，却是这样的老成持重，也不知在背地里受了多少苦，才磋磨成现在的样子。



隐隐地，章淮柳有些心疼，可嘴上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撂下一句轻若羽毛的话，“小心张相。”



突兀的一句话，让白秉臣愣在当地，杏眼微微睁大，连章淮柳被梅韶送走都没有半点察觉。



直到梅韶回来，他还在发呆。



“怎么了？”梅韶以为他是被章淮柳的重话说得有些难过，斟酌了一会，才道：“老师方才说的话确实是重了，他不知道当年内情。我没有觉得你心思重，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白秉臣并没有梅韶安慰的话听进去，他还在想着章淮柳最后说的那一句话。



难道是他在苄州知府那里听到了些什么，可是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只能暗暗地提醒自己一句？



“真的生气了？”



梅韶的声音落在他的耳侧，慢慢聚集，唤回了白秉臣的神志。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梅韶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耷拉着的眉眼，活脱脱一副被遗弃的模样。



因为离得近，白秉臣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垂下的眉睫，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脑中的信息慢慢回拢，梅韶刚才的话隐隐约约地浮现，白秉臣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道：“没有气着。那是你的老师，算是我们的长辈，我怎么会生气呢？”



梅韶方才见到章淮柳的神情即便已经克制不少，白秉臣还是窥见其中的激动和敬重。



如今在这世上，梅韶已经没有什么亲眷，章淮柳和他又有师生情分，算得上是长辈。



能够活着得到梅韶长辈的谅解，是白秉臣从未敢去想的事情，他又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生气呢？



更何况，章淮柳本就没有说错什么，这个右相的位置他是怎样一步步爬上去的，白秉臣心里清楚，自己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

此后路上，并未再生波折，梅韶和白秉臣顺利抵达平都时，夏日的炎热也渐渐歇了气焰。



梅韶和白秉臣各自回府休整了一番，便换上官服，进宫述职。



宫中的芙蕖开得正酣，连带着去勤政殿的路上，二人身上都沾染上了荷香。



方敏的奏折比他们早一步入都，因此赵祯也就捡了几件事问了问细节，不咸不淡地夸赞了几句，就让梅韶退下，留了白秉臣单独说话。



梅韶一走，原本威严难测的帝王松了松肩膀，戏谑道：“你还舍得给朕报信？子衿知道你出事后，差点和我拼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阿姐有多护着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越说到最后几个字，赵祯越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把他脑子掰开看看的模样。



“让陛下和皇后担忧，是臣之过。”



白秉臣的眼中积蓄起一点柔和的笑意，正要行礼，被赵祯执笔的手微微摆了摆，制止了他的动作。



“福顺，请白卿坐。”赵祯卸下往日正襟危坐的样子，半倚靠在椅子上，手上还执着一只朱笔。



“你的脸色，倒是看着好了一些。”赵祯微微前倾，打量了一番白秉臣的脸色，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往日里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即便是含着笑，也让人有艳阳日坠入冰雪之感，如今倒看着好似有了一点人气。



白秉臣朝着端了座椅的福顺低头道了谢，坐的端正，问道：“此次威虎山剿匪事宜，梅大人功不可没，陛下准备给他什么官职？”



赵祯想到刚才和他一同进来的梅韶，虽然两个人特意隔着一段时间先后进殿，可赵祯还是发现两人的关系好似缓和不少，他想起白秉臣临走前发的狠话，带着着揶揄的意味，问道：“我记得，白卿去沧州之前，可是说不会再让他回来的？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白卿不仅改了主意，还来替他请功？”



白秉臣听出他话中的玩笑意味，微微挑挑眉，抿一口茶盏里的茶水，嘴角含笑，却不达眼底，问道：“陛下，朝中近日的政务如何？可有棘手之处？不决之事可有向晟亲王求教？史书精要可曾日日都读？”



他的表情赵祯再熟悉不过，昔日每次督促赵祯功课时，他就是这样一副温和近人的样子，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叫人以为已经蒙混过关后，那有两指宽的戒尺就会落到赵祯的手背上。



隐隐地，赵祯感觉背后有些发麻，手背也好似凭空被人抽了一道似的。



遮掩着咳了几声，赵祯坐好，收了揶揄他的心思，面上的神情转而郑重起来，“沧州发生了什么，你们之间的关系能缓和地这样快？”



“他知道了苍山一事的真相，也知道暗香阁不是我手下的组织。”白秉臣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此次探威虎山更是验证了我们最初的想法。威虎山上藏有火药，暗香阁果然是冲着黎国的军权而来的。”



收敛了神色，赵祯的身子也不由地坐正，沉吟片刻道：“他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不会再对你下手，朕听说，在沧州有好几次，你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说到这个，赵祯的声音深沉下来，带着些隐忍的薄怒。



“都过去了。”白秉臣反而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温不火的，倒让赵祯气得笑出声来。



“先帝在时，你就对他百般偏颇，要不是他是个男儿身，我都要怀疑你对他动了别的心思了。”



赵祯捏着笔，朝他戏弄地挑挑眉，本以为白秉臣不会回这一句玩笑话，谁知他竟郑重地应了。



“是。”



白秉臣坦然地回望过去，声音轻轻，落在赵祯耳中，却是字字震颤，“正如陛下所想，他虽不是女子，可臣确实对他存了别的心思。臣肖想了他十年，可又注定不可得，因此希望陛下能全了臣这点肮脏而真挚的心意，不要对他下手。”



手上的朱笔滑落，霎时在奏折上划上一道朱色。



“你疯了！”赵祯翕动嘴唇，开合几次，终是只吐出这句话来。



白秉臣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以一种绝对的冷静和坚定，无声地告诉赵祯，方才的一席话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在他肺腑中滚过千万遍，藏匿良久，才在此刻说了出来。



“你......”赵祯闭了闭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话，他缓了一会，慢慢冷下脸色来，“这话就当你没说过，朕也没听见。”

“陛下是需要臣再说一遍吗？”白秉臣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淡淡地回了一句，却似一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白砚方！”赵祯气得直哆嗦，却还是极度忍耐下来后，做了最后的让步，“你要是真的非他不可，朕可以下旨革职他，让他以......”



赵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秉臣温声接过，“让他以外室的身份待在臣身边是吗？之后陛下会为臣赐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哪怕臣挨不到成婚之日，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赵祯沉默了。



这确实是他的想法，白秉臣身居高位，此次离都，已经有不少人在背后暗暗下手，他的身上容不下一点错漏。黎国虽对官员狎妓纳妾之事宽宥很多，但对于一个高位官员的正妻还是有很多考量的。



若是白秉臣喜欢上的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赵祯大不了多认个义妹，也能让他抱得美人归。



可他偏偏喜欢上的是一个男子，还是先帝时期的罪臣之子。



而按照白秉臣的脾气，他既然开口，就不会同意自己那些迂回折中的法子。



氤氲的水汽掩盖得白秉臣的神色不明，他轻笑一声，带了点从未有过的偏执狠意，“若是六年前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或许真的会选择买个院子，把他圈在里面一辈子，让他日日夜夜所见唯有臣。”



轻轻的一声叹息化开了迷蒙的茶雾，照出白秉臣温和坚定的眸子来。



“可如今不一样，他本不是笼中供人取乐的翠鸟，他想要重扬梅家门楣，想要整肃黎国军政，想要亲手报得血海深仇，那么，臣便会尽他夙愿。他会成为日后黎国的重臣，可率百万雄师铁骑护我黎国山河，而这也正是陛下需要的，不是吗？”



赵祯没有丝毫触动，冷硬道：“朕不信他。”



“可陛下信臣。”白秉臣朝着他深深看了一眼，“只要陛下肯信臣，臣会让他成为日后黎国不可取代的肱股之臣。”



赵祯闭了眼，不想听他再言语半分。

作者有话说：
六年前，假如白白可以买下梅梅，那这篇文就变成了......（想象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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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我不信他！

赵祯：我不信他！

白白：行了，你们两个都信我，四舍五入一下这么难吗？
87 布棋局

“陛下，棋局收官之时，不可心慈手软。”白秉臣走到他的身侧，正色看着赵祯，伸手压在他的肩上，道：“陛下肩上所担，从不只是一人之命。”



“在陛下登基时，臣自知中毒无解，时日无多时，就已经和陛下定好的事，陛下怎么能够反悔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像赵祯初学政事时，无论多么驳杂的问题和两难的境地，他都是这样谦和又温柔的，却又带着坚定不移的态度，一点一点地说服赵祯，让他能够在争夺储位的时候依旧保持一颗平缓而安定的心。



而如今这样的话再落到耳际，却是在说服自己杀了他。



“可是......梅韶回来了，朕以为.......”



赵祯将脸深深地埋进手里，说出的话已经不成字句。



“以臣之死，引出背后之人，是陛下和臣一早就商议好的事。只是陛下嘴上答应了臣，私底下却想着让重锦回来，依靠他制造动乱，让他替臣去死。”白秉臣的目光悠悠，一点点地将赵祯心中所想揭示出来。



“可陛下没有想到，臣宁愿拔毒，也要堵了陛下这条路，陛下更没有想到，他是臣的心爱之人。因着他是臣之所爱，陛下便再不会对他下手。此刻，陛下才真正接受了臣必死这个消息，对吗？”



赵祯无法形容，这世上怎么会有像白秉臣这样温和又心狠的人，他能够看穿你想做的一切，愿意哄着你、照顾你的感受，却从不将这份温和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对别人温和，而对自己残忍，这样的拉扯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叫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



甚至，赵祯觉得方才白秉臣说要把梅韶关起来时的神情，都要比现在温和的他要真实许多。



“真的.......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了吗？”



赵祯强忍着哭腔的话，是在问白秉臣，更是在问他自己。



他这个一国之君，当得实在是窝囊，除不去宵小之徒，也护不住忠贞之士。可这普天之下，连他这样的帝王都想不出其他办法，又有谁能告诉他，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陛下心里清楚，黎国怀着一个秘密，一个世代帝王登基后才会知晓的秘密。开国之初时，那位先生所说的三百年黎国寿命，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今正在三百年的关口上，陛下心知，黎国盛衰，或许真的由此一决。”



开国之初，先生言及可保黎国三百年国运昌盛，实则在穆烈帝一朝后，黎国天灾频繁，频降异象，早已没有当初睥睨中原时的霸主气焰。随后的几任辅帝阁阁臣也没有了前面选出的那么雄韬伟略，黎国不过是外头看着强硬，内里一代一代地耗空，直到传到赵祯的手中。



而赵祯登基的三年内，奇花非节气而发，异石书大逆之语，凡此种种，都被赵祯压了下去，因此才没有引起百姓恐慌，内里动乱。

可就是这样表面的平和，也是赵祯和白秉臣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才谋求来的。



有时候，赵祯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和内里奸臣、外敌环伺争斗，而是在和那传说中的神，和虚无缥缈的命运在博一个落子的时机。



赵祯压抑的声音渐渐平息，他缓慢地抬起头来，微红的眼中仍有点点泪光，可情绪却平缓了很多。



“有的时候，朕真的希望，民间这一连串的事故变化都只是巧合，都只是朕和白卿多心。”



“臣也希望如此，虚无缥缈之物本不该存在人世，可若是真的，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彻底地捣毁这神迹的来源，捣毁整个辅帝阁，包括臣。”白秉臣清浅一笑，安慰道：“不过到底是真的牛鬼蛇神，还是有人装神弄鬼，很快就能知晓了。臣此次回都，路遇老者状告苄州侵地一事，和张相好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白卿的意思是，张相会是暗香阁背后之人？”赵祯似是看到了希望，方才的颓废之色淡了几分。



“是与不是，一探便知。”白秉臣手指轻点，落在赵祯案前的一本奏折上，道：“这步棋，臣已经埋了三年，如今可堪陛下所用。”

“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共同处理今秋顺江漕运一事。”



往年每到秋天收取赋税之时，顺江沿岸的漕运之税，都是派户部或者工部的一个侍郎下去查收，如今，白秉臣请旨意却是要他派出两名尚书，而且还都是张九岱的心腹。



“若背后之人真是张相，他必定不会同意你在回都后，调走他两名心腹。你不在都中时日，他竭力打压你的部下，岂不知你此举也是要趁着他手下部众不足，打压他的势力？”赵祯看了一眼被白秉臣指着的那个人名，心中了然。



“臣会让他放心将两部尚书外派出去。”白秉臣的嘴角扬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臣不会在平都久待。”



“你是准备放弃都中势力了吗？”赵祯有些讶异他的选择。



“都中势力胶着已久，迟迟难分上下，或许在别的地方，能够博得一点生机。况且，张相现如今已经觉得臣力单薄，那不妨让他觉得我的势力更加单薄，才方便他动手时更没了忌惮。”



“白卿的意思是......”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要这滔天的权势，那臣就遂了他的心愿。”白秉臣眼中迸发出一丝狠劲来，他若有若无地噙着丝笑，似是在嘲讽张九岱。



赵祯苦笑一声，道：“你其实早就谋算万全，就只是等着朕开口罢了，倒显得朕.......算了，朕哪里劝得住你，准备去哪？”



“北地燕州。”白秉臣将他思索了很久的事情和盘托出，“陛下可记得刚登基的那年，放了一批宫人出去。”



“是。”提起这段往事，赵祯神色里有掩不住的波动，“自从子衿出过事后，朕就放了一批宫中用久了的老人出去。”



先帝走时最后一面见的是白秉臣，遗诏便是由他宣读的。只是那时景王提前得到了消息，叛出了平都，带走了朝中一半的官员，剩下大多是墙头草，没人敢出来说一句这诏书的真假，生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景王领兵驻守平都城外，大军压迫，朝中混乱，赵祯留了个心眼，将妹妹赵景宁托付给落枫斋的青玄道长照料，却发现白子衿不见了。



随即景王就送来了白子衿的饰物，并以此要挟他撕毁诏书，让出皇城，跪道迎接景王登基。



千钧一发的关头，是白秉臣劝住了赵祯，和派来的景王使者交谈后，替赵祯筹谋好后事之后，随使者入景王帐中，打探白子衿的下落并拖延时间。



谁知白秉臣入景王帐中不过一日，白子衿提着反叛军头领的头颅回到了平都。



原来在景王叛出平都时，平都驻城军中有一支军队想要从内打开城门，被白子衿发现后，率领宫中的防卫军追杀出去，在他们汇入景王帐前剿灭。



出都之前，白子衿特意将自己的信物留给贴身宫人，让他告诉赵祯此事，谁知那宫人是景王的眼线，转头就来了个将计就计，意图骗取赵祯让出皇位。



得知白秉臣已入虎口，盔甲还未卸下的白子衿就要领兵去救，却被赵祯拦了下来。



白秉臣入营帐除了想要探寻白子衿的下落，还想试图拖延时间，让赵祯顺利登基。



走之前，白秉臣已经请了勤远伯来辨别圣旨，确认之后，赵祯应当立刻领旨登基，平稳都中局势，同时发散邸报给四地观望的军侯，以正统之名要他们来保驾勤王。



登基大典虽处处从简，白子衿这个皇后确实少不了的，她这个时候冲出去救人，登基大典便不能顺利进行。



在这两难境地下，赵祯强压住欲出宫的白子衿，在她怨恨和后悔的目光中，押着她登上中宫之位。



之后，白秉臣在景王帐中服下毒酒，废了一双腿，而赵祯和白子衿之间也多了难以戳破的隔阂。



“那时，陛下和臣都着意在内侍上，觉得先帝时期，丁洮出入内宫频繁，宫中定有他留下的不少眼线，而在景王之事中，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白秉臣凝眉沉思，缓声道：“可是臣错漏了一处。”



“当年苍山一事后，先帝知北境之线上有梅家旧部，却碍于声名，欲让梅韶挂帅，却只给他调动北地兵权的口谕，明面上让他征讨首鼠两端的姜国，实则是要以欺君之罪，处置他和北地梅家旧部。是臣言及将北地边境兵权收归于镇北侯手中，并推举先帝母家孟家为侯，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燕州孟家......”赵祯思忖道：“太后祖籍燕州，孟家世代为将，白卿总不会觉得他们和此事有所关联？”



他明显有些迟疑，先帝对他不看好，连带着赵景宁在宫中的处境都艰难，可是太后孟氏确实是很喜欢他这个小辈，只可惜她走得早，赵祯没来及多享受点亲情，就又被打入冷意中。



单凭着这一点暖意，赵祯登基后，并未对孟家做些什么，此刻，他也不希望孟家真的是这场肮脏事情中的一环。



“陛下，不是总问臣先帝临终前和臣说了些什么吗？趁此机会，臣上雁北，或许就能得到先帝临终前所说之言真意。”



赵祯默了一瞬，微微颔首同意。



当年先帝最后见的人是白秉臣，这些年来，无论赵祯如何询问他先帝临终之语，他都不曾说出半分。



显然先帝临终之语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只是白秉臣还没有查清楚，他又是个不把事情查清绝不张口的性子，有的时候，赵祯都不知道是该说他怕事件模糊不清会给别人带来不便，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能够全身心都信任的人。



“那梅韶呢？他留在平都吗？”赵祯问道：“你先前说要给他谋一个职位，想必你早就想好了？”



“都中驻城军现今没有正经的统领，由郑渊代领统领一职，不如就让重锦领了这个位置历练历练。”



“郑尚书前两日还来和朕说过这件事，说是等今年秋试武举时，他的儿子得中，就让郑渊领为驻城军首领锻炼锻炼。”赵祯的眼睛微眯，带着点算计的意味。



“呵。”白秉臣冷笑一声，“功名还未取，倒是先讨要起官职来了，看来我不在平都的这段时日，张相的手下都很是忙碌。”



“是啊。”赵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慵懒地将身子整个靠在座椅上，长吁短叹道：“白卿不在都中，朕都快要被那些糟老头子烦死了，想要喘一口气都要拿皇叔来做挡箭牌，真真是窝囊极了。”



白秉臣轻笑一声，替他挽起要垂到砚台里的袖口，笑着道：“陛下且忍耐些吧，待臣从燕州回来，张相的尾巴也该露得差不多了。”

赵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和梅家那小子的事，你阿姐知道吗？”



没有料到赵祯突然不正经起来，白秉臣愣了一瞬，回道：“应当.......不知。”



“那梅家小子对你有意思吗？”



“......”



“不会吧。”赵祯带了点促狭的笑，“我们白卿可是都中多少春闺梦里人，他不过一个舞刀弄枪的，怎么，还敢看不上你？”



“陛下慎言，皇后娘娘也是舞刀弄枪的。”白秉臣呛了他一句，随后正色补充道：“若论容颜，确实也是他更盛些。”



“啧。”赵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道：“你要是有我当年追你阿姐一半的努力，都不至于只能在这里想想。”



“陛下是说自己爬在白府墙头偷窥阿姐练剑，被她打下来几十次的事？”白秉臣凉凉地回瞥了他一眼。



自知说不过他，赵祯有些没趣，嘟囔道：“他也就长了一副好皮囊，说不定他就喜欢娇滴滴的女子呢？我们白卿现赶着学绣花也来不及了。万一他喜欢的是男子，那像协恩王那样会画美人的，或许也能入得了他的眼，可我们白卿好似只会描些篆刻的纸张，这可怎么办啊？”



赵祯难得拿捏到白秉臣的弱处，状似惋惜地替他权衡利弊着，心中恨不得把他往日打自戒尺的仇都在此刻报完，因此也没了顾忌，只管一味地胡说，也没瞥见白秉臣渐渐冷下来的脸色。



“虽然协恩王这些时日都呆在晟亲王府，白卿觉得梅韶回来了，协恩王会不会跑出去见他？”



这厢赵祯还在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没有注意到白秉臣微怔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讯息，眼中思虑的神色渐浓。



白秉臣居然没有再回话，只是默默地行了一个礼，准备退下。



赵祯见状暗觉自己赢了，刚眯着眼朝他摆摆手，就看见白秉臣顿了步子，用赵祯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道：“臣想起刚才进殿时，外头还有好些各地官员的奏折，等会就让内侍们送来给陛下批阅。”



“还有，臣会派人告知皇后娘娘，今夜陛下醉心政事，需要中宫侍侧。”

作者有话说：
赵祯：世界上第二痛苦的事情，就是教过你的老师回来给你加作业

我：那第一痛苦的事是什么？

赵祯：是他还要你老婆来看着你熬夜写作业
88 蛇形刀

揽味阁中。



梅韶已经在阁中等了半晌，才见到一抹亮色自门口的马车上下来。



穿着他许久没有穿着的亮色衣裳，李安欲盖弥彰地往路边的小摊子上凑了凑，而后假意问问价钱，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地溜进店里。



“怎么，你是偷了晟亲王府的东西？这么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梅韶朝着他扬了扬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方才的行径。



直到坐到梅韶的对面，李安才松了一口气，笑骂道：“有什么事非得在今日说，就不能缓缓？你知道我从王府里跑出来费了多大的力气，还笑我。”



“怎么？自家王府出入也需要这么鬼鬼祟祟？”梅韶的话中带了些揶揄的味道，问道：“还是说在别的府邸？”



李安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之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谁的脚扭伤养上这么一段时日也不见好的。晟亲王的弓马不差，总不会看不出来你这点伎俩吧？”



心知梅韶一定是在暗地里打听了自己这两个月的动向，才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李安也不欲和他争辩，懒洋洋地撩了撩袍子，默认了他的说法。



“明知故问。”李安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道：“你当初走之前，不是要我趁机把玉牒拿到手吗？”



“我说的，好似是人和玉牒一同收入囊中。”梅韶有意逗他，问道：“现在的进展如何？”



李安扬了扬眉毛，一双狐狸眼也跟着往上挑了挑，露出点狡黠来，“我想出手的人，自然手到擒来。玉牒虽拿到手了，但我人也差点折了进去，真不是什么划算的好买卖。”



“是折了人，还是折了心？”梅韶意有所指道。



“没办法，我生来便不是什么好命，又是在风月磋磨惯了的，话满十分，情动三分，倒不至于把自己整个儿都搭进去。”李安的眼中浮现出一点淡漠而忧伤的神情，“只不过动了些心思，叫他以为我情真意切罢了。”



梅韶看了一眼他身上少见的亮色衣裳，心下了然，李安在这场戏中是做足了功夫。



“玉牒我可是拿到手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食言。”李安掩住方才波动的情绪，朝着梅韶道：“看你这身官服，

也是才从宫中出来不久，怎么，陛下准了你北上？”



“我求得是平都驻城军统领的位置。”梅韶不着痕迹地把一旁的茶水往里推了推，免得李安反应过来后泼自己一脸。



慢慢地放下自己已经饮尽的茶盏，李安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你......说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住梅韶面上的每个表情变化，直到反应过来梅韶并不是玩笑，才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竭力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向梅韶讨要一个解释。



“当初来平都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你报你的旧仇，我报我的家仇，怎么，现在是做不得数了？”李安说着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南下的第三年，李安收到了姜国虞家的来信，附在信中有一截断了的狼牙，那是他的父亲，曾经的协恩王李成阙少年时打下的第一头狼做成的吊坠。此后沙场驰骋，李成阙都常年带在身上。



而这断牙上的刀痕是李氏亲族才配使用的蛇形刀，虞家是在暗示李安，杀死他父亲的就是李氏亲族的人，而李成阙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他的亲弟弟李成继。



回想父亲死后，李成继以发丧之名引军撤回一线谷，举兵投向凉国的种种举措，李安不能不去设想，父亲的死或许就是李成继意图称王的阴谋。



和虞家那里牵上了线，虞家家主毫不吝啬地分享着李成继的情报，在种种人证物证之中，李安还原了当年的情境。



李成继不满匍匐黎国之下，因此和父亲起了争执，在与凉国的交战之中，掌管后援军队的李成继在父亲兵困马乏时未出一人援助，等到父亲带着手下几个部众精疲力尽地回到营地，他的亲弟弟埋伏在两侧，亲手用象征着李氏荣耀的蛇形刀砍下了父亲的头颅，崩坏了他胸.前的狼牙。



李成继踩着旧王的血，登上了姜国的皇位。



一.夜之间，李安从一个背井离乡的异国质子变成了背负仇恨的孤狼。可他原本只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想要远离平都的纷扰，只在寒城做一个孤独终老的野客。



谁曾想，万里的仇怨自北向南，跨越了整个黎国，带着血腥赤.裸裸地摆在他的眼前，逼迫他去正视。



那时的他才终于懂得梅韶执着多年的痛苦，他们两个就像是在荒野中行进的孤狼和独虎，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同样满怀着一腔仇怨，在赵祯的一道圣旨中，从寒城回到了平都。



千佛寺老和尚的箴言何止是给梅韶，同样也是给的李安。



平都风云诡谲，可他们踏出寒城的那一刻起，谁都没有想过要回头。



现在行至半路，梅韶却违背了当初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李安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



“是因为白秉臣？”



等了半晌，梅韶也没有开口的迹象，李安忍不住压住怒意出口询问。



梅韶倒好似一点也不把他的境遇放在心上，竟垂眸细想了片刻，迟疑道：“应当......算是？”



单凭李安是姜国人，苍山旧事的真相是算不能告诉李安的。可除了这个缘故，还有什么能够去解释自己现在对白秉臣态度的转变？



“或许是色令智昏？”他脑子一抽，竟把自己心里想的玩笑话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李安感到热血翻涌，他恨恨地握住桌角，手上的青筋显现，可还是顾忌在外头，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梅重锦，你真当我是傻子？昔日说旧爱可放的是你，如今说色令智昏的人又是你！你是疯了吗？为了一个白秉臣，你不想给梅家复仇，不想给尸骨伸冤了吗？当年口口声声说，要如何借长公主之事投奔左相，如何踏上兵部尚书之位，如何拿到军事巡防图后借机北上，如何联合旧部重返平都的人，是谁！”



“当初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北上之后，你重修旧部，我重返姜国，至此，才算合作结束！如今，我依你之言拿到了玉牒，你却告诉我，你已经熄了复仇心思。怎么，你还天真地觉得白秉臣会向从前那样待你，还是天真地认为平都这个虎口龙潭是可以高枕无忧，酣然卧睡的地方！”



李安眼中的怒意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他伪装着的良善和浪子气质在此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戾气和狠意。



他伸出手，抓住梅韶的衣襟，将他拖至自己身前，眼中含霜，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梅重锦，你听着，我们才是一条路上的人，这不是你说算了就能算了，你最好给我清醒点！”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梅韶注视着他的眸中，声音平静，却丝毫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就着被揪住领子的姿势，梅韶整个人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整个身子极为放松，手指放在桌角上轻敲着，望着李安的眼中慢慢积蓄起笑意，轻声诱哄道：“你回去，就只是想杀了李成继？”



垂眸看着揪住衣领的手略微松了松，梅韶眼中的笑意更深，“你愿意让姜国之地拱手仇人之子？杀人确实是报复里最痛快的方式，可是有的人本来就不配这么痛快地去死，不是吗？”



他语调平平，没有丝毫波澜，似是李成继的生死只是拿捏在手中的一个玩意儿而已，“我们换个合作方式，你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李成继的项上人头同姜国整个江山，我都可以助你夺得。”



“什么时候？”李安松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问是什么要求。



他没有来时那么懒散，整个人都包裹在蓄势待发的气焰中，瞥了一眼重新添茶的梅韶，眼中划过深深的疑虑，“重锦，我还能信你吗？”



“是你只能信我，整个黎国除了我，没有人愿意让你回姜国。”梅韶弹了一下杯壁，清脆的响声无形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年尾前，我保你能回姜国，只是可能需要你吃些苦头。”梅韶把茶盏靠过去，对着李安没有拿起的茶盏轻轻一扣，笑道：“所以，我今日急着找你，是想让你提前做好回去的准备。”



梅韶的手还垂在半空没有放下，李安看了半晌，敷衍地举起朝他碰了一下，眼中的疑虑依旧未消，脸色却比方才好上许多。



“那我便提前恭祝王爷得偿所愿。”梅韶并不没有在意他糊弄的举动，遥遥一敬，抿了一口茶，眼中流光波动，带着些说不清的情愫，似是冥冥中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坚定又张狂，倒是有几分他少年时的豪气。



他正要起身添茶，却被李安按住了手腕，话中带了些不耐烦，“你总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在府中等着陛下的圣旨，放我回姜国吧？”



瞥见他手上戴着的指环，梅韶心中一动，突然想起白秉臣手上一直带着的白玉扳指，玉质细腻，就像他那个人一般，细致而又温和。



梅韶嘴角扬起连他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意，问道：“要不你先告诉我，砚方是怎么说服你把我带回寒城的？”
89 各谋局

玉质触瓷，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赵元盛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手中的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白相倒是个长情的人，本王记得这个玉扳指白相带了好些年，居然还没有腻？”



桌案上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地吐露着，侵染了白秉臣的衣袍，他敛眉闻了一下杯子，赞道：“好茶。只是不是王爷惯常喜欢喝的大红袍，王爷倒是个能容易改变的人。”



杯中茶汤浅黄清透，茶毫分明，绿意盈杯，明显是李安喝惯的庐山云雾。



白秉臣话中意有所指，赵元盛也窥见其言语所指，心中有些不快，“白相刚出宫就来找本王，总不会是为了讨这一杯茶喝吧？”



方才手中的茶盏，白秉臣连唇都没沾一下，直言道：“协恩王的玉牒现在是否还在王爷手里。”



闻言，赵元盛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怎么，白相是想过河拆桥？”



“他毕竟是姜国的人，王爷再宠着他也好，别忘了手中留下一截能拽一拽他的绳子，别让人跑了。”白秉臣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赵元盛。



“他是我晟亲王府的人，只要不再出一个像白相一样的巧言令色的人，藏瑜他也不会再跑去苦寒之地数年。”



说至此，赵元盛的眼睛微眯，迸发出一点警示的意味。



白秉臣知道他指的是当年自己利用李安助梅韶南下的事。



彼时，满王府上下都在筹备老王爷的丧葬之礼，李安趁着赵元盛忙碌之时，跑了出去，搭上了白秉臣这条线，两人就此达成一桩交易。



白秉臣助他逃脱平都，护他在寒城时不受先帝钳制，而相应地，李安会趁醉酒之时，假意激怒先帝，让先帝把梅韶赐给自己后，带着他一同南下。



这本是一桩两方利好的交易，只是白秉臣实在是太能忍耐，他等着李安上门，等他主动开口，而把救梅韶这件事混在其中的一环中，没让李安窥见他真正的目的，顺便也就骗了李安的玉牒在自己手上，作为交易之资。



酒宴上觥筹交错，赵元盛原本还等着宴席结束后截住李安，好好地哄着他，把他带回王府，谁知酒才半酣，李安状似酒后无状，出言不逊，当着陛下的面讨要梅韶入府。



先帝一怒之下，下旨令李安贬去寒城，无诏不得回都。



酒宴之上，耳目众多，先帝又已经下了旨意，赵元盛只来的及买通了带李安更衣的宫女，让她将晟亲王府的腰牌偷偷塞在李安贴身的荷包中。



而几乎是商量好的一般，没有半分的迟疑，当夜白秉臣就让方敏开了城门，连夜将二人送出城外，等到赵元盛应付完宫中事宜赶去城外，马车早就消失在视野中。



“到底是我言语挑唆，还是协恩王本就有避世之心，王爷你应当比谁都清楚。”白秉臣垂眸浅笑道：“我不过是来提醒一下王爷，数年足够人心变动，身为黎国皇室，王爷还是时时刻刻留心为好。”



“至于玉牒，早就是王爷之物了。一个玉牒换得王爷当年支持陛下，也是不亏。”白秉臣松了松手指，起身行礼道：“在下告辞。”



等到白秉臣走出去，赵元盛才松了自己一直攥住茶盏的手，握得久了，现下松开才发觉丝丝缕缕的酸疼从虎口蔓延，麻了好几个指头。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方才在白秉臣面前笃定的姿态荡然无存，整个人微微松动下来，放任麻了的手就垂在桌侧。



天色渐渐暗沉，收了天光，连外头的路都模糊不清起来。



赵元盛不知在昏沉中坐了多久，突然高声喊了贴身小厮，那小厮赶忙走了进来，没等他说话，就急急回道：“王爷，协恩王没回来呢！”



沉默一瞬，赵元盛低声道：“我不是问他......”



小厮隐约听见了半句，却又不敢壮着胆子再问一遍自家王爷说了些什么，只是心中暗暗纳罕：往常这个时辰，只要协恩王没有回来，王爷都是问这个的啊。



“算了。”赵元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好似刚才那半截话是他自言自语。



“你去把府中的灯都点上，多点些。”



小厮依言去了，屋内又空落下来。



赵元盛心中开始不安起来，其实这种不安在方才和白秉臣说话时就慢慢从心间渗透出来，只是被他一直强压着没有发出，现下却如丝如缕缠绕着他，渐渐爬满他整个身子。



白秉臣没说错，当年李安走得决绝，但凡他能够想到自己，李安也不过跑过去和素不相识的白秉臣做交易，还生生把自己的玉牒搭了进去。



玉牒对李安意味着什么，赵元盛再清楚不过，那是象征着他李氏血脉的证明，是他流离异国唯一捧着的故土。



可就是这样宝贝的东西，他都敢给出去，却不曾来找过自己一次。



那现在他得偿所愿，拿到了玉牒，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



赵元盛觉得自己在赌，赌一个虚妄而荒谬的事情。



他想知道，这段时日李安在府上的种种亲近，当真是为了玉牒做戏，其中可有几分是惦念着自己的？



秉着这样的想法，赵元盛拿出了玉牒，连同着将裁决自己的权力交到他手中。



暮色下沉，外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却没有照进这个屋子半分。



倦意混合着夜色，几乎将赵元盛整个人吞没在静谧之中，他就像一座石化的雕像，就钉在那个椅子上。



而外头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好似走进来一个人。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义兄？”



赵元盛在夜色中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没有敢动分毫。



“义兄是......睡着了？”他迟疑着往前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轻笑道：“虽是夏末，夜间也不能坐在这里吹风啊......”



他话音未落，就被赵元盛拦腰抱住。



黑暗之中，李安眼中流露出一点晦涩，转而扬起一个的浅笑，轻声哄道：“义兄是等我回来吗？”



赵元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环抱着他的腰，将无人看见的泪水掩在他的腰间。



李安以为他要问自己去了哪儿，和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回话的答案他在心中早就滚得烂熟，正等着赵元盛问出来，好哄得他服服帖帖的。



可是静默良久，腰间只传来了一声低哑的声音，是在唤他：“藏瑜......”



只轻轻两个字，却似一声叹息，落到了李安的心上，荡起点点酸涩，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手已经轻轻环住赵元盛的背，轻轻拍着。



不知怎么，他感受到赵元盛化在这声叹息中深深的落寞。



李安应他，“初蔚，我在。”



————

等李安回去后，梅韶又独自在揽味阁坐了一会。



他从二楼窗边看着余辉收势，看摊贩归家，看暮色渐深，直到夜市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梅韶才发觉自己已经坐在这里发呆了很久。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因为那些片段自他的脑中划过，却没有留下什么实际的痕迹。



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就曾设想过，在惨烈的刑罚和先帝的冷情中，白秉臣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护住自己的一条命，将自己送往南地。



他是怎么说服先帝和卫洮的，是怎么谋算李安的，又是怎么扶着赵祯一步一步登上皇位的，那个时候，投向自己脸上冷清而漠然的眼神下面，在想些什么呢？



梅韶不断地想象着这些他没有见过的画面，将它们和自己记忆中白秉臣的样子一个个拿出来做对比，幻想着他这六年来的变化，就好似在脑海中陪着他走过这段缺席的路。



就这么一路想着，不知不觉间，梅韶已经走到白府的围墙边。



四下无人，迟疑了一会，梅韶纵身越过墙，轻手轻脚地摸到了白秉臣的住处。



书房的窗户纸里还透着光。



去沧州时日里，府里已经堆了不少官员的书信，连带着江衍整理的近期事宜，直到掌了灯，白秉臣也没能看完。



他看了一眼桌上放凉了药，手中正翻着页，轻敲两下桌面，示意江衍把它端走。



一只手从白秉臣的眼皮下略过，摸了摸碗壁，试探了一下温度，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手臂挡着光亮，在纸张上投下阴影。



白秉臣有些不耐地抬头，却触及到一张熟悉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怔了半晌，问道：“你怎么来了？”



“别怕，我是偷偷翻墙进来的，没人知道。”梅韶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进白府被别人看见，便出声解释了一句。



“你和陛下说清楚了？”梅韶问道。



一时不知道他指的是和陛下说清他们目前关系的事，还是在问让他去驻城军的后续，白秉臣想了一下，两处都带了一句，“陛下已经知道你知道了苍山的事，驻城军首领的事陛下也应允了，过些时日.你就能上任。”



生怕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白秉臣不放心地添上两句，“你在平都尽量和张相搞好关系，我调走了他的两位尚书，这段时日他应该更加倚重你一些。万一要是露了什么破绽被他发现，解决不了的可以去找曹尚书，他是我的人，陛下也会护着你的。”



听完白秉臣絮絮叨叨的一堆话，梅韶默了一瞬，问道：“你要去哪？”



白秉臣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向来做什么事情，顶多在赵祯那里走个明路，不会主动告诉别人，又加之今日刚回平都，进了宫后又回来处理政事，乱糟糟地忙了一通，倒是真的忘记告诉梅韶自己要出去这件事了。



见他有些沉下来的脸色，白秉臣还没开口，就被他出言堵了回去。



“你要去燕州？”



从回都的马车上，听白秉臣说暗香阁对黎国兵权的动向有所关注后，梅韶就想到梅家当年的旧部还在燕州镇北侯的手中。



本想着趁着进驻城军军营中找点郑渊的岔子，趁着他那个工部尚书护子的劲儿，顺势让张九岱把今年燕州边关互贸的事情交给自己。



张九岱知道自己和白秉臣不对付，还指望从自己这里知道点白秉臣的隐私，断不会轻易地舍弃自己，为了平衡他和郑家的不和，张九岱一定会在这段时间隔开他们，而郑家跟着他已久，断没有放了人出去的道理。



想来想去，梅韶都自以为这步走得万无一失。



谁知白秉臣动作这样地快，已经向陛下讨了去燕州的差事。



原本在梅韶和李安的计划中，梅韶只要借着去燕州的由头，让李安在姜国的人在镇北侯的地盘上动些手脚，他自然有一套说辞让陛下把李安派去燕州。



至此他们的交易就彻底结束，李安如何回姜国，梅韶如何说服旧部重整旗帜都看他们各自的本事。



可在窥见真相的一角后，梅韶直觉上能感受到暗香阁对黎国军事的掌控太过熟悉，要是等到暗香阁暗地搅起战乱，恐怕靠他那点旧部的力量，根本救不了急。



而且他还念着“公子”身边的那个女杀手，她杀人时用来迷惑敌人的白色药粉，经褚言看过是凉国特有的药材，而黎国和凉国的互市中根本不通药材。



梅韶总觉得在地底下，那个鬼市所做的买卖，或许不仅仅在黎国境内，可能已经蔓延到了凉国的权贵之中。



若是这样，那暗香阁一旦挑起战乱，指不定会让凉国从外压迫，内忧外患之下，如今黎国的兵力根本无法抗衡。



他需要姜国的助力，需要在风雨来临前，先替李安巩固在姜国的位置，此后要是生变，也算有了一层保障。



李安是个会拿捏人心的，方才在和梅韶言谈结束后，他问过梅韶知不知道自己走出揽味阁后，是会回自己的府邸还是晟亲王府。

没等梅韶回他，他自己便答了。



“我会回晟亲王府，因为拿到玉牒之后立刻离开，他会觉得我是为了玉牒才留在他身边的。既然戏都做了，不妨做得更像些。”

梅韶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



因为他和李安是同样地被仇恨浸透了的人，他们越知道自己是什么的货色，越会不自觉地在自己在意的人展现自己的不堪和卑劣。

在推开的对方的同时，又渴望着对方的眼神会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些。



在这样的拉扯中，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但还要抓住些什么东西，让自己看着像个正常人。



比如说一个承诺。



说来也好笑，他们这样的人，竟也会信守承诺。就像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总是会对当初给过自己一点青眼的人报以单薄转瞬的善意。

因此梅韶用那样不近人情的方式，问李安要了一个承诺。



他觉得李安以后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信守这个承诺，就如同他当初在恨极了白秉臣的状态下，依旧念着季蒲救过他一命，而给了白秉臣“孤枕”的解药一样。



不为别的，只是身处熙攘人群之中，总是想让自己有那么一点像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梅梅：老婆出门不汇报行程（委屈

白白：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90 心摇摆

“章先生的状纸，我记得应当是放在你这里了。”



梅韶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递给他，问道：“你要派人去查了？”



“苄州侵地的事情，我举荐了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去查，过些时日陛下下了旨意，他们就会启程。”白秉臣接过，摊开另一张纸，将上头的几个要点记下，吹了吹。



“他们两个之间有你的人？”梅韶看着他的举动，反应过来，“是户部尚书？”



单看工部尚书那个混账儿子对白秉臣做过的事情，郑苑博就不可能是白秉臣的人，那就只剩下户部尚书。



闻言，白秉臣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默认了他的话。



“他们会以收取赋税的方式去一趟南边，郭正阳会顺路查一下苄州的事情。趁着这个时候，我想去一趟燕州。镇北侯是先帝的母家，若说暗香阁有意于在武将之中做些手脚，孟家是最有可能的，可这些年，北地也太安静了些。”



镇北侯孟倚林为人低调，少言寡语，虽为先帝母家，可也从未见他因此骄纵过。景王叛变的时候，白秉臣还担心过孟家会从中作梗，结果他只是做壁上观，等到赵祯登基后，孟倚林也上表称臣，这些年来举动安定，到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听到提到孟家，梅韶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这是我记得的几个在镇北侯手下的梅家旧部，你看看还有没有印象。”白秉臣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示意梅韶看。



白秉臣并不确定梅韶认识这些人，毕竟当年他也只上过一次战场，而且梅洲并没有把他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培养。



梅韶走到他的身后看了一眼，回道：“有那么一两个世伯打过照面，曾世伯熟悉些，当年一线谷，他跟着我差点丢了性命。”



闻言，白秉臣在他说的那个人后面画了一道，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有没有信物之类的东西，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带去北上。我有些事情要找他们证实一下。”



“你是要查镇北侯？”梅韶意识到白秉臣想要北上做什么，纳罕道：“你一个人过去，不怕他们生吞活剥了你？”



军中之人最讲同袍之情，白家背叛之举实在是不为那些性子直的武将所容，是很难问出些什么的。



“我和你一同去。”梅韶实在是想要知道他想查什么，添了一句，“只要你告诉我要问些什么，我可以去问他们。对于我，他们还是会说上一些。”



“可我已经和陛下说了，要你去护城军中，你这个时候跟我去燕州，恐怕不妥.......”



梅韶要是跟着过去，事情自然能够好查得多，他作为梅家人的身份比什么信物都好用，只是从沧州到燕州，他们两人过从亲密，会不会让张九岱生疑，反而打草惊蛇？



白秉臣的思索神情落在梅韶的眼中，他沉思了一会，道：“我到底不是张九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他对我自然是有所忌惮，只是他一直担心陛下会把我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想从我的手中拿到一些黎国的兵权而已。我会告诉他，此次北上燕州，表面上是去处理黎国和凉国的互市条文，实际上我是去重新收拢旧部，顺便监视你。”



他一面看着白秉臣的神色，一面道：“他本就对你有所提防，你一反常态，接连不在平都，甚至在他削弱你都中势力后，依然还要北上，这些事情落在他眼中才会生疑。”



看着白秉臣略微松动的神情，梅韶知道自己说服了他。



北上这件事，梅韶也有私心。他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去燕州，替李安挣得一个前程。



而按照白秉臣的性子，是不会准许李安回到姜国，白白给黎国边防增添风险的，这件事，梅韶得瞒着他做。



“但是你北上这件事，得让张九岱在陛下面前主动提起。”白秉臣最终做了让步，他也不放心把梅韶一个人放在平都。



想着他之前说要进驻城军时的神情，白秉臣总觉得他在里头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好。”梅韶应了，“等我这几日问完长公主事情，就收拾东西。”



见白秉臣松了口，梅韶心中安心了大半，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上。



书案上很乱，堆着的文书和书卷挨挨挤挤的，几乎将那碗药逼到了角落，看着要掉不掉的样子，而白秉臣的手中执卷的虎口处隐隐还能看见墨痕，估计是不小心蹭上的。



此时夜幕低垂，早过了晚饭时间，看他这个样子，连药都没喝，晚饭定是也没用。



本就脾胃弱，饮食又不规律，难怪把自己瘦成那个样子。



梅韶心中有些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问道：“你用饭了吗？”



“啊？”白秉臣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怔了一下，茫然地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我不饿。”



他的神情有些懵懂，根本没有意识到梅韶为何突然问这个，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又让梅韶觉得心中冒火。



可他们如今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又要用什么样的立场去关心他呢？



梅韶的眸子暗了一下，默了半晌，突然道：“我饿了。”



从厚重的纸堆中抬起头，白秉臣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梅韶又道，“我回都后还没吃东西。”



这次的语气中似是多了那么一点......委屈？



白秉臣感到心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这个样子，是在和自己......撒娇吗？



“好......我让江衍叫厨房送饭过来。”白秉臣抿抿唇，觉得他是真的饿了，便喊了江衍进来。



“厨房的灶火还开着吗？”白秉臣是个不爱麻烦的，有时过了饭点干脆就不吃了，也不会让厨房再生炉灶。



“家主方才说不吃了，厨房就熄了火。”江衍看了一眼梅韶，似是故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下一刻，梅韶便剜了白秉臣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白秉臣虽不吃，可每顿的饭食都是提前做了的，他本想把自己的那份给梅韶，可又想到自己的饮食清谈得很，不知他能不能吃得惯，便有些踌躇。



“嗯......府上应当只有我的那份饭食了，你要不将就着用些，江衍会带你去后厅用饭，我这里还有些东西要写。”



白秉臣安排好一切，便又伏案批注，刚落笔，就被人抽了纸张。



猝不及防下，白秉臣执笔的手一软，饱酣的墨就撇到了他的掌心。



“重锦？”白秉臣眼睁睁看着他当着江衍的面握住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抽出来，却被抓得更紧。



“手怎么这么凉。”梅韶握住他的手，微皱着眉一点一点给他擦净手上的墨迹。



他是真的有些气着了，连江衍在场也不避讳，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将白秉臣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先去吃饭。”梅韶瞥了一眼桌案上的药，示意江衍拿去热，“喝完药再回来写，哪里就差这点时间。”



梅韶固执起来他根本挣脱不开。



白秉臣踉跄着被带起来，却因久坐腿软了一下，大半个身子都撞在了梅韶的身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同样熟悉的熏香味在两个人的鼻尖缭绕。



他们的身上都有晟亲王府特有的沉水香味。



同时意识到这点，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生怕出口的问话会置对方和自己都于尴尬的境地。



梅韶退了一步，鼻尖的香味淡了些，可还是若有若无地提醒着他，白秉臣从宫中出来后去见了晟亲王。



白秉臣是知道李安的玉牒在晟亲王手上的，他是不是察觉到李安拿到了玉牒，才去找的赵元盛，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身上同样的熏香味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就在玉牒易主的关头上自己见过李安。



“走吧。”白秉臣率先反应过来，没有问一句，若无其事地在前面引着路，把梅韶带到了后厅。



不一会，热好的饭菜送了上来，氤氲着的热气让两人之间冷着的气氛稍稍回暖。



厨房并没有另外开火，送上来的是白秉臣没有动过的那份，好在他本身的份例就不少，两个人吃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个时候，两个人谁的心思都没有放在碗中之物里。一时间后厅安静极了，只有他们微不可闻的咀嚼声。



没有多久，白秉臣就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坐着，等着他吃完。



或许真的是饭菜太过清淡的原因，梅韶味同嚼蜡般机械地吃完，便有下人来收碗筷。



在他们二人的沉默中，所有细小的声响都被放大，落在他们之间，显得那样地空荡而无力。



明明下人们收拾得速度并不慢，可梅韶却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他草草地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桌前一时只剩下白秉臣一个人。



看着梅韶离开地背影，白秉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结的烦躁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想起赵祯说的那句玩笑话。



“白卿觉得梅韶回来了，协恩王会不会跑出去见他？”



这句戏言居然成了真，梅韶刚回来便去见了李安。



原本因为隔着仇恨，白秉臣还可以骗自己，梅韶对自己不可能有别的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横亘着不可调和的仇怨。



可现在，他们解除了误会，那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而在南地的六年，他会不会已经对李安.......



白秉臣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矛盾又卑鄙，明明下了狠心不能和他在一起，可又见不得他和别人关系亲热。



这样的心思真是难堪又恶心。

作者有话说：
（今日bgm：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白白：他是不是喜欢李安？我现在学着画画还来得及嘛？

梅梅：他是不是发现我和李安的计划了，他会不会生气啊啊啊啊！

（感谢晟亲王府友情赞助的香水一瓶！
91 背后人

从长公主府上的婢女口中得知，赵景和今日去了落枫斋，梅韶才想起今天竟是处暑。



是景王赵珏的忌日。



梅韶本不欲去搅扰，可转念一想，有着这样一个日子遮掩着，自己去问赵景和什么，也不会在外人眼中落了痕迹。



想至此处，他打马往落枫斋去。



远远地，便见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斋外。



走近后，梅韶才发现，凌澈竟然也在。



他没有进去，只是牵着一匹马守在落枫斋外头，见梅韶来，停了梳理马匹毛发的动作。



“凌将军也在，长公主在里头？”梅韶下了马，打量着凌澈问道。



和赵景和大婚的第二天，凌澈便赶回晋西处理了吴策的丧事，好在晋西军政一向是他打理的，也废不了多大功夫，处理完一切后，凌澈便又回了平都。



“嗯。”凌澈抬眼看了他一眼。



依旧是梅韶记忆里少言寡语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里多了几分沉稳。想起在回都里马车里，白秉臣说过的景王自戕一事，梅韶不由心中生出一点感叹。



踏入落枫斋，沿着枫树婆娑的小道，梅韶便拐到了后院的供香处。



供奉的香堂门紧闭着，看来赵景和还没有出来。



院中青玄和无我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画地为棋盘，各拿着一个树枝画着棋子消磨时间，赵景宁本是坐在一边看着的，可看他们下棋实在是困倦，没一会她就跑到斋中其他地方去玩了。



景王叛乱时，赵景宁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对落枫斋熟悉得很，也不用人带，自己便能找到乐子。



无我瞥一眼跑走的赵景宁，又看一眼自家徒弟，打听道：“这小丫头还缠着你要学剑术呢？”



青玄没有抬眼，思量着在棋盘右方点了一子，才道：“师父问这些做什么？”



虽是反问，却也默认了无我的说法。



摸摸胡子，无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反正你总是要教她的，早教晚教又有什么区别？过不了几个月，落枫斋的枫叶就要红了，到时候老道我一壶热酒，看着你们两个娃娃在红枫下舞剑，多养眼啊！”



青玄见惯了他这副为老不尊的模样，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顺着他说道：“师父备受敬仰，皇宫夜宴次次请了师父，师父都不肯去，那里的歌舞才合师父的口味呢。”



无我的眸子微暗了一下，唏嘘道：“我是没那个福分，每次去那宫中总感觉不舒服，好像自己要被关在里面似的，闷得难受。”



嘴上说着难受，无我手下却没有留情，钻了青玄棋盘的一个空子，一下子就死了一片活路。



青玄松了树枝不玩了，感叹道：“师父的棋艺真的是好，不知和陛下对弈时，胜负几何？”



无我也不自谦，哈哈一笑，“和陛下的棋局嘛......”



他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才道：“十盘九胜，陛下胜的那一盘，也不过胜了半个子，胜得惨烈啊。”



无我夸完自己，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梅韶，朝他招招手，“傻站着干什么，来找长公主的？”



梅韶倒是没有意外他能说出自己的来意，这个道长虽然总是说话不着调，但大多居然都是灵验的。



他上前行了一礼，提起的手臂正好叫无我看见了那串绿檀佛珠。



“这是越山那个老和尚给你的？”无我眯了眯眼，随着梅韶的走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他也真是舍得，这可是我给他挡灾的，居然给了你。”无我看了一眼目露惊诧的两个人，有些奇怪，“怎么，不信？”



“师父不是最喜欢和小慈大师争高下吗？”



无我斜睨了青玄一眼，似笑非笑道：“他早就被我比下去了好吗？哪次见我不是毕恭毕敬的，只是我在单独和他比高下罢了。你投身佛门的时候，那老和尚不收你，把你扔给了我，不是正说明他没有为师本事高？”



闻言，梅韶挑了挑眉，这桩事他倒是听说过，向晚笛退出江湖时，本来是想在千佛寺出家的，可是小慈大师说他尘缘未尽，不肯收他，最后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便叫他来平都拜入无我门下，这才成了个道士。



“说到这个，徒弟有一事不解，正需要师父解惑。当初小慈大师不肯收我，说我尘缘未了，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我说的。”无我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拜师的时候，我在小慈的厢房里，见了你一面，觉得你和佛家无缘，但是和我道家有缘，就说了这句话。”



见他厚脸皮地把抢徒弟这件事说得这么光明正大，青玄的眉心不由地跳了一下，他依稀觉得，自己这个师父把自己骗回来，纯属是因为他不想处理皇家繁琐的祭祀，可又舍不得皇家那点恩泽。



“我可是正经给你算过的，你确实尘缘未了啊。”无我一脸认真，“卦象说了，你当初为了什么放下蟠龙剑，以后也会为了同样的事，重新拿起剑。”



见他神情专注，青玄有些信了，下一刻，就听得他的师父补了一句。



“我觉得时机就是现在。”无我指着梅韶道：“你的剑不是在他那里吗？就现在，要回剑，好好教教人家小姑娘练剑，今年秋天给师父表演一个枫叶剑法好不好？”



果然不能听信他的胡话，青玄垂了眸子，不再睬他。



倒是梅韶在旁边听着有趣，问道：“那道长为什么要送给小慈大师这副佛珠呢？”



“哦。”青玄也不觉得徒弟不睬自己是件下脸面的事情，直接被梅韶转过了注意力，道：“我给那老和尚算了一卦，卦象说他，得圆满，不善终。”



瞥了一眼梅韶似懂非懂的样子，无我直接道：“就是说他死得早，我觉得挺可怜的，就给了他这串佛珠。”



“能解厄？”梅韶被吊起了好奇心。



“不能。只是有这串佛珠，死后火化能出舍利子？”无我自己也半信半疑，接着道：“我没见过舍利子，所以想看看。”



梅韶：“......”



“不过他把这个送给你了，看来死后火化不了了，真惨。”无我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回都的时候，小慈大师也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北上路途艰险，劝我回头。”



可能前段时间接受了辅帝阁这个传说一般似神非神的存在，梅韶不知怎么，也有些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即便眼前的这个人嘴里好似没有一句实在话，可他还是想问一问。



“北上？你在寒城的时候，觉得平都为北，那你现在身处平都，何处为北？”青玄笑看了梅韶一眼，眼中带着说不清的情愫，盯得梅韶一愣。



“小慈说的确实不错，只是眼界窄了一些。不过这眼界的窄，是取决于你当时的眼界。之所以说卦象可信，却又不可全信，是因为，卦象卜得的是当下之时，你的前程。人移便事移，如今在你眼中，何处为北？以后在你眼中，又何处为北？”



梅韶没有想到他突然正色，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一时有些消化不来，蒙了一瞬，想道：当前之北，是说的自己要去燕州一事吗？

梅韶刚想细问，香堂门便开了。



赵景和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梅韶一愣，问道：“你来做什么？”



这么一问，倒是打断了梅韶想问的话，他看了一眼无我，按下心神，还是先往赵景和那处去了。



留下无我怔怔看了一眼梅韶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今日是不是说得多了些？”



青玄没有听清，问了一句，“师父，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不贴心了，还不如你师兄。”



闻言，青玄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来到落枫斋开始，一直只有他们师徒两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大师兄。



“师父，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大师兄？”



“哦。为师已经把那个欺师灭祖的逐出师门了。”



“.......”



又是在胡诌，青玄有些后悔搭理他，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

赵景和领着梅韶又进了香堂里。



默默地上前点了一炷香，梅韶看着赵景和眼中流露出来的哀伤，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



赵珏身为谋逆反臣，赵祯肯留他一具全尸已是恩赐，他入不得皇陵，便由赵景和葬在了苍山上，而从落枫斋的后院中，正好可以看见苍山的顶翠。



赵景和在他每年忌日的时候都会来落枫斋焚香祝祷、食素静坐一日，可她从未上过一次苍山，未曾在她的兄长墓前祭拜过一次。



他的兄长赵珏，先帝皇后嫡子，十四岁封郡王，二十封亲王，二十四代君政，文韬武略无皇子能出其右，姿容华茂、气度凌云，先帝厚爱，一力培养他为储君。



直到勤元三十六年，赵祯参与夺嫡，一向偏宠赵珏的先帝像是换了一个人，性情日渐乖僻，开始有意识地扶持赵祯与其争斗，再无半分慈父心肠。



在先帝态度的突然转变下，赵珏的性情也开始变得浮躁起来，和赵祯的屡次交锋中都落了下风。可也因为被一个之前未曾放在眼里的皇子踩在脚下，赵珏越发急切地想要得到那个至尊之位，他开始联络朝臣，手段阴狠地铲除异己，直到先帝身死，留下立赵祯为帝的遗诏，赵珏叛出皇城，身死之时才三十一岁。



跪在三清道长的法相下，赵景和像每年一样缓缓地回顾了自己兄长短短的一生。他这一生大起大落，二十七岁前的顺遂风光似乎都是为了之后四年的落差埋下伏笔。



她的兄长是那样骄傲而贵重的人，而自己却成了赵祯一朝的公主，苟活至今，她又有何面目，去见兄长的坟茔。



这四年来也就只敢在落枫斋遥遥祭奠一番，以托哀思。



赵景和睁开眼，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再多的泪都已经在四年间消磨而亡，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孩子。



她起身后，看向梅韶的眼中已经平息，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当年你和景王自立时，是不是和暗香阁的人打过交道？”



赵景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替白秉臣问我？”



“不。我是在为我自己。”梅韶回道：“他是杀害我师父的凶手。”



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牵连，赵景和沉默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确实和他们打过交道。实际上，兄长叛出平都也有他们挑唆的功劳。”



果然和他们得到的消息一样，暗香阁确实是插手了黎国的军政变动，梅韶在心中默默闪过这个念头。



“那个时候兄长已经劝不住了，我便跟着他一同联合朝中旧部，出了平都。如何部署兵力、如何用白子衿的首饰攻心，如何拿捏白秉臣，也是我们共同商量过的事。只是暗香阁过来的黑衣人很是隐蔽，就算和我面谈，也从不露出真容，我只知道他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应当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五十多岁？”梅韶有些意外，他以为出面的会是公子，没有想到，在景王叛乱的那件事中，出面的竟然另有其人？



他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不是一个声音偏尖，行动姿态肖似白秉臣的年轻人吗？”



“你是说公子？”赵景和明显也知道这个人，“你知道的，我不待见白秉臣，自然也就不喜和他交谈，暗香阁便派了别人来，不过公子在那个黑衣人面前倒很是恭敬，看着地位，那个中年人应当更高些。”



比手掌鬼市和暗香两处的公子还要地位高些，隐约间，梅韶觉得自己窥见背后主谋的一片衣角。



不出意外，前来和赵景和交谈的中年人，便是幕后最大的主谋。



“除了声音，年龄，他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



赵景和慢慢思索起来，过往的画面在她的脑中一一闪过，突然间，她抓住了一个细节。



“在父皇驾崩当天，晟亲王封锁了宫中消息，兄长并未能踏入内宫，按理说是不应当那么快知道父皇传位给他人的消息，是那个黑衣人来兄长府上告知此事。那日他来得很急，走得也急，隐约间，我看见他黑色外袍里还套着一件衣裳，袖口内里似乎有红莲花纹。那样的服饰，又能得到宫中消息那样得快，他应当是朝中重臣。”



黎国官员官服等级分明，外袍金线，内绣花纹。左相右相的内袍绣的是玉兰，六部尚书为红莲。其余官员，文官为银杏，武官为白梅，根据他们官职的高低，银杏和白梅的数量依次递减。



而在先帝时期，张九岱便是礼部尚书，内绣红莲花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上，每一点假想都被一一证实，梅韶已经能确认，暗香阁背后之人就是张九岱。

作者有话说：
日渐秃头......大概还有一章的过渡，就能去燕州了。

看了看自己手里后面两卷的大纲，好多大场面，摸摸头发，默默叹气。
92 四年祭

“你是准备找他报仇？”赵景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样大的仇怨，我本不该劝你，只是你要小心，暗香阁远远比你们想象得要可怕。要不是兄长一力想要谋取皇位，我也是断不会他们合作的。就说那个黑衣人，我也只见过两三次，现在就是让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来。他们那样的人，处事都喜欢藏在别人背后，轻易不会露头，这样的人，最难琢磨，一不留神就会被当成刀子，替他们谋划，替他们杀人。”



“我的兄长便是那样的刀子。”赵景和轻轻地叹一口气，走出门看向远处的苍山。



那里青翠覆头，依云傍风，是她的兄长埋骨之地。



梅韶顺着的目光看过去，风声轻柔地撩过他耳畔的发丝，可他却能听见从山中传出的马嘶人喊、兵戈交接声，那是他的父亲最后的战场。



“可我不后悔。”赵景和收回目光，极浅地笑了一下，“我理解兄长，像他这样备受期盼长大的天之骄子，从小就被教导着要担负起管理国家的重任，他依言长成了黎国需要的样子，而后却被告知，他得不了那个位置，二十几年的信仰都一瞬崩塌，他做出任何举动，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从集万千瞩目的亲王，到父皇立赵祯为亲王，立他为太子，最后立他为帝，这一步步，赵珏心中的煎熬苦楚，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后悔的是，没能在凌澈大军冲进来之前了结自己。”赵景和自嘲地笑了，“所以，这可能就是我的惩罚，让我嫁给了自己的杀兄仇人。”



从白秉臣那里得知景王自杀的真相，梅韶如今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他默了一瞬，道：“你的兄长应当更希望你能活着。”



本只是自己的随意之语，赵景和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应，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是吗？”



撞向赵景和希冀的眼神，梅韶终是不忍，斟酌着把他从白秉臣那里知道的说了出来，“在沧州的时候，我和白秉臣做了一桩交易，问了他一些当年的旧事。”



梅韶编了一个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理由，继续道：“他告诉我，当年景王并不是凌将军所杀，他是自刎。”



“不可能！”赵景和几乎是在瞬间否认了他的话。



她最了解赵珏的性子，就算到了穷途末路，只要不是赵祯亲下旨意，赐他一死，他都会活下来以谋来日，怎么可能自刎。



“他用自己的头颅，换给凌澈一份军功。之后凌澈便去见了陛下，请旨封你为长公主。”



梅韶陈述着他知道的事情，并没有把这两件事笃定地联系在一起，可赵景和又不是傻子，她稍稍一想，便清楚了其中关窍，登时迷茫得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像赵景宁一般是个爱撒娇的性子，即使在自己敬重的兄长面前，也少做小女儿形态。之后，赵珏一心扑在夺嫡上，性子也变得冷硬强势，更不和她亲近。



他把皇位当做一生追求的归宿，却在最后一刻，在生死之间，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为赵景和谋划了下半生的安稳。



“这不可能.......我不信.......”赵景和的眼中涌动着强烈的抵触，她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已经湿润的眼眶落下泪。



“去把将军叫进来......去！”她在挣扎中不得解脱，突然想到了凌澈，对着侍女叫道。



凌澈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赵景和双目微红，含泪欲坠的模样，几乎是瞬间，他将赵景和护在了身后，凌冽的目光刺向梅韶，似是在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梅韶苦笑着朝着赵景和那处点点头，凌澈才发现她颤抖着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袖口。



“殿下？”



“兄长死的时候，你在。告诉我，是陛下亲自下旨要了他的命，是你亲自将刀刺入他的胸膛，是不是？”她看着冷静又克制，将浓烈的情感掩藏在眼底，不露分毫。



“是。”凌澈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陛下为什么突然封我为长公主，为什么不赐死我，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是我。”凌澈强硬地把她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是我用了杀你兄长的军功，去求陛下。也是我，杀了你的兄长，都是我。”



他似乎能够感应到梅韶对她说了些什么，温柔又强势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应当恨我，你没有错。”



“可我今天听到了不同的答案。”赵景和的睫毛在微微抖动着，她看向凌澈的眸子深邃又忧伤，“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将军？我不是需要你们一个个护在怀中的娇花，我需要知道，我的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临终时有没有留给我什么话。我已经恨了你四年，不要逼我更恨你，说话！告诉我，事实。”



“事实就是这样。”凌澈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好，好。”赵景和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既然如此，将军也不必在府中待了，我这就进宫让陛下准许我们和离，我会亲自问陛下，他当年到底有没有下旨。”



没有应答，赵景和冷笑一声，抬步往外走。



突然间被人从身后禁锢住，凌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景王是自刎而死。”



他不怕赵景和与自己和离，可他怕她进宫质问陛下，被陛下加以罪责。



霎时，赵景和感到手脚一下子冰凉起来，她缓了半晌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任由凌澈抱着，似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双目失神，身子轻颤。



良久，她开口的瞬间，泪水终于从面颊上滚落下来，“兄长......他说了什么。”



“他要我发誓，拿着他的头颅要好好护住你的性命，要让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再卷入任何争斗中，安稳地活着。”



“他还说......”



凌澈想起四年前的今日，他提着长枪冲破殿门，看到了那个矜贵皇子，他没有丝毫兵败的羞恼和胆怯，用上位者的威压逼迫他发誓护住景和后，拔出手中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笑着面朝门口，对着外头道：“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可我从未输给过你，赵祯！”



他放肆地笑着，喊着新皇的名讳，“我输给的是天命！是黎国的天命！是黎国的天命需要一个赵祯，而不是本王就比不上你赵祯！”



血溅三尺，染尽华服。

——

空中的黑羽鸟扑棱地飞过天际，穿过闹巷，落进一处隐蔽的宅院中，停在了院中一个人的身上。



她亲手解下黑鸟脚下的细筒，朝着房门轻轻叩击了几下。



“进来。”



得到首肯后，女子才推门走了进去，里头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她没有抬头，跪着将东西奉上。



公子打开纸条看了一下，正要开口，发现对面人的眼光正在女子身上流连。



“公子的人，很懂规矩。”他开口调侃道：“样貌也好，就是不知道和肖似自己母亲的人成日共处一室，公子是什么心境？”



“阿沅受过调.教，自是最好的。”公子的目光也跟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恩相要是喜欢，是阿沅的福气。”



他言语之间竟是要把女子拱手让给张九岱的意思。



闻言，张九岱反而笑了，“这样的一把扎手的刀，我可不敢放在床侧，只是要是放出去，众人皆知她是公子的人，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管地上跪着的女子，接过公子手中的东西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不过是下头人办砸了事情，恩相不用这么紧张吧。”公子捻了一块案桌上的蜜饯放入口中，含混不清道：“不过是些火药，我都没有心疼，恩相居然心疼了。”



“东西砸在了威虎山，是你的错处。”张九岱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公子，道：“这样的东西藏得那样的隐蔽，怎么会出事？”



“如何出事？这上头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吗？”公子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还是恩相觉得是我动了手脚，断了咱们自己人的财路？”



张九岱没有说话，眼中的询问之意昭然若揭，却惹得公子笑了。



“剿了威虎山的是恩相手下的新宠梅韶，炸了火药的是南阳侯麾下的费永昌，怎么，恩相现如今不去找他们，倒是要来找我这个供货人的不是了？”



他话说得和缓，张九岱一时也不好发作什么，只能烦躁地拧了眉，“货没了不说，沧州的那段水路也被断了，以后再想混在漕运中运输南下，就难了。”



“怕什么，陛下不是让恩相的人去督查漕运赋税，凭他通天的歧路，恩相的人一去，这条路不就能重开？”公子不以为意地吐了果脯中的核，继续道：“这可是我们做生意的好时机，火药这种东西到底是难脱手的，盐粒才是真正吸金的宝贝。”



“这趟我总觉得有些不安，陛下居然要我的两部尚书南下，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这样的反常，多半是白秉臣的手笔。”张九岱提到这个人，心中更是烦闷。



“他不是要北上吗？就留下手下的一群乌合之众，恩相还怕拿捏不住，在沧州的时候，恩相不久已经收归了不少他的人马。等他从北边回来，这个朝堂，已经皆在恩相手中了。”公子宽慰着他，“有了权钱在手，恩相还怕不能拿捏住陛下这个没有兵权的帝王吗？”



“要不是恩相操之过急，急切地想要连兵权都收拢在手中，急急地拉拢了梅韶，又怎么会出了威虎山那档子事。”公子慢悠悠地抠着指甲上的丹蔻，眼角眉梢都上扬着一点媚气，“不过梅韶未必不可用，只是恩相好似没有准备重用他，利害关系都没能让他知晓，也不怪他动了恩相的货。既然恩相并不信他，那留他在平都，就有些碍手碍脚了，不如让我替恩相除了他？”



“他会跟着白秉臣北上。”



闻言，公子意外地挑挑眉，“哦？”



“我要一个在陛下手下讨兵权的梅韶无用，可能收归燕州旧部的梅韶就不一样了。”



公子毫不意外他狼子野心般的话，只是微微笑着道：“那我就提前恭喜恩相，权、钱、兵皆入囊中。”
93 少年光

暑热稍散，秋风微起。



在去燕州前的大半日子，白秉臣都泡在史籍中。



他几乎将黎国能找到的正史和野史都翻了个遍，关于辅帝阁的记载在史书中实在是太少了，可它又以一种强势而不容忽视的态度挤压在黎国历史的洪流中，顺着帝王的更迭流露出一点野史传闻来。



白秉臣敏锐地发现，从开国皇帝到穆烈帝，这四位君主在位时，关于辅帝阁的野史是逐步减少的，而穆烈帝之后，这些消息就像是被权势滔天的人扼住一般，被当空截断，导致在后世根本没有什么直接的辅帝阁记录。



而开国时那位仙人所言的三百年论断，居然也不是在赵祯本朝时黎国才显露出颓唐之势。



根据史书上的记载，除了前面三位帝王在位时，黎国是真的风调雨顺，太平盛世。而自穆烈帝登基后，每代帝王在位时，或多或少都会天降异象，只是频率少些，叫人以为是民间怪谈，未曾挂念在心中。



穆烈帝......



白秉臣抚上书卷上的这个名字，心中思量更深，这位帝王是个传奇。



原本穆烈帝只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认回身份时也不过是个不懂政事的乡野小儿，可就在短短的六年内，他在辅帝阁的帮助下，登上了皇位，在位八年间御驾亲征，开疆扩土，他在位时黎国的版图之广达到了顶峰，而后三十岁勒马退位，求仙访道，一生无子嗣，传位给了赵家旁支之后，便离开平都，不知所踪。



穆烈帝在位不过八年，其政绩足以后世敬仰，可他抽身之早，卸位之快，倒好似这个皇位只是他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过渡，尝过之后便可轻易丢弃，连史官都来不及多着墨一笔。



白秉臣仔细翻看着这个帝王的一生，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却令人想要窥探其深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原本辅帝阁辅助黎国风调雨顺的局势缓慢却坚定地转向颓废。



难道想要深究这样的事情，还需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间，黎国初立的时候吗？



若是传说中辅佐穆德帝开国的先生和巫族族长真的不是一纸笑谈，那么他们作为超越人力的存在，难道是无偿地帮助赵和裕建国，不求丝毫回报吗？还是说，早在黎国建国之初，就和他们签订了某种契约？



那么，庇佑凡人，保佑黎国三百年不倒的代价又是什么？



越往深处想，白秉臣越觉得超过自己认知范围，他轻笑着按压着自己因思虑过多而疼痛的太阳穴，几乎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居然真的在找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稍微合眼休息了一会，重新打起精神来，将桌案上的各个书卷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唤了江衍进来，吩咐他将不同的邸报和书册给不同的官员送去，上面还附着自己不在平都的时日，他们该做的事情，条条件件都由白秉臣一一梳理好，写下书信，按下私章，待自己走后，让江衍给他们送过去。



“家主，还有两个时辰便要启程了，昨日熬得晚，要不要再补一会眠。”江衍一面将他吩咐的事一一记在心中，一面劝道。



“无妨，待会启程后在马车上睡也是一样的。”白秉臣执笔又在纸上书写着什么，他略一顿笔，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江衍，“你......真的不和我一同去？”



整理书卷的手也随之停了一下，江衍垂下眸子，道：“家主此去，也不知能不能在冬至赶回来。要是家主没有回来，我也好去替他们上一炷香，总不至于无人祭拜。”



清明、冬至，只要白秉臣在平都的时候，都会去十里坡祭拜，那里有苍山之案中死者的坟茔。



很多人白秉臣甚至没能认全，可是一个个的墓碑却提醒着他，如今的一捧黄土皆是昔日活生生的一个人。



罪人行刑后，朝廷会恩准其家人收尸敛骨，像这样满门抄斩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即便有什么远亲，也没有人敢去认尸，还是白秉臣暗中买了好几批人，或扮作他们的家奴，或扮作他们的远亲，一个一个地将尸骨收敛，葬在了十里坡，就连碑文上都没敢写上他们的名字。



荒坟埋忠骨，无字书碑文。



“而且，我答应过她，要守着她，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够做到，她死了，我总不能再食言。”向来漠然的江衍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柔情，叫白秉臣也不忍再看下去。



看着书信末尾上已经干了大半的蚱蜢图案，白秉臣将它叠好，塞进空白信封中，递给江衍，“等我走后，再将这封书信送过去。”



这里头的要求，要是当着赵祯的面提出，他定是不肯的，白秉臣只好安排好一切，等自己走后，再让他知晓。



刚递到江衍的手上，梅韶就从外头走了进来，正好瞥到空白的信封。



他没有多作目光停留，只是瞭到一眼，好似并不在意的样子，很快就略了过去。



好在白秉臣没有拖延的习惯，该处理的事情都吩咐得差不多了，便跟着梅韶起身出了屋子。



今年燕州互市的条约要重新增订，等和凉国、姜国派来的人都一一商谈完毕，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府中管家怕白秉在那里过冬，御寒的衣物、手炉还有补气血的药都带了不少，看着就比去沧州那次要多上一倍。



看着忙上忙下，还欲将一件貂皮大氅往马车塞的季叔，白秉臣不由失笑道：“季叔是要把整个白府都连根拔起，给我带上吗？”



在季叔面前，他倒是有了几分孩子般的依赖感。



没有功夫睬他，季叔只是瞪了一眼这不让人省心的人，便又忙着将要带走的东西查验一遍。



白秉臣便和梅韶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进进出出收拾东西的人，热闹得像是要搬去新居一般。



看着宁宽打包着东西，梅韶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江衍不和你一同去？”



出门在外自然要选得是稳妥之人，江衍比宁宽要老成得多，可上次去沧州，江衍也没有跟着去。



看出梅韶心中所想，白秉臣答道：“平东一带，他此生是不会踏进一步的，至于去燕州不跟着我，是他留在平都还有自己的事。”



“平东？”梅韶回忆了一下，吃惊道：“我记得平东候夫人也姓江，不会这么巧合吧......”



“是。”白秉臣验证了他的想法，“江衍最初不是我们家的，他本是江家的人，后来被江家赶了出来，便被父亲收留下来做了暗卫，我书房里的那个密室也是他做的。”



平东江家皆通机关术，也难怪梅韶摸着那个密室的建造风格有江家的影子。



两人随意地聊了一会，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季叔将东西收拾好，白秉臣见天色正亮，便提前了些时候上路。



一路北上，走走停停了将近一个月，沿途风光已大有不同。



算着日程，今日下午便能到燕州，白秉臣的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安来。



镇北侯沉默寡言，就算在回都述职的宴席上也很少开口，白秉臣和他并不熟悉，一时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去查这位军侯，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想着先进了燕州再说。



看着天色，等到了燕州驿馆，估摸着还没擦黑，正好可以在驿馆中休整一番，明日再去侯府拜见。



这么想着，白秉臣便命着前头的人进了燕州直奔驿馆去了。



没有想到白日里雁城中也那么热闹，路口两边的商贩们兜售着奇珍异宝，其中还有不少异国特有的深邃眉眼，白秉臣也忍不住掀了马车帘，看看这北地风土人情。



在闹市中，马车队行得慢，正好全了他看商人交易的心思。



商贩们都操着蹩脚的中原话，叫卖着货物，大多是一些凉国特有的花卉、动物皮毛还有琉璃一般的器皿。



“驾——驾。”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飞奔而来。



白秉臣才捕捉着这焦急的马嘶声是从正前方传来的，便听到沿途的商贩和百姓慌忙避让的声响，一时间前面乱了套，逼得车队就地停在了街心。



越逼越近的马嘶声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化开了人声的波浪，自远划拉开一道口子，急切地停在了车队前。



“阿韶！”清亮而张扬的少年声落在马车外。



白秉臣从马车中走出来，就恰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少年。



他银冠紫袍，高高的马尾在逆光中一甩一甩的，满脸惊喜地看着梅韶，发亮的眼睛中蓄满了喜悦，“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阿爹骗我！”



毫无掩饰的欣喜目光落在梅韶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好几圈。



那样炽热而纯真的目光毫不掩藏他对梅韶的喜爱，却是看得白秉臣心口一缩。



“小侯爷！您慢点！”稀稀落落的马蹄声赶了上来。



梅韶的目光由错愕转向不可置信，他微微侧了头，“孟烨？”



见他认出来自己，少年的眸子顿时满足地弯成了月牙，驱马又靠近了一下，两人胯.下的马匹已经挨得极近。



“阿韶，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白秉臣看着梅韶的眼中渐渐蓄起宠溺的笑来，他伸手在孟头上揉了一把，笑骂道：“瞎喊什么呢，没大没小。”



“阿韶哥？”他试探着换了一个称呼，见梅韶没有拒绝的神情，立时兴奋地又喊了一遍，絮絮叨叨地说着：“阿爹说你要过来，我都不敢信，这些天日日在城门口盼着，谁知我今日刚离了一会，你便来了。”



“你看！”孟烨从身后属下的手中接过一只被颠得的七荤八素的鸡，向他示好，“这是我们北地的最补身的玉骨鸡，难买得很，我方才就是去抢这只鸡了，没能接到你。”



“走！去我府上！”



未由得梅韶多说什么，孟烨一手抓着鸡，另一只手捞过梅韶马匹的缰绳，以这副赤诚笨拙的姿态把人往前面引。



“诺，前头右拐就是侯府，别去住驿馆了好不好，就住在侯府，我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少年毫不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着自己的偏爱，言笑晏晏，飞扬跳脱。



任谁都无法拒绝这蓬勃的朝气，梅韶自然也不例外吧，白秉臣看着他们并肩骑行的背影，心中的苦涩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五骸。



他回到了马车上。



他们马上笑谈，他却只能躲在马车中。



曾经并肩纵马的记忆已经远去，站在他身侧的人又怎么会是病恹恹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白白：滴滴滴——一级警报，监测到有疑似情敌的生物

欢迎各位来到燕州大型修罗场！
94 香料商

好在兴奋的孟小侯爷还没糊涂，没把那整个车队都塞进自家的府邸，叫他们留下行李后，都去了驿馆。



趁着孟烨吩咐的空档，一直跟在后头的白秉臣才勉强能够插上一句话，他敛了眸子轻声对梅韶道：“我回驿馆了。”



刚转过身，就被梅韶握住了手腕，“怎么了，你不是要查镇北侯吗？住在他府上岂不是更便利些？”



怕孟烨听见，梅韶是凑过去说的，温热的气息正缭绕着他的耳垂，白秉臣垂眸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正讨好似地摩挲着自己的腕骨，抿抿唇没有回答。



“小侯爷？”一声清冷的声音打断这暧昧的气氛。



从侯府走出个和孟烨一般年纪的少年，正好撞上门口乱糟糟地一团乱象，愣在当地。



“勾月？你今日不是要早些去西市吗？怎么还没出门？”孟烨丢下一旁仆从，顺手接过他手中抱着的东西，拨开看了看，都是上好的香料。



“随便叫个小厮送来就是了，今日怎么这么大方，自己跑过来不怕店中跑了生意？”孟烨自顾自说着，没有发现的赫连勾月的眼神落在白秉臣和梅韶的身转了一圈，然后顿在了梅韶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要来的客人？”赫连勾月迟疑着开口，将“客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什么客人？我和阿韶可是很早就认识了。”孟烨闻言抿了一下唇，欣喜的神色却从他的眼中溢了出来。



又是阿韶，叫得那样亲密，那好像是他们已经有了什么似的。



闻言，白秉臣的眸子略过一丝烦躁。



“阿韶，还有......这位大人。”孟烨显然没有认出来白秉臣是谁，囫囵用了个代称略过，他把赫连勾月往两人面前推了一把，介绍道：“这是赫连勾月，凉国香料商人，在燕州有一座制香坊。”



白秉臣心中有些堵，可还是挂着笑抬头准备打个招呼，却在触到赫连勾月的眼睛时怔住了。



他有一双纯澈的碧色瞳孔，漂亮得像是春日水波，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雾兰人？”梅韶也注意道了他这双眸子，只有东海上的雾兰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碧色眼睛。



少年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思，在听到“雾兰”两个字的时候，赫连勾月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去，他低下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顿时蓄上一层朦胧的伤感。



“别......”孟烨立马一时到他情绪不对，开口想要制止，却触到梅韶冷意的眸子，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怎么，又不是什么通缉犯，连自己的母国都不敢承认？”梅韶微眯着眼睛，散发出威慑的气焰，他和不少雾兰人打过交道，他们奸诈又狡猾，凭着一双看似纯真的眼睛，做着骗人的交易。



“阿韶，勾月他不是那种人。”孟烨急着替他剖白，他叹了一口气，刚要被原委说出来，就见赫连勾月原地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梅韶。



“大人说的对，雾兰是我的母国，只是我从未在那里生活过。”他眼中透露出一点坚强的意味来，将自己的过往揭开，“我的母亲是雾兰国人，被拐子拐到了凉国卖给我的父亲，便有了我。”



他扯开一个笑，轻声道：“大人要是还怀疑我，可以去查衙门查人口造册，我们通商之人在黎国官服都有登记造册。”



“这些是你要的香料，这几样是可以用来煨鸡汤的，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店里没人看着。”他转过身，告诉孟烨的这些东西的效用，便出了府。



“勾月！你不在府上吃了？”孟烨朝着他大喊，却没有得到回应，便知他今日反常地说了这么多话，一定是生气了。



平日里，赫连勾月从不多话，他年纪不大，整个人却是冷漠的，像亲自过来送香料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



孟烨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在梅韶问了身份后变得反常，还是今日来就是个反常，正思量着，突然被梅韶揪住了耳朵。



他重重地揪了一把孟烨的耳朵，责骂道：“你小子，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和这些绿眼睛的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孟烨吃痛地捂住耳朵，小声辩解道：“勾月顶多算半个雾兰人，不，连半个都没有。”



“以后少和他来往，听到没？”



他意识到梅韶是在担心自己，心中觉得欢喜，可偏偏他要自己提防好友，孟烨夹在苦恼和欢喜之间，连被梅韶关心的喜悦都冲淡了一半。



“重锦，你不觉得......”见孟烨活蹦乱跳地去收拾客房，白秉臣才蹙着眉，问了半截子话出来。



“怎么？”



“没什么。”触到他的眼睛，白秉臣又把话咽了下去，心中涌动的情绪却没有停滞。



难道只有他觉得，这个赫连勾月有些像梅韶吗？



他们的眸色不同，气质也不同，长得也不相像，可白秉臣第一直觉便感受到他们两人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是有着深邃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容貌上都是偏艳丽的，只是赫连勾月更偏女相一点，要不是他有那双干净透彻的眸子压着，整个人又清冷得生人勿进的样子，单看容色，已是艳冶得雌雄莫辨的美人。



孟烨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心思却深，养着这样一个美人在府，又表现出对梅韶情义深重的样子，白秉臣单是看着便觉得心中不快。



他本不想留在侯府的，可是眼下的情况，要是梅韶被这个半大孩子骗了该怎么办？要是一个良人，梅韶喜欢也就罢了，可孟烨的样子看着却不像是个专情的。



这么想着，他便松了口，同意住在侯府中。



车马颠簸了一日，又被这些事搅扰着，白秉臣隐隐觉得倦意涌上，便自去房中休息。



原本见他那样抗拒住在侯府的样子，梅韶便觉得有些奇怪，可现如今他同意住下了，梅韶又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看到赫连勾月的那一刹那，白秉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样的变化都看在梅韶眼中，不容他忽视。



而正是在见到赫连勾月后，白秉臣突然改口同意住下。



难道白秉臣偏爱这种类型的美人，所以想要住在侯府，徐徐图之？



梅韶的目光沉了下去，连褚言来来请他休息都没有给出反应。



褚言不知道这个阴晴不定的人一时又在想些什么，只好站在身后等着他自己回过神。



过了半晌，才听得梅韶开口问了一句，“方才你见到赫连勾月了吗？”



“孟小侯爷的那个商人朋友？”褚言愣了一下，刚才自己在府门口搬东西的时候，正好撞上他出去，确实是瞥到一眼，“看到了......”



梅韶转过身子，认真地直视着褚言的眼睛，问道：“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和赫连勾月谁更美？”



“啊？”



褚言见他正色的样子，以为要问些什么重要的事情，绷紧了身子等着，却等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真的会有大男人喜欢被说长得美吗？



褚言思忖了一下，暗觉梅韶是想嘲笑赫连勾月长得女相，便笃定地点了点头，“庄主放心，他更美。”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庄主一点都不美，一点都不。”



梅韶眼中希冀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他突然觉得身边还是留着不怎么说话的剑十六比较好。



他收了神色，漠然道：“收拾完东西，你去驿馆把剑十六换回来吧。”

————

夜色渐深，西市的唯有一个香料铺子还亮着。



燕州地处边境，为了避免有心之人夜袭，是不开夜市的，此时门口早就没了客人。



“东家，小侯爷已经喊了几拨人来请了。”香料铺的伙计以为他和孟烨拌了嘴，上前劝和道：“小侯爷就那么个性子，平日里没心没肺惯了，东家让着他点就是了。”



晕黄的烛光透过赫连勾月碧色的眸子，留下细碎的光影，他随手抓了一把香料，任凭那扑鼻的香味攀上自己的指尖衣袖，惯常疏离冷漠的眸子中透出一点罕见的迷茫来。



伙计劝自己，也不过是看中孟烨小侯爷的名声，生怕自己得罪了他，祸及香料铺。



“你回他，我不去了。”赫连勾月松了手中的香料，只回了那么一句，都没正眼看他。



怔怔地对着光照着自己骨骼分明的手，赫连勾月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上面，烛光映得他侧脸在墙壁上投射出模糊的影子。



又不是第一次听孟烨念叨他小时候就喜欢的美人哥哥，为什么今天在见到梅韶的时候会失态成那样呢？



真的是因为梅韶提起自己身上流着雾兰的血脉，还是看着孟烨像个傻子一般围着梅韶转的样子太过扎眼？



赫连勾月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冷情的人，因着母亲身份低微，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没有父母的陪伴对于赫连勾月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也照样经营着香料铺子，一个人长到了十九岁。



两年前，他受了重伤，被孟烨救了回去。



或许是那个时候自己伤得太重，又没有什么亲人，孟烨觉得自己可怜，便要他住在侯府疗伤。



看着孟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每日换药熬汤，赫连勾月只觉得他在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只是贪一时新鲜，过不了多久，便会忘了这个照顾伤患的游戏。



可他依旧每日眼巴巴地来看自己，这么看着看着养好了伤，赫连勾月稀里糊涂地就被他半骗半哄着住到了侯府上。



赫连勾月从来不报奢望能有一段长久的人际关系，可他却无法否认，他已经和孟烨认识了两年。



而今日在见到向来只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跑去向梅韶示好的时候，赫连勾月的心中是不舒服的。



尤其是孟烨的眼中还带着那样浓烈的爱慕情愫。

作者有话说：
白白：这个孟烨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不是个好人啊。话说他这是拿赫连勾月当梅韶的替身？我们家梅梅哪里能有人比得上！

梅梅：我与赫连勾月孰美？白秉臣不会就喜欢美人这挂的吧，不然为什么看到赫连勾月眼睛都亮了。

赫连勾月：呵。当初我受伤的时候也巴巴地给我换药熬汤，现在梅韶来了就忘了我了，呵，男人。

孟烨：（哼着小调熬鸡汤中美人哥哥终于来了，开心开心，勾月今天不回来吃饭唉，给他留一碗吧！（没心没肺实锤

95 桂花糕

秋风吹醒塞北的孤雁，正是养马练兵的好时候。



梅韶和白秉臣来得不巧，镇北侯夫妇二人皆在雁守关练兵，不在侯府中。



小侯爷孟烨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这些日子已经把自己的拿手菜都做了一通，顿顿殷勤得很，只为盼着梅韶说一声好。



这日，孟烨早起在院中练完功，汗还没落下去，便去摘了小半篓子的桂花，准备早饭做些桂花糕点。



连着几日赫连勾月都没回府，看来是真的因为梅韶当初说的话生了气，害得孟烨总觉得饭桌上少了一人，有些空落落的。



好在今日晨起，下人们来报，说赫连勾月昨日晚间回来了，恰好有新开的桂子，孟烨就准备做些桂花糕哄一哄他。



他记得自己捡到赫连勾月的时候，他正闭着眼躺在地上，身上的血迹深深浅浅，混杂着草屑，满是血污的脸上苍白至极，只有鼻尖微弱的呼吸，昭示着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



孟烨把人捡回了侯府，悉心照料了一番。后来得知赫连勾月是往返凉黎二国的香料商人，因为家中产业之争，被兄长雇了人半路抢货，才受了重伤。



美人身世凄惨，又落难至此，孟烨于心不忍，半哄着人在燕州开了个香料铺子，把人留了下来。



孟烨心眼大，又不记仇，哄人总能哄到心坎上，而赫连勾月更是个万事过耳，不闻不问的主儿，因此两年间两个人倒也没真真切切地红过脸，吵过架。



“小侯爷，猎场那里打过招呼了，说今日场子给您空着了，问您什么时候去，好提前准备着。”



正值秋日，孟烨怕怠慢了远客，想着他们成日里闷在府中也不是个事儿，便提议了去猎场打猎。本只是个随口的一个提议，谁知梅韶很感兴趣的样子，当场就答应了下来，孟烨便命人去通知了猎场，准备今日去。



“阿韶起了吗？”看了看天色，孟烨拢了拢篓子里的桂花，嘴角溢出笑来，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问那下人，“江南那处口味是不是要清甜些，给阿韶的多加些糖。勾月喜欢桂花本身的味道，给他的多放些花，那位大人呢，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白大人也是北地人，口味应当和我们差不了多少。”



“那我就按照我的口味做些，你去看看，若是他们醒了就喊到凉亭里喝会茶，那处阳光足，等我们吃完饭就去猎场。”孟烨净了手，开始揉搓面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着正准备跑出去的下人大喊道：“府上还有骑装吗？选两套送过去，给阿韶拿那套我去年新得的玉锦骑装。”



下人应声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孟烨端着刚出锅的桂花糕去了凉亭，梅韶和白秉臣坐在那里，却不见赫连勾月。



“怎么，还没起？”孟烨坐下嘟囔了一声，将手中的桂花糕放下，朝着梅韶扯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阿韶，尝尝我做的桂花糕，这种糕点，你应当喜欢的吧。”



说着，他还将那盘多放了糖的桂花糕推到梅韶面前。



“大人，您也吃。”孟烨顺便也劝了白秉臣一句。



白秉臣浅笑着道了谢，却没有动桂花糕，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手中的米粥。



那是孟烨一早起来煨的，放到此时温得正好，白秉臣却吃了半碗就饱了，放下了筷子。



梅韶余光瞥了一眼白秉臣的碗，移开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问孟烨，“你说赫连勾月是你是在路上救的，是不是路上随便躺着个人，你都会救啊？”



“不是啊。”



梅韶瞥见从孟烨背后过来的人，心中带了点捉弄的意思，继续问道：“那你当初救他，是因为什么？”



赫连勾月的步子微微一顿，他眼中带了些戒备的神色，看向梅韶，梅韶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因为他长得好看啊！”孟烨眯了眯眼，想象着赫连勾月的相貌，两弯眼牙亮了一下。



梅韶和白秉臣皆是一愣，没有想到他的理由竟是这样地直白。



反应过来后，梅韶失笑道：“这是谁教你的以貌取人？谁说长得好看的就是好人？”



“除了阿韶，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阿韶是好人，他自然也是啊。”



听了这话，赫连勾月的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走过来坐到了桌前。



“勾月，你来了。”孟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被人听了去，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糕点屑，便起身去给赫连勾月盛粥。



看着他的小动作，赫连勾月的眸光微暗，嘴角抿了一下。



孟烨起身递了过去，正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那双碧色的眸子略一抬眼，眼中泛些疲倦的神色来。



“我以为......是脏的。”孟烨悻悻地收回了手，好奇道：“你这是熬了几夜？香料生意很忙吗？可最近没有撞上赶集的时候啊。”



赫连勾月的日常起居定时定点，没有半分延迟，就和他的人一样，是精密而准确的，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一板一眼地，分毫不差。



因此即便是以往生意最好的时候，到了他休息的点，赫连勾月照样关门，孟烨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倦色。



“没什么。”赫连勾月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的一掠而过的郁色。



他从未有多余而反常的情绪，因此这次强烈的不安和烦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习惯。



他好几日没能睡好，仔仔细细地剖析了一番自己的反常来源，却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昨夜回来，躺在了这个睡了两年的地方，他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锦被上是烈阳暴晒过的味道，像极了孟烨，热烈而又鲜活。



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被窝中，赫连勾月感受到久违的困意席卷而上，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折磨他好几日问题的答案。



他喜欢孟烨。



因为喜欢，所以不能接受任何人觊觎的眼光在他四周围绕，哪怕是他主动贴上去的。



敛了眸中的深色，赫连勾月伸筷去夹桂花糕，却被当空拦了下来。



是孟烨架住了他的筷子，把他引向另一盘。



“那是阿韶的，你吃这个。”孟烨笑着将那盘桂花多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停滞在半空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赫连勾月缩回了手，随意挑了一块，垂下眸子细嚼慢咽，没有说一句话。



一时，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看着桌子上分散得四零八落的糕点，白秉臣的嘴角抿出一丝苦笑，正好有人端了药来，他便接过喝了。



苦涩的药汁顺着他的舌尖留向喉间，连带着药渣的阻塞感，刺激得白秉臣皱了眉头，脑中都空白了一瞬。



一块糕点递上了他的唇，白秉臣顺着看过去，便触到了梅韶含笑的一双眼，心忽地空了一下。



“压压苦。”



愣怔之间，糕点已经被梅韶送入了口中，温热的指腹顺着压了一下白秉臣的唇，两人皆是一愣。



心虚地瞥过眼去，白秉臣抿了半块糕点入口，心如乱麻地嚼了两下，瞥见梅韶还举着那半块糕点，轻声拒绝道：“太甜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辨别糕点的味道，只是慌乱之中找的一个推辞借口。



“是吗？”



白秉臣还没来得阻止，眼睁睁地看着梅韶疑惑地歪了歪头，将他咬过的半块糕点卷进了口中。



他眯了眼睛，勾人的眼尾抿起，长而密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喉间不由地紧了一下，白秉臣眸中流露出晦涩而深切的暗光，似是要隔空将眼前的这个人拆吞入腹。



这样绝艳的容颜和剪水眸子应当是他的，也该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心中涌动出强烈的侵略情感，白秉臣轻呼了一口气，勉强压住自己心中近乎邪佞的想法。



孟烨看着他们都已经放了筷子，便出声道：“那一盏茶后，我们在府门口见？阿韶你记得穿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骑装，那可是父亲去年给我的生辰礼，我一次都没舍得穿。”



“我也去。”赫连勾月的目光在孟烨和梅韶当中巡梭了一圈，开口道。



“好啊！”孟烨兴致勃勃揶揄道：“本来想着就我和阿韶两个人，没什么意思，勾月你来，我们就可下彩头了。我就拿前些日子才得的那件护心软甲做赌。勾月你出什么？”



赫连勾月缓缓地露出一个克制的笑，朝着梅韶道：“梅大人此来不就是谈互市交易的吗？只要大人赢了，不管最后商税多少，我都多出两成。”



这些年来，赫连勾月的香料生意已经做成了一个大宗，几乎垄断了整个凉国和黎国的香料的流通，从他手中压出两成来，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从他口中听出明显的挑衅意味，梅韶颇为意味地瞥了他一眼，扬了扬眉，笑道：“公家的差事，梅某实在不能轻易许诺来下赌注。只不过，我私下也有些银钱，若是我输了，今年的香料，你有多少，我双倍价吃下多少，如何？”



“那便请梅大人多多指教了。”赫连勾月嘴角微弯，眼神冰冷。



“空口无凭，立字据！立字据！”孟烨跑出去拿了纸笔，臂弯下还夹着一个算盘，急火急燎地又跑了回来。



一面飞速地打着算盘，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孟烨算着他们下注的银两，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又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清楚了两边的赌注，他将两张还未干透的纸张分别往两人面前一推。



“别想后悔，快盖手印！”



梅韶和赫连勾月隔空对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屑，两人轻笑一声，各自在字据上头按下了指印。



孟烨宝贝地将两张纸叠好，收进怀中，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道：“我这点东西在你们的赌注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嘛，我退出，我做公证人。”



他眼中漫出一点快活的神色来，“作为公证人，我一定公平公正，请两位庄家给点中间人费用，不多，一人十两！”

作者有话说：
桂花糕：谁也不知道我今天早上经历了些什么，我只是个糕点啊喂！

——

梅梅：少用你那双眼睛在我家白白面前晃！

赫连勾月：你整个人都少在孟烨面前晃！

孟烨：打起来，打起来，我要收钱！

孟小侯爷有三爱：爱美人、爱搞钱、爱做饭
95 桂花糕

秋风吹醒塞北的孤雁，正是养马练兵的好时候。



梅韶和白秉臣来得不巧，镇北侯夫妇二人皆在雁守关练兵，不在侯府中。



小侯爷孟烨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这些日子已经把自己的拿手菜都做了一通，顿顿殷勤得很，只为盼着梅韶说一声好。



这日，孟烨早起在院中练完功，汗还没落下去，便去摘了小半篓子的桂花，准备早饭做些桂花糕点。



连着几日赫连勾月都没回府，看来是真的因为梅韶当初说的话生了气，害得孟烨总觉得饭桌上少了一人，有些空落落的。



好在今日晨起，下人们来报，说赫连勾月昨日晚间回来了，恰好有新开的桂子，孟烨就准备做些桂花糕哄一哄他。



他记得自己捡到赫连勾月的时候，他正闭着眼躺在地上，身上的血迹深深浅浅，混杂着草屑，满是血污的脸上苍白至极，只有鼻尖微弱的呼吸，昭示着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



孟烨把人捡回了侯府，悉心照料了一番。后来得知赫连勾月是往返凉黎二国的香料商人，因为家中产业之争，被兄长雇了人半路抢货，才受了重伤。



美人身世凄惨，又落难至此，孟烨于心不忍，半哄着人在燕州开了个香料铺子，把人留了下来。



孟烨心眼大，又不记仇，哄人总能哄到心坎上，而赫连勾月更是个万事过耳，不闻不问的主儿，因此两年间两个人倒也没真真切切地红过脸，吵过架。



“小侯爷，猎场那里打过招呼了，说今日场子给您空着了，问您什么时候去，好提前准备着。”



正值秋日，孟烨怕怠慢了远客，想着他们成日里闷在府中也不是个事儿，便提议了去猎场打猎。本只是个随口的一个提议，谁知梅韶很感兴趣的样子，当场就答应了下来，孟烨便命人去通知了猎场，准备今日去。



“阿韶起了吗？”看了看天色，孟烨拢了拢篓子里的桂花，嘴角溢出笑来，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问那下人，“江南那处口味是不是要清甜些，给阿韶的多加些糖。勾月喜欢桂花本身的味道，给他的多放些花，那位大人呢，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白大人也是北地人，口味应当和我们差不了多少。”



“那我就按照我的口味做些，你去看看，若是他们醒了就喊到凉亭里喝会茶，那处阳光足，等我们吃完饭就去猎场。”孟烨净了手，开始揉搓面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着正准备跑出去的下人大喊道：“府上还有骑装吗？选两套送过去，给阿韶拿那套我去年新得的玉锦骑装。”



下人应声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孟烨端着刚出锅的桂花糕去了凉亭，梅韶和白秉臣坐在那里，却不见赫连勾月。



“怎么，还没起？”孟烨坐下嘟囔了一声，将手中的桂花糕放下，朝着梅韶扯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阿韶，尝尝我做的桂花糕，这种糕点，你应当喜欢的吧。”



说着，他还将那盘多放了糖的桂花糕推到梅韶面前。



“大人，您也吃。”孟烨顺便也劝了白秉臣一句。



白秉臣浅笑着道了谢，却没有动桂花糕，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手中的米粥。



那是孟烨一早起来煨的，放到此时温得正好，白秉臣却吃了半碗就饱了，放下了筷子。



梅韶余光瞥了一眼白秉臣的碗，移开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问孟烨，“你说赫连勾月是你是在路上救的，是不是路上随便躺着个人，你都会救啊？”



“不是啊。”



梅韶瞥见从孟烨背后过来的人，心中带了点捉弄的意思，继续问道：“那你当初救他，是因为什么？”



赫连勾月的步子微微一顿，他眼中带了些戒备的神色，看向梅韶，梅韶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因为他长得好看啊！”孟烨眯了眯眼，想象着赫连勾月的相貌，两弯眼牙亮了一下。



梅韶和白秉臣皆是一愣，没有想到他的理由竟是这样地直白。



反应过来后，梅韶失笑道：“这是谁教你的以貌取人？谁说长得好看的就是好人？”



“除了阿韶，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阿韶是好人，他自然也是啊。”



听了这话，赫连勾月的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走过来坐到了桌前。



“勾月，你来了。”孟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被人听了去，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糕点屑，便起身去给赫连勾月盛粥。



看着他的小动作，赫连勾月的眸光微暗，嘴角抿了一下。



孟烨起身递了过去，正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那双碧色的眸子略一抬眼，眼中泛些疲倦的神色来。



“我以为......是脏的。”孟烨悻悻地收回了手，好奇道：“你这是熬了几夜？香料生意很忙吗？可最近没有撞上赶集的时候啊。”



赫连勾月的日常起居定时定点，没有半分延迟，就和他的人一样，是精密而准确的，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一板一眼地，分毫不差。



因此即便是以往生意最好的时候，到了他休息的点，赫连勾月照样关门，孟烨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倦色。



“没什么。”赫连勾月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的一掠而过的郁色。



他从未有多余而反常的情绪，因此这次强烈的不安和烦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习惯。



他好几日没能睡好，仔仔细细地剖析了一番自己的反常来源，却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昨夜回来，躺在了这个睡了两年的地方，他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锦被上是烈阳暴晒过的味道，像极了孟烨，热烈而又鲜活。



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被窝中，赫连勾月感受到久违的困意席卷而上，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折磨他好几日问题的答案。



他喜欢孟烨。



因为喜欢，所以不能接受任何人觊觎的眼光在他四周围绕，哪怕是他主动贴上去的。



敛了眸中的深色，赫连勾月伸筷去夹桂花糕，却被当空拦了下来。



是孟烨架住了他的筷子，把他引向另一盘。



“那是阿韶的，你吃这个。”孟烨笑着将那盘桂花多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停滞在半空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赫连勾月缩回了手，随意挑了一块，垂下眸子细嚼慢咽，没有说一句话。



一时，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看着桌子上分散得四零八落的糕点，白秉臣的嘴角抿出一丝苦笑，正好有人端了药来，他便接过喝了。



苦涩的药汁顺着他的舌尖留向喉间，连带着药渣的阻塞感，刺激得白秉臣皱了眉头，脑中都空白了一瞬。



一块糕点递上了他的唇，白秉臣顺着看过去，便触到了梅韶含笑的一双眼，心忽地空了一下。



“压压苦。”



愣怔之间，糕点已经被梅韶送入了口中，温热的指腹顺着压了一下白秉臣的唇，两人皆是一愣。



心虚地瞥过眼去，白秉臣抿了半块糕点入口，心如乱麻地嚼了两下，瞥见梅韶还举着那半块糕点，轻声拒绝道：“太甜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辨别糕点的味道，只是慌乱之中找的一个推辞借口。



“是吗？”



白秉臣还没来得阻止，眼睁睁地看着梅韶疑惑地歪了歪头，将他咬过的半块糕点卷进了口中。



他眯了眼睛，勾人的眼尾抿起，长而密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喉间不由地紧了一下，白秉臣眸中流露出晦涩而深切的暗光，似是要隔空将眼前的这个人拆吞入腹。



这样绝艳的容颜和剪水眸子应当是他的，也该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心中涌动出强烈的侵略情感，白秉臣轻呼了一口气，勉强压住自己心中近乎邪佞的想法。



孟烨看着他们都已经放了筷子，便出声道：“那一盏茶后，我们在府门口见？阿韶你记得穿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骑装，那可是父亲去年给我的生辰礼，我一次都没舍得穿。”



“我也去。”赫连勾月的目光在孟烨和梅韶当中巡梭了一圈，开口道。



“好啊！”孟烨兴致勃勃揶揄道：“本来想着就我和阿韶两个人，没什么意思，勾月你来，我们就可下彩头了。我就拿前些日子才得的那件护心软甲做赌。勾月你出什么？”



赫连勾月缓缓地露出一个克制的笑，朝着梅韶道：“梅大人此来不就是谈互市交易的吗？只要大人赢了，不管最后商税多少，我都多出两成。”



这些年来，赫连勾月的香料生意已经做成了一个大宗，几乎垄断了整个凉国和黎国的香料的流通，从他手中压出两成来，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从他口中听出明显的挑衅意味，梅韶颇为意味地瞥了他一眼，扬了扬眉，笑道：“公家的差事，梅某实在不能轻易许诺来下赌注。只不过，我私下也有些银钱，若是我输了，今年的香料，你有多少，我双倍价吃下多少，如何？”



“那便请梅大人多多指教了。”赫连勾月嘴角微弯，眼神冰冷。



“空口无凭，立字据！立字据！”孟烨跑出去拿了纸笔，臂弯下还夹着一个算盘，急火急燎地又跑了回来。



一面飞速地打着算盘，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孟烨算着他们下注的银两，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又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清楚了两边的赌注，他将两张还未干透的纸张分别往两人面前一推。



“别想后悔，快盖手印！”



梅韶和赫连勾月隔空对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屑，两人轻笑一声，各自在字据上头按下了指印。



孟烨宝贝地将两张纸叠好，收进怀中，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道：“我这点东西在你们的赌注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嘛，我退出，我做公证人。”



他眼中漫出一点快活的神色来，“作为公证人，我一定公平公正，请两位庄家给点中间人费用，不多，一人十两！”

作者有话说：
桂花糕：谁也不知道我今天早上经历了些什么，我只是个糕点啊喂！

——

梅梅：少用你那双眼睛在我家白白面前晃！

赫连勾月：你整个人都少在孟烨面前晃！

孟烨：打起来，打起来，我要收钱！

孟小侯爷有三爱：爱美人、爱搞钱、爱做饭
96 林间谋

猎场离镇北侯府不远，莫约一盏茶的时间，一行人便到了场地。



孟烨选的是燕州最大的一个猎场，不同于平都只是圈出来的一块场地，这里的场子直接是一片原始林子，只是被当地的富商直接买了下来，做着秋日打猎的场地。



孟烨对这里熟，自告奋勇地拉着赫连勾月去马厩里挑马，留了梅韶和白秉臣两个人在原地等着。



白秉臣的身子不好，太过剧烈的马匹奔跑是受不住的，可他又不乐意就像个初学者一样，只是骑在马上晃悠悠地玩一会，干脆连骑装也没换，单纯来凑个热闹。



看着他望向孟烨的背影时有些许羡慕，梅韶心下软了一片，温声道：“有没有想要的皮子，我给你打一个回来？”



白秉臣敛了眸中神色，浅笑道：“又不是野外，哪里撞得上那么巧。”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这里的猎场里没什么值得狩猎的，只是怕梅韶一时性子上来了，又和赫连勾月下了赌注，一时不慎伤了自己。



“尽力就行，那点子税收还不值得你去冒险。”白秉臣想了想，还是嘱托了一句。



“知道了。”梅韶眼中蓄起一点笑意看着他，闹得白秉臣有些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梅韶这些日子对自己笑的次数也太多了些，好似在故意地展现着什么似的。



白秉臣竭力甩掉自己脑中的奇怪的想法，看着远处孟烨和赫连勾月牵着三匹马过来。



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没有半点杂质，高昂的头颅还试图在孟烨手中的缰绳里挣脱出来，不停地往后拖着马蹄，喷着热气。



“真是匹好马！”梅韶看着眼睛也亮了一下，伸手往那马匹背上顺了一下，顺滑的毛发从他的指尖略过，白马仰着头要后退，抵触着他的抚摸。



“性子还挺烈！”嘴上这么说，梅韶却已经接过了孟烨手中的马缰绳，强制地扳过倔强的马头，在他高昂的头颅上顺了好几把。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落雪可是父亲救回来的，除了父亲，任谁都不肯就范。你今日有赌约，我本不想牵落雪来的，可它实在太配你这身骑装了，我就牵过来给你试试，不行的话还有别的马匹。”



梅韶穿的是一身玉色骑装，银线绣成的荷花纹理铺在紧窄的袖口和束脚处，圆领玉带，腰间的束带也是一块块玉石连成的，衬得他整个挺拔而清隽。



他甚少穿这样素色的衣裳，对上那双上扬而细长的眼尾，反而有一种能够说不出来的美，如沐清辉，皎白无瑕，干净得让人多放一眼在上头都是亵渎，可触到他的容颜时，又深觉他是雪狐一般，洁白无邪的皮毛下裹着令人倾心的美色。



梅韶翻身上马，夹紧了马肚，扬鞭执绳，回眸朝着白秉臣笑了一下，在空地上小跑着驯服马匹，银鞍白马，姿容绝世。



不过兜了两圈，梅韶便熟悉了这马的习性，扬鞭策马的速度竟加快了，径直朝着树林深处去，只留着明朗的笑声落了下来，“我先行一步！”



孟烨蒙了一瞬，反应过来梅韶提前跑了，手肘撞了一下赫连勾月，“走啊！”



说着，两人也翻身上马，孟烨还不忘朝着白秉臣喊了一声，“大人在此处歇息，我们......”



余下的话早就吞没在马匹疾跑的风声中。



“驾——”梅韶骑得有些快，不一会就将后面的两人甩在转弯口，余光瞥了一眼他们没有跟上，他唇间扬起一抹笑，几个转弯，深入了树林的西边。



一路上飞禽走兽不少，梅韶却没有从背后箭娄处拔出过一支剪。



他似是另有目的，轻车熟路地转了好几个弯，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林间。



不多时，林间似是起了风，却是从树冠顶上踏浪而来，从梅韶背后袭来。



梅韶好似没有半点察觉一般，依旧停在远处，直等到一寸剑光闪过，才微微转身回首避开，两指夹住了薄刃，嘴角溢出一丝轻蔑的笑来。



“不愧是青霜剑的主人。”来人见他挡住剑势，笑着赞了一声，收了剑势入鞘。



“在下虞梁，梅小将军，幸会。”



来人竟是虞家家主，姜国虎豹营骠骑大将。



梅韶显然没有料到来人是他，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道：“一个远在他国的质子，竟引得虞将军前来。看来姜国皇室的几个皇子，实在是没用了些。”



“国主之子自当是文韬武略，雄心壮志，只是没有为我虞家所用的而已。”虞梁说话也直，没有丝毫隐瞒地指出了姜国当前的局势。

“谁让虞将军重兵在手，又广撒耳目，这般通天的本事，哪个皇子愿意俯首其下，虞将军能选的也只有李藏瑜而已。”梅韶眯了眼，特意在他面前唤的李安的字，不经意间表示了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虞梁听出他言语中的傲踞之意，也没有反驳，道：“梅小将军的武艺要比当年精熟许多，就是不知道排兵布阵是否有所长进。”



当年他随父亲平定李成继叛走之乱，被困在一线谷时的耻辱就是面前这个人的手笔。



梅韶的身子微微紧绷，语气却慵懒，“一时之间虞将军恐怕领会不到了，黎姜二国之间这几年应当不会有什么战事，当然，这个前提是，虞将军是坚定地选择李藏瑜为王的。”



听出他言语中所示，定是和李安有着什么交易，虞梁也不焦躁地问清缘由，只是略笑了笑，客气道：“两国结好，自是万幸。只是不知我王何时能回国？”



虞梁竟是直接略过还在位的李成继，直接称李安为王起来，梅韶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道：“秋风止，自当归。只是需要虞将军这些时日闹出些动静来。”



“哦？”虞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国折服在凉国之下太久，恐怕都忘了自己本自成一国了吧？”梅韶曲肘拔出一根箭，微微弯了腰，在泥地上划分出几片区域。



“燕州接壤凉国，镇北侯夫妇守卫雁守关。而姜国与黎国接壤之地，却在隔了一州的孟州。这两州往返，轻装快马也需三日。若是孟州的韩厥关有乱，镇北侯往来无暇，自会有人上表陛下，另派位高权重之人来守韩厥关。”



“可只要韩厥关稍有动静，镇北侯便会觉得姜国欲举兵为敌，到时候大兵压境，局面可就没那么好挽回了？”虞梁皱着眉头提出异议。



“那就要看虞将军的本事了。”梅韶意有所指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两国边境之处，常有流兵走寇，又恰好遇上互市条约新订，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商人想往上撞，雇一些亡命之徒也是有的，这可怪不到虞将军手下军营上吧。”



“区区小贼，何须镇北侯出手？镇守韩厥关的是镇北侯手下强将，黎国朝中何必需要再派人来？”



梅韶轻笑了一声，慢声道：“兵将压不住的是人心。李成继登基也不过几载，老协恩王的门客总不会没有半点残余吧？就算真的都被李成继清剿干净，虞将军总能找出些旁的人替着这个名头，造些势头出来。”



他挽着箭在腕间走了一个花，复又插入箭囊之中，微扬嘴角，道：“当年老协恩王刚归顺黎国不久，先帝不也派他去镇守关卡了吗？虞将军要迎回去的可不是一个从黎国逃出去的质子，而是姜国未来的主君。”



“只是需要虞将军手下松弛有度一些，别落了太重的痕迹。”梅韶话言至此，轻笑着转了话头，“不过虞将军久经沙场，手中的轻重应当不需要我这个败将来一一教授吧？”



他的眼中蓄起一点极浅薄的笑来，明明嘴角上扬着，却叫人看出他深切的不屑来。



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睫上，竟也捂不暖他眼中的寒意，明明是同一张脸，虞梁却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和当初交战的不是一人。



“有人。”虞梁抿了唇，听见自远而来的马蹄声。



梅韶竖耳听了一瞬，轻叹道：“真是麻烦，还请虞将军和我做一出戏。”



虞梁顿首，随即飞跃而上，落到了茂密的树冠间。



梅韶闭眼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估摸着距离，轻斥了一声，胯.下白马开始小跑起来。



余光瞥了背后的一袭紫衣逼近，梅韶渐渐加快了速度，佯装着在追前面的一头狍子，引着赫连勾月跑了一段。



摸清楚二人之间的距离后，梅韶放慢了缰绳，自马上突然转身，捻起一支箭，搭上了弓，对准了身后。



回头正对上赫连勾月同样搭上弓箭，拉满了弓，两人皆未让一步，朝着对方射出。



须臾之间，梅韶的箭飞速略过赫连勾月的耳边，带起他一缕鬓发，而同时赫连勾月的箭也射中了梅韶背后的狍子。



微弯出一个清冷的笑意，赫连勾月在马上没有移动身子分毫，似是笃定梅韶的箭不会射中自己，可在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自他的身后略起一阵微风，另一支羽箭穿空而过，直直地射向梅韶的肩头，没入。



他看着距自己只有十步之遥的人从马上倒下，肩头上绽开的血色在银白的骑装上洇开一大片。



回过神来，赫连勾月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自层翠之间而过，疏落远去。

作者有话说：
赫连勾月：我没有，不是我！他碰瓷！
97 肩头箭

“白大人！”



白秉臣正在帐中看书，隐约听得外头有人急切地在唤自己，听声音应当是孟烨。



他们围猎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白秉臣有些奇怪，掀起帐帘，便撞见孟烨焦急的一张脸，他的怀中正半靠着一个人。



那人大半身子都软在孟烨的肩上，玉白的骑装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而肩头处没入一支羽箭，血色已经洇开大片，在白色的锦缎上显得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白秉臣接过人，见他额间都渗出了细汗，迷迷糊糊得眼睛都睁不开，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大人，你先看着点，医师马上就到。勾月说在林间遇到了刺客，我这就去封锁猎场！”



孟烨提起步子就要走，却被白秉臣拉住了。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瞥了他后面站着的赫连勾月一眼，声音中带了些火，“他说什么你就信？他既然在场，为什么只有重锦伤着了，怎么，他一个商人，武功比重锦还要高是吗？”



“大人，阿韶的伤最要紧，孰是孰非，我镇北侯府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孟烨急着要走，开口劝道。



白秉臣沉眸看了他一眼，还想说着什么，怀中的人轻轻地动了一下。



梅韶半睁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微不可闻地嗫喏着什么。



“什么？”白秉臣俯下身去，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砚方......”梅韶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沉闷地哼了一声，哑声道：“我疼......”



眼眶霎时热了一下，心上似有千万虫蚁啃噬着一般，白秉臣看着他肩头已经没入整个箭头的羽箭，温热的血从中流出，慢慢浸染透之前的血迹。



他咬着下唇，忍住自己眼眶的热意，将人扶到帐中软塌上。



梅韶大半个人都软在白秉臣的身上，头枕在他的颈窝处，时不时地动弹哼唧着。



白秉臣便再没了心思问责孟烨，他看着医师进来后，朝着帘门处还站着的人，丢下一句话，“孟小侯爷最好记得今日说出的话。”



“好。”孟烨看了一眼他怀中脆弱的人，收敛了一贯的稚气，应声保证，“不管是谁，我镇北侯府都会秉公而断。”



“麻烦小侯爷命人去城中济生堂，将他们少东家请过来，就说是我有急事。”



季蒲不放心白秉臣的身子，这次也跟着北上，只是他待在城中济生堂里，顺便趁着看看北地同悲谷的产业，并没有直接住在镇北侯府里，因此孟烨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道：“我这就派人去请。”



猎场的医师只会处理一些简单的扭伤，进来时看到梅韶身上半边的血迹，心中暗道不好。



他上前查看梅韶的伤口，瞥了一眼白秉臣暗沉的脸色，没敢说话。



“怎么样？”



“大人中箭不深，应当没有大的妨碍，只是失血过多，若不是及时处理，恐有......”



白秉臣抬眼睨了他一眼，吓得医师咽了半截子话。



“小的没有治过箭伤，并无十足把握，只能先用些止痛药物，让大人缓缓疼痛。”他恭敬地奉上一个棕色小瓶，在白秉臣的掌心里倒出两粒黑色小丸。



其实这样的伤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只是眼前这个人，看着也太可怕了些。



在猎场上讨生活，他见过许多贵人，也见过他们受伤后闹腾着发火的样子，可唯独没有见过这样沉默得令人害怕的。



白秉臣的眼中似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海水，愈发平静和从容的姿态下掩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漩涡。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威胁自己如果治不好眼前的人会把自己怎么样，可在白秉臣斜斜看过来的一眼，他就知道，这样的无声只是爆发前的沉默，如果他怀中的这个人真的有什么好歹，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



因此，他很明智地没有动手。



“重锦......张嘴。”白秉臣压住眼中的郁色，接过那两粒药丸，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掐开他的嘴，给他灌了进去。



迷蒙之中感受到口中炸开的苦味，梅韶皱了皱眉头想要用舌头顶开，却被强硬地扼住了嘴巴，避免他把药吐出来。



“咳咳......”梅韶难耐地低声咳嗽了几声，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皱着眉将药丸吞了下去，半睁开眼幽怨地瞪了白秉臣一眼，似是在无声地责怪他刚才粗鲁的举动。



随即又被肩头处拉扯的疼痛激得身子抖了一下，梅韶脱力地蹭在白秉臣的怀中，又哼唧了两声。



白秉臣环着他，手上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抵在他背后的手收紧成拳，目光沉静地看着怀中的人，没有移开片刻目光。



猎场的医师站在一旁，一时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只好尽量地不出声，做一个帐中的摆设。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从账外带起一阵疾风，一个青衣人背着个木箱走了进来。



“啧——”季蒲瞥了一眼梅韶肩头的羽箭，抽了一口凉气。



闻言，白秉臣抬起头来，目光松动了一下，可又在看到季蒲的反应后，绷紧了身子。



“他这是......睡着了？”季蒲迎上白秉臣的眼睛，带了一丝调侃问道。



见他这副神态，白秉臣便知应当没有大碍，一直吊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他微微朝自己抵在梅韶背后的手瞥了一眼，松开的掌心已经湿漉漉的，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弥漫开一点细微的痒来。



“你出去吧。”他朝着站在旁边半晌的医师开了口，那医师立马拎着东西跑了出去。



“看来你把别人吓得不轻。”季蒲颇有闲情地瞄了一眼落荒而逃的医师，出言调笑道。



“来看看吧。”白秉臣出声竟有些暗哑，听得季蒲半挑起眉，知他心中焦躁，也不贫嘴了，蹲下身子查看梅韶的伤势。



“别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没什么大事。”季蒲扒拉着梅韶肩上羽箭的四周，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下手。



他试探捏住箭头处往外拽了拽，梅韶立时闷吭一声，朝后躲避，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处，整张脸都往白秉臣的怀里钻，“疼......”

季蒲按住他乱动的肩膀，正想加了力道往外拽，却被白秉臣抵住了。



“你能不能......”白秉臣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拔得利落些。”



依照季蒲的手上的准头，本不该这样慢条斯理地折磨人的。



季蒲拨开他的手，往梅韶箭头深处拨了拨，叹了一口气，“好了，现在不用拔了。”



“不拔了？”白秉臣看着他打开木箱，掏出了一把细长的银刃，在火上稍稍烤了一下。



“这个箭头是带倒钩的，硬拔的话能拉出来个窟窿。”他朝白秉臣点点头，示意他按住梅韶，“我得把这个箭头挖出来，你扶着点，别让他乱动。”



白秉臣抿了一下唇，抬手从梅韶的腋下穿过，环住他整个胸膛，将他禁锢在自己身前。



季蒲用另一只拍拍梅韶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别乱动，不然划到别的地方，可就是白受罪了。”



梅韶睁开眼，眼中迷蒙的水雾还没散去，他屈指咬在了唇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秉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拨了下去，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抵在了他的唇上，朝季蒲道：“开始吧。”



梅韶低下头看了一眼送到唇边的一截手腕，隐约可见青筋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只是比他手腕周边的肤色稍淡了一些，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他清醒的目光里突然略过一丝晦涩，又被他掩下，轻轻咬住了白秉臣的手腕。



季蒲根本没有发现他神色的变化，一心盯着他肩头的伤口处，找个了适合下刀的地方，利落地下了刀。



几乎是瞬间，梅韶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半睁着的眼睛也失焦地看向远处，细碎的闷哼从他唇齿间溢出，可白秉臣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



梅韶只是用牙齿在他的手腕上微微地磨动着，没有下半点力气。



他更像是一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兽，只是衔着白秉臣腕间的软肉，一点一点地厮磨着，不肯将自己的牙齿刺入那皮肉半分。



“你——”白秉臣心神微动，一片酸涩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白秉臣试探着将手腕拉离梅韶的唇齿，他也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抬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迷离着水汽的眸子凝固起一颗泪珠，从他眼角的红痣处滚落下去，洇开眼尾一片水红。



季蒲正处理到最深处箭头的地方，压着血肉将它往外撬。梅韶霎时闭上了眼，颤着身子，扭头埋进了白秉臣的肩颈处，他的额头正抵着白秉臣的锁骨，温热而潮湿的气息隔着布料打在上面。



“砚方，我疼......”他低声呜咽着，修长的脖子绷紧，细密的汗微湿了一片，手也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大.腿，竭力使自己的肩颈不因剧痛而躲避，急促而小声地喘着气。



白秉臣眼中的情绪汹涌地要翻涌出来，他轻柔地将梅韶紧攥的手摊开，十指相扣地握住，目光盯着他肩头已经出来大半个头的箭，温声哄道：“再忍一会，快好了。”



“那你说些什么......哄哄我，好不好？”



“你想听什么？”



“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白秉臣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哄道。



“那和......赫连勾月比呢？”



“啪嗒——”季蒲已经松了松手腕，将那支羽箭扔在了地上。



止血的药粉猛地糊在梅韶的肩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整个人又绷紧了几分。



在他因疼痛短暂耳鸣的时候，白秉臣眼含柔情，缱绻地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你是最好的。”



声音轻轻，如羽落地。

作者有话说：
梅梅：你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啊啊啊啊啊
98 猎场续

处理完梅韶的伤口，季蒲朝着白秉臣看了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迷迷糊糊的梅韶似乎感受到他要走，哼唧了一声，白秉臣刚起来的身子顿了一下。



“你要是出去了，他保证不会这么哼唧了，你信不信？”季蒲毫不客气地戳穿了梅韶的伪装。



他不信这样的疼痛梅韶会受不住，也只有白秉臣，会因为他哼一声便哄着他。



白秉臣避过他包扎好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砸软塌上，跟着季蒲出了帐子。



从帐帘的缝隙中，季蒲瞥了一眼刚在还疼得叫唤的人，此时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们，朝着白秉臣示意了一下，笑道：“你就惯着他吧。”



白秉臣没有回头看，他见过梅韶伤得更重还一声不吭的样子，也正是因为他见过，所以对梅韶反常的耍赖行径更加纵容。



他需要自己。这便足够了。



见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季蒲便知这桩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不多嘴说些什么，谈起正事来。



“我查过北地药材铺子的账本了，孟家没有插手这桩生意，其他我也打听过，朝廷私下的违禁品，孟家都没有沾手。”



经历了沧州的一番，白秉臣怀疑孟家是不是也像威虎山一般，在做些朝廷禁止的买卖，毕竟镇北侯慕财的声名早有远播。可如今听季蒲一说，他们没有在这种买卖上下功夫，难道是如沧州漕运一般，借着朝廷的名义，趁着自己掌管互市的权力，从中掏出些油水？



“不过，孟府那个小侯爷倒是在燕州开了几家饭馆，生意倒还不错。他依着凉国和姜国地方的口味，改良了一些菜肴，倒也让两处的商人都喜欢得紧。”



“他倒是在着方面有些本事。”白秉臣想起这些时日，孟烨讨好梅韶时做得各种菜肴，微眯了眼，说出的话带了点酸味，偏生他自己还意识不到。



季蒲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道：“他的本事岂止这些，要是坊间传闻不假，等你们去谈互市条令时，你就能看到他的别的本事了。”



他的话没有说清，打了个哑谜，白秉臣也没有要追问清楚的意思，眼中飘过一丝玩味，轻声道：“那我是得好好看着。”



季蒲看一眼他眼中思量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梅韶肩头的那支羽箭，你也见了，这可不是我们这里的东西。”



“是啊。”白秉臣冷笑一声，道：“箭头偏薄，上带倒钩，这可是姜国的东西。我们刚来不久，他们就坐不住了，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姜国作为夹在黎国和凉国之间的小国，这两年虽依附着凉国，和外面并没有大的冲突，可在资源上还是匮乏许多，尤其是在寸铁寸金的兵器铸造上。因此姜国的箭刃总是薄些，为了增加杀伤力又加了倒钩，很容易认出。



“那个赫连勾月，我也派人查过了，他的底子倒是简单很多，母亲是雾兰人，被人牙子倒卖给了他的父亲，生下他之后就死了，他基本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而后因为香料生意和他父亲作对，被他哥哥派人在运香的路上为难了一番，就此认识了孟小侯爷。”



刚进燕州的时候，季蒲没有跟着他们住在侯府中，倒也便利去打听些事情，不过几日，便将这里的情况摸了大半。



“你要操的心也真多，整个燕州都是孟家的地盘，他家的儿子交个朋友，你觉得镇北侯不会在私下里查探清楚吗？还等到你来查探？”



“孟侯爷查人走的是官路，我走的是民路，总是要都没有大的问题我才放心，边关之防不可轻待。”白秉臣轻皱眉头，显露出一点疑问的神态来，“只是他这样的背景，是不是有些干净过头了？”



明明是一个因母亲身份而在家族中备受冷落，又被家中兄长排挤差点死在半路的可怜人，就是一个泥做的好脾气，也总会有几分反抗吧，怎么会没有打听出来都是他单方面受辱的事情，倒像是刻意罗列好给别人看的一样。



“怎么，你当什么人都像陛下一般，有个起居郎日日跟在身后，记录每日的一言一行？平头百姓就是这般，等死了，一生事件能仔细被人记住的，也写不满一张纸。”季蒲有些不满他事事留意，将心火当不要钱的劣柴，烧命般地熬着。



“你说的也对，或许是我多心了。”

————

梅韶这一伤，镇北侯夫妇快马加鞭地从雁守关赶了回来主持大局。



孟烨将整个猎场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嫌疑人的踪迹，而梅韶肩上的羽箭却明示着这次意外和姜国有关。



这么一个死局他解不了，只能让镇北侯夫妇回来安定梅韶和白秉臣。



镇北侯孟倚林是个再沉闷不过的人，他急着赶回来后，却只是看了一眼梅韶的伤势，公事公办地问了孟烨一些关于猎场的细节，便再无话说，反而是他的夫人是个热心肠，拉着梅韶说了好一会子话，忙不迭地叫下人抹去炖各种补药，一边安抚着他的情绪，一边和白秉臣聊着这次意外的解决方法，可谓是八面玲珑。



梅韶总算知道孟倚林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孟烨这么一个能说会道，撒娇卖痴的儿子，赶情孟烨的性子七八分像他的母亲。



见这厢梅韶和白秉臣被母亲拖在房中嘘寒问暖，孟烨领着父亲吩咐的差事，去查近日来在城中下榻的姜国人。



他拖着赫连勾月走远了几步，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松了手，带着探究的目光便落到赫连勾月身上梭巡了几圈，却一直没有开口。

见他欲说还休的神情，赫连勾月愣了一下，眸中凝聚起一点嘲讽的冷意来，“你怀疑是我？”



他既先开了口，孟烨也就顺着道：“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梅韶。”



“可我背的箭囊是猎场配的，这个你不是不知道。”



“是。可除了我，你和猎场的老板也相熟，若是寄放在那里什么东西，也是有可能的。”孟烨迟疑着将自己的怀疑说出，赫连勾月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不说一词，提步就要走，被孟烨猛地拉住了。



“是不是你，勾月？”他目光稍垂，不敢去看赫连勾月的眼睛。



“呵。孟小侯爷不是已经给我定了罪了，还假惺惺地问我做什么？”赫连勾月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居然会因为梅韶怀疑自己，他惯常冷漠的眸子依旧未动摇半分，可说出的话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怎么？真的是我，小侯爷是要把我捆去官府，还是直接在你心上人面前就地法办，松了他那口恶气？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想拿去，我没意见，但别用这些话来恶心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烨急着要拉人，却被他挣脱开走了。



他知道这次赫连勾月是真的气着了，可他不能不多嘴问那么一句。



他答应了白秉臣，要给他一个交代时，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他不能掌控的地步。



这些年来，父亲主关外守城，自己主北地互贸，在燕州还没有他不能通天的地方，可是这次，除了那支羽箭，他竟找不到半点可以洗清赫连勾月嫌疑的线索。



而一旦父亲回来，便代表这件事孟烨再无资格过问，若是真的在父亲手中查出，梅韶受伤这件事和赫连勾月有关，那时便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凉爽的秋风一吹，孟烨心中却生出几分烦躁来，他看着赫连勾月离开的背影，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往梅韶的房间走去，企图在门外能听出点什么消息。



谁知刚到门口，孟烨撞上他的母亲邹雪，她抬眼看了孟烨一眼，目露责备，孟烨也只好低着头抿着唇，跟着她走。



门内，白秉臣瞥了一眼外头，确认没有人后，才坐到梅韶的床头，也不说话，只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梅韶被盯得的有些发毛，忍不住道：“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不是赫连勾月。”



没有一点疑问的话从白秉臣的口中说出，梅韶心中有些不自在，可还是闷声应道：“是，和他没关系。”



“刚才邹将军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开口？”



梅韶眼中漫过一丝郁色，抿紧了唇，嘲讽道：“白大人这么急着替他辩解，方才怎么也不说？”



捕捉到“白大人”三个字，白秉臣知他心情不快，可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只好闭了口不问。



白秉臣叹了一口气，也没逼他，去拿了邹雪送来的汤，碰了碰床上的人。



“把汤喝了。”



“不喝。”梅韶郁结在心，一脸不耐烦，他本以为经过此事，白秉臣至少会不信赫连勾月，谁知他居然还在自己面前替他开脱。



“我要是死在那里就好了是吧！”



“重锦！”



赌气的话刚说出口，就被白秉臣厉声堵了回去。



白秉臣闭了闭眼，极力压下火气，轻轻替他撇开碗上漂浮的油脂，舀了一勺送到他的唇边。



梅韶不看他，白秉臣也不收回手，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过了半晌，白秉臣叹了一口气，很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软声道：“是我说错话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梅韶突然道，眼中的郁色越发深沉起来，“不过是让他被怀疑一段日子罢了，可你这个样子，我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你最好不要再说什么维护他的话，不然我不能保证......”



狠话说到一半，口中就被白秉臣送入了勺子，梅韶差点呛住。



“难道真的是姜国做的？”白秉臣低声自言自语着，猝不及防手上被拉了一下，才发现是梅韶咬着勺子不放，往里拖了一下。



他似是很不满意白秉出神的样子，抬起眼幽怨地看着他，道：“我流了很多血，需要补补。”



情绪转换得太快，白秉臣一时也不能分辨他前后的样子，哪个才是真的。



可他还是顺从地收回了思量，把心神放在了喂面前这个人喝汤上头。

作者有话说：
梅梅：委屈屈......

白白：姜国这是要有动作？

99 韩厥关

接下来的十几日，镇北侯府安静得可怕。



孟倚林和邹雪没有透露任何查探的结果，白秉臣和梅韶也没有追问。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地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过去，漫长的静默只是最终结果来临之前的喘息。



三国商谈互市的时间将近，孟烨又被打发去做前期准备，白秉臣也跟着去见了几位当地的富商，赫连勾月自那日起便再没有回侯府，一时之间，偌大的府中只剩下养病的梅韶一人。



他伤得不算重，可肩头处也才结了疤，手仍然提不了重物。他成日里在府中养着，也没有半分出去走走的意思。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避嫌。



即便镇北侯夫妇没有吐露半分查探事件的进展，可梅韶私下里对他们查到了哪一步都心知肚明。



过不了多久，孟倚林就会得到边境守将虞梁潜入燕州的消息，而从那时起，李安的回姜之路才正式开始。



“庄主，这是今日的消息。”褚言将一封信件递到梅韶的手上。



在伤口的牵扯下，梅韶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抖出一张信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镇北侯夫妇的一日的行程，还有孟烨和白秉臣见商户的情况，条理清晰，内容详实。



慢慢地看完这张信纸，梅韶拢了拢蜡烛上的火焰，看着火舌将纸张一点点地吞噬，跳动的焰火在他脸上投射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薛盟主一直在燕州的势力真是不小，几乎能和镇北侯抗衡了。”梅韶感叹了一声，在北地上，想要避过镇北侯的眼线，打听到他的行踪，也只有玄天盟有这个本事。



“他有说想要什么吗？”梅韶从来都是不喜欢欠着人情的人，葬剑山庄出面做事，买卖各清是最基本的行事准则。



梅韶想起在山庄里向晚笛留下来那把剑，沉思道：“或者把蟠龙剑给他？”



“薛盟主说，他没有什么想要的。”



“啧。”梅韶轻笑一声，道：“这可不好办了，这般说的，就不是简单的东西能交换的了。”



褚言迟疑了一下，道：“薛盟主说，庄主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在平都中多照拂照拂他的大弟子即可，国师若有什么难处，能帮忙传个信告诉他。”



“他还真是......”梅韶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薛修所求的是这个，叹了一口气，“罢了，这样的人我也不好拒绝，就依他所言吧。”

“虞梁下手也是狠，庄主怎么不知道躲一躲呢。”褚言看着他还不能活动如常的手，一时没忍住出口问道。



梅韶的眸子极快地暗了一下，他抚上自己肩头的伤口处，道：“要不是伤得重点，白秉臣怎么会下定决心查这件事呢？他总还是有愧于我的，李安的事情，不能由我直接向陛下提起。”



“所以庄主是为了引他查探？”



“照着薛盟主送来的情报，大抵今明二日，镇北侯就能查到虞梁来过燕州，时间也能卡上。这个时候，要是虞梁聪明的话，就该放些人出来乱乱韩厥关了。按照白秉臣谨慎的性子，联想这两件事，必会觉得是姜国有了动作，陛下那里便会得到消息。”



梅韶转着手中的毛笔，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没了半点之前受伤时窝在白秉臣怀中的脆弱之态。



从他易容成周越进白府时，就撞见了白秉臣手中那份不知源头的、画有蚱蜢的书信。而在此次来燕州之前，白秉臣也送出了这么一封信。



他派人跟着江衍去过几次放信的地点，几番下来，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白秉臣和赵祯私下联络的方式，可见二人私下关系密切。

有着这么一个赵祯天然就信上几分的人传去的消息，自然是要比他送去平都的折子更让赵祯信任。



“快了。”梅韶眯着眼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暗流涌动。



天刚擦黑，镇北侯府突然热闹起来，孟倚林特意派人来房中请了梅韶一同用饭，梅韶便知道他已经查清了猎场之事，就要在这饭桌上给自己一个交代。



走入厅中，梅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就连赫连勾月都被孟倚林叫了回来，看来真是如自己所想。



他收敛了眼中情绪，走到镇北侯夫妇的下首坐了下来，对面正好是白秉臣。



邹雪热情地招呼着他们用饭，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倒也宾主尽欢，没有半分尴尬。



待到大家都停了筷子，下人们将残席都撤了下去，梅韶瞥了一眼孟倚林的神色，知道他要开口了。



“先前猎场梅大人遇刺一事，实在是叫梅大人受了委屈，我在这里自罚三杯。”孟倚林拎了桌上留下的酒壶，仰脖喝了三杯，才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这些日子，我查了燕州大小客栈这一个月来的住户名单，城门查验的名单，以及事发当日在猎场周围的百姓，最后发现了在猎场近处村庄的柴火堆里，发现伤了梅大人的箭囊，根据比对，确实是姜国军中制器。”



孟倚林落下话音，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梅韶和白秉臣，顿了一下，继续道：“根据客栈老板的回忆，在出事当天，退房的一个富商形貌肖似姜国大将军虞梁。而这几日，韩厥关才传来消息，虞梁已至关中，守姜国边境。”



“镇北侯的意思，是虞梁伤了梅大人？”白秉臣握着手中的玉杯，修长的指尖在上面摩挲着，话中带了一点不确信，“侯爷可是确定查探清楚了？”



孟倚林抬眸看了白秉臣一眼，朝一旁站立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端了纸墨上来，放在了梅韶面前。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梅韶瞥了一眼面前的笔墨，问道。



“梅大人所中之箭，十分轻薄，这样的箭射程不会太远。而据赫连勾月所述，羽箭是自他身后射出，那个时候，梅大人是面对行凶之人的。大人肩头没入了整个箭头，行凶之人据大人也不过二十步之远，大人应当能隐约看到些他的样貌，不如画下来，和虞梁的画像比对，自是可以知道本侯所说是否属实。”



梅韶目光顿了一下，提起笔在纸上开始描摹起来，一时间厅中安静得紧，只有他挥毫的声音。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模糊的人影便跃然纸上，虽不是很清晰，但也足够辨别其中五官特点。



笔墨还未干，孟倚林便拿出了另外的一副画像展开，和梅韶的那幅并排放在一起，展示了一圈。



依着两幅画中的五官，还是可以辨别出相似之处。



“如此，白大人信了吧？”孟倚林特意命人将画在白秉臣面前展示得久些。



白秉臣收回在画上仔细辨别的目光，定定地看了梅韶一会，才朝着孟倚林道：“若真相如此，就不是简单的行刺之事了，姜国屈居凉国之下已久，这样的动作是否是和凉国同谋，还未可知。韩厥关恐有变故，镇北侯还需时时留心。”



“这是自然，本侯手下的大将正守着韩厥关，但凡姜国有所异动，必会前来知会本侯。”孟倚林言及此处，适当地露出了一些威严来，道：“白大人只需要顾好陛下所交代的互市一事，烨儿会全力配合大人，至于雁北军政，孟某心中自有较量。”



话说至此，白秉臣轻挑了下眉，也知晓他言中之意。



赵祯登基那年签订的互市条约时，朝中也不过派了吏部尚书曹柏前来，这次他和梅韶一同前来，阵仗实在大了些。更何况梅韶还是一个武将，镇北侯自然会怀疑赵祯是否有削弱北地军权的打算。



“那便有劳侯爷费心了。”梅韶接过话头，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道：“此事便算了了。”



谈完了事情，席上又陷入安静。



一时间也没有人离席，邹雪便喊人上了些饭后小食，重新沏了茶，笑着谈起家常话缓和气氛。



“这几日梅大人在府中修养，都没能出去逛逛，等身子大好了，便叫烨儿领路，带大人出去看看，这燕州之中，烨儿也开了几家饭馆，滋味和平都不同，大人也可以试试。”



“是。”梅韶笑着应了声好，道：“前几日在府中的时候，孟烨已经做过不少，我也算是借了侯府的光，尝了个鲜。”



“是吗？”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低头的孟烨，目光又转到梅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道：“烨儿虽喜爱下厨，倒也不是遇到什么人都肯做的，就算我和他父亲也只有在年节的时候，他才会下厨露上一手。看来烨儿是真的很喜欢梅大人。”



梅韶不知道这话的味道怎么就变了，他愣了一瞬，堆起客套的笑来，客气道：“这是贵府教导有方，小侯爷才会这样的待客周到。”



“其实我和大人的母亲也算是闺中密友，我怀着烨儿的时候，也曾和你的母亲通过书信，那时我们还笑谈，要是烨儿是个女儿，便嫁给你梅家。”邹雪是个直来直去的豪爽性子，说着说着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如今一晃也这么多年了，你的母亲也......”



她停了话头，叹了一口气。



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梅韶谈论过他父母的事情，身边的人总是对他们的死讳莫至深，不愿提起叫他伤心。如今乍然听着邹雪的话，梅韶心中也软了一些。



“我记得伯母还在岚州小住过一段时间......”梅韶不由改了对邹雪的称谓，目露柔和，似是也在追忆往事。



“那个时候烨儿就喜欢你，他趴在你身上亲你的时候，还正好被我和你母亲撞见......”



“母亲！”孟烨突然开口，打断了邹雪的话，他的耳尖浮现出一点红，在桌下拉了一把邹雪的衣袖，小声道：“多久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



梅韶愣了一下，而后回忆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那个时候孟烨还不会走路，母亲和邹雪非要出去逛街市，便把这个小孩子交给自己带。他也不认生，被梅韶抱着也不哭，反而扒着他衣裳，亲了他脸颊一口，糊了他半张脸的口水。



“确实......过了很久了。”梅韶眼中慢慢积蓄起一点笑意，似是沉浸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中。



“砰——”



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梅韶抬头正好触到白秉臣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而他手中的杯子倒在一旁，茶水流了半个桌子，朝着桌沿而下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裳，他都没有动过半分。



“手滑了。”白秉臣面无表情地说出三个字，把一旁倒了的茶杯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白白：他亲你了！他居然亲过你！

梅梅：被小孩糊了口水算亲吗？？

孟烨：怎么地，我生下来就喜欢漂亮哥哥不行啊！

赫连勾月：我比你大，而且我长得也不错，也没见你亲我啊？呵，男人。
100 修罗场

筛选着今年谈价的商户名单，白秉臣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是中秋，白秉臣和孟烨出去看了一轮入选的商户，孟烨眼巴巴地等着赫连勾月会出现在香料谈价商户中，却落了个空。



自上次晚宴赫连勾月露了个脸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侯府。孟烨派人去请了几次，甚至自己亲自守在香料铺门外，都没能见到人影。

本想借着公事见一面的心愿落了空，孟烨整个下午都是蔫了吧唧的。



事毕后他就去了酒楼搬了十几坛酒，说是要去找梅韶喝酒消愁。



白秉臣存了点私心，劝了两句梅韶伤刚好不能喝酒，说得孟烨已经要歇了这番心思，谁知刚搬着酒到了府门，就被梅韶看到了。



两人欢欢喜喜、勾肩搭背地去了梅韶的院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停笔沉思了半晌，笔尖凝固的墨珠滴落在纸上，霎时晕开了一片。



看着那团墨迹，白秉臣才反应过来，沉闷地吐出一口浊气，把那团脏污的纸团起来扔在了地上。



桌脚处凌乱地堆了一层纸团，从回府到现在，白秉臣愣是没能写完一张纸。



他叹了一口气，终是接受自己没有半点心思放在眼前的名册上，挫败地朝窗外看去。



圆月高悬，已至半空。



“白大人？”外头传来三两声试探的敲门声。



“进来。”白秉臣敛了神色，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便瞧见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人也不敢乱瞟，只是站在门口处，双手合拢垂下，试探地问道：“梅大人喝醉了，正在那儿闹着呢。管家要我来问一下您，是否方便去劝一劝？”



白秉臣抬眸看了那人一眼，确实是侯府里伺候梅韶的小厮。



“孟小侯爷不是在那里吗？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吧。”白秉臣盯着桌前空白的纸张，声音偏冷。



那小厮听出他话中的不乐意，以为他和梅韶并无深交，因此才有所抗拒。



可管家吩咐了自己把人请来，他也没有办法，只好陪着笑脸道：“我们小侯爷自己都喝得起不来了，正和梅大人在院中厮闹着呢，任谁去也劝不动。管家已经另派了人去请赫连勾月了，只是他和我们小侯爷还在闹着，不知道人会不会来，大人您还是先去看看吧。”

都醉了？



白秉臣的目光微沉，手指下纸张的一角已经卷了起来。



“走吧。”



白秉臣起身，连外衣都没加一件，就大步往外走去。



还未进梅韶的院子，便听得里头阵阵喧闹声。白秉臣眉头皱了一下，推门入院。



院内院外的人皆是一愣。



地上正躺着两个醉鬼，梅韶手中还扣着一个空坛子，似乎是想要拿起来往孟烨脑袋上砸，可喝得太多，根本提不动，只好在地上拖着。孟烨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还手脚并用地想要往梅韶身上爬，被满脸寒霜的赫连勾月抱住腰正往后拽。



“你还不来帮忙？”赫连勾月气急了，连客气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咬出这句话来。



他赶到的时候，正撞见孟烨往梅韶身上爬，手上还攥着梅韶的衣领口，要是他再晚来一步，孟烨说不定就能把梅韶的衣裳扯下来了。

白秉臣看了一眼地上的残局，目光中也含着不悦，他上前刚想揽住梅韶，就被他用手推开了。



“小兔崽子，你有种把你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说一遍。”梅韶张牙舞爪地挣脱开白秉臣想要去扶他的手，按着手中的酒坛子，尽力往孟烨身上扔过去。



酒坛脱力后，只是擦地滚了几圈，滚到一旁的草丛里，便不动了。



“别闹了，重锦。我扶你回去好不好？”白秉臣忍住心中的怒气，半蹲下来，将他的挥动的手抓住。



“你谁啊你......你别碰我！”梅韶紧紧蹙着眉，竭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白秉臣深吸一口气，将他的脸扳回来，正对着自己。



梅韶涣散的目光蒙了一瞬，然后微微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砚方......”梅韶突然反手抓住了白秉臣的手，委屈地告状道：“那小子欺负我......”



白秉臣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将梅韶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他虽然凌乱，但是依旧还算齐整的衣裳，问道：“他怎么你了？”



“他说要睡我......”梅韶小声地控诉着，转而换上一副凶狠地模样，朝孟烨的方向蹬了一腿，骂道：“你吃奶的时候，我都八岁了......你个小兔崽子，敢不敢......把刚才的话说给你老子听？”



孟烨显然喝得比梅韶还要高，舌头都大了，含糊道：“他们......一直知道啊，我喜欢......你啊。”



“你混账！那能是......那种喜欢吗？”



“就是......那种喜欢......”孟烨还想要往梅韶那里爬，被赫连勾月一把薅了回去，顿时泄了气一般，坐在地上，“不是你暗示......我，喜欢就要......说出来的吗？”



孟烨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人一样。



“我以为......”梅韶的手胡乱往赫连勾月的方向指，“谁知道你居然......”



听了他们两个颠三倒四的话，白秉臣和赫连勾月的脸早就沉得不行。



从他们含糊不清的话中，依稀可以重现事件的经过。



两个人喝多之后，孟烨向梅韶倒苦水说着单相思之苦。想到最近赫连勾月不见他，梅韶便以为他说得喜欢的人是赫连勾月，也半醉着要他去说出心意，将人拿下。谁知劝导了一般，孟烨突然向梅韶倾诉了自己的心意，梅韶整个人都炸了。



他和孟烨差了八岁，一直都拿他当弟弟看待，怎么知道他心里藏着这种事情。



“管好你的人。”白秉臣瞥了一眼还在扑腾的孟烨，竭力维持住自己的风度才没有一脚踹上去。



赫连勾月听他这么说，也没觉得意外，碧色的眸子像是被寒水浸过一般，直视着白秉臣道：“大人喜欢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便知道指得是谁。



白秉臣垂眸看了一眼正往自己怀里钻的人，眼中略过一点柔情来，随即又被郁色覆盖，他毫不掩饰地回视过去，答道：“是。”

“那大人便不该让他处处留情，孟烨还小，别教坏了他。”赫连勾月嘴角勾起一抹嘲笑，没了半点伪装，他垂首在孟烨的额角处亲了一口，宣誓主权道：“他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白秉臣和赫连勾月对视良久，都能在彼此眼中看见强烈的占有欲，这是他们平日里不敢在酒醉的两个人面前展露出来的，此刻，却一同在清辉之下迸发出来。



“小侯爷亲口说的喜欢，重锦可没有应过半句，你还是好好管好你手中的人，他不见得高看你一眼。”白秉臣难得地说了刻薄的话，此刻却只觉得畅意抒怀。



“呵，说的那么义正言辞，你们要是能在一起，还要等到这个时候？梅大人的心里恐怕也没你什么位置，我听说梅大人南下的那几年，可一直是和协恩王同吃同住，二人的情深可是从南地传到了雁北呢。”赫连勾月毫不客气地回道，一贯少言的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只管捡着伤人的话说。



“赫连勾月！”白秉臣额头的青筋都跳了几下，正要开口，突然孟烨猛地往前一扑，似是在半醒的状态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呜呜呜......阿韶，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扑腾的力道太大，一时没稳住，整个人又栽倒了地上。



“你要是答应.......我，我就能娶你......了。”他低声呜咽着，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到了梅韶的逆鳞，他突然动了一下，要往孟烨身上扑，力气大到白秉臣都差点没拖住。



“重锦！你干什么。”白秉臣堪堪抱住了他的腰，把人稳住了，哄道：“怎么了？”



“就你那三两肉......的小身板，还想......娶我？”梅韶的手又往前挥了两下，却只能胡乱地抓到空气。



“就算......”梅韶设想了一下场景，歪着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也该......是我娶你......才对。”

话音刚落，白秉臣和赫连勾月的眼中都震了一下。



赫连勾月赶紧捂住了孟烨的耳朵，似乎这种亡羊补牢的行为能让孟烨没有听见梅韶的后半句话。



这个时候，孟烨不会顺口答应了吧......



赫连勾月拎着人就要往外拖，却被孟烨绷着身子不肯走，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不可能！只能......我娶你......”



“你看......我练的......”孟烨胡乱抓着自己衣裳，想把自己的腹部露出来，执着道：“我......应该在上面......”



“放屁！说得好像我......没有一样，我比你大。”梅韶被激怒了，也开始胡乱摸着，要解自己的腰带。



“大？”孟烨蒙了一瞬，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突然道：“谁说的......不服我们比比......”



看他明显想歪了，解了腰带的手还要去摸裤子，赫连勾月忙把人按住了，谁知梅韶居然听懂了，也要挣扎着放出来比比，一时间地上一片混乱。



白秉臣和赫连勾月跟不上他们的脑子，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聊到了这里，还各自放起了狠话。



他们急忙按住两个要在幕天席地里要宽衣解带的醉鬼，朝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吼道：“还不把人带走！”



吼了一声后，两人一直郁结在心的愤怒稍稍发泄了几分，一齐冷静下来。



白秉臣咬牙冷声道：“这是重锦的屋子。”



赫连勾月哼了一声，“没人想呆在这里。”



说着，他终于牢牢地钳制住孟烨的双手，用他脱下来的腰带把他双手缠了起来，而后将人拦腰抱了起来，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终于安静起来，被刚才那一阵闹得心力交卒，白秉臣隐隐有些头疼，他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刚才梅韶说要娶孟烨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偏生那个没心没肺的还在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漂亮的桃花眼里落了满轮的月色，瞳孔中只映着一个自己。



“你真是......”白秉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梅韶见他眉头舒展，以为自己讨了眼前人的喜欢，卖乖地将脑袋埋在白秉臣的颈窝处，像个小动物一般，一点一点的拱着。

“砚方......砚方......砚方......”



梅韶因酒而热的脸颊贴在他的脖颈处，混着酒气打在他偏凉的肌肤上，霎时就温了一片。



白秉臣被他唤得有些心猿意马，可还是耐心地应着。



“砚方......”



“嗯，我在。”



声声催问，声声有回响。

作者有话说：
没有作话，因为作话比不上正文刺激......呜呜呜
101 建生陵

半夜，梅韶醒了。



迷蒙之中，他睁开眼，喉间深深的干涩感混合着头疼一齐涌了上来，他重新闭了眼缓了缓，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当下在哪里。



胃部的灼热后知后觉地燎了上来，梅韶微微皱了眉头，身子侧躺着蜷缩，默默忍受着这波疼痛的来袭。



他已经习惯在醉酒的浮沉间被痉挛的胃疼灼醒。



在南地的那六年，经常有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将一切愁绪苦痛都交给烈酒，渐渐地也练出些酒量。



酒是让他能够入睡的良药，同样也是会让他疼痛的毒素。他可以从中获得神志的松动，却依旧逃不过生理的清醒。



今夜确实喝得多了些。



挨过阵痛，梅韶呼了一口气，渐渐放松了身子，汗湿的里衣透出酒热的气息，又紧绷着冷汗，弄得身上有些黏糊。



闻到自己酒醉的身子发出腐朽的味道，他躺不下去了，缓缓地起了身，外衣也没披，准备去洗洗。



院中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酒坛散落了一地，地上还隐隐地有着拖拽的痕迹。



圆月的清辉朦胧着，拢在树梢上，像是下了一层薄霜。



梅韶眯了眼，觉出一些冷来。



脑中零星地飘过几个片段，他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些零星的画面。



孟烨酒醉后好像向自己表达了情意，而后自己仿佛打了他......



之后......



梅韶的眼中露出一点迷茫来，砚方好像来过了.......



他来了吗？还是没有？



再次搜寻记忆，却记不清楚。梅韶只模糊地想起有那么一片温柔的月光笼罩了自己，就如当空的这片一般。



他甩了甩了头，往井边挪过去。



这个时候想要洗漱也没有热水了，他将就着打了些井水冲了一下。



兜头而下的冷水很快冲掉身上的黏腻感，寒意从肌肤滑过，梅韶打了个寒战，过了一会，冷过的身子稍稍回暖一些，他漠然地披上衣服，又进了屋子。



再没有半分睡意，梅韶穿好衣裳，点了桌上的烛火，就这么撑着脑袋看着跳跃的火光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爆了一下，梅韶稍稍缓过神来，迟钝地放了撑麻了的手，却一时抽筋，打在了桌角上。



阴疼从指尖猝然漫开，梅韶反应过来，木然地揉了揉手，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见了桌子上的一封信。



是李安从平都寄过来的密信，估计是自己和孟烨喝酒时送来的，剑十六便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他动手拆了信，迟钝的脑子稍稍缓过了过来，借着火光，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每隔一段时间，李安会将平都的重要变动写信告知他。



信中写了户部和工部离都后，张九岱在平都的势力日益壮大，白秉臣原本的不少手下也倒戈过去，这次刑部尚书已经被张九岱说服，投奔了他的阵营。



明面上，张九岱已经尽收了五部尚书，而白秉臣已经完全被架空。



从赵祯登基时，两相各掌三部尚书的平衡局面，已经在白秉臣不在平都的这段时日被彻底打破。



梅韶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按照白秉臣的心思机巧，想要把这样一个均衡的局面维持到死并不是问题，而如今平都的制衡已破，是否是他在暗中布下的棋局呢？



可他如今并不在平都主持大局，手下只剩下一个吏部，怎么在平都和张九岱斗呢？



梅韶翻了页，第二张纸只写了一句话：白秉臣命工匠暗中修建陵墓，户部上书言及建造奢靡，引起朝野震动，纷纷上书弹劾。



梅韶的指尖轻微地抖了一下，他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宕机的大脑一下子似是被泼了凉水，从里到外都清醒了个透。



他为什么要修建陵墓？



他......要死了？



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梅韶恍然觉得这是个自己酒醉后的梦，可手心的疼痛却及时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想起白秉臣去了沧州，没过多久又来了燕州，这本不该是他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来的，而陛下也不可能让他放弃了朝中基业，就这样在外头晃荡了将近半年。



可陛下同意了，而白秉臣对于张九岱揽权的行为也没有半分抵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要死了？



梅韶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打开了已经被自己攥成一团的纸张。



是户部上书的，是白秉臣安插在张九岱手下的户部带头弹劾了此事。



是白秉臣授意的？他要用自己的死去做些什么文章？



梅韶心中突然堵了起来，钝痛顺着他的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在此刻都叫嚣着沸腾，他的躯干火热，手脚却冰凉。



他想起在沧州，白秉臣说他并不是完全为了堵自己才来的沧州；他想起自己逼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时候，白秉臣只是浅笑着说没有......



原来他一直在骗自己，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似是压抑到了极点，再也绷不住半点，梅韶缓慢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低声笑着，自嘲而又心碎地笑着。



他还是那样一意孤行，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心狠，没有半点犹豫地绝了自己生路。他还是那样的习惯一个人去背负所有，即便自己已经百般想要插入其中，他却还是不肯透露分毫。



他就像是一个紧闭着蚌，任凭梅韶如何去捂着，如何去啄着，也见不到内里软肉半分。



他永远是那样一副淡漠而疏离的样子，表面上看着温和周到，实则拒人千里之外。



这样的他，真是让梅韶恨极了，恨不得咬碎他，将他整个都揉入到自己的骨血中，也只有那个时候，他的思想，他说过的、不愿说的话，他的所有，才是完完整整地朝着自己打开的。



梅韶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隐约可见泪痕，面上却没了任何情绪，他像个木偶一般出了屋子。



这样的折磨他再也受不下去，他需要一个确定。



等到走到季蒲的院中时，看见他还没有睡，在翻腾着药材时，梅韶却没有半分心思查问，他就那么直愣愣地走了进去。



“你......”季蒲没有料到半夜梅韶突然过来，蒙了一瞬，道：“你伤口不是好了吗？都能喝酒了，怎么这个样子？你是梦游？”

梅韶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褪尽了血色的唇在清冷的月光下更加显得整个人不像活的。



“砚方，他要死了，是不是？”他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院中一时寂静，季蒲抓着药材的手细微地收紧，而后又放开，漫不经心道：“你听谁瞎说的？”



“他是不是要死了？”他的目光深邃得没有丝毫波澜，可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此时的害怕。



梅韶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求你，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



“是！”季蒲闭了闭眼，终究不忍心，说出了实情，“他活不久了。”



这一句下来，几乎是宣判了梅韶的死刑，他连连后退了几步，脸部扯起一个难看的笑来，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不是世间名医吗？在沧州......就在沧州，砚方还亲口对我说，他在调养身子......”



“他的病，不是养养就能好吗......”



他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地抖着，似是全身上下都在抗拒着这个事实。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睫落了下来，随后便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热流从他无神的双眼中“唰”地流淌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他哭着吼着，满脸泪痕。



“你让他怎么说？”季蒲的声音也微微哑了，“你想让他在什么时候说？在平都？在沧州？是在你一门心思要杀了他的时候，还是在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说不了，也不能说，因为你想要的，他没办法给你！”



自己想要的？



梅韶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能够多一点时间待在他身边，能够和他站在一起去了结他们父辈的所有事，然后他们便可以重获自由，他可以不要白秉臣的态度，可以不要他和自己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可以有一个地方看着他，有一片心装着他就好。



可如今他那么卑微而渺小的希望都成了奢望。



从知道真相的那刻起，他便无比痛恨自己错失了六年时光，而今，他居然又败在了时间上，他所求的一切，都比不过时间流逝着，要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而他根本握不住半点。



“是什么时候？”梅韶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时候，是景王的那杯毒酒，是我对他用刑，是威虎山悬崖......还是沧州水下......”



问到最后，他几乎泣不成声，在梅韶能想到的，白秉臣受的那些伤痛里，一大半都是自己给他的。



是自己将他逼到这个地步的。



“不是你，也不是景王。”季蒲深吸了一口气，“是他自己。是你回都没过多久，他要求拔毒。如今他双足行走的每一步，都是他拿命烧来的。”



原来在这样早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死讯。过往的种种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笑着的样子，他坐着写字的样子，他习惯摸玉扳指的样子，他抱任由自己抱着的样子。



这些画面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白秉臣，是梅韶吻过，抱过，触过温热皮肤的人，可自己指尖所过的温软之下，却藏着一个必死的魂灵。



白秉臣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后，又是用怎样强大的心智去为自己争取前程，去和张九岱明争暗斗，去温和地笑着哄自己。



心早已抽痛地麻木，梅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筝，任由晚风穿过身子，却心如死灰，一点也漂浮不起来。



“他还有多久？”梅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问道。



“两年。”



季蒲的声音很轻，却如万钧重砸在了梅韶的心上。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突然下定了决心，提步就走。



“你要去哪？”季蒲心中已经明白他要去找谁，可还是出口问道。



梅韶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去找他又有什么用？我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能有什么办法！”季蒲朝着他的背影吼道：“去葬剑山庄带回你，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别再去逼他了，好不好？”



梅韶站着没有动，他的背影竟有些萧瑟。



白秉臣从来没有把梅韶列进他的余生中，因为他的余生只剩下两年。



他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不敢说，还是怕告诉自己后，就打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条界线。



他的分寸感，他欲拥又收的手，都是怕踏出那一步，怕他们沉.沦后，各自都无法抽身。



他怕，可自己不怕。



梅韶握紧了手，咬着牙回道：“绝不！”



他不会放过白秉臣，哪怕只有两年，哪怕只有一日，这个人也应该是自己的，只能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边敲键盘边哭，呜呜呜，我的儿子们好难
102 倾心吻

那轮圆月追着他跑，等到梅韶停了步子，它便也安然待在地挂在白秉臣院中的桂花树梢上，一动不动了。



满树清冷的桂香淋了他一身，梅韶抿着唇，放轻了步子，坚定地去推那扇门。



白秉臣居然没有上门阀，梅韶手腕只稍稍用了些劲，门便开了。



几乎是瞬时，白秉臣就坐了起来，清淡的声音中没有半点睡醒时的慵懒，“谁？”



他晚上被闹了那么一遭，根本没有半点睡意，只是合眼养神，门口的动静一下就惊动了他。



黑暗中，白秉臣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停在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他就像是个雕塑一般，突兀地出现在白秉臣的房中，却没有任何举动和声响。



白秉臣感到自己整个人都绷紧了，他默默抓紧了枕头下的匕首，盯紧了面前这个人的行动。



“你要死了，是吧。”梅韶声音喑哑低沉，声线却平平，不带任何情感，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重锦？”白秉臣有些不确定，可他还是松了紧攥着匕首的手。



白秉臣几乎以为自己是处在半睡半醒之间了，刚才还醉倒在地上的人怎么会漏夜来到自己的房间？



他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黑影飞快地走了过来，几乎是以一种扑过来的姿势，将自己死死地抵在墙上，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肩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嘶——”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白秉臣倒吸一口冷气，他动了动，却一点也挣脱不开。



梅韶死死地咬着他的肩，似是惩戒一般不肯松口。



“你......怎么了？”白秉臣极力忍受着肩上的疼痛，伸出手捏着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你骗我......”梅韶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吃下去，咬着那块肉含糊不清道。



白秉臣一时也不敢刺激他，只好竭力放松了肩膀，温和地抚着他的背，任由他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白秉臣都已经感受不到肩上的知觉了，梅韶才松了口，从他身上起来。



“你喝多了。”白秉臣看着离自己极近的人，借着窗外的一点余光，可以看见他深得令人害怕的瞳孔。



“你要死了，是吗？”梅韶深深地望向他的眼，声音微微上扬，尾音带了些颤抖。



白秉臣愣了一下，温声道：“你听谁说的？”



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将梅韶的绝望彻底点燃，他抓住白秉臣的双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捏碎。



“离都之前，你让户部上书参你修建生陵一事，对吗？”梅韶能感受到自己手下的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



白秉臣没有回话。



“从冥婚一案开始，你任由我和张九岱拉下了你的兵部，之后便自请跟着我去了沧州防汛，三个月之间，张九岱在朝中收买了不少你的人手，可你回都后并没有巩固势力，安抚势力，甚至没有半分反抗。之后你让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一同去收取今年漕运赋税。抽走了张九岱的两员尚书，在他看似处于劣势的时候，你又来了燕州。与此同时，在平东地区户部尚书，你亲自承认安插在张九岱手下的人，上书弹劾你私造陵墓，引起朝中震动，你的那些部下一定都发了疯地给你传信，可你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而张九岱借此又吞下了你的刑部。”



梅韶将所有的因果一件一件地叙述出来，他的声音在抖，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在沧州，你翻看历年漕运账本的时候，就已经生了要让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一同前去平东的心思，没有老师的拦路状纸，你依旧会这么做。而老师半路的插入，只不过是你为了哄骗我的一个理由。他们两个人去一趟也不单单只是收取赋税吧，他的弹劾也是你命令的，你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你想要他拉你下水，让你去死是吗？”梅韶质问着面前的这个人，眼眶疼得几乎睁不开，可面前这个人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半分波动，好似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都知道了？”白秉臣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点被梅韶发现的慌乱，反而心中轻了一下，好似放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是。郭正阳是我的人，也是我授意他在去了平东之后，上书弹劾我的。”白秉臣顿了一下，道：“他和工部尚书去平东是去给张九岱抹平漕运的账本，可他们捅得篓子实在太大了，账面上少的银子，连着章淮柳的事情，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陛下面前自圆其说。”

“这不就够了吗？你都知道了是张九岱，为什么还要......”



“不够！只有我知道，就不够！”白秉臣声音微微上扬，“张九岱不会让账面上的事情经自己的手，这件事情闹大了，顶多拿他一个手下顶包，于他无关痛痒。我只有让他拿到足够的权势，足够到他觉得我没有半分翻身的机会，他才会毫不顾忌地露出马脚。”



“所以，郭正阳会引导郑苑博将漕运账本的一部分赖在我的头上，这正好就成了郭正阳弹劾我修建陵墓的证据。这也同时告诉张九岱我要死了，他便会竭力地动用势力来侵吞我的部下，而倒向他的人，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故意授意的。



“那些人为了投靠他，一定会说些我做的事情作为晋升之资，这些事情有真有假，但都有迹可循。慢慢地，我会被他的势力蚕食，最后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是在他趁我失势，动用暗香阁的力量来解决我，这样我就能够抓住他切实的证据。还有一种，在我死后，他才敢动手侵吞黎国的兵权，那么只要他动了手，我留下的人会在内部瓦解他，拿到切实的证据后，将他和暗香阁一同埋葬。”



梅韶静静地听完说完一切，自嘲地开口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准备告诉我全部吗？就算不用修建生陵这个借口，郭正阳也可以说你将漕运赋税用在了其他的事情上。你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有聊到你建陵墓的事情，是因为你白秉臣真的需要那么一个奢靡的地方做身后之地吗？”



“你根本没有完全确定张九岱就是暗香阁背后的人，所以你想要用他们对你的污名，将你和辅帝阁阁臣这个身份牢牢绑在一起，你糟践人命、搜刮民脂，便是辅帝阁污名在外，声望不在，你想要用你的死和辅帝阁永远绑在一起，这样没有了辅帝阁的声望，暗香阁也不过就是个情报组织，是吗？”



“你可真狠啊，白秉臣。”梅韶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你算计自己的命，甚至连自己死后的尸首也要算计是吗？你这样大张旗鼓地修建陵寝，又将自己和辅帝阁彻底地捆绑在一起死去，是想要让自己死后也能被人挖坟掘棺，曝尸荒野，是吗！”



辅帝阁是黎国的信仰，而这样高高在上的信仰一旦被白秉臣亲手拉在污泥之中，告诉天下百姓，辅帝阁里如白秉臣一般，是个鱼肉百姓、以权谋私的奸臣之地，那么赵祯必定要彻底清扫辅帝阁在黎国各地的供奉祠堂，而白秉臣的陵墓首当其冲，会成为收归帝权的标志，被无情地拿出来发泄和鞭挞。



“重锦，我不是神，我能够算计的只有自己生前身后之事。”白秉臣安抚地拉下他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坚定地握住，道：“我看不到前路，不知道百年之后，我所做的一切能带来怎样的成效，我只能将这前路铺设得更稳一些。若后来人可继我遗志，开万世太平，我百死不悔。”



“那我呢？”梅韶悲怆地质问道：“你答应过我，要让我重掌兵权，要给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现在才到哪儿，你就要一走了之了吗？”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白秉臣心中涌动出一点酸涩和失望，方才所有的解释似乎有些多余，他关心的是自己答应他的高位能否实现。



“你放心。”白秉臣笑着解释道：“就算是我身死，我也会为你安排妥当，我死之后，你会理所当然地成为黎国第一权臣......唔......”



白秉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堵在了口中。



梅韶近乎残忍地吻上他的唇，没有丝毫温情地啃咬着，温热的舌头在他口腔中肆意席卷，吞噬了白秉臣所有的空气和理智。



血腥味在两人的口中漫开，白秉臣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快要被梅韶浓烈而炙热的情绪融化，只能被他死死地压着，任由他粗鲁的动作，予索予求。



直到白秉臣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毙在这个吻中，梅韶才放开他，喘着气埋在他的颈窝中，湿润的唇吻上他的侧颈，一点一点往上攀折着轻吻，直到落到他的耳后。



“重锦......你......”白秉臣失焦的眼渐渐回拢，可整个大脑都已经乱成一团，他似是被凭空抽去了一段记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脖间的微痒又在提醒着他，梅韶在吻他。



“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不接受。”梅韶恨恨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白秉臣感到脑中的一根弦突然就断了，他几乎不能消化这句话中的含义。



梅韶支起身子，直视着白秉臣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问道：“愿不愿意？”



白秉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轻柔的目光扫过他漂亮的桃花眼，他高挺的鼻梁，他紧绷着唇，而那唇上还带着一丝水光。



白秉臣妥协般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输了。他不忍心放走梅韶，尤其是来到燕州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定力，可以看着梅韶和别人一起，看着他和别人举案齐眉、共度一生。



可真正亲眼看着梅韶被人倾诉喜欢，被人毫不犹豫地偏爱，他根本控制不住想要把梅韶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这个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全部拥有的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在他一伸手就可以触到的地方，等着他的回应。



白秉臣轻轻将人往自己面前拉了下来，轻柔地吻上梅韶的鼻尖，一触即退。



几乎是瞬间，梅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追着白秉臣退开的动作，回吻上他偏凉的唇，将人压进了床里，却还是不放心，不依不饶地问，“愿不愿意......愿不愿意？”



他一声声地追问混杂着热烈的唇舌，几乎将白秉臣所有的理智都烧得干干净净。



在支离破碎的呜咽声中，溢出白秉臣带着笑的回答，“自是......愿意的。”



梅韶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浅浅地在他的唇角落下细吻，而后又厮磨着抵开他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极近缠.绵地勾着他和自己一同沉.沦。



未能完全消解的酒气顺着梅韶的温热传递到白秉臣的唇间，清甜的醉意一丝丝地在他们的唇齿之间纠缠，白秉臣竭力地回应着他，没有半分抗拒地松开唇舌，任由他侵略攻占。



半晌，梅韶离开他的唇，额头相抵，轻轻喘息着道：“就算你因为愧疚，因为可怜我，才同意和我在一处，我也绝不会放手了。”



借着一片清辉，白秉臣能在他的眼中看到倒映的两个小小的自己，早就被梅韶搅乱的心溢出无限的柔情来，他伸手将梅韶额间的碎发拢到他的耳后，抵住他的后脑勺，微微挺起身子，轻吻上他的眼睫。



白秉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间情愫刨开，去回应他，“没有可怜，也不是愧疚，是我心甘情愿。”



“重锦，是我一直心悦你。”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我们梅梅白白要开始撒狗粮了！！
103 相拥眠

“真的？”梅韶的眼中露出毫不避讳的欣喜，亮得让白秉臣有些心慌。



“你再说一遍。”梅韶含笑抵住他的额头，诱哄道：“你再说一遍，砚方，我想听......”



“我说，我心悦......你。”白秉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移开目光，却被梅韶牢牢地锁住了下巴，啄了一口。



他犹嫌隔着被子抱他不够，干脆掀了半边被窝，带着白秉臣一同躺了下去。



“你......”白秉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揽着腰抱住。



“再说一遍。”梅韶漂亮的桃花眼上扬着，眼尾的那点红痣诱人得紧。



白秉臣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就紧绷了，他只顾看着面前这个人，连梅韶什么时候伸手钻进他的里衣，暧.昧地抚摸着他的腰线都不知道。



“砚方.......”梅韶声音软了下来，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他似是看出白秉臣眼中对自己的渴望，坏心眼地又靠近了他一点，轻轻和他摩挲着鼻尖，想要将他眼中的情愫看得更清楚。



看见他眼中的促狭，白秉臣生出一种被看破心思的羞涩，他撇过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腰侧还有一只手在上下游移着，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急忙把梅韶的手捉了出来。



梅韶看不见他脖子上迅速漫上的薄红，只能感受到白秉臣侧过的脖子上紧绷的线条和他竭力隐藏却擂鼓般的心跳。



梅韶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伸出手一点一点从他的手背爬到指尖，最后在慢慢合拢，与他十指相扣。



白秉臣的手还在微微抖着，在他的手心中是那样的明显。



“转过来，给我抱抱好不好？”梅韶顺着他的脖子轻啄着，以这种煎熬的方式逼迫他转身。



在梅韶的唇触上来的那一刻，白秉臣整个人更是紧绷，他轻咬着唇忍受着，却没有动作。



梅韶支起半边身子，正好可以看到他眼含水光，咬唇忍耐的样子，心中漫开一片柔和。



他从来没有见过白秉臣这样窘迫的情态，忍不住想要去逗弄一番，凑过去轻轻地在他耳畔呵了一口气。



耳尖的酥痒立时叫白秉臣弹了一下，转过身子来，迎面就是梅韶离得极近的眉眼。



“真乖。”梅韶奖励似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将人整个都箍在怀中。



白秉臣的身子偏寒，即便是在只是天气凉爽的秋日，捂了半夜被窝也没有多大的热气。



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和瘦弱的身形，梅韶心中一酸，将他抵在自己胸.前的双手展开，让他怀抱住自己的腰。



“身上怎么这样的凉？”梅韶轻声问道，将人抱得紧了些，给他暖着身子。



“还好吧。”白秉臣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体温，只是如今靠着梅韶，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源，才觉得自己的身子真的弱了些。



梅韶抱得太紧，白秉臣挣扎了一下，才勉强从他胸膛前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下巴，两人都痛得哼了一声。



“乱动什么？”梅韶稍稍拉开点距离，含笑看着他。



“你......”白秉臣迟缓地开口问道：“你和孟烨......”



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酒醉时的尴尬场景这次完完整整地涌到了脑中，梅韶愣了一下，想到自己和孟烨两个人在地上撒泼打滚，自己好像还和要当场解衣裳和他比大小......



他的耳后微微发热，可还是在白秉臣面前竭力稳住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白秉臣抿了一下唇，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口，“你忘了？今夜孟烨和你表达心意，你还说要娶他......”



听着白秉臣一本正经地将自己酒醉时说的话一点一点地复述出来，梅韶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方钻进去。



“怎么可能？”梅韶装傻道：“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现在就是打死他，梅韶也不会承认说了这些话。好不容易哄得白秉臣松了口，万一因为这件事，他又退却了怎么办。



梅韶默默地收紧了他抱着白秉臣的手，开始转移他的注意力，胡搅蛮缠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白秉臣怔了一下，质问的声音都没了多大的底气，“邹将军还说过他亲过你呢......”



梅韶蒙了一瞬，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次晚宴上邹雪说的那句话，居然让白秉臣记到了现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白秉臣不太好看的脸色，才反应过来，白秉臣表面上看着平和，其实心里对这件事介意得不得了。



见梅韶许久没有说话，白秉臣以为这里头真的有那么一段不可启齿的往事，他有些泄气，又乱糟糟地想到梅韶在南地六年，他对李安到底有没有一点别的感情呢？



理智上，白秉臣知道不该追问这些往事，毕竟当年是自己一手将梅韶送走的。做出了决定又不敢担负决定的后果，实在不是白秉臣一贯的处事风格，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要独占这个人。



腰间突然一松，梅韶回过神来，发现白秉臣松了手，又转了过去，背对着他，闷声道：“我困了，先睡了。”



察觉到人在自己怀中翻了个身，梅韶愣了一下，又贴了过去，将脑袋压在他的肩膀上，轻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大人这样在意我？”



白秉臣没有回话。



梅韶无可奈何道：“怎么，你要和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争风吃醋吗？”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白秉臣合上的眼又睁开了。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孟烨还是个刚断了奶的娃娃，我和他差了那么多，怎么会对他有什么想法。”



白秉臣像是突然被点破一般，一下子清醒起来，这些时日，他一味地只见孟烨对梅韶的讨好模样，倒是忘了孟烨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自己怎么就因为个孩子的举动弄乱了心神，瞎猜了那么久。



遇上梅韶的事，他一贯的理智和精明，倒是半点都没了。



白秉臣在黑暗中扬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栽在这个人手上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别吓着孟烨，让镇北侯府以为自己欺负了小辈。



而且自己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来了北地不久，就给镇北侯府的小侯爷脸色瞧，也难怪镇北侯会以为自己是秉了陛下的旨意来削弱北地兵权，要在晚宴上说出那番话来提点自己。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在朝政上争斗了这么多年，居然在此事上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乱了章法。



白秉臣觉得有些难堪，可又不能说些什么，只好闭了眼睛装睡，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砚方？”梅韶解释完等了半晌，本以为白秉臣会乖乖地转回去，谁知他竟没有半点反应。





“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别啊......”梅韶有些哭笑不得，他往白秉臣的颈间蹭了两下，轻声道：“你说句话，别不理我。你不会改了主意吧，你不会后悔了吧，你这么快就始乱终弃了？砚方？砚方......”



梅韶越说声音越软，甚至还带了点委屈的尾调来，“你生气了吗？我明天就去和孟烨说清楚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



梅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不敢动得太过分，只好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肩颈处蹭着磨着，细微地唤着他，“砚方......砚方......我那是喝多了说的话，我怎么可能娶他呢，我就算娶也是娶你啊，你别不理我。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听到了就嗯一声好不好，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继续在白秉臣的颈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拱着，渐渐地将他的里衣都拱下了肩头。



感受到原本贴着里衣的温热气息一下子打在肩头的肌肤上，梅韶还在用下巴一点一点地蹭他，白秉臣实在忍不住了，忽地转过身子，叹了口气，无奈道：“真是要被你磨死了。”



“我以前也没发现梅大人这样地磨人。”



意识到白秉臣是在呼应自己方才嘲笑他的那句话，梅韶也不觉得难堪，没脸没皮地想要凑过去，“我只磨你。”



白秉臣伸出手指抵了一下他的额头，将想要靠过来的人推远了一些，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方才梅大人不还说不记得自己酒醉后干了什么吗？”



梅韶捉住他的指尖，啄了一口，笑嘻嘻道：“看见你就想起来了。”



白秉臣的指尖抖了一下，梅韶顺着抓住他整个手，把他贴在了自己的侧脸上，问他，“砚方，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毕竟我长得这样好看，比赫连勾月要迷人多了，是吧？”



他调笑的语气竟然还多了一点紧张，白秉臣眯了眯眼，敏锐地捕捉到这点，故意道：“他眼睛好看。”



说着，白秉臣的指尖轻轻点在梅韶的泪痣上，继续道：“他碧色的眼睛很是特别，平时看着冷些，笑着的时候像是一汪春水，漂亮极了。”



闻言，梅韶的眼睛暗了一瞬，眼角低垂，这样可怜又委屈的样子被白秉臣收入眼底，他不禁弯了嘴角，轻轻地抚上他的眉眼，顺着他的眉目描绘着，落到他的眼尾处那颗殷红的痣上，指尖微松。



“你其实就喜欢这种长相的吧，是不是我没什么分别，只是我长了张凑巧的脸是吧。要是你先遇到赫连勾月，是不是就会去喜欢他了？”梅韶闷声道。



白秉臣见他这幅样子，失声笑道：“怎么，按照你方才对我的解释，我和他差了七岁，我初初知道喜欢是什么的时候，他才九岁，我会对一个半大孩子感兴趣？”



白秉臣方才因为孟烨而吃味的心情在此刻有了些许缓解，原来在这段感情中，患得患失又方寸大乱的，不止他一个。



“梅大人，你心乱了。”白秉臣的指尖微起，顺着梅韶的脸，一路划到他的胸膛，轻轻地点在了他心房的位置，轻笑着斜睨了他一眼。



白秉臣最勾人便是他一双杏眼，斜睨的时候，好似打破了平日里淡漠的样子，里头有无尽的风情，却又被他天生懵懂的眼型盖住，叫人生出摧折他的渴望来。



梅韶呼吸一滞，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顺着白秉臣指尖的一点，跃动地好似想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般。



他一把将白秉臣拉入怀中，抵在他的乌发上，闭了眼缓缓压下自己心头的躁动。



也不知白秉臣平日里用的是什么皂角，梅韶只觉得像是清爽的草木香，可又带了那么一点温热的体感，真实地好像是从白秉臣肌肤上渗出来的一般，像极了他这个人，极清极淡，却又丝丝缕缕地勾着他的呼吸，叫他所及之处，尽是他的味道，躲避不得，甘愿沉.沦。



“是。我乱了。”梅韶叹了一口气，声音微哑，抱紧了怀中的人，无赖道：“白大人可千万得负责到底，负责我一辈子。”



不是你短短的两年，而是我的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喜欢他们调情的时候互喊对方大人，就带了一种身份的禁锢感，而且会有一种和之前争锋相对时互喊大人时不同的感觉，就很斯哈斯哈，有人懂我的感觉吗！！

——

孟烨：哦。我只是个小孩子。

赫连勾月：哦。我也只是个小孩子。
104 初欺骗

次日，早就到了晨起的时候，镇北侯府却没有半分动静。



白秉臣院门前，剑十六和宁宽剑拔张弩的，两人横眉竖眼，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引得路过的季蒲停了步子。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白日里做门神？”季蒲出言问道。



宁宽抵在院门处，全身绷得很紧，一副剑十六敢靠近一步他就要拔剑的样子。



相反，剑十六就显得悠然一些，他双臂交叉，抱着一把剑，靠着院门的另一边，见季蒲问起，硬邦邦地回道：“我来找庄主。”



宁宽顿时就和炸了毛一般，叫道：“你自去找你家庄主，跑我们家大人院子里做什么？怎么，你家庄主还能在我家大人床上不成？”



“啧。”季蒲想起昨夜梅韶那副样子，又见今日剑十六找不到人，心中已经能够隐约猜到几分，他拍拍宁宽的肩膀，道：“说不准还真在里面，你就让他进去吧，反正他也没有胆子进房门，不过是在院里面站着罢了。”



“绝对不可能！”宁宽举起手中的剑对天发誓，“我昨晚就睡在大人隔壁，我警醒着呢，他绝对不可能进去。”



季蒲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梅韶轻手轻脚地关了门，一边整着衣裳，一边往外头走。



“大早上的，在院子外吵什么呢？”梅韶皱了眉头，有些不悦的样子。



宁宽吃惊地睁大眼睛，慢悠悠地转回头，亲眼看着梅韶只穿着一件里衣，从自家大人的房中出来了，“你........你。”



他指着梅韶，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这还早呢？”季蒲挑起眉，意有所指道：“见你这个样子，得偿所愿了？”



梅韶眼中浮出一点感激的笑来，轻声向季蒲道：“多谢。”



“走吧，有什么事回我住处说，别吵了他。”梅韶朝剑十六微微颔首，示意他跟自己回去。



直到梅韶的背影消失，宁宽依旧一副没有在震惊中缓过来的样子，他看了一下院子，又看了一眼季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不会吧......”



季蒲颇为好心地拍拍他，安慰道：“没事没事，以后这种场面常见，你会习惯的。”



“少谷主......”宁宽还是不能消化，他有些急，“出来之前，江大哥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家主，可现在......”



可现在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人跑到家主房间里，还让他待了一.夜，等回去之后，江大哥不会把自己扔进暗卫所，不肯他再出来了吧。

“哎——你往哪里去？”季蒲拎着他的领子，把正要往白秉臣房中走的宁宽给拉了回来，咬牙道：“谁知道那个禽.兽昨晚有没有做什么，你现在去是想要找骂吗？”



宁宽蒙了一瞬，反应过来，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季少谷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他们那个了，我们家主也绝对不可能是下面那个！我们家主可是当朝右相，有钱有权，白便宜了他。”



“是是是。”季蒲安抚住张牙舞爪的宁宽，嘴上却扬起一丝苦笑，道：“没办法，你家家主心软，对他宽宥得过了头，有什么是不能遂了他的愿的呢？”



“今日真是奇怪，孟小侯爷怎么还没起呢？”季蒲拎着宁宽往外走，“都习惯小侯爷做的饭了，一顿不吃，还怪想的。”

——

梅韶洗漱穿着好，就往孟烨的院子去，他心里还记着昨天白秉臣说的话，总觉得自己得早早地和孟烨说清楚，免得以后又横生出什么枝节。



谁知到了院中，却没见到人，就连他一贯练武用的长刀也挂在一边，上边还有昨夜下的露珠。



“不会吧，没起？”梅韶的指腹捻了一点那刀刃上的水珠，喃喃道。



孟烨出身武将之家，即便如今掌着北地的经济，少守关口，每日晨起的操练也是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的。



总不会真是昨夜喝得多了些，到现在都没能起得来？



梅韶心中挂着这件事，觉得不尽快解决见白秉臣心里都不自在，便唤了人要了些茶点，一边垫着肚子，一边在院中的石桌边等着。



孟烨喜爱宽敞，卧处都是两间打通的，并排着镂空雕花窗，太阳不过稍稍大了些，便铺了满床，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伸手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感觉到意识回拢，宿醉后的头疼涌上脑袋，刺得他龇了龇牙，慢悠悠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察觉到自己起得晚了。



好在父亲母亲并不在府上，不然少不了一顿数落。



孟烨暗自庆幸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闭着眼在被子里胡乱摸着自己的衣服，突然触到一片温热光滑，好像是......人的皮肤？



孟烨顿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又摸了一把，这次摸到的是微微隆起的胸肌。



他脑中的弦突然绷紧了，整个人呆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身边露出的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时不敢掀起被子看看他是谁。



不可能吧，孟烨在心中反复祷告，自己酒品不差，喝多了向来都是闷头就睡，不至于做出酒后乱性的事情。



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裸着的身子，上头有着几个零星的红痕，总不会是喝醉后自己掐的吧。



昨夜的记忆模模糊糊地在他快要爆炸的脑袋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孟烨想起自己昨夜喝多了，自己非要扑到梅韶身上的场景，不由扶了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可是梅韶啊，是他审美的启蒙，也是他努力想要追赶的人，昨夜那样的气氛，自己又说了埋藏心底的情谊，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孟烨内心煎熬着，他不敢去掀起被子看看旁边的人是谁，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酒后睡了梅韶。



胡乱地揉搓着自己的脸，孟烨整个人乱成了一锅粥，他暴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认命地半闭着眼，掀开身边人的被子。



不过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孟烨却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猛地一掀，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赫连勾月的脸，他额间的碎发半遮住眼，整个人侧卧着，也是浑身赤.裸着，自颈间到腹部，分散着十几处红痕，显得整个人脆弱又颓靡。



“不是他......”孟烨愣了一瞬，喃喃自语，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居然生出些庆幸来。



还好睡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梅韶，而是赫连勾月。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一出，孟烨整个人都愣了一瞬，他感觉自己心中脑子里突然通透了一下，可又想不出是为什么。



或许在他心中，梅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他应该是被自己崇拜着的，应该是在原野纵马，在战场杀敌，在市井中浅酌饮酒，留给自己应当永远是意气风发的面貌，或是挺拔高大的背影，反正不能在自己的枕侧。



孟烨垂了眸子，眼中流露出一点迷茫无措来，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赫连勾月身上的痕迹。



这些或青或红的印记，是自己留下的？



赫连勾月本身肤色就白，伤口又愈合得慢，有点小伤就会在身上留下痕迹，而自己居然在他身上留下这么可怖的伤痕，他一定很疼吧。



孟烨眼中流露出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情来，放轻了呼吸，抚过他的身上每一处痕迹，心中竟荡漾出一点奇异的情愫来。



这个总是冷着脸，自己怎么哄都哄不好，前些日子还和自己闹别扭的人，已经属于自己了？



孟烨出了神，手下按压的劲使得大了些，赫连勾月发出一声闷吭，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碧色的瞳孔清澈而明亮，从自己身上的那只手移到孟烨的脸上。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孟烨觉得像是触电一般。



他讪讪地收回了手。



赫连勾月没有说话，他垂下头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孟烨，起身要走。



孟烨拿不住他什么意思，只觉得他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样冷漠的目光叫孟烨害怕，他慌张地伸手将人拦腰抱了回来。



赫连勾月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他勾着腰，砸到了他的胸膛上。



两人皆是一愣。



他们肌肤所触之地像是着了火，孟烨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气血上涌。



“放开！”赫连勾月难耐地闭了眼，要挣脱他的禁锢。



“我错了！”孟烨脱口而出的道歉并没能挽留赫连勾月半分，他颤着声音又道：“勾月，你别......我负责！我负责......你别这样。”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赫连勾月走。



之前他们的矛盾还没解决，自己又做了这样混账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放赫连勾月走了，按照他的性子，一定就回凉国了，这辈子孟烨都再见不到他。



他已经习惯赫连勾月在身边，他不能承受这辈子都看不见他。



“我真的......负责。”孟烨磕磕巴巴地将话说出口，“是我混账，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回去。”



“小侯爷。”



赫连勾月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孟烨的心便凉了大半截。



他伸手将孟烨环住自己的手一点点掰开，嘴角扯起一抹嘲笑，“你负责？”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道：“小侯爷昨夜还在与人诉衷肠，今日便来同我说负责？你当我是什么？”



“不是.......”孟烨的脑子蒙了，他满脑子都是赫连勾月居然听见自己对梅韶说的话了，他无力地分辩着，“这不一样......”



“是，这是不一样。他是在你捧在心上的人，我只不过是小侯爷赏脸给口饭吃的生意人。”赫连勾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能够穿透孟烨心脏的力量，“这没什么的，我是个男人，也不算损失了什么。能够被小侯爷亲近，是我高攀，哪怕小侯爷在床上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孟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努力地搜刮着脑中的记忆，却没有翻到半点。



他昨夜真的混账到占有赫连勾月的时候还叫着梅韶的名字？



“今日起得了晚了，我要去照看铺子了，还请小侯爷放开我。”赫连勾月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地上散乱的衣物中找到自己的，默默地穿起来，再没有给他半点目光。



孟烨定定地看着他慢慢地挑拣着衣物，再一点一点地套在身上的样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起身抓过自己的衣裳在身上胡乱一套，又看了一眼抖着手在穿外衣的赫连勾月，单手将他抱回了床上。



“你......”赫连勾月眸子里露出惊慌失措的情绪，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又被孟烨双手撑着床沿给堵了回去。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孟烨垂眸看了一眼他没有什么血色的唇，倾身贴了上去。



没有丝毫动作，只是羽毛般一触即分的吻，却在无声中说着孟烨的决定。



“我说负责，是真的。我会和梅韶说清楚，会和父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的眼中的坚定明亮而热烈，看得赫连勾月移开眸子，抓紧了床沿的手漫出丝丝疼痛来。



在孟烨看不到的地方，赫连勾月的眼中流露出一点自嘲和哀伤来。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欺哄。



可他还是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单纯的孩子就是容易被骗啊，唉。
105 给心安

孟烨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出了房门，他的头还昏着，被阳光一刺，眼前急速地闪过一道白光。



“啧，酒量真差。”



孟烨甩了甩头，看清声音的来源来自自己的院外的石桌上，他定睛一看，梅韶正坐在那里吃茶点，慵懒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过去。



孟烨脑中嗡了一下，下意识的就往房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梅韶来了多久，按照他的武功，是不是已经听清自己在房中和赫连勾月的对话。



更要命的是，他刚安抚好赫连勾月的情绪，梅韶就出现在他的院中，要是被赫连勾月看见了，又是难以解释的一件事。



孟烨抿抿唇，上前去拉了梅韶就走，“哥，出去说。”



听到他的改口，梅韶意外地挑了一下眉，他心里还正筹算着怎么和他开口，可现在看来他倒是好像想通了的样子，是因为房中的人？



即便隔得有些远，梅韶在院中的时候，还是能分辨出孟烨房中不止他一个人的，尤其是他们的动静并不小，梅韶想要忽略也很难。



“怎么，屋里藏了娇，不带给你哥看看？”梅韶顺从地跟着他往外面走，嘴里自然地接过孟烨刚才的称谓，不着痕迹地将两个人的关系界定清楚。



孟烨涨红了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出声，闷着头将梅韶带到了侯府的一个小池塘。



镇北侯一家子都不是能养得活花草的，这个池塘便一直空着，淤泥积了大半，平常少有人至，清净得很。



梅韶眯着眼打量着这个一句话都不说的人，直到他停了步子，才出声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孟烨的举止实在太过反常，他那样的性子，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断不会这样低眉耷眼的。



孟烨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梅韶的眼睛，郑重道：“昨夜......”



“别......”梅韶刚听了个头，就感到头皮发麻，忙打断了他的话。



见他这样郑重的神情，总不会要当着自己的面再表达一次心意吧，饶是昨夜自己喝了那么些酒，都没能忍住要打这小子一顿的冲动，今日在他清醒的时候再来一遭，梅韶说不定能给他踹池塘里去。



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半大孩子喜欢着，梅韶便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受得很。



“哥，你听我说完，昨夜的事情，是我喝多了酒胡说，你别放在心上，我没有那个心思。”孟烨一鼓作气地将这番话说出来，心中松快了不少。



“你没有最好。”梅韶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口，孟烨就自己说出来了，也松了一口气，他还是不放心地添了一句，“我们才见过几面啊，你还小，找个自己喜欢的最要紧，等过两年，哥来喝你喜酒。”



孟烨收拾好一团乱糟糟地情绪，朝着梅韶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我也不小了，该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哥想要喝喜酒，也不用等几年了，今年年底应当就成了。”



梅韶蒙住了，一时没有意识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今天孟烨哪哪都不对劲。



“我要娶赫连勾月。”孟烨轻声道。



梅韶的脑中突地空白了一瞬，他想起刚才听见孟烨房中的响动，不由睁大了眼，问道：“你和他......昨夜？”



孟烨点了点头，眼中带了点倦意，“是我混账，我不能不负起责任。而且我应该也挺习惯他在身边的。”



“孟烨！”梅韶厉声道：“婚姻大事绝不是儿戏，你想好了？而且你要娶一个男人，不说旁的，镇北侯就能先打死你。”



“我想好了，要是没想好，也不敢来和哥说这件事。”孟烨咬了一下唇，恳求道：“哥应该还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我会和爹娘传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到时候，还请哥替我......”



梅韶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变，他闷声道：“你父亲要是真动了怒，我管不了你们的家事，也说不了情。”



“不是，我是想请哥帮我护着点勾月。”孟烨平常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细腻，他能想象到父亲得知此事后会有多么激怒，到那个时候，说不准会对赫连勾月下手。



“是我对不起他。我闯下的祸，我得担着。“孟烨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来，他甚至反过来安慰梅韶，”我是自愿的，哥，他长得那样好看，我不吃亏。”



一时心头涌上千头万绪，梅韶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就不谈赫连勾月的性别和地位，单单他是凉国人，镇北侯也绝不会同意孟烨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孟烨眼中的坚定是那样的浓烈，梅韶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年少的自己，那个时候一往无前，就算不知道白秉臣心意，依旧想着能抛弃一切带他私逃的自己。



少年的爱意总是拙劣而真挚，热烈得叫人不肯苛责。



梅韶终究是软了心肠，他放弃了要说服孟烨的想法，哼了一声道：“随你吧。”



见他转身离去，孟烨急得叫出来，“哥！”



梅韶似是知道他想要问什么，背对着他道：“我只能保证我在的时候，他没事。”



不知为什么，梅韶的心中竟隐隐有所期待，他期待孟烨能够得偿所愿，好似这样就能够间接证明当年要是没有苍山一事，他和白秉臣也会走到这一步，而他们也会这样坚定地要和对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似的。



梅韶回到白秉臣屋子里的时候，白秉臣还没有醒。



他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却一下子接收了这么多讯息，脑中有些混乱，干脆隔着被子，轻轻地抱住了白秉臣。



白秉臣难得睡足了时辰，被他这么一动，便自然地醒了，他蒙了一瞬，感受到自己被拥着，脑中才慢慢回拢起昨夜的场景。

“重锦？”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梅韶合了眼，“嗯”了一声，将脑袋抵在白秉臣的肩上。



白秉臣转了过去，看了一眼他压着被子，穿戴整齐的样子，问道：“你出去过了？”



“我去和孟烨说清楚了。”梅韶睁开眼，替他拨了拨睡乱的头发，柔声道：“都这个时辰了，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梅韶这么一问，白秉臣才反应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已经是一片白光，看着不早。



“你怎么不早些叫我，今日我和孟小侯爷约了要去看商户的。”白秉臣急忙要起来，无奈被梅韶压得太紧，根本动弹不了。

他推了推梅韶的脑袋，温声哄道：“别闹了。”



梅韶往他身上又爬了两下，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道：“今日去不了了，孟烨他头疼着呢，一定会喊人去知会那些人的。”

“是因为你和他说了什么吗？”白秉臣放弃了抵抗，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梅韶的脑袋，“你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白秉臣没有想到梅韶把他昨夜说的话这样挂在心上，一大早就去找了孟烨说清楚。



“不是我。”梅韶微微抬起脑袋往上面蹭了蹭，突然闷声道：“砚方，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白秉臣的手顿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要是没有苍山的事情，等到我们要说亲的时候，我要是找父亲坦白，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跑？”梅韶犹豫一下，还是把刚才脑中冒出的念头问了出来。



“那个时候吗......”白秉臣目露迷茫，想了半天，诚实道：“我不知道。”



他能确定自己早在苍山一事之前，就对梅韶有了别的心思，可他却说不准当年的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十几岁的他还是看着白建业的脸色战战兢兢地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如今的势力，没有如今磨砺后坚忍的心性，没有可以兜底的能力，他有的只是一副康健的身子和年轻的资本。



而十几岁的梅韶是不一样的，他是走到哪里都发着光，他清朗而豁达，他拥有的家世不可能允许他抛下一切去和自己走，他注定是要站在黎国武将的前端，去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学抱负。



这样耀眼的人，自己也不会因为心中的一点情，而去毁了他的前程，让他和自己在一起，只能寂寂无名一生。



梅韶并没有因为他模糊的回答而难过，他心里也清楚，当年的他们要在一起，还不如如今来得简单，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听到孟烨的决定，就想要去点醒他的原因。



“昨夜酒醉，孟烨和赫连勾月......”梅韶隐了后边的半句话，继续道：“刚才孟烨和我说他要负责，他想娶赫连勾月。”

“真的？”白秉臣惊讶道：“这......镇北侯绝不可能答应的。”



黎国四大军候的姻亲勾连是多少双眼睛看着的，容不得半点瑕疵，这样胡闹的事情，孟烨不可能说服镇北侯。



不过别人家的家事，白秉臣也没有好多说的，况且他看着赫连勾月昨夜的神情和言语，明显也是对孟烨有心思的。



“孟小侯爷让你帮他求情了？”白秉臣想了一下前后关窍，便猜到了孟烨可能会提这么一个请求。



“他没有为自己求情，他让我帮着看着赫连勾月，怕镇北侯伤了他。”梅韶闷声答道：“我已经答应了。”



白秉臣闻言微皱了眉，他一直以为孟烨一门心思都扑在梅韶身上，可看他的请求，又好似对赫连勾月并不是完全无情。



白秉臣想劝梅韶不要多管镇北侯的家事，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突然意识到梅韶刚才为什么突然问自己愿不愿意和他私逃，他是从孟烨和赫连勾月身上看到了他们年少时的影子。



一直以来，梅韶都是主动而勇敢的那个，但他的心里其实也害怕彷徨过，他想要从白秉臣这里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得到一点安全感。



“我们改变不了什么，重锦。”白秉臣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在自己说了这句话后，梅韶的心情有些低落。



“但你答应孟烨的事情，我会帮你，即便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愿意试一试。”



白秉臣给了他那个确切的答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过愚蠢和不理智，可要是能给他一点安心，便没有什么值得和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一场酒醉，两种结局，所以喝酒误事啊啊啊啊
106 三国聚

没过几日，姜国和凉国商谈互市细节的使臣在燕州驿馆下榻。



这些天，白秉臣和梅韶依据往年的互市商品，重新拟定了两方进出的商品数量、指定钱庄以及互贸税款。



这些具体的条陈繁琐而复杂，白秉臣本没有想要梅韶插手，可梅韶还是强势插手后，陪着他把所需都一一准备好。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长到一天里少有时间是看不到彼此的。



每日早起后，他们吃过早饭，梅韶便和白秉臣一起泡在书房里，他整理往年的资料，白秉臣进行筛选和批注。梅韶有什么不懂的，便会拿着去问白秉臣。



只是他问东西的时候并不老实，总是习惯从背后环着人，将头放在白秉臣的肩上，听着他给自己一字一句地讲解，时不时地嗯上几句。



自他们互诉心意后，梅韶便没了半分收敛的想法，他开始光明正大地干预白秉臣的饮食，定时定点地陪着他吃饭，督促他喝药。



刚开始的时候，白秉臣并不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时时刻刻地黏着自己，每当他想要把手上那卷文书看完再去吃饭的时候，梅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颈间蹭着，直扰得他乱了心神，松了文书，便会被梅韶趁势而上，压在塌上细细密密地吻着，任凭他怎么讨饶都不松口，直把人吻得双唇红肿，眼波流转才作罢。



白秉臣顶着一张红脸吃了几次饭，瞥见下人们打量着的暧.昧目光，便再挣扎不下去了，妥协地改了自己颠乱的饮食作息。



快到吃饭时辰，白秉臣会提前放了手上的东西，呆坐在那里发一会神，等着梅韶过来牵着他的手去吃饭。



午后白秉臣会在回廊上看一会书，他没有午睡的习惯，怕白日睡了，晚间没了困头。梅韶有，可他也不回房，就躺在白秉臣的腿上，抱着他的腰，将脑袋埋进去避开刺眼的天光。



白秉臣等着腰间的脑袋安定下来，就拿着早准备好的薄毯给他盖上，听着他匀长的呼吸声，慢悠悠地翻手上的一本闲书，有时是志怪故事，有时是游记。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地盖在他们身上，暖烘烘地烤着院中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在他们的鼻尖缭绕。



此时万物静静，暖阳无声，只有他们两人，在这一方天地。



待白秉臣将一本书翻了大半，日光也渐渐西落，他轻轻将人从怀中唤醒，梅韶含糊着闹一会觉，醒来后讨好地给他揉揉被自己压麻的腿，两人便出府去选定的商户店中了解实况，直到晚间再回。



晚上白秉臣吃了药，洗漱好，点上安神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时候，便会有一个放轻了步子的人小心翼翼地掀开半边被子，将白秉臣搂进怀里，耐心地将他的身子焐热，两人一同深陷梦乡。



如此一日，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也过了半月，他们在半月之间习惯了彼此的介入，熟悉地好似在一起生活了很久，而那六年的分离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样的时光过得太缓太好，自然而温和，好到白秉臣放下了所有的心神和戒备，一点一点地完全接纳梅韶的在自己生活中的痕迹。

而这半月以来，孟烨也特意避开了他们，尤其是避开了梅韶。



即便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孟烨也是找白秉臣谈，他不着痕迹地拉开自己和梅韶的距离，而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赫连勾月身上。



直到今日要正式去商谈互市的条款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才在这半月间难得地碰了面。



孟烨拿着一沓厚厚的纸过来的时候，白秉臣正在剥石榴。



他的手指修长，仔细地将青色的薄膜褪.去，露出那红珠一般的果实，慢慢地推着它们落在面前的琉璃碗里。



碗中已经有了大半，红色的汁水溅在他的指尖，滚动的石榴籽很容易落到旁处，他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即便手边已经空了两三个石榴。



孟烨看了一眼剥得专注的白秉臣，又看了一眼正托腮看着人剥石榴的梅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白秉臣抬眼看了他一眼，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一边问道：“今日筛选的二十三家商户都确定能来了？还有凉国和姜国的使臣送过请柬了吗？”



原本已经实打实确定的事情，被白秉臣这么一问，孟烨反而犹疑起来，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手中的纸，才出口回道：“有两家说要晚些到，其他都能准时来，两国的使者也都通知到了，请柬是亲自送到他们手上的。”



孟烨以前总跟在梅韶后面跑，忽略了这个温温和和，又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右相大人，可在最近几次的接触后，他才慢慢地从他的言谈中觉出一点处世的老辣来。



孟烨虽有燕州两年互市的经验，对那些在两边走货的商户也都大都熟悉，可他也是循着赵祯登基之初吏部尚书曹柏制定的条约执行，至于为什么这么签订，这三年来同一桩生意换了几个卖家买家，如今重新修订的互市条约要避开些什么，突出些什么，这些他都不甚明朗。



甚至在筛选拥有互市资格的商户时，有几个用了些手段掩藏些痕迹，装作符合要求的样子申报上来，孟烨都未曾察觉，还是白秉臣看出来了，提醒他从哪些方面去取证拒绝他们。



因此白秉臣每次例行公事的询问，落在孟烨耳中就像是被先生突击检查功课一般，即便事先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紧张。



白秉臣闻言没有继续追问，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中已经剥得差不多的石榴，将最后一颗石榴籽挤到琉璃碗中。



细碎的阳光将金粉撒到透明的琉璃碗上，衬得碗中的石榴籽个个鲜汁饱满，红润可人。



白秉臣停了手，拿起一边半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十指后，朝梅韶扬了扬下巴，“伸手。”



梅韶的眼睛从那碗石榴籽移到白秉臣的脸上，伸手想要抓那碗，却被白秉臣从半路拦截了。



白秉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用那块帕子将梅韶指缝里的石榴薄膜和红色汁液仔细擦干净，才慢慢道：“非要吃这么麻烦的东西，自己又不会剥。”



说着看似责备的话，话语中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情绪。



待到将他的十指都擦干净，白秉臣才将那个装满石榴籽的碗推到梅韶的面前，道：“就一碗，今日不准再吃了。”



梅韶笑着捏了几颗要往白秉臣嘴边送，被他避开了。



他本身就不喜欢吃甜的，更不喜欢动那些处理要比吃的时间长的食物，只有梅韶有着这样从小娇惯大的脾性，专拣麻烦的东西吃。



梅韶见他避开，直接把那两颗石榴籽往自己嘴里一抛，露出一点鲜红的舌尖卷了两颗石榴籽进去。



看着在他舌尖绽开的红色汁液，白秉臣的眸光暗了一瞬，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在看的是他口中红色汁液还是那截软舌。



孟烨看着有些不对劲的风头，颇为尴尬地又咳了两声。



白秉臣收敛了眸中神色，转头问道：“我记得凉国这次来的使者是凉国太子的长史？”



孟烨点了点头，回道：“姜国来的是姜国二皇子。”



“嗯？”白秉臣记得在定好的使臣名单上并没有看到有姜国皇室的人要来，怎么就突然冒出个皇子来了？



边关互市虽是要紧，也不至于冒着风险，派一个皇子来到别国吧，更何况，还是姜国竞争储君人选的二皇子。



“他不在名单上，也不会主导互市，今日送过去请柬的时候，姜国使臣才告知我，说二皇子李巽书要前来旁听。”



“怎么，凉国和姜国已经到了改换君主的时候了，连一个互市都交到了自家两个储君的手上？”白秉臣凝了神色，眼中思量渐深。



凉国太子秦承焘是凉国皇帝的心肝宝贝，储君之位自他出生便是他的，他没经过什么争斗，生下来便是未来的君主，养了一身的骄纵性子，脾气乖戾，一时不高兴，打杀几个下人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生来便是高位，秦承焘身边不缺巴结的人，还在年少时，就被身边鹰犬哄着尝遍了晋都的风花雪月，管他什么身份的男男女女，只要他看上的，手下的人就敢往他床上送，闹出不少事来，凉国皇上也只是一笑了之，越发惯得他骄纵。



这万般宠幸只因为一点，凉国皇帝只有他一个儿子。



但姜国的二皇子李巽书不同，他有兄弟三人，个个都和他年龄相仿，实力遒劲，而且姜国国君李成继也没有偏袒他们任意一人的意思。



李巽书想要至尊之位是需要争抢的，他的一举一动便更代表着姜国内部的储君之争，白秉臣不能不留意，可他如今私下来了燕州，自己竟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他难道是想要借着互市一事做什么手脚？



看着白秉臣蹙眉思考的样子，孟烨迟疑了一下，出声道：“李巽书或许真的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白秉臣轻挑了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得到李巽书已至燕州的消息后，我派了人去查了他的行踪，发现他确实不是直奔燕州而来，他在韩厥关待了三日，才改道来了燕州。”



韩厥关？那不是虞梁现今所在之地吗？



梅韶闻言也眯了眼，他没有说话，指尖捏着的一颗石榴籽竟没有往口里送，而是捏破在指尖，任由红色的汁液从他的指腹流下。



难怪前段时日韩厥关传来骚乱消息，镇北侯前去之后，便再没了半点其他声息。



按照梅韶和虞梁的计划，这个时候，韩厥关不至于这么安静，原来是李巽书与虞梁见了面。



梅韶低头拨着碗里的石榴，心思却转动起来。



李安要回姜国的念头是被虞梁挑起来的，他想要找一个孤立无援，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储君，而姜国现今的几个皇子都各有谋算，他才将目光放在了李安的身上。



可若是李巽书找他，是因为发觉了虞梁前去守韩厥关的反常，他主动找到虞梁，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重新和虞梁建立起信任，那么虞梁还会选李安吗？



是选一个远在他国，多年质子，在姜国没有半分根基的李安，还是选一个只需要自己稍微帮一把，就能登上皇位，并且允诺自己高位不变的李巽书？



虞梁在犹豫，所以韩厥关才按兵不动了这么些时日。



而如今李巽书离了韩厥关，是已经得虞梁确切的答案，还是说依旧在等待？



“李家人想要旁听便听着吧，他不在名单上，也干预不了此次互市签订。”梅韶突然开了口，他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姜国二皇子，看看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白秉臣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沉思片刻，对孟烨道：“不论怎样，李巽书来此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这段时日里，他在燕州待了多久，见了什么人，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白白：乖，张嘴吃石榴

梅梅：啊——

今日的孟烨：咳咳咳，咳咳咳！（你们能不能看见还有一个我在这里！
107 互市谈

等梅韶吃完那碗石榴，也约莫到了约好的时间，几人准备换身衣服就前往选好的茶室。



“赫连勾月不住府上了？”梅韶看到府门前只有他们三个人，想到这半个月也没见到过赫连勾月，以为孟烨没能把人留住，问道。



“他也是这次中选的商人，先去茶室准备了。”孟烨转身上马，笑道：“我们这叫做公私分明。”



他看了半日梅韶和白秉臣腻歪，不自在得很，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赫连勾月，心情才好了一些，不由露出点自得的笑来。



梅韶闻言挑了挑眉，拉着准备上马车的白秉臣轻笑道：“白大人，我们不算公私分明吗？”



白秉臣睨了一眼他抓住自己的手，眼眉微弯，嘴角扯起一抹浅笑，“算，所以今日谈事情的时候，梅大人克制一点。”



“怎么，我还不算克制吗？睡了那么久，我一直都没舍得动你。”梅韶贴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撩在他的耳侧，一双眼睛含笑盯着他的嘴唇，定了一下，暧.昧道：“白大人想不想知道，我不克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目光，白秉臣伸手轻轻拨开他侧过来的头，借着袖袍的遮挡，指尖刮了一下梅韶的喉结，轻声道：“我怕过你吗？”



梅韶眯了眼，随着他指尖的刮过，紧了喉头，随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你就只会在紧要的关头撩拨我。”



说完，梅韶转身上马，夹紧马肚子，小跑两步，和前头的孟烨并肩后，抱怨道：“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日午后谈？”



孟烨一时不知他在抱怨什么，蒙着道：“啊，这是白大人选定的日子.......”



梅韶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可是想到方才白秉臣的动作，心痒得厉害。



他就知道，白秉臣是故意的，他就是仗着有正经事在前头挡着，才会露出点蔫坏的心思来，或轻或重地撩拨他一下，引得梅韶动了心思，他又躲到一边去了。



有时梅韶真觉得，他只是长了一张如玉公子的脸，骨子里有时却像只狐狸一般，狡黠也诱人，更要命的是，这点不同的风光，也只有梅韶能看见。



打马不过行了两条街，停在了一处包场的茶室外，梅韶才缓缓地平定了自己的心思，等着白秉臣从马车里下来，三人一齐随着引路的人走了进去。



孟烨包的地方清净，离闹市也远，进去后走过两三条回廊，便再听不到半点街上的喧闹人声。



带路的是孟府夫人府兵，实际上整个茶室的周围，都是孟烨带来的人，姜凉二国的使臣也带了两个亲卫来，只不过都站在茶室门口，见他们到了，都纷纷让出了一条路。



各项生意的商户连着姜国和凉国的使臣，都已经到了，白秉臣他们打开门，便看到乌压压地一群人。



上首的几个位置都空着，显然是留给他们三个人的。



本地的商户明显和孟烨熟些，见他进来，都客气地朝着他打着招呼，而对于没有见过面的白秉臣和梅韶只敢遥遥拱一拱手，不留痕迹地打量着他们。



“白大人，初次见面，还望多多指教。”



在杂乱低沉的中年噪音里，这份年轻音色格外惹耳，白秉臣寻声看过去，在左侧姜国的坐席上，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对着白秉臣行了一个姜国的礼，他的身后的几个姜国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二皇子。”白秉臣微微躬身，回了一个同样的礼，朝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互市中的商品左不过是些香料、器皿、丝绸、茶叶、香木等无关大事的东西，像是铁器、矿石、药材这些重要的东西并不会在互市的提议上，毕竟目前三个国家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谁也不会将能伤人的利刃交付给对方。



因此当李巽书突然开口要将姜国边境的一座矿山和黎国共同合作开采时，席间一时静音，所有人都沉浸在惊异之中。



白秉臣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看着李巽书的眼神中带着探究、不解，甚至还有隐隐的嘲弄，“二皇子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是知道的。这种互惠的事情，白大人应当不会拒绝我吧？”李巽书敛了眉目，周身环绕着一种极强的雍容气度，他好似没有看见现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一样，只是不急不慢地低头拨开了茶盏上漂浮的茶叶，赞道：“好茶。”



为了调和不同国家人的口味，孟烨选的是大众最能接受的香叶茶，甘甜不涩，香味扑鼻，最适合他们这些异国人。



李巽书顿了一下，迎上白秉臣的眼睛，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精光，他又道：“只是这茶太香了，反而品不出什么了。我听说白大人的祖籍旌州有一种当地人常喝的苦茶，只消那么一点，便能浓俨解乏，苦涩过后隐有回甘，这可是不曾传入姜国的宝贝。”



白秉臣眸光微闪，勾起一个常见的笑容，声音却微冷，“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二皇子要是喜欢，我送些给二皇子。”



“这种茶在旌州不稀奇，可在姜国便是稀罕物什了。”李巽书意有所指道：“就像姜国的矿山一般，黎国好似已经有两年没有出新的矿山了吧？”



堂下的目光齐齐地转向白秉臣，他们都在等他一个回答。



李巽书这话说得实在是叫人进退不得，一方面矿山是姜国最拿得出的资本，白秉臣没有单纯到觉得李巽书好心地可以将这口肥肉无偿地分给黎国，另一方面，黎国这两年也确实缺少矿石，这让赵祯充实军械的想法迟迟不能落实。



最要紧的是，李巽书身为姜国二皇子，确实是有这个谈判的资本的，可他又偏偏不在互市的官员名单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白秉臣又不能试探他到底什么意思。



“二皇子之心，白某心领了，只是这件事该是两国陛下商谈的，你我皆为臣子，实在是不好替君上裁决。”白秉臣不软不硬地将话顶了回去。



“大人说的对，是本皇子欠考虑了。”李巽书挑了一下眉，好似刚才势在必得的不是他一样。



两人目光相接，隐隐有较量的意味。



孟烨忙出来解围，他一一确定了名单上的商户后，就开始一家一家地开始商谈税收。



饶是知道这方面的事情一直是在孟烨手上管着，他最是擅长，可梅韶和白秉臣听到他和那些的商户的报价时，心中也是惊了一下。

因为孟烨实在是太会谈价钱了，即便对着赫连勾月，也丝毫没有半点放水的意思。



白秉臣终于知道之前季蒲说的关于孟烨的坊间传闻是什么了，他也相信了外面盛传的镇北侯醉心敛财其实全是因为他这个儿子在银钱上太过算计。



孟烨似乎没有看见赫连勾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拿着账本，打着算盘，手中的一支毛笔飞快地在纸上演算着，指着其中的一味香料道：“这个价格不行。”



“这就是按照往年的价格报的。”赫连勾月咬牙道。



“这不一样嘛。”孟烨咬着笔头道：“原本这种香料种植比较麻烦，产量少，价格也就贵些，可你们凉国这两年不是改良了种植方式，产量便高了，还是这个价格，就不厚道了吧？而且这味香料只能用来制香，不能烹煮，不能入药，价格又那么贵，只有富贵人家能用得起，可近年制香的风头很盛，它的可替代性太高了，价格再往下压两成完全没问题。”



赫连勾月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在暗中捏紧了拳头，真的很想给他一巴掌：要是这个香料真的那么容易被替代，黎国会吃饱了撑着把它列为互市的行列中吗？



“孟小侯爷，我做的就是香料这行，它产量高是我们的本事，不能给了你们方便吧？”



孟烨恍然未闻他称呼的变化，一句话噎了回去，“可我们黎国是你香料最大的买家，我觉得你要把眼光放长远，不如压下价格，让平常人家也能试试，这样薄利多销，也是好事，来，我们算算，压下两成后.......”



孟烨当着赫连勾月的面将算盘打得啪啪想，沉思道：“好像还是贵了一点，平常人家还是用不起，我们再压两成......”



“再压下去，我可是连本都赚不回来了。”赫连勾月的脸色已经青得不行。



“那就一成.......再压一成。”



看了一眼在各个商户面前穿梭着，和两国使臣聊得面红耳赤的孟烨，梅韶趁着混乱，偷偷溜到了白秉臣的座位旁，一只手压在椅背上，感叹道：“真狠啊，要是赫连勾月真和他在一处了，岂不是被欺负死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大方得很，做我的夫人想要什么我都给他买。”



白秉臣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言中之意，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问道：“你一年俸禄多少？”



“一年两千贯。”



“那你知道我一年俸禄多少吗？”



“五千贯？”梅韶试探着说了一个数。



白秉臣笑眯眯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八千贯。”



梅韶的眼中略过一丝惊讶。



“还只是俸禄。”白秉臣又添了一句。



身居高位，就算没有每年的俸禄，也自会有人将数不清的银两往白秉臣手中送。



他满意地捕捉到梅韶微微发蒙的眼神，轻声道：“所以你觉得是谁养谁，谁给谁一掷千金？”



白秉臣侧坐在椅子上，仰起头朝着他露出一个缓缓的笑容，眼中是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语调微沉，带了点诱哄的味道，轻声道：“又是谁是谁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梅梅：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舍得给老婆花钱的男人

白白：是吗，你是在说你那点只有我四分之一的死工资？
108 拒矿山

在银钱上面，孟烨的敏.感度很高，没过多久就把每家的税收和定价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拿了初步定的条款给白秉臣和梅韶看。



白秉臣接过来仔细瞧了瞧，深觉镇北侯颇有远见，将互市这桩生意交给孟烨是再妥帖不过的，便放了手叫他自己和那些商户去定下。



梅韶凑过来，就着白秉臣的手，看了大半张纸，感叹道：“还真是个算账的好材料，他要不是镇北侯的儿子，我就把他拐到我的门下了。”



“你拐他自然是肯的，也不看他之前对你多么的......”白秉臣斜睨了他一眼，调侃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梅韶出言堵了回去。



“怎么的，这点事情，你还要念叨一辈子不成，小不小气？”梅韶眯着眼偷偷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继续道：“不过走之前，让他帮我做点事还是可以的。”



“会算账的先生好找，懂军政又会算账的就少了，你还是念着平都的那块地呢？”白秉臣略一思索，便看清了他的想法。



“砚方就是懂我。”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梅韶真想抱着人亲一口，可现在只能偷偷摸摸地做些小动作。



“手拿开。”白秉臣伸手到后头，打落那只在自己脊背上游走的手，眼中带了些许警告的色彩，“出门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



梅韶撇了撇嘴，撤回了手。



“我念着的，可不止平都的那块地。驻城军那些老油子，平时又不打仗，白白养在平都也是便宜他们，不如在郊外开些地叫他们种种，也能解决些军用粮食开销，不然成日里靠每年上贡的税粮抵什么用，管得了缓管不了急。战火不过是一瞬的事情，到时候粮草更不上，有的头疼呢。”



“也是。”白秉臣颇有些头疼地按住了额角，道:“朝廷每年拨付的粮饷都有定数，可那点定数对于一些州府的军队是够的，要养活四大军候手中的兵将，那点定数不过是杯水车薪。可陛下也没有办法，他登基不过三年，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再说军候手中的兵权他也做不得全数的主，这些年来我文臣武将要管的琐碎事多，这种不急的也都没有管，现在听你说来，确实是该着手准备了。”



沉默了一瞬，梅韶突然道：“这六年，你很是辛苦吧。”



白秉臣恍惚了一下，脑中略过自己这六年的时光，竟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



先帝时期他一力辅佐赵祯和景王争斗，赵祯登上皇位后，他又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清肃辅帝阁的计划上，六年的时光过得很快，因为他从未有过停歇的时候，也没有人问过他是否过得艰难，哪怕是赵祯如今的这个帝王模样，也是他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没有人觉得他会困难，会觉得艰辛，他的门下敬仰他，赵祯敬重他，百姓依赖他，他是黎国的右相，是辅帝阁的阁臣，是背着光鲜，手握权柄的白秉臣。



可他并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白秉臣轻声叹了一口气，回道：“还好。”



他是真的没有觉出些什么辛苦来，要不是梅韶那一句带着心疼的问候，他甚至都不会回首想那六年，在他眼中，已然度过的危机，哪怕在当时是多么的艰难，如今过了，便也不值得一提了。



“我回来了，砚方。”梅韶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垂落的指尖就在他一侧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以这种姿态隔空将白秉臣护在臂弯中，许下一个承诺，“我回来了，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会亲自看着军队屯田的事，等到在平都驻城军身上实践后，我会并拢两州的驻军也施行此法。都来得及，砚方，你别熬得那么狠，相信我，都来得及。”



“好。”白秉臣心中微酸，他听得到梅韶坚定的声音，可也能看见他垂落在一旁的手在微微地抖动着。



他在害怕，白秉臣知道，他是怕自己走了。



白秉臣放松了整个身子，倚靠在椅背上，脑袋正靠着他的腹部，以一种绝对信任的姿态将自己脑袋的重量压在了上面，“我会看着你，看着你功成名就，拜将封侯的。”



梅韶不说话了，就这么默默地站着任凭白秉臣靠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孟烨和商户签订完所有的东西，收完尾后急急要去追跑了的赫连勾月，只草草地朝着白秉臣和梅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在这个密封的茶室里待了有两个多时辰，白秉臣有些气闷，见事情都了了，也站了起来，对着梅韶道：“走吧。”



外头的光一下子涌在白秉臣的眼前，他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发现门口还有人等着没有走。



是姜国的二皇子李巽书。他的身后已经没了姜国的两个使臣，想来是特意支开了。



见到白秉臣出来后，李巽书凑过来道：“我来找白大人拿许诺过的茶叶。”



白秉臣皱了眉头，顿了一下，还是温声应道：“请二皇子跟我来吧。”



有了李巽书跟着，白秉臣和梅韶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到了镇北侯府。



白秉臣将人迎到了小厅中，命宁宽去拿茶叶，自己坐着陪他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闲话，等到宁宽拿了茶叶来，李巽书却没有伸手接，只是笑着道：“我不会煮茶，不知能否借着白大人的光，在此处喝到黎国正宗的苦茶？”



这下白秉臣是能确定他有话想要和自己说了。



“二皇子有话不如直说。”白秉臣也不和他迂回，开口直言。



“人多眼杂的，怎么说呢？”李巽书戏谑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梅韶，意有所指。



还是只能和自己说的话。白秉臣现在倒是真有几分好奇，这个皇子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了。



他朝梅韶使了一个眼色，客气道：“梅大人今日也辛苦，不如先回房休息，需要上书给陛下的奏折，我们稍后再谈。”



“宁宽，你去煮些茶招待二皇子。”



梅韶犹豫着不想走，又看白秉臣递给自己一个“放心”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和宁宽一同出去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二皇子现在能说了吗？”



“还是我说过的话，矿山的生意白大人想不想分一杯羹？”



白秉臣抿抿唇，没有一点心动的神色，装傻道：“这件事我们不是谈过了，这得看两国陛下的决定。”



“其实是我想和白大人做这桩生意，和父皇无关。”李巽书收敛了笑容，认真道：“就只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交易，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白大人想要矿，每年中秋后会有镖队送到白大人指定的地点上，白大人要是想要银钱，每年的分利会直接存到钱庄上，白大人随时可以去取。”



“二皇子的意思是，我不用出人出力，只要坐在家中数银票就行了？”白秉臣开玩笑地笑了几声，眼中蓄起的笑意中有一闪而过的寒光，“这样的好事，二皇子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一个人的消息。”李巽书故作轻松道：“白大人手中的暗香阁不是黎国朝堂的情报网吗？只要白大人吩咐一声，叫下头的人定时给我送一个人的消息，我愿意送一座矿山给大人作为报酬，如何？”



白秉臣挑了一下眉，斜斜地略过去一眼，轻笑道：“协恩王？”



整个黎国能让李巽书在意的，不惜花重金去看着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李巽书定定地看了他半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绷着脸和他对视了一会，突然笑道：“早闻白大人有一双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果然名不虚传。白大人意下如何？”



白秉臣垂了眼，指腹摩挲着，慢慢地捻着，做出在思索的样子。



李巽书也沉得住气，没有接着说些什么趁热打铁的话，他清楚，白秉臣这样的人，绝不是多些口舌就能说通的人，说白了，事情能不能成，全看他愿不愿意，这种一念之间的事情，急不得也逼不得。



过了半晌，白秉臣才开口道：“我听闻二皇子来燕州前去了一趟韩厥关，难不成是和镇北侯未曾谈妥，才来找在下的？”



他的话带着调侃的意味，委实算不上正经的诘问，可李巽书还是感到一种被质问的错觉。



“哪里的话，镇北侯在燕州潇洒，可手也伸不到平都去。”李巽书继续道：“我身边的一个亲卫是虞将军的儿子，平日里也算是劳苦功高，这次他想去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我便也跟着去作陪了一番。”



白秉臣闻言轻轻颔首，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他倒真的没有怀疑过李巽书真的会去找镇北侯，只是想套出些他去韩厥关的真实目的。



“看来二皇子和虞将军的关系不错。”白秉臣不着痕迹地夸了一句。



李巽书很快捕捉到了他对虞梁的关注，主动道：“白大人对虞将军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出一份力。”



在问到虞梁的时候，这位二皇子倒是没有半点回护的意思，看来关系也并不怎么样。白秉臣默默想到，虞梁既然不是他的人，那梅韶被刺杀一事，说不定真的和姜国储君争夺无关。



“只是前段时日，梅大人受了伤。”白秉臣漫不经心道：“我不懂这些武功招数，只是听镇北侯说，梅大人那样身手的人，总得是像虞将军那样的高手才伤得了。”



“是吗？”李巽书也不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过一点嘲弄的笑来，似是无意道：“虞将军脾性不好，做出偏激的事来，倒也是有可能的。”



“我这个人，安逸惯了，胆子小，不想冒这个风险。”白秉臣打探得差不多了，慢慢地说出些婉拒的话来，“刀剑无眼，昨日能伤在梅大人身上，来日就可能伤在我身上。我可不比梅大人摔打惯了的，万一受点伤，熬不过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巽书愣了一下，缓过他话中的意思来，道：“白大人这是不给我这个机会了？我李巽书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大人何必做那惊弓之鸟呢？”



“我是真的相信二皇子，也相信答应了这件事，二皇子怎么着也会替我挡些明枪暗箭，只是我担心的冷箭不是姜国射来的，而是平都。”白秉臣稍稍往李巽书面前靠近了些，言语之间是再挑不出错来的诚恳，“二皇子也知道，协恩王自小养在晟亲王府，和他那个义兄关系匪浅，我要是在背地里卖了他，晟亲王定会找我讨要个说法，再怎样的君臣之情，也比不上他们赵家血脉相连，到时候，二皇子觉得陛下是会帮我还是帮他的皇叔？”



李巽书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解释，倒真信了大半。



“没办法，为人臣子，食君之禄，我就想讨个安分。二皇子身为人臣，应当能理解我的难处。若是日后有合适的合作机会，我们再谈也不迟。”



白秉臣话说得滴水不漏，看着他的脸色从被拒后的羞恼慢慢转变得平缓，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他也不想费这些心力口舌，可黎国内贼未清，实在是经不起什么外在的威胁，姜国储君未定，白秉臣不想平白地得罪人。



恰好趁着李巽书缓神的时候，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



得到首肯后，宁宽端着煮好的茶水进来了，将两盏茶放在李巽书和白秉臣的面前。



“请。”白秉臣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作者有话说：
黎国第一话术师白秉臣
109 催风雨

“怎么聊了那么久？”



白秉臣刚踏入房门，就听到梅韶略带抱怨的声音响起。



“你一直等在这儿？”白秉臣应对了李巽书半日，有些疲累，着实是被房中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着了。



“你......”梅韶显然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把还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累着了？”梅韶放轻了声音，替他按压着头部，问道：“好些没？”



“李巽书想要拿一座矿山去换李安的动向。”白秉臣闭着眼，把自己和李巽书谈的事情和盘托出。



梅韶的手不自主地重了一下，随即道：”你答应了？”



“没有。”白秉臣察觉到他手上力道的细微变化，沉默了一瞬，问道：“李安是不是有什么动作？”



“我怎么知道。”梅韶心虚得比自己平日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一些。



白秉臣没有多加追问，任凭他手中的力道一点一点地缓和着自己劳累的神经，直到整个人都微微放松下来，才又重新睁开眼。



梅韶心里藏着事，也没有主动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按着，心中却在想李巽书的举动，是否表明着他并没有得到虞梁确切的答案，因此才想要从白秉臣这里下手，去找一些李安的线索来证实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虞梁还没有抉择，那么李安还有机会。



梅韶站在白秉臣的身后，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略带疲倦的神色，心中难免涌上一点愧疚。



李安的事情他得借着白秉臣的手才能如愿，便一直没有同他讲明。因为梅韶也知道自己是兵行险着，李安是否真的能回到姜国，能否登上皇位，之后又是否会遵照他们的约定，在暗中帮黎国一把，这些都是未知数，是梅韶不能保证的。



他将精力投入到一个未曾有明确效益的事情上，实在是算不上多么明智。单单想着李安顺利回去后给黎国带来的隐患，白秉臣就不可能答应。



梅韶只能瞒着他，虽然他心中也没底能不能瞒得住。



“你信李安吗？”突兀地，白秉臣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覆在他的手背上，问道。



梅韶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话语却是坚定的，“信。”



得了他这句话，白秉臣沉默着，没有再去多说什么，只是转了话题，道：“过两日抽检，你和孟烨去吧。”



——

“你还真的生气了？”孟烨追上人哄了半日，赫连勾月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没有。”赫连勾月咬牙蹦出两个字来。



孟烨听他回了话，还真当他消了气，乐呵呵地转身要走，”那就行，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说着，也不等赫连勾月回应，便跑了。



在原地呆了一瞬，赫连勾月睁大了眼睛，似是不能理解孟烨的行径一般，停在原地半晌，直到孟烨的背影消失后，才重新提步往店中走。



赫连勾月刚踏进店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在门前招揽客人的伙计竟一个也没看见。



他微微顿了步子，往后院走去，看见方才在茶室里见过的凉国使臣。



赫连勾月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朝着站立在一旁的伙计道：“去把店门关上。”



伙计依言去了。



那个大胡子使臣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他行了一个懒散的礼，“殿下。”



“不敢。”赫连勾月恭顺道：“大人唤我名字即可，凉国只有太子哥哥一个殿下。”



“殿下无需推脱，这正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叫我们要对殿下客气些。”



看着赫连勾月眼中明显受宠若惊的情绪，使臣轻视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来。



赫连勾月装作没有看见大胡子使臣在他身上毫不顾忌的打量目光，揪了揪袖角，低着头，做出一副怯懦的样子。



看了半日，那使臣才开口道：“太子殿下也是关心您，特意叫我来看看您过得怎么样。



“是。多谢太子哥哥关怀。”赫连勾月依旧低着头，小声回道。



“还有就是......”使臣看一眼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样子，心中有些鄙夷，他甚至怀疑自己要是话说得绕一点，眼前这个人能不能听得懂。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您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什么时候准备回去呢？”使臣寒暄不了几句，直接点出了来意，“早些把事情了了，您的母亲也能早入皇室名册，您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不是吗？”



这个使臣并不知道秦承焘和这个看着软弱的私生子有着什么样的交易，他只是依照着来之前秦承焘吩咐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给他听。



果然，在提到他的母亲之后，赫连勾月的眼中短暂地亮过一丝光芒，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和母亲这样卑微的身份，并没有奢求能够写在秦氏玉牒上。只是一直以来，关心我的人只有太子哥哥，只要能够帮到他，勾月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看着他卑微又柔顺的姿态，使臣稍稍有些满意，可还是假意安慰道：“怎么会，太子殿下最是看中您了，他只有您一个手足兄弟，待到太子殿下他日登基，您和赫连夫人的名字自然都会添在玉牒上。”



“是。”赫连勾月没有因为听到承诺而露出喜色，依旧拽着自己的衣袖，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那就请殿下尽快了结此间事，毕竟太子殿下的性子焦躁，恐怕等不了多久。”使臣撂下最后一句话，朝着他敷衍地拱拱手，“话已带到，在下告辞。”



赫连勾月连忙站起来，差点被椅子腿绊着，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才把使臣勉强送到门口。



使臣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目光顿在他的那双碧色瞳孔上，眼中的嫌恶没有丝毫遮掩。



赫连勾月似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情绪一般，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没有半点不悦的样子。



直到使臣消失在街角，赫连勾月才抬起头来，方才一直柔顺可怜的眼神瞬时被恨意和狠戾占满。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使臣消失的街道尽头，垂在两侧的手默默攥成拳。



见他面色不虞，一旁的伙计赶紧凑了上来，解释道：“他来得急，通知您的小厮又正巧和您错开了......”



赫连勾月朝着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没有。”伙计顿了一下，道：“他进来的时候着实将屋子都转了一遍，可我们依照殿下您平日的吩咐，药都藏得很好，没有叫他发觉。”



“那就好。”赫连勾月脱下外衣，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碧色的眸子里涌起潋滟波光。



伙计没忍住移开落在他明眸上的目光，他眼中的情绪是那样驳杂，映衬得那双碧色瞳孔像极了海底至深之处，游鱼摆尾时泛起的那点绿波，深邃而又灵动，引人注目却危险异常。



瞥见伙计的眼神，赫连勾月突然想起使臣刚才鄙夷的目光，他曲起臂弯，挡住了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仰靠在椅子上，良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见他第一面时惊愕的样子，或是惊叹或是鄙夷，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皆是源于他的这双碧色瞳孔。



所有的觊觎、嫌恶、赞美和迷恋，全是他与众不同的眸中异色，这抹颜色代表着他身体里流淌着的雾兰血脉，昭示着他卑贱又不堪的出身。



似是过了很久，赫连勾月才重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眼中的波澜重新恢复平静，一贯的冷色将眸中碧色浸润得更加锋利。



“近日来做的药给我看看。”赫连勾月敲了几下桌子，朝着伙计扬了扬下巴。



伙计应了一声，从一旁的小柜中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打开放在赫连勾月的面前。



赫连勾月拿起一旁的长银勺挑起盒子里的白色粉末，仔仔细细地又端详了一眼，又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还不错，给公子的那批送过去了吗？”



“已经派了妥帖的人送去了，那处也把银票存进钱庄了。”



赫连勾月抬眸看了伙计一眼，松了手中的银勺，任凭迸溅出来的白色粉末落在桌面上。



他歪着头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问道：“没有南阳侯的消息？”



“兴许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去了南阳地界的缘故，南阳侯那处还没动手。”



“真是无趣。”赫连勾月眼中流露出一点失望的神情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南阳侯和他的夫人还好吧？他想要的那味药也常常供着？”



“是，每隔一段时间，南阳侯就会派人去取，那边的人都按照您的吩咐，每次都给足了量。最近频繁了些，往常三五个月才拿一次药的，近日倒是隔月便拿了。”



“抢来的人终究是抢来的，根本不能够全然得到。”赫连勾月叹了一口气，似是在说南阳侯，又好似在说他自己，“这样大的药量，想必他的夫人也没多长时日能活了。”



“你说，他夫人是会疯疯傻傻地过一生，还是会在知道真相后去死呢？”赫连勾月撑着腮，眼中流露出稚子般纯真无邪的光来，似乎口中问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日常问题，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小人只是听过苄州兰氏最受读书人敬重。”



“是啊，苄州兰氏，书香世家，外柔而内刚，等那位兰夫人忆起往事，想必南阳侯府要热闹一番。”赫连勾月拨动着面前一排笔架，指尖轻触笔头，在柔软的毛尖上一略而过。



“只是现在南阳侯府是否太冷清了些？”赫连勾月抿抿唇，选了其中的一只笔，沾了墨，利落地下笔写了几行字。



他透着烛光看着未干的笔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他这个人，最喜爱管这些情情爱爱的，不知道告诉他梅韶和白秉臣的事，能不能引得他一点兴头上来。”



勾勒的笑慢慢变得冰凉，赫连勾月冷声道：“黎国也安定得太久了。”
110 针锋对

在姜、凉两国的使臣各自回国后，约莫过了十几日，梅韶和孟烨也抽检到了赫连勾月的香料仓库。



赫连勾月在燕州的香料存库不多，只在城郊租了一个小库房，梅韶和孟烨不到一个时辰就查验完毕。



抽检相当于双方交易前官员对商户存货的一次考察，看看他们货物的贮存条件，抽检商品的好次。



孟烨和梅韶略微在门口处看了两眼，里头的查验是褚言带着几个懂行的人去仔细翻查的，为了避嫌，赫连勾月也没有进去，只是在外头等着。



褚言出来的时候，神色有异，他朝着梅韶暗暗使了一个眼色，梅韶便随口诌了一个由头，避开孟烨和赫连勾月，随着褚言走到僻静处。



褚言余光瞥了一眼赫连勾月的方向，从袖口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珠，上头还有细碎的须毛，看着是一种生在土中的根茎状植物。

梅韶接过来掂量了一下，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覆红子。”褚言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就是之前庄主要我查的白色粉末里必备的一种药材。”



梅韶心中一惊，脸色也沉了下来，“是从赫连勾月的仓库里拿到的？”



褚言点点头，提醒道：“我之前说过的几味药材只有凉国有，而赫连勾月正是凉国人。庄主准备怎么办，是否需要我再放回去，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免得打草惊蛇。”



梅韶深吸一口气，眸中情绪驳杂，良久才道：“要是惊了蛇，反而能说明有问题。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说完，梅韶径直朝赫连勾月走去，没有半点犹疑，将手中的覆红子摊在他的眼前，问道：“赫连公子可知道这是何物？”



他紧盯着赫连勾月的脸，没有放过他脸上一点细微的变化，短短的两三秒时间在此刻被无声地拉长，梅韶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一种香料，覆红子。”赫连勾月坦然自若地回道，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言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反问道：“这是梅大人从我的仓库拿的？”



“就只是香料？”梅韶逼问道。



“覆红子有安神止疼的效用，研磨成粉制香可助人好眠，倒也有药用的，说起来就和你们黎国的蒙汗药差不多。”赫连勾月眼中清澈一片，规规矩矩地回了他的问题。



他回得坦荡无比，没有半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可覆红子并不在签订的香料里头，梅大人怎么抽查到这个了？”赫连勾月不解道。



梅韶收敛了眼中的探究神色，心中依旧有所怀疑，可还是在面上遮掩过去，“褚言查错了袋子，拿来给我核对的。”



赫连勾月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外露出别的神色。



“走，回府！”孟烨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拉着梅韶就走，“韩厥关出事了！我父亲他们已经在侯府了，派人来喊我们回去。”

“什么？”梅韶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了，跟着他飞身上马，往侯府赶过去。



离互市商谈结束不过十几日的时间，姜国使者回国路上也要七八日，韩厥关便出了事，看来李巽书和虞梁是彻底谈崩了。



梅韶在脑中粗略地过了一遍整件事，扬鞭跟上孟烨，两人没多久便回到了侯府。



下了马，孟烨将马缰绳往府门小厮怀中一扔，大步往大厅而去，喊道：“父亲！”



梅韶紧跟着踏入厅中，便见孟倚林、邹雪和白秉臣一脸凝重地坐着。见他来，孟倚林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和孟烨坐下。



“人到齐了，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了，此次之事，已经不是我镇北侯府可以独自承担的，还需要白大人和梅大人帮着告知陛下。”

孟倚林扫了他们一眼，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这段时日来，韩厥关周围时有流寇出没，虽未生出什么事情来，可我也是派了人去查过，说是姜国这次参与互市的几家商户用了些手段，挤下去了几个本来符合互市条件的商人，这些人心生怨怼，雇了流寇在关口捣乱，想要逼迫虞梁松口，一些盗匪趁乱在两国关口出没，半真半假地引起了一些骚乱。”



“关口骚乱时有发生，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流寇也只是偶尔地出现，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战力。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关口的骚乱频繁起来，姜国军营来开始有关于前协恩王李成阙当年的英勇事迹，军心涣散，甚至在驻守韩厥关中有李成阙的旧部领了小队绕关而走，意图破关。”



孟烨出声道：“流言不是无故而起，父亲可有打探姜国境内发生了什么？”



孟倚林点点头，道：“前几日姜国国君李成继晚宴醉酒，独自在后花园醒酒未坐銮驾，也未曾叫人提前清道，恰巧一宫人自拐角处执灯而行，吓着了李成继，李成继大怒，命丈责四十，那宫人没挺过去，天还未亮便死了。天子惩戒一个宫人，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那个宫人竟是原先在李成阙身边伺候的，而那日又是李成阙的忌日，宫中便流传是那宫人偷偷替李成阙烧纸钱的时候，被李成继撞上，才有此苛刑。”



“说来李成阙身死也不过数年，当初跟随他的人亦不在少数，若不是他半道殒命，李成继此生也无望登上如今的位置。他也一直是靠着敬重兄长，念恩情切的名头才稳住李成阙的旧部，此事一出，必定有老臣出来直言，着实会掀起一些风波。”白秉臣淡淡道。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若只是些寻衅滋事的流寇，确实是不值得请各位来大费周折，可如今骚乱边关的已经分不清是寇匪还是李成阙的旧部，我着实担心虞梁会借此事掩护，浑水摸鱼，暗中发兵，乱我关隘，因此想要听听两位大人的意见，如何将这件事回禀陛下，再做打算。”



“就算李成继不尊长兄，李成阙的旧部要讨个公道，也自当是去宫门口闹去，为何韩厥关的旧部会试图冲破关隘？”白秉臣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问出这个问题。



堂前一时无人回应，白秉臣的目光落在梅韶的身上顿了一下，轻声道：“除非真正让李成阙旧部动乱并不是这种表面上不轻不痒的宫人之死，而是更大的，他们无法接受的东西。比如说李成阙当年的后事安排，家眷安定，甚至是李成阙的死因。”



梅韶感受到白秉臣若有还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默默攥紧了手，他没有想到白秉臣的猜想竟然离真相八.九不离十。



“若真如白大人所说，那么他们是不信任李成继了，故意用这种挑衅黎国的方式，逼迫李成继给出一个交代？”孟倚林顺着他思路往下想，得出这么一种可能。



“或许，还有想要李成阙的血脉回国的意思。”白秉臣冷声说出了另一种可能。



“李安？”邹雪惊讶道：“李成继成年皇子有三人，手中也不乏有姻亲勾连的虞梁等大将在手，若是李成继真的对兄长有不仁之心，这么些年李成阙的旧部也会被李成继暗中消解，不留后患，就算李安回去了，他一个无根无基，被黎国养废了的人，难道能够在老谋深算的李成继手中夺得皇位吗？”



邹雪几乎是瞬间就否认了白秉臣的这种说法，她的话也确实在理，当初李成继身死之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家眷，李安就算回去了，无根无基，又有李成继虎视眈眈，无疑于是自寻死路。



“这只是我的一点猜测，真相如何，谁知道呢？”白秉臣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梅韶，轻飘飘地带过这个话头。



孟倚林沉默了一瞬，才道：“那依照白大人看，这个困局，该如何解？”



“沙场之事，不如问问梅大人？”白秉臣不轻不重地将这个问题甩给梅韶。



自孟倚林说这件事开始，白秉臣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瞄着梅韶，就连话中也夹枪带棒地暗含着什么，现在他又主动问自己的想法，梅韶知道他多半是猜到此事和自己有关了。



即便已经被看穿，梅韶还是硬着头皮将原本就想好的托词说出，“邹将军说的不错，李安不足为惧，不论是在平都还是姜国他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如若让他发挥点李成阙遗子的作用，倒是可解燃眉之急。”



“哦？如何发挥？”孟倚林问道。



梅韶停顿了一瞬，瞥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道：“效先帝当年收归李氏部族之法。”



此话一出，厅前一片静寂。除了白秉臣，其他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讶异之色。



“梅大人的意思是，让协恩王守韩厥关？”过了半晌，孟倚林才皱着眉问道：“当年先帝命李成阙守韩厥关，封地为李氏部落原地，镇压姜地不臣之心，确有成效。至少在李成阙身死之前，姜地未曾有叛乱，只是如今的协恩王恐怕没有这份本事。”



“姜国如今暗流源自李成阙，我们只是借李安一个先王遗子的名头，震慑震慑想要闯关的姜国人，他们既然是李成阙的旧部，想必不会对他的遗子下手吧，有李安在韩厥关，镇北侯只需要让自己韩厥关的守将看着些，便可解镇北侯雁守关和韩厥关两地奔波之苦。毕竟此次互市，凉国那里来的也是凉国太子的人，而凉国主君年事已高，若是有朝一日动乱乍起，镇北侯恐怕自顾不暇，姜国和凉国近几年又交好，到时候两关同变，我黎国边防危矣。”



梅韶所言确实是黎国北地当下需要直面的问题，自李成继叛出黎国、依附凉国后，两国关系日渐紧密，凉国太子又是未来主君势在必得的人选，若黎国边境有乱，必会两处齐发。



雁守关若破，凉国骑兵可直入黎国西北地界，往西不过两州之地便是晋西，沿途除却深山茂林这层天然屏障，并未有有险峻的守关之地。而韩厥关若破，便失黎国极北之地，镇北侯三州封地必受西、北二方侵犯，若镇北侯封地也失，黎国西部和北部都会被咬下两大块豁口，丢失十州之地。



孟倚林思及此，眉头紧锁，犹疑道：“白大人方才所说李成阙的旧部想要协恩王回国，也是有可能的。李安只要待在平都，李成阙旧部再怎么骚乱，也没有那样大的力量去平都劫人。可若是放任他来边关，和姜国不过一步之遥，李安想要回去可就简单多了。”



“镇北侯所思不假。可凡事祸福相依，有利有弊，既然想要借李安之名震慑旧部，就不得不去承受他有可能回姜国的风险。说到底，韩厥关守将是镇北侯一手栽培的人，凭镇北侯的本事，还镇不住一个李安吗？”梅韶不动声色地顺着孟倚林的话又绕了回去。

一时两人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让协恩王守韩厥关风险确实太大，陛下也不会轻易松口的。”白秉臣出声道：“不如让晟亲王同往。”



“晟亲王？”几乎是瞬间，孟倚林和梅韶异口同声道。



孟倚林的话中还只是带着讶异，而梅韶的语气却隐隐带了推拒的意味。



若说黎国有什么人是让李安真心敬服的，唯有他的义兄赵元盛，要是他同去韩厥关，无形中便束了李安的手脚，叫他不得再生别的心思。



“若是晟亲王肯，这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孟倚林沉思片刻，认同了白秉臣的这个提议。



“不可。”梅韶忍不住反驳，“两王齐聚一关实在太过惹眼，若被姜国视为挑衅之意，反而突生枝节。”



“他们犯我韩厥关之举，便算不得挑衅吗？”白秉臣冷笑着反问一句，犀利的眼神投向梅韶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梅大人可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如今稳固韩厥关最为要紧。”



直到此刻，梅韶才意识，之前自己和白秉臣争锋相对之时，他还是退让了自己不少。即便在当时你死我活的时候，梅韶也从未在白秉臣脸上看到过如此冰冷无情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剑，一丝一毫地剖析着对手的心中所想，以一种绝对的威压镇住对手心中的侥幸之思，这才是白秉臣在朝堂上应对政敌，收放自如的样子。



“在陛下登基之初，晟亲王也曾披挂上马，替陛下扫清叛党。宫廷长阶的每一寸，都是晟亲王领兵清肃，当年血热，晟亲王想必未曾忘却，若是姜国真有什么动作，他也必会重整战袍，彼时镇北侯只需守好与凉国的门户便可。这不是正好应了梅大人的话，两关可同守？”



白秉臣直视着梅韶，眼中隐隐有愠怒，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是在逼迫梅韶在众人面前同意。



手心都在发汗，梅韶看着白秉臣地眼睛，再说不出半分辩解的话，他闭了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知道白秉臣一定是推算出了整件事的原委，才如此的咄咄逼人。



正因为他和白秉臣在一处后，他才越发理解若真按白秉臣所言安排，李安的处境是多么的进退两难。之前在平都的时候，观他情状，未必对赵元盛狠得下心来断绝关系，可若是不能够割除这份感情，他便不能顺利回姜国。



他知道白秉臣是惯会拿捏人心的，或许久远到六年前，赵元盛以一己立场换取李安玉牒的时候，白秉臣就已经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情谊，才能在此突发之时，将这份情感利用得如此妥帖。



梅韶清楚这件事已成定局，他再改变不了什么，终是松了口，“那便依白大人所言。”



接下来他们的话，梅韶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厅中人都走了，他方惊觉。



白秉臣静静地坐在原位上，未发一言。一直等着梅韶回过神后，他才冷声丢下一句话来，“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梅梅：哦吼，被老婆抓包该怎么办，在线等应对方法。

白白：（低气压中
111 争吵言

跟在白秉臣身后到了镇北侯府特意辟给他们的一个小书房，梅韶自觉地关上了门。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白秉臣的质问，可过了半晌，白秉臣就站在桌子后，拿着一本书看着，似是看不见他的存在一般，也没有主动问什么。



梅韶实在不知道白秉臣知道了多少，一时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便也没有移动半步，站在原地发愣。



白秉臣拿着书挡了自己大半的脸，梅韶根本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是本能地发觉周遭的气压低沉了下来。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过了半晌，白秉臣低声开口，声线要比平时压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要是问的是今日韩厥关的事情，确实有我参与其中.......”



梅韶才一开口，就崩坏了白秉臣心中的一根弦。瞬间，他就爆发了，手中的书狠狠地砸到了梅韶的身上，“谁问你这个了！”



“梅重锦！猎场那次，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白秉臣气到了极点，高声的质问中音线都在发抖。



梅韶好似还没有从刚才厅中的谈话中缓过来，静默着低了头认真想了想他这个问题。



在猎场的时候，若不是赫连勾月突然从身后出现，就算梅韶有心做戏，也不会选择这种伤己的方式，可当他出现后，一切便顺理成章地贯彻下来，故意受伤、引镇北侯查探凶手、虞梁露出马脚，一环接着一环，都是他和虞梁的谋划，如此向来，确实是自己故意的。

理顺了思路，梅韶抬起头，想去寻白秉臣的眼睛，和他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白秉臣诘问的时候，梅韶都没敢抬头看一眼他的脸色，如今一抬头，却愣住了，原本还糊着的脑袋似是被当空灌了一盆冷水，瞬间清明起来。



没了那本书的遮挡，白秉臣未加掩饰的神色在梅韶面前袒露得干干净净。



他双目微红，眼角有泪，整个人气得面颊泛红，微微地喘着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恼怒。



白秉臣总是温和而冷静的，这样失控的样子少在人前出现，看得梅韶心中揪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白秉臣会对这件事有着这么大的反应，连忙向前走了两步，隔着桌子去拉白秉臣的手，忙认错道：“是我故意的，从猎场开始到如今韩厥关的乱局，是我和李安的一场交易。”



“别碰我！”白秉臣猛地甩开他的手，应是气急了，梅韶的手被打落在桌边上，霎时红了一片。



他看到梅韶手臂上的红痕，心中震颤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住自己烦躁的心神。



闭眼缓了片刻，白秉臣出声对梅韶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没了方才的急怒，他的声音像是浸了冰水一般，寒冷疏离得令人害怕。



隔着一张桌子，他们好似又回到了最初剑拔弩张的时候，前段时间温柔而缱绻的时光就像是梅韶做的一场好梦，而如今陡然梦醒，只余悲凉。



白秉臣努力绷紧了身子，竭力让自己不要转过去看他，浑身不自觉地避开梅韶站着的方向，无声诉说着抗拒。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梅韶离开的脚步声，现在对峙的每一秒，白秉臣都觉得难熬，他整个人像是被放冰水中浸着，可心却热得很。



心中的焦躁烦怒和面上的沉静挤压着他仅存的一点理智。梅韶要是再不走，白秉臣甚至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无声的焦灼遍布在这个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就在白秉臣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他的身后一暖，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梅韶禁锢在怀中。



往常贪恋无比的怀抱，如今却像是一个枷锁。白秉臣愣了几秒，随后拼了命地挣扎着，狼狈不堪地想要挣脱出去，却没能撼动梅韶分毫。



梅韶紧紧地把人抱在怀中，任凭他手脚挣动，甚至下了口去咬他的臂膀，也未曾松一点力气，。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把白秉臣留在自己的臂弯里，好似想要以这种方式将他深深地按进自己的身体中，叫他不能再逃脱半点。



“我不会出去。你让我出去，是不是就准备不要我了。”梅韶在此刻平静地可怕，眼中漫出偏执情感几乎要把他变换成另一个人，可他的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波动，“我绝不会走，你别想因为这么个事就要放开我。”



梅韶似是感受不到臂膀上的疼痛一般，任凭着他咬出血，都没有哼一声。



“疼吗？”白秉臣终是松了口，恨恨问道。



“消气了吗？”梅韶贴紧他的耳边，问道。



“猎场那次，你不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吗？怎么现在一声不吭？”白秉臣的声音中隐隐带了哭腔。



一直在心中憋着的情绪终于随着这句话倾泻而出，白秉臣厉声骂道：“你可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敢接触，什么样的交易都敢做，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支羽箭是吗？它的后面是姜国的大将虞梁，若是那个时候，他稍稍动了点别的心思，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一个李安，还不值得搭上你的性命！”



在前厅里的时候，镇北侯一字一句地说着韩厥关的乱象，白秉臣就一丝一缕地串联起梅韶的全部计划，他心中涌上的后怕、愤怒、后悔，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可他还是要做出沉着冷静的样子，没有半分感情地去聊着这个局面的解决办法。



当他听着梅韶依旧替着李安去谋划，在自己已经努力压下嫉恨、恼怒，甚至于没有驳回他想让李安镇守韩厥关的想法时，梅韶仍然试图去为李安找补。那个时候，白秉臣真是恨不得不顾厅堂上的所有人，直接和梅韶摊牌，去堵上他那张嘴。



他已经做出了妥协。在白秉臣执政的六年中，从未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让他去置黎国安危于险境。这一次，是梅韶活生生地逼着他打破自己的原则。



他不是不能直接打断梅韶的谋划，可他不敢。



为了一个能让李安镇守韩厥关的机会，梅韶敢把自己的心口露在敌国大将的羽箭下，要是自己驳回了一切，他还会去做什么更加疯狂的事情，白秉臣想都不敢想。



积蓄的力气随着他失态的怒吼声全数抽尽，白秉臣再没有半点分辨的力气，只是能任由梅韶抱着自己，才不至于失了力后滑落到地上。



随着白秉臣的软化，梅韶死死桎梏着他的手也慢慢放松下来，他压住白秉臣的肩将人转了过来，漆黑的眸子中神色复杂，可手上的动作却很是轻柔，替他一点一点地擦拭掉泪水，轻声问道：“你在害怕？是在担心我的命？”



白秉臣眼睛失了焦距，妥协地靠在梅韶的身上，呓语般承认道：“我怕。”



怎么可能不怕？



从六年前开始，白秉臣战战兢兢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能保住面前这个人的命，那些最难捱的日子自己都让他安然活下来了，要是因为自己一时疏忽没看住，梅韶贸然丢了性命，白秉臣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



让他活下来，已经成了白秉臣这些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任凭什么样的事情，只要他还活着，白秉臣就能扛下去。



想到此处，白秉臣的眼睫又湿了，湿漉漉的睫毛抿出一道墨色的线，凝固在他的眼角，渐渐汇聚成一滴泪水，将坠未坠。



他整个人脆弱地像是再禁不起半点的情绪波动，只能任由自己软弱的一面全数摊开在梅韶的面前。



轻轻叹了一口气，梅韶低头吻上他的眼睫，将那滴咸湿的泪珠卷入口中，他能感受唇下白秉臣的眼皮在轻轻地发抖。



梅韶默默地把白秉臣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中，感受着他的心正在无比贴近自己的地方跳动，鼓足勇气开口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他早就知道答案，可一直不敢亲口去问白秉臣。他既怕白秉臣亲口说出那个期限，好似连他自己也已经屈服于那两年的时限，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又怕他随意编个年限来哄骗自己，迟迟不肯告诉自己真相。



这个年限就像是一条已经点燃的引线，时时刻刻地悬在梅韶的头上，叫他不敢去浪费和白秉臣在一起的点滴时光。他那样地在意白秉臣气急了让他出去的话，就是因为不想因为争吵和冷战去浪费彼此在一起的时间。



表面上看着梅韶没有流露出半点担心和局促，可这件事足够叫他时时刻刻都耿耿于怀。



等了良久，白秉臣也没回话，梅韶故作轻松地收拾好脸上的神情，想要引开话题，他的声音却在此刻缓缓响起。



“二十年。”



似是怕不够确定，白秉臣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有二十年了，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梅韶环住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里是带着笑的轻快，脸上却挂泪。他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像是纠结的事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可释然之后又是深深的难过。



“二十年，二十年够了。够我看着你从白郎君变成白老爷，再长......”，梅韶微微哽咽了一下，“再长我也不允许了，我可不想看见你变成糟老头子的样子......”



抱在怀中的人轻轻抖了一下，似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梅韶闭着眼，竭力感受着他的温度，只觉得心中悲凉，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想看到白秉臣老了的样子，他最好年岁痴长拄拐而行，最好长命百岁两鬓如雪，最好......只要自己还有抱着他的力气，怀中的人就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梅梅：老婆居然赶我走，呜呜呜
112 祠堂罚

“咚咚——”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梅大人，白大人？”



隐约听着是个小厮的声音，白秉臣缓过神来，推了推梅韶，示意他去开门。



梅韶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人，开门看了一眼，是孟烨身边跟着的一个小厮。



“梅大人，求您去劝劝侯爷吧，小侯爷要被他打死了。”小厮跑得很急，现下说着话都喘着气。



“怎么回事？”白秉臣理了理衣裳，和梅韶对了一个眼神，他们多半能猜到是孟烨和赫连勾月的那桩事，可出于谨慎还是问了一下。



“两位大人和我们侯爷谈完事情没多久，小侯爷就去书房找侯爷了。小侯爷进去时吩咐我，要是发现侯爷发了火或者把他关起来了，就来找两位大人。小侯爷进去没多久，书房就传出吵闹声，然后我就看到侯爷拖着跪着的小侯爷，一路从书房拖到了祠堂，让小侯爷跪着，不知又谈了些什么，侯爷就动起手来了。”



听完了小厮说的话，白秉臣几乎能确定孟烨和孟倚林谈的就是赫连勾月的事情了，他看了一眼正焦急得原地跺脚的小厮，心中叹了一口气，想必他不知道孟烨来让他来找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求情，还是想要自己和梅韶派人去护着赫连勾月。



“邹将军呢？没有拦着吗？”梅韶问道。



“侯爷真的气着的时候，谁敢去拦啊，夫人也去拖了一把，可后来好像听了他们的话，反而不管了。”



情况比想象得要遭，梅韶原以为孟烨敢这么大喇喇地直接和自己的父母摊牌，少不了是笃信两人中有一个是会护着他的，谁知他这么虎，明知镇北侯夫妇的脾气，还一个劲儿往上撞。



虽说孟烨要的不是自己去求情，可这个时候总得去看那么一眼，免得镇北侯要是急怒上来，又没人敢劝，手下动了真格，真的打死孟烨也是有可能的。武将下手有多实，梅韶是最清楚的。



“我去一趟就行，你去解决外头那个。”梅韶朝白秉臣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安排人去看着赫连勾月。



他跟着小厮往后堂走，才到祠堂外院，便见了十几个府兵在门口守着，不肯任何人进去。



里头镇北侯的怒斥声、板子落肉声在静默的祠堂中分外明显，就小厮前去通报这一来一回的时间，镇北侯少说也打来十几下。



踏入祠堂，阴冷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跟上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时进了幽闭的空间，梅韶微微眯了眼，才看清跪在正中的孟烨已经连身子都挺不直了，他双手撑地以做支撑，背脊弯曲，整个背部都被血色浸染，衬得墨绿的衣裳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梅大人见笑了。”孟倚林冷哼一声，看着孟烨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中的气又腾地冒了上来，上去就是一脚，将孟烨踢倒在地上，骂道：“给我跪好，跪直了，好好地看着你面前的牌位，再回我的话。”



“侯爷这是做什么，方才不还好好的吗？”梅韶佯装不知，故意问道。



“没什么大事。”孟倚林缓了一口气，避过了梅韶的问话。



“侯爷的家事梅某本不欲多言，只是小侯爷年纪尚小，以后必定是要看护北境的，侯爷看在这个份上，也别下手太重，落下病来就得不偿失了。”梅韶不经意地劝道。



“呵。”孟倚林冷笑一声，恨恨道：“你看他这个样子，哪里还有想上战场的心思。”



他扬起手中木板又往孟烨背上打了一下，骂道：“是我和你母亲平日里太娇惯你，把你一个人养在侯府养成这个样子。早知有今日，我就该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侧，免得你在府中安逸日子过久了，生出这种心思来！”



孟烨眼前早就一片模糊，浑身上下只能感受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而其他部位都没了知觉，就连孟倚林的骂声也都飘忽不定，可他还是嘴硬道：“父亲，我必须娶他！”



“你个兔崽子！”



预料中的板子并没有落下来，是梅韶出手拦住了孟倚林，“侯爷，我们先把韩厥关的事情解决了，您再处理家事。方才我和白大人已经合计过如何给陛下上折子，要您再看看有什么错漏之处。”



梅韶拦住了人，慢慢地将孟倚林往外带。



孟倚林深吸一口气，走出祠堂，朝着看门的府兵道：“不准任何人来见他，也不准给他吃的，什么时候他想通了，再来找我。”



稀薄的光亮随着祠堂门的关上而全数收走，孟烨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滑落到地上，喉间漫出低低的痛呼声，额间的汗早就将眼睛刺得疼痛。



他的身子滚烫，地面却冰凉，半热半冷间早不知道今夕何夕，最后连意识也消逝在供香的一缕烟中。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他听见有人在唤他，是焦急的、担心的。



模糊之中他感觉原本身下冰冷的地面变得温暖起来，随即有一片温热覆上他的唇.瓣，轻柔地撬开了他的唇舌，渡过来的一口水瞬间解了他干燥的口舌，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噙着那片唇.瓣急切地吮吸着，可却不得半点。



焦急之下，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了那双碧色的瞳孔，恍然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一般。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是为了......我是吗？”赫连勾月跪坐在地上，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怀中，眼中一片急色。



他来得时候就见到孟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霎时就凉了大半。他有心去给他检查一下伤口，可刚把他从地上半抱起来，手中就沾满了他背后血渍凝结后的碎屑，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血痕。



“还想要喝水吗？”赫连勾月尽量伏在他的耳侧，让他听得更加清楚些。



孟烨半睁着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他似是听清他赫连勾月的话，尽力地点了点头。



见他有了意识，赫连勾月捧着水壶凑到他的唇上，小心翼翼地倾倒，免得太急呛到他。



喝了大约三四口，孟烨缓过神来，看着他的唇角出了会神，随即缓缓伸手沾上了他嘴角的水渍，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啊。”



赫连勾月看着他两颊泛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两粒药给他抿着，“有些烧。觉着冷吗？”



说着，他将怀中的人紧了紧。



“你怎么来了？”清苦的草药味弥漫在口腔内，缓缓地唤回孟烨的意识。



“白大人派人看着我的人被我发现了，问了他们几句，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和你爹有什么好犟的，怎么闹成这样？”



起初赫连勾月以为那些人是来监视自己的，后来抓了来问了几句，才知道孟烨出事了，便打晕了门口的府兵，偷偷跑了进来。



“我皮厚，没事。”孟烨试图动一下身子，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他感受到赫连勾月抱住自己的手在不经意间收紧，有心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实在没有那个力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拍了拍他的臂膀，温柔道：“你放心，我会护住你的。我爹他就是在气头上，只要过了这段时日，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了。”



赫连勾月蒙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是为了......我？”



他的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那晚他是看到孟烨酒醉后对梅韶的样子，气急了才做出一副自己已经被他欺负过的样子，其实他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本能想要留住这个人在身边，不管用什么手段。那夜过后，赫连勾月就后悔了，他居然想用这样愚蠢的举动去留住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真是痴心妄想。可他没有想到，孟烨居然信以为真了，当他俯身亲过来的时候，眼神中的坚定叫赫连勾月心惊，而唇上的触感将他隐隐约约的感情落在了实处。



就算这样已经是很好了，可孟烨居然真的去履行他负责的承诺，去向他的父亲挑明，这是赫连勾月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赫连勾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颤声道：“其实你一点也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姑娘家，用不着在意那些贞操，你真的不用......”



孟烨轻轻笑了一下，坚定道：“要在意的。”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赫连勾月脸上的神情，慢慢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母亲就是无名无分地跟了你的父亲，从小你一定是吃了不少苦。你虽平日里不说，可不代表你不在意。这是我该给你的，我不会让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别怕，我孟小爷一诺千金，会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人。”



赫连勾月的心神几乎都要被他的话说疼了，可疼痛过后，又是丝丝缕缕熨帖着的温暖。



他的话是那样的真挚而坚定，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却无形之中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赫连勾月有些晃神，几乎觉得心中涌上的汹涌情感是自己的错觉，他不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感受，情感这种养分对他来说太过奢侈，因为他从未得到过。



可在此刻，从未享受过一点温情的心却被他猛烈地填满，好似自己曾经没有得到都是因为要把这颗心特意空下来，留着装满他给自己的纵容和温暖。



赫连勾月垂了头，无比轻柔地吻上他的唇，几乎虔诚地品尝着他的味道，任由唇间温热的气息和情动的轻吟将他的一颗心焐热焐软。

唇齿间的极近缠绵的厮磨中，一个念头在赫连勾月的心中慢慢浮现，坚定地扎了根。

作者有话说：
小孟同学真的是忠犬典范~
113 兄弟争

孟烨昏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赫连勾月默默地伸手替他抚平，眼中的温柔好似要溢出来一般。



“小主子？”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走进来唤了一句。



闻声，赫连勾月收敛了眸中的神色，起身带着他去了外间，问道：“阮伯，他怎么还没醒？”



“小主子放心，他身体底子好，只是伤口有些炎症，等散了热就能醒了。”阮伯笑呵呵地答道。



赫连勾月松了一口气，顾不上自己憔悴的样子，朝老者道谢道：“麻烦您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了。”



阮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里带了些许调笑的意味道：“消息传得那样急，我还当是小主子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小侯爷啊。”



赫连勾月疲倦地靠在外间的软塌上，眼睛放空，承认道：“是我太心急了。”



在祠堂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不需要孟烨去为自己求什么名分，只要镇北侯能够同意自己留在他身边就行。



赫连勾月并不想孟烨为了自己和他的父母作对，即便对于赫连勾月说，他无法理解亲人之间羁绊的情感。



可在后半夜的时候，孟烨烧得厉害，赫连勾月没有办法，去找了镇北侯。



他跪在镇北侯门前直到天亮，才见到孟倚林一面。



他知道镇北侯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这个时候想要让孟烨从祠堂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他答应离开燕州，再也不回来见孟烨。



明知道这样的选择才是能够解当下燃眉之急的最好办法，哪怕是先说着骗一骗镇北侯，让孟烨先得到医治也是好的。可不知怎么，想到怀中那个人的温度，赫连勾月便连场面话也说不出口，近乎疯狂地和孟倚林吵了一架。



他踏出房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可他和孟倚林终究各退了一步。



赫连勾月自愿不要名分，以外室的身份待在孟烨的身边，并且不会阻挠孟烨娶妻生子，而孟倚林也默认了他们的关系，把孟烨从祠堂里放了出来。



直到现在，赫连勾月的脑子都是乱糟糟的，虽然在祠堂的时候他就做了不要名分的决定，可当真正和孟倚林达成妥协，赫连勾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是疯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有了母亲的前车之鉴，自己居然还会做出去给一个男人做外室的决定，而且是在他们没有实质关系的情况下，就把自己和他绑在了一起。



这些赫连勾月都不敢去细想。



他想把这个决定归之于自己的一时冲动，可孟烨已经烧了一天了，到现在为止，自己的心中也没有涌上半点后悔的情绪。



“阮伯。”赫连勾月伸出手，看着日光透过自己的手指投射在屏风上的影子。



屏风整面的底色都是湛蓝的，天与海之间没有任何分界线，只能凭借飞鸟和船只的位置来分辨它们。三两只海鸟，一艘船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蓝调中。屏风微微隆起的角度折射着日光，将这篇蓝底映照得波光粼粼，炫目的碎闪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射到船头的女子身上，她一席白衣，无半点珠饰，只是那双眼睛像是世间最璀璨的珍宝，晕开盈盈的碧色。



“我好似有些明白母亲当年离开雾兰国的心境了。”赫连勾月轻声道，目中一片柔和。



那个只有十六的少女接待了来自远方的客人，他温柔体贴，坚定而含情的目光足以让一个少女沉.沦。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踏上船只，远离故土，哪怕他对外声称，自己是他花二十两金子在市面上买来的雏妓时也没有丝毫怨言，她就像是海上只会追逐船只的海鸟，不管船只驶向何处，她都只会跟在身后。



因为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只有这艘船在移动，给了她一个方向。



她没有来得及去认识更多的人，她只有这一个选择。可上天让她最初遇到的是这么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冥冥之中给她唯一的选择。

就好像他两年前逃亡路上遇到孟烨一样，这也是上天早早为他写下的选择吗？



“小主子心软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阮伯皱了皱眉头，提醒道：“小主子现在不该有什么私有物，尤其他还是个黎国人。”



“我知道。”赫连勾月已经一天一.夜没睡，可他很清楚自己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带不走他的，可私心里我还是想要留在他身边多一会。”



赫连勾月一贯清醒自持，他心中的衡量轻重的天平从未有过歪斜，阮伯也并不担心他会做出什么横生枝节的事情。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小主人下次还是不要这么急，这个时候，我还不适合太早出现在小主人的身边。”阮伯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去。



“不会有下次了。”赫连勾月收起了眼中迷茫的神色，目光重新变得冷漠。



阮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里间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随即是瓷器清脆地碎裂声。



赫连勾月紧走几步进了里间，正瞧见扒着床头的孟烨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愣愣地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盏。



“你怎么起来了？”赫连勾月自去倒了一盏温水，扶着人送到他的唇边，另一只手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没那么烧了。”



润了嗓子后，孟烨发现自己能出口说话了，环顾了一下四周，哑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父亲他准我出来了？”



赫连勾月轻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道：“你回去后别和侯爷倔了，我已经答应了他不要名分，不入孟家，就以你外室的身份陪着你。”



“勾月！”孟烨急切地从他怀中仰起头来，拉了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得去和父亲说明白，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你对我就只有愧疚吗？”赫连勾月突然出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拽自己回去的力道太大，孟烨脑袋短暂地晕了一下，缓了几秒才道：“我是侯府的小侯爷，你又在街市上做生意惯了的，以后我们两个人成双入对地出入，免不了会有街市上的人说闲话，我不想你听到议论自己的话。”



“那些明面上的东西，我都不要。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补偿我好了。”赫连勾月抵住他的头发，喃喃道。



孟烨实在是累了，窝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干脆也就不挣扎了。自从他们之间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私下的时候，赫连勾月明显地从原本冷脸少言变得温和黏人。孟烨没有娶过妻妾，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后，原本性格再冷的人都会被软化。



“你想要什么？”孟烨心中还是对他私下和父亲达成一致的事有些膈应。



“你要给我补偿，就把侯府后头那个荒废的池塘给我吧，我想种荷花。”赫连勾月答道。



“好。”孟烨停顿了两秒，又保证道：“我不会娶其他妻妾的，你还是回侯府住吧。”



赫连勾月闻着孟烨身上浓重的药草味，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情愫，他暗自告诉自己，就喜欢这么多就够了，这已经他能承担的最大底线，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孟烨只是他这条路上的一个意外，他的终点从来不是他。



担过了镇北侯的怒火，孟烨和赫连勾月在侯府过了一段很是惬意的日子，等到孟烨养好伤可以重新晨起练武了，也差不多到了梅韶和白秉臣要离开燕州的时候。



北边的天气冷得快些，屋中早早地添上了炭盆。



白秉臣端着手中的茶盏捂着手，对着上首的孟倚林道：“这些私事，要是不方便，侯爷可以不说的。”



孟倚林微微有些不适，他没有想到白秉臣和梅韶在临行之前，居然会来问他这么一桩事。



“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孟倚林沉思了一会，理清了思绪道：“孟家和先帝确实算不上亲厚。先太后年轻时很是张扬，得罪了不少人，在后宫的争斗中还有几次被诬封禁，偏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怀上了先帝，吃了不少苦头。先太后便不怎么喜这个儿子，更偏爱一些自己后来生的小儿子。先帝能登上皇位也是全凭他自己争取，孟家并没有从中做些什么。先帝登基后，也未曾对孟家格外降下恩宠。直到苍山之变后，孟家才初次受封。这些年来，我戍边北地，未得恩旨不可擅自回都，实在对先帝知之甚少。”



白秉臣放在膝上的手暗暗抓紧，虽说早已做了得到这个答案的准备，可真正亲耳听到孟倚林说出，白秉臣还是有些心惊。



“苍山之变后，先帝就没有什么降下什么密旨给侯爷吗？”梅韶在一旁问道。



他想问先帝有没有暗中派人来查探过北地军将中哪些是梅家旧部，可又怕若是没有此事，自己这么一说反而暴露，因此换了个和缓的方式。



“没有。”孟倚林面上浮出一丝讶异，“彼时北地并无祸事，先帝为何会特意降密旨？”



他毫不遮掩的疑问十分真实，重重地在白秉臣的心上叩了一下。



自白秉臣让季蒲暗中查过镇北侯的产业后，他心中就已经有七八分相信镇北侯孟家和暗香阁没有瓜葛，而此时镇北侯的言谈不似作伪，更是打消了他剩下的两三分疑虑。



彼时白秉臣刚入仕不久，为了保住梅韶的性命，是在情急之下才举荐孟家为镇北侯，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的关系亲厚，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表示自己对先帝的顺服。



皇家沾亲带故的事情本就不为人所知的多，可白秉臣不知道他们的实际关系，先帝是知道的，那他为什么还会答应白秉臣的提议？

除非他本就没有置梅韶于死地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不能由他自己说出来，他便借着白秉臣的手做了这件事。



接受了这样的一种可能，再细细地去想自己后头是如何联合赵祯谋夺皇位，是怎么一步步地将景王这个先帝一直看重的储君人选拉下高位，甚至是如何借着先帝服用金丹的习惯做文章，一步一步地将他的身体掏空的，白秉臣隐隐生出一些后怕来。



这些事情，先帝很有可能一直都知道。可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默认着白秉臣去做这些事情，不发一言，不动分毫。



白秉臣迟迟不肯告诉赵祯先帝驾崩前和自己说过什么，就是因为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明白先帝临死前的神情。



在他弥留之际，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叫唤着景王的乳名时，白秉臣封锁宫禁，独自一人去逼迫他立下传位圣旨时，那位帝王暂时清明的眸子中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



他像是早就意料到进来的会是白秉臣一样，他没有愤怒、恼恨、斥责，痛骂，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白秉臣一步步地走到他的床前跪下。



那深不见底的眸色中混着驳杂的情绪，释然、宽慰、自责、解脱，可唯独没有半点一个帝王被逼迫到绝境时该有的神情。



白秉臣甚至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温和的，这样的错觉让他一直不解，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与其说是白秉臣殚精竭力，替赵祯谋求到了这个皇位，不如说是先帝默认着扶持了这个自己一直忽视的皇子去和当时备受宠爱的景王相争。



这出兄弟阋墙的好戏，本就是先帝一手谋划的。
114 雪入甲

从镇北侯那里回去后，白秉臣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梅韶怕他再把自己关在屋中几日，不肯见人，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白秉臣才缓过神来，不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坐到了窗边的软塌上，愣愣地看着外头。



梅韶移过去，从后头抱住他，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去。



今日天低云散，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底色下，任凭再有格调的府中景致也褪色三分。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气息，白秉臣软了身子，依赖地窝在梅韶的怀中，垂了眸拨着他的手指玩。



梅韶顺势蹭了蹭他微冷的面颊，啄了一口，没有问什么。



还是白秉臣先开了口。



“先帝临死前，见他最后一面的是我。”白秉臣缓缓开口道：“我封锁了宫门，拦住了群臣，一个人进了他养病的寝殿。他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在喊景王的乳名。我跪在他床前很久，等他醒。他睁开的眼中一片平静，对我说了一句‘来了'。那个时候，我还是很有几分气性在的，就激了他一句，我说......”



.......



昔日叱咤风云的帝王瘦得脱了相，就那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白秉臣心中涌上一丝快意，他筹谋多年，终于亲手将这个帝王推向绝境，现下晟亲王守着宫门，景王不可能踏入半步，这个至尊之位必定是赵祯的。



想到这里，白秉臣话中带了一丝嘲讽，“陛下听信谗言时，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穆昭帝虚弱地抬了一下眼皮，问道：“卫洮呢？”



“早在臣封锁宫门前，陛下心心念念的臣子便已经跑了。”



穆昭帝缓慢地转了下眼珠，看着跪着的白秉臣，轻声笑了一声，道：“你想要赵祯当这天下之主？”



“陛下现在别无选择。”



穆昭帝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床上垂着的金穗子，眼神微微放空，喃喃道：“珏儿四岁上书房，史论国策皆由当代儒学大师亲授。七岁理政事，朕在书房批一天的折子，他就陪着朕看一天的折子。他的骑射是他的舅舅，忠肃大将军俞广铖手把手教的。无论是政事还是武艺他都要比赵祯好，可.......”



穆昭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恭敬地跪在地上的白秉臣，自嘲道：“朕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收敛了神色，问道：“你想要的圣旨就在朕的枕头下面。可朕还是想问，你是因为当年苍山一事，才一力辅佐赵祯的吗？”



“不过是臣子择主，陛下多虑了。”白秉臣避开了他的问话。



“朕记得你在翰林院中修过史，朕这一生，放在史书上又该如何着墨？”



“陛下少时登基，文修黎史，武定李氏，兴修水利，可称明君。”白秉臣面无表情地说着穆昭帝前半生的功绩，却略过他后头的荒唐事不提。



凭心而论，穆昭帝年轻时善修德政，常怀忧虑，着实能算得上是个明君。只是年岁渐长后，愈发痴迷长生，听信辅帝阁之言，宠幸卫洮，乱政苛臣，甚至于诛杀功臣，凡此种种，也是帝王之大过。



史书之中，唯有“毁誉参半”可言他一生。



“咳咳咳-——”穆昭帝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声笑起来，呛到了自己也毫不在意，道：“可这‘明君’的样子，你可是没有见到半点，是吗？”



“朕算着，珏儿封郡王的时候，你方六岁。那是勤元二十二年的事了，珏儿的舅舅二出韩厥关，奔狼坡大捷，逼退李氏部族三十余里，拓黎国北境。次年，李成阙称臣，那是朕最快活的时候。”



白秉臣看向他的神情终于带了一丝松动，他听说过那场大战，俞皇后的弟弟俞广铖为忠肃大将军，领着自己年方十六岁的儿子俞佑分道而行，轻兵夜行，越过一线谷，直捣李氏部族腹地，奔狼坡大捷。



俞家一门出双将，上阵父子兵，着实是一时美谈。经奔狼坡一役后穆昭帝封俞佑为华明将军，从此封号可见寄予厚望。只是天妒英才，俞家儿子未满十八因病早逝，忠肃大将军也因此一蹶不振，战死沙场。



“若是俞家还在，你今日恐怕踏不进这宫门半步。朕，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说至此处，穆昭帝眼含可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感念早逝之人，俞家若泉下有知，也必会感恩陛下厚德。”



穆昭帝眸光微闪，翕动嘴唇，终是轻声问道：“你不会让我见珏儿最后一面的，对吗？”



“景王殿下正在外郊练兵，恐怕赶不回来。”白秉臣没有说赵珏就被拦在宫门外头，穆昭帝还没有闭眼，自己还没有拿到圣旨，一切未成定断。



“那赵祯呢？你也不准备让朕见他？”穆昭帝眼中最后一点希冀随着白秉臣的话黯淡下去，“你是怕他知道，朕的死，是你一手在背后操作的？”



“陛下若真的想要见太子殿下，便不会到此刻才说了。”白秉臣温声道：“更何况，陛下是久病成疾。”



“好，好。”穆昭帝颇为悲凉地笑了两声，语气陡然犀利起来，似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厉声道：“白秉臣，既然你选择了赵祯，便牢牢地记住你当初选择他的初心！”



他死死地抓住锦被，努力地想要支起半个身子看他，却因为力竭只能勉强地转过半个身子，可一双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了往日的华光，似鹰一般牢牢地锁住他，像是在用这样的眼神逼迫他答应。



白秉臣沉静地看着穆昭帝，深深地俯下身子，对着他做了最后一拜，“臣谨遵陛下教诲。”



他久久伏着，没有起身。



他能听见重物落在锦被上的沉闷声响，随即是重重的喘息声，穆昭帝极轻地落下一句话，他的话音太弱，白秉臣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他似是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天生一代人，自了一朝事......”



白秉臣贴近床头，屏住呼吸确认这游丝般的声音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可等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慢慢地抬起头，穆昭帝已经合上了眼，在他因病消瘦的脸上白秉臣竟然看到了一丝安详。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秉臣轻手轻脚地去拿他枕头下的圣旨，摸到一半，愣住了。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两封旨意，枕头下只有一个卷轴。



......



“我一直不清楚那句话是不是我的错觉......”白秉臣拧着眉头，从那段记忆中抽离出来。



听完这件事，梅韶说不出什么，前面穆昭帝的怀念之语还可以归结于人在将死之前习惯回顾自己的一生，可最后那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却更像是一种嘱托，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勉力箴言。



可他怎么会向一个杀死自己的臣子说这样的话......



白秉臣侧过身子，对上梅韶的眼睛，道：“或许，这才是先帝真正想要告诉我的话。”



他的眼中漫过浓郁的悲伤情绪，问道：“你知不知道景王身死之前，也说过一句话。”



梅韶愣了一下，想起在落枫斋中凌澈说的话，眼中顿时涌上了不可思议的情愫，缓声道：“他说......”



“我输给的是天命！是黎国的天命！是黎国的天命需要一个赵祯，而不是本王就比不上他赵祯！”



两人显然都想起了赵珏自刎前放肆大笑时的狂言，彼时看只觉得景王临死之前大放厥词，是不甘和愤慨，如今想来，却是彻骨的悲凉。



两人眼中皆是一黯。



“我选赵祯是因为他备受先帝冷落，完全没有接触到辅帝阁的可能，在诸皇子中，他是最干净的，也是最能下得了狠心去夺位弑君的。”



沉默半晌，梅韶道：“父亲戎马一生，恪守军令如山，若没有君王授意，他不可能仓促之间兵发苍山。”



他们表面上说的不是一件事，可两人皆读懂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在看清真相的瞬间，白秉臣心中震颤难以描述，手心发出微微的汗。



“所以，苍山之变确实是先帝的意思。”梅韶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下明旨去处理这件事了，便私下用了什么法子，传信给了父亲，父亲这才.......”



言至此处，梅韶微有哽咽，半晌才道：“可他心中真的明晰卫洮是什么样的人，何故要拖到那个时候，何故要在一切都覆水难收的时候，才想起父亲，叫他带兵清剿......先帝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白秉臣默默地包住他成拳的手，安抚地轻轻拍着，眼中也有情愫微微波动，“或许他真的是到了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白秉臣轻叹一口气，慢慢道：“他临终的时候，和我说的最多的便是景王赵珏和皇后母家俞氏，他说俞家双将攻破李氏部族的那年是他最快活的那年，我也记得在《黎史》上有书，‘勤元二十二年，黎军占李氏部族，拓北境十二城。帝大喜，封俞广铖为忠正侯，其子俞佑为华明将军，赞二人为黎国双壁。’”



“除了开国皇帝沿袭下来的四大军候以外，黎国再未封过其他军候，俞广铖是唯一一个。只是天公作乱，往后不过五年，黎国双壁接连陨落。先帝那时又是何种心境？悲苦之后，一念之差轻信卫洮，求取长生，之后荒诞种种，都是真。可最后悬崖勒马，一念回头，也是真。只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穆昭帝十二岁登基，年少意气风发之时，也曾敬佩过开国帝王，誓要做一代后世称赞的明君。他娶了俞氏为后，二十岁时有了赵珏，他的嫡子生来聪颖，勤勉刻苦。穆昭帝几乎是花了全部的心血在培养赵珏，他是君王亦是严父。



他不信黎国三百年必衰的哀言，不信地方偶尔上报而来的天生异象、地裂断石，他只信自己的手中之权，麾下之兵，坚定地觉得只要他励精图治，黎国便会回到穆烈帝盛世之时。



他兴修水利，开通漕运，秣兵历马，欲开北疆。



他怀揣着最高的热忱，他有最值得相信的兵将，有最张扬的年纪，也有最爱的人常伴身侧。



直到这些他从不信的天道之祸接二连三地降临在他身边。



勤元二十二年，俞家父子攻破李氏部族，拓北疆十二城。



勤元二十四年，华明将军俞佑因病而亡，忠正侯悲切万分，一.夜白头。



勤元二十七年，忠正侯俞广铖清肃北地之乱时，坠马而亡。



次年，爱妻俞氏亡故。



命运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去逼迫他相信，黎国国运之变从不是无稽之谈，不过短短几年，他开拓的盛世之景只窥见一角便急速萎落。



登基二十七年，穆昭帝第一次正视辅帝阁，他开始频繁召见卫洮，初时是问他那些死去的人会去什么地方，后来便渐渐地畏惧死亡，求取长生之术。



向来不敬鬼神的人，乍一打开门阀，便一发不可收拾，穆昭帝只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中轻飘飘的，颓靡无力，并没有什么好的，可至少没有一点痛苦。



直至后来，大梦初醒，穆昭帝幡然醒悟时，朝中大势已经皆在卫洮手中，包括自己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攥在他的手中——穆昭帝经年服用的金丹已经将他的身子整个掏空，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皮囊。



可他还有赵珏，在他半梦半醒之时，这个孩子没有半分懈怠，他如期长成了自己寄予厚望的样子，意气风发之时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穆昭帝重新振作起来，他暗中盘算着朝中势力，分辨着哪些人还没有屈服于卫洮的权势之下，最终选择了梅家，期望以苍山之变的方式，重新大权归身，将一切都拨回原轨。



可他失败了，当他看着赵珏一脸焦急地冲进苍山行宫询问自己是否安康，他的背后还跟着卫洮时，穆昭帝生出了被命运嘲弄的深深无力感。



他仿佛看到了赵珏的未来，看到了黎国的未来。他和他呕心沥血培养的储君都会永生笼罩在辅帝阁的阴影之下，难以逃脱。



想要打破这个局面，唯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养一个对自己深恶痛绝的臣子，选一个未渉漩涡半分的皇子。



几乎只用一.夜，穆昭帝便下定了这个决心，他决定放弃自己一直宠爱的儿子，放弃他身边唯一的一点念想，亲手送赵珏踏上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争储之路。



这是他在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还黎国一个没有被辅帝阁束缚的帝王，以期能有挣脱天命的一天，哪怕这是要以他的遗臭万年，以他亲儿的一生为代价。



他早已无路可走。



天际的归鸟突然急促高亢地鸣叫了一声，白秉臣往窗外看去。



消无声息的雪已经下了许久，盖住了枯萎的枝丫和青灰的天色。



白秉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细碎的雪花在他的瞳仁中倒映出一片苍茫，他轻声地给这位帝王送上最后的别语，“少日修仁政，垂年慕长生......”



后半段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是北地的第一场雪，恰如勤元二十二年俞氏双壁夜袭的那一晚，雪色入甲，来去无痕。

作者有话说：
先帝一念之差的错，铸就了他最爱儿子惨烈的结局，这回环的苦果终于还是他自己咽下。
115 交心言

屋内并未点灯，白秉臣和梅韶就这么依偎着看着外头的雪景，直到暮色垂下，再见不到分毫天光，他们还兀自看着窗外。



“折子我已经派人送去平都，今日得了消息，说陛下允准了你我所言，命晟亲王和协恩王即日启程，赶往韩厥关。”梅韶在暗色中觑着白秉臣的脸色，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嗯。”白秉臣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不怪我了？”梅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



白秉臣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带着点冷意道：“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至于李安能不能达成所愿，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况且......”白秉臣歪头靠在梅韶的肩头上，双臂也跟着攀了上去，微凉的唇蹭过他的耳垂，带起令人颤栗的痒。



“砚方.......”在黑暗中，梅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他的温热的吐息正缭绕在他的耳畔，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戴着黑色耳珠的耳垂被含.住了，梅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秉臣斜斜地睨着他的反应，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把没有说完的话呵着气说出，“况且，我从来不像你想的那样温和大方，忍受不了自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着命去替别人冒险。别再说他了，不然我心情不好，说不定就会收回给他的那点机会。”



“好。”梅韶眸色微沉，带着笑用力怀住他的腰，把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方便他对自己上下其手。



或许借着暮色的遮掩，白秉臣有着不似平常的热切和主动，湿润的吻接连落在梅韶的耳际、颈间，而后落在了他的唇角。



梅韶抚摸他背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似是在确定什么一般，慢慢地沿着衣角滑了进去。



白秉臣拉开一点距离，顿了一下，又俯身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轻声道：“阿韶，我想要你。”



梅韶在暗色中去捉他的眼睛，他眼中弥漫着比暮色还要浓烈的暗流，没有沾染上一点情愫，像是在做着一件虔诚的献祭一般，眸光中隐隐透着点悲伤。



他漆黑的眸子与暗色融为一体，似是极为深邃的湖水，激不起半点波澜。不带任何情意的拨动在此刻无疑是给了梅韶当头一盆冷水，直接从脑仁冷到了心底。



肌肤烧到心头的火霎时褪落，梅韶眼中的光暗了下去，随即抵住他准备压上来的半个身体，沉声推拒道：“你的身子还未大好......”



心中的火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撩起，他已经极度克制因为白秉臣的举动而冷下的神情，试图以这种方式换得他的清醒。



可下一刻，白秉臣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顺势将人压倒在软塌上，低声道：“梅大人不是想给我看不克制的样子吗？那就现在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会全数吃下......”



白秉臣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狂热而紧密的唇齿交缠中掩藏着深深的绝望，好似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天了一般。



梅韶的眸色早已暗沉得令人心惊，他原本游移在白秉臣后背的手上移，缓慢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后颈，用力捏着把他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在他迷蒙着水汽的眼睛还没有聚焦的时候，翻身压了上去。



和白秉臣方才的压制不同，梅韶以一种束缚犯人的方式，下了狠手，整个身子都严丝合缝地压着身下的人，不给他半点起身挣扎的机会，漆黑的眸子中带着薄怒，冷声道：“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紧紧地盯着白秉臣眸中紧张的神色，带着茧子的指腹划过他的肌肤。



白秉臣看着他眼中的深重，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后悔了，不自主地流露出退却的神情来，可还是咬着唇，不肯说出半点服软的话来。



夜间的寒气陡然覆在暴露的肌肤上，白秉臣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被梅韶死死地按住了。



就连平日里被拥着的温暖都没有，梅韶衣衫整齐，放任他裸露的肌肤在冷气中浸润，垂了眸子顺着他的腰际而下。



白秉臣瞬间慌了，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腕，却被强硬地拖着一起往下。



“重锦......别......”在手掌覆上的一瞬，白秉臣顿时睁大了眼睛，流露出哀求来。



梅韶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话，看不见他眼中的水色一般，动作强势得没有半分温柔。



眼中的水色渐渐弥漫成了水汽，白秉臣根本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小声而急促地求饶，可却拽不动梅韶的手半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压着他手腕的手是在推拒还是迎合。



眼前早已模糊不清，白秉臣终于落下泪来。可像小猫一般细微的哭声并没有唤得那个人的半分同情，他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一切结束。



白秉臣微睁的眼还没能聚焦，梅韶已经毫不留恋地收回了手，在他的衣裳上随意擦了擦，转身就走。



他无法表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感觉自己离去的步子都飘乎乎的，他不知道白秉臣的脑子里是转过了什么念头，才突然做出这样的行为。可不管怎样，这样的举动落在梅韶眼中，只给他带来深切的耻辱和不堪。



他以为他们已经摆脱了交易的关系，不再如在沧州时的一般各自步步为营，他以为他们已经开始互相交心，已经能够再恢复了从前的时刻，在逐步修复的关系中可以慢慢地无话不谈。



他心中是那样的清楚着白秉臣的年限，可在那样的期限的逼迫下，梅韶还是想要好好地，顺其自然地去拥有这一个人。可现在呢，白秉臣他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以为的都是假的。



“重锦！”白秉臣从软塌上惊坐起来，不顾落在自己肩头半掉不掉的衣衫，用力抱住了他。



他知道梅韶要是想，完全可以扒开他的手，而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他战战兢兢地收紧了手，脑海中强烈地涌上了要失去这个人的后怕来。



在知道先帝的事情后，他就沉浸在一种命运弄人的悲伤中。想起他骗梅韶的“二十年”，白秉臣心中涌上一种深深的悲切来，他知道自己所剩时日不多，什么养好身子的鬼话都是骗外头人的。



他不想后悔，也不想梅韶守着“二十年”的时间时，自己就突然远走。



他要把梅韶想要的全数给他，才能够弥补一点他心中的愧疚，即使在自己根本没有半分准备的情况下，他也愿意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他。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浓缩别人厮守的时日，强势地去占有或者被占有。



可他没有想到，缱绻间的情感透露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只须一吻，梅韶便觉出了不对劲。



背对着他，梅韶的眼紧闭着，感受着他手上收紧的力度，心上却是一片荒芜。



他近乎疯狂地去惩罚了白秉臣，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中的火气却没有降下半分。



白秉臣也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气，只顾牢牢地箍住他的腰，不肯松手。



梅韶闭了眼睛，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咬牙道：“白秉臣，我以为我们是在交心，你以为我们还是在交易是吗？”



他以为在沧州时，白秉臣带着交易意味的吻已经足够撩起他的怒气，谁知今日更甚一筹。



在他们唇齿交接时最紧密的时刻，梅韶只觉得痛心，要是都走到了今天这步，白秉臣还做这样的事情，那么他们的互诉心意，他们的缱绻温和又算什么？



“我方才甚至在想，你心里真的有我吗？”梅韶自嘲地笑了，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句话，瞬间在白秉臣的心中敲出一个窟窿，钝痛顺着心脏呼啸而来。



“白大人要是实在装不下去喜欢的样子，也不必用这种举动来恶心我。”



他一根一根地扒开白秉臣的手指，刚走了两步，又被紧追上来的人牢牢抱住。



“阿韶！我错了！”白秉臣带着哭腔的声音贴在他的背上，像是直接穿过他的皮肤，落在了他的心头，梅韶抽痛了一下，再也没有勇气再扒开一次他的手，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他抱着，不做任何回应。



“我错了......我喜欢你，是真的.......你别不要我......”



白秉臣整个身子的力气都涌在了手上，他觉得自己只要放手，梅韶就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走出他的视线，再也不会回来。



他清晰地感受到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流逝着，带走了他身上大半的暖意，把他整个人都拉入了刺骨的寒意之中，只能本能地死死抱住眼前的这个人。



在听到白秉臣第一声软弱的气音时，梅韶心就软了，他能理解白秉臣因为时间而急切的行为，但他不能接受他们被这“两年”的魔咒追打着过完剩下的日子。



背后的人哭泣的声音越来越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梅韶妥协地握住他抱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转了过去，把人拥在了怀里。



从方才一直被寒气侵占的皮肤终于获得了暖意，白秉臣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怀中，贪恋地汲取着梅韶怀中的味道，不敢再松开半点。



梅韶看了一眼他因跑得急而裸着的脚，俯身将人抱了起来，放在了塌上。



“重锦......”白秉臣可怜巴巴地揪住了他的衣角，泛红的眼尾下垂，眼睫的泪珠还没有散去。



梅韶垂眸看了眼他冻得青灰的手指，微一用力，就挣开了，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残留在指尖的布料垂感一下子就消失了，白秉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麻木地低下了头。



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门开合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门也被梅韶在这一瞬彻底关上了。他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膝盖上，身子早已冻得发麻，却自虐般地未动分毫。



黑暗之中的沉静流动得很慢，慢到白秉臣以为自己已经独自坐在这许久。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口传来响动。



白秉臣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任凭自己一副衣衫不整的颓丧样子暴露在来人的面前。



脚步声停在软塌前，随即有人坐在了边上。



梅韶看着他蜷缩的身子都冻得有些发抖，挪过去将他一点一点地扒开，露出白秉臣一双哭得通红的眼来。



他没有哀求，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流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梅韶，连主动地搭一搭他的手都不敢。



梅韶握住他冰冷的双足，眸色在触及到脚腕上的银环时顿了一下，心疼地把他的双足揽在怀中捂着。



白秉臣就像呆滞了一般，任由他除了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里衣，重新拿了一套暖和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



明显在火上烘烤过的衣物带着暖意一丝一丝地漫过白秉臣泛着寒意的四肢，他穿好清爽的衣物，呆愣愣地被梅韶重新抱在了怀里，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梅韶心中漫过后悔的情绪来，自己就算再气，方才都不该把人欺负得这么狠，更不该去否决他对自己的心意。



“我没有不要你。”梅韶轻柔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抚慰着他患得患失的心情，“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我只是不希望在这段感情中，你时时刻刻处在补偿、愧疚的情绪里。你不欠我什么，也不需要迁就我什么，我要你自然地去喜欢我。在我做错事的时候，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不要一味的包容我。在我惹你不开心的时候，你也可以不睬我，只是不理我的时间不要太长，不然我会难过，在......”



梅韶温和的话语突然断了，因为白秉臣猛地抱上他的腰，慢慢地放松了身子靠在他的怀里。



“我只是希望你能没有顾忌，没有束缚地去喜欢我。砚方，喜欢一个人不该是有负担的，也不该是累的。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没有包袱的，是看到我就会觉得开心的。我们应该这样顺其自然地走下去，直到你真的愿意去把自己交给我的那天，然后，再继续走下去。”



不要去管什么年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感受到自己从身到心在慢慢地回暖，白秉臣刚哭过的声音中还带着一点鼻音，小声道：“我已经很开心了，在你回来之后，在你和我在一起之后，之前所有我一个人走过的日子，都比不上如今的任何一天。”



“那白大人再努力一点，就当是为了我。”梅韶蹭了蹭他的脖颈，叹息道：“我就是见不得你作践自己，见不得你不把自己当回事。答应我，别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因为我会心疼。”



“好。”白秉臣闭了眼，将自己方才情绪大起大伏后的疲倦全数消散在这个人的怀中。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呼吸清浅，餍足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味道。



周边的一切似是都定格了，只有雪压细杈的声音，细微地响起，又落下。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说，我们梅梅就是绝世好男人。

白白持续沦陷中......
116 雪热时

“梅大人，白大人？”孟烨轻快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话语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外头下雪了！我买了鹿肉回来，准备烤着吃，你们来吗？”



白秉臣吸了吸鼻子，没有动弹，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好了，都在房中窝了一下午了，出去走走也好。”梅韶放了怀中的人，蹲在他的面前，给他穿上准备好的厚袜。



白秉臣忙按住了他想要给自己穿鞋的举动，道：“我自己来。”



梅韶松开了手，转过屏风去开门，不知和孟烨说了些什么。



等白秉臣拾掇好走了出来，孟烨已经不在门口了。



见他出来，梅韶忙关上往里飘着雪花的门，拿起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直把他整个人都拢起来，才环着出去。



回廊的风卷席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梅韶的身上，他却好似一点都感受不到寒意一般，走在外侧挡住了所有的风雪，牢牢地护着白秉臣走到了小花厅。



孟烨正看着煮着酒的炭火，时不时地添上些炭，避免回廊的风把火势熄灭。



火架子架得不少，孟烨在它们之间转悠着，也顾不上招呼来了的梅韶和白秉臣，只朝着他们的影子撇了撇嘴，示意他们坐的位置。



白秉臣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发现在防风的死角处铺着一块毛绒毯子，上头摆着手炉，前头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取暖炭盆。



今日虽下了北地的第一场雪，倒也不是最冷的时候，镇北侯府断没有这个时候就添上炭盆的道理，白秉臣便知这些是梅韶方才特意嘱咐孟烨的，心中涌上一丝暖流。



“白大人觉得冷就告诉我，我叫人给你换手炉......”孟烨抬起头，话说了一半，惊异道：“白大人的眼睛怎么红了？”



白秉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肿胀的眼睛，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目光，淡然道：“来的路上被雪迷了一下眼睛。”



孟烨没觉出半点不对劲，舀了一杯热酒递到白秉臣的手上，笑道：“白大人先暖暖身子。”



白秉臣膝上还放着手炉，火红的炭盆映照得他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他捧着那杯热酒，小口小口地喝着，浑身烤得暖融融的，眯着眼睛看梅韶和赫连勾月在不远处料理鹿肉。



他们似是因为腌制手法上的问题起了一些口角，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日，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各自拿了一块肉，照着自己的法子处理着。



似是暗中较着劲一般，没有多久两人便把孟烨带来的肉和菜都处理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



孟烨特意留了一条鹿腿，此时正在火上烤着，他惊异地看了一眼已经弄好食材的两个人，感叹道：“这么快？”



他说着朝梅韶道：“梅大人，你帮我看着这只鹿腿吧，我去烤其他的。”



梅韶走过去接过已经烤得流油的鹿腿，一边慢慢地转着，一边和坐在一旁的白秉臣搭话。



炙烤鹿肉的香气挥散在空气中，引得白秉臣重重吸了一口气，笑道：“好香啊！”



梅韶知他原本最爱吃这些东西，只是病后多吃药，便戒了大半的荤腥。



他划了一块烤熟的肉，偷偷地塞到白秉臣的嘴里，小声道：“我没让孟烨喊季蒲过来，今日.你可以多吃些。”



明明就是来吃鹿肉的，还装作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白秉臣不由笑了，嚼着肉含糊不清道：“要是被他发现，我可打不过他。”



“没事。我护着你。”梅韶目露温柔，替他拭去嘴角的油渍。



“咳咳咳——”孟烨拿着一盘熟了的肉和菜，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幽怨道：“梅大人，我巴巴地想着你们，一烤好就送过来了，你却背着我去喂自己的心上人......”



梅韶笑骂了一句，“你家那位不够你喂吗？”



孟烨闻言弯了嘴角，小声嘚瑟道：“我家勾月喜欢荷花，我已经给后头那个池塘撒种子，等明年夏日，你和白大人过来赏荷啊！”



梅韶白了他一眼，道：“我需要到你家赏荷？岚州的夏风一吹，大小池塘里都是荷花，我要带我家白大人去赏正经的荷花，你这北地的，种出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呢。”



等两人不轻不重地绊了几句嘴，白秉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委婉地提醒道：“小侯爷，冬日里栽荷花，似乎是活不了的。”



孟烨愣了一下，梅韶反应过来，毫不留情地大声嘲笑起来，引得赫连勾月走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梅韶，又看着呆愣愣的孟烨，皱眉道：“他怎么你了？”



“我可没怎么他，是他......”



“不准说！”孟烨极快地打断了他，拉着赫连勾月的手，把人拖离梅韶，脸上漫上一丝窘迫来。



“孟小侯爷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白秉臣看了半晌热闹，笑着说了一句。



“怎么，你觉得我是坏人喽？”梅韶不忿地斜了他一眼，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白秉臣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那两个人盯个炭火都能盯在一处的脑袋，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我就是怕孟小侯爷降不住他。”



梅韶默了一瞬，轻声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咬了一下唇，还是把上次抽检赫连勾月仓库时的事小声告诉了白秉臣。



原先还含着温和的眼睛顿时收敛了眸色，白秉臣盯着赫连勾月的眼神也变了味道，“那种粉末还有吗？拿一些给季蒲，同悲谷的毒医也不再少数，拿给他们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其他线索。”



“过几日，我们便要走了。”梅韶捻了一块肉放入口中，道：“你那头户部有传来什么消息吗？我们直接回平都？”



白秉臣往他身边凑了凑，靠在他的肩上，坚定道：“重锦，跟我回旌州吧。”



“嗯？”梅韶转过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户部和工部已经返程了，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让事情发酵。况且，等到了平都，我便要开始着手清理张九岱的人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多陪陪你，跟我回旌州吧，我们在旌州过完冬至再走。”白秉臣轻轻地蹭了蹭他脖子，流露出一点依赖来。

梅韶的心念微动。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为了公事奔波，从一个州府赶到另一个州府，从来没有就只是他们两个人单纯地去一个地方。



旌州，白秉臣的故土。



梅韶脑中已经不自觉地想象着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怎么在那里长大的，嘴角不由溢出一抹浅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岚州看看？你也没去过岚州吧？”



“去过。”白秉臣的手环住他的手臂，揣进他的怀中取暖，“很早之前就去过了。”



梅韶一想，也是，这么多年，白秉臣总有因公务去过岚州的时候，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无赖道：“那不算，没和我去过的都不算。等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重新去一遍。”



“好。”白秉臣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心中涌上温和而厚重的宁静。



四个人闹到了半夜，酒也喝了不少，白秉臣实在熬不住了，梅韶便陪着他回去了。



孟烨的脸上爬上酒醉的红晕，他愣愣地盯着快熄灭的炭火好几十秒，突然转过头去伸手捏住赫连勾月的脸往两边扯，疑惑地歪了头，委屈道：“你们怎么酒量都比我好......”



赫连勾月按下他的手，把人扶了起来，哄了一句，“白大人不是喝不过你吗？”



这样聊胜于无的比较并没能安慰到孟烨，他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突然又转了头，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赫连勾月揽住他的肩把人给掰了回来，问道：“瞎跑什么呢？那儿才是你的房间，怎么每次喝了酒之后都这个样子？”



孟烨闻言皱了皱眉头，整个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小声道：“我酒品很不好吗？”



赫连勾月看着他迷蒙的眸色和吐字清晰的话，一直分不出他有没有喝醉。



“我上次喝醉了，是不是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孟烨说着挂在了赫连勾月的肩上，不肯动弹了。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赫连勾月的身上，压得他有点挪不动步子，他想要把人扶正，孟烨却像没骨头一般，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甚至于想要双.腿都盘上去。



赫连勾月见识过他醉酒的样子，就是这样黏人得很，他此刻能确定孟烨就是喝醉了，只是没有上次那么严重而已。



他拍拍孟烨的脑袋，温声哄道：“下来好不好，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不要。”孟烨赌气般地缠得更紧了，他伏在赫连勾月的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上次的气，不然为什么抱都不给我抱一下。”



赫连勾月艰难地垂眸看了一眼正整个身子都盘在自己身上的人，实在不知道自己哪处没让他抱着了，只好托住他的腰，避免他一时失力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你别怕我，我知道我上次不是很温柔，但我这次一定会很轻很轻的。”孟烨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力行地演示着他的轻柔，带着酒气的唇若有若无地在他的颈侧一啄一啄的。



赫连勾月蒙了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冷了脸把人从自己身上强制性地扒了下来。



“你看好了，我是谁？”赫连勾月捧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正视着自己。



突然被人推开了，又有什么东西禁锢着自己的头，孟烨很是烦躁，甩着头想要避开，却被按压得更紧。



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双碧色的瞳孔，脑袋往前一磕，砸到了赫连勾月的锁骨上，嘟囔道：“你是我的人啊，勾月，我要回你的房间，我们都那个关系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回去睡的，这样不对......”



赫连勾月眸中的寒意在他软软的话语中顿时消散，他的眸色瞬间深沉下来，涌动着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情动，哑声道：“好，我带你去。”



刚一进门，晕晕乎乎的孟烨就被扔到了床上，还没等他醒神，一个人就压了上来，将他的口中的话全数吞进了腹中。



赫连勾月眼中的碧色在此刻灼热的可怕，孟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酒气在两人炙热的呼吸中流转，一时之间他连呼吸都做不得主，只能跟着赫连勾月的唇齿沉浮。



身上莫名地燥热起来，孟烨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似琉璃般清透的碧色瞳孔，看着他更甚雪色的肌肤一寸一寸地展露在自己眼前，像是品鉴着一块无暇的白玉，眼中含着热切的痴迷。



“勾月，你真好看......”在被亲吻的空隙中，孟烨眯着眼睛，勾上他的脖颈，轻叹道。



赫连勾月捉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碧色的眸色更深邃了几分，眼尾荡漾出极媚的弧度来。



他本就雌雄莫辨的容貌在散开头发后更是艳美异常，看得孟烨连自己身上的衣裳什么时候被除尽的都不知道。



“那小侯爷喜欢吗？”赫连勾月带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哑声诱哄道：“喜欢吗？”



不知是酒意还是情热，孟烨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如此贴合自己的心意，好像他生来就属于自己一般。



“喜欢......”



话音未落，赫连勾月轻笑着俯身下去，乌黑的发垂在他白瓷般的肌肤上，碧绿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亮，整个人像极了山野中采人阳气的精怪，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魅惑。



孟烨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整个人好似浸在温水中一般，暖和地睁不开眼。



赫连勾月果然如孟烨所说的一般，举止温柔极了，孟烨只觉自己飘浮在云端之上，拿惯刀剑的臂膀只能无力地攀折在赫连勾月的脖颈上，他整个人早已轻得不受控制。



昏沉之中，迟钝的大脑本不应该记住什么，可奇异的感受又让他在酒后的散漫中挣得一丝清明。孟烨觉得不对劲，可来不及细想，又被拖入下一轮的漩涡中。



孟烨咬紧嘴唇，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小声反抗道：“我要......在上面......”



“好。”赫连勾月沉声应了，托起他的身子。



他如愿地坐了起来，正好可以看见窗外的落雪，在他的眼中上上下下地流动着。



而雪热烈地落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孟同学还是如意地在上面了嘛！（嘿嘿
117 冬至日

初雪方停，梅韶和白秉臣就启程往旌州而去。



雪化之后，道路有些泥泞难行，所幸他们也并不十分赶时间，就这么一路慢悠悠地晃荡到了旌州。



梅韶原本以为白秉臣会带着自己去周府，没成想他命车夫三绕两绕，倒是停在和周府离得颇远的一条街道尽头。



离了繁华之地，这条街巷显得冷清许多，巷中也大多是些一进宅院，一看便不是白秉臣如今的财力会选的屋子。



其余人都被白秉臣打发去了客栈，待到马车夫把人送到，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没了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围着，周围安静极了，白秉臣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开了宅门。



院落不大，偏门口的地方栽着一颗枣树，光秃秃地，映衬着灰扑扑的墙面和砖瓦，没有半分生机。



迎面就是阴冷的气息，梅韶耸了耸鼻子，倒不是冬日的冷，而是宅子久未人住的疏冷。



觑一眼白秉臣沉静如常的面容，梅韶贴近几分，移进他的大氅内，握住了他的手。



果然是冰冷的。梅韶轻蹙着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白秉臣的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静。



“这里倒是还干净。”梅韶依旧执着他的手，目光略转，就将这不大的房子转了一圈。



虽然屋中陈设不多，倒是干干净净的，连薄灰都没有积上一层，一看就平日里就有人经常来洒扫。



梅韶故意下了点力气去握他的手，手上传来的力度让白秉臣的心缓缓地落到实处，他侧过头，朝梅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轻声道：“这是母亲还未曾嫁入周府时，带着我住的宅子。”



从雪白的皮毛中露出白秉臣清淡的一张脸，他明明是笑着的，可梅韶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落寞。



周越到底还是吴初芙的亲身骨肉，白秉臣亲手杀了他，无论再宽和的母亲，都是难以接受的，他就算回到旌州，也注定回不了周府。



“其实在同悲谷的时候，我还很小。自我记事起，我就是在这个宅子里长大的，季小师叔经常来看母亲，便带着我长大。直到母亲嫁入周府，他才来得少了。周府的那个人，早就看上我的母亲，经常去她的药铺中，一坐便是一天，被人瞧见说笑他也不恼。可母亲早先并不搭理他，后头不知怎么就肯了，我便跟着母亲从这个宅子搬进了周府。”



白秉臣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热气在他的眼前凝聚成一层薄雾，蒙得前方有些模糊不清，他就趁着这短暂的模糊将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说出：“或许我真的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吧，我知道周府的那个人对母亲是真心的，可在他们有了周越后，我说不上高兴或是不高兴，只是觉得我似乎是有些多余的，要是没有我，母亲或许会过得更好些。可我还是尽力想要融入他们，我对周越的好，或许并不是一个哥哥对弟弟那种纯粹的好，而是一种想要利用他，借着这份好，能够在周家立足。”



他轻声笑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神情，毫不顾忌地将自己剖析开来，道：“你看，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懂得如何拿捏人心了。怪不得父亲说我天生就是当权臣的料，我的心一直都是黑的。但凡我对周越有那么一点兄弟之情，我或许都不会那么利落地杀了他，可我动手得毫不犹豫。杀他，我并不后悔，所以，这样的后果，我也该承担。”



“我只是想要带你回来看看，其实仔细算起来，旌州和平都都算不得我的家。”



看着他一片清明的神色，梅韶一时冲动，涌到嘴边的“那什么算你的家”活活咽了下去。



对人对己，他都看得那样透彻，他冷静得不需要梅韶的开导和安慰。



收拾完他们带来的东西，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宅子虽有人定时洒扫着，可离要住人还差了些。白秉臣便带着梅韶在街市上买了些用品和吃食，再回到宅子里的时候，院子中竟然有人。



梅韶看了一眼门口的马车和站在院子中的佝偻背影，上前一步，不自觉地将白秉臣掩在身后。



白秉臣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对着那个背影迟疑地唤了一句，“周叔？”



转过来的脸和记忆中慈祥的样子别无二致，除了眼角的皱纹和鬓发的花白，他并没有大的变化，就连看向白秉臣的眼神都是惯常的温和。



“初芙让我来接你回去。”周常鸣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白秉臣回来的。他一举一动之间没有半分疏离，好似白秉臣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白秉臣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走到梅韶的身前，朝着周常鸣行了一礼。



从酒楼里打包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味顺着白秉臣的手移到了梅韶手上。



梅韶垂眸看了一眼他递给自己的饭菜，用另一只手拉住他，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秉臣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回以一个宽慰的眼神，转身跟着周常鸣走了。



白秉臣和周常鸣本就算不上亲近，一路上无话，好在周府离得也不是很远，熬过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在周府。



看着那扇黑木大门，一些白秉臣原本以为已经掩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又在此刻悄悄萌芽。



白秉臣深吸了一口气，踏入了周府。



他心知自己躲不掉的，周越的事情，他还是要当面给母亲一个交代。



转过小花厅，便是一片紫竹林，白秉臣在那沉闷的墨绿中，远远地就看见坐在堂前的素衣女子。



听到脚步声，吴初芙抬头看着他走过来，眼中的神情交错复杂，又全都掩盖下去，合了手中的书卷。



“跪下。”



白秉臣看了一眼她，双膝落地。



“你弟弟是怎么死的？”没有多余的寒暄，责问的话率先出口。



“是我亲手杀的。”



吴初芙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心中的火气，闭眼沉声问道：“因为什么？”



白秉臣转过心思，不知怎么和她细细解释，默了半晌，才道：“不过是因为他背叛我，去了另一个阵营与我作对。”



“混账东西！”吴初芙猛然高喝，手中的书狠狠地砸到白秉臣的身上，厉声道：“就为了这个，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什么时候变得和你父亲一样，那样的自私又冷血！是不是在你们白家人的眼里，人情冷暖就比不上权势地位！白秉臣......你太让我失望了。”



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笑，他低低笑了几声，眼含凄切道：“我们白家人......哈哈哈......难道我的身上没有流着母亲的血吗？母亲既然这么嫌弃白家的血脉，当初又为何要和父亲在一起，生下如此自私凉薄的我！母亲要是不为权势，为何要嫁给白家！同悲谷要是不想要朝廷的庇佑，又何必和仕途之人搅和在一起！”



“于我而言，这些年来，母亲并不像是一个母亲，那我又何必像个兄长！”白秉臣看着她眼中的怒气变成惊愕和震惊，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可是母亲亲自教我的。”他从来没有在吴初芙面前展露出这么一副样子，此时的爆发积蓄了经年的委屈和不甘。他也想不做一个守着礼义，可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孩子，就像......周越一样。



可他们给过他机会吗？无论是吴初芙还是白建业，他们都不曾给过他半分做一个孩子的机会，现在又来怪他没有骨肉情分了？



“站住！”吴初芙还没从震惊中缓和回来，声音中都带着颤，“同悲谷和白家联姻的说法，是谁告诉你的？是你父亲说的吗？”



“母亲。”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冷笑道：“当年疫区的人并没有死绝，同悲谷的治疫药方还在各地的药堂上挂着，只要我稍稍用心，并不难查。”



吴初芙整个人的气焰顿时消了下来，她眼中的苦痛和悲伤在白秉臣背过的身子后一展无遗。



他说的确实没错，在世人眼中，白吴两家确实是一场联姻，而且是一场同悲谷单方面的攀附，这一点她永远否定不了。



良久静默后，吴初芙再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妥协，道：“去祠堂跪着。”



白秉臣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已经做好了被逐出家门的准备，没有想到吴初芙竟然在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后竟然松动了。



白秉臣极轻地笑了一声，道：“母亲又觉得白家的血脉配进周家的祠堂了？”



吴初芙似是没有听见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执着道：“今日是冬至。去跪着，给你弟弟上一柱香。”



此话一出，不仅是方才自己出言不逊之事，连带着周越的事，她都好似原谅了。



白秉臣顿了两秒，随即起身往西边走去，那里是周家的祠堂。



过了良久，吴初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倦之态，她目光顿在门扉处，自嘲道：“你都听到了。”



周常鸣从门外走了进来，就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样子，没有动弹，就这么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他温和平静的脸上流连着，终是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道：“周越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玉成他也是我的儿子......”



周常鸣向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将吴初芙揽进怀中，闷声道：“我不会怪你，原本我就没有奢求能够拥有一个我们两的孩子，能够正大光明地娶到你，已经全了我所求。”



这个只会在生意上打交道，惯常会看脸色说话的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宽慰怀中的人。



他默了一瞬，终是揭开自己心上的那道疤，企图以此安慰她，“我知道，你嫁给我，是为了让他死心。和我有了越儿也是为了让他死心。如今......他的孩子杀了越儿，就当是越儿为你，还了那个人一条命，你也不用再和自己过不去了......”



“那柳师兄的命，又该叫谁去还呢......”



隐忍的哭声从他的衣袍中溢出，混入了苍茫的天色中。



今日冬至，焚纸点烛，以祭亡人。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更新啦啊啊啊！
118 紫竹林

直到半夜，白秉臣还没有回来。



冬至夜里，街上人烟渺渺，梅韶足足走了两条街，才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找到偷懒打瞌睡的更夫，撂了一两银子，问出周府的方位来。



看着紧闭的府门，梅韶站了一会儿。这个时辰，府中灯都熄得差不多了，他便没有去敲门，顺着墙翻了进去。



周府只是一个商贾人家，没什么拳脚功夫厉害的家丁，梅韶连行踪都不需多加隐藏，便将府中的房屋都摸了一遍。



唯独只有后院的一片紫竹林中还亮着灯，梅韶越看那处的布局越觉得熟悉，思索半晌，想到平都白府的后院也有这么一片紫竹林，栽种格局竟然和这片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就是白秉臣母亲的屋舍？



梅韶贴着墙走了半个屋子，转到墙角窗户边上，刚探过半个头，余光瞥见银光急过，他极快地转身靠在墙上，一根银针自他的耳畔擦过，扎进了廊上的木柱上。



“阁下夜间窥探一个妇人之屋，不觉得失礼了吗？”冷淡的女声从屋中传来。



梅韶从躲藏的地方站了出来，瞥了一眼窗户上细微的针孔，回道：“在下是白大人的随从，来接白大人回去的。”



吴初芙看着那个投射在窗户上的影子，目光微动。



平都那个地方，礼仪教化最是严苛，单单隔着一层窗纸看着那个行礼的影子，吴初芙心中也大略知晓，他绝不是他口中的“随从”身份。



“进来。”



梅韶微怔，推门入户，便看到一个眉眼和白秉臣极为相似的女人坐在灯下绣花，一旁还散乱丝线和针盒，方才的银针估计就是她顺手从里头拿的。



吴初芙闻声抬起头，没有半分遮掩地将梅韶上上下下地打量个遍，最后目光顿在他价值不菲的衣料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随从？”



就连眉眼中调侃的情状都和白秉臣相似极了，只是和她方才带着冷意的声音不符，可并不矛盾，倒像是越过时间的洪流，少时跳脱的神情短暂地在她脸上绽放了一瞬。



“周夫人。”梅韶朝他行了一礼，道：“在下是白大人同僚，只是在旌州暂歇歇脚，明日便要启程回都。”



梅韶不动声色地撒了一个慌，企图以朝廷的名义来压制他。



“梅大人觉得，我的儿子在我府上安歇不比在外头更舒坦些？”吴初芙的眼睛从他腰间的剑又转到他手上拿着的一件狐毛大氅上，眉心微动，道：“梅大人带着御寒之物，却不上身，难道是我周府的屋檐太过险峻，梅大人手中之物反成了累赘不成？”



“周夫人想说什么？”梅韶捏紧了大氅的一角，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吴初芙，拿了这件大氅也是惦念着白秉臣的身子受不得寒气，谁成想倒被吴初芙揪住不放。



吴初芙斜斜地瞥过来一眼，不紧不慢地在他紧绷着的脸上绕了一圈，才浅笑道：“梅大人和玉成，真的只是同僚？”



梅韶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在她问话的瞬间，他竟生出被看破的恐惧来。



梅韶竭力稳住自己的表情，挑了挑眉，反问道：“周夫人倒是开明得很，竟然会想到那处去？难道还期盼着自己的儿子会断子绝孙？”



“玉成就要二十七了，尚未娶妻......”吴初芙顿了一下，眼中积蓄起爱恨交织的潋滟波，轻声道：“我倒希望是真的。”



吴初芙很快缓过神来，叫了一声，“小怜，去祠堂请玉成过来。”



自后头的帘子里钻出一个丫头来，她低着头行了礼，手脚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便出去了。



梅韶皱了眉，他没有想到吴初芙身边的丫头也是有功夫在身的，她在帘子里的时候定是收敛了呼吸，不然自己怎么会没有察觉。



吴初芙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出声道：“青霜剑剑势迅捷，实在是一门好剑术。只是这江湖之大，繁杂武功甚多，梅庄主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吧？”



听着她不动声色地点出自己身份，梅韶的眉头皱得更深。



同悲谷向来避世，多以医药显著于世，世人便渐渐淡忘了它。就连它和其余三大门派并称的时候，谁也说不出来同悲谷是有着何种功法，能与其他三大门派并列。



况且江湖朝堂两相对立，自吴初芙嫁给白建业时，她便自动被剔除在江湖之外，梅韶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她居然还关注着江湖的动向。



这么翻过来覆过去想了一通，白秉臣已经进来了。



他走得有些踉跄，明显膝盖有伤，又走得快，险些被门槛绊倒。



“香跪完了？”吴初芙瞥了一眼他的膝盖处还隐约可见的深色褶皱，淡淡地问了一句。



白秉臣跪的不是祠堂香炉里那一截细细的香，而是院中有环抱之粗，人高的盘龙香。要等这种香烧完，六个时辰总是要的，白秉臣如今跪了不过四个时辰。



“未曾。”白秉臣舔了舔干裂的唇角，看了一眼梅韶，问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吴初芙没有回他，自顾自地说道：“既然没有跪完，那剩下的时辰，便在此处跪了吧。



“周夫人！”



“梅大人！这是我的家事！”吴初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中的情绪浓烈地要漫出来。



她闭了眼，不过须臾，就将眼中的情绪重新掩藏起来，她转过头，看向白秉臣的目光中竟带了一丝温和，轻声道：“跪下。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当年的事吗？今日我便全数告诉你。”



白秉臣猝然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一瞬愣神后，便利落地撩袍跪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上像是有千万根银针一般，刺向白秉臣早已肿胀的膝盖，他的身子一晃，却不闪不避地迎上无吴初芙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笑，道：“请母亲解惑。”



这相对的两人明明是笑着的，梅韶看着却背后发凉，他起先惊叹的不过是这对母子相近的眉眼，可现在看来，他们倔强的性子，甚至是骨子里那种凉薄和自抑竟是那样的相似。



吴初芙方才还呵斥梅韶多管闲事，此刻却似看不见他一般，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看向桌上摇曳的烛光，缓缓道来：“你说同悲谷靠着白家解了时疫之困是真的，只是我和你父亲认识，远远早于那时。”



白秉臣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默默攥紧了垂在两侧的手。



吴初芙倒没有半点失态，声音平平，就好似在讲述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现今江湖四大门派，避世有二。而当时，同悲谷还没有这避世的名头，我也不过是一个半大丫头，学了点皮毛偷跑出去游历，遇到了你的父亲。”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苦读的书生，没日没夜地学史论道，伤了身子，我去给他医治，隔着帷幔，我并未能看清他的样子。可若要仔细算来，那确实是我们见的第一面。”



“不过，我那点医术，确实没能把他治好，他反而伤得更重了。那是我第一次给除同悲谷外的人医治，原本只是为了银钱，可是出了变故，我也不敢再在他府上呆了，便怕得又跑回了同悲谷。那年，我十四岁。”



“回去之后，我心中不安，总是担心自己医死了人，性子也没有往常看着跳脱，就这样茶饭不思了一两个月，终于被我那个只知道研究草药的师父看出了不对劲，逼问出缘故。”



“那是我被师父责罚得最狠的一次，他说我失了医心，不配再行医，并且带着我连夜下山，去白府诊治。那一路我们赶得很急，毕竟已经过了许久，说不定他早就积重难返。可等到我和师父赶到白府时，那一整条街挂着红绸，灯笼高悬，拥簇的人脸带喜色，而散发着喜钱的家仆正是从白府中出来的，他们说，白家的儿子考取了功名，即日便要去平都中做官。”



“师父非要拉着我去辨认穿着官服的人是不是被我医治的病人，没办法，我便跟着人群挤到他的面前。他穿着官服，接受着街坊的道贺，他没有认出我，我其实也没有认出是不是他，只是看到他身边的妇人是当时问我病症的人，便自己估摸着那是他的母亲，心中确定了是他。他塞了一串铜钱给我，然后又转身去给别人散铜钱。众人都在笑，只有他穿着官服，却没有笑。”



吴初芙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甚至拿了方才没有绣完的绣样，双手没有丝毫抖动，继续道：“之后我被师父关在同悲谷重新学习医术，三年后，重新入世，去打理平都的药堂。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在发现镖队运送药材时私藏了几味名贵草药后，我和他们起了口角，被他们绑了去。我本不想在城中生事，怕吓着药堂的客人，便由着他们绑了我上山，想着等到了郊外，自己再麻翻他们跑了便是。我被塞在牛车里出城，正好撞上他带人回城，被他看出端倪，叫了车停下查验。我心大，在牛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启开木箱，以为是镖队的人，扔了银针便想跑，还没踏出半步，就被他擒住带回了衙门。”



“他以此事为由，传过我几回做证。之后，我知道他管着平都的巡防，我也不知道他一个文官怎么会去管武事，他三天两头地受伤，在我医馆中医治，我们才真正相熟起来。”



一直平淡的语气在此刻略微停滞了一下，吴初芙的声线微压，似乎是由此想起了往事中悲壮的场景，连带着情绪都低落下来。

“再后来，旌州出了时疫，城中大夫人手不够，城内城外已经封死。恰好他奉命前去治疫，我便央求他带了我一起去，我们在那里待了六个月。我差点在那里丢了性命，同悲谷也差点覆灭，柳师兄......也死在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爆肝完我人没了，溜了溜了。
119 恩情薄

“柳......师兄？”



白秉臣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旌州的时疫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等我和白建业赶到的时候，整座州几乎没有人声，有本事的都早早地跑了，留下的要么就是得了时疫，无力逃走的，要么就是无权无势的百平民百姓。他命卫队一寸一寸地循着人声搜寻着，把染上病的百姓聚集到一起，我们同悲谷的人进行医治，死了的百姓集中在一处焚烧。就这样整整搜了三遍，才理清了城中的存活的人口，已经十不存一......”



吴初芙的眼神变得凄凉，轻轻抚摸着绣样，而她脚下如今平和宁静的土地，是她曾经的战场。



“没有对症的药物，我们的救治实在是难有成效，病患一天一天地变多，但是活人一天一天地变少，更糟糕的是，他带来的卫队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要破城而出，在可怖的生死面前，所有人都沦为苟延残喘的奴隶。城中的每个人都要疯了，包括我。那段时日，旌州的天气竟出奇的好，没有一日不放晴的，可在我们眼中，平常最能带来温暖的太阳也变成了笼罩在上空的一片阴影，只有一个人没有倒下，他便是你的父亲。即使我们一天内有无数次游走在崩溃的边缘，他也会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把我们拉出来，他才是旌州头上真正的太阳。我也是在那个时候，不知不觉依赖上了他。”



吴初芙溢出一丝苦笑，继续道：“我们就这样熬了两个多月，直到师父飞鸽传书，传来医治时疫的药方，并告诉我，这个药方安全无虞，已经在时疫轻症的州府中分发，颇有成效。我们知道最多十日，旌州就能收到运来的药材，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可是十日过后，旌州没有收到任何药材。我们又等了五日，依旧没有等来，就连我放出去的飞鸽都没有回来。又过了三日，我们辗转得到消息，同悲谷用来医治时疫的药方出了事情，服用的百姓病情加重了，陛下震怒，命官吏抓了四处医治病患的同悲谷弟子，就连师父也没能逃走。外头纷扰喧哗，民心震动，没有人再记起还有一个旌州，旌州成了一座彻底的孤城。”



“我清楚地看到，就连你父亲，眼中的华光也一天一天地黯淡下去，他也快崩溃了。可我是看过药方的，我能确定，这个药方不可能导致病情加重，它一定是有效果的。可在这座孤城中，只有我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我疯了一般四处传信，希望能有没被抓走的同悲谷弟子，能带来一点草药，哪怕只有一点。就是这个时候，柳师兄来了，在旌州只进不出的时候，他踏进了这座活死人墓，带来了一批药材。”



“得了药材不过七日，服了药的病人就有了明显的好转，我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同悲谷是被冤枉了，我觉得我不仅救了城中的人，也救了同悲谷上下，只要我医治好旌州众人，陛下就能看到，他就会重新彻查药方一事。可是柳师兄带来的药材只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整座城的人，不过十几个人痊愈病例，在众多的病患中根本没有说服力，我们又重新陷入了死局。”



吴初芙的手细细抖动着，声音带了些许哽咽，道：“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柳师兄患上了时疫，他家世显赫，父辈颇有战功，又娶了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世家女为妻。他得上时疫后我才知道他是心情不好，偷偷跑出来的，家中人并不知道。他是柳家独子，幼时体弱，柳家才把他寄养在同悲谷一段时日，希望能够用药气压一压他，因此他虽只算得上一个挂名的弟子，我们也称他一声柳师兄。柳家把他当做一个宝贝捧着，骤然得了他患上时疫的消息后，立时面见陛下，并在朝中周旋，他夫人的母家在富庶之地，也花重金筹集了药材，连夜运往旌州。他的病情反反复复，我尽了全力，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成批的药材进了旌州的城门。”



“此后又过三月，时疫渐渐平复，我们终于从旌州走了出去。同悲谷的弟子们虽然被放了出来，可同悲谷的声誉受损，元气大伤，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没有立足之地。可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同悲谷上下都沉浸在柳师兄去世的悲伤中，我更是难以走出，自发替他守孝三年。那三年来，同悲谷屡遭祸手，或许是有了污名，江湖上觊觎同悲谷制毒之术的人都借着当初时疫的事情，称自己有亲人死于我师父研制的药方中，多次围剿同悲谷弟子，同悲谷一退再退，直到退到如今的避世山谷之中，可依旧不能摆脱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你的父亲来同悲谷提亲，求娶我为妻。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三年的时光，他已经当上了侍郎，再不是那个没有地位的小吏，他在朝中已经有一席之地。他说，只要白家和同悲谷联姻，有他在朝中的地位，江湖上的人便不敢再擅自逼迫我们。可那个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居然是愿意，不是为了利益交换，也不是为了谋求什么，而是发自内心的发现我是喜欢他的，就在他告诉我他是为了我才一步步地走到侍郎的位置的时候，我心中便答应嫁给他了。就这样，即便是在同悲谷会被说攀附朝廷苟延残喘的情况下，我还是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



“我离开了同悲谷，不再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而是以侍郎夫人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在平都交际应和，即便那是我不习惯的风俗面貌，我也愿意为了他去改变。我们在平都度过了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而后，我便怀上了你。”

吴初芙看向白秉臣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片温和，看得他心头一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吴初芙用这种纯粹的温柔眼光看着自己，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白秉臣有些恍惚，他几乎是瞬间就相信了她的话，相信他们并不如传言般只是冷漠的姻亲勾连关系，而是真正地爱着彼此，才会有了自己。



“那......为什么......”白秉臣轻咬了一下嘴唇，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怀着你的时候，有人给我传来匿名书信，让我去城西的一处宅子，原本我以为是江湖上的人又来烦扰，便没有放在心上，可那个人并没有退却，他几乎每日一封书信，一点一点地透露着隐晦的消息，暗示我......你的父亲在城西的一个宅子里养了一个女人，并且有了一个孩子。”



吴初芙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咬着牙说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质疑，可我还是去了。我难以忘怀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说笑着的样子，他的手上还抱着一个女孩，笑着和他们走进了那处宅子，美好地就像一家人一样，不，他们就是一家人......”



“他在娶我之前便有了那个女人，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吴初芙低低地嘲笑着自己，隔着漫长的时光，她依旧在嘲笑着自己当初的愚蠢。



“那个孩子......是......阿姐？”白秉臣艰难地说出话来，梅韶早在一旁心神俱震。



是白子衿？



吴初芙沉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辗转反侧多日，不敢去质问他，又不忍心去找那个女人厮闹，就这样忍了几日，我终于没有忍住，偷偷地跑去那个宅子，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满心都在你父亲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相貌，可在我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原本以为早已凉透的心再次坠入了冰窖。”



“她居然是旌州城内我医治过的一个病患，那个时候她的病症不重，痊愈后她就跟在我身边打下手，之后柳师兄重病时她还服侍过柳师兄。我万万没有想到，白建业养在外头的女人，竟然是当初我们在旌州相互依靠时眼皮底子下的人。如果要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我都没有那样地气，可是居然是她！若是如此，白建业口口声声对我诉说的情谊，一字一句讲述在旌州时他就倾心于我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给那个女人的，几分是给我的？这些质问在我心中生根，我都不敢细想。”



“我以为正是我们两个人经历了这样的磨难，才会发觉彼此倾慕，可这个时候却告诉我，我以为独一无二的回忆中，横插着另一个人，我半点也无法接受。等到你父亲回来后，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知道我去了那个宅子之后，脸色大变，一直在逼问我那个女人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惶恐不安，可正是这样的不安，让我更加害怕，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瞒着我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个。”



吴初芙停了下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好心情，可声音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过两天，我派去查探的人回了信。那个女人是太医院许太医的女儿，旌州时疫她正好在外祖母家，便遇上了此祸。时疫平定后，她回到平都，再遇了白建业......他利用了许家这个小娘子，娶了她做侧室，因此是宠妃面前红人的许太医对他的主子说了同悲谷药方一事，有了宠妃的耳边风，陛下才在时疫平定后放了同悲谷众人......”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荒唐可笑。荒唐的是他居然是为了我才娶了另一个女人，可笑的是一向自诩清高的他，居然也变成了自己最不齿的样子，靠着姻亲去实现自己的目的，还伤害了另一个女人。”



“就在我无措失神的时候，更大的打击到来了。白建业娶她不止是为了放出师父他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许家的小娘子知道他的一个秘密，一个他准备藏一辈子，带到棺材中的秘密。”



吴初芙几乎是低吼出声，泪水瞬间爬满了她的脸，“是白建业，是他杀了柳师兄！是他让照顾柳师兄起居的许小娘子把病人用过的碗筷，拿给柳师兄用，让他染上了时疫。也是他在我尽心医治柳师兄病情的时候，几度让许小娘子在熬药时做了手脚，柳师兄这才......这才病情反复，没能熬到药材来的那一天！”



“他利用了一个软弱的，心仪他的女子去行杀人之事，又利用柳师兄的病情来逼迫柳家送来药材，甚至于拖着他的病症，就是为了不让柳家半路知晓柳师兄病愈，从而撤回人力和草药！他可真是好谋算！”



低低的哭声已然变成哀痛到极点的低笑，即便经过了数年，她还是能够清晰地找过当时自己得知一切的悲愤与哀恸。



吴初芙伸出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盯着桌上的烛光洒在她的指缝间，发出力竭后的低哑声音，“在旌州，在我抬头满眼倾慕，满心崇敬地看着那个少年郎，看着他在阳光下的面容，以为他就是旌州的太阳时，我忘了低头看一看，他身下有光照不到的阴影。”



“他的影子很长，早已淹没了他。”
由/公/众/号/风/吹/皮/皮/凉/分/享/




120 母子断

经年的伤疤被她活生生地扒开，再次回首，原先以为已经淡忘的愧疚与悔恨原来从未消解，只是在等待一个蛰伏的机会，就在此刻，将她无声地淹没。



屋中一片静寂，只余吴初芙低吼之后难以平复的喘息，她静静平复着沸腾的心声，良久道：“柳师兄虽是体弱，不能像他父亲那般征战沙场，可他原本是可以安然无恙地在平都过完一生的，更何况，那个时候，柳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白秉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艰难开口道：“平都柳家......是哪个柳家？”



“平都还有第二个武将柳家吗？”吴初芙轻笑一声，反问道。



她的目光在白秉臣微微颤抖的嘴唇顿了一下，然后落在梅韶错愕的面容上。



“是苍山事变中的......”白秉臣盯着她的眼睛，心被狠狠地吊在半空，等待着一个判决。



“是。”吴初芙落下的这个字轻轻，却压倒了白秉臣一直挺直的背脊。



就算是已经接连跪了好几个时辰，膝下都没了知觉，白秉臣跪着的身姿依旧是挺拔着的，可在此刻他却似是被凭空砸了一下，泄了气一般，背脊微微弯曲。



紧攥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得生疼，白秉臣几乎用了所有的心神去抵抗，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做出失态的情状。



居然是这个柳家，为什么是这个柳家？



白秉臣心中漫上一种无力的荒唐感，心中的质问声就要冲破喉咙，可落到唇边却是无声的。



柳永思......柳永思......那个才学冠绝平都，立誓不踏入仕途半步的昔日同窗，眼中常带着一点忧伤，经常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天。平都里都说他自恃清高，标新立异，不然为什么空有一身才华，却不入仕施展抱负？



直到现在，他才看懂柳永思身上那股颓靡又清醒的矛盾，他知道一切，知道自己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可还是一直自己相交，甚至在自己应试那年倾囊相授。



白家和柳家这样的世仇，本应老死不相往来，柳家又是怎么跟着牵扯进苍山一事中？



白秉臣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不得不承认，这很大可能是他那个好父亲的手笔。



自他记事起，吴初芙并不喜欢他身上关于白建业的一切，或是相似的五官，或是偶尔流露出来的脾性。白秉臣也尽力维持着一个和白建业不同的样子。



不管是在得知这些往事前，还是之后，他都不想步入白建业的后尘，在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束缚，成为了白家家主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没有走出去。



曾经他天真地劝说过梅韶，说父辈们的路已经定死，没了选择，可他们还有，他们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得偿所愿。可在此刻，白秉臣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早就没了选择。



一代天子一朝臣，天子和臣子在更变，只有辅帝阁不变。所有的起因是它，贯穿始终的也该是它。父辈们的因果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死，因为他们的退出而结束，而是延续到了下一代。这像是一个冗长的噩梦，只要没有人彻底从里面打破它，它就会一代一代地笼罩下去。



白秉臣现在终于明白了穆昭帝驾崩前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天生一代人，自了一朝事。



天命无尽，人寿有限。他们便用这种最原始的代代相传方式，尽力去做好自己所在时间线上的一环，而后再将它传给下一代，如此代代相传，将短小的人寿黏连起来，以一种螳臂当车的姿态去抵抗漫长的天命。



辅帝阁面对的反抗从来不是哪一朝，哪一代，而是黎国每一代的君主和臣子合力铸造的一堵铜墙，而这面墙要是不能足以抵抗辅帝阁的所有，便还会继续延长下去，生生不息。



直至神死，或者人亡。



白秉臣颤栗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在他脸上没有半分透露，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惊讶、愤懑、凄凉、不甘，最后又化成了妥协，无声地妥协。



他逃不过父辈的老路，他也没法不像白建业。



“若是我是许家小娘子那般的人，小家碧玉，只要喜欢一个人，便不管其他，满心满眼地都是自己的夫君，愿意为了他隐忍一切，接受一切，那么我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吴初芙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直到现在，眼中才带了一些回忆往事的怀念来，“其实，我和你的父亲是同一类人，我们都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不会为了旁的东西动摇自己的信仰。只是我们最初走的就不是一条路，他要的是权力，而我要的是情义。因此为了权力，他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去达成目的。而我正是为了情义，不能容忍半分阴招、欺瞒，不能容忍他为了那身冰冷的官服而去舍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曾经想过，明明我们之前见过那么多次，为什么直到旌州封城，我们才生了对彼此的情意。后来我明白了，在旌州城中的那六个月，恰是那场时疫，我窥见了他挡在百姓面前的情义，而他看见了我面对死亡的坚定和隐忍。或许就是在某个目光相汇的一刻，我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信仰，便以为我们是同路人，殊不知我们窥见的，只是封锁在孤城中的寥寥一角。若没有那场时疫，我们不会在一起。”



吴初芙哽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是难得的轻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这些事......”



白秉臣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看向吴初芙的眼神驳杂，隐隐感应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怀着你的时候，你父亲他来找过我几次，我拒绝了。后来我带着你嫁入了周家，不管是你周叔还是他，他们都觉得我是为了想让白建业死心，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确实是为了死心，只是早已死心的人是我，在我怀着你走出白府的时候，我对你父亲就没有半点感情了，而嫁给周常鸣，是我心甘情愿的。”



梅韶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将往事剖析干净，才发觉白秉臣骨子里的决绝和理智，大多数是来自于他的这个母亲。世上真是少有她这样活得清醒的人了。



“这里的紫竹林，是他去平都经商时，借着送货的由头，去白府里记下的，他以为我忘不了旧情，怕我住得不舒服，才重新造了这片紫竹林。其实白府的那片紫竹林也是我喜欢才种下的，我不喜欢白建业了，但不会因为他就丢了自己一直喜欢的东西，这便是我。虽说如今少有女子能言，自己真心喜欢过两个男子，可我确实是如此，我对周常鸣的感情不比当初对白建业的少，所以周越的死，我不可能不恨你......”



吴初芙转了话头，又道：“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周越，我确实都算不上一个好母亲。看着你一天天地长大，看着你和白建业越来越相似的地方，我忍不住怕你会变得和他一样，可你又是我的骨血，我没有办法去面对你，我选择了冷漠待你。等到你去了平都后，在他的教导下成长，你变得更像你的父亲，而他也曾多次暗示过，想要我回去。我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城里走了出来，我不可能再回去，我不想给他任何希望，所以和你断了联系。你确实是我和白家的勾连，自我嫁入白家至今，哪怕我已经改嫁，也没能完全撇清和白家的关系，可我......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和白家牵扯上任何关系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俗人，我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牵扯，我只想简单地过下去，你明白吗？”



就算是在音讯不通的过去时光里，白秉臣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他和吴初芙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她的理智、清醒，足以支撑她度过难捱的岁月，甚至重新找到了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是也会让她狠心地去撇来一切外在影响，去保护她拥有的这片安稳。



白秉臣咽下满腔的酸楚，静静地看着吴初芙半晌，终究轻轻笑了一下，温柔道：“我又怎么能够不让母亲如愿呢？”



他在吴初芙含泪的眼光中，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简单的一个起身动作却被他做得艰难无比，他身形晃荡，几次险些要摔倒。



梅韶刚想伸出的手在触及到他目光中的坚定后又缩了回去，他已经预见白秉臣要做什么，不忍心再看，微微侧过头去。



白秉臣终于凭着自己的一点气力，站了起来，吴初芙也顺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接。



一瞬间，白秉臣已经收拾好所有的情绪，露出一个他应付官场的浅笑来，道：“多谢周夫人款待，本官告辞。”



梅韶不忍看他脸上的故作轻松的神情，目光下移，落在他已经冻得发青的手紧握成拳，心中钝痛。



吴初芙微微撇过脸去，掩去眼中的泪花，朝他行了一个女子的礼，哑声道：“周吴氏恭送白大人。愿大人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白秉臣微微颔首，转身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梅韶忙走了几步，扶住他往门外走去。



断绝关系的话谁都没有说明，可他们心中都清楚，自此一别，殊途不归。



从今往后，他做他的当朝右相，她当她的商人之妇，再相见，也不过官民相称。



梅韶看着白秉臣煞白的脸色，心中一抽。



他借着梅韶的力，咬牙忽视自己膝盖的伤，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从周府走了出去。



梅韶小声地唤着他，他都恍若未闻，直到白秉臣走了整整一条街，梅韶才觉出不对劲来，他扳过白秉臣的身子，轻声道：“砚方，别走了，我们已经出来了......”



白秉臣整个身子像是一块冰凉的铁板，僵硬地厉害，梅韶停了步子，他就自己往前走。



“砚方！”梅韶焦急地重新上前扶住他，试图把人往怀里带，“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不用忍着了，砚方......”



白秉臣依旧往前走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绊着，直到走回他们原先的院中，踏进了门槛，白秉臣见了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枣树，他才恍然初醒一般，眼中蓦然有了光亮。



梅韶见他有清醒的迹象，一手环住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抚慰，“没事了，我们已经到家了......”



“家？”白秉臣眼中的清明又迷茫起来，他无力地枕在梅韶的肩上，无意识地呢喃，反反复复道：“我连母亲都没了，还有什么家......”



梅韶心中一颤，拥住他的手正欲环得更紧，却被白秉臣猛然推开了。



白秉臣的腰越弯越低，咳嗽声还是从他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边溢了出来，最后，他几乎是蹲在地上，把整个脑袋都埋在自己的膝盖上，身躯随着咳声抖动着。



“砚方，你怎么了！”梅韶一惊，急急去拉他捂住自己的手，却看见有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汇聚在地上，鲜红得骇人。



梅韶失神地盯着那几滴血迹，满眼不可置信，他强硬地去掰白秉臣捂嘴的手。



几番拉扯之下，白秉臣终是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吐在了白茫茫的地上，刺得梅韶的眼睛发红。
121 殊途别

“我去找大夫！”梅韶起身就要走。



临近年下，季蒲早在燕州的时候，就和他们分别，回了同悲谷，如今梅韶只能去驿馆找自己随行的医师。



吐了血，白秉臣的灵台反而清醒起来，他低着头，抓住梅韶的手腕，缓了一会，才道：“没什么大事，别去了。”



他不敢让别人诊治，生怕那人把自己骗梅韶的病情透露出去。



他声音微哑，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才清晰些，道：“不过是时节的缘故，我身子又畏寒，方才在祠堂跪了许久，才这样的，等开春了，会好些。季蒲临走前，配了药留着，我服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可是......”梅韶迟疑地看了一眼扣住自己手腕的手，犹疑着到底该怎么办，他心中知道白秉臣的身子绝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可除了季蒲，他也不敢让别人乱用药。



更何况，随行的医师只是官员出行按制安排的，并不是他们二人的心腹，要是透露出什么出去，反而有些不好。



和白秉臣待得久了，他也渐渐地会权衡些利弊，只是始终做不到像白秉臣那样理智清醒。



白秉臣察觉他的迟疑，手下微微用了些力，似是在通过这些力度暗示他自己没事，轻声道：“这都是小事，只是我跪得有些久，膝盖处没了知觉，恐怕需要你寻些药膏来。”



他不着痕迹地用膝盖的伤去转移梅韶的注意力，梅韶伸手抚上他的双膝，换得他一声闷吭，原本想要现在就褪下看看的手又缩了回去，他起身将白秉臣打横抱了起来，脸色阴沉，将人抱进了屋中。



梅韶出去前烧了炭火，此时屋中暖融融的，他放下人，褪.去他的鞋袜，去看他膝盖上的伤势。



刚褪到膝盖前，梅韶就感到手下的人轻微地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微蹙着眉的白秉臣，咬牙狠下心直接将遮掩在他膝盖上的布料除去，顿时，青紫遍布，红肿不堪的双膝就暴露在他眼前。



梅韶瞪了他一眼，终是不舍得将火发在他的身上，取了酒，给他揉着散淤血。



他手下的力气用得不小，可白秉臣始终没有吭一声，要不是看到他紧绷的小腿肚，梅韶几乎都要以为他感知不到疼痛。



他抬起头只看到白秉臣空洞的看向远方的眼，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处的神情。想到他方才吐血时也是这般，强忍着咽下喉间的血气，要不是实在忍不住了，也断不会在自己面前透露出半点。



梅韶感到手掌间微微的发热，心中也被酸涩一点一点吞没。



直等到他的膝盖稍微消了肿，梅韶才松开，取了膏药重新给他上好。



两人沉默着洗漱了，躺在床上，白秉臣只能感受到梅韶拥着自己的手要比以往更紧些，勒得他几乎踹不过气来，可他默认了这样的力道，没有说一句不适的话。



只要轻微地动一下，膝盖的刺痛便会涌上，而抱着自己的力道也会越发收紧，他这个时候，确实需要这样的疼痛和力道，告诉他自己，他也是被人需要的，并不是被抛弃的。



他心甘情愿地在这样的禁锢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原本在旌州计划逛逛的几日，一半因为白秉臣腿伤，一半照顾着他的心情，梅韶和他大半都是在屋中度过的。



直到一日晨起，梅韶还没醒，迷迷糊糊地听见院中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毕竟他早就吩咐过驿馆的人不要来打扰他们，而在旌州除了周家，也不会有人来找他们。



在快要再次进入梦乡的时候，梅韶感到了身侧的人在推自己，并且在唤他，他迷蒙地睁开眼，便见白秉臣已经坐了起来。



“怎么了？”梅韶瞥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胡乱地伸出手，想要把人重新拉回去，嘟囔道：“外头还冷着呢，你回来再睡一会，过会我去买早点？”



“外头有人。”白秉臣拨开他的手，轻声道。



梅韶这才回过神来，听见房门被拍得“咚咚”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烦闷，把白秉臣重新塞回被子里，在他头顶上吻了一下，道：“我去看看。”



梅韶草草地套了一件外衣，骂骂咧咧地去开门，想看看哪个缺德的大早上地扰人清梦。他带着些怨气打开房门，迎面的除了冷风，还有一张熟悉的笑脸。



梅韶愣住了，长久地没有出声。



白秉臣又从床上坐了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问道：“重锦？”



这一句把梅韶从愣神中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挡住了门，朝着来人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从平都到韩厥关，旌州根本不是必经之地，而李安突然出现在门前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是特意改道过来的。



“金屋藏娇？”李安见他挡住门的动作，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声音，只觉得耳熟，头一个劲儿地往里探，笑道：“不会是白大人吧？”



白秉臣听出了李安的声音，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三两下穿好了衣裳，拨过梅韶挡着门的手，出现在李安的面前。



“还真是。”李安话中带了些揶揄，不规矩地朝他行了一个礼，意味深长道：“白大人——”，特意拖长的声音足够表达他的调笑之意。



白秉臣面上倒没有什么，大大方方地回了他一礼，意有所指道：“知道送入平都的奏折是出自我之手，协恩王还敢撞上来，真是好胆量。”



听他言语中暗示着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梅韶的事情，李安也没有被看破的羞恼，依旧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白大人一向大方，我借重锦出去说一会子话，可以吗？”



话中的征询之意也暗示他知道了梅韶和白秉臣之间的关系，李安不软不硬地回敬着。



白秉臣略微挑了挑了眉，从他的肩上看向院中，轻声道：“协恩王的义兄跟得挺紧。”



梅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中枣树下正站着赵元盛，只是他们方才说话，没有注意到。



李安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这不还是应承了白大人的美意。”



白秉臣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让晟亲王同他一起守韩厥关的事情，能噎住他，心情好了些，大方道：“一刻钟。”



李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方才“借”梅韶的事情，眼中重新蓄起了笑意，故意道：“那可能不够，毕竟我和重锦有六年的往事要好好叙叙旧。”



“是吗？”白秉臣微眯着眼，眼中蓄起危险的笑意。



梅韶见状，忙挡在他们身前，捏了捏白秉臣的手，低声道：“不消一刻钟，我便回来。”



白秉臣缓了眼中积聚的冷意，缓缓地点了下头。



直到梅韶和李安走到另一个厢房处，白秉臣才重新将目光投射到院中的赵元盛身上，默默地看了他半晌，似是在做什么决定。

到底要不要把李安去韩阙关的心思告诉赵元盛呢？



在知道梅韶的谋划后，他不得不承认，把黎国未来的变数绑在一个异国人的身上，着实是个险招。可黎国如今需要的正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变动，让暗香阁都想不到，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变动。



最令人白秉臣下定这个决心帮李安的一把的原因是，若说黎国内部因为初代皇帝和辅帝阁签订的契约已经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死局，那么要是有一个和辅帝阁没有关系的国家插手，会不会从外部破局更有胜算些。



他期盼着李安能成为那个变数，又担心这把利剑最终会捅向黎国，毕竟离李氏部族臣服不过才两代人，姜国和黎国之间的仇怨还没有随着时间消解。



往常遇到这样的难以权衡利弊得失的情况，白秉臣都会选择其中一方后，坚定地把损失降低到最低，然后不论后果地走下去。可这次他竟生出了要把这个选择让给他人，或者是让给上天的冲动。



李安是否能顺利回去，怎么回去，全看上天的安排。他设置了晟亲王这个障碍，可要是李安连这也跨不过，又有什么能力可以保证回去之后重掌大权呢？如果是这样，那只能说明，这条暗路是行不通的。



白秉臣捋清了心中的思绪，收回了投向晟亲王的目光，重新关上了门，也关上了自己方才想要告诉晟亲王的想法。



门已关，局已定，这次他就试着去看看他最鄙夷不过的天意，会带着他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



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也想好了如何去担下后果。

——

无声地带着李安进了另一间屋子，梅韶才皱着眉开口问道：“你这个时候改道来旌州做什么？”



协恩王守韩阙关的动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梅韶实在不明白有什么顶要紧的事情，要让他这个时候改道亲自来找自己。



“来找你告别啊，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李安嘻嘻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不仅要到旌州，其他几个州府我也会拐过去看看，毕竟要好长时间不能踏进黎国了，住了这么些年，还有些怪想的。”



梅韶才不相信他会留恋黎国，咂摸了一下他的话，渐渐回过神来，问道：“你是故意的？”



李安眯着眼笑得狡黠，出言调笑道：“不愧是白大人啊，居然能让你这么一个最讨厌花心思想弯弯绕绕的人变得这样的敏锐，不简单啊。”



他轻声道：“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要是直接去韩阙关，恐怕走不到半道，就要被皇帝召回去了吧？一个向来不理朝政的人突然对这次的差事这样的急切，不符合我在黎国的名声啊。所以，我应当要比圣旨上规定的上任时间晚那么半个多月。”



梅韶抿了一下唇，出言提醒道：“未按圣旨规定时间到达，也是会被召回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赌吗？”李安收敛了笑意，慢慢道：“旁人看着，都觉得我在黎国的日子过得太好，只要装疯卖傻，荣华富贵也没缺了我的。可我藏拙的哪一步，不是在赌呢？”



风.流浪子看着简单，扮起来确实难得很，如何能恰到好处地让皇帝觉得自己没有威胁，又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没用而放任生死，这其中把握的度，多少次李安都是赌出来的。



梅韶深深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一路顺遂。”



李安似是不习惯他这样郑重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又恢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中的扇子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肩，道：“不过平都的集广斋里我还订了两年的春宫册子，你要是没事就帮我收起来，等我回来看。不得不说，集广斋的春宫册子画得是真好，姜国应该没有这样的东西。不过你要是想看，我也能借给你观摩观摩，只是一件事不准，不能给我折角。”



梅韶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



李安满意地看着他稍纵即逝的笑容，挑了挑眉，笑道：“这才对，我李安的告别不需要多么正经，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他们都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走了！”李安随意地甩开扇子，一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眯了眯，豪迈道：“等我回来，再谈风月！”



望他日再见，你我皆挣脱牢笼，不谈政事，只谈风月。
122 驻城军

赶在年节休沐前，梅韶和白秉臣回到平都。



回了燕州互市的差事，梅韶顺利成章地接了驻城军统领的位置，赶在年前上了任。



白秉臣回来之后，动荡的朝局又渐渐稳定了起来，见他依旧受着赵祯的倚重，一些跟风跑去张九岱阵营下的官员有些又腆着脸想要重新回来，都被白秉臣称病不见，不硬不软地挡了回去。



反正该埋伏在张九岱身边的人都已经去了，白秉臣年节下也忙着年后两国使臣来朝的事情，又兼顾着养病，没有那个精力去和张九岱争辩，倒真的也瞒过了他，叫他以为白秉臣已经生了畏惧之心，从而行事也狂悖了些。



赵祯依着原先商量好的计策，隐忍不发，一时朝中众人也摸不清头脑，只觉得恍然间又回到张白二人初始相争之时，满朝都风声鹤唳，择选主子。



年下使臣来朝的事情其实算不上多急切，且大部分都是礼部依照着往年的规矩办的，只是需要白秉臣过一过目，因此也并不是十分繁重，白秉臣每日归得也不晚，倒是梅韶领着驻城军的差事后，十天八天地住在军营中，见不着人。



白秉臣没有过多追问，可他也能想到，驻城军这几年被郑渊带得有些歪，大多数是不服管的，梅韶想要在平都实行驻军屯田，得先把那披老油子给折腾服了，尤其是带头的郑渊。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事儿梅韶也赶在年前处理完了。



难得的一日冬日暖阳，又没什么风，白秉臣命人端了火炉在廊下，抱着被子铺在廊前的软塌上晒太阳，顺便捡着半日的悠闲，看着之前没事淘来的话本子。



其实这话本子也不是他自己淘的，而是六年前梅韶在外头买了不敢带回去，藏在白秉臣这里的。



之后梅家抄家，府中物什都搬了个空，倒是这些话本子因为留在白府，没能波及。白秉臣日常公务又忙，少有闲暇便翻看一点，这么多年了，竟也没看完。



他没有特意地翻检过这些话本子有什么不同，只记得有些是讲才子佳人的，有些是谈精怪鬼神的，其中不乏有写得好的，白秉臣甚至可以从字里行间的习俗看出撰书人的籍贯，倒也新鲜有趣。



只是今日这本翻了大半，白秉臣却有些看不懂。



明明不是艰涩的词句，可白秉臣看了半日，愣是没明白它在讲些什么，只隐隐地觉着有些不对头，可又忍不住耐了性子看下去。

足足看了一半，翻到一页插画，白秉臣脑子里“嗡”了一下，耳畔迅速染上薄红。



明明没有刻意去记，可看到画上两个赤身男子搂抱在一起的图画，方才那些隐晦字句竟蜂拥而上，一字一句地对上了眼前的图画，从男子身上的薄纱，到下头的助兴之物，再到一旁点着的熏香，竟一字不落地对上了。



白秉臣屏息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半本几乎全是图画，只是人不同，姿势不同，用具不同，可每看到一幅，脑子里就开始一个劲儿往外冒字，那些艰涩的话语竟全都化成令人脸红耳赤的描述，一下子全都通了。



白秉臣少见地有些踌躇，书拿在手上，一时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黎国对书籍刊印很是严格，即便是这种书籍，也没有人敢直白地描述，因此坊间才会用如此隐晦的言语去描述。白秉臣原先一直觉得黎国对淫.乱之物的规定有些舍本逐末，春宫册子可以正大光明地画就，可隐秘的书籍却不能流通。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直白的画面比不上三两句若有还无的撩拨，越是隐蔽，越是惹人窥探，撩人火气。



他闭了眼，缓了缓火气，只好庆幸这样尴尬的场面没有叫梅韶撞见。



只是梅韶六年前就看过这种书了？



在他看着那样纯良无辜的十九岁，他就已经......



白秉臣越想越觉得燥热，脑中一片不由浮现出当年梅韶看这种禁书的神情，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愣神之间突然被人抱住了，吓得他心脏狠狠一跳，等他回神，看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的人，已经提到嗓子眼上的心又不要命地跃动了两下。



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白秉臣默默地将书藏到了自己身后，故作镇定地看着阖着眼养神的人，心中期盼他刚才没有看到什么。

“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白秉臣感受到腿上的重量，咽了一口口水。



梅韶睁开半阖的眼，往他背在后头的手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别藏了，我都看到了。”



白秉臣瞬时绷紧了身子，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我去军营里怎么说的，叫你趁着年前好好休息，不要再看什么公文了，你总是听不进去。”



听着他的责怪，白秉臣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看到书上的具体内容。



白秉臣松了精神，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缭绕在他鼻翼下，他皱了皱眉头，视线在梅韶深绿金线的衣袍上巡梭着，终是在他衣摆上窥见了一片深色。



借着被梅韶靠得很紧，白秉臣微微弯下腰的幅度并不大，也没有惊着闭眼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在深色衣摆处摸了一把，已经僵硬的料子只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一点血屑，白秉臣捻了捻，垂眸思量了一会，想着这血迹不是他身上的，只可能是梅韶和什么人动了手脚。

白秉臣推了推赖在自己的腹部的脑袋，沉声问道：“身上的血怎么回事？”



梅韶疲惫地睁开眼，眼下还挂着乌青，他慢吞吞地撩起衣袍看了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嘟囔道：“什么时候溅上的？”



他重新合了眼，双手收拢，半坐起身，怀住白秉臣的腰，没骨头一般蹭在他的胸膛上，平淡道：“应该是废了郑渊的手时溅上的。”



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白秉臣的眉心跳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强硬地把梅韶从自己身上剥开来，让他看着自己，声音严厉道：“到底怎么回事？”



郑渊可是工部尚书郑苑博宠在手心上的心肝宝贝，要是正如梅韶所说被废了手，郑苑博在御前可有的闹了，再加之张相在一旁斡旋，梅韶这个刚在平都站稳脚跟的人指不定要被怎么明里暗里针对。



白秉臣深深地注视着他，梅韶也毫不示弱地回望着，良久，他自嘴角溢出一丝轻笑，道：“你担心我啊？我不还有你护着的吗？”



“不是什么大事。”梅韶缓缓道：“郑渊必须得从驻城军中出去，不然我没办法带兵。他这个人，空有蛮力，没有什么脑子，做事不知收敛，简直把驻城军当成他自己家，行事没有半点分寸，军中几个将领也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只是迫于工部尚书的面子，不好在明面上闹起来。终于来了一个能压郑渊一头的人，你说他们是会站在他那边，还是我这边？”



白秉臣眸光微动，叹了一口气，问道：“一定有人找你说了些郑渊背地里的污糟事，不过涉及到具体的东西都模糊了，引你去查，要是你有这个本事能够压制住他自然是好的，要是没有那个本事，他们也不至于在郑渊那里失了信任。”



他挑起梅韶散落的一缕头发顺着指尖绕着，无奈道：“他们既不是站在你这里，也不是站在郑渊那里，这你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梅韶顺着他的手上的力道贴过去，啄了一下他绕着自己的头发的指尖，活像个伸懒腰的猫，偷了腥后餍足地笑着，眉眼弯弯，“所以我就将计就计了。顺着他们给的线，摸出了郑渊私下倒卖军资的一条线。昨晚眼线正好来报，说他带着人在后营偷运军资，我带了几个亲卫抓了个正行。”



梅韶调笑道：“这几日我不在，砚方一定不能安寝，可曾看见昨夜乌黑一片，莫说月亮，连星子也无一颗，这样昏暗，我一时被吓着，把郑渊当做偷窃的贼人揍了一顿，就算按照黎国律法，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白秉臣轻咳一声，避开他话中的调.戏，看着他蔫坏的样子，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轻叹道：“还是太胡闹了些，他被你打了一定会高呼名号，怎么被你弄得手都折了？”



“我可是蒙着头打的，既看不见贼人长什么样，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毕竟我一个刚上任的小小统领，担不起军资丢失的重责，一时惶恐，手下得重了些，陛下会体谅我的。”



白秉臣没有揪出他一个“惶恐”的人是怎么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折了人的臂膀的。毕竟这个理由也算是遮掩得过，朝堂之事大多都不经不起推敲背后真相，只要面上的理由能够遮掩得过，再加上身份够高，能揣度圣意，胜算便多了大半。



赵祯让梅韶去驻城军，也是存了要清肃军营的意思，因此这件事也算是办在赵祯的心坎上，后续倒也不算难办。



白秉臣捋清了其中关窍，便也放下了心，顺着他的臂膀摸到腿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怎么，收拾一个郑渊我还能伤着不成？”梅韶被摸到了腰间痒肉，忍不住往后躲，一边笑一边道：“你是没有看见他被郑家家仆抬回去的时候，那个脸色可难看了，只可惜你没能亲眼看到出出气。”



白秉臣敏锐地捕捉到“抬”字，疑惑道：“他不是只是断了手吗？”



梅韶突兀地“哎呦”一声，歪在白秉臣的膝盖上，合了眼，似是累极了的样子，“我一晚没睡，让我睡会吧。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就要召我过去谈这件事，又得打起精神去应对郑家两父子。”



白秉臣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挪着身子避过他的脑袋，任由他磕在了塌上。



梅韶跟着挪了几步，直把人抵在软塌尽头，退无可退，才开口道：“其实我还废了他一条腿，不过这是私仇，我就没说......”



“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郑家有什么私仇？”白秉臣眯着眼，逼问道。



“砚方，你是故意的？”梅韶眼中迸发出危险的信号，低声道：“他之前对你做过什么，我可没忘，废了他一条腿已经是便宜他了。”



白秉臣看着他瞬间转换的情绪，愣了一下，抿了抿唇，眼中隐隐有动容。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压在梅韶的后脑勺上，顺着他的头发安抚地摸着，移开了视线，轻声道：“你不是一.夜没睡吗，睡吧。”



梅韶顺从地随着他手的力度低下头，侧身躺在软塌上，枕在白秉臣的腿上，毫不掩饰眼中的戾气，闷声道：“砚方，你别觉得我狠。在你的事上，我没法不狠。”



没有应答，白秉臣默默拉过一旁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拍着他背脊的手不自主地移到他的黑色耳珠上，轻轻揉捏着。梅韶任由他把自己的耳垂捏得泛红发热，放松地合了眼，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白白：讨好过我的人什么东西没送过，我倒要看看这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

（翻开，合上，翻开，合上。好怪，再看一眼。

白白无语：嗯......这样图文并茂的肉文，我好像还真没见过......
123 送血参

梅韶下手重，郑渊到底是废了。



在朝堂上吵了足足吵了三日，张九岱甚至连郑渊是去调换军资的谎话都说了出去，对郑苑博的维护之意可见一斑。



这倒也是白秉臣意料之中的，工部毕竟是张九岱的招财树，单是在漕运上扣下的钱就不少，张九岱定是要维护他的。



这么一闹，赵祯索性两边都下了旨意，革了郑渊临时驻城军首领的位置，同样也除了梅韶兵部侍郎的官职。



表面上看着是两家各打五十大板，当事人却能明显感受到其中偏颇之意。郑渊废了手脚，又革了官职，几乎没有入仕的机会，郑家相当于只能养个废人在府。



而梅韶革了兵部侍郎的位置，反倒让他脱了张九岱手下的管束，免得他被张九岱手下的兵部拿捏，干干净净地从这件事择了出来。他本就不属意只当一个兵部的文官，为将之人，军功才是最重要的，赵祯这么一弄，倒是颇有几分“拨乱反正”的意味，将梅韶又划拉到了原本的位置。



白秉臣不便出面，免得叫张九岱看出自己和梅韶之间的关系，从而在此处大做文章，因此一概事由，都是赵祯拍板论断的，张九岱也看不出什么。



这几日白秉臣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年下各地官员的报表上来，他才记起，之前在沧州叫方敏送去给平东候的书信竟一直没有回音。



平东候不是倨傲怠慢的人，江夫人也和自己有些私交，平东候的贺表都上来了，想必也不是平东有什么棘手的事绊住，那就只可能是自己问的江老爷子寿宴之事有什么难言之隐，平东候不便于书信告知。



想了半日，白秉臣还是放不下这件事，唤了一直待在平都的江衍，问了问这段时日，平东地区可有什么反常。



梅韶也跟着听了半日，两人皆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来。



江衍原先是平东江家的暗卫，对平东的一些关系网熟悉也算正常，可梅韶听白秉臣言语之间，倒像是和那位军侯夫人江曦月很熟的样子，又思及在沧州威虎山下，似乎也是他们夫妇二人救了白秉臣，忍不住问道：“你和江曦月有私交？”



白秉臣默了一瞬，等着江衍把事情都交代完备出去后，才对梅韶道：“也算不上什么多大的私交，只是五年前，她入平都贺先帝寿宴时，在进献的一对机关龙凤中动了手脚，意欲刺杀先帝，被我发觉后，私下拦了下来。”



五年前？那是她还没有嫁给孙哲的时候，江家也没有和朝廷勾连，说到底还是个江湖家族，江曦月怎么会突然做出行刺先帝的事呢？

白秉臣看出他眼中的问询之意，解释道：“柳永思的母亲是江家旁支的一个女儿，按辈分，江曦月该叫她一声姑姑，江曦月小的时候被她带过一段时间，两人关系很好，可惜苍山事变后……”



白秉臣掩了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接下来的事情，梅韶自己想想便清楚了。



柳家作为苍山一案地谋逆之臣，柳永思的母家也受到了牵连，江曦月那时年岁不大，思及姑姑之情，瞒着父母在进贡的寿礼中动了手脚，被白秉臣发现瞒下了这件事，保得平东江家的平安，江曦月也算是承了他这个人情。



两人一时都有些感慨，陷入沉寂。



朝局之变，便当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纷乱的姻亲关系，师门承继，江湖恩怨，都是白秉臣绕不开的筹谋，若不是初代皇帝将朝堂和辅帝阁关联在一起，帝力再微，白秉臣也不至于似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

平东侯府。



桌上躺着两封书信，一封信封上落着白秉臣的名讳，而另一封上头的印鉴是南阳侯的私章。两封信一左一右，似是两个选择。



孙哲打开随南阳侯府书信而来地一个锦盒，并未看里头那棵珍稀的，有臂膀粗的血参半眼，轻车熟路地打开里头的夹层，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曦月探过去看了一眼，夹层中覆着一层薄薄的盐巴，她随意沾了一点，指腹研磨，沉声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孙哲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冷声道：“他本居南阳，沃野千里，良田无数。女工之业可覆衣天下，器具之饶流通宇内，兼具鱼盐之利，漕运之便。若谈富庶，国内无有匹敌，竟尤嫌不够！”



自江老爷子的寿宴后，南阳侯几次三番送来补养之物，明里是说给体弱的平东侯补身子，却在其中夹带私盐，暗示合作之意。



这些年来，南阳侯暗中借漕运一事敛财，甚至于私下倒卖私盐，平东侯都略有耳闻，只是两地互为门户，孙哲又不爱管闲事，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管好自己治下的水域，不肯他私带而过，也没做什么挡人财路之事。



如此这般，两地相安无事多年，或许是尝到了甜头，南阳侯愈发张狂起来，看中平东之东的东海之地，意图走私到外境，这次盯着平东这块地方不放，意欲骗得平东候松口，两家合作，干这私运的买卖。



血参治愈心疾有奇效，本是孙哲难求之物，可他既然没有合作之意，更不想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南阳侯手中，多次退还推拒，谁知他还是不死心，又送了来。



“依旧晾着？“江曦月点了点另外一封，问道：“这个也晾着？”



“泰山大寿之时，费永昌去了一趟沧州，之后威虎山就覆灭了。”孙哲沉思道：“我不知道白秉臣想要通过我去证实些什么，可是在南阳侯的窥视下，我不能给他传信。”



江曦月默了一瞬，道：“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朝廷。”



“你信吗？”孙哲反问道。



“食君之禄，不信君心，这可能是史书上最可笑的朝代了。”江曦月转了转手腕上的护甲，苦笑道。



“那点微薄的军晌养不了我平东的马，也召不动我辖下的兵，年节下包来赏人我都嫌少，要不是几大军候撑着黎国的经济，就凭他库银的那点数目，是能够赈得了一场天灾，还是补得上一场人祸？”孙哲顿了一下，又道：“况且君心难测，更甚银钱之薄，先帝在时，初时那样地倚重武将俞家，到后来，对梅家，对平都的几大武将世家，还不是说斩就斩？”



“终此一生为人臣，可悬在人臣头上的那把利剑，不该握在陛下手中，而该握在我自己手中。”孙哲隔着桌子握住了江曦月的手，放柔了声音道：“我生来寿数难永，只求聊此一生，护住我要守的子民，护住我的夫人，就够了。”



江曦月眉宇间凝起深深的忧愁来，轻声道：“狼环虎伺，还是小心为上，南阳侯送来的请帖你还是称病不去吧，免得横生枝节。”



“好。”孙哲微微笑着，惯常起着腻道：“我都听夫人的，有夫人在，我只要做个缩头乌龟，躲在夫人身后就行了。”



听他没脸没皮的话，江曦月终是化了愁绪，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来。



孙哲见她展颜，心也放宽下来，突然忆起什么，出声道：“苄州土地的事怎么样了？那处毕竟在平东和南阳接壤之处，要是不能安定，我总是不能安心。”



“前段日子，我才派去的人回报，说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去过后，苄州知州请他们玩了一段时日，等他们走了，就把吞下的土地还给了农户，倒也没有做什么为难的事情。”江曦月思量了一下，继续道：“工部和户部好歹是张九岱的人，苄州知州不敢不听。更何况，白秉臣走了沧州一趟，张九岱应是怕他看出漕运的猫腻，一定提前打过招呼，户部和工部就是去料理后事的，他比我们更担心苄州动乱，要不是处理妥当，工部和户部也不会回都。”



“那就好。”孙哲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总还是觉着有些冷。



这冷意好似不是从外头飘进来的，而是从心口发出来的，丝丝入骨，难避侵扰。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度过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124 双王夜

燕州，韩阙关。



今日是除夕，军营中一片欢闹，除了换班守夜的几支小队，其余的都三三两两聚集着去镇上喝酒过年。



临近傍晚，偌大的军营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赵元盛脱了一身盔甲，换上常服，还未完全干透的长发黏了一缕在眉睫处，一看就是刚沐浴过的样子。



他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拱立在最中心的营帐，掀了帘子，便看到李安没骨头似地半靠在床头，右手僵硬地放在被褥上，曲起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因为不习惯用左手，翻页很慢，时不时还需要他拿下巴压一下，免得书从膝盖上滑落下去。



“平日里倒没见你这么好学，手断了倒是用功起来。”赵元盛调侃了一句，把拎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到床边喊他下来吃饭。



见他来，李安也不避讳，敞在膝盖上的书也不收，任凭那不堪入目的画面撞进赵元盛的眼中。



赵元盛哼了一声，见怪不怪地伸手合上，道：“就知道你整日里看这些不正经的。”



李安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书页上，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微一用力，将赵元盛拉到自己身侧，在他耳畔呵了一口气道：“义兄看画上这个人像不像你？”



被他和春宫册上的人比较，赵元盛脸上染上薄怒，挣出他的手把那本册子合了，丢在床尾，没好气道：“下来吃饭。”



李安似是没有看出他的不快，厚脸皮环上他的脖子，撒娇道：“义兄抱我去。”



赵元盛皱了一下眉，他瞥了一眼环上他脖子的两只手，还是怕伤到他没好全的右手，忍耐了一下，就着半弯腰的姿势没有动，试图把他的手拿下来，“你是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腿，成日在营帐里躺着，肉都长了不少。”



李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环住他脖子的手愣是不松，甚至得寸进尺地压着人凑了过去，埋在赵元盛的脖子上吸了一口，轻叹道：“义兄是刚沐浴过吗？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撩在脖间软肉上，赵元盛的背微微绷紧，用冷淡的话语掩饰自己内心的燥热，“刚练完兵，交代了夜间执勤，穿了一日的甲衣身上黏得很，便洗了一下。”



说完，他伸手再度去扒李安的臂膀，把人从自己怀中推开，不自在地转过头，道：“松手，菜要凉了。”



李安手下微微用力，逼得他把脸转过来，笑盈盈道：“我也想沐浴，等吃过饭，义兄帮我洗好不好？”



饶是已经见识了他黏人的程度，赵元盛还是有些受不了他直白的没脸没皮，推拒道：“服侍你的人呢？”



李安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眼尾下垂，看着无辜极了，低声道：“我放他们回去过年了，今夜没人照顾我了，义兄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赵元盛看了一眼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心中一软，眉间流露出些许松动，一下子就被李安捕捉到了，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连串地软声道：“义兄就答应我吧，义兄……你只要答应我，我就放开。”



赵元盛无奈地看着他，不懂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做出小孩子情态来怎么这么的顺手，居然也不突兀。



赵元盛实在被他磨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李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遵守自己的话放下了一直钳制着赵元盛的手，下了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头，像个尾巴似的，直到赵元盛摆好饭菜，才停了步子，坐在他的对面。



“都是我爱吃的，义兄特意跑去镇上给我买的吗？“李安夸张地感叹一声，带着笑斜睨过去。



赵元盛舀了一碗汤放在他地面前，略过他的问题，道：“食不言，寝不语。”



“义兄可别糊弄我，我怎么不知道晟亲王府有这样的规矩？”李安叼着汤勺，含糊道。



赵元盛夹了一筷菜，随口回道：“你没来王府之前，一直有这个规矩……”



说到此处，他心念动了一下，突然不说话了，李安也默了下来。



赵元盛家教十分严苛，可李安来了之后，不知不觉中他守着的规矩都被一一打破，以至于在李安离开的那六年，赵元盛独自一人吃饭时，竟觉得哪处都不对劲，一点也想不出他没来之前自己是怎么生活的。



他习惯了李安随时随地的厮闹，这样的习惯似是本能一般，在他这里没有分毫阻碍，哪怕他们分别六年。只要看着他坐在自己面前，赵元盛不需要任何寒暄熟悉的过程，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他。



外头传来烟花爆竹声，自远而近，原本是散落着地两三声，突然猛烈拥簇起来，劈里啪啦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透过营帐的缝隙，李安可以看到绚烂的色彩一簇一簇的，晃着人眼。



赵元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在一处过年了。



余光瞥到李安翕动嘴唇，好似说了些什么，赵元盛转过头来，却只看见他深邃的目光，好似自己方才看到他张嘴只是错觉。



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中，他们沉默着吃饭，李安的情绪似乎也随着两人的静默低落下来，他吃得极慢，直到赵元盛吃完等了一会，他还一粒一粒地扒着碗中的米，低着头，叫人看不出脸色。



他手中的那碗饭似是无底洞一般，直到菜都冷透了，荤腥都结上一层薄薄地油脂，他的碗还没有消去一半。



“我去再给你热热。”赵元盛没有多问什么，准备拣两样他最爱吃的到营帐后头生火的地方热一下。



刚伸出的手被李安握住了，他微凉的指腹顺着赵元盛的手心转了一圈，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摩挲着，无声地诉说着依赖。



“别走。”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要不是外头的声响停了，久被炸裂声响侵蚀得耳膜敏.感，一下子就捕捉到叹息一般的声音，赵元盛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李安喜欢撒娇，但很少在他面前显露出骨子里真正的脆弱。



他低着头，握住赵元盛手腕的手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只要赵元盛想，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挣开，可赵元盛却透过他微凉的指尖，愣是感受他的不安和挣扎。



他就这么握着赵元盛的手腕，似是极为留恋现下的每分每刻，慢慢地贴了自己的脸在他的掌心里，眷恋地蹭了蹭，哑声唤他，“义兄......”



赵元盛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慢慢地蹲下，捏着他的下巴扳过他的脸，却在触到他眼中的水光时愣了一下。



“两个时辰......”李安苦涩地笑了一下，趁着赵元盛还在愣神的时候，一下子环上他的脖颈，压着他的头，唇已经贴了上去。



猝不及防地被掠夺了所有的空气，赵元盛闷吭一声，闭了眼睛，伸手压在李安的后脑勺上，加深了这个吻。



李安没有闭眼，在近在迟尺的地方，他一寸一寸地，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拆吞入腹一般，描绘着他的轮廓，看着他轻颤的眉睫，心中似化开一片，温热之中隐隐有酸涩。



他露出少显现于人前的侵略眼神，唇齿间却极近温柔，任由赵元盛生涩地在口中翻腾，耐心地引导着他，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



一吻毕，李安喘着气分开些许，迎上赵元盛毫不掩饰的情动眼神，只是一个对视，却足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灼烧殆尽。



迎着他深沉的目光，李安伸出一截红舌，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声诱哄道：“义兄，帮我洗......”



他未出口的话全数被吞噬，赵元盛的气息再次攀折而上，李安被压在凳子上辗转厮磨。



他的后背撞上桌角，疼得哼了一声，下一刻就又惊呼一声。



他被赵元盛抱了起来，身子上移，停在了半空。



被抱着转进里间屏风，赵元盛一把将他扔进了水中。



水花飞溅，地上霎时就湿了一片。



李安抓住浴盆的边缘，勉强在水中坐了起来，被水珠迷着的眼还未完全睁开，就感受到一双手温柔地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水珠。



眼前的人越来越清晰，直到赵元盛炽热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低低喘息的声音也响在他的耳畔，“藏瑜，可以吗？”



李安竭力咽下心中的酸楚，强忍住欲坠不坠的泪，左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拽了进来。



水花又溅了一地。



两人的眼前都模糊起来，他们不用看到对方的脸，因为这样的事早就在他们心中重复了无数遍，以至于水到渠成的时候，没有半分艰涩。



李安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哼唧道：“手！义兄，手疼！”



赵元盛抬起头，就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赶忙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到木盆上，却是退无可退。



他回过神来，从水中捞起李安受伤的右手，细细查看了一番。



原本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手臂浸了水，重重地坠着，虽说只是伤了筋骨没有破皮，不用顾忌能不能沾水，可看着李安痛得愁眉的样子，赵元盛还是怕刚才压伤了他。



赵元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压住被打断的燥热，俯身将李安抱了出来。



“你和孟烨到底是因为什么动了手？”赵元盛声音中隐隐有怒火，手下的动作却很轻，将李安放回床榻上，仔细地拭去他身上的水珠，替他擦干湿发。



“不过是口舌之争，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美人，那日看他身边有一个雾兰国美人，没忍住出声调侃了几句，谁知他这么不禁逗，就.....嘶——义兄你轻点。”



赵元盛手下故意用了力气，脸上神情也冷了下来，揪断了他好几根头发。



前几日，李安去燕州给镇北侯府送年节礼，赵元盛一时没能走脱，想着两处地点一日间便可来回，出不了什么大事，就只是派了几个妥帖的人陪他去，自己没有同行。



谁知就是这么一会，李安和孟烨起了口角，两人动了手，孟烨折了他一只臂膀，被手下亲兵拖着才没有下死手，可李安到底还是伤得不轻，整个右手都没了知觉，直到这几日才稍微养得好些。



赵元盛问过在场的亲卫，他们皆说，孟烨和李安说话的时候离得近，大家都没听得清他们说了什么，孟烨就动了手。



他也直接问过李安，可李安总是用刚才的一番说辞搪塞他。



赵元盛足足气了几日，可他的生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任由自己怎么不理他，李安总是笑眯眯地哄着，说着好听的话，没有半分在意自己被孟烨伤着的气恼，倒叫赵元盛觉得自己是在白操心。



“义兄，你吃味了？”李安不安分地环住他的腰，目光在他腰际转了一圈，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恭维道：“我义兄才是最好看的！”

赵元盛这次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软话而松动，等他的头发干了大半，随手将手上的布扔到一旁，道：“你睡吧。”



说着，他不顾还禁锢着自己腰部的手，径直要往外走。



李安没松手，被他的力道一拉，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右臂侧躺在床上翻滚起来，“疼——”



“我看看！”赵元盛急忙转过身，去抓他的手，却被李安反手拖到了床上。



气息还未稳，李安就覆了上去。



赵元盛刚想动弹一下，李安就胡乱吵着手疼，叫得赵元盛一时不敢乱动半下，迷迷糊糊之间就被除了衣衫，神志不清地被他压在身下肆意妄为。



“你——放肆！”做惯高位的赵元盛对自己被压制很不适应，在呼吸空隙间出口斥道。



出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音色染上几分湿软，愣是没有半点威慑力。



李安抵在他的肩颈处，细细地描绘着他的耳垂，吐出潮热的气息，轻笑道：“义兄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轻轻抚上赵元盛死死咬住自己下唇的牙齿，眼眸愈发深沉危险，“我最喜欢义兄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明明吃味了也不肯承认，特意给我带的东西却说是随意挑的，还有无数次不经意的‘路过’和‘顺便’，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有多诱人？”



“赵元盛，你欲拒还迎的样子，真是太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
赵元盛（沉思：我不理解，前面都进行得好好的，为什么你一刹车，重新开始就不对劲了呢？

我：前头的时候，你怎么做的？

赵元盛：我问藏瑜可不可以......

我：那后面他怎么做的？

赵元盛：......他直接动了手......

我（给你一个暗示的眼神：这下你懂为什么了吧？
125 越关去

夜已深重，营帐中的烛火晃了许久，终于停歇。



李安半坐起来，温柔地注视着身边的人。



赵元盛闭着眼睛，已经睡熟，裸露的锁骨和脖颈处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明显红肿的嘴唇微张着，吐出温热的气息。



李安眼神微暗，带有薄茧的指腹一一划过自己留下的暧昧痕迹，目光在赵元盛嫣红地唇上停留片刻，喉结随即动了一下。



他俯身在赵元盛的唇上啄了一口，而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转而在他发间留下一吻，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背对着赵元盛，李安闭了眼，缓了下神，原先眸间的眷恋之情皆被他抹去，再睁开眼，已经一片清明。



外头更声乍起，已是四更天了。



地上凌乱地散着他们衣物，李安慢慢地穿戴好自己的衣裳，在赵元盛的衣物间摸了一通，寻出那块可以出关的白玉军牌来。



握住冰凉的玉牌，被牌角硌着的手心微微发痛，这是他能出关的凭证，也是他从赵元盛身边离开的开端。



在吻上他的那一瞬，李安就知道，他们余生相伴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他脚下的土地将是姜国的边境，而不是如今暖意融融中有他的营帐。



他是故意用言语惹怒孟烨，为得就是受一顿皮肉之苦，全了他的苦肉计。



即使有虞梁在姜国造势，他也没有十足地逃脱黎国的名头。



他要是单纯地逃回去，李成继的猜忌之心足以让他举步维艰。



而李安要做的，就是将李成继架在李氏旧部灼灼的目光下，让他即使对自己有猜忌之心，也只能放在暗处，不敢明里发难，阻止他重返姜国。



被孟烨折辱的消息早已传回姜国，如今先协恩王的旧部都可以此事看出他在黎国的处境艰难，从而对他更有疼惜辅佐之心，而他也是因为忍辱负重，直到被孟烨在众将士面前下手，才忿忿不平，满怀怨气，带着对黎国的恨意回国。



赵元盛对自己的情意实在太过明显，李安这一计，也是算计好了他对自己受伤后的疼惜之情，放松了看顾自己的心神，再选着除夕夜军营防备最薄弱的时候，夜奔出关。



这次的苦肉计，简直是一箭双雕，李安算计好了每一步，唯独没有预想过用这种最亲密的方式让赵元盛放松警惕。



他早备了迷.药，本是想把赵元盛骗进自己帐中，迷昏他后逃走的。



可在关头，他还是可耻地遵循自己的私心，做出肖想许久的事来。



在断绝的关头做这种缠.绵的事，生生将两个人的关系搞得越发复杂，这并不明智。



但是看着外头的烟花灿烂，感受着时间在指尖流逝，他越来越生出抓不住赵元盛的惶然。



如果他们没有发生关系，等自己走后，赵元盛会不会死了对自己的心，和别人在一起？



单是想到这种情况，李安就觉得自己不能接受。在寒城的六年，他从未担心过赵元盛对自己的好感会消逝，因为他深深了解，他的义兄是个做什么事都用尽全力，做到尽头的人。



可如今，李安动摇了。正是知道他日常对自己有多百依百顺，就可想见得知自己逃走后，赵元盛会有多决绝。



他会彻彻底底地忘了自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在未能负责的时候，李安还是做出了最不负责的事情，在看着身下的人染上白*时，他生出一种，要他深深记住自己的冲动来。



哪怕是恨着的，也想要他记住自己，能记多久就记多久。



他自私至极，不愿放下姜国权势，也不愿放下这个人。



冬日的冷风自营帐缝隙中吹了进来，只是几缕，却足以掀动书桌上铺着的白纸上。



风过纸间，几乎要把李安的心都吹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立在桌前，执笔沾满了墨，在宣纸上挥毫。他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笔下的人物却似复制一般，将赵元盛躺着的情态拓到了他面前的纸上。



他笔下的人向来栩栩如生，却从来没有一个这么地令他心颤，好似是混着他的心血画就似的，眉眼鼻梁，嘴唇弧度，越是细节的描绘，李安就越画越惊心，他不能抑制地顺着笔下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唤着这个人的名字，可满腔的热意却没有溢出半分，他的唇线紧绷着，笔下顿了一下，一滴墨瞬时在纸上洇开。



没来方才挥毫时的酣畅淋漓，再落笔，李安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墨色蜿蜒转折，李安在画上又添了好几笔。



画中赵元盛在软塌上沉沉睡着，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在帘子上投射下他的影子，而塌边倚靠着一个跪坐着的人，只有一个背影，静静地伏在塌边，守着赵元盛。



比起画中的赵元盛，那个背影显得潦草许多，模糊不清，一点也看不出是谁，甚至辨不出男女。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自己。他再没有守在赵元盛榻前的资格。



李安急促停了最后一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出怀中的晟亲王府腰牌，压在墨迹湿淋的宣纸上，再没有将目光移到里间半步，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帘帐开合之间，一阵寒风急促地灌了进来，却被生生阻隔在当中的屏风处，没有泄出半分在屏风后的人身上。



梦中的人睡得很熟，丝毫不知营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元盛轻轻皱起眉头，略微在床上动了一下，酸痛从腰际一路攀爬，顺着脊柱而上，赵元盛“嘶”了一声，开合了几次眼，终于悠悠转醒。



晃眼的烛光在他迷蒙的眼中留下模糊的光影，赵元盛眯着眼伸手摸了一下身侧，只摸到冷掉的半边塌。



拢了恍惚的心神，赵元盛睁着眼睛半晌，神志才慢慢回拢，迟钝地发现李安不在帐中了。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呢？总不会是做了那种事后，后悔了？



赵元盛舔了一下干涩的唇，曲肘支起自己的身子，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才顺利地挪下了床。



甫一落地，赵元盛的腿肚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心中暗骂了李安几句，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了起来。



冰凉的衣物一件一件地贴着温热的身子，冷得赵元盛打了个寒颤，他焐热了贴身的衣物，摸了摸腰际，脸色一变。



再顾不得行走不便，赵元盛在帐中翻找起来，他越来越急躁，尤其在忍痛弯下腰在地上搜寻一番无果后，赵元盛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他扶着软塌边的手指已经蜷缩在一起，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支撑自己重新站直了身子，他深吸一口气，往他们沐浴过的地方走去。



木盆并不深，只一眼就能看出里头没有半点可以藏匿东西的地方。



赵元盛却咬着牙把手伸到冰凉的水中，搅弄翻找起来，他没有看那水一眼，好似怕面对自己一眼便可以看透的事实——玉牌并不在里面。

他狼狈地跪在木盆边，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去寻找，一次一次地在水下握紧了手又松开，指尖只有静默的水流挤过，再没有半分其他的物什。



赵元盛搅弄水的力道越来越大，原本还算干净的水被他搅弄地看不见盆底的木色，似乎只要这样他就可以骗自己，玉牌就在里面，只是自己没有找到。



它就在里面，就在里面。赵元盛一遍一遍地在心中自己说，它就在里面，而李安......一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一定没走......



这样一直欺骗着自己，直到指尖已经被水流搅弄地发麻，赵元盛猛然锤在了无形的水上，飞溅的水泼到他的身上，霎时湿了半边才焐热的衣裳。



赵元盛的牙齿都在打架，他垂了眸子慢慢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立着的屏风。



昏黄烛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风瞬时碎了一地，流了一地的华光，明亮得刺眼。



赵元盛的脚在发麻，他漠着脸赤足踩在碎片上，任由锋利的尖锐刺破他的脚趾，以疼痛抚去脚腕的震麻。



走过一地碎片，他重新回到了营帐中间，再没有方才抱着希望寻找时的小心翼翼，碎裂的屏风似是打开了他心中的门阀，赵元盛发了狠地将目之所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上，在一地的混乱和或清脆或沉重的声响中咬紧了牙不发一声。



不多时，营帐就一片狼藉，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样子。



噼里啪啦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头巡防的兵将，他们急忙地跑了进来，掀起整个帐门，凛冽的北风灌了赵元盛一身，湿漉漉的衣裳扒在身上，衣裳下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



跑进来的士兵愣在当地，连掀起帐帘的手都没能放下，任由呼啸的北风往里头窜。



“叮——”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宁静。



桌上的纸张被风卷席地往桌角挪动，压着它们地令牌也被断断续续的拖拽到桌角，落到了地上。



还站在帐门的士兵回过神来，为首的队长紧张地看着一脸冷色，满身湿痕的晟亲王，试探着开口，“王爷？”



赵元盛恍若未闻，捡起落在地上的晟亲王府腰牌，走到桌前。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张宣纸上自己沉睡的面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再次开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传我令，韩阙关今夜不过一人，关外巡将散开搜索，发现……“赵元盛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他握紧了手中宣纸的一角，那上头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要是真的能把人给抓回来，让下头的人知道李安有逃跑之心，对他的处境不好。

“若是发现可疑之人，当即扣下，不论是谁。“赵元盛松了那张纸，继续道：”调两支夜巡队来，随我去韩阙关!”



随意地拿了一件一旁地厚毛大氅披在身上，赵元盛大步往外走去，连湿衣都没换，甲衣也没穿，带着二十几个人直奔韩阙关。



北地的冬日连天都冻住了，目之所及都是灰冷，暗色的树影在从他眼角余光处急速略过，起伏之间，疾驰的风憋着劲往他身上钻，似是要在他身上凿出一个洞来。



咬紧了唇，赵元盛原先还强忍，混着水的里衣一点一点被冻得僵硬，到了后头，他已经没有任何知觉，青灰的指节只能靠着习惯揪着缰绳往前跑。



一路都是山川小道，没有半丝人家烟火，分不清暗色的颠簸，眼中不自主地冻出眼泪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可这种疼又好似没有传达到他的大脑，他知道自己疼，却一点也感受不到。



耳边只有风声，四面八方的风墙好似要把他裹挟到一个无人之境，只有不停地奔跑，才能破开缠绕的风。



韩阙关的关塔近在迟尺，可是远远地看着满关的火把和流动的兵士，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冻僵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还有百步的距离，赵元盛夹了一下马肚，没有半分减速的意图，直直往拦路的刺篱冲过去。



“协恩王呢！”



“一盏茶前出关......”



拦路的兵士慌忙拖着刺篱避让，刚拖了半步，马匹已经一跃而过，自他们的头顶略过，带起一阵风声，刮得他们的耳朵火.辣辣地疼，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全。



待到他们心有余悸地站直了腰，那抹身影已经飞速地消逝在关外。



“王爷！”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又掀起一阵尘土，约莫二十几个甲兵引马长嘶，追了过去。



韩阙关西北十里地处便是龙息浅滩，越过浅滩是黎姜界碑，碑文是当年俞将军征伐李氏部族大胜后所勒。



以碑为界，南为黎土，北为姜国。



扬鞭的动作太快，胯.下的马儿受不住长嘶一声，马蹄一滑，差点把赵元盛颠下马背。



直追到浅滩南岸，赵元盛看到浅滩正中有一团黑影，他们涉水而过，马蹄踏碎浅滩上的薄冰，带出水声，在寂静的夜中朔朔而响。

“李藏瑜！李藏瑜！滚回来！你给我滚回来！”赵元盛扯着早已哑嗓子，拼尽全力地朝那团黑影大喊，喉间几乎是瞬时涌上血腥气。

黑影顿了一下，依旧往前去。



顾不上浅滩里会打滑，赵元盛咬牙又扬起一马鞭，踏入浅滩。



不过跑了十几步，马身忽而前倾，他重心不稳地往前倒去。死死勒住缰绳的手掌磨出一道血痕，赵元盛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去，直直落到浅滩上的石尖上。



瞬时，赵元盛只觉得腿上似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连着他的心气都随着温热的液体一齐涌到冰冷的水中，而后剧烈的撕裂疼痛冲了上来，眼前一片白光，赵元盛连那个模糊的黑影都看不见了。



混杂着冰的水流速极慢，凌迟一般在他的腿上的伤口处冲刷，一阵比一阵更为猛烈的疼痛涌动着，按在伤口处的指尖一片黏腻，赵元盛能感受到自己手下的皮肤因为痛楚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整个身子瘫软在冰水中，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追一步，仰了脖子，发出比方才还要悲切的嘶吼来，“李藏瑜——李藏瑜——李安！你混账！”



“王爷！”



追上来的士兵们看到浅滩半浮出水面的绊马索，心中已知大半情况，忙下马去扶他。 借了他们的力，赵元盛站了起来，混合着鲜血的水往下淌。



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可在站起来后的瞬间竟然下意识地还想抬脚去追。



“王爷！小心埋伏！”加诸在手臂上的力气把他拽了回来，这一拽，赵元盛终于清醒了。



他低了头，看着自己一身地污泥血迹，看着自己的不堪和狼狈，觉得自己再没有比这更清醒的时候了。



天地一时无声，唯有北风肃肃。



缓了片刻，赵元盛稳住嗓子里的颤抖，哑声道：“急报陛下，协恩王叛逃，本王请旨发兵韩阙关，以御外敌。”



赵元盛攥紧了垂落一旁的手，他一身锦衣，外头浸透了血水和脏污，里头却遍布了暧昧的吻痕。李安赐予他的这两种耻辱从里到外地包裹着他，退无可退。



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在眉睫上顺时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眺望远方，伫立良久，目之所及，一片青黑。



眼睫前的灰色突然混入了几点白，赵元盛拢回心神，看清柳絮似的雪越落越大，很快就成团往下掉。



北地落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守夜未睡的百姓纷纷跑出门，他们欢呼着说：瑞雪兆丰年。

作者有话说：
昨天电脑居然死机了，还好它今天又被修活了！
126 除夕夜

同是除夕，平都就要热闹许多。



白府的家宴上，梅韶很是不避讳地陪着白秉臣坐了主位。



为了掩人耳目，梅韶大都是翻墙进来的，可在白府众人的眼中，已然默认了这个人的存在。就连换班的守卫也都习惯在自己站岗的时候，突然从哪个墙头上翻进来一个统领大人，连路也不用引，他就轻车熟路地往白秉臣院子里跑。



好在白府外松内紧，能留在府上的都是白秉臣的心腹之人，因此才纵了他想来就来的性子，只是到了除夕之日，白秉臣原以为也就和平常一样，梅韶会在晚间偷溜过来，谁知他竟递了拜帖，带了自己手下的一堆人，领着年礼，浩浩荡荡地从正门进了白府。



白秉臣听到通传，说驻城军统领前来拜访时，脑子着实宕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拿不准梅韶什么心思，就照着惯常的礼仪，准备在前厅接见他们，谁知刚到府门口的小院子，他们就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梅韶见了他，眼睛一亮，丝毫不顾自己身后还跟着的属下，上来就把白秉臣抱在了怀中。



“想我没有？”他不安分地在白秉臣脖子间嘬了一口，吓得白秉臣连忙把人推开了，尴尬地看着他带来的剑十六、褚言等人，默默地把梅韶还想往自己腰上揽的手往下甩。



“或许是许久不见，统领大人有些......激动才......”白秉臣难得地有些窘迫，对着他的一众下属有些脸热，艰涩地说着解释的话。



“确实是许久未见......”梅韶眼中蓄着笑，垂眸看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偷偷从背后捏了一把他的腰，意味深长地对下属们说，“所以我才有些激动。”



“进去吧，宴厅在西北角，转过回廊往右拐，你们先去坐着，就当自己府上，别客气。”梅韶没等白秉臣开口，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招呼得得心应手。



白秉臣斜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一个礼盒就递到他的手里，他蒙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眼前时褚言一副似笑非笑地调侃样子。



“庄主说白大人夜间难以好眠，这是我调的安神香，香味有好几种，我不知道白大人是喜欢木香，果香还是花香，就每样都拿了一些，等大人用完了，我再送......”



梅韶瞪了他一眼，褚言连忙改口道：“我们庄主再给你送......”



白秉臣抱着那个比他人还宽的盒子，皱了眉，心想：这么多，就算把自己泡在香里不要命地熏，也要好几年才用得完吧？



见他有些迟疑地样子，褚言扬了下巴，有些自得地略微靠得近了些，低声道：“白大人可别不相信我的手艺，绝对有效，大人之前用得‘孤枕’就是我调的，大人放心用......啊！”



梅韶踹了他一脚，咬牙道：“这个就不用说了吧！进去进去！”



褚言疼得直叫唤，进去之前又转身在白秉臣耳边轻声来了一句：“夹层里我还放了庄主不知道的好东西，大人记得看。”



白秉臣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神色更加复杂了。



梅韶讪讪地摸了摸头，解释道：“他是我姑姑留下来的人，巫族的，平日里就爱倒腾这些东西，不过你放心，这些一定没有副作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我是来吃饭的。”剑十六依旧顶着一张冰块脸，道：“庄主说你府上的鱼羹很好吃，芙蓉酥也不错。这是我的饭钱。”



白秉臣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腰间拿下了一条长鞭，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又从手腕上解下两个腕扣，一股脑地堆在了褚言送的木盒上，压得白秉臣的手沉了一下。



垂眸看了一眼册子上的“落英鞭法”，白秉臣的脑子嗡了一下：不会吧，不会吧，这不会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那个鞭法，那个三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孔家自创的鞭法？那个掀起江湖十年腥风血雨的鞭法？



他硬着头皮看了一眼泛着亮光的长鞭，心中暗自思忖，这个不会是孔家神兵乌金鞭吧？



“我不练武......”白秉臣推拒道。



“嗯。我知道。”剑十六眉毛都没动一下，淡定道：“庄主说他俸禄太低，怕你瞧不上他。我想了想，自己身上也就这些东西值点钱，你可以拿去黑市卖了，虽然过了三十几年，应该还会有人要。”



白秉臣一时不知道是该惊讶他知道自己和梅韶的关系，还是惊讶于他说卖一个绝世功法说的跟卖颗大白菜一样简单，一时竟有些语塞。



“放心，这是我家传的，绝对是真的，不会有买家找你麻烦的，那两个腕扣是个机关，是孔家老祖用过的，我怕鞭子和功法卖不掉，你可以附赠这对袖扣，询价的人应当会多些。”



白秉臣从来没有听到剑十六说过这么多话，一时竟不知是不是该感谢他体贴，连怎么卖都替自己想好了。



“其实，梅韶他吃不了我几个钱，我也不是很缺钱，你这毕竟是祖传的东西......”白秉臣还想找理由扔掉这个烫手山芋，只见剑十六皱了眉头，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样子，道：“我改学剑了，要他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的好像白秉臣才是有逻辑问题的那个，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说些什么，剑十六已经越过他进去了。



白秉臣瞪了梅韶一眼，梅韶移开目光，一副不关他的事的样子。



“公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白秉臣抱着一堆东西，就被一个激动的女子握住了手，手上一沉，好像多了一个钱袋。



“别趁机揩油！”梅韶把林如苇的人扒拉下去。



白秉臣努力地从一旁探出头，看清面前的女人是平都中揽味阁的老板，一时又觉得她的装束很是眼熟。



林如苇特意穿了那身之前在昭和路上卖馄饨的衣裳，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之前公子常买宵夜的那个馄饨摊子，就是说买给家中夫人的那个......”



白秉臣脑中炸了一下，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连忙阻止她说出来，“我记起来了！进去说，进去说......”



林如苇看了一眼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眼中的羡慕多得要溢出来，忙不迭地道：“以后公子经常带人去揽味阁吃饭啊，公子光临，一律免单。”



白秉臣心虚地瞥了一眼梅韶，不知道林如苇也是他的手下，那梅韶是不是早知道自己对他......



“统领......”一个白秉臣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心中一紧，脑子里拼命搜刮着，生怕这个人也和林如苇一样，是个知晓往事的故人。



“这是我的副将，驻城军里的。”梅韶看懂他的神态，出言解释道。



“白相，我是闵秋平，统领的亲卫，统领说要你是他新的主子，要我来认认人。”说着，他看了一眼手上已经拿不下任何东西的白秉臣，把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了他的脚边。



白秉臣粗粗看了一眼，这个倒还正常些，送的都是些寻常补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军中人的缘故，说得话为什么有些奇怪呢，主子？他的意思是指梅韶和张久岱闹翻之后，投到自己门下的意思？



好在闵秋平看着就很老实，再没说什么其他话，自己进去了。



梅韶接过他手上的东西递给一旁的下人，叫他送进仓库里，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发现白秉臣的额间竟渗出些细汗。



“白大人收礼无数，还能被这点微薄小利给吓着了？”梅韶说着，半搂着人，抵着他的额头轻笑着问道。



白秉臣默默白了他一眼，自己收礼确实不少，可还真没有收成今日这样，每个礼都在他意料之外的。



他见惯了温文尔雅的老狐狸，习惯了说一句话藏三分意，突然遇上这样直白的，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闵秋平的话是什么意思？”白秉臣推开人，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梅韶拉着他的手往宴厅里走，“听闻要投入白大人门下，得有些属于自己的手段和资本，所以我把他们都带来给白大人过一过目，看我有没有资格成为白大人的入幕之宾。”



白秉臣细想了一下刚才的人，巫族、葬剑山庄、揽味阁、驻城军，梅韶倒真是均衡地各带了一个人来，心中不由信了两分，笑道：“你这是大过年呢来炫耀自己的能力？”



他挣开梅韶的手，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似笑非笑地挑.逗道：“既然你想成为我门下客，方才的举动是不是有些犯上？做下属的，最重要的是听话，张九岱没有教过你吗？”



正走到一处僻静地，四周无人，梅韶往前走了两步，把白秉臣逼在自己和墙面之间，侵略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面容，轻声道：“原来白大人喜欢听话的，不如亲手教教我，怎么才能讨得白恩相的欢心？”



他说着，手已经顺着白秉臣的腰部移了进去，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软软的唇贴着他的面颊，一路亲吻到耳际，问道：“这样，够吗？”

白秉臣伸手抚过他的面颊，目光自他的脸流连到他的衣裳，暗了一瞬，道：“你今日穿得倒喜庆。”



说着，修长的指尖按住梅韶红色的衣领，滑进去半截后狠狠地攥住了，把人往自己的身前一压，贴得极近道：“乖乖的，别动。”

白秉臣满意地看了一眼他直白热烈的眼神和微动的喉结，轻轻吻了上去。



初时还是在嘴角边细密地啄着，慢慢地移到唇中时，白秉臣的攻势陡然激烈起来，他撬开梅韶的齿关，搅乱了他的气息，勾住他的唇舌纠缠不停。



梅韶唇边溢出一丝喘息，放在白秉臣后脑勺的手不由收紧，舌尖微微动了一下，随机唇边传来一阵刺痛。



白秉臣咬住了他的唇.瓣，拉扯着厮磨，警告道：“不准动。”



炽热的吻随着白秉臣的气息侵袭了梅韶整个口腔，他压制着面前的人，直到吻了个够，才慢慢地移了开来，眼中的情愫浓得要溢出来。

“味道不错。”白秉臣一本正经地评价着，“有资格做我门下。”



梅韶舔了舔被他咬破的唇角，一丝血腥从微麻的舌尖绽开，他暗了眸子，低声道：“原来白大人喜欢这样听话的，早知道这样，我今日还带什么人来？”



他眸子含笑，湿润的唇啄上白秉臣的耳垂，轻声道：“砚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总觉得你好似格外喜欢我穿亮色衣裳的时候，尤其是红色，那种时候，你总是格外热情。”



感受到白秉臣轻微地抖了一下，梅韶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轻笑一声，道：“下面该轮到我了吧？”



白秉臣没有避开，只是浅笑着在他耳畔说了一句，“我今日的药好似还没吃。”



梅韶沉重的呼吸声顿住了。



“前两日季蒲还传信来说，让我冬日里好好保养，千万不要伤了元气。”



梅韶恨恨地在他颈间嫩肉厮磨着，咬牙道：“你就只会煽风点火，别的就一概不管。”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秉臣挑了挑眉，手掌顺着他的背脊暧.昧地抚摸着，“谁叫你今日给了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吓，不过梅统领要是实在想强迫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根本.......”



梅韶突然哼了一声，朝后伸手把那只放在自己臀部的手扫了下去，声音已经变了调，“你磨死我算了......别动了，让我靠靠，一会就好......”

作者有话说：
默默上交私人资产的梅梅，真是被白白拿捏得死死的。

赵元盛：有的人除夕夜浑身冰冷地追人，有的人却焰火下拥吻？
127 庆生辰

两人回到宴厅时，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尤其等到梅韶大大咧咧地和白秉臣坐到上位的时候，褚言盯着他嘴角的红肿看了半晌，露出一个“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



梅韶带来的人眼神实在太过不掩饰，白秉臣坐在高位上，接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趁着敬酒的空当，已经盯了半日的褚言终于抓着机会，拿着酒杯去了上位，揶揄道：“白大人的府邸就是大啊，从府门到宴厅，居然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听着他的调侃，白秉臣只是微微地笑着，倒了一杯酒准备敬他，却被梅韶夺了过去，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你自己说的，还在吃药，不能喝酒。”



白秉臣看着他仰脖喝下褚言敬的酒，凌冽的酒水自他唇角的伤口而过，疼得他微眯了眼，眸色也随之暗了一分。



褚言敏.感地捕捉到他们之间流动的情愫，意有所指地凑到白秉臣耳边说，“白大人，好好折腾他，我们都支持你。”



说着他还朝着白秉臣使了个眼色，白秉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在左手边的剑十六他们都用一种认同的目光看着自己，搞得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连替白秉臣挡了好几杯酒，梅韶眼中泛了点水光，后知后觉地凑过来问道：“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



“那你是怎么和他们说我的，以什么样的身份要他们来我府上过年？”



“我就说，白大人看上了我的美貌，我斗不过你，只能委身以求权势。”



“你也真敢说。”白秉臣推了一把他想要往自己肩上靠的脑袋。



“外头的人不知道，可在你身边的人，在我身边的人吗，都得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梅韶转过脸去看他，“这样你就没有退缩后悔的机会了。”



“这才是你今日带人来的目的吧？”



“不，我是真觉得白大人嫌弃我俸禄不高，特意带了人来，让白大人看看我有没有那个资本向大人提亲？”



梅韶从背后揽住他，握住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指间的茧子，含含糊糊道。



“浑说些什么呢？”白秉臣笑骂了他一声，也没有阻止他越挨越近的身子。



堂下酒过三巡，气氛也热络起来。



临近新年，外头散落的焰火声也渐渐密集起来，白府厨房依照个人的口味添了锅子，挑拣了他们喜欢的菜分桌而上。



白秉臣看着自己面前不沾一点辣味的清汤锅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软软地看着梅韶，眼中竟是带了些讨好。



“别想了，你不能吃。”梅韶毫不留情地出言打消了他的念头。



白秉臣意犹未尽地够着看了一眼堂下每桌的锅底，幽怨地转回自己的桌子前，看着空空的一个汤底，埋怨道：“ 锅底就算了，为什么在我府上，我连一点菜也没有？”



梅韶没说话，拿了白秉臣面前的碗筷走了下去。



白秉臣这才发现堂下桌子上刚放上的菜都没人动过，他们好似是商量好的一般，都等着梅韶下来。



梅韶端着碗在下头转了一圈，等再回来的时候，碗中已经堆满了各种下锅的菜肴，推到了白秉臣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白秉臣看着梅韶把那碗“讨”来得东西往自己的锅里倒，迟疑道：“你这是来我家要饭了？”



梅韶没有管他话中的调侃之意，将那碗东拼西凑的食材往他锅里下，恰好锅子开的时候，外头的钟声也响了。



“新年了。”梅韶转过脸，从他锅中夹了一块菜放到白秉臣的碗里，轻声道：“听说新年吃了百家饭，就能保一年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白秉臣愣住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也不能走街串巷地去帮你要，只能这样凑合了。”梅韶探过身去，松松了拢了人在怀中，温热的唇在他的侧脸上吻了一下，深情道：“我的小郎君，一定要岁岁平安啊。”



外头爆裂的焰火声此起彼伏，白秉臣却只能听见他那句话一直在耳边盘旋，心中猛地突了一下，随即就是快速而稳定的跳动。



堂下喝多了的人都三三两两地靠在桌子上，只有他们清醒相对，看清彼此的眼中倒影。



白秉臣转过脸，被梅韶捕获了唇，温柔地亲吻着。



这是他们久违的，重逢后的第一个新年。



——

梅韶心情不错，下半夜又喝了不少酒，等他从桌子上抬起头来，堂下的人都没了，只有几个收拾残局的家仆。



见他醒，有人上前来要把他扶起来。



梅韶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连白秉臣都没有留下来，心中有些失落。



“你们家主人呢？”



“家主熬不动了，说先去睡了。”



梅韶的心空落落的，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他的生辰......可是白秉臣好似忘了。



迷迷糊糊地跟着家仆出了门，被冷风一吹，梅韶觉出些冷来，这才发觉自己无意识地被带到离白秉臣院子不远的小厨房外，而这个时辰，小厨房里竟然还点着灯。



梅韶有些愣怔，刚想问问那个带自己来的小厮是怎么回事，一回首才发现人早没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见未合的门中散发出晕黄的光，心中生出一张异样的冲动来。



里头锅灶前正站着一个人，他被手上的锅盖挡住了脸，弥漫的热气几乎拢了他整个身子，连身形都看不清，可梅韶还是一眼在热气的缭绕中看见了一截手指上的玉扳指。



他鼻尖微酸，上前去环住白秉臣的腰，放任自己也被热气蒸腾着。



白秉臣没有半分意外的样子，好似知道他要来一般，连头都没回一下，熟稔地随口问道：“醒了？面也正好好了，尝尝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梅韶抵在他的颈窝处去看那碗面，棒骨熬成的雪白汤底里浮沉着根根劲道的面条，薄薄的牛肉片和青菜并排着掩了大半个碗，散发出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



“你这么特殊的生辰，谁会记不得呢？”白秉臣轻叹一声，话中带了感慨之意。



梅韶的生辰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热烈得叫人根本闪躲不开，要是在别的日子也就罢了，白秉臣还能够自己寻些事情做，叫自己不要去刻意想这是他的生辰。



可他偏偏生在大年初一，是白秉臣怎么避也避不开，从早到晚的新年道贺吗，街上的热闹焰火，哪怕是路边穿着红衣的小孩跑过，也能轻易地提醒他这个日子是梅韶的生辰。



在他们分别的六年中，白秉臣有多惧怕在新年伊始正视这个日子，就有多渴望这个日子，他惧怕自己空待无果后的难受，也渴望能通过这个日子的连接，他们至少能在同一片天空下看万家灯火通明，自南向北，彻夜不眠。



每一年，至少有这么一天，他们的频率是完全同步的。



“可我们认识那么久，这次才是你给我过的第二个生辰。就连我及冠那年，你也不在......”



白秉臣端碗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滚烫的几滴汤水落到他的腕间，晕开上面沾染上的面粉，一下子糊在上面。



他抿着唇，听着梅韶小声的抱怨，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那碗面放到一旁的木桌上，默默地推到他面前，轻声道：“吃吧。”



梅韶低着头，搅了搅碗中的面，找出在下面卧着的鸡蛋，咬了一口。



蒸腾的热气形成一层天然的屏障，挡在他们的面前，白秉臣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第一次给他过生辰的时候。



梅韶的生辰实在是太过稀奇，梅府难以撇开春节这么个大日子单给他做生辰，因此大多数也就是在晚间阖家家宴上顺带着给他过了。



因是这样的大日子，每家每户都在自己家中过年，他也难请与自己相熟的人去梅府，这么一弄，他这个最热闹的生辰反而过得最不热闹。

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年，白秉臣虽记得他的生辰，但也没有平白正月初一跑别人家吃一顿的道理，只能等到年后重新进了学堂后，送了他一点小玩意儿，算是补上生辰之礼。



还是在第二年新年当天，临近子时，梅韶主动翻墙进了白府，找到白秉臣要生辰礼物。没有料到他会在正日子里跑出来，白秉臣一时拿不出什么，便偷偷地溜进旁边的小厨房里，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



好在是赶在子时前弄完了，也算是赶上了他十九岁的生辰。



次年，白秉臣及冠礼之后，梅韶便告诉他，梅府准备在他及冠的那天破格地给他办一个生辰宴会。明明还隔着大半年，可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谈着那天自己要穿什么衣裳，请谁去主持他的及冠礼，白秉臣便也恍然觉着时光如流水，很快就能过去。



时光确实飞逝，不过三四个月后，苍山事变，平都血涌，梅家秋日问斩，梅韶被投入寻芳阁中为奴。



他的及冠之日是在寻芳阁中纨绔子弟的侮辱中度过的，而也是那日，在一群世家子的起哄欢笑中，白秉臣亲自穿破了他的耳垂，给他戴上了那颗黑色的珠子。



隔着雾气，白秉臣伸手抚上他的耳垂，轻轻地捻着那颗珠子，梅韶挑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秉臣的声音放得很轻，似是隔着他在问六年前的那个人，“疼吗？”



热气渐渐散开，露出梅韶一双透澈的眸子来，“疼。”



“那为什么不摘掉它呢？”



梅韶默了一瞬，扯起一个笑来，“初时是因为恨，因为恨，想要记住这种耻辱......之后在知道真相后，就不疼了。”



他抿了下唇，借着这个机会把一直想问的话问出口，“那你呢？在我满腔恨意地给你烙上银环后，为什么没有取下来？”



白秉臣的目光中泛出一点柔情，扬起温柔的笑，轻声道：“我画地为牢，心甘情愿。”



梅韶反手握住抚在他侧脸的那只手，摩挲着他手腕薄弱的嫩肉，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相同的渴望和占有欲，梅韶手上突然用力，起身把白秉臣拽进了怀中。



只是一个安静的拥抱，他们却都能感受到彼此衣裳下热烈的肌肤涌动，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那些最难以磨灭的伤痕都是对方亲手刻上去的，而在这样的交锋中，他们还能如此亲密无间地拥抱，已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梅韶按住他的后颈，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尽量放轻松了语气，可依旧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颤抖，“你就比我大一岁，怎么就这么赖皮呢？让我陪着你过完了及冠，却不肯陪着我过及冠。这次，等等我好吗，砚方，等我陪着你到而立之年，你也要陪着我过而立之年，多等我一年，好不好？”



“这次只要你不食言，我会陪你过而立之年的生辰，就像今天一样。要是你食言了......那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



白秉臣稍稍挣脱开一点，脱下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缓缓地套在梅韶的手上。



他轻轻地在他戴着扳指的手指尖上留下一吻，抬头看他，眼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碎光。



“阿韶，生辰快乐。”





















·

作者有话说：
既然他们身上的疤痕都是彼此赐予的，也合该在余生去亲自缝补修复。

不得不说，梅梅和白白内心最深处都涌动着对彼此最深切的占有欲......

——

去白府前，梅梅手下众人头挨头。

褚言：庄主要是进了白府，白大人的俸禄是不是有一半是我们庄主的了？

剑十六：那样我就能天天跑去白府吃鱼羹了。

林如苇（鄙夷：庄主七年前就住在白府了好不好，白大人还亲自出来给他买宵夜，你们猜猜看是在谁在摊子上买的？

闵秋平（直男：啊，在白大人麾下有这么多福利啊，我也想进......

其余人（异口同声：不，你不想！
128 狼子心

过了十五，姜凉两国的使臣才慢悠悠地晃到了平都。



早在年后，从两国送上来的使臣名单，白秉臣就能看出这次的会面没有那么简单。



往年的例常会面都是由各国的礼部选定出使的人选，大多是熟悉三国事务的外交使，而今年却大不相同。



姜国国君特意派了自己的亲信——和大将军虞梁没有任何关系的一个朝中新贵出使黎国，明里暗里地表示着自己对姜国的掌控仍在，李安回去后的处境看来并不乐观。



相比较于姜国宣誓主权的行为，凉国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很不正常，这次凉国使团的领队居然是凉国太子秦承焘。



虽在心中纳罕，不由地多留了个心眼，可在接待礼仪上，白秉臣还是依照往年地惯例，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招待的地方，等两国使者团在驿馆下了塌，适应了水土，便到了赵祯正式招待他们的晚宴上。



年节刚过，平都还未和暖，连宫中的花花草草都没能醒神，好在还有郁郁葱葱的松柏，再添上几缕梅香，玉兰台的环境也算清幽，酒过三巡后，堂上堂下宾主尽欢。



用来招待使臣的是黎国的国酿“醉千秋”，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不过几杯下肚，秦承焘有些上脸，不由露出几分好色的本性来，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舞娘的腰看，眼中的渴望之情没有分毫掩饰。



赵祯也是听说过邻国太子的风流事迹，见他如此情状，心下厌恶，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目光移到他处，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秦承焘的目光却越来越放肆，甚至于从那些歌舞宫女的身上逐渐游移到宗亲里的女眷身上，他似蛇蝎一般的眼神带着钩子，一一扫过席间贵女的面容，最后顿在上位两身相似纹样的攒金丝宫装上，她们都戴着一套红宝石首饰，只是一个面容清冷，再艳丽的装束也暖不了她眼中的漠然冷意，另一个……



秦承焘略过赵景和寡淡至极的神情，饶有兴致地盯着一旁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手上的橘子瓣儿，丝毫意识到自己正被怎样的虎狼目光注视着的赵景宁。



秦承焘看着她稍显稚嫩的面庞上那双天真无邪的明澈眸子，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角，顺着她青葱的指尖往下瞄去，明明被桌子遮挡着看不见什么，可他的目光却如有实质，好似盯着桌子遮挡的位置，透过那木头看见她的腰肢一般，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彩。



几道含着警示的目光一同投向他，秦承焘慢慢地移开，先看到的是赵景和冰冷的眸子正直直地瞪着他，而后便对上了赵祯似笑非笑的眼睛。



秦承焘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轻佻的目光，往后微仰，带着丝玩味地把在场人的神情都扫了一遍。



黎国内里的一些关系他也是知道的，赵祯的警示和赵景和的维护他都看在眼里，还有上首那位穿着道服的青衣男子……他知道赵景宁是赵祯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倒未曾想到连和赵祯有着弑兄之仇的赵景和也是真心维护她。



这个黎国的小公主看来要比他想象中的重要些。



相比之下，倒是两位丞相稳得出奇，像是没有感受到几人之间得暗潮涌动一般，只是专注于自己得盘中之物，稳坐不动。



“凉国太子在看什么？”赵祯顺着他得目光移动也淡淡地扫了一言座下，倒像是话家常一般问道。



“久闻黎国皇室有二姝，姿容绝世，性情迥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去岁景和长公主比武招亲时，本宫原本也想黎国一行，一亲景和长公主芳泽，只是国中琐事繁多，竟是硬生生地错过了。如今景和长公主已有驸马，本宫自然是不好夺爱的，只是景宁公主还尚未许配人家，皇帝陛下若是不嫌弃，我凉国愿以边境两座城池为聘，迎娶景宁公主为太子妃，两国从此结秦晋之好，也可免了些纷争，如何？”

秦承焘转动着手中酒杯，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足以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一时堂下皆是议论之声。



赵祯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目露恳求的自家胞妹，缓了一口气，推拒道：“景宁小孩子心性，难掌太子殿下中馈，况且朕就这么一个胞妹，私心里想留她身边久些，日后在平都给她指一门婚事，太子殿下龙姿凤璋，还是另择佳人。”



赵祯的一番话已经说得委婉至极，秦承焘却恍若未闻，指尖轻轻敲打着白玉酒盏杯壁，慢慢抬了眼去看坐在高位的帝王，说出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两国通婚本是美谈，皇帝陛下何需推拒？若是陛下难舍手足之情，日后本宫常带太子妃回来探望便是，陛下心中清楚，我凉国肯出两座城池为聘，已是极大的诚意，更何况这也不仅仅是明面上两座城池的事……”



秦承焘瞥了一眼对面的姜国使臣，毫不避讳，意有所指道：“听闻近日韩阙关出了桩新鲜事……”



“太子殿下！“赵祯只觉自己被触及到了底线，忍不住出言打断，话中隐隐的却被另一人清冽的话给盖了过去。



“太子殿下。“同样的四个字，从青玄的口中说出就温和了不少，他抬起那双古水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了秦承焘半晌，才开口道：”景宁公主三年前入我道门，虽已是以俗家子的身份，可道修未满，近年恐怕不宜成亲。若是执意破戒，恐有变故。”



秦承焘眼睛微眯，定定地盯着青玄，强硬道：“本宫不忌讳这些。”



“可黎国忌讳，入乡随俗的礼节凉国皇室应是教导过殿下的，太子殿下可以不信神鬼道佛，可太子殿下可别忘了，黎国初时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秦承焘目光微动，隐隐有松动的迹象，青玄还欲出言再说上几句，让他死了这条心，秦承焘却突然轻声笑了，目光中的强硬缓缓褪.去，放松了身子，重新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道：“国师都这样说了，本宫岂敢不入乡随俗？”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清晰，青玄却恍若未闻，只是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眸中一片平和。



秦承焘率先移开了目光，视线重新凝聚在赵景宁身上，举杯朝她遥遥一敬，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来，“景宁小公主，我们来日方长啊。”



他轻佻地饮尽杯中酒，丝毫不在意上头君主忍耐的目光。



被秦承焘这么一搅和，原本气氛还算轻快的晚宴凝重起来，没有再待多久，赵祯就以身子劳累为由，散了这场宴席。



帝王一走，堂下百官也三三两两地散开，由小太监引着，往出宫的方向去。



白秉臣走在半道上，正和吏部尚书曹柏闲言了几句年前的时兴年货，远远地便听见有人在唤他。



听着油滑的音调，白秉臣不由皱了眉，装作没有听见，往前又走了几步。



曹柏倒是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大步走过来的秦承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下了。



见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白秉臣只好强忍住不适，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



“白相走得可真快，本宫不过稍稍在门口醒了会酒，愣神之间，白相竟然就不见了。”秦承焘与他并肩而走，不自主地靠近了一些。



白秉臣今夜本就饮了些酒，此时被他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一熏，险些不能呼吸，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客气道：“府中还有事情要处理，故而走得快了些。”



秦承焘闻言挑了挑眉，理解道：“黎国政事大半要从白相手中过，白相自然辛劳非常，只是白相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些东西握在手上，不嫌烫手吗？”



白秉臣听出他言外有意，微微眯了眼睛，“太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宫来平都不过几日，对此地风土人情不甚熟悉，白相在平都已久，不知是否有闲暇引本宫逛逛街市，领略一番中原风情？”秦承焘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官道上的官员频频回首探看。



白秉臣深觉他别有用心，冷哼一声，抬步就要走，却被秦承焘一下子挡在了身前。



“白相这性子，可没有张相那么好客，方才本宫醒酒时，张相可是主动邀约本宫去他府上坐坐，白相在这点上就差了张相不少。”



白秉臣眼中凝聚着危险的微光，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想必早有相看好的去处。”



秦承焘浅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明日黄昏后，折竹轩内，本宫恭候白相大驾。”



折竹轩？平都中有名的清倌之处。想起他方才在席间威逼利诱要迎娶赵景宁，如今又约见在这种声色犬马之所，白秉臣感知传闻中这位凉国太子骄奢淫逸的名头不虚，心中不由涌上阵阵嫌恶。



“既是密见，太子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在官道上约见白某，居心可见不纯。”



闻言，秦承焘确实哈哈大笑几声，道：“我只是请白大人带我逛逛这平都的别样风情，这官道上的人也只会知道白大人尽得是主人之谊，何来居心之说？”
129 折竹轩

次日黄昏，眼看着要到和秦承焘约见的时辰，白秉臣却被拖着，连房门都出不了。



“别闹了。”白秉臣推了推抵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无奈道：“我是去谈事情，又不是在折竹轩过夜。”



“真的不能带我去吗？”梅韶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嘟囔道：“那个凉国太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谁会约在那种地方谈事情。他要是塞人给你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看着。”



白秉臣侧过头，指尖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沉沉的脑袋从自己肩上移开，笑道：“你以为之前没人给我塞人？我要是全收了，这整个白府全是环肥燕瘦，你随便从哪个墙翻进来都能撞上两个，信不信？”



“信。”梅韶没好气地闷声道：“我家小郎君位高权重的，长得又招人，上赶着巴结的多了去了……”



梅韶闷闷地磨了半晌，看着时辰实在是拖不得了，才不情不愿地放了白秉臣出门。



元宵刚过不久，街道上堵得很，白秉臣在路上又耽搁了些时候，等到了折竹轩，天都黑了。



未等他询问，折竹轩的老板亲自引了白秉臣往二楼的雅间走。



白秉臣瞥见楼道间穿着寻常百姓服饰，可行走神情没有半分来玩耍找乐的彪形大汉，又见廊间的数十个屋子都寂寂无声，只有西头最靠里的一处屋子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便知秦承焘定是包了整个二楼。



“白大人来了？随意坐吧。”秦承焘懒洋洋地开口。



屋内很暖，混杂着脂粉浓郁的香味，熏得人头热。



白秉臣脱了外头的大氅，立刻有识眼色的小倌笑着接了，替他理顺上头的毛，挂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屋子里没有什么占地方的家具，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秦承焘就坐在美人堆里，怀里还抱着的一个长得清秀可人的清倌，见白秉臣瞧他，含羞带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楚楚可怜地低了头去，那一眼的羞涩情意，饶是情场上的老手，也得心动一瞬。



地上的酒坛凌乱地散着，空了好几个，看来秦承焘已经在这待了一会儿。



白秉臣捡了一处稍微干净些地地方坐了，秦承焘略微一招手，就有两个知情识趣的小倌往他身上靠。



“不用了。”白秉臣阻了跪着的小倌喂过来的一盏酒，朝秦承焘道：“太子殿下是个谨慎的人，这么多人在谈事，不太好吧？”



秦承焘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不可置信道：“久闻白大人不近美色，只爱钱财，因此送上门的礼物也多半是金银俗物，本宫一直不信，想不到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他笑着挑了怀中小倌的下巴，那人立刻懂了秦承焘之意，含了一口酒哺了过去。



秦承焘没有半分怜惜之意，手上明显下了力道，唇齿之间也没有温存的情意，近乎掠夺地啃噬着小倌的唇，可自始至终，小倌都只是颤着身子回应，没有半分的抗拒和退缩。



秦承焘终于放开因为窒息而薄红满脸的小倌，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对着白秉臣，道:“比死士的嘴还要严的，便是这风月场所里的美人了，这张嘴不仅伺候得好，说话也知道分寸，最会讨人欢心。”



秦承焘松了手，任凭他烂泥一般倒在地上，没再多看一言，拿了一方帕子，细细地擦拭着自己指缝间的水渍，笑着对白秉臣道：“白大人没有尝过，自然是不知道的，青荷，你也歇够了吧。”



“是。”帘子后头微动，传来一个微哑的男声，随即一只手拨开帘子，自里头探了出来。



白秉臣呼吸一滞，微微皱了眉头。



伸出的一截臂膀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纱，腕骨纤细，指头圆润，只是上头布满了青紫痕迹，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肤色。



难怪屋中点了那么重的香。白秉臣几乎能猜到在自己没来之前，这个叫青荷的小倌在里间受到了秦承焘怎样的摧残。



青荷掀开帘子的手微微抖着，明显连步子也不稳的样子，几乎是凭意志撑着身子走了出来。他生得隽秀，脸上没有任何伤，只有嘴唇唇角破皮，微微肿着，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稍稍垂了眸子，乖顺地伏在秦承焘的面前，身上的薄纱根本盖不住被人肆虐玩弄过的痕迹，就连脚背都是青肿的。



秦承焘瞥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青荷，抬脚抵住他的腹部，把他往白秉臣的方向推了一推，”跪在本宫这里做什么，去把白大人服侍好了，才算你的本事。”



青荷轻轻抖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往白秉臣的方向爬过去，白秉臣眉头一紧，收拢了一旁的折扇，抵在青荷靠过来的身子上，话中已经带了些愠怒，“太子殿下请在下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本宫在这儿玩得起劲，白大人却一尘不染地坐着，怎么看都和本宫不是同心同德，本宫怎么敢推心置腹地和白大人说上几句心里话呢？”



白秉臣冷哼一声，不善道：“那太子殿下也应当听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可诛。我们不饮一国之水，怎么能谈得上同心同德？”



秦承焘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大度地笑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更加惊世骇俗，“白家难道天生就是黎国的臣子吗？黎国建立也不过三百年，在此之前，白家又是谁家的座下之臣？”



白秉臣目光一凛，手指收紧，忽地笑了，咬牙道：“太子殿下打听得还真是全面。”



“哈哈哈。”秦承焘满意地看着自己亲自从白秉臣脸上逼出来的神色，笑道：“本宫要是不准备充分，怎么敢在此异国见白大人这个重臣呢？”



“现在，白大人能好好地接收我的邀请了吗？”秦承焘歪头笑了一下。



白秉臣没有动。



秦承焘就这么看着他，突然开口道：“白大人不满意这个，我可以出钱再换。”



“不过知道了些祖辈们的前事，太子殿下觉得能威胁到我？”白秉臣抬眼直视着他，浅浅笑了，“太子殿下久在凉国，恐怕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没有人能勉强得了我做任何事情，殿下想拉我下欲海，不好意思，今日这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碰。”



秦承焘笑容微凝，微眯了眼睛看他。



“凉国君主宠着太子殿下，满朝文武捧着太子殿下，可我却不愿意惯着，太子殿下要是还是这么弯弯绕绕，不肯敞开说话，那我也没有什么留下这里的必要了。”



白秉臣说完，掸了掸衣裳，起身就要走。



“去把檀竹叫过来。”秦承焘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白秉臣挑了挑眉，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站了起来。



可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就被人抱住了腿，猝不及防之下，白秉臣差点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子，低下头，看见抱着自己腿的青荷眼中隐隐带着恳求。



白秉臣垂了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他眼中的恳求渐渐化成了绝望，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期盼的光亮，他依然保持着抱着白秉臣大.腿的姿势，转过头去，低声地求秦承焘。

“贵人答应过奴，只要奴听话，就放过奴的弟弟。”



秦承焘起身蹲在青荷的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直视着他，话却是说给白秉臣听的，“本宫确实说过，不会折腾你的弟弟。所以才好心喊他来服侍白大人，毕竟他应当会比本宫要温柔许多，你的弟弟也吃不了什么苦。可若是白大人不肯垂怜，那就只能本宫来......”



青荷抱住白秉臣腿的手更紧了几分。



白秉臣挑眉斜看了一眼，目光里隐隐带了些探究。



秦承焘方才脱口说出白家的底细，确实是令白秉臣吃了一惊，毕竟白家的久远往事平都中没有几个人知道，更别说他这个异国人，白秉臣原本以为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自己查出来的，可如今看来，他步步的紧逼，倒个个踩在自己的逆鳞上，看着倒好似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秉性一样。



若是如此，告诉他白家底细的人也不是全然相信他，只是半遮半露地给了他一点真假参半的消息，也亏得是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爷，嚣张跋扈惯了，养了一身唯我独尊的性子，向来没有人敢欺瞒他，居然也就被那个背后之人利用了这点，遮掩过去了。



白秉臣眉心微动，态度强硬了大半，直接道：“太子殿下觉得白某是个容易心软的好人？”



秦承焘的脸色变了。



白秉臣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他巴不得加把火让那个背后之人和秦承焘咬起来，更是故意地一字一句道：“还是有人告诉太子殿下，白某是个逼一逼就会妥协的.....柔善之辈？”



秦承焘一直挂着的风.流笑意淡了下去。



白秉臣瞥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毫不在意地解了自己的外袍，连同青荷抱住自己的那片衣料，一同掼在青荷的怀中，稍稍低了头，拍怕他的脸，露出一点淡笑来，道：“这位小公子喜欢抱着，那就好好抱着吧。”



他直起身，拢了拢自己剩下的衣裳，朝着秦承焘一笑，“太子殿下慢慢享受，在下告辞。”



“白大人！手中的兵力驻防图不嫌烫手吗！”秦承焘终于被激得吐出了今日的来意，他咬牙一字一句道：“白大人已是文官之首，还妄想手握武事，是否太贪心了些，试问这天下哪个君主容得了白大人这样的臣子在侧！白大人为何不择良木，以兵力驻防图为引荐，求得另一方安生之处呢？”



白秉臣冷哼一声，提步便走，恰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扑鼻的茉莉花香笼罩着白秉臣整个人，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却被来人攥住了臂膀，指尖顺着他的臂膀一路划过，不轻不重地在他手掌心里挠了一下。



白秉臣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调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檀竹刚来，恩客就要走吗？”



他的声音一出，白秉臣和瘫软在地上的青荷眼中都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白秉臣深吸一口气，抬头便看见一双熟悉桃花眼，眼角的痣用脂粉特意遮掩过，可因为白秉臣离得极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檀竹”穿着没有青荷那样的暴露，但该束的腰，该敞的怀倒是一处也没有落下，大红的薄衣背后竟用丝线绣着一整只玄鸟，不仔细看倒极为容易叫人错认成凤凰，配上红衣，倒像是嫁衣一般，只是......白秉臣的目光自他裸露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抿了抿唇。



只是是件不正经的嫁衣。



红色面纱将他的面容遮了大半，连下巴都看不见，只留着额头上的红莲花钿和一双含情的眸子。



他身量比白秉臣高些，此时却是特意软了点身子，手放在白秉臣的肩头上，轻佻地把他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勾了一缕出来，绕在指尖，瞥了一眼白秉臣松垮的衣裳和一旁抱着他外衣和腰带的小倌，指尖微微下移，重重地点在了白秉臣的心口处，带了点只有白秉臣能听出的不满，恨恨道：“还是因为檀竹的‘哥哥’伺候得恩客满意了，所以才不需要我了？”



随着他心口传来的微痛，白秉臣才回过神来，一时脑中“嗡”得一声，茫然地看了看地上正抱着自己衣裳的小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承焘也愣在当地，连梅韶自称的“我”都没有觉出不对劲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刚才清心寡欲的白秉臣喉结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白白：今天你就是再怎么逼我，我也不会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秦承焘：你骗人！我看见你咽口水了！（内心os：哇，他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

被抓包当场的白白（一本正经：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碰他，他也没碰我，我的衣裳就那么跑到他的怀里去了，你信吗？
130 辱太子

秦承焘短暂地怔了一下，放肆地从上而下打量了梅韶一遍，喉间溢出些不明意味的低沉笑声。



白秉臣正背对着他，秦承焘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可从他没有拒绝“檀竹”动手动脚，秦承焘这个风月场所摸爬滚打惯了的老油子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他也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越过还跪伏在地上的青荷，径直走到白秉臣面前，去拉“檀竹”的手，暧.昧地笑道：“早知道你是个这么销魂的角色儿，我还留着给白大人做什么？”



梅韶竟然不动不闪，任由秦承焘的手探过去，只是还没有碰到他的指尖，就被人半路截断了。



白秉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揽了梅韶的腰，护在自己的身侧。



他自动忽略了秦承焘眼中的戏谑之色，主动道：“太子殿下不是要谈谈吗？我们现在有资格好好谈谈了吧。”



秦承焘探究地看了一眼大半个身子都软在白秉臣臂膀上的“檀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是本宫考虑不周，不知道白大人原来喜欢容貌艳丽的......”



他微微凑近，以一种“我懂的”的语气，调侃道：“这种的本宫也喜欢，只是前段日子玩腻了这种的，才想着换换口味。”



白秉臣连眼色都没给他一个，只觉他如蛇蝎一般的放肆目光太过恶心，自去取了木架子上的大氅，环着人坐在毛毯上，披在他裸露的胸口处，把梅韶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面纱掩了大半的脸来。



梅韶全程都任由他摆弄着，乖顺地窝在大氅里，低垂了眸子，靠在白秉臣的胸膛上，大氅下的手却不安分，沿着白秉臣的衣角探了进去，挑.逗着在他腹部打着圈。



白秉臣抓住他乱动的手，牢牢地钳制在手心里，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别的神情，只有梅韶能听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声，不由借着面纱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



秦承焘也不恼，重新大咧咧地坐在了白秉臣的对面，自得地看着白秉臣“护食”的样子，自以为逼出了这个人谨慎皮囊下的一点别的波澜，道：“本宫有个弟......宗亲家的孩子，长得倒是符合白大人的胃口，等白大人去了凉国，本宫做主把他给了你，他脾气又软，是个好拿捏的，到时候还不是任由白大人调.教？”



好歹也是凉国皇室子弟，在秦承焘的口中，倒像是和这折竹轩的小倌没有什么区别似的，可以任意发落打杀。



不过白秉臣也知道，秦承焘自然有这个资本说这句话，他独一无二的尊崇地位全部来自于他权势滔天的母家，而凉国蒋皇后更是备受凉国皇帝的宠爱，在权势和心意双重加成下，秦承焘是天生的骄子。



蒋家门生遍布凉国朝内朝外，只要他振臂一呼，多得是为太子殿下鞠躬尽瘁的门生，而因为他母亲的聪颖心机，凉国主君竟也没有半分猜忌过蒋家功高震主，近年来荣宠封爵一年胜似一年，分封的爵位大半都是蒋家，民间甚至有“宁为蒋氏平民，不生异姓世家”的夸张说辞。

梅韶当场听着秦承焘“诚意满满”的拉拢之词，又瞥了全身青紫的青荷，不由生了点闷气，又不能在此发泄出来，只能硬憋着。



而白秉臣竟然也没有明言说拒绝，他沉默着不表态的样子，更是给梅韶的心火加了一把柴。他伏在白秉臣的肩头，隔着面纱，狠狠地在脖颈处咬了一口。



“嘶——”白秉臣压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梅韶松了牙齿，辗转在自己咬的那处牙印上吸吮厮磨，直到两个浅浅的牙印变成一个深红的印记，心中郁气才消了大半，缓了唇间力度，安抚地啄了几下。



在大氅抓着梅韶的手依旧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力度，任由他在这种场合胡闹，白秉臣也没有做出半分阻止的举动，只是在他咬完之后，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臀.部，以示警告。



“白某在黎国朝堂上至少还是可以张相平分秋色，可要是到了你们凉国，地位再高，也是要压在蒋家之下的。”白秉臣轻笑一声，挑了下眉，自傲道：“白某只做人臣之首，不屈居人下。”



秦承焘以为他主动说要谈谈，是改了心思，谁知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有些羞恼，可还是竭力压住了冲动，语气有些生硬，道：“既然白大人不愿意另择主君，那我们也只有做做生意的情分了。”



他继续道：“白大人给个准头，要本宫拿什么来换兵力图？”



“要换？可以。”白秉臣倨傲地开口，眼中带了些凌冽的逼迫感，道：“要是凉国肯并入黎国疆土之内，本相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把那张纸送给太子殿下玩玩。”



“白秉臣！你别得寸进尺！”秦承焘再也压不住心中被玩弄的火气，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言语羞辱他。



白秉臣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怒喝一般，抬起的眸子中没有半分避让的之意，平静地看着他扭曲的脸，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

他连半靠在软枕上的姿势都没变，松垮的衣襟露出一点皮肤，眉目淡然，放在“檀竹”腰间的手轻轻点着，另一只则缩在大氅里，秦承焘虽然看不见，但也能从大氅上的微动看出他们在里头做些什么勾当。



方才正襟危坐着不染一点脂粉气是他，现在抱着美人声色自若的也是他。



现在的白秉臣倒是比他这个风.流人更像是个寻花问柳的浪荡客，他不回应，无惧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承焘，可秦承焘却在他平和的目光中看出深深的鄙夷和嘲弄。



直到现在，秦承焘才意识到，在自己把他放在合作的天平上横梁的时候，白秉臣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可以商谈的地位上，他那像是在看小孩子的目光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这场交易只是你自以为是的小孩举动，而他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可以较量的位置上。



他肯应约而来，不过是靠着自己一个邻国太子的身份，哄孩子一般交了这桩差事而已。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在他的认知里，此刻美人在怀，气定神闲的应该是拿捏了白秉臣弱处的自己，而不是他！



白秉臣微眯了眼睛吗，捕捉到秦承焘眼中越发深沉的眸子，他从那眼中看到了杀意。



“滚出去！”秦承焘对着屋子里其他人吼了一声，显然是准备清场动手了。



得了这句话，屋中的小倌都似捡了一条命似的，没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梅韶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动。



“出去。”白秉臣拍了他两下肩膀，话语轻柔，大氅下的手却用了力气，强硬地把梅韶的手从自己身上扒开，然后推了他一把，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出去。”



梅韶默默攥紧了手，默了两秒，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了白秉臣和秦承焘两个人吧。



秦承焘定定地看了半晌白秉臣的神情，突然笑了，道：“本宫再给白大人一个机会。”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白秉臣面上甚至可以听见外头走廊上巡视的步子声——那些都是秦承焘的人，只要他想，他能在这里了结自己。



白秉臣知道他有这个胆子在异国之都谋杀当朝大臣，他更有不考虑后果的资本。



他抿了一下唇，淡然道：“等到太子殿下成为阶下囚的那天，本相会替太子殿下请一个‘昏定侯’的爵位。”



“好！好！”秦承焘残忍地笑着，一步步逼近了白秉臣，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狠狠道：“白大人还是到黄泉之下去做这样的春秋大梦吧！”



白秉臣淡定地看着冲进来的十几个人，心中暗自计算着自己能撑多长时间，谁知刚被围住，外头突然传出一阵人群惊慌逃跑的嘈杂声响。

屋内的人皆是一愣。



混乱的声响中齐整的士兵奔跑声越发接近，秦承焘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呼喝道：“动手！”



十几个侍从反应过来，皆手持大刀，朝着白秉臣扑过去。



白秉臣略显狼狈地躲过左侧两个人的攻势，竭力想要往门口跑，却被右侧的人逼到了死角处。



眼看着泛着寒光的刀刃要落下，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当空而落，来人利落地踹飞了围着白秉臣的几个侍从，撕开了包围的一个口子，把白秉臣护到了身后。



“天子脚下，不可斗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两队士兵也冲了上来，三两下就除了秦承焘侍从的兵器。



转瞬之间，地位对调。



秦承焘推开两个要捆绑自己的黎国士兵，死死地盯着来人，声音阴沉地可怕，“你是什么人，敢动本宫？”



闵秋平回头看了一眼白秉臣，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快步走到秦承焘的面前，提脚踹在秦承焘的膝盖处，逼得他跪了下来，秦承焘戾气暴涨，刚想站起来，两把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子是驻城军副统领闵秋平，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是不想活了？”



闵秋平低下头看他，眼中不屑之情显而易见。



“你敢动我们主子，我们主子是凉国太子，凉国不会放过你的！”被制住的太子亲卫看着秦承焘受辱，好几个都目眦欲裂，甚至不惜撞刀来挣脱束缚。



钳制住他们的士兵们又快又狠地下了他们的臂膀，阻了他们挣扎的动作。



秦承焘接二连三受了侮辱，脸色早就阴沉地可怕，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死死地盯住白秉臣，目光似刀，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闵秋平挡住了他的目光，踩在他的背上，足下用力，直把秦承焘整张脸都贴在地上，才在一旁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冷声道：“平都斗殴，按黎国律法，理应仗责二十，刺杀朝廷命官，更是罪加一等，居然还冒充凉国太子，罪上加罪，你这板子，可有得受了！”



“哈哈哈哈。”秦承焘勉强抬起一点头，状似癫狂吼道：“冒充？！白秉臣，你敢说一句，本宫不是凉国太子吗！”



“乱动什么！”闵秋平脚尖用力，直到秦承焘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才转过头去，耿直地问道：“白相，他真的是凉国太子？”



话语轻扬，显然没有半分相信的意思。



白秉臣听着他明知故问的一句，淡淡地瞥了一眼被压制在地上的秦承焘，平平道：“没看见脸，不知道。”
131 情缱绻

待闵秋平大张旗鼓地押走了秦承焘，已是夜半。



早前把大氅脱了给梅韶，现下走在大街上，倒觉出些冷来。



白秉臣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准备走回府去。



他已是很疲累，折竹轩离白府有两三条街道的距离，走回去要不少时间，可他更需要被冷风吹一吹胀热的脑袋，盘一盘今日的事情。

秦承焘明显是被放消息的人骗了。



那个人熟知白秉臣的秉性，也知道自己不会因为一点恩惠就背叛黎国，可还是错误地引导秦承焘来和自己对峙，无非就是两个目的。



第一，告诉他自己手中有驻军图，让自己成为他的眼中钉。第二，激化黎国和凉国之间的关系。



据秦承焘的透露，他和张九岱私下是有往来的，虽然在这个时候，白秉臣实在是不愿意怀疑有“通敌叛国”之嫌的人是一个身居高位，手掌暗香阁的张九岱，毕竟这个事情一旦坐实，对黎国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今日这么一闹，黎国和凉国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好在梅韶留了个心眼，特意让没有见过秦承焘的闵秋平来做这件得罪人的事，这样至少在明面上有十足的借口，闹到陛下的面前也有个说法。



反正在接风晚宴上秦承焘肖想赵景宁的一番话，早就惹怒了赵祯，黎凉两国也早就只是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内里翻腾不息。前段时日的李安回姜国也是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凉国也正在观望之中，三国之间处于一种胶着的状态，就看谁沉不住气，先动手引起战火。



仗，是一定会打的。



这一点，白秉臣和赵祯早就达成了共识，只是什么时候打，主动权在谁手中，又是需要斡旋思虑的问题了。



形势并不复杂，但是掌控形势的发展却是难上加难。



就这样一路乱糟糟地想着，白秉臣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白府，只是周围的环境好似不是自己平日里待惯的地方。



白秉臣凝了心神，环顾四周，瞥见一角紫竹，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走到了白建业的院外。



他想起在旌州吴初芙说的那段往事，眼中漫上些复杂的神色，一时竟挪不动步子，就这么在院外静静地站着。



院子里还点着灯，都这个时辰了，白建业居然还没睡。



从燕州回来之后，白秉臣和白建业还没有打过照面，哪怕是在除夕夜，他们也只是各过各的。



白秉臣默了一瞬，还是走进了院中。



院中只有白建业一个人，他蹲在竹丛中，掩了大半的身子，白秉臣只看到他的一截衣袖。



待走近，白秉臣才看清他在给两棵半枯的竹子培土。



白建业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过了半晌，才硬邦邦道：“你来做什么？”



白秉臣抚摸着竹竿，想到周府院子里的那丛紫竹，似乎是要比这里的长得好。



“从燕州回来的时候，我拐道去了一趟旌州，周夫人的院中也有这么一片紫竹林。”



白建业好似没有听见他改了的称呼一般，依旧低着头挖土。



“可能是巧合吧。没别的事了？”



白秉臣抿了抿唇，问道：“当年......你们到底有没有先帝的旨意？”



白建业略微停顿了一下，平平回道：“只有梅兄说的口谕。”



白秉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仅仅凭一个口谕，还是只有梅洲听见的口谕，你们就信吗”，可他还是按捺住了，因为他看见白建业眼中坚定的神情。



一如苍山事变前夜他找自己谈话一般，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刻，白秉臣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管是白建业，还是参与了苍山事变的那些世家，他们当初就是如此坚定，坚定地相信，坚定地执剑，也坚定地赴死。



这下，白秉臣是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了。



这些年来所有的怨恨，因果，好似都在这么短短的两句话中结束了。



又沉默了半晌，白秉臣转身走了。



目视着他消失在院墙外，白建业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小铁锄，它在微微地发抖。



“救不回来了。”他苦笑一声，心中将白秉臣方才喊得“周夫人”在心尖上滚了好几遍，终于松了手，小铁锄落到地上，溅起泥土，只露出一点锄刃的寒光，在月圆之下，那样的明亮又落寞。



“救不活了。”白建业慢慢地站了起来，抚摸上哪两棵半枯的竹子，眼中深含眷恋，又喃喃道。



他站在竹影里，明月照满整个院子，唯独看不见他。

————

白秉臣心中有些乱，说不出来的乱，等他迷迷糊糊的进了院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叫丫鬟掌灯，怎么自己屋中的灯还是亮着的。



“回来了？”梅韶听到动静，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揪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直到手中捧着梅韶递过来的姜汤，身上披着暖和的厚衣，白秉臣才觉出那一点暖和气顺着滑到自己胃里的姜汤慢慢地回暖了全身。



“你一直在我府上？”



梅韶见他缓和过来，凑过去，明显还介意的样子，闷声道：“不等着，你在那种地方过夜我都不知道。”



白秉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还在耿耿于怀看见青荷抱着自己衣裳的事情，忍不住笑道：“你不信我？”



梅韶闷闷地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这么回事，其实在看到青荷满身的上伤痕时，他就已经信了白秉臣没有动过他，可见到青荷那个样子，而白秉臣又衣衫不整，他还是忍不住去在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自己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他抓着白秉臣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只有这个人在身边，他才能浮上水面上喘一口气。



“怎么了？”白秉臣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低落，无奈地摊开手，半开玩笑道：“要不你来检查一下？”



梅韶沉默着移了过去，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默了好一会，开口道：“你身上有脂粉味。”



白秉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该是在折竹轩里抱着梅韶的时候沾上的，觉得他的“倒打一耙”有些好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身上的脂粉味哪里来的，你不知道？”白秉臣上扬了语气。



“反正我身上不会有这种味道，你一定是找了别人。”梅韶死不承认道。



白秉臣故意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故作疑惑道：“那是我认错人了，把折竹轩里的一个小倌认成你了，还抱了半日呢，怎么好呢？”

梅韶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示意白秉臣抱住自己，脑袋又往他的怀里缩了一缩，顶得白秉臣差点没有稳住身形。



“那是我好抱，还是他好抱？”梅韶无理取闹道。



“这怎么说呢，他腰肢比你软些，更会撒娇些。其余的，你们都差不多。”



感受到梅韶要撤了手，白秉臣一把把他按住了，捏着他的下巴，凑了过去，鼻尖对着鼻尖，轻声道：“还吃自己的醋呢？”



“那你是更喜欢会撒娇的？”



“更喜欢你。”白秉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捧着他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间，含糊不清地宠溺道：“是你，都喜欢。”



“哼。”梅韶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郁结消了个透，他在白秉臣的脖子上还留着的那个吻痕上亲了一口，又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半分保留地把自己强烈的占有欲表达出来，“我要让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全身上下，都是和我一样的味道。”



“想留就留吧。”白秉臣纵得不行，“想在哪里留都行，只不过......”



他促狭地在梅韶耳边轻声道：“什么时候再穿一次那种衣裳给我看，我都给你买回来了。”



梅韶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在折竹轩穿的那件，不由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质问道：“就这么喜欢我穿红的？要是以后我穿大红喜服来娶你，你不会还没饮合卺酒，看着我就醉了吧？”



“娶我？我阿姐出嫁的时候，你猜陛下给了多少聘礼？等你什么时候能平步青云，凑足聘礼，再说这种话吧。”白秉臣眸光微闪，笑道。

“嫌弃我官位比你低？”梅韶把人扑倒，一个劲儿地在他脖颈软肉处呵气，痒得白秉臣直躲。



“岂敢。”白秉臣一遍避让着，一边道：“只是要是比着我阿姐十里长街的出嫁阵仗，按你如今的俸禄，熬一辈子好像都不够的，要不还是我娶你吧，娶你，我现在就能捧出来你的聘礼......呜。”



白秉臣呜咽着被他夺了后半截话，任凭他的气息充斥着自己的口腔，勾缠迎合中，两个人都有些情动。



梅韶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忙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想稍稍拉开点距离，却被白秉臣勾了脖子下压。



“我想，我可以。”他声音带潮，落在梅韶的耳中，简直是最极致的诱.惑。



他深吸了几口气，缓住了，哑声道：“不行。”



“我的身子，我还不知道吗？可以的。”白秉臣压下他的脑袋，稍稍用了力气，咬着他的下唇厮磨着，含糊道：“你还能忍？”



梅韶的理智快要被他的肆意挑拨给烧光了，仅仅凭着一点微弱的意志力在支撑着自己不去动手教训这个在自己身上乱点火的人。



白秉臣知道他是在意季蒲走之前说的冬日保养的话，怕自己经受不住，可是他几乎日日抱着自己睡觉，近日来，白秉臣已经越来越能感受到他强忍得厉害，几乎晚上要起夜好几次。



白秉臣不想他难受。



“没事的。”白秉臣轻轻在咬着他的耳垂，诱.惑道：“就一次，不会出什么事的。”



梅韶的眼神沉得好似要把面前的人吃下去，可他依旧没有动，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抓住白秉臣的手，一边往自己身下带，一边吻上他的喉结，竭力压着欲.望道：“你要是实在心疼我，就这样帮我好不好？”



白秉臣睁着眼，感受着手中的炙热越来越烫，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换来梅韶沉闷的喘息声。



好似那热气也传到了自己身上似的，等白秉臣缓了缓酸软的手腕，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全身都起了一层薄汗，黏在里衣上，热得他要化了。



梅韶的声音带了些满足的微哑，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柔声道：“我怎么舍得折腾你，我舍不得，一点风险都舍不得你冒。”

作者有话说：
梅梅：我醋我自己
132 孰黄雀

“别蹭了，明日还要上朝呢。”白秉臣睡得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摸到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拢进了手心里，转了过去，摸到他的脸亲了一下，“安分点，睡觉。”

“陛下病了，明日上不了朝。”

“陛下病了？”白秉臣睁开眼，酝酿了半晌的睡意烟消云散，“怎么回事？”

“你也病了。”梅韶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明日可以晚起。”

白秉臣怔了一下，半眯眼睛，语气里带了些许讶异，“你见过陛下了？在......闵秋平去折竹轩的时候？”

“嗯。”梅韶低低地笑了两声，不怀好意道：“我让他在衙门里多待些时候。”

秦承焘一.夜不回驿馆，凉国的使臣一定会出去找，费不了多少力气就能知道他被关在衙门里，等不到天亮，秦承焘就能从那里头出来。

白秉臣也没有指望凭着这件事，就能困住秦承焘的手脚，只是看他在黎国的国都里太过狂妄，生了几分要教训他的心思罢了。

他原本想着，明日早起，趁着赵祯上朝前，提前告诉他这件事，也不至于让赵祯在凉国使臣的质问下没有半分准备，可是没有想到，梅韶竟然早早的进宫说了。

“陛下肯见你？”白秉臣有些意外。

那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得不到赵祯的同意，梅韶是进不去的。而他们两个之间，向来没有什么来往......

梅韶被他这么一说，想起了什么，“哼”一声，道：“原先是不允的，后来我和传话的小太监说，是关于你的事，他就见我了。他还挺......信任你的。”

白秉臣扳回他侧到一边的脸，失笑道：“嗯？你今日怎么了，醋坛子打翻了？”

“我没有。”梅韶的脸颊在他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叹了一口气道：“他信你，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样，在朝事上也算有人护着你。”

“怎么，你不算护着我？”

“你不是嫌弃我官位低吗？”梅韶故作生气道。

“小心眼。”

梅韶默了一瞬，继续道：“其实我知道，在朝事上，很多东西，我帮不到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怎么追赶，也比不了白秉臣和赵祯在政事上的敏.感度和.....默契。

可他不觉得沮丧，至少帝王是站在白秉臣那边的，白秉臣便不会被伤了为臣之心。

“谁说的？你这次就做的很好。”

在黑暗中，白秉臣认真地夸道：“在折竹轩，我让你走得时候，你一定很担心我的安危，可是你忍住了。你让闵秋平来，撇清了自己的关系，还能让秦承焘受些教训。之后，你又去宫中找了陛下说清楚缘由，让我们处在了有利的地位，明日陛下称病不早朝，凉国使臣就得不到口谕放人，到时候他们就只能去找我或者左相。”

白秉臣轻哼一声，道：“我和陛下接连称病，张九岱再想拉拢人，也得顾忌着些，一定也会闭门不出。这样一来，秦承焘可要多困些时候了。”

“更重要的，我怀疑是张九岱向秦承焘透露兵力驻防图在我手上。按照那位太子爷的性子，这件事过后，多半要和他闹一场呢。”

“所以啊，我家重锦真厉害，一举三得。”白秉臣毫不吝啬地夸道。

梅韶立马就被顺毛地舒坦，自得道：“我本来就厉害，你以后也可以多教教我。读书的时候，你总是冷着一张脸，我问你夫子讲了什么，你都不肯告诉我。后来你又教了陛下那么多年，唯独没有教过我什么，以后，你可以多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梅韶故意在他腰间挠了一下，使坏道：“怎么能面不改色地一肚子坏水。”

————

果然如白秉臣所说，秦承焘足足在衙门里困了三日，陛下的“病”才好了起来。

赵祯讶异地发现凉国太子竟然当做扰乱街市的混子给抓了起来，可苦于黎国律法森严，一些放人的必要程序是他这个皇帝都不能左右的，足足地拖到了第三日的黄昏，凉国使臣才把他们的太子接了回去。

凉国使臣不傻，单看着赵祯病得“恰到好处”，便知道是自家殿下在晚宴上惹恼了这位陛下，现如今是逮着了机会折腾他，只是无奈处在异国，再大的脾气都得收起来些。

秦承焘出来的时候，气得不行，使臣们也只好轮番劝着，让他忍了下来，不去找白秉臣的麻烦。

憋着一口气，不能去找白秉臣发泄，秦承焘乔装一番，就去找始作俑者兴师问罪。

刚在外陪着同僚喝了几杯的张九岱回到府上，就见到了秦承焘明显不虞的神情。

“张大人真是快活，本宫一出来，伤寒一下子就好了，还能出去喝酒了。”秦承焘阴阳怪气道。

张九岱懒得和他计较，他是知道秦承焘的秉性的，正经能耐没几分，阴险狠辣倒是十足十的，要不是公子说动自己与他相交，借凉国之力，施压白秉臣，他才不会和这样只会耍狠的阴毒人合作。

“太子殿下太心急了些，这里毕竟是黎国的国都。白秉臣要是真那么容易除去，这些年来，本相是缺那两个死士吗？”张九岱坐在他的对面，端了下人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示意两边的人散去，只留他们两个说话。

“还不是你给的消息有误，才让本宫受了如此羞辱？”秦承焘见他还在气定神闲地喝茶，气得牙痒痒。

“兵力驻防图不在白秉臣手中？”

“张相何必明知故问，白秉臣根本就不是你说的性子，本宫没见过比他更油盐不进的人。”秦承焘恨恨道，转而眼中染上一层阴郁的神采，盯着张九岱道：“这该不会你们双相之间商量好，来戏弄本宫的吧？”

“太子殿下想多了，我和白秉臣不睦已久。”

“不睦已久？”秦承焘反问道：“据我所知，你们之间可没有什么私仇，怎么就到了这么你死我活的地步？”

听出秦承焘话中的怀疑，张九岱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仇怨，更多的是利益的争夺。太子殿下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太子殿下那些弟弟们又和殿下何冤何愁，早早地都走了黄泉之路？”

凉国主君正当壮年，这些年只有秦承焘这么一个皇子，并不是凉国主君福气单薄，除了秦承焘之外就没有别的皇子，而是其余皇子都未成年而夭。

这样蹊跷的事情一直没能引起波澜，很大一部分在于凉国主君没有半分要查探此事的意思，朝野上下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触帝王的逆鳞，不知死活地提这件事，万一真的是龙体本身的问题，致使皇子们都体弱多病，早年便夭呢？

张九岱也是从公子那里知道，这些年来，秦承焘的弟弟们，都是折在蒋皇后的手中。

只要凉国的皇子只有秦承焘一人，还需要费什么额外的手段去争夺储君之位呢？

这样浅显的道理，自古以来不是没有人想到，只是它需要实行者拥有足够的权势和不敬神佛的毒心，蒋皇后二者皆有，做得利落干脆，皇子死得越多，越蹊跷，人们反而不会关注死亡的本身，转而寄神思到神鬼之说、帝王之德上，她的位置竟因此坐得更稳了。

秦承焘狠辣的本性多半是沿袭了他这个母亲，只是他被宠溺得太过，少了那份谋事心计，也就只剩下逞凶斗勇了。

张九岱的话音刚落，秦承焘的脸色果然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他阴恻恻地道：“是你手下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胎查出来的？你应当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就算远在千里，本宫也能派人取了你项上头颅。”

“我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只是太子殿下要是不拿出些合作的诚意来，我能管住自己的嘴，可管不住手下那么多张嘴。”

“你敢威胁我！”秦承焘吼道。

“动气伤肝。太子殿下被关了三日，怎么还是没有多长点心呢？”张九岱不闪不避地迎回去，直言道：“我们之间各取所需，为何不坦诚一点呢？只要你帮我解决了白秉臣，兵力图我给你。”

秦承焘眯了眼睛，意味深长道：“张相可是黎国人。”

“也是黎国臣。”张九岱接了话，道：“可我侍奉的是赵家的天下，臣服的是真正的赵氏君王。”

秦承焘目光微闪，顿了好一会，才端起一旁凉了大半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那就预祝我们各自得偿所愿。”

直到秦承焘走了，张九岱才稍稍缓了肩颈，松了松筋骨，眼中是藏不住的疲惫。

“恩相辛苦了。”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屋中突兀地响起，张九岱却没有丝毫意外，依旧阖眼养神，在身后人轻柔而不失力道地按摩中，疲倦地开口，“和秦承焘这样做事全凭喜恶的人说话可真是累。”

“有权有势，却没脑子。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用了。”公子话说得轻柔，在张九岱看不到的地方，贪婪而阴狠的眼神牢牢地锁定着他的后脑勺，问道：“恩相觉得在下说的对吗？”

张九岱睁开眼睛，划过一丝狠色，“能够替本相扳倒白秉臣，已经是他这个棋子最大的作用了。等黎国朝堂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会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肱骨之臣。”

——

张府后门停着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公子出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站在马车旁的熟悉面容，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低低唤道：“父亲。”

马车的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抬眸看了一眼，敲了两下门壁，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秦承焘找过张九岱了？”

“是。他们已经搭上一条船了。”公子恭恭敬敬地回道。

“船稳当些，别让他们轻易下去。秦承焘回国后给张九岱穿的书信也要一并收好，以后派上用场的时候可大着呢。”中年男子随意道。

“儿子知道了，父亲放心。前些时候，为了追卷轴，鬼婆探吴都探到一半，就被儿子给招了回来，现在，可需要再把人撒过去？”公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提起这事，中年男子微微皱了眉头，道：“张九岱没有收到南阳侯的书信吗？这不应该啊......冬日都快过去了，他还没有动手？”

“快了。”公子应道：“任和钰爵位来得不容易，虽还有些土匪性子，可也谨慎了不少，他也怕死，要找个人在前头开路，探一探虚实呢，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吴都中到底有什么。”

“咱们这位陛下心思深着呢，吴都里到底有什么，除了他也就白秉臣知道了，但我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宜向他打探这件事，左不过里头就是些军械和士兵，只是我需要知道那里到底藏了多少罢了。”中年男子捻了捻木几上的香灰，缓缓道：“这些年来，我殚精竭虑，手中也不过五万之数。要是不折损些军侯，我还真没有起兵的把握。”

公子忍不住道：“其实父亲何必如此着急......”

“你懂什么。”中年男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怒自威，“两朝筹谋，我耗在上面的时间已经太多了。卷轴一事，我们已经失了先机，没能让白秉臣和梅韶内耗起来，现在再任由梅韶领军，待他逐步壮大，兴复黎国的伟业只会越来越难。”

“是儿子的错，没能及时抓住人，让父亲失了先机。”

“好了。”中年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既然人前你是张九岱的手下，就好好地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恭敬一点，拉好他和南阳侯、秦承焘之间的绳子，好歹是个当朝左相，死得总是要有些价值。”

“凉国那边，六皇子......”公子觑了一眼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他藏了那么多年，不至于这么些时日就沉不住气。等南阳的事情了了，他想在燕州赋闲，都是奢望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承焘......张九岱，看来不管是在凉国还是黎国，总是有这么一些得天独厚又自以为是的人，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就是那只掌控全局的黄雀，谁知......”中年男子冷笑一声，眼中透露出些阴霾来，嘴角却勾出一弯弧度，“不过这些‘黄雀’我们平日里都要喂好了，也不辜负他们来这儿筹谋一遭。”

“儿子明白了，一定会好好地看着他们。”

“出头鸟是最难当的。”中年男子意有所指道：“为父让你在暗中行事，也是存了保全你的意思，要是让你在白秉臣的位置上受苦，为父又于心何忍呢？不过......要是我儿能够登此高位，一定做得比他要好。”

公子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嘴角溢出意思苦笑，却回道：“是。”

若是......若是自己不是天阉之人，不能走仕途，或许，父亲当年真的会选择自己，而不是白秉臣。

可只要父亲是存过这个心思的，他就愿意做他手中最得力的一只黄雀，替他扫平前路，全他功成名就，他会让父亲知道，自己才是他最该亲近信任的人。
133 苄州乱

没过几天，秦承焘就回了凉国。



他这一走，姜国的使者也无意多待，延后两日在平都稍稍休整一番，也踏上了归国之路。



本就是年下才开朝不久，招待了两国使臣又耽搁些时候，朝中已经堆积了不少政务。



去岁各州秋试中举的名单早就报了上来，白秉臣一直不得闲，直到现在才得空过了一遍。吏部尚书曹柏在白府耽搁了半日，二人论了一番春闱的考官人选。



春闱选人在礼部，用材却在吏部，白秉臣处中统领全局，免不了要过一遍入选春闱的学子是否有在朝为官的本家，也好避嫌不选。



看至沧州时，白秉臣愣了一下，原本已经翻过去的一页纸又被他翻了回来。



谢怀德？他去年考上了？



白秉臣细细看了一遍他的调度户籍，确认是自己见过的那个书生，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更声响了，白秉臣放下纸卷，动了动酸痛的肩颈，恍惚地看了桌上的烛火一会。



已经是夜半了，梅韶还没有回来。



依照他的习惯，要是留在军营过宿，是会派个人回来告知一声的，今天实在是有点反常。



遥远的钟声缓缓而来，沉闷地响了一声后，就像是哑巴了一般，默然无气了。



白秉臣怔了一下，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家主！宫中来了公公，说现在请您进一趟宫。”传话的小厮急急地敲了几下门，清脆的敲门声一下子惊醒了白秉臣。



他没听错，是从宫中传来的钟声。



是只有紧急军务或者皇室动荡才会在夜里敲响的鸣钟，为的就是怕事发突然，宫中要是堵塞消息，难以传音，便通过此钟声告知都中官员：变故已起。



先帝病重之时，白秉臣封锁宫中消息，最先派心腹去看着的，就是这口钟。



再到后来，赵祯登基前夕，景王谋反，宫中也曾敲响此钟。



自此之后，黎国还算安稳，凌澈大大小小的战役也都告捷，宫中再没响过钟声。



直到今晚.......



白秉臣稳了稳心神，去里间换上官服，坐上马车，直往宫门而去。



一路上，他把黎国近边境的几条线都想了一遍，还是觉得大概率是秦承焘回国后动了什么手脚，这个时候，只有他有缘由引起战火。



黎国有兵无将，兵散将缺的境况维持得太久了，要不是赵景和比武招亲套了个凌澈，赵祯手上连个敢派出去的将军都没有。



梅韶虽然有将才，也得靠实地经验喂出来些将军的名头，这种紧急情况下的派兵多半轮不到他。



短短的一段进宫的路，白秉臣已经在心中想好了外派人选，只等见了赵祯，便能进言。



勤政殿内，赵祯坐在龙椅上，按了按脑袋，见白秉臣进来，略微疲倦地说道：“白卿来了？”



白秉臣环顾一下四周，除了自己，还有张九岱、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梅韶和凌澈。



“臣来晚了。”



“若不是军务紧急，朕也不忍心扰了白卿的好眠，坐吧。”



白秉臣行了一礼，在去自己座位的路上朝梅韶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摇了摇头，白秉臣心中稍稍落到实处。

不是边境，这比他预想得要好得多。



“朕记得白卿从沧州归来时，和朕说过苄州土地一事。”赵祯慢慢开口，环视了一圈堂下的人，将目光转到张九岱的身上，继续道：“之后，朕也派了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同去顺江时，嘱咐过顺路去清一下苄州的事。那个时候，郭尚书和郑尚书回来后回禀说苄州之事，都说只是一二宵小之徒借州府之势猖狂，而且宵小已经全数缴清。”



“是。”户部尚书郭正阳拱拱手，道：“臣与郑尚书确实将宵小之徒依法.论处，所吞良田尽数归还百姓。”



“那你们谁告诉朕！为什么会有农民在苄州起义！为什么！”赵祯将手中的军情密保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眼中怒火难消，“你们自己看看，这上头白纸黑字地写着，苄州农户结户而起，一.夜之间竟百户，天明已千户，捣毁府衙，结麻绳于右臂起义，自苄州城群攻周边城镇，苄州已沦大半！”



“要是真的解决了，朕的子民为何会反？”



白秉臣惊在原地，对上同样一脸惊讶的张九岱和郭正阳，倒是梅韶和凌澈好似早就知道一般，面上没有显出其他神情来。



苄州？



苄州多为平原，州中百姓多以种田捕鱼为业，又因地处黎国内腹，少经战火，州中兵力并不充裕，若是真如赵祯所说，农户结户而出，苄州沦陷也不过是十几日的事。



“陛下，臣绝对.......”帝王盛怒之下，郭正阳忙起身辩解道。



“陛下！”白秉臣打断了他的话，递给他一个眼神，道：“此紧急事，当下不宜论孰是孰非，还请陛下早做决断，选定苄州平乱之人。”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白秉臣敢触帝怒，安抚帝心。



赵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郁结的气焰压了下去，哑声道：“是朕心急。”



“好在事件还未到不可转圜的地步，苄州情况虽不乐观，庆幸得是这场动乱只会在苄州内部，烧不到外头，只要陛下及时派人平复，不过半月，便可解此危机。”白秉臣分析了一通形势，直接道：“陛下既然已经召了凌将军和梅大人，想必是属意他们二人带兵东去。”

赵祯扫了一眼凌澈和梅韶，道：“你们是怎么看的？”



“苄州以南三州为南阳侯封地，以东三州为平东侯封地，北界历山通荃州，西接呈州平原。有南阳侯和平东侯坐镇，任这些起义军再嚣张，也不敢自投东南两地，北有深山，不利进出，唯有西边呈州为可行之地，起义军想要冲出苄州，唯有往西。”凌澈双目炯炯，道：“南北东皆为死路，只要陛下派兵自西攻打苄州，并随军下旨带给南阳侯和平东侯，命两处挤压，起义军必困苄州，不消三日，瓮中捉鳖，一个人都跑不掉。”



梅韶默了一会，接过话头道：“只是还有一处破绽，江南水道连接，其中百姓也颇通水性，若是起义军不走陆路，以水路避平东、南阳之锋芒，东南而下，乱东南之势，也是有可能的。况且东南多匪众水寨，若是他们联合，此事倒是难办起来。臣曾在沧州清缴威虎山匪众时就发现，江南之地匪众之资颇丰，甚至可比州府军库。若是逼得太过，农户落草为寇，人力兵器皆足，再要讨伐，就要颇费一番功夫了。”



“这也是朕担心的。”赵祯道：“江南水路连通，稍有不慎，水战不可避免，梅卿的水性自然是比凌将军好些，可梅卿的带兵威望又不足凌将军，若是将你们二人都派出，都中无人镇城，亦是不妥。如此，朕才两边为难。”



“倒是还有一法子，可避水战。”梅韶道：“臣曾北征，若遇后资补给不够时，多用轻甲快马夜袭，旨在求快。若是我们能在起义军未曾攻陷整个苄州之时便赶到，便不用算计他们的四散方位。”



凌澈沉思一会，道：“臣以为此法可行，起义军全然吞并苄州，至少需要十日。而自平都到苄州快马加鞭，只需三日。”



白秉臣皱了皱眉，他知道凌澈说的是快马报军情的情况下，每过驿站换马，人不歇，马不停，从平都到苄州三日可达。可军队行兵、粮草辎重在后，至快也要七日，更何况，平都没有能够给他带走的兵力，等调了晋西军平都会和，必定超过十日。



“晋西军调往平都的脚程就不止十日。”白秉臣蹙眉道：“莫说驻城军还没到能带上战场的时候，就算能带，平都中也离不得他们。”



“那就不要晋西军。”梅韶和凌澈异口同声说完这句话，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来。



梅韶笑着向凌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他说。



“军队辎重难免拖累行程，既然要打快，就等不得晋西军来。”凌澈站了起来，朝着赵祯道：“臣知平都无可带之兵，臣也不需要从平都带兵。明日一早，臣一人三马，两三随扈，便可出都，只往苄州。”



“你......一个人？”赵祯被他这么离谱的话砸得有些懵。



“臣一人足矣！”凌澈扬起几分少年人有的血性来，“臣两三人同出平都，并无辎重在身，又不显眼，不易打草惊蛇。自西向东，不乏有州府屯兵，臣得陛下诏令，一路自州府收兵，带至苄州城下，又快，又省免辎重之繁，还能打起义军一个措手不及，恰是此时最好的方式了。臣粗粗算过，只要汇聚几大州的军力，兵马之数大致也有过万之数，也能在十日内赶至苄州。”



白秉臣沉思片刻，道：“一万兵马实在太少了些。”



“既然时日能够赶上，臣也就不急着进苄州城，只要陛下亲写诏书，通南阳侯、平东侯，有临近苄州的两州军力为助力，南阳侯、平东侯为后援，供应粮草，大致便无虞了。”



“梅卿怎么看？”



“臣以为可行。”



赵祯沉默看了一眼白秉臣，白秉臣捻着衣角没有表态。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抓不住。



明明最值得计较的军力和将军问题都已经解决，听梅韶和凌澈言辞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地方，按照他们的推演，这确实是最好最快的一条路。



可他就是点不了这个头。



更声又响了。



赵祯询问的眼神还落在他的身上，随着帝王的眼神，堂下的人都看着白秉臣。



或许真的是自己性子太过谨慎，而今夜的决定做得太急太快，自己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白秉臣这么想着，终究点了点头，道：“臣以为，此法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臣还有两点意见，一，陛下诏书定要写明，平东侯南阳侯得诏后定要亲自领兵而出，凌将军才得可无后患之忧。”



“二，凌将军到达苄州后，不说每日，至多三四日，便要发出军情返都。”白秉臣对着凌澈道：“如此，陛下在平都也可安心。”



“全依白相所言。”



“既然如此，便由凌将军领兵出苄州，朕现在就下旨意，一并带给南阳和平东两侯诏书，州府调兵军令，朕都给你备齐。”赵祯郑重嘱托道：“凌将军明早启程，一路小心，朕等你凯旋，为将军庆功。”



“必不负陛下所托。”



“梅卿，你熟知江南地形，留下替凌将军再商量商量行军路线，要是晚了，就歇在宫中，不必回去了。”赵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白秉臣道：“白卿随朕去拟诏书，其他人便散了吧。”



“陛下.......臣不需要歇在宫中......”凌澈迟疑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一点腼腆来，轻声道：“臣临行前想回一趟长公主府......”



赵祯微微愣了一下，眼中蓄起一点柔和来，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收文了，冲冲冲！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啊啊啊啊！
134 征东去

地方大的州府驻军大致在两到三千，为了节省时间，梅韶和凌澈选的都是沿途的大州，等定了调兵的几个州府，再上呈给赵祯，一夜已经过去大半。



天将白，梅韶略微在偏厅眯了一会，凌澈瞥了一眼他支着脑袋的手，想要上前的步子挪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



梅韶还合着眼，却知道他想说什么，打了个哈欠道：“凌将军去吧，里间有我看着，陛下要是问起，我替你答就是了。”



凌澈抿了抿唇，终归是性子内向些，半晌才道了声谢，“我一定在天亮前赶回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梅韶想起年下自己和白秉臣去苍山祭奠时，偶遇过长公主府的车驾，就停在苍山下，凌澈在一旁守着，却没看到赵景和的人。



大概是赵景和去苍山上祭拜了。



她一直都不敢上山去亲自看一眼兄长的坟茔，直至上次在落枫斋的一番言谈，她一直紧绷着恨意和心弦才稍稍松动了些许，而能让凌澈和她一同来苍山，哪怕凌澈此时还只能站在山下，也足以得见赵景和对他态度的缓和。



她本就是这么一个性子的人，恨得时候不遗余力，而在得知真相后，也不会将自己多年情绪加诸他人之身。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在凌澈脸上，梅韶终于看到了当年在马场里的一点少年光芒。



不管是凌澈和赵景和，是他和白秉臣，还是如今的黎国，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能有这样的一个趋势，已经是难以奢求的。



暗夜行路久了，总是要窥着一点光才敢再走下去。



沾着晨露凌澈一人回了趟长公主府，裹了薄雾的衣袍透着些水汽，他在外间稍稍烤了会，让身上没那么潮了，才往赵景和的寝殿走去。



凌澈在平都中有一处赵祯赐的宅子，只是他也是这半年来才回的平都，多半时候又总是在平都和晋西两头跑，若是他住在自己宅子里，见到赵景和的次数便更少了。



他虽是个内敛不会说话的，可经过落枫斋的那一遭后，他明显地感受到赵景和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松动，便不忍心放了这个机会。



理应来说，御赐之物是万万不能损坏的，凌澈在自家宅子角落站了两个晚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搜罗来的趁手家伙什——锄头、斧头、锯子......



一时拿惯了太初刀的凌大将军竟不知从何处下手，次日，随着平都落下第一场秋雨，凌澈从屋中走了出来，身后是已经塌了半个屋檐的房子。



当他告诉赵景和是秋雨淋坏了大梁，屋子塌了半边的时候，心虚得不行，总觉得这样荒唐的理由骗不过她。



赵景和闻言只是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是陛下赐给你的那个宅子？”



只一眼，凌澈便知道她看出自己拙劣的谎言，一时耳根有些发烫，什么想法都不敢有了，也不等回话，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就要走。

赵景和在身后叫住了他。



“搬过来。”



凌澈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僵硬着身子转了过去。



赵景和轻轻地用脚尖点了点地，道：“就搬到这个屋子来。”



凌澈的脸猛地红了，他略微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赵景和。



赵景和点的地方，他脚下踩的地方，是她的寝殿.....



赵景和好似没有看见他窘迫的神情，依旧是冷冷的面容，起身压了压衣裳上的褶子，平平道：“将军既然搬到本宫府上，要是另住别院，恐怕名声不好，就住在本宫寝殿外间吧。”



“我......我不在乎名声。”凌澈迟疑道：“太近了，你看着我，会不会不高兴？”



他知道赵景和的意思，自己毕竟和她有夫妻之名，凌澈又是军中领军的，要是分房而睡，传出去有损他的威望，可他不在乎这些虚名，他更在乎的是，离得太近，赵景和看着他会不会不舒服，毕竟，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



赵景和往外走的步子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勉强能忍。”



凌澈就这么在长公主府住了下来，虽说能在府上待得时间不长，晚间回来时赵景和也多半睡了，可能够见见她，说上几句话，他便很知足了。



凌澈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惊动在一旁守夜的丫鬟，他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丫鬟会意地点点头，出去了。



赵景和侧着身子，脸朝着里间，正沉沉睡着。



凌澈每次不能当夜归府都会喊人来知会一声，即便不管他说不说，赵景和都像没有听见一样，一直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会有任何回应，可凌澈已经习惯出门在外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他甚至奢望赵景和能像接受他住过来一样，慢慢地接受他。



凌澈半弯了身子，刚想坐在床边，又顿住了，还是怕惊扰了她，只是伸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落在她面庞上的目光泛起柔情，放肆而贪恋地看着她的侧脸。



大致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凌澈犹豫地伸手，摸了一下她垂着的黑发。



她的乌发微凉光滑，是他想象中的触感，他有些舍不得松手，可终究只是停了片刻，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出里间。



守夜的丫鬟还在外头守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煨着一壶茶水，见他出来行了一礼。



“是按照将军的吩咐，煮的花茶。”



凌澈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沉默地动手添了几块碳，放低了声音道：“冬日干燥，再放些云台冰菊。等她醒了，再端进去。”



“好。”丫鬟应了，笑道：“公主上次还夸了秋日里喝的绿荷露不错。”



凌澈嘴角抿起一点笑来，道：“那个有些复杂，等我回来，写了方子给你。”



他回首看了一眼，轻声道：“别告诉她是我备的。”



屏风内传出一些细微的响动来，丫鬟忙点点头，端了茶走进去。



隔着屏风，凌澈可以看见她起了身，微白的天光滤过镂空屏风，洒了些细碎而模糊的光影在地上。



凌澈转身出了门，没有再进去看一眼。



丫鬟进去的时候，赵景和已经起了，半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那座雕花屏风，眼中没有半点刚醒时的倦怠。



“长公主昨日睡得晚，喝口茶润润喉咙。”



赵景和就着丫鬟的手抿了一口，顿了一下，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一盏。



“又换了一种茶？”



“是。”丫鬟顿了一下，道：“上次的茶公主喝了有一段时间了，奴婢怕公主腻了，换了一种。”



她不喜欢喝白水，平日里膳食也不爱喝汤，倒是这个府上来了没多久的小丫头茶煮得好，总能哄得她多饮一些。



“方才你在外头和谁说话呢？”



在这种事情上，丫鬟不敢欺瞒，如实回道：“是将军来过了，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赵景和眼中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问道：“本宫记着，昨日将军派人回来说，是今日晨起就要启程？”



“是。”丫鬟觑了一眼她的脸色，迟疑了一会，逾矩问道：“殿下可要去送送将军，将军才走没多久，现在去应当还赶得上。”



赵景和愣了一下，垂眸默了半晌，才道：“算了。”



丫鬟服侍着她洗漱，穿好衣裳，端着水退下。



赵景和突然叫住了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可说出的话依旧是平淡的，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



“去喊个小厮，去城门那里见将军一面，就说......本宫听说江南的纸烛做得精致，叫他拣几样好的，带回来，给哥哥做法事用。”



“好。”丫鬟看着倒是很高兴地样子，忙不迭地跑了。



赵景和注视着面前的镂空屏风，想起他投射在屏风上的影子，倒像是本就印在上头似的，像是与生俱来就是她公主府上的。



她嘴角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

东门外，起了风，凌澈的披风在烈烈做响。



“梅大人，白大人，就送到这里吧。”凌澈摸着马头，眼中露出坚毅的神色。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皆是每个人带了两三匹好马，水滑的马尾在打着旋儿。



暗色的城门将他一身玄衣压得更加肃杀几分。



白秉臣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凌澈，道：“还要劳烦凌将军入城之后，找到一位叫做章淮柳的老人，他是苄州侵地案最早告发人，找到他便能知晓苄州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梅大人的恩师，这是重锦的亲笔书信，你给他看了，他自会配合你。”



凌澈愣了一下，接过白秉臣手上的书信，刚想问梅韶的亲笔书信怎么是白秉臣给自己，突然想起那年马场上的初遇，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向他们的目光中竟隐隐带了些艳羡。



“去年在擂台上，你连薛修的得意弟子都赢了。等你凯旋，我们好好切磋一番。”梅韶手握拳，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熟稔道。

这一拳一下子就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凌澈也笑了，“荣幸之至。”



“将军——将军！”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骑着马从城门内追了过来。



凌澈认出是公主府的人，心中一下子溢出些期盼来，坐直了身子，往他身后看去。



直到那小厮跑到他的面前，他都没有看到长公主府的车驾。



略微掩饰了一点落寞，凌澈问道：“出什么事了？”



为了避嫌，梅韶和白秉臣在小厮赶到的时候，就自觉往一旁让了十几步，正好看见凌澈原本黯淡下来的眸子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沉闷的人笑起来透出些令人动容的意气来，凌澈心情颇好地弯了弯眉眼，翻身上马，太初长刀背在身后，迎着风豪迈地朝送行的人道：“走了！”



扬鞭踏马，溅起尘土，凌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的身后，火红的“凌”字旗紧紧跟随着，冲进猎猎的长风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今晚发。

赵祯：我赐的宅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坏！
135 不信神

不过半月，凌澈的第一封书信寄回了平都。



出平都后，凌澈一路集结兵马，第四日赶到苄州城下，同时派人给平东侯和南阳侯送去了陛下书信。



第五日，平东侯和南阳侯领兵到了各自的边界城内，三人私下见了一面，拟定了攻城方案。



三日后苄州城破，城中起义军皆为囊中之物，凌澈收回苄州城，重整城中兵力，安抚百姓，送信回平都。



首战告捷，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苄州之乱，赵祯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安放了一些。



按照信中所述，再过半月，等凌澈清理完苄州的遗留起义军，朝中再派新的苄州知府与他交接，凌澈便可回朝。



除了送来平都给赵祯的文书，还有两封私信，分别送往长公主府和右相府。



给白秉臣的书信中写道，依照他的托付，凌澈在苄州并未找到章淮柳，只好写信询问他是否知晓章淮柳的具体家住何处，也好便于寻找。



想到上次见章淮柳时，他曾透露过在知府家教授诗书，白秉臣想着他一定就离主城不远，只要凌澈攻下苄州，进了苄州衙门，总能问出一点东西来，谁知竟然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难道章淮柳早就不住在苄州了？



白秉臣觉察到有些不对，可还是询问了一下梅韶，凭着记忆，二人划了一个章怀柳居住地的范围，给凌澈回信。



凌澈按照白秉臣的嘱托，基本每隔三四日，便送回一封书信，细细写着苄州的重建情况，虽然一直没有章淮柳的下落，可看书信所言，苄州的隐患确实是尽除了。



直到又过了半月，平都派去接任凌澈的知州已经到了路上，凌澈那儿却没了任何消息。



白秉臣起初还以为是已经交接完毕，凌澈在回平都的路上，所以就不再传信。



谁知早过了凌澈该回来的日子，依旧没有凌澈的任何消息。



此时，赵祯也觉出不对来，送往东边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甚至连派去苄州的知州也联系不上了。



还是白秉臣想到询问凌澈沿途借兵的州府，各州府皆表示凌澈并未归还兵力，而靠着苄州的两个州府竟然也断了音信。



到了此刻，赵祯和白秉臣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苄州一定是出了变故。



意识到不对劲，平都的书信雪花似得往外撒，通过回应的州府，白秉臣勉强判断着出事的范围。



虽说平叛的后期，总会有叛贼反扑的情况，可也不会像如今一般，叛乱的余韵竟然要比它本身还要壮大，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有什么人趁着混乱，横插了一脚，躲在农民起义的名头后做着分土裂国之事。



根据回来的书信，白秉臣梳理出东边的四个州府没了讯息，而它们周围的州府竟没有一点上报异常的文书，所有的隐暗都被闷在那四州里，音讯齐刷刷地断在那里，就像是凭空多了一个隐形的罩子，任何消息既传不进去，也传不出来。



没有确切的消息，赵祯也不敢声张扰乱朝心，他就像是在等着悬在头上的利剑落下，只能在煎熬中等待再等待。



又过了三日，白秉臣实在是坐不住了，去了一趟宫中，准备说服赵祯，自己亲自去苄州一趟。



赵祯和梅韶都不同意他在未知的情况下擅自过去，三人正在争辩中，有宫人来报，说长公主殿下求见。



赵景和进来时面色冷峻，她好似没有看见梅韶和白秉臣一样，径直朝着赵祯跪了下去，开口便道：“求陛下发兵苄州。”



赵祯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了是吗？”



赵景和面上也是一愣，明显地不知道赵祯已经知道此事，微惊道：“陛下早就知道了此事？”



白秉臣见他们在急切之下，根本无法交流处有用的讯息，插进去说了一句，“长公主怎么知道苄州出了事，是得到凌将军的什么消息了吗？”



赵景和抿了抿唇，压下了情绪，从怀中掏出五六封书信，递给了一旁的双喜，双喜将信呈给了赵祯。



“将军每隔两三日总有书信寄来，可最后一封竟隔了将近七日才到了臣妹手中，此后便再无半点音讯。本宫觉得一定是苄州出了什么事情，才斗胆进宫，可陛下好似早就知道苄州的事？”



赵祯没有回她的话，将信大致看了几遍，递给了一旁的白秉臣和梅韶。



信中都是一些家常话，写着一些江南地界的风土人情，再就是问询赵景和状况，实在是中规中矩的家书，赵祯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特别的，可他倒是听出赵景和言语中的质问之意。



虽说当初确实赵祯用比武招亲将两人捆绑在一起，意欲靠着赵景和绑牢晋西军。可今日见着赵景和这么一个近年来不理朝政的人，居然会为了凌澈，而忘了避嫌，径直来此质问自己，想必在她心中，凌澈也是有些分量的。



这本是赵祯最乐见的局面，可如今凌澈情况不明，赵景和的手中未必没有当年景王遗留下来的势力，这个时候要是告诉她凌澈生死不明的消息，她会不会趁乱在其中做些手脚？



赵祯探究地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几圈，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白秉臣和梅韶看完了那几封书信，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同深度的惊讶。



赵祯知道他们看出了什么，想要打发赵景和走，沉声道：“你先回去吧，有凌将军的消息，朕自然会命人告诉你。”



赵景和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色有一丝裂痕，她跪着没有起来，深深地看了赵祯一眼，眼中流露着深深地纠结，好似她正深深地做着什么抉择一般。



“殿下还是请先回去吧，陛下......”



白秉臣伸出手要去扶她，话没有说完，就被赵景和急促地打断了。



“皇兄！”



殿中人皆是一愣，尤其是赵祯，眼中的惊诧根本来不及遮掩。



赵景和从来没有唤过他一声“皇兄”，在赵祯还是落魄皇子的时候，赵景和根本没有这样必要和他拉进关系，而等他争夺储位时，他们已经是两个阵营的人，赵景和更不会这么喊他。



赵景和咬紧了唇齿，离得很近的白秉臣甚至可以看见她的下嘴唇在微微地发抖，她深深地闭了眼，这次挣扎的时间稍稍短了些，她重新睁开眼，无比清楚地唤了一声，“皇兄......臣妹求您，发兵苄州......救救臣妹的驸马。”



高傲的凤凰终究是低下头去，她重重地拜了下去，额间和地面碰撞出沉闷的一声。



这沉闷一声不响，却似在赵祯心上狠狠地敲击了一下，让他在愣怔中回过神来。



不管是“皇兄”还是“驸马”，这样陌生的字句，赵景和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就算是哪日说了出来，也一定是在逼迫之下万般屈辱地低下头颅，可她此时伏在地上，心中却是一片难以描述的平静。



好似心中一直咬着牙坚守的高傲被血淋淋地痛快割舍，虽然疼，但也痛快。她早已没了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死死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已经是她最后的执念和倔强，可现在的她，早已没有傲气的资本，强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背着棉絮渡河，只会越背越重，最后将自己整个淹没。



这一拜，是赵景和对赵祯三年来默默抵抗的屈服，也是她对曾经自己的屈服。



她放任自己从高台上坠下，不再做那个高贵的凤凰。



再难得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没了艰涩，赵景和抬起通红的额头，定定地看着赵祯，再次开口道：“皇兄收服驸马定是看中他的军才，如今他生死难料，皇兄真的舍得全数割舍吗？这不止是一个凌澈，还是十万晋西军。”



服软之后，并不是委屈求全的求情，而是明里暗里地威胁，这才是她赵景和，哪怕低头了也绝不退让的赵景和。



赵祯心中松了一下，缓缓承诺道：“凌将军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急切的声音自外而来，小太监跑得太快，脚下不稳，差点整个人栽到地上，“陛下，江南急报！”



双喜刚接过他手中的书信，另一个小太监又跑了进来，急道：“陛下，平东急报！”



“陛下！苄州失守！南阳侯重伤，生死未知！”



自第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进来的时候，赵祯额角的青筋就跳个不停，直到雪花一般的军情倾轧而来，他已经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了。

就像是一直被堤坝堵塞住的洪水，一直安静地没有任何消息，而一旦泄洪，铺天盖地，再无抵抗之力。



平东、南阳若皆失，黎国便被活生生地剐去了最富庶的一块国土，看似失三分之一疆域，实则更丢黎国大半经济。“顺江断，江南失，平东乱，吴都亡，小儿抱婴血地走，十里不见成年郎.......”



久远的，在赵祯登基之初流传的民间童谣砸烂他三年的殚精竭虑，越过时间的洪流，重新地出现在他的耳畔，低低吟唱。



那被他强制着压下去的童谣，从来没有消失，一直深深扎根在他心中，就等着这一刻，瞬间破土而出，抽条成参天大树，牢牢地抓住他的心脏，肆意拿捏搓揉。



他恍惚想起先帝时期，卫洮在他受任太子礼典上，将太子印章捧给他时，似笑非笑地问他。



“太子殿下，你信神吗？”



“不信。”



赵祯咬着牙，死死地攥住自己的双拳，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回答重合，眼眶已是一片血红。



“朕、不、信。”

作者有话说：
搓搓手，准备开干！
136 再发兵

赵祯稳住心神，听完江南各地传来的讯息，殿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因着这些讯息都是从苄州逃出来的百姓中搜寻出来的，其中真假参半，乱七八糟地什么都有，可有一点是确定的，苄州确实是沦陷了。



据逃难的百姓说，是凌澈平乱之后的一个晚上，城中突然起了火光，城中四门皆是厮杀马蹄声，他们被困在城中不能出去，再过了几日，城中抵挡不住，凌澈弃城往平东地界撤退，四方城门大开，百姓们拼了命地逃了出去，活下来的到了邻近的州府，消息才这样传了出来。



足足听了半日琐碎，白秉臣才勉强拼凑出江南的现状，凌澈应当是退到了平东封地，和平东侯夫妇在一起，而起义军占领苄州后，继续往东深入，两方势力正在平东三州之地角逐。



平东地域虽没有南阳富庶，可城中粮草支撑一段时间也是够的，又有孙哲和江曦月帮衬着，境况倒也不至于太糟糕。



况且......白秉臣朝赵祯看了一眼，两人对视，已是都知对方心中所想。



平东三州过去，黎国的最东面临海的吴都里，还有赵祯最大的一张底牌——吴都刺史佟参以海运为名，常年往返在吴都和东海的一座小岛上，那上头，有赵祯这三年来养着的二十万铁甲，甚至可以说，吴都全民皆兵，是赵祯最隐秘的一颗棋子，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轻易暴露。



三年来，吴都私下的军械养护，拨付银两都没有经过户部，全是走的暗路。整个黎国，除了赵祯，就只有白秉臣知道，吴都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好在平东的底子好，凌将军和平东侯守城不出，也能熬他们两三个月，起义军都是散兵游勇，没有足够的后援补给，耗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定会急于攻城。”赵祯理清了状况，盘点着手上能用的人选，将目光放在了梅韶的身上，继续道：“当务之急，是需要人领兵断了起义军的粮草，想办法和凌将军联络上，之后两处夹击，重定叛乱。”



白秉臣微皱了眉，道：“各地驻军无紧急情况，本不能抽调，这次事态紧急，凌将军带走沿途州府大半军力，必不能让起义军攻下平东之地后，反身背刺。能将这场战火压在平东之地解决最好，不要外溢，多生事端。只是......如今可以用的军队，只剩下晋西军了，凌将军又不在平都，就算梅大人有心领晋西军援助，也没有完全保证能调得动晋西人马。”



四大军侯之所以明面上为臣，赵祯却不敢过于动用他们的兵马，就是因为这四处的兵符都是握在他们自己手中的，如今即便凌澈臣服，晋西的军符他也不会交出来。



没有兵符，仅凭赵祯的一纸诏书，梅韶能不能顺利调来晋西军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凌澈念着老晋西侯的知遇之恩，继承了晋西侯位后，对他的儿子并没有多加打压，这次知道凌澈出了事情，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背后起火的事儿。



在旁沉默了半晌的赵景和突然道：“兵符在我这儿，调兵不是问题，只是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梅大人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赵祯闻言挑了下眉，给白秉臣递过去一个眼神。



“若是有兵符在，出兵不是什么难事，我这几日就能启程，只是劳烦长公主殿下现在去取一下兵符，可以吗？”梅韶应了她的话。



赵景和看了一眼赵祯，眼中是询问之意。



“景和你去吧，朕和梅卿再看看行军之路。”



赵景和听出他们是在支开自己，她也无意知道什么朝政大事，只要得到赵祯肯出兵的承诺就已经够了。



等到赵景和离开后，赵祯才开口道：“若是能解决兵符的事，梅卿去平东有几分把握？”



梅韶紧紧地蹙着眉，深深地注视着赵祯，沉声道：“如今最难办的恐怕不是出兵的问题。



他重新摊开赵景和带来的书信，一一放在赵祯面前的沉香木桌上，道：“臣怀疑，苄州城内的不是百姓，那些逃出来的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苄州城，很有可能在凌澈去之前就陷落了。”



赵祯震惊道：“你说什么？”



“方才长公主在，臣不好细说。这些家书有问题。”



“梅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书信不是凌将军写的？”白秉臣凑近看了看，皱眉道：“字迹辨认臣不是行家，如果要仔细辨认，恐怕要请御史大夫来一趟。”



“不是字迹的问题，是内容。”梅韶侧过头看了白秉臣一眼，指着书信中的一处说，“这里，凌将军写道，应长公主所托，在城中买了些江南特有的香烛‘春山祭’，蜡烛身子上刻着‘福’字云纹，这儿不对。”



“‘春山祭’有三种云纹，外观上没有区别，只是在云纹弯起处缀着的佛字不同，分为‘寿’、‘祥’、‘福’三种。长辈祭奠用寿，兄弟姊妹用祥，后辈子侄用福。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本就是当地人才有的忌讳，外头人不知道也是合情合理，可卖给凌将军纸烛的货郎怎么会弄错这一点呢？”



“会不会是忙乱了，卖错了东西？”赵祯迟疑着问道。



“且不说刚经过战乱的城池能有多少生意，祭奠之事本就是难容错漏的，因此‘春山祭’虽然分为三种，可从不放在一起，且会用明显的外包纸张隔开。凌将军那样地位的人去，店中老板更是诚惶诚恐，恨不得多检查几遍，怎么会出这样的错处？”



白秉臣沉默半晌，神情凝重起来，“若真如你所说，那苄州早就成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凌将军前去简直是自投罗网，这绝不是普通的农民起义做出的事儿，就算有匪寇从中作梗，平东侯、南阳侯、再加上凌将军，这三队人马绝不容小觑，怎都轮不到一个半路出家的起义军把他们逼到如此地步。”



“城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从知晓，但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要么就是起义军的首领绝非凡俗，要么就是起义军的背后还有其他推手。”梅韶的目光聚在刚才他们整理出的起义军进军路线上，看了半晌，眉心微动，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拿下苄州后不往西折返，不往南，不往北，偏偏继续往东呢？”



“你说什么！”白秉臣似是突然被点醒了，急切地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梅韶被他吓了一跳，结巴道：“我说......起义军为什么往东，而不往其他地方......”



白秉臣脸色都变了，整个人散发着难以言说的郁气来，赵祯也凝了眉，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了下来。



能为什么！东边有什么东西是让他们那样势在必得地去攻打，去争夺的！



白秉臣咬紧了牙，心中思绪乱得可怕，若真的是为了吴都......



他脸色复杂地看向赵祯，在心中又迅速地否决了这个答案，或者说，他不敢承认这个答案。



吴都......除了他和赵祯、佟参，还有......梅韶，谁会知道吴都里有什么，就算是梅韶，他也只是知道那里有赵祯养得私兵，具体的军制人数，武器地点，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还有谁能知道吴都的情况，想方设法地要探进去，又或者，正是因为不知道上头藏着什么，才这样费尽心思地要去一探究竟。



“陛下近日可曾联系过佟参？”



“未曾......”赵祯也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瞳孔微张，“他们是冲着吴都去的？他们知道了吴都里......”



“梅大人方才的话点醒了臣，凌将军自西而东，带兵而走，苄州以西的几个城池都处在军防不备的状态下，南阳侯受了重伤，南边也是自顾不暇的状态，可他们偏偏选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去攻平东，有着充足粮草、两员大将，还有江家机关术护城，这怎么算都不是一个好拿下的地方，他们却还义无反顾地去了，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吴都，起义的目的就是为了吴都。”



白秉臣顺着这样的思路一想，突然灵光乍起，终于明白在凌澈临走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急切道：“在最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侵地一事是从苄州开始的，所以苄州有此动乱是符合情理的，便一直没怀疑过这起义地点的合理性，可是苄州，一个有两处军侯夹击的地方，怎么算都是难以成功起义的地方。他们就算在苄州成功召集了人手，搅乱了州中局势，也该急流勇退，往更安全的州府撤走，以此争取更多的土地去谋求来日，为什么还待在原地，非要拿下整个苄州才作罢？”



“除非真的如重锦所说，苄州真正的农民起义是有，只是早就被压制下去了，有人鸠占鹊巢，占了这个名头，将事情不动声色地闹大，叫我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叛乱，因此才急急地派了凌将军去平定......他们若是目的在吴都，下面要做的一定是攻破平东三州，才能摸到吴都的门户。能有攻下那三州的兵力和粮草，平东侯的处境委实不好过。”白秉臣生出一点因为自己后知后觉而误事的悔意来，连话中都带了些愧疚之意。



赵祯听出他的自责之意，沉住气道：“而今之断，皆是臆测，还是得实打实的人派出去，才能知道其中情状。平东不能失，吴都绝对不能外露。”



梅韶深吸一口气道：“如今平东境况不明，臣最好是尽快领兵前去，才能救急。”



有了上次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周全的前车之鉴，白秉臣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梳理了一遍，才道：“重锦先去晋西调兵，有军符在手，应当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要小心老晋西侯得那两个儿子，最好不要带他们同去，免得中间会做什么手脚。此外，臣不得不去想最坏的状况，苄州此事背后要是和朝中重臣有所勾连，陛下今日下旨，明日重锦领兵的消息就会传到起义军的耳中，我们已经处在劣势，在发兵一事上，一定要握牢主动权。”



“白卿有什么要求可以直说。”



“陛下对外直说，苄州陷落，需要在朝中选将支援苄州，而后在朝中正常选将外派平东之地，该怎么着急就怎么着急，选中兵将也照旧往东边派。”白秉臣顿了一下，道：“之前凉国太子一事，陛下为了堵凉国之口，革职了闵秋平，此时正派上用场。陛下可以李安奔逃为名，下诏书命重锦前往北地巩固边关，在明面上，重锦便有了不在平都的理由，随后，重锦与闵秋平一路向西，闵秋平改道向北，做足了面上的这场戏，而重锦带兵后，回折往东。如今东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州之间的断联影响是相互的，既然我们不能通过沿途各州知晓苄州的真实情况，那他们也无法知道我们的动向。如此以来，只需在路上掩人耳目，等待大军压至苄州城下，木已成舟，起义军也不能临时做出什么谋断来。”



“会不会太繁琐了些？”赵祯稍稍有些迟疑，闵秋平至少算得上是梅韶手下的一员力将，这个关头，把他支到北地去，没有两个三月是回不来的，平都要是有什么变故，他连赶回来都来不及。



“本来没有苄州之事，臣也想着让陛下派人去北地一趟的。”白秉臣叹了一口气，道：“李安出关之后，晟亲王那样沉稳的性子都有些按捺不住，几次上书陛下发兵姜国，朝中总是要派些人去安抚一番。而且，黎国内乱一起，秦承焘说不准正虎视眈眈，此时正需要派个人去给明立场，不要叫他轻看我黎国无将。”



“只是......”白秉臣苦笑一声，“臣才疏学浅，又事发突然，再三思忖调度，也只能谋划到这个地步了。”



赵祯的眼中微有动容，他哪里不知道，白秉臣已经做到了极致，说到底，还是黎国积弊太深，一朝一夕难以去除，就连自己这么一个君王养兵都要偷偷摸摸的，简直是窝囊极了。



不过他还那样得年轻，他的臣子们也都还那样年轻，总能熬过去的。



赵祯目露柔和，落在白秉臣和梅韶的身上，安抚道：“春天不远了，再熬熬，会过去的。”



这样安慰的话，是说给他们，也是说给他自己。
137 守申城

平东申城。



城楼爝穴上的火炬已经燃了一.夜，青黑的烟吐尽最后一口灼热的气息，零散着飘向微白的天际。



稳健的脚步声“哒哒”地上了城墙，随后便是稍稍粗重的喘息声和略显沉闷的零散步子，约莫一队人高马大的士兵两两并行，抬着木桶上了城墙。



为首的人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包子的香气扑了他满脸，他胡乱地晃了几下遮住眼睛的热气，心急地抓了两个包子，反而被烫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气，他手忙脚乱地用早上刚换的衣裳角兜住了那两块滚烫，回头招呼城墙上守着的小兵们。



“兄弟们，刚出锅的，吃点！”



背后士兵们依次从木桶中各自抓了两个包子，又回到自己的站守的位置上。他一只手隔着布兜着热烫烫的包子，沿着城墙一路走过去，另一只手顺手在站立的士肩上熟稔地拍两下，吆喝一声，往后指指，“吃点热乎的醒醒神。”



左右张望了一阵，没找到人，他终于没忍住拉住一个往下走的士兵，问道：“凌将军呢？”



那士兵遥遥一指，他顺着方向看过去，敌楼上站着瞭望的哨兵，在哨兵的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在擦刀。



自东边的云端泄出一丝亮光，反射在刀刃上，舔过雪白的锋光。



史廷三步并两步跑了上去，殷切地将衣角掀开一条缝展示在凌澈眼前，道：“我捂着呢，一路没散热气，凌将军先吃点？”



凌澈放下刀，看了一眼，朝自己身后的站岗的哨兵努了努嘴，示意史廷把这份给他。



史廷没看懂他的眼神，以为他是嫌弃不干净，呵呵笑了两声，豪迈道：“才换的衣裳，不脏。”



凌澈轻咳一声，对那站岗的哨兵道：“你先下去吃点，我替你站一会儿。”



哨兵应声去了，凌澈还没开口，史廷一把将那两个包子塞到他的手上，自觉走到刚才哨兵站着的位置，道：“将军你吃着吧，我替他站会儿......哟，起得够早啊，也吃着呢。”



凌澈咬了一口包子，机械地咀嚼着，朝远处望去，一片焦土之上，有连绵营帐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生火做饭的炊烟袅袅而上，消散在半空。



史廷粗粗扫了一遍，乐呵道：“这锅灶足足少了十几座吧，我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趁着寒风还没有侵袭透手上的包子，凌澈三两口一个，囫囵吞了下肚，往前两步，细细看了一遍敌营的分布，问道：“已经几日了？”

“十六日了吧。”



这是他们弃苄州，退申城的第十六日。



凌澈深深地看向申城前的防御，城门之外一道曲墙围着瓮城，瓮城外是一堵稍稍矮些的羊马墙，再往前才到护城河，护城河外又有四道防御，拒马枪前的坑道用来陷马，鹿角木和铁蒺藜铺在最前沿。



这都是他领军撤入申城布置的。苄州的反扑来得意外，好在当时平东侯还在苄州城内，且战且退后，他们决定带领苄州百姓撤入平东地界，驻守申城。



平东三州富庶安定，作为申城的后援再好不过，申城城门又因是门户之地，防御稳固异常，他们只需在城中安守不出，就算是到了明年此时也不是问题。



当初凌澈撤到此处也是想到了这点，想着起义军的粮草定在自己之前耗完，他们必不会死攻申城，谁知都过了半月， 起义军还没有半点撤退的迹象。



站在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上，凌澈反而有些心慌起来。



这半月来，起义军的动态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



原本攻城就处在劣势，在没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下，起义军不该这么头铁地啃东边这块硬骨头，毕竟凌澈在苄州是主动撤退，手中兵马没有多大的损耗，被困申城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此时起义军应趁着平东消息被封锁，平都还未收到消息时，主动散退，以求不被合围。凌澈也正是在等他们主动撤退的时机，好领兵追残军，重回苄州。



可这半月而来，起义军没有半点撤退的迹象不说，他们甚至连没有强硬攻城的姿态。这十六日来，大大小小的正面攻城五次，一次都没有攻到过护城河前，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投石骚扰。



强硬攻城本身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因此攻守双方胶着到最后，比拼的都是粮草贮备和人心所向。可这样相互拉扯的场面，多半出现在边疆之地，攻城方有着充分的后援补给的情况下，才会花时间熬着。



守孤城是得到了最惨烈的时候，全军上下都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为首的将领才会考虑。可如今明明有的选，起义军却选择了守着苄州一座城池，不顾腹背受敌的隐患，死熬申城。



凌澈一时不知到底是他们的首领真的不懂半点兵法，还是说他们有不为人知的粮草运输通道？



可看着日益变少的起灶数目，又不像有充足后援的样子。



凌澈虽年轻，大大小小也经历过几十场战役，攻守方皆有，这不是他遇到最棘手的一场守城之战，却是最费解的一场。



充满着前后矛盾的行为，将这半路起家的起义军割裂成门外汉和老手两个极端，有时它出其不意的攻击叫人收敛心神，有时它的松散又让人觉得他们只是些不足为惧的游兵散民。



那处的营帐歇了炊烟，放了几个人在稍近处朝着城门大喊大叫，做出挑衅之态来。



凌澈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



“听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凌澈才反应过来，往下头看了一眼，条件反射地挡了一挡，道：“江家主......没什么。”



江曦月瞥了一眼他欲盖弥彰的动作，自己向前两步听了一听，没有半分神色波动。



凌澈觑了一眼她，见她脸上平静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松了一口气。



为将之人，最是忌讳动摇心神，底下的人正叫嚣得欢的便是江曦月和孙哲当年结亲的那桩事，说孙哲那样的出身和身子，要不是凭着一张小白脸的容貌，借了江曦月的东风，这辈子都当不上平东侯。现如今还要女人出来守城，自己躲在屋中，头都不敢露，不如穿着女装在闺阁中绣花。



编排完孙哲，他们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描绘江曦月是多么的色中饿鬼，当初看到孙哲怎么就走不动路了，硬是把人抢到了手上，逼迫家族扶持孙哲上位。



下头的嬉笑喧闹之声越发响亮起来，最前头的一个起义军甚至用一杆长枪挑了一个桃红色的肚兜晃荡着，说着要把这个肚兜送给孙哲，一阵污言秽语后，他竟然把它绑在弓弩上往城中瞄准。



那人的射程极准，羽箭正中城墙的一处，桃红色的肚兜晾在灰黑的墙面上，竟显现出一些滑稽来。



凌澈带来的士兵都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双目怒睁，反观平东侯的人倒是淡定得很，史廷甚至颇为感兴趣地眯了眯眼，企图看清那肚兜上的纹样，“夫人，那是鸳鸯吧？还是凤凰？”



凌澈没有想到他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暗自惊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曦月的脸色。



江曦月依旧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她似是意识到了凌澈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扬了嘴角，道：“凌侯爷也觉得我家夫君是吃软饭的？”

凌澈脱口而出道：“当然不是。”



说完后，他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别的什么了。



他和平东侯虽在地位上平起平坐，可这些年来他们驻守各自的封地，对对方倒没有什么了解。也是这一个多月日日在一处讨论军务，对彼此的性情才摸清了一些。



孙哲天生心疾，凌澈是知道的，在他的想象中，平东侯大致是虚弱的，少有言语，甚至眼神中带着些阴郁的。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若不是知道江曦月比孙哲还要小五岁，凌澈几乎要错认他们的年龄。



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孙哲竟然是爱笑的那个，动不动就插科打诨，活跃得和年龄丝毫不符，反倒是江曦月沉稳静默些，不像是个江湖里养出的儿女。



城门上挂着那样一个东西终归是有些不雅，临近的士兵已经把它拔了下来，狠狠地在地上踩了几脚。



江曦月的余光忍不住随着那个士兵的动作飘了又飘，轻声开口道：“史廷，去把那个物什收起来。”



这样折辱人心的东西留着多半是为了鼓舞军心，凌澈理解地微微点点头。



江曦月抿了一下唇，又道：“别让侯爷看到了。”



被这样的屈辱碾过，再豁达的心也要梗上一梗，更何况孙哲还有心疾，受不得刺激，凌澈觉得这个嘱托也是恰到好处。



“唉——”史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当然不能让侯爷知道了，不然他铁定要穿，又得折腾半夜，夫人明日还怎么守城......”



话音的尾端随着史廷的远去在凌澈耳边短暂地打了个旋儿，凌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目露惊愕，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曦月，只见她的耳尖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耳朵。



江曦月也觉察到自己耳朵在发烫，有些讪讪地转过去，对着凌澈尴尬地笑了笑。



凌澈心中的惊异还没散去，平东侯平日里的跳脱已经是他以往不能想象的，他在私下里居然更加的......开朗吗？



在心中滚了几遍，凌澈才选出这么一个词来形容他。



好在他面上的神情掩饰地很好，对上江曦月的眼睛后，凌澈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过头去看远方的敌营。



尴尬的气氛在弥漫着整个敌楼，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过了半晌，江曦月似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深吸一口气，掂量着怎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又不至于吓到凌澈。



她张了几次口，才出声，“正如凌侯爷所见......家夫性子外向，可实在不是......轻浮之人。”



江曦月脑中孙哲没皮没脸的样子在一个劲儿地晃，她实在是用了平生最厚的脸皮，才说出“不轻浮”这样的违心之语。



她一点也不怀疑史廷说的话孙哲干得出来，可是为了维护他一个侯爷的形象，江曦月憋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聊胜于无的解释来。



“嗯......我懂，侯爷率真......”凌澈显然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深入这个话题，整个人都蒙了，动用了自己全部的表达力，才找出这么一个找补的词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尴尬了。



江曦月想想孙哲平日里的样子，觉得这么干说他的好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毕竟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不能只拣好的夸，于是她转过头又笃定地补了一句。



“起义军方才说他吃软饭.......”



“......嗯？”凌澈硬着头皮接话。



“这个是真的。”江曦月的神情真挚了许多，“他确实靠我养他很多年了。”



多了这么一句，“不轻浮”顿时变得可信起来。至少，江曦月是这么觉着的。

作者有话说：
史廷：侯爷，敌军送你肚兜侮辱你!

孙哲：夫人想看我穿吗？

史廷：侯爷，夫人说你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孙哲：（雀跃夫人觉得我好看唉！
138 逐月华

好在这样尴尬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没过多久，夜晚守城的兵士吃过早饭，由各自队伍的头儿带着换了岗，上来给凌澈和江曦月汇报完昨夜情况，便各自回城中歇息去了。



城中靠城门的墙角下都埋有空的缸子，便于夜间窃.听城外的动向。根据专门看守的兵士报告，昨夜起敌方起营的次数只有三次，骚扰依旧分布广散，找不到什么规律，可能明显看出攻击次数要比前段日子少了些。



结合方才看的起灶数量，凌澈觉得敌方军心已经渐渐松散，等不了多久他们自会退兵而走。



大致听了半晌值夜兵士的报告，江曦月并不否认凌澈的想法，可她也有别的疑虑。



“若他们真是到了强弩之末，为何到如今我们还是一封书信都传不出去？”



凌澈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这个疑问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即便我们没有传出消息，平都此时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凌澈沉声道：“我启程之前，答应过白相，每隔三五日便传信一封，如今已经那么久没有音信，白相定会察觉。”



“凌侯爷就这么相信平都？相信若是他们知道你如此情状，便会来援救？”江曦月冷声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或许没了侯爷，晋西军才是陛下想要的晋西军。”



凌澈微微皱了眉头，他知道江曦月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始至终，赵祯并没有全然相信自己，他从自己手上想要得到的，一直是一支已经有了严明军纪的军队，至于将领人选，他自然是要培养全身心忠于他的，比如梅韶。



可凌澈想要从赵祯那里得到的也不是什么君臣相待的情义，他们各取所需，满足对方的利益，也全了自己的念想，这样没有任何情义负担的关系，在凌澈看来是最好的。



他也确实对赵祯没有什么十足十的信任，可莫名的，他有些信白秉臣。



即使在外流传这位白相大人心思难测又不讲情面，可在知晓苄州之乱时，他的担心不像是假的，再加上凌澈总是对当年马场的事儿有些感怀，总觉得会说出“世间之路不止南北与东西”的人，心胸不该似外头传言那般，只装得下名利权势。



不过见着江曦月的样子，倒是很不待见这位帝王。



“陛下就算要落井下石，也得等到自己羽翼丰满，如今，晋西军还全权在我手中，我倒是不觉得他会置我于死地不顾。”凌澈衡量再三，还是捡了一个听上去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说了，毕竟他摸不清江曦月真正的态度，但是这个时候军心不能动摇。



“也是，侯爷毕竟是驸马爷，就算陛下会置侯爷不顾，长公主殿下也不会答应的。”



江曦月说话虽然淡漠，但很少有咄咄逼人的时候，引得凌澈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倒是变得深沉而又幽远，似是在回忆什么往事一般。



“我听说先晋西侯病重之时，凌侯爷不在床前看护，倒是千里迢迢地跑到平都比武招亲，侯爷想必对长公主殿下情意深切吧。”江曦月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了过来，换了个话头。



凌澈闻言微怔，继而将目光投射到远处，慢慢地蓄起一点柔和来。



“不过是在我落魄时，曾受到长公主殿下的一点恩惠，而后便时常仰望，不敢忘却......”



“那长公主殿下对侯爷......”



“我不需要。”凌澈目光中带了一些郑重，“若是殿下有心仪之人，我必不会去参加比武招亲。我之所以去，也是觉得整个平都的青年才俊都没有我的地位可以给她更好的尊崇......当然，也有我的一点私心。”



瞥见他嘴角一闪而过的落寞，江曦月眸光微动，似是有些动容，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道：“我......有一个远方小姑姑，待我极好，她未出阁时，我成日里都和她在一处，我从未见过像她那般温柔和缓但有没有丝毫怯懦的女子，那时的我深深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必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其实后来她嫁得也很好，嫁给了平都武将世家柳家，柳家公子性情洒脱，又是同辈谷的弟子，一点也不在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家脾气，阖家上下都觉得这门亲结得极好，可只有我知道，姑姑并不开心，所有这些放在明面上的门当户对都打动不了她，原因无她，只是因为柳家公子并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她喜欢上的是江家的一个暗卫，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甚至连自己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可这注定是不能如愿的，即便那个人再怎么努力，他这辈子的顶点也不过是个暗卫头领，逾越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没有丝毫减少，而姑姑甚至都不能等到他当上暗卫首领的那天，便踏上了嫁去平都的路途。”



“好在那个暗卫一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再加之两人的关系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顺理成章的，他跟着姑姑一起到了柳家。我以为这就是他们此生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余生还能时时相见，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确实很沉稳，武功也不错，很快得到了柳家的赏识，成为了暗卫的头领。而那个时候，姑姑也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就在这个时候，他外出做事时着了别人的道，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烧了好几日，这件事被姑姑知道了，她反常的关怀举动终于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他们的事儿捅到了明面上。”



“柳家公子倒是真的爱护姑姑，就算这样，他也没有过多苛责他们，甚至没有让家里人知道。只是那个暗卫终究不能再待在柳家了，可对于背上了许多人命的他来说，失了家族的庇佑，便只有死路一条。柳家公子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寻了个由头，让他去了当时正和几个武家混得熟络的白家里。自此，也算了了这么一桩事。”



“只是再大度的人，这件事也是梗在心头难以消解，柳家公子郁郁寡欢，抛下怀孕的姑姑，外出散心，正好遇上时疫，本来他不在疫区，不会有什么大事，可他得了同门的书信，筹集了药材，赶到了当时最严重疫区旌州，便再没有走出来。”



“姑姑生下来柳家的遗腹子，起名永思，而自那事之后，白家和柳家之间也没有那么亲厚了。再后来，便是苍山事变，姑姑牵连入狱，秋日处斩，结束了她的一生。”



凌澈静静地听完了全部，即便江曦月没有说出那个暗卫的名字，但是他也知道那个人应当是白秉臣手中的暗卫头领江衍。他无意窥探他人的私隐，只是陡然知道了一件往事，倒是叫他有些感怀起来。



“凌侯爷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侯爷说这段往事吗？”



“江家主是想告诉我，我和江衍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更幸运一些。”



“若他不是连人身自由都卖给了江家，出去闯荡一番，倒是真的有可能得到些军功地位，就像凌侯爷一样。”江曦月轻声道：“可是就算他不顾一切地逃出去了，想要出人头地也至少需要两三年，我姑姑已经等不了他了。”



“在我有限的人生中，目之所及，地位悬殊，再深切的情感也不得善终。世间的才子佳人不过是话本子杜撰的，实际上哪有那么多事随人愿？可凌侯爷不一样。”



江曦月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好似在凌澈的身上找寻着什么影子，笑了一下，道：“本来我真的没有这个立场和资格去评判侯爷的过往，可是侯爷真是少见的可以抓到自己仰望的月亮的人，而那轮月亮如今也没有倒影着别的影子。那侯爷为何妄自菲薄，为何不去争取一下，尝试能够拥月入怀呢？”



她的目光坦诚而真挚，中间没有夹杂一丝虚伪。



“那江家主当年选择孙侯爷，也是抱着门当户对的想法？”凌澈想了一下，反问道。



“是。”江曦月回答得没有丝毫地迟疑，“我只是在有限的选择中，选了一个既顺眼的，又能膈应两家人的。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不过，我好像还是没能成功反抗，孙哲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抚平了我当时的戾气和冲动，至少和他在一起，这一生好似也不算得过且过的将就。”



“可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心悦一个人后去追逐要比成婚后慢慢了解喜欢难得多，前者是一道不走到最后一刻不知结果的赌注，而后者则是在一条既定的路上去发觉同路的人原来总是有几分和自己契合的。”



“我亲眼见过这样的不得善终，也曾经想要遇到一个值得自己追逐的人，所以我感佩凌侯爷孤掷一注的勇气，也是真的希望能亲眼看一看，这条坎坷路上的奇迹。”



“就好像看到姑姑当年走的这条路不是全然的死路，而这世间总是有那么一两件事，真的可以人力胜天。”江曦月似是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说这么多的话，她忽地感觉很是松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侧头笑道：“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不成熟......”



“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凌澈突然道：“我一直想的，都是努力地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可如今离她那样的近，我反而踌躇不前了。可是在最开始，我想要的就不仅仅是远远地看一眼那月亮上的风景。”



他似是被点醒了一般。



凌澈想起在他地位最低的时候，在训马场狼狈地在刑凳上受刑时，他在晕过去的一瞬间想的是：我要摘下那轮月亮，让她在自己身边依旧光彩夺目，只独照一人。

作者有话说：
梅梅：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愿望和我的那么像，但是我的老婆是爱我的，他是主动跑到我怀里来的，但是你还需要追哈哈哈
139 囚孤城

除了夜市禁止，申城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



街市上热闹如旧，小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大酒楼饭馆依旧满座，只是留意些能看见，每个摊子下都藏着一两件护身的家伙什，以应对随时会打破的平静。



凌澈逆着人潮回了他在申城的居所，草草洗漱了一番，准备歇一歇一.夜未睡的疲乏，可等到他真的坐到床上，又没了困头。



他脑中迟缓地想起自己和江曦月在敌楼上的那番谈话，忽地涌起一种很想见赵景和的冲动来。



他打开床边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木盒，拿出里头的一沓书信来，一张张地摊开在床上。



由远到近，一张张信纸铺开，最久远的甚至已经泛了黄，最近的一张是还是这两日写的，用得是江南特有的桃花笺，凑近了闻还会有隐隐的墨香。



这些从未送出的信，横贯了他认识赵景和后的日子，所有说不口的话，他都付诸笔端，以笨拙的语调写下，却没有一个适当的身份可以送出去。



可现在，即使没有那个身份，他也想送给她。



默了一瞬，凌澈收起书信，格外珍视地在盒子上印上克制的一吻，重新将它锁进床头的暗格中，合了衣沉沉睡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隐隐约约地听见战马嘶鸣，金戈碰撞之声，突然一声巨响似惊雷自上而下，震得整个屋子都狠狠地晃动了一下，凌澈猛然惊醒，猝然抬头。



一团红色火团自窗外呼啸而过，砸出了凌澈的目光所及，随机呼号声，哭喊声随着烈火烧木声混杂着穿过门廊，闯入他的耳中。

凌澈快速起身披上了战甲，拿起斜靠在一边的太初刀，正赶上一人急急地推门而进。



“将军.......”



史廷话音未落，凌澈瞳孔微缩，横刀抵住了破势而来的羽箭。



“将军！”史廷眼睛微红，急切道：“起义军进城了！”



“怎么回事？”凌澈提起刀往外走，眉头紧锁。



不过是一觉的时间，原本络绎不绝的人烟变成了灰黑的狼烟，街道上四处奔逃着百姓，东门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色，灼热的气息混着火星，牢牢地压制住半个申城。



“白日里没有半点不对，到了晚间的第一声鼓，东门突然起了火光，夫人在西门措手不及，等赶到西边，已经穿着布衣的起义军混进城中，在城中四处放火，百姓奔逃，更加难以分辨。”



“东边不是平东侯的封地吗？”凌澈驾马自火光四起的颓墙飞跃而过，风声将他的声音撕裂得沙哑而破碎。



在卧房里都能看见冲天的火球，有横穿的利箭破窗而入，凌澈便知道城中的情况并不乐观。



可怎么会是他们依赖着的后院着了火，起义军怎么会自平东三州横截而断，兵临东门？



“将军，夫人说让您去东角门，疏散百姓出城。”



“她要弃城？”凌澈突然拉停了胯.下马匹，这才发现百姓们的逃走虽然慌乱，但是总体趋势还是往东北角去的。



“夫人已经让侯爷带百姓出城了，原本从苄州带来百姓就不少，再加上申城的百姓，数目不少，现在退走也要好一会呢！”



凌澈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东门的熊熊浓烟，闭了眼，沉声道：“东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是吗？”



史廷目光微闪，躲开了凌澈直视的眼睛，没有回话。



凌澈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凌然，突然夹紧了马背，朝着史廷高声道：“你去护着平东侯撤走！”



既然江曦月明示在东北角有出口，一定是有隐秘的道路，至少在起义军还没有全然占领申城的时候，那条道便是安全的。



而他们此时能做的，便是尽力拖住起义军，能多守住一会便能多争取一些撤退的时间。



兵法有云，孤城不守。凌澈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逼到这样的境地里。



越往东走，熙熙攘攘的人群越多，凌澈骑着马在人群中蠕动，半步都前进不了。他咬牙下了马，提着刀从岔路往东门而去。



去向东门的路反而人烟稀少起来，凌澈一路小跑着，很快身上便黏了一层薄汗。



东门的城楼已经近在咫尺，凌澈三两步跃上城墙，心在一瞬间凉了大半。



东门下黑压压的大军压境，根本不是西门那里小打小闹可比的，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整齐划一的兵器发出令人胆寒的白光，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几乎没有任何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投石和火箭一齐朝着城墙而来，热浪熏得空气都在厚重地流动着。



“凌侯爷？”江曦月手持双刀，正利落地砍下一架刚勾上城墙的云梯，另一把刀自准备从云梯上纵跃而上的士兵脚跟砍去。



她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双刀并成一把，回身拉了凌澈一把，把他拉到了城墙边。



浓烟并着血腥味，一齐涌上，凌澈这才发现城墙边已经铺了一层尸首，江曦月的银罗铠甲已经被血迹染得斑驳不堪，她的刀尖正在往下滴血。



顾不上多说什么，凌澈粗粗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兵士，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我给西门留了足够的人手，对付那里的起义军绰绰有余，只要西门不破，我们至少不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凌澈沉默了一瞬，道：“我们出不去了，这你应该清楚。”



西门的那一点起义军已经拖住了手上一半人马，面对东门数量几倍于自己的敌军守城，城门告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江曦月甩了甩马尾，利落地踢走一个碍事的尸体，亲自上墙重新调试负荷过重的弓弩。



“这些机关弓弩还能抵挡一段时间，东门虽然没有西门那样的防守严峻，可城墙外也是步步机关，总是能拖延住一点......”



“嗖——”凌空而过火球直直朝着江曦月砸来。



“小心！”凌澈飞身扑了过去，压住她按到城墙一角，二人扑在地上的身形还未稳，一声炸裂声自极近处砰然而响，余震未稳，乱土碎石接连落在他们的背脊上。



耳鸣仍在轰鸣着，江曦月稳着身子站了起来，就看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塌了，机关弓弩早就炸得四分五裂，不知随着乱土滚到哪里去了。



方才随着火球扔过来了还有火药，如今敌军已经明晃晃地起了强硬攻城的势头，以火药开路，先炸开城墙缺口，毁坏吗机关弓弩，再用连绵不断的士兵搭上云梯，用人命往上填，就为了能够攻下一座城门。



这样举动明细，训练有素的队伍一定是经过统一的训练，他们配备的武器和攻城工具早已不是一个普通农民起义能够囊括的。



之前他们在苄州遭遇的，恐怕也是这么一群人，而在西门的那群战力平平的起义军，是放出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幌子。



凌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没有多少了，而城下的云梯似是会再生一般，刚打下去一个，又有新的搭建上来。



冷眼看着敌军一个个自云梯往上爬，江曦月解开腰间的酒囊，仰脖喝了一口，咽下一半，另外悉数喷在血迹点点的双刀上。



像是蜕皮一半，干燥的血皮随着烈酒的浸润一寸一寸地软化下去，她曲肘擦净刀刃，烧夏短刃和堕秋长刀重新恢复了光亮，锋利的刀刃在酒气的养护下更加显出一丝狂傲来。



“喝吗？”江曦月将酒囊递了过去，自己低头撕了一块布料，咬住一头，扎紧手臂上的一道不浅的伤口。



凌澈接过酒囊也仰脖喝了一大口，凌乱的发丝撩在他的额间，城下的攀爬还在继续，弓弩已经被毁，最终靠得还得是血肉之躯的搏斗。



他又含了一口酒，将所剩无几的酒囊扔在了地上，溅出的酒被火舌吞噬，瞬间拔高，猎猎地在他们之间灼烧。



他们隔火对望。



良久，江曦月浅浅笑了，“久闻凌侯爷刀法刚正，却一直不得切磋机会，今日，倒是一个好时候。”



凌澈拔起一把断箭，立在他们之间的城墙上，含笑道：“江家机关术冠绝天下，倒叫人忘了双刀之洒脱。以此为界，你守北，我守南。”



“人头为数，定胜负。”江曦月眼中漫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来，她揪住爬上来的一个兵士的头发，烧夏短刃利落地横切，温热的血自来人的喉间喷溅而出，洒了几滴在她的眉眼处，她顾不上伸手擦拭，堕秋长刀已经抵住后头人的心口。



凌澈斜眼看过去，提起一具尚温的尸首，挡住来人的长矛，顺势转刀回旋，拿下他的头颅。



“小胜一人。”



江曦月顺着他的话音看过去，烧夏短刀脱手，堕秋长刀击刀向前，短刀回旋带出一丝血线，又稳稳地转回了她的手中。



“持平。”



天色渐晚，漫天的火烧云映衬着地上的血水蔓延，耳边只听得兵刃相接之声，眼中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血色，滑腻的血早就爬满刀柄，湿滑得叫人难以握住，可身体的本能却依旧还在挥刀而下。



城墙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暮色落下，火把亮起，呼啸的北风吹透军旗，四周已经听不到半点人声。



那是又一场屠杀后可以喘息的珍贵时刻。



云梯再度搭上城墙，黑压压的人群再次席卷着倾轧而来，向那座已经空荡地没有半点活气的城墙而去。



缓缓的，有人自城墙上站立起来，很快，他的身边又站起来一个人。



两身血衣，一南一北，立于申城东门高大的城墙之上。



盔甲残破，刀口结血，他们微微低头看城墙上附着的密密麻麻的兵将，像是在看再渺小不过的蝼蚁。



他们的身后，“凌”字旗和“平东”旗号迎风而振，朔朔作响。
140 差毫厘

凛冽的寒风同样吹拂在同一片平原之上，猎猎的“晋西”军旗自西向东，挑过山川，越过平原，迎风而来。



紧绷的盔甲贴在身上，凌然的风吹过他胯.下的战马，棕色的鬃毛顺着风飞扬，执缰绳的手已经没有多大知觉，可梅韶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懈，几乎是整个身子贴着马身飞奔。



自平都到晋西，再从晋西往平东，梅韶几乎不眠不休，嘴唇干裂得连舔一口都是血腥味，可他却没有空去喝口水润润。



转过这座山头，便是苄州了，过了苄州，就是平东侯的封地。



到了，快到了！



“将军，不能再跑下去了，又有十几匹马累倒了！”从后方转过一个副将，扬鞭加速追上梅韶，和他并行而走。



“骑兵变步兵，跟着后头大军过来。”梅韶咬紧了牙关，没有松口，“其他人，点火把，今夜必到苄州。”



“是！”那副将只好应声到后头传令。



依次点起的火把，照亮山间蜿蜒曲折的道路，星星点点地点缀在山峦峰顶之处，长龙一般首尾长衔，自上而下，盘旋而过。



在第二声暮鼓敲响之时，梅韶终于兵临苄州。



往昔繁华的街景，全然换了一个面貌，颓残而焦黑的城墙，大敞的城门里黑乎乎的，没有半点亮光，整座城就像死了一般，只有晚间的风穿过，带来没有半点人气的冷意。



“去探。”梅韶出声后，他身边的一个前锋将领了两三人直接自城中穿过，快马朝着平东地区而去。



梅韶稍稍放松了缰绳，凝重地看着凌乱的街市，城中倒是没有经历过惨烈杀戮的样子，店铺门虽大开，其中物什也多半是整整齐齐的，稍稍的混乱痕迹也能看出是主人家在找寻值钱之物出逃所致。



传回平都的消息不似作伪，苄州的百姓真的是从慌乱中逃出城门，而看火烧痕迹，也只是在城门处。



梅韶粗略瞧了一眼，便打马领军出城，再次往东而去。



苄州地界不大，这次不到一个时辰，梅韶便至苄州边界，刚跨过苄州地界石碑，便见迎头三三两两的几队狼狈人马，慌张地正撞到梅韶大军里，不过几息之间，那些散兵便被包围。



梅韶瞥了一眼他们手臂上绑着的麻绳，已经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哪处来的？”



“申城......”



“申城怎么......”



“将军！将军！申城破了！”先前的探路的前锋将自远而来，大声吼道。



“什么！”梅韶面容一凛，“凌侯爷呢？”



前锋将的目光游移着低了下去。



梅韶狠狠地剜了一眼地上被围的起义军，夹紧马肚，往东而去。



他身后的兵士会意，利落地解决了那几十个杂碎，也相继跟着他往申城奔去。



一路上遇到起义军的散兵，梅韶也没有心情和他们周旋，银枪直挑，身后的大军自上前吞噬处理，没有半分阻碍地到了申城西门城外。



申城的西门就如同苄州的情状一般，受过火烧，焦黑了大半边城门，可城外的防备都没有尽被毁去，看着并没有受到强攻的样子。



可越往城东走，残破的尸首和浓重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待走到东门，地上尸骨已经堆积了有半人高，梅韶只能下马步行。



自偏城墙一路往上，一墙之隔，城楼之上，城墙之下，都是累累尸骨，没有半点能下脚的地方，梅韶木着脸踩在尸体一步步向前，脚下似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知是长久的奔袭累了脚还是脚下的尸首太过绵软，梅韶竟有些走不动道。



越往城门中心走，尸首堆积地越多，直到敌楼上，他抬头看见不远处，插在城墙凹处的两根旗杆上，挂着两个人头。



它们背后的旗帜已经被扯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直直地立在原地。



梅韶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他身后晋西的将领冲过他的身前，踉跄着上前，放下了那两根旗杆。



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透过厚重地城墙，直穿人心，城下大军皆低头而泣。



这黑夜压城，未曾移开半步。



梅韶深吸一口气上前，半跪在凌澈和江曦月的尸首处，轻轻透过破烂的铠甲摸出证明他们身份的令牌来。



两块玉石温热，却好似要烫坏梅韶手间的那块皮肤。



昭元四年冬，晋西侯凌澈，平东侯夫人江曦月死守申城十七日，终不敌，战败而亡，援军到时，其尸尚温。

————

南阳闵州。



隐忍的几声咳嗽声自任和钰的嘴边溢出，他身边的女子立马拧起眉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嗔怪道：“你的伤还好，巴巴地处理什么军务。”



“朝廷的人都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任和钰安抚地拍了拍兰蕙的手，哄道：“夫人，一炷香的时间好不好，我等会一定回去好好歇着。”



兰蕙略微撅了撅嘴，不满意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管家领着梅韶进来了。



“梅将军，请。”任和钰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朝梅韶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愧疚道：“苄州慌乱一别，我捡了一条命回到南阳，一直没有平东的消息，谁知道......”



梅韶瞥了一眼他悲叹的样子，道：“过几日，我会带着晋西侯得尸首回都，今日来，也是想要问问侯爷，当时苄州的情状，凌侯爷是怎么被逼到申城的？”



任和钰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早在半月之前，我就听到了苄州的一点风声，只是碍于苄州的地理位置，不便打探，又加之觉着陛下已经派过两位尚书介入苄州侵地一事，便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再后来，便是收到凌侯爷的消息，我和平东侯各自领军，汇合在苄州城外，三处共发，顺利击退起义军吗，重掌苄州之权。”



“在此之间，侯爷就没有发现苄州城内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吗？”



任和钰沉思了一会，道：“倒还真没有过多注意苄州城中之事，梅将军应当知道，我和平东侯虽为一方之侯，可丝毫不敢又任何逾矩，苄州重整的事务皆有凌侯爷着手，我们没有问过分毫。”



梅韶眼中的探究之色并没有因为他滴水不漏的话消退一分，他继续问道：“既然城中没有丝毫不妥当，起义军又都退到了城外，苄州变故是怎么起的呢？”



“那晚正是我和平东侯要拔兵回各自封地的晚宴上，我多喝些酒，不胜酒力，没有陪到最后，自去房中睡了，直到半夜，听见呼号声才发现城中起了变故，那时凌侯爷和孙侯爷都已经不在他们各自的屋中，城中火光四起，我的部下护着我在城中寻找两位侯爷，路上遇到流箭受了伤，当时我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才发现部下已经把我带回了闵州，而自此我和平东地区也失了联系。”



“说来见笑，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我这身子明显一年不如一年，不过受了点箭伤，这养了将近一月也不见好。真是惭愧。”任和钰按了按自己的右臂，苦笑道。



“陛下也正念着侯爷的伤情，特意命我带了个御医来，给侯爷看看。”



“好啊。”任和钰眼中带笑，没有半分推拒。



应声进来一个医者，当着梅韶的面查看起任和钰的伤来。



掀开披着的衣裳，赫然便是道深可见骨的伤，即使已经用线缝过，但是伤口还没有开始愈合，从黑线的缝隙中依旧可见里头的红肉。



医者端着他的臂膀，微微活动了两下，任和钰轻哼两声，蹙了眉头，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梅韶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



查看完毕，医者退下去开药方，任和钰动了两下，没能将落下的衣裳披上去。



梅韶抿抿唇，走了过去，伸手替他披上衣裳，指尖不自觉地按上他的伤口，一触即分，任和钰却低声闷哼了一声。



“手滑了。”梅韶淡淡道。



“无妨，武人的手劲儿总是大些，梅将军定不是故意的。”任和钰待人含笑，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样子，“梅将军还需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不妨直说。”



“申城东门连接是平东侯的内地，起义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数量之多，装备之全，实在令人咂舌。侯爷久居南地，可曾听说有什么势力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势力确实少之又少，可蝼蚁之势，聚集可吞象，或许是这次农民起义的首领几处寨子联合起来了？这毕竟不是我封地之事，具体寨子分布，实力如何，我还真是不清楚，梅将军有意，可以在此间再住一段时间，好好考察一番。”



任和钰的话不咸不淡，着实没有提供什么有利信息，梅韶却没有放任他和稀泥，直言逼道：“那侯爷可知平东侯和他夫人的关系怎么样？”

“嗯？”任和钰目露惊讶，很是不解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道：“平东侯夫妇自是伉俪情深，一对佳偶。”



“平东侯失踪了，侯爷应当听到消息了吧，我抓到的几个散兵说，是平东侯见事态不妙，开了东角门私自跑了。”梅韶缓缓地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冷声道：“只是很巧的是，失踪的不仅是他，连申城所有的百姓也失踪了，那么多人，就算死，也是惊人的数目，凭空消失，这也太奇怪了吧。”



“所以梅将军问我平东侯夫妇的关系，是在怀疑平东侯心怀不轨？”任和钰皱了眉头，道：“按平东侯的性子，他不敢。”



“孙家和江家本就只是联姻，这些年来，江曦月包揽了平东的大半军务，孙哲真的不会有半分不悦吗？”梅韶反问道，他直勾勾地看着任和钰，似是在引诱他说出什么，“侯爷当真就没有听到半分关于他们不和的传言？”



“任某和夫人感情甚笃，因此向来少在情感之事上推测他人，即便有些风言风语，也只当是一种传言，并不放在心上。”任和钰微微前倾，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梅将军好像很是不信媒妁之言下的婚事。”



“并未。侯爷和夫人不也是媒妁之言？”梅韶淡淡回道，“在下只是觉得床笫之间的事，不能尽信，同床共枕却貌合神离的，不在少数，名分和身份反而成了一种束缚。”



“原来梅大人是这样看待情感的。”任和钰话音依旧，可梅韶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隐忍的兴奋来。



那种一闪而过的兴奋瘆人得很，一瞬之间，梅韶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再定睛看去，任和钰却收了神色，再看不出什么。



“既如此，侯爷好生养病，我就不叨扰了。”



“病躯难起，费将军，送一送梅将军。”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是”，梅韶点点头，往外走去，任和钰突然出声，“梅将军，替我向白相问好。”



梅韶一时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有细想，转身离去。
141 儒生逃

“侯爷？”费永昌送走了梅韶，折了回来，隐隐带了些不安。



“慌什么？”任和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向你试探我的伤情了？”



“是。”即便知道任和钰的伤是真的，费永昌还是觉得有些心慌，他心中生出一点后悔来，“一下子死了两个将军，朝廷怎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侯爷虽用言语遮掩了过去，可纸毕竟包不住火......”



“你的胆子倒是小了许多。”南阳侯冷声道：“我本来就没准备瞒多久，趁着梅韶回都，平东之地在我手中之时，加紧派人再探探吴都。我们能等得了，张相和公子早就坐不住了。事情已经走到这步，不能回头。”



费永昌定了定心神，回道：“明白。”



他迟疑了一会，道：“侯爷真的还信平东侯吗？”



“原本还有些犹豫，今日梅韶来这一遭，我反而信他几分了。他如今一人孤木难支，投奔我来，自是需要好好安抚的，毕竟他在平东的根基颇深，有他在，探入吴都会更加方便一些。”任和钰感叹道：“孙哲是个没骨气的，他的那个夫人还是一个好手，我原本是想留着他们的，谁知他们那么不知好歹，当初好声好气的合作不愿意，非要去做刀下亡魂，真是自寻死路。不过或许真的如梅韶所说呢，这个看着虚弱的孙哲早就想摆脱江家了，不然怎么会一出事，他就心机深沉地从东北角门逃走了呢？”



前段时日任和钰一直往平东侯府中送血参，本是想要拉着他们一同下马，从私运盐铁的生意做起，有了把柄在手，任和钰不担心他们不会和自己一路，只是可惜这两人太过死板，明明不是朝廷的鹰犬，还要恪守一方之主的清高。两边都不沾，还想置身事外，真是痴人说梦。

“不过江曦月也不算白死，没了她，平东侯还不是任我拿捏的主儿，他既有意投诚，又有些作用，我们何不做出一些容人的雅量来？”



“今日梅韶前来，孙哲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没有，他一直在书房等着侯爷。我们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只在暗中派人看着他，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踏出书房半步。”



“他还真的是一点都不信任朝廷啊，或许当初要是没有江曦月，孙哲早就会答应我的合作了。”任和钰眼中浮现出贪婪之色，“不过现在也不晚，只要我攻下吴都，消除这最后一层障碍，黎国东南之地，皆在我手，不比当一个畏手畏脚的军侯要舒坦多了。”



任和钰原本并没有想要置平东侯夫妇于死地，只是自己百般伸出橄榄枝，却得不到回应，索性借着苄州农民起义之事，探一探平东这些年的军事之力，谁知这么不经动，不仅折了个晋西侯，就连平东之地也成了囊中之物，而平东侯居然也在当日主动找上门上，隐约有归附之意。



这些都比任和钰起事之前想的要好上许多，或许真的应了那童谣所言，黎国命数将近，难以转圜？



想起这些，任和钰不免露出一些自得之色来，想起方才和梅韶的对话，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和公子说一声，要他从北边那位再拿些药来。这种关键时候，夫人的病可不能拖后腿。”



费永昌沉默了两秒，出声道：“其实，近日兰夫人的用药已经够多了，末将怕用得太多......”



“本侯都不怕，你怕什么。”任和钰凌冽的目光投射过去，“我巴不得她能彻彻底底地忘记一切，干干净净地待在我的身边。对了，章淮柳还安分吗？”



“一直单独关着，没有苛待，可他也跑不出去。”



“那就行，好生待着，江南地界到底还是信儒生几分的，指不定后头有大作用，他都这把年纪了，别养死了。”任和钰松了送衣领，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装着这个样子真是累，我这个哥哥这些年来过得就是这样的生活？也不见得有多快活。”



费永昌似是听到了什么禁.忌之言，头低了下去，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任和钰瞥了一眼他的动作，知他所想，嘲笑道：“这些年来，始终跟着我的，忠心耿耿的也就只有你了，知道当年之事的，也就只有你了。”



费永昌听出他话中的警告之意，正声道：“属下明白。”



“走吧。”任和钰看一眼他噤若寒蝉的样子，便觉得没劲，“我还是去见见孙侯爷吧。”



——

“侯爷久等了，这几日睡得可好？”任和钰推开书房门，看一眼正在桌前执卷的人，热络地问道。



这是侯府的一个小书房，存放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书籍字画，孙哲也不过是在等的时间内随意翻看一番，见任和钰来，便放了手中那本志怪话本，起身行了一礼，自谦道：“我现在也算不上侯爷，只是一介门生而已，南阳侯若不嫌弃，唤我字便可。”



“言谨，我这里终究不是什么好去处，方才梅大人来过，他要是知道你在，自当上表陛下，平东之地依旧是你封地，何必在我这里窝着呢？”任和钰一直没有对孙哲的投诚给出明确的回应，他半真半假的推拒，倒真叫人觉得平东之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更何况，梅大人近期准备安葬令夫人......”任和钰瞥了一眼他的波澜不惊的神色，继续道：“之后带着晋西侯的尸首回都，言谨要是现在前去，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藏在宽大袍子里的手慢慢收紧，孙哲轻笑一声道：“跟着侯爷后头，还会缺夫人吗？”



任和钰挑了下眉，试探够了，算是知道了他的态度，似有还无地提点道：“平东之地刚遭战火，实在不宜再多生辛劳，依我之见，还是闭州修养，才是长久之道。”



“谢侯爷提点。”孙哲姿态放得很低，低头的一瞬，眸光微深，其中情绪又很快被他掩去了。



“费将军，给言谨换个地方歇息吧，这两日住得地方也太简陋了些。”



任和钰发了话，费永昌自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去领了孙哲进了内院，选了一个容易监视的屋子，叫他住下了。



从小书房往内院走，中间七绕八拐地倒也要些时候，费永昌似是特意怕他记住府中构造，带着他走重了不少路，不知在哪个拐角处，孙哲突然听见北面的一个房间里有响动，随即便是一声急促的人声，很短，只有一两秒，便消失了。



他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微微侧头去看费永昌的神色，谁知他倒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孙哲收敛了心神，也没有多说什么，随着费永昌住到了新的院中。



没过几日，他传了几封私信出去，平东三州依言闭州，往来客商都不准许进入平东之地，如此半月之后，任和钰才第二次找了孙哲。



这次的言谈真挚了许多，任和钰甚至还介绍了自己的几个部下给孙哲认识，只是还没有全然把他当做自己人，说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孙哲在回屋的路上，又听见了拐角处那个房子的声音，这些天来，他已经渐渐摸清了南阳侯府的构造，私下也探听到这件屋子竟是关着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



能够让任和钰大费周折地单独关着的人，必定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孙哲略一思索，手上珠串一滑，跌落在地上，他蹲下身子去捡，不动声色地埋了一根细铁丝，送到那门缝之下。



整个动作很快，幅度又小，孙哲很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当晚，他还没睡下，内院突然闹起来，说是走了贼，要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排查，孙哲和其余的一些门生都被赶至院中，受到了一轮搜查，没有什么异常，便又放了他们回去了。



可孙哲眼尖地看到，那些搜查的士兵离了院子后，是往直奔大门的方向而去。



——

凭着一点在闵州生活过的记忆，章淮柳躲躲闪闪地跑了大半夜，体力已经透支地差不多了。



四处城门都有士兵盘查，他无法出去，只能在城中几个人多的地方凑，试图掩藏自己的痕迹，可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根本跑不出去。



再回到南阳侯府，等待他的绝对不只是囚禁的待遇。



这些天来他关在房中，已经想清了苄州之事的所有前因后果，他吊着这么一条老命活着，就是为了能够说出这个埋藏心底的秘密。



天色将白，怕打草惊蛇，任和钰在晚间根本没有闹出多大动静来，可一旦白日到来，任和钰下令搜城，章淮柳便再无任何躲藏之地。

他咬牙赌了一把，选了最靠郊外的一个城门，混着乞丐的样子，想要从城门底下逃走。



可等他走至城门下，才发现任和钰已经连夜叫人画了他的像，供守门的辨认。



恰好前头一个大汉和人发生了争执，正堵在城门处，守门的两个士兵都在其中劝和，章淮柳趁机低了腰，从一侧紧走几步，出了城门。

才走了十几步，还没有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士兵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前头那个老头，干什么的！”



章淮柳身子一僵，闭了眼，狠了心，抬步就跑。



守门的终于觉出不对劲来，大声呼喊道：“站住！抓住那个老头！”



暴喝声似惊雷一般从身后传来，章淮柳连头也不敢回，只管闷声往前跑，只觉得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有人扑上来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江边的浓雾未散，将将掩盖住他的身形，章淮柳慌不择路地往前跑，等看清前头的路，才发觉自己已经跑至江边，退无可退。



后头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步步地逼近，前头是盖着浓雾的顺江，章淮柳拧了拧眉心，咬牙跳了下去。



冬日的江水寒冷刺骨，他不过就划拉了几十下，便觉得遍体生寒，被浸透水的沉重冬衣往下拽，冰冷的江水很快淹没他的鼻子，空气在一瞬间被掠夺了个干净。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淹死在了忘川，而那忘川之上，有一个青衣人站立在水面上，腰间还别着一把红伞，正朝着他而来。
142 飞仙门

冬日阴冷，不是非要早起做事讨生活的人都希望能在被窝里多捂一会，而沿着顺江的一个孤零零的茅草屋中却早早地冒出了炊烟。



程念吃力地半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章淮柳往岸上走去，瞥见那座生了灶火的茅草屋，思量了连片刻，还是朝着那个小院子走去。



围在院子四周的篱笆十分松散，程念手下微一用力，便推到了一片，往里走。



她刚想出声问问屋中有没有人，一把重剑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慌忙之下，她丢了人，从腰间抽出红伞堪堪挡住，自伞尖的边缘看见一张中年人的脸。



半拉胡子糊了大半张脸，一看就是平日里不修边幅惯了，程念只当他会一点拳脚功夫，手下微转，伞柄褪开，露出一把短刺来，自卫地横在胸.前，道：“过路人。借地医治一下这位老人就走。”



王泼皮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老人，剑尖稍稍往下垂了垂，问道：“你们是走水路来的？”



“是。”



“哼。”王泼皮冷哼一声，不信道：“半月前，平东之地封城，往来客商皆不得入，就连漕运都停了，这顺江上能走的只有官船，你是怎么从水上来的。”



“别人走不得水路，独我能走。”程念轻笑一声，似是在笑他的孤陋寡闻，“别说封了的城，这黎国寰宇之内，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走不得的道。”



王泼皮怔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她手上那把红伞，又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喃喃道：“青衣红伞，一苇渡江，你是飞仙门的人。”



程念刚想开口，一个年轻的男声突然自屋中响起。



“王大哥，家中米只够吃一顿......”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青年走了出来，看见院中这一番剑拔弩张的场景，惊讶地长大了嘴，半晌都没有闭上。



“回屋去。”王泼皮喝道。



程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这个青年长得有些眼熟，可她自小便养在飞仙山上，很少见到山外的人，怎么会对这么一个偏僻乡中的青年有熟悉之感呢？



就这么一愣怔之间，程念侧头的时间多了两秒，谢怀德在看到她的脸后，原本大张的嘴更是合不拢了，他甚至没有听王泼皮的话，呆愣愣地上前了两步。



“没听见我说什么吗！”王泼皮急了。



“你是......你是那个女鬼？”谢怀德语无伦次道。



程念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我......我！”谢怀德有些激动，道：“平都城外，那个破庙......降魔杵.....”



“你没睡醒，梦魇了？”王泼皮听着他嘴中蹦出的几个奇怪的词，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这几日准备春闱，看书看傻了脑子。



程念的目光转了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通，眼中的疑惑逐渐淡去，浮上些许恍然大悟。



“是你？”



这下把王泼皮直接干愣了，举着的重剑一时放下也不是，还举着又好似有些不妥当。



他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又圈，还时没有想起谢怀德什么认识了这么一个人，还是一个姑娘。



当年受了谢老秀才的一点恩情，王泼皮在他死后留在谢怀德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这些年来可谓寸步不离，可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号人。



程念已经收了短刺，重新扶起一旁的章淮柳，似是没有看见王泼皮还举着的剑一般，喊了谢怀德搭把手，问道：“这里有大夫吗？”



谢怀德糊里糊涂地就上前帮她把人扶到了屋子里，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你的长辈？”



“不是，顺江里捞的。”程念颇为豪气地甩甩手，大度道：“日行一善嘛。倒是你，几年没见，个子窜了不少，你的那个功名考上了吗？”



听到这个，谢怀德有些羞愧，微微低了头，“还没......不过快了，这次春闱要是能中选，我就能实现父亲生前的愿望了。”



“挺好挺好。”程念大大咧咧地给章淮柳把了把脉，查看了一下他有没有别的伤痕，谢怀德就坐在一旁偷偷看她。



早两年的时候，谢怀德屡次不中，心中生了些退却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跟着村中考上的举人去了一趟平都，陪着他们去看了一眼春闱的盛景。



他家中本就不甚富裕，这次去平都的又是额外的开销，临近平都，为了省一些住宿费用，谢怀德就找了一个郊外的破庙歇脚，准备将就一晚。



就是在哪个地方，他遇到了程念，她就静静地斜躺在金刚佛像的手上，黑发青衣，腰间别一把血红的伞，没有一点声响，就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谢怀德半夜起身，抬头一看，便见着这样的场景，想起书中鬼怪之谈，心中发憷，惊叫出声，把程念吵醒了。



慌乱之中，他也不知道哪里生来的力气，拔下金刚佛像旁的降魔杵护身，被程念冷笑着拧了手腕，背到身后，夺了这个凶器。



她半睁着还没有睡醒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谢怀德一番，嗤笑地握了握他纤细的手腕，挑了挑眉，道：“小书生，和我动手？”



从手腕上传来的温热无声地表明着背后的这个姑娘不是什么乡野精怪，可她略带轻蔑的声音落在耳际，谢怀德突然觉得她和那些山中掏心的鬼怪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赶考的？”程念松了手，往外走，道：“那你好好歇着吧。”



谢怀德愣怔了半晌，等他反应过来，跑到庙门口，程念早已没了踪迹。



他生出一点后知后觉地懊悔来，觉得自己怎么能让一个姑娘大半夜的让地方给自己歇息，可懊恼归懊恼，他再也没有见过程念。



谢怀德偷偷瞥了她好几眼，走进来的王泼皮都看不下去了，戳了戳他的臂膀，话中还带着犹疑，“你真的认识？”



“认识。”谢怀德抿了抿唇，应道。



程念查看完章淮柳的身子，朝他们二人扫了一眼，出声道：“他看着没什么大碍，可毕竟年纪在这儿，还是找个正经大夫来看一看为好。”

“王大哥，你去......”



“没钱。”王泼皮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回道：“没看到我们家连锅都揭不开了？”



程念也没有恼，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给王泼皮，道：“拜托了。”



她的目光略微在王泼皮的手上的茧子上顿了一下，出口道：“你的武功不错，不知师承何处？”



王泼皮冷哼一声，接过荷包，撩了一下垂到眼睫的头发，道：“无门无派，无师无友，粗人一个。”



谢怀德看着程念追随王泼皮离去的目光，讪讪道：“王大哥脾气就是这样，没有针对姑娘的意思。”



“他真的无门无派？”程念回想一下他那把重剑，花纹诡异，剑身构造也是头一次见，看着确实不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弟子。



“其实我也不清楚。”谢怀德摸了摸耳垂，道：“王大哥是在一个雪天来我家的，那还是家父在世时，他受了重伤，家父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后来他说自己是个游侠，要报答家父的救命之恩，就留在了这里。”



程念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谢怀德家的窘迫样子，王泼皮好似也没有什么报答的具体行为。



谢怀德看出她的想法，继续道：“镇上一个小镖局看中他有点拳脚功夫，想要留他走镖，他走了两趟，每次都要离家好几个月。一次他出去不久，家父开的小私塾被几个无赖闹了事情，等他回来后，不知他是从哪里听得了这件事，去那几个无赖家闹了一场，差点闹出人命。后来他就不在镖局干了，就在镇上接些散活。我和家父性子都软些，他便强硬些，长得又有些凶相，外头便给他起了个诨名，唤他王泼皮。在后来，家父去世，我以为他该报完恩了，结果他说答应过家父，要继续照顾我，等我功成名就后再走。”



“说来......还挺不好意思的。”谢怀德眼神暗了些，道：“我这些年没有什么本事，白白拖累了他在屋中。”



“唔——”程念颇为感叹地哼了一声，“这种事情我原本只在我娘口中听说过，没想到下了山之后竟让我遇见个真的。”



“嗯？”谢怀德没有听懂。



“我娘说，江湖讲究恩怨分明，这恩情是还不清的，仇怨也是剪不断的。有报救命之恩的，有偿知遇之情的，纷纷扰扰，太过驳杂，不如在山中清修，不问红尘事，不入红尘门，一生也就没什么烦忧了。”



谢怀德睁大了眼，看了看她乌黑的头发，轻声道：“你是尼姑？”



程念愣了一下，噗嗤笑了，道：“这世上只有尼姑和和尚才清修避世吗？你没听说过飞仙门？”



她刚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矛盾，“也是，我们门派都已经避世那么久，比不得玄天盟那样的大门派，不知道的人自然也多。”



“那你是怎么想的？”谢怀德措了一会辞，问道：“对于避世和红尘......”



“我不知道。”程念吐了下舌头，透出几分娇俏来，“有时我觉得娘说的对，毕竟爹爹一直在外头，就是为了报那什么知遇之恩，很少回来。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人生在红尘中，怎么能避开红尘呢？所以，我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是偷偷跑下山来的？”谢怀德略微了解了飞仙门的理念，便觉得程念能被准许下山的可能性很小。



果不其然，程念点了点了头，盈盈眸光黯淡了一下，“父亲虽然久在外没有归家，总是有书信寄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父亲的书信了，便偷偷下山来找他。看他最后一封书信说是要去沧州一趟，我便要沿着顺江去沧州的，谁知半路上救了个老人，就只能暂时靠岸了。”



她细细解释着，谢怀德专注地听着，谁也没发现床上的老人微微动了下，睁开了眼睛。



章淮柳吃力地伸出手，揪住程念的袖子，拽了一下，虚弱道：“姑娘能带着我一同去沧州吗？”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呀！！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啦！
143 侠客恩

程念有些为难，她不便问这个老人要去沧州干什么，只是隐约能感觉到，能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寒冬腊月不顾禁城令出门，必定是有着至关重要的事儿。



程念虽然在飞仙门独步天下的轻功上颇有造诣，一人一竹便可横渡顺江，可带着一个人飞檐走壁不是难事，带着一个人在细竹竿上横渡江水，再绝世的轻功也做不到。



如今平东一地的封锁极为严苛，就连水路上的各个码头都盘查严格，陆路就更加......



章淮柳看出她眼中的迟疑之色，目露焦急，“姑娘,我......真的有急事.......”



他顿了顿，还是透露出一点，正色道：“苄州起义，申城之乱，还有如今的平东封锁，都另有隐情。我去平都就是想要把此事上报朝廷。”

程念静默了。



要是他没有说这句话，她或许还会想些办法带他出去，可说了这句话，程念便知道自己不会再插手这件事。



朝廷的事儿，她一点也不想卷入其中。



谢怀德看了看程念躲闪的眼神和章淮柳恳求的神色，出言打破这一刻的尴尬，“老先生，这样的话没有切实证据是不能随意说的，况且......”



他打量了一下章淮柳身上的服饰，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们只是一介平民，就算出了平东，老先生又能找到什么人去听你说这隐情呢？”

他的脑中浮现出那个上次躺在这张床上养伤的人，那个他一直以为奉为信仰，只因为读过他中状元那年的经世文章，便深信不疑那笔墨上的挥斥方遒也必定匹配他性子的人。



谢怀德苦笑着低了一下头，极轻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只是民......”



章淮柳坚定道：“我有人可诉，出了平东，我会到平都找......一个当年在门下读过书的大人，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我信他一定会主持公道，我更信寥寥庶民，绝不会任意宰割，无所可为。”



“老先生......”谢怀德看出他有几分倔强，还是好心劝道：“这种大事，连来平东救援的梅大人都无能为力，我们根本......”



“哪个梅大人？”章淮柳突然攥住了谢怀德的手，急切问道。



程念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就是申城出事，来安抚平东的梅大人啊，官府的邸报都张贴在衙门门口了......”



“他叫什么！”



“这个我没注意......好像就是上次来沧州治水的那个大人......”



“梅韶......是梅韶。”章淮柳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了几句，他被关在南阳侯府接收不到外界的一点消息，根本不知道外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申城出事，梅韶前来平东安抚....



“他还在平东吗？”章淮柳急切道。



谢怀德蒙了一瞬，反应过来，“你要去平都找的那个大人，就是梅大人？他前两天刚离开平东......”



“梅韶？”程念神情变得怪异起来，“你认识他？”



谢怀德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疑惑地投去目光。



“他已经离开平东了......”程念无意识地重复着谢怀德的话，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转向章淮柳道：“我带你去平都。”



章淮柳看着面色冷冷的程念，顾不上她的神色有多么的不对劲，连连道谢。



“没什么，不过是顺路而已。”程念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你也要去平都？”谢怀德沉思道：“你们现在出不去的，既然老先生身怀秘密跑了出来，沿途一定有人设防追踪，尤其是你是在顺江救下老先生的，水路的布控恐怕要比陆路还严格。而现在就算陆路上，往来商贩都不能够随意进出，进出城门必定要彻查文书，盘问进出情况，没有正当的名头，根本出不去。”



谢怀德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看似冷静地在分析着，心中却在挣扎。



“总会有法子的。”程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显然心意已决。



屋中一时寂静，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王泼皮领着一个乡野大夫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谢怀德垂着脑袋坐在一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送了大夫进屋后，拉着谢怀德出去了，关切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跟你王大哥唠唠？”



谢怀德抬起头看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王大哥，你觉得我一次又一次地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



王泼皮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我不清楚，但是这是你想做的事儿，想做的事儿不分理由吧。”



谢怀德苦笑一声，轻声道：“考取功名，为的自然是功名，每一个赶考的学子都是这样的，为的是那一身官袍，为了能够光宗耀祖，我也不能免俗。可是穿上官服之后呢？我承认，我心中还有几分张狂和虚妄在，妄想着自己要是有当官的那天，一定要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做些实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泼皮意识到不对劲，问道。



“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我不当官也能做点为百姓造福的事儿，我为什么要犹豫有没有那一身官服的虚荣呢？”谢怀德像是在对他说，可更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们想去平都，我能做到。这算不算是为了平东百姓出了一份力？”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是你这个书生能做的？”王泼皮的语气急促起来，“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不是为了看你主动涉险的！”



谢怀德说完这番话，心中已经做了决定，淡淡道：“程念救回来的那位老先生知道申城一战的内情，想要去平都。可如今道路封锁，他没法出去。我能帮他，过两日就是我前往平都春闱的时候，这个理由，守门人不会拒绝。”



“不谈出城盘查有多么的严苛，你真的还信平都的那些高官会听一个平民百姓的状告吗？”



谢怀德虽没有说，可王泼皮知道白秉臣上次的事儿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很大的波动，好在，没过多久，谢怀德又恢复了原样，依旧读书考试，没有半分懈怠。



谢怀德听出他话中之意，轻轻地笑了一下，道：“王大哥，我视他为信仰，是因为他的才华，他才华下的治世壮心，若是有一天我发现他不是我想的那样，也不该因此而改变我的信仰。因为，我得清楚，我仰望的是一个人，还是他曾经给过我少年壮志下为民谋事的一颗心。只要此心不变，人变，心亦不变。”



王泼皮默了一瞬，正色道：“你牵扯到这件事中，就再没有回头后悔的机会了。”



“我知道，我不悔。”



王泼皮的眼中情绪明灭，半晌才道：“好，我帮你。三日后，上平都。”

——

城门西。



往日络绎不绝的城门人少得可怜。



肃杀的甲兵比以往多了一倍，分成两队站在城门外，正在盘查今日入平都春闱的学生。



南阳侯虽暗示孙哲封锁了平东三州的城池，但这只是私下的调令，像春闱这样的大事，他也不敢扣押考生不准出城。



只是搜查得要比以往更加严苛些，尤其是在章淮柳逃跑之后，南阳侯拨付各地城门的甲兵足足多了一倍。



准备入都的考生们都集中在这时候查验，细细看了一会前边检查的流程，谢怀德在心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滚了好几遍。



“都下车，谁是入都的考生？”门口的甲兵拦下一辆马车，问道。



王泼皮从驾马的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帘子，谢怀德从上头走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甲兵挑了一下帘，确定里面没人后，再次将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定在谢怀德的身上。



谢怀德行了一礼，道：“官爷，我是入都的考生。这是我的车夫和丫鬟。”



他依次像甲兵介绍了王泼皮和程念的身份，顺从地站立在一旁，等待甲兵的下一步指示。



甲兵摊开一幅画卷，指着上头的老人问道：“这个人，见过吗？”



谢怀德上前两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答道：“未曾。”



围在马车旁的两名甲兵也大致查看了一番马车，没有发现什么之后，朝着他们挥了挥手，“走吧。”



谢怀德重新坐上车，王泼皮扬鞭驾马，驶出了城门。



城门处，方才刚查验过谢怀德马车的甲兵正准备验下一个，跑来几个官府里的小吏，送来些吃食，和甲兵们搭话道：“刚才的那个，是谢家那小子对吧，他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居然买得起马车和丫鬟了。”



甲兵顿住了，问道：“那个丫鬟和车夫，一直不是他屋中人？”



“车夫？你是说王泼皮？他是我们镇上有名的一个赖皮货，向来不着调的，原先还差点背上一条人命，平日里都没有人敢惹他。不过谢公子还欠着粮铺的米钱呢，怎么就有钱买马车，买丫鬟了？看那丫鬟的姿色，得出点血啊。”



甲兵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蹲下身，看着马车碾过的痕迹，用手指略微比了一下，猛然站了起来，喝道：“拦住他们！”



一个家境贫寒的学子，有了钱不去还米钱，而是去买马车和婢女，这已经够反常了。行驶的车辙明显要比三个人的重量要深上一些，马车里一定还藏着其他人！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两队甲兵反应迅速地上了马，追了过去。



驾马车的人似是感受到了不对劲，驾马的速度也加快起来。



“坐稳了，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不对劲！”王泼皮顶着风朝马车里大喊一声。



程念探出半个脑袋，一手攀住马车窗壁，一手摸出两个暗器，飞了出去，应声倒了两匹马。



王泼皮朝左右看了一眼，原本追在马车身后的两队甲兵已经兵分几路，好几个隐入两旁的树林中，试图抄道围住他们。



看出他们的意图，王泼皮手下的鞭子挥得更急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合围成功！



可他胯.下的马匹本就没有甲兵们的优质，又驮着四个人，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眼看着抄道合围的甲兵就要抄到自己对面，王泼皮咬咬牙，朝马车内吼了一句，“飞仙门的！会驾车吗？”



“会。”程念稳住身形，走到马车前端，问道：“怎么？”



已经有一个甲兵追上了马车，和王泼皮并驾齐驱着，他甩出铁爪，扔在车架上，攀住后，狠狠地往另一个方向拖拽，马车一时不稳，被斜着拖拽了好几米。



王泼皮一手拉缰绳，一手握住重剑，朝着铁爪劈了下去，电光火石之间，马车骤然脱力，剧烈地摇摆了几下，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歪歪斜斜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过来驾马！”王泼皮把缰绳塞到程念手中，往马车内看了一眼。



谢怀德看见他塞缰绳的动作，心上浮现出强烈的不安来，厉声问道：“王大哥！你要做什么！”



他勉强往前两步，想要走到马车前端。



“护着他安全到平都。”王泼皮收回目光，重重地捏了一下程念握住缰绳的手，目光中皆是恳切，“答应我。”



程念意识他要做什么，不忍地点了点头。



“走了！”王泼皮大笑着往一旁的马匹上扑了过去，连着带倒马上的甲兵，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掌风遒劲，当胸一掌，那甲兵便没了声息。

“王大哥！”谢怀德扒住窗户，吼道：“王大哥，你回来！”



王泼皮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手握重剑，迎面对上几十个甲兵，没有丝毫退却。



剑鞘打马，剑身杀人。



他牢牢的守着自己脚下站着的那条线，一人似是一墙，巍然不动。



没有一个甲兵能踏出那条线，他的身后，谢怀德的嘶吼声被风声撕裂得呜咽而凄凉。



听着他的喊叫声，王泼皮轻声笑了一下，重剑砸向一个甲兵的头颅，削去了大半。



他一直嫌弃谢怀德是个酸儒，成日里读些唧唧歪歪的酸诗，现下倒是觉得有一首是好的，只可惜自己只记得几句。



从侧边飞来的铁爪扎进王泼皮的膝盖，他一个不稳，跪了下去。



迎面的马蹄声已经快要碾到他的脸上，他握住铁爪拔了出来，喷溅的血淋在灰黄的枯草上，沿着草尖淅沥沥地往下流。



王泼皮干脆双膝跪地，对着马腿横劈后下腰避开，濒死的马嘶声响彻天际，灼热的马血流在他的脸上，四只马蹄齐齐地断在枯草地里，跳动了两下，没了声息。



他扶着剑，站了起来，迎上被马颠倒在地的甲兵，吟出那首只记住几句的诗。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不顾膝盖的剜痛，他纵身一跃，骑在那甲兵的身上，割下他的头颅。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



揪住砍下的头颅，砸落另一匹马上的甲兵，王泼皮拖着剑与血痕，砍到他的肩上，大声笑道：“事了拂衣去......”



笑声夏然而止。



十几把剑穿身而过，王泼皮似是定住了一般，顿在原地，嘴角慢慢地溢出血，他歪着头，眼神渐渐迷茫，低声呢喃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算了，下次，你再......”



诗只吟了残篇，却是字字符合他的心境，王泼皮觉着写这诗的文人真是合他心意极了，好似他一个文人真的当过侠客一般。



细微的呼吸断在嘴角的一抹笑上，他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早就行远的马车上，谢怀德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替他续上了最后一句，声音细微地连风都吹不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谢怀德没有回头，他的身后，王泼皮被挑在十几把剑上，歪斜着顶在半空，而一轮圆日正从他满是剑锋的背上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



他从未说谎，他真的是个游侠。



谢怀德扬起泪流满面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有一簇迎春花好似冒了头，极快地略去了。
144 上巳日

平都三月，天气渐暖，树木抽条，年节后，季蒲也回到了平都。



白秉臣院中的那棵梨花如约开花了，团团雪白，簇拥在枝头。



梨花树下，季蒲搭着脉，觑一眼白秉臣明显有了几分血色的脸，笑道：“你这个冬日，养得倒好。我原本还怕你寒冬去了一趟燕州，车马劳顿，更显病态呢。”



白秉臣闻言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浅浅笑道：“有吗？我只是觉得这次燕州一行倒也不算疲累，冬日也好似没有往年那样冷。”



几乎日日都有一个火炉似的人在被子里捂着，又怎么会冷，白秉臣心想。



“你倒是难得的不去说那些灰心的话，我说过，你的毒虽严重，到底也不是立时能要了你命的，最煎熬你元气的，还是你这里的心病。”季蒲点了点他的心窝，颇为感叹道：“早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功效，我应当早去寒城把人绑了来，给你当药引子的。”



“浑说什么。”白秉臣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这个身子，到底还能......”



“现在不想寻死了？”季蒲想起他以前的情状就来气，出言噎道。



白秉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微微抬了头，去看头顶上的花枝，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落下和暖而温柔的光影。



“不想，一点也不想。”白秉臣的声音很轻，可还是惊扰了一朵梨花，飘荡到他的怀中。



“只要你有活着的心，我就有和阎王抢你命的底气。”季蒲应道：“我还是那句话，少忧愁思虑，抵得上一碗汤药。我看你这个身子现在受得住药性了，原先温和的药方可以停一停了。我重新配一个，你按时吃就是了。”



“嗯。”白秉臣难得乖巧地应了，似是想到了什么，耳垂突然染上一点薄红，盯了季蒲半晌，才轻描淡写地提到，“我的身子，好到什么程度了？”



“程度？这么说吧，你的身子是个无底洞，之前倒一碗药进去，留不得半个时辰就没了效用。现在稍稍补好了些，倒一碗药进去，总是能留个大半日。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秉臣沉默了，他轻咬了下唇，挣扎的神情落在季蒲眼里，倒是十分新奇。



“还有让你说不出的话呢？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直说吧。”



白秉臣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季蒲蒙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白秉臣闭了眼，这次一字一句地说了清楚，“房中之事......能受得住吗？”



季蒲的眼睛随着张大的嘴瞪圆了，直愣愣地盯着白秉臣“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白秉臣掩袖心虚地捂了一下嘴，做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刚想装得在这种事上成熟老道些，就见季蒲把支吾了许久的话吐出口来。



“你们还没那个？！”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久别重逢，又解开误会，不应当是干柴烈火，一触就燃吗？”



白秉臣蒙了。



季蒲见他愣住的样子，了然地凑了过去，低声道：“是......他不行？”



白秉臣的眼睛睁大了。



季蒲舔了舔嘴唇，艰难道：“你别怕......别怕，这也不算什么难治的病，虽然有人一辈子也治不好......但是没事，我在呢，我想办法......”



他觑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好心劝道：“你真的觉得非他不可了吗？其实他要是不行......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你看，你们两个人本来在一起就图得是个快活，要不了孩子，这下连这份快活都没了，单凭那点喜欢撑着，撑不了多久吧......男人嘛，都是图一时新鲜，过了那个劲头，万一不喜欢了，怎么好......”



白秉臣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当然，我不是说你。”季蒲心虚地咽了一口口水，“也不是......说他，虽然你们都是男人......”



“不是你说，我要养着身子，不能泄了......元气吗？”白秉臣索性丢了那点羞耻感，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啊。可你们两个在一处，你不是只需要躺着就行了吗，既不用泄了元气，也不用累着。”季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虽说有那么一些天赋异禀的，能直接.....那个出来，可多半要看上头那个的技术和他自己的体质。梅韶又不行，你的体质总不至于那么凑巧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吧？”



白秉臣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不忿地剜了他一眼，咬牙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屈居人下？”



季蒲吃惊道：“你想在上头？”



他似是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还是不能接受，“你怎么坚持全程，做一会歇一会吗？”



白秉臣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其实也不是不行，可是他真的不行到连你这样身子的都比不过？那确实有点难办啊，我要不要先回同悲谷翻翻医书？”季蒲越说声音越小，“他平日看着挺凶的啊，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要是决定了自己在上头，那我还需要再给他治吗？好像要是他不能人事的话，以后应该会安稳许多，至少不会抛弃你？”



原本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被季蒲搅弄得复杂又闹心，白秉臣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没有孩子男人会变心的话。

虽说这话他自己是不信的，毕竟他的父母也没有因为有了孩子就携手走了一辈子，可像他父母那样的情况终究是少数，梅家就不是这种情况。



所以，梅韶也会这么想吗？



白秉臣直觉上觉得自己好像被季蒲绕进去了一个死循环，可想了半日，他竟然也觉出几分道理来。



毕竟他和梅韶从小长大的环境都不一样，他能忍受一个人独自生活，梅韶应当更喜欢热闹的吧......



内心在两方争斗着，季蒲问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楚，就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是”。



季蒲瞥一眼他失魂落魄的神态，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个小师侄真是感情多舛，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了，居然卡在这种事儿上来，搞得他也有几分惆怅来。



他撞了一下白秉臣的手臂，问道：“我来你这儿都七八日，都没见着他，你们闹别捏了？今日这样的日子，他也不回来？”



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也是白秉臣的生辰。



“申城一战后，起义军残余虽被重锦清扫干净，可凌将军遗体处置，晋西军的安抚和重新规整都需要他去办，这几日他应该不得闲，今日......”白秉臣掩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他忙成那样，说不准早就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白秉臣抿抿唇，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还是军政要紧。”



季蒲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道：“没事，等晚间我给你庆生。”



他也不欲多言，引起白秉臣难过，索性借着开药方的理由走出了院子。



白秉臣从没感受过过得这样慢的半日，可等到天微微擦黑，他又觉得这时间流得太快了些。



往常这个时候，要是没有军营的人来知会一声，梅韶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白秉臣在院中待到了晚饭时分，面色如常地去用了饭，甚至还出言夸了今日的鱼羹做得合口，接着便一人回了房。



他看了会书，书上的字却进不去脑子，就连晃荡荡的烛火都令人烦躁得很。



白秉臣有意灭了烛灯，又此时还未到安寝的时候，他也实在是睡不着。



磨蹭了好一会，终于熬到往常歇息的时辰，梅韶也不会回来了，白秉臣起身欲去灭灯，突然啊听得窗柩上有石子敲击的声响。



白秉臣停了动作，凝神听外头的动静，可一切又归于寂静了，没有半点异常声响。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准备迈向窗户的脚又收了回来，就在此时，和方才一样的石子声无比清晰地又响了起来。



白秉臣愣了一下，急走几步，打开了窗户。



飘荡的梨花朔朔，打着旋儿落了一地，似是铺了一地的月华。



白秉臣逆着梨花飘落的轨迹往上看，在和墙面齐高的树枝上，一抹红衣张扬而热烈的点缀在期间，几乎是一瞬间就摄取了他的心魄，叫他移不开眼。



上半弦月高悬，点在树上红衣的发冠上，像是天然的玉石一般，盈润了那张白秉臣无比熟悉的脸。



梅韶纵身一跃而下，丢了手中的石子，几步趴到窗户边，一双桃花眼笑得风.流倜傥，眼睫的那颗泪痣也红得鲜艳异常，他隔着窗户摩挲着白秉臣的脸颊，调笑道：“白家的小公子独守空房这么久，是被负心人抛弃了吗？”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白秉臣顺着他的掌心蹭了蹭，问道。



梅韶收回手，摊开在他的面前，眼中满是期待地问他，“砚方，私奔吗？”



白秉臣的眸光明明灭灭，原先心中的烦躁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轻声道：“好。”



梅韶忽地释然一笑，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直不得答案，当年要是没有苍山事变，自己若是不顾反对，想要带白秉臣私奔，他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跟自己走？



隔着这扇窗户，他眼前的这个人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梅韶半个身子都探进去，怀抱住白秉臣把人抱着坐到了窗边。



白秉臣弓着身子，低着头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时间夹在中间不得上下，略微绷紧的手臂暗示着他的无措。



“砚方，看我。”



白秉臣去捉梅韶的眸子，刚瞥见一点他眼中的浓烈的情愫，就被人抵着吻了上去。



梅韶的攻势猛烈而深入，纠缠着他的舌头肆意翻搅，掠夺着他呼吸的节奏，白秉臣很快便溺毙在快要窒息的情动喘息中，呜咽了一声，就要往后躲，双臂也无力地攀折在梅韶的肩上，连环住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低低地垂着。



梅韶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按压住他的后脑勺，没有给他半点后退的机会。



再隐忍的呜咽都侵吞在唇齿之间，白秉臣被迫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侵袭，直到舌尖发麻，眼角无意识地渗出泪水，梅韶也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



清苦的药味顺着他的舌尖一点一点，强势而又细致地布满了白秉臣的整个口腔，不知过了多久，白秉臣已经晕眩得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才触到了新鲜的空气。



白秉臣低声喘息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垂着瞥了梅韶一眼，道：“你喝了......什么？”



梅韶眼中的侵略没有丝毫掩饰，他舔了舔唇，意犹未尽道：“来之前看到季蒲回来了，去问了问你的身子，他说给我熬了一副补药，要我喝了。”



梅韶不耐地扯开衣领，吐出一口热气，一副燥热的样子。



白秉臣脑袋“嗡”了一声，微凉的指尖抚上梅韶的脸，却被他捕获了指尖，在唇舌间把玩着。



指尖触及皆是湿滑灼热，白秉臣看着他愈发深沉的眸子，有些后悔没有和季蒲把事情说清楚，季蒲不会真的给他喝了那种补身子的药吧......



突然指尖传来刺痛，白秉臣回过神来，发现梅韶好似是发现了自己的走神，不满地咬着他的手，恐吓地又咬了一口。



“砚方......私奔不只是这样的......”梅韶突然用力，将白秉臣从窗户边抱了下来。



他的脚还没来得及着地，就又被带着腾空而起，一阵晕眩之后，落在了屋檐上。



白秉臣只觉得梅韶今日像是被放出牢笼的猛虎，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跟着梅韶坐在了屋檐青瓦上，才发现今夜的月亮虽不圆满，却亮得晃眼，像是一个夜灯，就挂在不远处，好似触手可及。



“你说的私奔，就是跑到我的屋顶上来？”白秉臣缓过来，稍稍放松了心神，目光落在了脚边一个带着泥土的酒坛上，“这是......”



“我们当年一起埋了三坛梨花白，我刚才起了一坛出来，正好在房顶上看到你在屋子里对着烛火发呆。”



白秉臣眯着眼睛，看到院中那棵梨树下果然有一个泥坑。



梅韶拿过酒，启开坛子，闻了一下，转头对白秉臣道：“你不能喝酒，我就只拿了一坛。”



他饮了一大口，清冽的酒香盈满了整个口腔，热了心肺，梅韶又补了一句，“我虽能喝，可今夜也一点也不想醉......砚方，生辰快乐。”



白秉臣看着他眼中漫上的柔情，心上似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处处温软，轻声调笑道：“我的生辰礼呢？你给我过生辰，反而挖了我的酒，叫我上来陪你吹风？”



梅韶笑着，手指却按在胸口处，那里浮现出一个盒子的形状，他很快松了手，那怀中的盒子又随着衣裳的平整藏起来了。



“本来是有的。可我知道你的身子好了许多后，便不想现在给你了。”梅韶又饮了一口酒，道：“知道你身子越来越好，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他低声又喃喃了一遍，剩下的话破碎在他唇边，微不可闻，“我巴不得你永远不要用上这个生辰礼......”



“嗯？你说什么？”白秉臣没有听清，靠近了些问道。



“我说，我有更好的生辰礼想要给你。”梅韶应道。



白秉臣笑看了一眼他吞咽酒水的豪放动作，问道：“好喝吗？”



“还不错。”梅韶摇晃着所剩无几的酒坛，在白秉臣面前晃了晃，诱.惑道：“要尝尝吗？就一口？”



已经很久没有喝梨花白了，白秉臣看他喝得欢快，一时有些心痒，点点头，便要去接那个酒坛。



梅韶按住他的手，意有所指道：“这样尝。”



他浅浅抿了一口，含笑朝白秉臣挑了下眉。



白秉臣瞬间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他看着梅韶唇间的一抹水色，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梅韶不疾不徐地摩挲着他的手腕，没有半分催促的样子。



好似是过了两三息，白秉臣突然反手压住了梅韶的手腕，整个人凑了过去，轻轻贴上他的双唇，舌尖在他唇上的酒渍轻柔地打了一转，又退了回去。



梅韶被他似有还无的撩拨吊得心痒，当时追了上去，不容拒绝地堵住他的唇，将口中温热的酒渡了过去。



辗转厮磨中，酒气搅弄得热烈而呛人，白秉臣吞咽不及，轻轻在梅韶唇上咬了一下，才被放开。



只是一口酒，白秉臣的脸上却漫上了红晕，梅韶眸色微深，伸手抹去他唇角的酒，紧紧盯着白秉臣的眼睛，而后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沾着酒渍的指尖。



白秉臣被他这样具有强烈暗示意味的动作撩得头皮发麻，稍稍撇开眼，不去看他。



梅韶微垂了脑袋，软软地靠在白秉臣的肩上，在他耳边吐出带着酒香的热气，“说好是一口就是一口，我不能少了你的。”



白秉臣侧头看他微眯的眼，上扬着语调，故作镇定地调笑道：“不过是一口酒而已，重锦，你醉了？”



梅韶含糊着在他颈间蹭了蹭，凌乱地落下几个吻，喘息声渐渐浓重起来，呢喃道：“酒不醉人......可砚方醉我。”



心弦猛地被拨动了，白秉臣几乎听得见在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动得凌乱而剧烈。



耳垂突然被温热包围，梅韶在他耳边软声道：“我把自己送给你当生辰礼物，砚方，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季蒲这人能处，有啥病他真能治.......
145 荒唐夜

白秉臣微微侧身，挑起他的下巴，轻啄了一下，问道：“你想怎么送？”



他的指尖顺着梅韶的脖颈一路向下，在他的腰部和臀.部轻轻捏了一把，“是想用这儿送，还是这儿送？”



梅韶的呼吸沉重起来，他深深地盯着白秉臣，反手握住他乱动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声音微哑，暗示道：“这样整个儿送，要吗？”



白秉臣顺势轻佻地勾了一下他的衣襟，瞥见里头的一点薄红，呼吸都凝了一瞬，“什么时候换的？”



梅韶含笑看着他，故意慢慢道：“从季蒲那里知道，白大人想要我了，便换上了。”



他抓住白秉臣微微发颤的指尖，勾住自己的衣襟往下又拉了一点，露出一对漂亮的锁骨和红色纱衣，诱.惑道：“这是你上次买的那件，喜欢吗？砚方，告诉我，喜欢吗？”



梅韶靠近了些，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呵了一口气，追问道：“想要吗？”



白秉臣眼中的情愫变得驳杂而深沉，他突然伸手揪住梅韶的衣襟，深深地吻了上去。



“回屋里。”



“回屋做什么？”梅韶拉开一点距离，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回屋。”白秉臣眼中的情绪翻涌着，重重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声音低沉道：“我想要你......整个儿的你。”



梅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抱住白秉臣飞身下了屋顶，还没等他站稳就把人推进了屋中。



踉跄着在屋中走了几步，白秉臣被整个儿推到在床上，梅韶半跪着压了上去,掐住他的下巴，近乎狂躁地吻了上去，白秉臣揪住他的衣襟，手下用力，裂帛声清脆地响在安静的屋中。



梅韶露出上半身红纱覆盖的身子，略微有一截纱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坠在他的手肘间。



白秉臣尽力地迎合着他的吻，微微睁眼，指尖打着转儿的在他的胸腹处轻挠，直到发觉手下的人身子越发紧绷，才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落在他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梅韶顺势跨坐在白秉臣的身上，往前蹭了蹭，啄着他的唇，轻笑着问道：“砚方，你的手在干什么呢？”



白秉臣起身推了梅韶一把，反客为主地将人压在自己身下，捉住他的双手握在一起，举过头顶后，才啄了一下他的泪痣，回道：“自然在拆我的生辰礼。”



梅韶没有任何反抗的任由他压着，整个身子随着他指尖划过剖开而轻颤着，直到整个儿袒露在他面前，才问道：“拆完了，满意吗？”



白秉臣松了禁锢住他手腕的手，微微向前探到床头，旋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挑了一抹脂红的膏体，咬着梅韶的耳朵道：“那得试过了才知道。”



梅韶侧过头瞥了一眼他莹白指尖上的一抹胭脂红，眸色都暗了几分，“白大人真是蓄谋已久啊......”



白秉臣笑道：“褚言上次送的，他还说......要我好好疼你。”



”真是养不熟，居然把我卖了。”梅韶舔了舔嘴唇，问道：“那你疼我吗？”



“疼......”



白秉臣话音未落，就被梅韶翻身掀了下去，梅韶的指尖绕着白秉臣的指尖转了一圈，将那抹脂红尽数转到了自己的手上，一手按住白秉臣的腰，暧.昧道：“那白大人就好好疼疼我。”



白秉臣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推，却发现梅韶就像是黏在自己身上一样，根本拨不动半分。



“你.......”



梅韶脑袋拱着他的衣襟，手上在解白秉臣的腰带，灼热的气息解故意地吐在他的锁骨上，声音里带了几分急促，“砚方......生辰礼你已经拆了，不能后悔了。”



白秉臣挣扎道：“你耍赖......”



他突然感到腰间一松，一只手顺着他的腰滑了进去，握住了他的要害，顿时身子软了大半，再扑腾不起来了。



梅韶胡乱地在他胸.前印上一个个吻，带着要把他整个人吞吃入腹的气焰，“砚方，我要你......我只有你了。”



白秉臣连脑子都随着梅韶手下的动作乱成了一团浆糊，却还在迷蒙之间听见了梅韶执拗而悲伤的话，他一下子就心软了，认命地主动伸手环住他，尽量放松了整个身子，接受他的入侵。



诡异的疼痛下，白秉臣咬住了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原本苍白的唇色被他咬得几乎要出了血。



梅韶轻抚着他的唇，伸手撬开了他的牙关，抹了指头上白秉臣送给自己的玉扳指，送入他的齿尖，“咬着。”



白秉臣呜咽了几声，鲜红的舌尖正好卡在扳指里，露出一点红，梅韶看着他微启的唇和中间的一抹红，神志被恶劣的心思搅动得胡乱窜。

他俯下身子，坏心眼地触了一下那截舌尖，若即若离地舔吻着，捉了他的手一齐往下探，“砚方......你教教我，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指尖还残留着滑腻的膏体，和梅韶的手指并拢在一起，瞬间就染上灼热。



“我们不能浪费......褚言做这东西不容易，我们一点儿都不能浪费，它们......都该去它们应该进的地方。”梅韶满意地看着白秉臣已经变成粉红的脖颈，吻了吻他凸起的青筋，感受着他的颤栗。



白秉臣蓦地睁大了眼，喉间涌上一声压抑声，自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过了半晌，白秉臣垂着湿淋淋的手指，没了半分力气，刚喘匀了半口气，猛然惊叫了一声，整个身子抽搐了几下，慢慢地从头红到了尾，逼出几滴汗珠来。



“真乖。”梅韶吻了吻他的喉结，哄道：“放松，交给我。”



眼前的水汽迷糊了双眼，白秉臣无力地攀住他的脖颈，颤着音听了一.夜的梨花落。

————

等到醒转过来，天已大白。



白秉臣蒙了一瞬，茫然地睁大了眸子，看了一眼自己干净完好的里衣，几乎以为昨夜的旖旎是在做梦。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睡着的人，略微动了一下，感受到细微的麻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夜的疯狂来。



昨日梅韶的攻势实在是太过凶猛，白秉臣几乎以为自己要抵抗不住求饶，结果越到后头，梅韶居然越发温柔起来，一举一动都轻柔地问着他的感受，以至于整晚下来，白秉臣倒是没有很累着。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梅韶一眼，心中涌起一点莫名的念头来。



梅韶的性子看着不像是个温和的，白秉臣也不觉得他会在这种时刻放过自己，可最后他竟然做得克制又隐忍，总不会真的应了季蒲说的话，他不是很行......？



梅韶动了一下，白秉臣赶紧收回了自己目光，往旁边让了让，这一动，松垮的里衣落了下来，露出星星点点的痕迹来。



白秉臣愣住了，低头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深深浅浅的痕迹一路向下，红青相间，看着骇人的狠，好在不是很疼。



咬成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个属兔的，属狗还差不多。白秉臣内心暗骂了一句，垂了眸子看到自己锁骨下唯一一片半个巴掌大的完好地方，正好落了窗外一朵梨花的影子在上头，影影绰绰的，像极了镂空的画。



温和的阳光透过雕花窗，雕了一朵梨花在他的身上。



白秉臣这才意识到，原本习惯着在黑暗中入睡，见不得任何光的自己，居然早就在无声无息中被改变了，他的起居，他的习惯，他内心的那隐约的不甘都被身边这个人潜移默化地润化着。



他明明并不柔软，却轻而易举地能使自己柔软起来。



白秉臣伸出手，撩起他耳际的一缕头发，附身在他脸颊上留下温存的一吻，还未退开，就迎上了一双盈盈笑意的眸子。



“你早就醒了？”白秉臣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垂了眸子道。



“你醒了之后翻来覆去了那么多次，我差点以为你后悔了。”梅韶揽住人，蹭了蹭他的脸颊。



被他这么一抱，白秉臣居然感受到一点困倦来，他安心地窝着，声音还带着些事后的哑，“那我要是真的后悔了怎么办？”



“你敢。”梅韶闭着眼回了一句，“你要是敢做那始乱终弃的人，我就把你像昨晚一样，绑着你，不准你逃开我身下半点。”



白秉臣点了点他柔软的唇，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一寸一寸地略过他的面庞，道：“你这样好看，我舍不得。”



梅韶低低笑了两声，带动着白秉臣的身子都在发抖，他睁开眼，握住白秉臣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调笑道：“就那么喜欢？”



“在沧州的那架屏风前，我就觉得你好看。”



“那.......”梅韶凑近，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几乎是以气音在说话，“昨晚尝过了之后呢？还觉得我好看吗？”



被他暧.昧地抚摸着唇，白秉臣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一些羞耻的画面，他突然感受到自己微微起皮的唇有些痒，他眸色微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角，状似不经意地划过梅韶的指尖，目光不闪不退，回道：“好看。我之罂粟，食之不忘。”



梅韶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危险，他定定地看了白秉臣半晌，才压制住自己想要再次狠狠占有这个人的欲.望，低声懊悔道：“看来我昨夜欺负得还不够......我后悔了，昨夜应该让你咽下去的。”



他眷恋地在白秉臣锁骨上落下一吻，语调上扬道：“那下次，咽下去之后再告诉我，是不是还真心觉得我食之不忘，嗯？”



白秉臣闷闷地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出声。



梅韶捏了一把他的腰，又道：“应不应？不应的话，我们现在就......”



随着梅韶的蹭动白秉臣明显的感受到了不对劲，忙含糊地应了一声。



“昨夜我明显感受到你是想要我的，怎么最后没有反抗？”梅韶问道：“为什么？”



白秉臣又不出声了。



梅韶手指向下，胁迫道：“说不说？”



白秉臣忙按住他的手，叹了一口气，扳过他的脸，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梅韶抓得自己那样地紧，不肯丝毫放开，多半是因为见过太多身边人的离开，才变得如此敏·感而患得患失。



“我想要你，但更想让你知道，我完完全全都属于你的。”



所以我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你，任由你处置，你也不用害怕我会离你而去。



梅韶强烈的占有欲突然被他整个儿的包容和满足，他从白秉臣的眼中看出了无限度的包容，也看到了自己一颗软和得不行的心。



他掩饰着自己微红的眼眶，伏在白秉臣的身上，胡乱道：“再来一次。”



白秉臣一下子就抵住了他，“别闹。再来我今日还怎么出去见人？”



“放过你这次。”梅韶默了一瞬，他半撑着身子起来的时候，瞥见了白秉臣锁骨下的那朵梨花影。



“嗯？别动。”梅韶伸手顺着花瓣的形状描摹了好几遍，突然道：“去岁今时，我入平都时，也正是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说要打马入平都，选花酿美酒，可是我现在好像不用去寻花了。”



他在床头还剩了半盒的膏体中抠了一块，拿了自己的发簪，沾了那抹甜腻的红，顺着花瓣的纹勾勒，不多时，一朵淡红的梨花就浮在白秉臣的锁骨下，带着花影随着白秉臣深重的喘息声颤动着。



梅韶的碎发就垂在他的脸侧，皮肤上轻微的刺痛混杂着痒，随着那朵梨花的一笔一划跳动着，白秉臣不自在地撇到一边，正被梅韶抓住机会吻上那朵他刚画好的花上，舌尖微转，将整朵都吞吃入腹。



“因为我发现，最好的一朵就在你身上，而我已经品到了。”



白秉臣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青丝散乱间，他锁骨下唯一的一块白皙净地终于也被吸吮红了。

作者有话说：
白白你会为以为梅梅不行而后悔的，也会为你一时心软屈居人下后悔的~
146 旧人女

申城一战损失惨重，波及了平东地区，赵祯特下恩旨，今年春闱往后稍延三旬，给平东学子喘息的机会。



白秉臣午后去礼部看了各个学子的应试考场安排，梅韶便趁着这个时候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



梅韶带回晋西军之后，并没有把他们再送回晋西，依照赵祯的意思，重新规整了晋西军的编制，归入陛下隶属军队。



为此梅韶还特意去了一趟晋西，避免老晋西侯留下来的两个儿子趁机闹出什么幺蛾子，好在他们都是胆小怕事的，而晋西军跟着梅韶驰援平东的路上，彼此也相熟了一些秉性，他收归晋西军之路虽难，也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现下他们最担心的是其实是军侯爵位的问题，晋西军收归之后，晋西侯的封号从此之后便不再启用，四大军侯由此也少了一位，其他军侯难免已经明白赵祯要整归军权的心思，而在知道之后，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便是不可预料的了。



其实依照赵祯如今的处境，除非军侯死亡后又无子嗣，他很难堵住悠悠之口，收回军侯的爵位，这一点几大军侯也都心知肚明，因此他们如今和赵祯之间就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内里的汹涌澎湃也都明了，只是都在窥测着彼此谁先掀起这波巨浪。



梅韶回到府上，见了管理驻城军屯田的小吏，问了这段时间的进展，心中正盘算着这样的进度和自己预测的相差多远，就见褚言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径直走到梅韶的房中，连门都没敲一下，焦急道：“庄主，你用了没？”



梅韶抬眼看了他一眼，褚言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打量了一番梅韶的脸色，才长舒了一口气。



“庄主，把子蛊给我。”



梅韶顿了一下，没有动作，问道：“你在巫族旧址找到什么了吗？”



褚言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残卷，翻开到一页，放在梅韶的眼前道：“这是我在族里找到的金蛊残卷，这上头记载着巫族金蛊的详细效用方法，你要找的恰好就在这半本书上。”



梅韶只来得及探过头瞥了一眼大概，褚言快速地伸手盖在了那页纸上，遮了一个严严实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残卷和子蛊，你只能留一个在手上。”



在开春之前，或许是节气更替的原因，白秉臣常常在夜晚咳嗽，他一有不适，便偷偷的躲了出去。可梅韶本就对他的身子十分在意，时时刻刻注意着，他那种小伎俩自然瞒不过。没过几日，梅韶就找了个由头从褚言的手上骗去了自己体内金蛊的子蛊，等褚言发觉到不对劲，梅韶已经依照皇命，去晋西收归势力了。



梅韶不说，褚言也知道这个蛊他多半是想用在白秉臣的身上，只是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好在暂时有了紧急的差事支开了他，给了褚言回巫族查阅典籍的时间。



这一路上，他都怕梅韶回都后，一时情急之下，便自己擅自用了这蛊，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来，好在赶上了，他还没来得及用。



梅韶静默了一会，从怀中掏出那只描金盒子，推到褚言的面前。



褚言收了盒子，才松开了手，还是忍不住对梅韶道：“逆天而行，必有损耗，不到万不得已，庄主还是不要......”



“我自有分寸。”梅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我去平东的那段时间，闵秋平在北地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晟亲王年后便有些急躁，似是恨极了李安，连连传信给陛下，想要发兵韩阙关，陛下见他情绪不太稳定，怕他在边关出事，恰好闵秋平过去了，便让他换了晟亲王回都。”



梅韶回都也有些时候了，朝见会谈从未见过赵元盛，若不是今日问褚言，还真不知道赵元盛竟然已经回平都了。



“回都之后，晟亲王一直待在府中，少有外出，就连国事也很少参与。可前些日子，李安和虞燕大婚，陛下顾忌着晟亲王不想听到他的消息，也没有多留姜国的使臣，倒是那使臣胆子大，竟然在离开平都前，自己跑去了晟亲王府上，和王爷说了这件事。”



旁人不知赵元盛和李安的关系，只当赵元盛是觉得李安白眼狼一般背弃了黎国，才有此反常，可梅韶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其中脉络的。

只是听褚言回报这件事的语气和措辞，倒好像也是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似的。



梅韶略带狐疑地看了褚言一眼，斟酌道：“你好似知道李安和晟亲王私下的关系？”



“现在平都之中，谁还不知道呢？”褚言苦笑了一声，道：“我估摸着那使臣也不是李安派来的，他再怎么恨黎国也不会连着恨护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晟亲王，居然当众说了些羞辱王爷的话。”



梅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追问道：“怎么说？”



“王爷不想听见李安的消息，那使臣来府上便理所应当地吃了闭门羹，他起先只是在府门前说了李安大婚之事，后头便说......”褚言觑了一眼梅韶的脸色，掂量了一下语句，道：“或许是李安回姜国后，受了太医的查验，说在他后背上有抓痕，身上也有啃的齿印......而他在韩阙关一直都是和晟亲王同吃同住的，他们便说王爷在房中有些难言的癖好，强迫李安委身于他。当时府门外聚集了不少百姓，不过半日，这事儿便传了出去。”



梅韶微蹙了眉，仔细地想了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李安是和孟烨起了冲突，想借着受伤使一招苦肉计，好回国有名，那带伤回去后，受到李成继派来的人查验，也是符合情理的。只是梅韶没有想到，李安这样一个不想横生枝节的人，居然在当夜和赵元盛有了......



这样李安一直受到晟亲王府的庇佑居然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终归是玷污了赵元盛的名声，虽说对李安来说，在他父亲的旧部面前，他在黎国越惨，便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可将这样颠倒黑白的污水泼到赵元盛的身上，到底不像是李安平日的为人，可姜国步步险境，李安因此不择手段，也是有可能的。



李安他到底是不是知情的呢？梅韶想了一会，也难以下定论。他分不清在这其中，李安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晟亲王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吩咐府中，把李安留在府上的一应物件都打包给了姜国的使臣，说以此旧物，贺他新婚。之后，晟亲王府请了工匠去府上，拆了李安住过的院子和房屋。”



梅韶抿了唇，也没有多说什么。



赵元盛矜贵自持，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李安能让他敛去一身皇家傲骨，如今受到这样的羞辱，恐怕是很难回头了。



为了避嫌，梅韶此时和李安也没有联系，这件事到底该如何收场，说到底还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



梅韶敛了心思，将心绪重新放到手上的军务上，褚言见状，替他拨亮了灯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直到天擦黑，梅韶才看完手上那卷晋西军的将领生平，估摸着白秉臣也该回府了，便想着找他一同吃晚饭。



想到自己已经完整地拥有了那个人，梅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步伐也轻快起来，换了件清爽的常服，便出了屋子。



才朝外走了两步，梅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人，他刚提气凝神，一把尖刺划过空气直冲他的后脑而来，，梅韶微侧身避过，却吃惊地发现来人的身法极快，自己虽堪堪避开，可也被扫了一缕青丝落到地上。



梅韶正色起来，转身瞥过那袭青衣，出掌击上，有所保留地斗了几个回合后，想摸清来人的一点武功路数。



来人身姿轻盈，闪避极快，反应能力超然，只是在武器的使用上还差了一点，好在他身法快，这点瑕疵也就被掩饰了过去。



由此梅韶可以判定此人轻功极佳，平日里重身法而轻器械。



摸清了情况，梅韶变掌为拳，动手也凌厉力气起来，招招逼人，不给他后退的机会，又几个回合之后，梅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引得人进了圈套后，转手按住来人的手腕一拧，将那只臂膀背到了他的身后，而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持着短刺的手也送到了梅韶的咽喉处，只是被梅韶擒住了手，怎么也送不出那一寸的距离。



梅韶斜睨着看他，才发现这身青衣竟是一个女子。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这是受人之命来杀我？”梅韶仔细辨别了她的容貌，只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可又记得自己从未见过她，便觉得她是哪个暗杀组织的人，或许在之前和自己打过交道。



“终于见到葬剑山庄庄主本人了。”程念咬牙切齿道：“在下飞仙门掌门之女程念，特来向庄主求一个消息。”



飞仙门？这不是早就不在尘世行走的门派吗？



梅韶拧了眉头，实在看不出她有半分来买情报的诚意。



“我想问问，家父程峰的下落，庄主可知晓一二？”



程峰！



梅韶当即愣在了原地，手上一松，程念飞快地挣脱了他的禁锢，越过那一寸地距离，短刺抵在了梅韶的喉间。



她的眼中沉沉，没有半分亮色。



“庄主好似记起来了家父为何人？”

作者有话说：
有人记起来了程峰是谁了吗？（无奖竞猜

——

我：李安你就作吧，追人的时候不要哭~
147 起义因

沧州之事后，梅韶查过程峰这些年的行迹。



他的行迹很简单，就是躲藏，从六年前开始，不断地易容行走，在一个州府住不到一年便会自行换地方，这个担子他一个人背负了这么久，这六年来，连飞仙门都没有回过一次。



他不是不可以直接去寒城把那份卷轴送给自己，只是他清晰地知道，当时的梅韶还是个局外人，没有半分权势可以保全自己，他便自己担着这个责任，直到梅韶回都，重新踏入朝堂，才将卷轴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梅韶并不是没有想到有飞仙门的人来寻仇的这天，因为所有的恩怨还报都是迟早的事，程峰为了和师父之间的情义，抛妻弃子，辗转流离，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这份欠着的恩情，自当是由葬剑山庄来偿还，由自己来偿还。



他任凭那把利刺又深了几分，在咽喉处刺出血来，也没有动半分，回道：“我把他葬在沧州了。”



程念的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来，她定定地看着梅韶，迟疑道：“你......说什么？”



梅韶不忍道：“程伯伯是葬剑山庄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偿还。他的死讯我早已派人告知了令母，或许是飞仙门掌门怕姑娘伤心，因此才未曾提及。”



他顿了一下道：“若是姑娘想要我这条命来偿还，梅某也不会做任何推拒，只是在下凡俗之事加身，今日死不了，待他日必亲上飞仙门，任由姑娘处置。”



程念没有说话，手中的利刺也没有后退分毫，她眼中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变成悲伤和哀切，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问道：“我父亲......他临走时说了什么？”



梅韶说不出话来。



程念自嘲地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我想，他一定念着的还是那些江湖上的旧友，或许，在他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他会对我和母亲有所愧疚，可是他不后悔......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飞仙门根本关不住他，我和母亲也留不住他。”



“至少，他走的时候是得偿所愿了吧。”



程念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半晌，没有动分毫，梅韶也没有退开，随时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在她的手上。



“我不会杀你。”程念收了尖刺，眼中不是原谅，而是心中纠葛知州做出的抉择，“如今，还有人等着你去救命，你最好见一见。”



眼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父亲搭上一条性命去传信，程念暗自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情势紧急，为了平东的百姓，自己才没有动手，而他要是和朝廷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一样，自己也不会留着他这条命多活一日。



梅韶微眯了眸子，问道：“姑娘此话何意？”



“你的恩师，章淮柳老先生求见梅大人一面。”



程念很是谨慎，坚持会面的地点必须由她决定，梅韶只能派人去白府传了口信，让白秉臣去城中的一个客栈和自己会面。



前来传信的人已经说明了大致的情况，白秉臣来到约定好的地方时，他们还没有开始细谈，除了梅韶握着章淮柳的手勉力安抚着，其他的人或站或坐，都离得不近。



白秉臣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窗户旁的程念，又瞧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谢怀德，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坐在梅韶的旁边，朝章淮柳道：“老先生，好久不见。”



梅韶看了一眼他略显单薄的穿着，喉头动了一下，目光微顿，而后对着章淮柳道：“老师，苄州出事后，凌将军前去平定时，我和砚方拜托他去苄州找你了解情况，可那个时候，凌将军传信来说，已经找不到你了。从我们自沧州归来，一年还不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谢怀德警惕地看了白秉臣一眼，咳嗽了一声。



章淮柳转过头去看他，回了一句，“白大人我也是见过的。”



程念见谢怀德欲说还止的样子，补了一句，“老先生，有些事，还是不要太多人知道为好。”



白秉臣没有想到谢怀德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倒是有几分敏锐和胆气，不自觉地又多看了他一眼，对踌躇不能决定的章淮柳道：“那位姑娘说的也有道理，我还是回避一下。”



梅韶伸手在抓住了白秉臣的手腕，把人重新压回了位子上，手掌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不由又轻蹙了眉，拿起一旁自己放在凳子上的披风，盖到了白秉臣的腿上，仔仔细细地帮他压好了边边角角。



一旁三人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白秉臣任由他理好了衣裳，含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凳子上有些油污，劳累白大人帮我抱会衣裳。”



“好。”白秉臣索性将双手伸进了披风中并拢着取暖，目光微滞地盯着膝盖上这件披风上的花纹发愣，由着梅韶在一旁解释。

“老师。你是知道的，我和白大人甚为投契，他在便如同我在。老师既然信得过我，千里迢迢奔赴平都，想必要说的事不会微小，而在朝政之上，白大人远甚于我，有他在旁，老师想要的局面才能来得快些。”



章淮柳再次看了白秉臣一眼，终是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白秉臣见状重新拢回了心神，身体微微前倾，听章淮柳讲述平东之事。



“凌将军到申城的时候，我已经被南阳侯软禁，你们自然是寻不到踪迹的。”章淮柳措辞了半晌，直接点出了自己最怀疑的那个人，梅韶和白秉臣都是神色一凛，默默坐直了身子。



“其实要不是被直接关在了南阳侯府，老朽也实在不敢去猜测一个军侯有不臣之心。”章淮柳将整个事件的脉络娓娓道来。



“我们上次一别后，我依旧回了苄州，做我的教书先生，并且为了安抚百姓的心，把朝廷会派人来的话模糊了些，告诉了几个亲近的，有威望的乡民。好在我这些年积攒的名声还不错，他们都信了，都安心等着，再没有和官府起什么冲突。之后，便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来了苄州，责问了苄州侵地一事，捉了那个挑事的黄老爷，并且勒令知州整改。在他们走之前，被侵吞的土地都回到了农民的手中，直到他们走后的一个多月，都一切正常。我便以为是你们派来的人起了效用，放下了一颗心。”



“官府和乡民的冲突是从村中的一块无主地开始的，那块地常年没有人耕种，泥土僵硬，这些年来一直闲置着，又是无主的，这些年来也没有人动过他。起因是两三个外乡人来了村中，落户后想买块土地，乡中人便带他去看了那块无主地，乡长也说了，这块地卖了之后，银钱归乡中学堂修补桌椅，村民们也没有异议，便一同将这块地卖给了那几个异乡人。谁知那几个异乡人和官府的人起了冲突，官府说那块地早就充公，不能私下买卖，异乡人听了便来找乡长要说法。乡长也急了，说地契一应俱全，怎么就成了官府的东西了呢？乡民们自然是护着乡长的，一来二去的，就又和官府起了冲撞。”



“再加之侵吞一事后，土地重新规划划分，村中还有一半人的地攥在官府手中，没有划分好。这矛盾一起，官府拖着划地的时间，乡里人便觉得官府又起了要侵吞的心思，一齐到衙门里闹了起来。这个时候，乡长来找过我，问我之前说有朝廷的官来解决此事，是不是就是上次来的两位尚书，我应了是，他便没再多问什么。”



章淮柳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再然后，乡民都好似知道了我认识当官的人，有的只是来说几句话来试探一番，有的便直接说我是朝廷的走狗，联合官府的人去诓骗他们。昔日多憨厚老实的庄稼汉，一旦露出些凶狠的面孔来，着实是令人受不住，我自诩看尽诗书，在他们面前却百口莫辩。”



“一日，乡长来安抚我，我们两人喝了点酒，迷迷糊糊中我便醉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而乡长和那两个外乡人正谈论着起义的事儿，说农民的地便该由农民们亲自拿回去，他们种地不该看官府的眼色行事，那时我看他们群情激昂，已经没有半分理智，欲出声制止，却又被打晕了。”



“这次再醒来的时候，我被关在了村上的柴房里，他们为了不让我报信，每日都派人看着我，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平日也不说话，臂膀上系着麻绳。在这之后，我见过一次乡长，问过他那些陌生人是谁，他说是和他们同病相怜的庄稼人。可我观察过他们的手指，茧子虽多，可指甲里干干净净的，根本不是下地干农活的人。这样明显的破绽，我都能看出来，乡长不可能看不出来。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他想要的也不单单只是收回土地这样简单地事儿了。毕竟有这样的人力，有被追捧的人，谁还只想当一个一辈子的农民呢？他眼中的野心，我看得见。”



“起义的那天，我被蒙住了双眼，交给了其他人，辗转过了几日，才落了地，被关在了明显富庶的一个府邸上。之后我便断了外界的一切消息，一日三餐都有人哑人来送，我也是一点点摸索着，缩小着自己被关押的地方，直到有一日，房中门下被塞了一根铁丝，我趁着守卫不备，撬开门锁，逃了出去，才确认自己被关的地方是南阳侯府。等我跑出来，城中门禁十分森严，在追兵的逼迫下，我没有办法跳下了顺江，被程念姑娘救起，又借着谢公子的春闱名头躲在马车里出城，才到了这里。”



像是压抑了很久，章淮柳几乎没有停顿，一股脑儿地将所见所闻全都倒了出来。



房中一时静默，没有人说话打破这份安静，直到半柱香后，梅韶开口道：“老师可还记得自己被乡长绑起来的日子，大致是什么时候？”



章淮柳回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大概的日子。



梅韶沉默了一下，对着白秉臣道：“比我们知道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章淮柳蒙了，急切道：“什么提前？我虽记不得具体日子，可这个大概定是不会出错的。”



白秉臣解释道：“先生所说起义的时间，比我们知道起义的时间要早。”



“先生必是不会诓骗梅大人的，而我们得到的时间是各地州府核实后呈上来了，也不会作假。”白秉臣道：“那便是这两个时间都是真实可信的。”

“怎么会出现相差十几天的......误差？”以误差来解释，章淮柳自己都觉得没有半点说服力。



“所以不是误差，只是真实的起义时间和外界传出的起义时间不同，这样一个时间差，有能力控制住人言流向的，除却平东侯，便是南阳侯。”白秉臣轻轻笑了一下，“靠着这样的方式来混淆视听，可见这幕后之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场起义或许只是他的试探。”



梅韶沉思了一会，道：“若按照老师的说法，之前我在陛下面前的假设确实是成立的。在我们得到苄州动乱的消息时，苄州城其实已经被起义军攻下，而凌将军赶过去救援的苄州城已经只剩下一个壳子，里头的人都被起义军换过了，因此才能在凌将军全然控局的时候一.夜城破。”



“申城之破，起于东门之患，平东腹地被侵，平东侯的可操控性太强，嫌疑最大。”梅韶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平东侯做这件事还算得上是顺手，要是南阳侯能做到这种地步，他手中的势力和其中的野心，便是不可估量的。只是现在平东侯失踪，南阳侯病卧，一时还真不能辨出是谁？”



白秉臣紧了紧稍稍下滑的披风，淡淡道：“不管是谁，东南一行，是免不了的了。”
148 请降位

白秉臣把章淮柳他们安排在了离自己府邸不远的一处宅子里，江衍亲自挑了几个人去护着。



安顿好他们，白秉臣和梅韶入了宫。



赵祯留着人吃了晚膳，回到勤政殿，听白秉臣讲了前因后果，沉思半晌道：“派了几个人去挑拨了一番乡民和官府的关系，这个人对百姓的心理拿捏得很准啊，通常富贵人家的子弟，是不会去置身处地从乡民们的利益切口出发的，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农民起义起得快，败得也快的道理，他们有一腔颠倒天地的野心，却没有能撑住一个政权的能力。这个人迎合了这点，拿苄州起义顶在前头，自己却在后头添油加醋，混淆视听，最后坐享其成，这样的处事方式是一种人最爱用的。”



赵祯看着白秉臣道：“他明面上的身份和背后做的事情相悖，可明面上的身份又不足以承担反叛的后果，因此只能用这种鼠辈的方式躲躲藏藏，做足了这种小人行径。”



“平东侯孙哲，祖辈孙家为穆烈帝登基功臣，冠以始帝所定四大军侯名号，娶妻江曦月，为机关术大家嫡女，无子嗣。南阳侯任和钰，祖辈任家为穆烈帝时期，双王之乱大将军，冠以始帝所定四大军侯名号，娶妻兰蕙，为苄州两大儒家之一，有子年方五岁，受匪徒劫掠早夭。”白秉臣顺了一遍两位军侯的基本身份，道：“孙家和任家可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军荫后辈，这一辈子恐怕连稻麦都分不清，更别说能熟知乡人心理了，若按照陛下的推论，这两人都不符合。”



“穆烈帝？”在黎国历史上这位君王可谓是除却建立黎国的始帝赵和裕之外，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位君主，他在位时期，黎国的版图是历史上最宽广的时候，四面来朝，海晏河清，四海之内皆以黎国为尊，他的震慑在退位后十年依旧不减，未有一国敢出兵挑衅。



可同时，他也是一位极端的暴君，屠戮兄弟，大兴土木，极爱御驾出征，四处讨伐。说起来，当时四大军侯的军力要比现在要强得多，却无一人敢有异心，都是惧怕这位狠辣无情的君王。



“如今的四大军侯只有平东和南阳两位依旧是穆烈帝时期分封的后代，有没有可能因为这层关系，孙家和任家共同布局，做了这桩事？”梅韶猜测道。



“穆烈帝后，没有一个君王敢放任军权旁落，军侯们的军权都被一减再减，若是孙家和任家早有异心，何必要等到现在手上权势日减的时候再去做这样的事儿呢？”白秉臣轻笑一声道：“别说是现在，就是当年任家和孙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也不敢造次半分。那个时候，除了穆烈帝，还有晋西侯压着呢。”



这段历史，梅韶也是略知一二的。那个时候的晋西侯手上握着大半军力，晋西封地占据西南整块蜀地，穆烈帝甚至封其为忠烈王，同“烈”封号，古往今来，无二殊荣，上殿不跪，宫道行马佩剑，极为张狂。到最后，就连穆烈帝这样自视过高的君主也无法忍受他的狂悖，在夜宴上下手，收归晋西兵权，晋西侯被软禁至死。



古往今来，武将和帝王之间相知相契的极少，就连先帝时期备受倚重的俞家父子，至死也不过是两个大将军，未有封侯殊荣，更别说后来以梅家为首的几大武将世家了。



梅韶在心中感叹一番，忽而想起自己在沧州攻打威虎山之事来，出言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赵祯和白秉臣都朝他看过来。



“沿着顺江一带多有匪寇，匪寇们拔寨安身之时，若是想要扩大自己寨子的规模，又碍于江湖道义不能直接出面时，便会挑拨想要吞并的几个寨子之间的关系，多为用各地过路商户的归属相争，引得两处生了龃龉后，再下手。”梅韶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之前在沧州平寇时，威虎山那样的一个寨子里的军火库甚至比沧州府衙内的军备还要充足，平东和南阳本就因为漕运富庶，若是有着匪寇参与了苄州起义，那么之后围申城时他们的补给供应，粮草后援也有迹可循。”



“苄州那块无主地之争.....”赵祯顺着梅韶的假设一想，倒还真有几分匪徒行事之风，“若是如此，平东和南阳久难消除匪寇的缘故，竟是原本就有这两位军侯的授意的。匪寇.......方才白卿好似说，南阳侯的幼子曾受匪寇劫掠而早夭？”



白秉臣皱了眉，道：“若是非要追溯南阳侯府和匪寇的梁子，在老南阳侯时期便结下了。老南阳侯夫人待产时去佛寺上香，下山的路上被一匪寇当做富商家的夫人劫了去，绑在山中有大半年，连孩子都是在山上生。之后老南阳侯好不容易寻到了夫人下落，却因为山势险峻，怕祸及妻儿一直没有下死手攻打山寨，之后还是夫人生下孩子后，才带着孩子逃下山。没了妻儿的束缚，老南阳侯陈兵山下，肆意屠戮，杀光了一个寨子的人。谁知，动乱之中逃走了几个匪徒，十几年过后，任和钰登上南阳侯位后，娶了兰蕙后百般呵护，恐再发生当年的事，最后竟然在孩子五岁的时候还是被当年的匪徒劫走了，任和钰拼了命去救，也只是带着一身伤孤身下了山。没了孩子之后，兰蕙便时常焦躁，一次回娘家竟失手打翻了烛台，烧死了自己的父母，极端崩溃之下，兰蕙几乎失了神志，任和钰四处寻访名医，让她暂时忘了这些苦痛过往，她才活了下来。”



“如此，南阳侯实在没有去和匪寇合作的道理，可他偏偏又软禁了老师，这份嫌疑是怎么都脱不得的。”梅韶道。



“假设起义军的粮草供应真的是依靠顺江运输，侵入平东的腹地，平东侯自不用说，是有这个权势的，只是若幕后之人真的是他，他还不如直接在西门发难，在薄弱的东门造势，引了旁人来砸自家城门，也太顺理成章了些，出了事儿之后，首要的怀疑对象便是他，这太过冒险。”白秉臣换了一个角度切入，分析道：“若是南阳侯为黑手，平东之地的江上运输他是插不了手的，他顶多送到平东的相邻州府，进不了平东的内地，那他想要进去便只能依靠能在平东之地上江运能够说的上话的人，这样的人有两个，一是平东侯，二是，前段日子才去平东的两员尚书。”



“平东侯和南阳侯同流合污，此事可解。或者工部、户部尚书在平东之时早就替南阳侯做好了打点，他们回都后，南阳侯起事，还能有一个时间差来避嫌。”



“若真如白卿所言，朕的这位左相可真是人脉通天，暗中窥伺啊。”赵祯冷笑一声道。



“平东侯如今不知下落，可南阳侯却是实实在在地在闵州的，若真的是南阳侯的黑手，臣估摸着他也快要下手了，陛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白秉臣进言道。



“那白卿和梅卿的见解，如今该如何破局？”



白秉臣脱口而出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梗了一下，道：“章先生提及有人暗中相助，他才能逃出南阳侯府，臣以为可行内应，以抚慰南阳侯苄州受伤为名，派钦差入南阳之地为内应，找出相助之人，套取消息。另外，梅大人先行领兵隐藏在平东之外的州府中，伺机而动，避免南阳侯陡然出兵，攻略外城。”



“臣愿往。”



赵祯看了一眼自告奋勇的梅韶，点点头，道：“那内应之人，白卿可有人选？”



“随章先生来都的谢举人，臣以为可以托付。”



“一个小小举人，怎么能担此重任？”赵祯略有不满道。



“他熟悉平东的一些风土地脉，若为内应，可从南阳侯的只字片语中获得信息，传递给梅大人。更重要的是，他面生。梅大人已经去见过一次南阳侯，任和钰必起疑心，陛下派朝中的任何一人去，他都会有疑虑之心，而一个未经朝政的新人，任和钰反而会松懈心神。”

梅韶转头看了白秉臣一眼，神情有些古怪，可当着赵祯的面，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赵祯本就极为信任白秉臣，他这么一说，当下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说，“这件事到底也是要他愿意，你去探探那位举人的口风，他若是肯，事成之后，朕必加官于他。若是不愿，朕和白卿再另定人选。”



夜已深沉，此事初定，二人便准备出宫。



白秉臣暗中给赵祯使了一个眼色，突然对梅韶道：“梅大人可先行一步，询问一下谢举人的意思。”



梅韶略微眯了眯眼，挑眉问道：“现在？”



他瞧了一眼天色，便知白秉臣是特意支开自己，语气稍稍有些不善，问道：“白大人是和陛下还有什么政事要谈吗?”



赵祯得了白秉臣的暗示，忙解围道：“未曾，是皇后的一些私事，朕留着白大人说会子话。”



梅韶的目光在白秉臣和赵祯之间转了几转，对上白秉臣一副坦然的神情，终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又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克制道：“春日刚起，夜间还是微寒，白大人还是要注意身子。”



说完，便出了殿。



赵祯目视着梅韶离开后，才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白秉臣道：“走？半夜去闹你阿姐去？”



白秉臣轻叹一口气道：“陛下当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臣还有话想对陛下讲。”



“连梅卿都要支开才能说的话，必不是什么好事儿。”赵祯微微收敛了笑意，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白秉臣对上赵祯的眸子，道：“臣请求陛下以凌将军之死，怪罪于臣，除臣右相之位，禁闭白府自省，不得参与朝政。”
149 三路行

赵祯眼中的那点笑意散了个干净，盯着白秉臣道：“白卿这是何意？”



“臣方才的进言，都是猜测之下的迂回之断。实际上，我们早就断定幕后之人的目的是在吴都，只要守住吴都，不愁他不现身，而吴都刺史佟参向来只听陛下和臣之言。”



“白卿的意思是，要朕对外降去你的官职后，趁着禁闭之间，独自前往吴都？”赵祯的话中带了些冷意，“这就是你支开他的缘故，若是梅卿知道你要孤身一人前往吴都，必定是不肯的。”



“因此臣才要陛下相助，在重锦领兵走后，再下旨除去臣的右相之位。”白秉臣浅浅一笑，道：“陛下不用担心臣的安危，有佟参在，臣不会出事。”



“吴都无事，你自然无事，可吴都一旦被围，你所处情景便如凌澈当初在申城一般，叫朕如何放心？”



“申城地处内陆，吴都靠海，若是实在抵挡不过，臣和佟参必定会退居海岛，以观后行，再做打算。”



赵祯被他执拗的性子气得不行，连自身威望也不顾了，直接道：“然后呢？你如何出来？在海上漂个几年绕着黎国海岸回来吗！”



“就算臣想躲懒，在海岛上留个几年，重锦也是不肯的，他必能平定此事，接臣出吴都的。”



“你倒是信他！他脾气也算好的，居然任你这样瞎闹之后，还能接你回来？朕若是他，怎么样都是要给你点教训的！”



“臣敢孤身入吴都，自然不是白白去的。臣守住吴都，重锦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平定乱局。”白秉臣开玩笑道：“难道陛下还不信臣的实力，觉着臣守不住吴都吗？”



赵祯向来知道他的性子，但凡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己要是拦着，他也会找派旁的法子去，就像当初自己一力想要梅韶做那个掌中棋子时他们二人争执对立的那段时日一样，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真的要瞒着他？”赵祯还是没忍住，问道。



白秉臣抿抿唇，静默了两秒道：“他会知道我的用意的。”



白秉臣和赵祯聊了有小半个时辰，等他出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殿门外头等着的人。



“你没回去？”白秉臣有些诧异。



“现在这个时候，还真去把谢怀德拖起来聊事？”梅韶对白秉臣避开自己很是不满，问道：“你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吗。是我阿姐的一点事。”白秉臣回道。



“最好是。”梅韶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尤其是那种孤身涉险的事，我一定饶不了你。”



白秉臣心虚地搓了两下手指，面上神情却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你为什么要推举谢怀德为内应？”梅韶问道。



白秉臣瞥了他一眼，语气略带不解，“我不是在殿中说了吗？”



“可你在殿中的意思，不是让陛下在春闱之时给谢怀德一个官职，再让他去南阳潜伏吗？”



“我可没有明着这么说。”白秉臣没有直说，可话中之意却是默认了梅韶的说法。



“按你的性子，不该这样。谢怀德的名字上了吏部，便是能查到的，这样做实在是不保险，你为什么会向陛下提这个？”



白秉臣没有想到他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半晌道：“南阳一行本就艰险，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总不能最后连个官名都捞不到。”



梅韶愣了一下，触及到白秉臣内心一点柔软之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秉臣看着心冷，却总是默默地在一些暗处做些柔软之事，像极了他的为人，冷硬之下却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



梅韶定定地盯了他半晌，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白秉臣抬起头看他，得到了一个清浅而克制的吻。



次日，白秉臣找了谢怀德私下聊了半日，谢怀德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直到白秉臣说完，他才慢慢道：“这样不行。”



白秉臣心中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闻言倒也没有多失落，点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就当这件事全然没有发生过，安心在平都备考。等会你就搬去平都招待各地举人的驿馆中，我会暗中派人护着你，直至你回去为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怀德正色看着白秉臣，问道：“若是大人直接在春闱中选中我，给了我官职，地方必定将邸报放回原地，我很有可能被发现是大人派去的人，这样不行。”



白秉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怀德继续道：“白大人手上应当有一些足以掩人耳目的假身份，不如让我顶着那种身份去，行事也便宜些。”



“你想好了？”白秉臣沉声道：“一旦你顶了别人的名字去了南阳，除非死遁，否则这辈子或许不能以自己的名字活着，而且你想要考的功名就在你的面前，今岁春闱过去了，便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谢怀德浅浅一笑，眸色中竟浮现出几分哀伤，他自嘲一笑，“白大人以为我还能置身之外吗？”



他望向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在做出去平都传信的决定时，他曾信誓旦旦地向王大哥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后悔，如今王大哥为了自己丢了一条姓名，谢怀德又怎么会就冷眼看着，让自己曾经坚持的信仰崩塌。



他似是发觉话头被自己带得有些许沉重，略微生硬地转了一下，道：“再说，白大人给在下找的身份，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没有参加春闱，平白得了个官当，我也不亏。”



“好。”白秉臣深深看了他一眼，比起上次在沧州的一面，眼前这个书生平白多了几分豪气和胆识来，看着也成熟看了许多，可他还是忍不住嘱托道：“进城之后多加小心，若是不方便传递消息，便安心蛰伏，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冒进，暴露了身份。到时候梅大人会在外头接应你，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发出暗号后自行在城中躲避，一切皆以自身安全为先。”



谢怀德应了，白秉臣便回去寻合适的身份。



白秉臣手上是有一些因病或者是意外而死的官员身份，一些原本是他的旧部，丢了性命之后，白秉臣没有削去他们在户部的名字，暗中搭建了一份完整详细的人网，便于线人更换身份隐匿。



这份人网十分隐蔽，除了白秉臣，无第二个人知晓。他从中挑了许久，才选出一个小吏来。小吏原名谢显，春闱中选后还未得官职加封，因母亲病逝而回乡守孝三年，守孝期间病逝。



谢显的身份简单，官途也干净，没什么官场上的人见过他。白秉臣当年留着谢显的户籍，便在户部一直登记的是他在祖籍养病，暂不启用。如今正好延续这个借口，假装他被调往平都，受任后前往南阳慰问。



谢显家中人关系也简单，父母双亡，同族人又几乎没有来往，唯有一个读书时就相伴在侧的妻子。他的妻子如今倒还是在原籍一个人住着，深居简出的，没有什么亲戚往来，而谢显中考时，妻子患病在客栈中，因此也没有什么见过她的同窗。



如今谢怀德顶着谢玄的名头，就是还差一个扮做谢玄妻子的人。白秉臣私下里是想要程念假扮的，虽然上次只在和章淮柳会面时匆匆瞥了一眼，可见程念这样一个警惕的江湖人都敢把自己的后背露在谢怀德的面前，白秉臣便知道他们这不仅仅救了章淮柳之后才认识的。



越是熟络的人，扮演起来才越能少些破绽。可他已经将谢怀德拖下水来，白秉臣实在没有要拉一个姑娘也下险境的意思，况且听梅韶说还欠着这位姑娘的恩情。



因此，白秉臣便在自己的暗卫中挑了几个和谢怀德年龄相仿的女子，送去府上教导嬷嬷那里练着，洗一洗她们身上的杀伐气，以便最后让谢怀德自己选一个合得来的下南阳。



谁知还未到出发的时候，程念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趁着他和谢怀德说些谢显祖籍的风物，闯了进来逼问谢怀德是否要涉险下南阳。

白秉臣见状有些尴尬，刚想出去避避嫌，却被程念叫住了，说自己愿意陪着谢怀德南下，谢怀德的脸色当时便有些难看。



“再绝世的武功，在南阳侯的地皮上也是施展不开，你需要的，是一个能保证你的安全，时时刻刻都可以带着你逃出去的人，这儿有这个本事的，只有我。”程念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自己的优势，又补了一句，“何况我答应了王大哥，要护着你平安回去。”



谢怀德原本还略带薄怒的脸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垮了下去，略略垂着头，不说话了。



白秉臣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王大哥是谁，再连着他们的话，心中一凛，便知那人定是在来平都的路上凶多吉少。难怪谢怀德看着心思深沉了些，也不似原来那般不谙世事了。



白秉臣也是听过飞仙门独步天下的轻功的，程念的一番说辞委实让他有些心动，可决定与否，还得听谢怀德的主意，旁人都不能做得了这个主。



谢怀德沉默了半晌，终是抬起头来，用澄澈的目光看着程念，道：“三个约定。入南阳后，不轻易暴露武功，少和南阳侯一行人正面接触，遇事先保全自己。你若是答应我，我便带你一同去。”



“好。”程念爽利地应了。



三月十六的早朝像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大事。



朝堂上的人已经习惯梅韶这段时日整归晋西势力，时常不在平都，而在他们下朝归府，昏昏欲睡的路上，一辆简朴的马车擦肩而过，与他们背道而驰。



马车上坐着久未入官场的谢显和他的夫人蒙氏，带着安抚南阳侯的恩旨，往南门驶去。



而在五日后，长公主殿下以凌将军未亡人之名，称当朝右相白秉臣决策失误，致使苄州失守，申城惨状，凌澈、江曦月身首异处而死。张九岱见状极力打压，帝亦不悦，革白秉臣右相之位，命其在府禁闭，日日佛堂跪经，以慰将士之灵，不得见客，不得参与朝政，手中之权尽数拨去，白秉臣状如庶人。



自此，朝堂无张白两党相争，朝中大小官员，九成皆拜张九岱为百官之首。

由/公/众/号/风/吹/皮/皮/凉/分/享/

150 遇孙哲

约莫一月，谢显的马车停在了平东之外。



或是早就受了任和钰的示意，谢显这次通过城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恪守着封地有别的准则，在平东的地界，谢显没有见到任何南阳侯派来的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闵州边界，谢显刚到驿馆门口，迎面便是一个笑脸。



谢显蒙了一下，这可是他在平东地界的驿馆都没有的待遇，他垂眼看了一眼来人的官服，是县令服制，便没有出言。



对着谢显的冷眼，那县令依旧笑嘻嘻的，弓着腰把人往里让，嘴上道：“侯爷派人来接您了。”



随着县令的让开，谢显这才看到后头的桌子旁还坐着一个人，脸上有一块长而深的疤，乍一看，很是骇人。



“谢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侯爷派末将来接大人。”他慢悠悠地起了身，朝谢显行了一礼。



县令连忙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侯爷账中大将，费将军。”



谢显早就从白秉臣那里见过费永昌的画像，方才见到他的第一眼谢显就认出来了，只是面上还要装作初见一般，上前客气道：“有劳费将军。”



费永昌将人让到桌子旁，斟了一杯茶推到谢显的面前，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笑道：“嫂夫人不如先上去歇一会，等会会有人将饭菜送上去，这时节正是香椿鲜嫩时，嫂夫人可以用一些，歇一会，我和谢兄先说会子话。”



程念低头瞥了一眼谢显，谢显喝了一口茶，默默受了费永昌突如其来的亲近，朝她淡淡道：“去吧，我和费兄聊会，过会子就来陪你。”

程念上了二楼。



费永昌使了一个眼色，手下的人似是早就准备好了，往外头招呼了一声，便有人进来上菜。



“谢兄和令夫人的感情可真好啊！”费永昌略带羡慕道。



“我应当比费兄小，费兄再这么称呼我，小弟可受不起。”谢显恭维道：“费将军可是侯爷的肱骨之臣，百忙之中花费时间来接我这么一个小吏，谢某已经是荣幸至极。在下字怀德，费将军若是不嫌弃，直接表字称呼即可。”



费永昌笑笑，应了他的恭维，转头看一眼外头的葱茏，叹道：“南阳的水土养人，怀德弟虽晚来了这么些年，却也不算辜负这番春景。”

“南阳春景颇负盛名，多少文人骚客都拜服在其下，在下自是也不能免俗，若不是孝道为先，在下就算没有陛下旨意，也是向来见一见的。”谢显眼含笑意，话中隐隐带了憧憬。



费永昌没有应他的话外之意，随便和他聊了几句这里的风土人情，两人吃了一顿后，便重新启程。



这次只过了小半日，引路的马车便停了下来，谢显掀开帘子一看，眼前赫然是南阳侯府的门匾。



“费将军这是......”谢显没有下车，挑了挑眉，问道。



按理说，从朝中派来的临时官员应该住在城中驿馆的，费永昌事先没有任何说明，直接把他带到了侯府，这明显是不妥当的。



“驿馆简陋，谢大人若是想看看这南阳的春.色，最好的便是在这侯府中了。”费永昌不动声色地改了对他的称呼。



谢显之前的试探没有得到回应，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太过心急，没想到自己的那番话费永昌到底还是听进去了的，或者说，是顺了那位侯爷的意。



谢显也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伸出手扶着程念下了马车，走进这座质朴而开阔的侯府，跟着费永昌的指引来到一个小花厅。



早在中途的时候，程念便被几个丫鬟接到了后院的厢房里，谢显独自一人走进花厅，转过屏风，脚下步伐一滞，也有些许僵硬。



外头的门被关上了，谢显困在屏风玄关处，一时有些迈不动步子，昏暗的光隐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花厅的正中坐着南阳侯，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谢显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南阳侯行了一个礼，低头时目光却忍不住往左瞥。



那里坐着一个肤色苍白的男子，他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眼角含笑，却不达眼底，正慵懒地拨着手炉里的碳灰，似有还无地朝着谢显的方向斜了一眼，谢显登时觉得背后冷汗湿了布料。



南阳侯旁边坐着的正是失踪了许久的平东侯，这是不是就说明着他们两人本就是一伙的？



更重要的是，早在沧州的时候，平东侯就见过他的样貌，那时虽然他是来送白秉臣养病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可也见不得就全然没有印象。



孙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青筋凸出的手缓缓地抚摸着怀中的猫，觑了一眼任和钰的脸色，盯着谢显看了好几眼，才慢慢道：“谢大人好似有些面熟，不知名姓字号，祖籍何处？”



谢显的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回道：“在下谢显，字怀德，相城人氏。”



任和钰闻言笑呵呵地问道：“相城？本侯记得那里的腌肉是一绝，口味微甜，很是开胃。”



“侯爷喜欢的似乎是相城另做的酱肉，会稍稍放些糖，本地人的腌肉都是挂在炉灶上熏出来的，烟火气重些。有些外地商客吃不惯，酒馆里才增了烟熏少些，以糖提鲜的腌肉。”



任和钰微眯了眼，听完谢显的对答如流，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道：“是吗，我只知道蜀地喜辣，倒还不知有这种分辨。”



“怀德？”孙哲重复了两遍，低声笑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令堂以此为谢大人字，想必也是对大人寄予厚望。”

孙哲的眼中一片清明，落在谢显的身上，却似带着穿透力一半，看得谢显心中发慌。



谢显略微侧身道谢，“多谢......”他顿住了话头，询问地看向任和钰。



“这位是平东侯孙侯爷。”



谢显一愣，眼中露出不似作伪的惊讶来，他原本只是想糊弄过去，表明自己不认识孙哲，却没有想到任和钰竟然直接把他的身份在自己的面前点明。



他是笃定自己不会说出去，还是笃定自己进了侯府，没有他的同意，就再踏不出半步呢？



“见过侯爷。”谢显对着孙哲行了一个和任和钰一样的礼，心中正盘算着自己是否要问一句孙哲为何在此处，怎么问才显得不突兀。



任和钰都这么直接地将孙哲的身份亮在了自己面前，要不要趁机打探一下他们的关系呢？



谢显在心中盘算着，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被孙哲一句话堵了回去。



“谢大人挺像我见过的一位故人。”



谢显一下子就似冷水浇头，清醒了过来，任和钰探究地眼光也探了过来，半晌才道：“谢大人一路辛苦，还是先去后院歇息，晚间侯府会设宴款待大人。”



谢显明显地感受到，任和钰原本是想和自己说些什么的，因为孙哲的一句话，他心中或许起了疑虑，才急匆匆地把自己打发走。



谢显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着，得体地回了他的话，撑着冷汗浸湿的身子出了昏暗的花厅。



陡一开门，外头刺眼的白光一闪，谢显愣怔过后，清醒过来，压住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一边想着怎么将孙哲在南阳侯府的事儿传递给梅韶，一边跟着小厮回到了后院厢房。



刚一进房，程念便走了上来，给了那领路的小厮一点赏钱，便关了门，回头小声问，“他叫你去说了什么？”



还没等到谢显的回答，程念就触到一手的冰凉，谢显的腿后知后觉的软了一下，还好被程念稳稳扶住了。



“你明明就是个书生，什么都不懂，还答应他来这龙潭虎穴，你是不是缺心眼！”程念低声咬牙骂道。



谢显无力的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注意隔墙有耳。



程念静心又听了一遍，道：“我方才就查过了，没人。”



“你......”程念看着他竭力让自己缓过来的样子，犹豫地问道：“到底说了什么？”



谢显低声回道：“孙哲在侯府上。”



程念抓住他的手也是一紧。



“十有八.九，孙哲和任和钰是有谋算的。若是如此，平东和南阳六州之力，我怕梅大人难以应付，这个消息，还是早告诉他为好。”



程念凝了凝心神，道：“传递消息我来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保全你自己。”



花厅内，孙哲掀开手炉，自己又添了几块炭火进去。



明明已经开春，他却十分畏寒的样子，整个身子都裹在大氅内，身子消瘦得连衣裳都撑不起来。



任和钰阴郁地低着头，没了外人，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没了半点方才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你真的见过他？”



“记不清了，隐约有些印象。”孙哲拢了拢手，道：“侯爷如今该把眼睛放在陛下的用意上，陛下这个时候派一个小吏来，是想做什么？”



任和钰恨恨道：“还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试探！从府上跑掉的那个老头指不定已经告了御状了，我可是听说他是梅韶的恩师呢。我平生最恨这些酸儒，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些臭烘烘的文人手中栽了一把。”



“这算什么栽呢？苄州双儒，兰氏竟毁侯爷之手，章氏也被侯爷软禁过，侯爷的手段已经是他们不能比的了，何必动气呢？”



任和钰沉默半晌，问道：“依你看，这个谢显......”



“杀。”孙哲毫无感情地吐出这个字，眼睛似是蒙了一层雾一般，没有半点光亮，透出些让人捉摸不透的阴霾来。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侯爷想成大事，必定不能心软。”
151 惹疑心

“言谨，你看着要比以前要心狠多了。”任和钰没有直面回他，眯着眼睛瞧他。



孙哲无视了他探究的目光，低着头抚摸着怀中的猫，淡淡回道：“侯爷怎么知道我之前就不狠呢？”



任和钰呵呵笑了两声，没有接他这句话茬，反而做出一副容人的雅量来，好似方才问孙哲如何处置人谢显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一个小吏而已，言谨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了。更何况，这样干干净净的人，要是能被我们收归囊中，不在朝中又能多一双眼睛吗？”任和钰眼中闪着精光，等着孙哲的回答。



孙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情绪上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把这件事轻拿轻放下了，道：“一切自当依照侯爷的意思办。”



任和钰对他这样清清淡淡的脾气也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冒犯，况且平东侯虽不能明面上做些什么，可有他在暗中统筹，平东三州总是要听话许多，任和钰也犯不上在这个当口和他拉扯。



“我们歇得太久了，外头的人都开始催了。”任和钰意有所指道：“估摸着就这几日挑个好日子动手，请言谨同我一起看一看这黎国的大好风光。”



孙哲闻言微挑了眉，知道他是要动手了，出言调笑道：“这等美事，自然是却之不恭，只是等侯爷得偿所愿后，我想要的可不止这平东三州了。”



任和钰似是对他有所求很是满意，哈哈大笑道：“彼时，一个小小的军侯如何配得上言谨，言谨当是为王之材。”



“却之不恭，多谢侯爷了。”孙哲眸光微动，浅浅笑着，应了他的话。



春日渐暖，马嘶人醒，正好来一场厮杀，艳一艳这三月的桃李。



——

平东之外。



距离谢显入南阳已经十几日了，梅韶前两日才收到一封谢显送出来的密信。



上头言简意赅地写着谢显入南阳以来的所见所闻，言及平东侯孙哲已经成为任和钰的座上宾，还有他在府中听到些任和钰这段时日要起兵的消息。



梅韶最初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着实为谢显捏了一把汗，从他的描述中，梅韶只能推断出他在侯府只是正常的钦差待遇，任和钰对他虽有拉拢，但都不算刻意，谢显也并没有露出急于投奔任和钰的举动，到这步都是按照常理发展的。可是既然任和钰还没有全然信任谢显，他又怎么能三番五次地在不经意间听到任和钰要发兵的消息，除非任和钰是故意泄露出消息想要试探他，若真是如此，谢显如今的境遇危险得很。



这么想着，梅韶都要回信让他撤出南阳了，可再把那封寥寥几句的密信又翻了一遍后，梅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儿，谢显得知消息的几次都有孙哲在场，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是孙哲故意让谢显得知消息，他在借着这个方式来向自己传递消息。



在章淮柳的叙述中，他能够逃出南阳侯府也是暗中有人相助，对比一下章淮柳逃出去的时间，正巧在孙哲失踪之后。而在皆是任和钰家臣的南阳侯府，唯一一个有能力得到核心消息，又有可能庇护谢显的，便是孙哲了。



旁人不知谢显的真实身份，孙哲可是见过他的，稍稍一想，他便能猜到谢显是被谁派来的，若是他真的全然投身于任和钰麾下，早就该在南阳侯面前揭发谢显的身份，而不是让他安然无恙地在侯府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还让他听到一些消息。



可同时，梅韶能感受到，孙哲也不是完全地想要依靠朝廷，他只是把谢显当做一个消息传递的路径，将一些自己觉得有必要的消息传递出去，至于他的目的和打算，被没有半分要透露的意思。



简单来说，这是孙哲向他投出的一个合作信号，若是他信了，便当做是同意了他的合作要求。



不过这也只是梅韶的一个推论，没有看到实际的痕迹，他也不会贸然下手，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着重选了几个薄弱的，可能被任和钰出兵首要考虑的点重点布控，静静等着。



约莫五日后的一.夜，梅韶正在账中看布防图，派出布控的将军回来了，说西南角有了动静。



一直悬着一颗心，生怕自己的设想错误连累了谢显的梅韶松了一口气，心安定下来，命那将军去传信，让西南角附近的几处埋伏军去围合，自己又领了一队人马，往西南角而去。



到了平东西南地界，果真见西南处的城池已经城门大开，黑烟四起，通天的火光刚染红了一片天色，一看就是刚起兵不久的样子，梅韶趁机领军包抄，首战告捷，逼退任和钰先遣部队，正式入驻平东之地，任和钰措手不及，退平东之地驻军，紧锁南阳三州之门，重回闵州。



闵州南阳侯府，任和钰的脸色难看得紧，他冷冷瞥了一眼堂下的撤回来的平东驻军守将，眼中漫出阴霾，“你们就是这样在平东驻军的？梅韶早就埋伏在城外，你们居然一点都没发觉，老子这些年发的军饷是喂了狗吗！”



似是气急了，任和钰脱口而出的粗鄙话是谢显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免不了抬头多看了他一眼，正撞上任和钰探究的眼神。



猝不及防之下，谢显来不及收回目光，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任和钰出兵前夜，曾经找过谢显试探过他的态度，谢显早就知道他有此心思，两相试探之下，彼此都是有意的，谢显顺势便归附了任和钰，成了他账下的一个幕僚。



堂下的人谁不是个人精，都捕捉到任和钰的眼神，便有人出口道：“侯爷，这满堂之下，都是跟着您许久的老人了，要是知道城外有人埋伏，怎么会刻意瞒住不报呢？侯爷只管看看，这里头坐着的人，谁是新人，谁又是侯爷日日交谈不讳的......”



出言的人是跟随任和钰的老人，平日里说话虽粗鄙了些，却是任和钰实打实的心腹。



任和钰眼珠微转落在了谢显的身上，语气稍缓了些，道：“谢大人虽刚入我侯府，可本侯相信，谢大人之心就如本侯之心。”



“谢大人不涉军务，我等也只是听从侯爷吩咐行事。而首战之中，梅韶显然是早有准备，难道侯爷肚子里的蛔虫能自己长出翅膀，飞出南阳，传到梅韶的耳朵里？”



任和钰眯了眼看出言的费永昌，意味深长道：“费将军的意思是，本侯身边有了梅韶的耳目？”



“凭空之言，属下不敢妄言，只是侯爷常和谁谈论军务，又将计划说与何人听，这其中或许有人岔了心思，也未可知。”



任和钰默了，没有说话。



谢显没有想到平白无故的，费永昌居然会出言替自己说话，一时心中难分他的用意。



还未等他细想，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上首传下。



“费将军的意思，是本侯首鼠两端，背叛了侯爷？”孙哲凉凉的瞥了他一眼，只那一眼的冷情薄性便叫人心惊，只是他的话语却没有太大起伏，“本侯和侯爷先祖同是穆烈帝所封军侯，地位相当，我平东三州也未必逊色于南阳。费将军觉得，他梅韶能许我什么，他赵祯又能许我什么？”



孙哲毫不顾忌地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冷笑一声，轻蔑道：“本侯想要的和他们背道而驰，费将军这般此生只想屈居人下的人，恐怕是不会懂得本侯所言。”



孙哲倨傲地抬起下巴，朝着任和钰点了点，问道：“侯爷也是如此看的？”



孙哲在南阳侯府一直谦逊而寡言，向来不用自己侯爷的身份压人，甚少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堂下一时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言反驳。

任和钰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孙哲的脸，似是在一片片地剖析着他脸上的神情，却未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半点裂痕。



平东和南阳之地靠得近，往常任和钰和孙哲也打过交道，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看不透这个人，或许从前江曦月的势头太盛，任和钰反而低估了这位平东侯，他的性子阴暗起来，就连任和钰这样手染鲜血的人都隐隐有些胆寒。



“我自是信言谨的。”任和钰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他重新将目光投到谢显的身上，心中却一直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在座的都是一直跟着他心腹，都是跟着自己从最污秽而粗俗的地方走出来的，只有他们两，只有他们有这个可能去通风报信。



“如今兵已发，邸报即会传入平都，梅韶出兵镇压已是师出有名，我们不能退。”任和钰对着堂下的将军们道：“各位不如畅所欲言，说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往常的军务谢显是不被准许同听的，谢显闻言便准备退下避嫌，谁知任和钰见状，喊住了他，“都是一家人了，谢大人坐着一同替本侯想想，该如何破这局。”



谢显手脚微僵，坐了回去。



任和钰发话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异议，当着谢显的面直接论起下一战的布局和线路来，任和钰凝眉听着，选了几个，吩咐人传下令去，依照自己所言去做。



南阳之地多为水路，南阳军队水战娴熟，任和钰欲以战船为屏障，直接大军碾压，困梅韶军队于水面之上，再行蚕食之道。



晋西之地山高林茂，军队多为陆战好手，即便梅韶为岚州人氏，熟识水性，可在如此的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训练军队水战。



更何况，梅韶就算能调来周边各州的军船，那船只和任和钰手上的巨舰相比，造甲功能都要差上不少。



谢显越听越觉得心惊，思绪繁乱之下，竟然连任和钰喊了他一声都没听见。



“谢大人。”任和钰又唤了他一声，道：“谢大人的心思好似不在军政之上，莫不是最近夫人身子不爽，因此忧心？”



谢显原本的妻子本就身子孱弱些，前些日子为了向外传信，程念便自称身子不爽，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



谢显愣了一下，借着任和钰的话应和了两声，讪讪道：“家妻身子弱，有些水土不服，让侯爷见笑了。”



任和钰商讨完如何发兵，解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快起来，闻言，像是突如起来起了兴致，问道：“本侯听说，谢大人娶妻之时，还未挣得功名，就连大婚都轻简异常，这不是委屈了令夫人吗？



谢显一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顺着他的话道：“夫人她不在意这些。”



“怎么会不在意呢？”任和钰一副很懂女人心思的样子，关怀道：“大军再次开拔，也需要些时日。本侯想着，给谢大人和令夫人补上一场喜事，也算借着一个好彩头，不知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显心头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任和钰把心思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正试图试探些什么，他硬着头皮回道：“怎好再麻烦侯爷......”



“这有什么麻烦。”任和钰打断了他的话，笑着把他的推拒之词堵了回去，“上次谢大人说自己家在相城，不知还有没有长辈在家中，本侯也好派人去请。”



“在下自幼丧父，考取功名后又失了母亲，实在不是有福之人。家中长辈也早就四散各方，无从找寻。”谢显明白任和钰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无妨，谢大人告诉本侯自己住在相城何处，本侯手下倒还有些有能耐的，现下便派人去找，也能赶得上。”



谢显交握的手紧紧攥着，手心掐得生痛，也没有放松分毫，他淡淡一笑，“那就多谢侯爷了。”



任和钰的话，倒像是谢显大婚一日不行，便一日不出兵似的。



谢显知道任和钰给足了自己时间，就是这样明晃晃地将这个情报给在自己面前，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虽然早有准备，可这把火烧得太快，很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



而谢显躲避不得，也不能躲避。



晋西大军和谢显被放在了一个天平上，而支撑着这座天平的中心，是谢显的那颗心。
152 引火焚

任和钰真的放下军务，替谢显张罗起婚事来。



程念早就被支到了另外一个院子，说是要熟悉大婚的流程，谢显已经几日没有见到他了。



这些日子，外头传来的消息少得可怜，只隐约听见梅韶领兵攻打了几次南阳，不过碍于守城严防，都只能是无功而返。两方就这样僵持着，各自都没有损耗什么兵力。



可谢显却坐不住了，他不清楚梅韶如今的境遇，可十分了解任和钰为此次水战做的准备，他甚至从平东调来了机关连弩，这几日连夜让工匠装上军船上，谢显便知道他再次出兵的时候不远了。



又熬了一段时日，任和钰派去相城的人回来了，带了个熟知当地婚俗礼仪的人回来，谢显被叫了过去。



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谢显便觉得任和钰看自己的眼光不对。



任和钰待人处事总是含笑，可今日的笑容却带了些势在必得的意味。



谢显心知不好，还是敛住心神坐了下来，和任和钰随意聊了几句婚事，任和钰突然开口道：“谢大人可曾见过平都白大人家的那架半人高的木雕，本侯这儿也有那么一架，等谢大人大婚，便给大人添新。”



突然从任和钰口中听到白秉臣的名字，谢显头皮发麻，回道：“我这等小吏，实在还没有资格去拜见右相大人。”



“哦？是吗？”任和钰轻笑一声道：“天下读书人皆仰慕白大人的文采，我以为谢大人也是如此，在平都早递了拜帖去求见呢。”



他特意顿了一下，道：“不过，谢大人以前没有资格见的，现下见可是足够资格了。”



“侯爷这是何意？”



“平都传来消息，白秉臣被陛下革了职，现下只不过是庶民一个，他手下的那些朝臣都散得差不多了。”任和钰慢慢窥着谢显的脸色，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时候谁要是加上一把柴火，给他定上些罪，比如假造身份什么的，他可就再也翻不过身了。”



谢显心头一紧，勉强笑道：“在下初入朝堂，实在不知还可以这般。”



“他在位的时候，挡了多少人的路，多少人盯着他有这么一天，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呢？凌澈之死，申城一战，他已经落了个决策差错的罪，此时我南阳的乱子他又插不了手，单凭梅韶一人，抓不住我这个反叛之贼，连他也难逃苛责。”



谢显心中乱成一团，勉力陪着任和钰说了一会话，便自称身子不适，出去了。



任和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冷哼了一声，饶有兴趣道：“白秉臣手下倒像是真的没什么人了，居然派这么一个无用的书生来。”



从屏风后面转过来一个女子，问道：“侯爷可需要我替您了结了他？”



“不急。”任和钰慢悠悠地拿捏着手中的白玉杯盏，精光闪现，“我要看着他把消息递出去，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到那个时候，他的身份会被我一层层地拔下来，公诸于众。白秉臣既然做得出伪造朝廷官员身份的事儿，就不要怪我把这个罪名往他身上安。到时候，他是欺君罔上的逆臣，而本侯只是发现了逆臣的阴谋，欲举兵北上清君侧而已，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师出有名。”



任和钰转过头，看着站立在一旁的女子道：“本侯这样做，大人不会心疼吧？”



“大人怎么想，属下不知，可公子必是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的。”



“那就多谢大人替本侯查清他的身份，麻烦公子帮我在他父亲面前稍作掩瞒了。”



——

谢显在房中枯坐了半日，派人去请程念的丫鬟回报，说是南阳侯的吩咐，在大婚之前，两人不得见面。他便知道这是任和钰有意为之，他多半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虽说在平都，谢显是跟着白秉臣全程核实了自己的假身份，连同相城的所有风俗习惯，相城的人员打点都是做足了功课，任和钰不可能在相城查出些什么，可他今日话里话外的意思确实是知道了什么。



谢显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细细想自己的身份是在哪一步出了问题，只是心焦怎么把从南阳侯这里得到的水战军力传递给梅韶，任和钰所说白秉臣的处境梅韶又知不知道，这也是他急切想要确定的。



可现在自己的身份暴露，谢显坐在此处的每一分时间流逝都让他焦躁不已。



指不定下一刻南阳侯便会派人看着他，到时候他当真是没有半分送出情报的机会了。如今他没了程念在身边，如何去避开府中耳目，把信件送出去，又是一个难题。



夜幕很快降临，院子里静得没有半分声响。



久久坐在凳子上没有动弹的谢显突然一跃而起，冲出了房门。



他的心跳动得极快，沿着自己记忆里的一条路往后花园走过去，他记得那里靠墙的假山下有一处墙面松动了，或许可以撬开出去。



南阳侯府安静得很，连巡夜的人都没有，谢显顺畅地走进后花园，后背早就湿了一片。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弯着腰踹了那浮墙一脚，年久失修的墙面被他踹出了一个不小的洞，正好供人猫着腰过去。



谢显心中一喜，刚要探出身子，背后突然被人一拽，跌了回去。



两三个侯府的亲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的身后，谢显竟一点也没有察觉，正中的人抬起一脚把谢显踹在地上，就要去搜他的身。



谢显死死捂住了怀中的密信，旁边两人看着也上前帮忙，没一会儿就把谢显按在地上，从他怀中掏出了密信。



正中的人低头确认了信封没有拆封之后，顶了顶刚才被谢显打了一拳的脸颊，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他身上，骂道：“要不是侯爷要留活口，老子早就......”



谢显恨恨地看着他，眼见着面前的那个人突然倒下了。



像是慢动作回放一般，温热的血溅在谢显的脸上，映照出他惊恐的神情。



直到那三个亲卫都倒了下来，歪斜在一边，脖颈上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谢显从反应过来，颤抖着爬了过去，从还温热的死人手中扒出了那封信。



一双雪白的靴子落在他的眼前，谢显心脏短暂地停滞住了，呆着脸往上看，在见到来人时，面上一下子先从木然转换成惊讶，像极了川戏的变脸，表情转换突兀得很。



孙哲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手上还握住滴血的剑，不屑道：“胆子这么小，还敢进南阳侯府？”



谢显从地上缓慢地爬了起来，在他爬起来的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他停滞的大脑慢慢地接受了在放走章淮柳的就是面前这个人的事实。



“侯爷。”谢显显然被吓得不轻，拿着信的手都在发抖，竭力地绷住嘴角，可还是有些微微下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孙哲看着他，好似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杀人的自己，那个时候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怯懦却故作镇定地站着一个人的面前。



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迹，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惜她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再知道了。



孙哲缓慢地吐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累极了，好似就这样把一切都托付给面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自己还能早一点去见她。



他眼中漫出悲伤的情绪，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递到了谢显的手中。



“拿着这封信，一定要交给梅韶，这里有他想要知道所有真相。”



谢显愣愣地接过信，看着孙哲一身清冷而立的样子，好似有什么深切的悲伤笼罩着这个人，让他没有半分人的鲜活气。



孙哲朝外看了一眼，收敛了情绪，稍稍加快了语速，“现在，你回自己院子中去，就当今夜的事儿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之后任和钰若问你，你便说晚间出来到我房中说了一会子话，然后就回去了，明白了吗？”



谢显攥紧了手中的两封信，把它们放入了怀中，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孙哲叹了一口气，站在那里没有动弹，等着被人发现。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自嘲地笑了一下，往雪白的袖口上抹去，却有一只手快了一步，把他手上的血蹭到了自己的身上。



孙哲看着去而复返的谢显，怔了一下，怒道：“你回来做什么！再浪费时间在这儿，你就走不出去了！”



谢显的目光变得沉静又坚定，仿若方才那个慌张的人不是他一般，他伸手从孙哲手中扒出了那把剑，接着把他手上的血都蹭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做什么？”



“侯爷，你回去。”谢显一字一句地把孙哲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就当你今夜没有来过后花园，没有见过我。”



“你疯了！”孙哲气得想笑，他一个什么都经历过的书生能做什么？他受得住被南阳侯抓住后的拷打吗？居然在这儿妄想护着自己？



“侯爷，你借着我的手送消息给梅大人，一定是任和钰看你看得很紧。”谢显冷静道：“你放心，我会把信送出去。”



“谢怀德......”



“我只是个书生。”谢显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书生，侯爷你远比我要有价值得多，走！”



孙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外头已经隐隐约约地传来声响，应当是发现谢显不见了。



“保重。”孙哲说完这句话，转身从另一处快步离去，很快就淹没在夜色里。



谢显忽地松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人，也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跑去。



他要回去，要赶在府兵找到他之前回去，然后想办法联络到程念。



谢显在夜色中飞速奔跑着，紧紧的握着一把和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剑，像是攥住了什么支撑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屋中很是凌乱，一看就是被翻找过了，桌上的烛灯才减了一点，说明他们刚走不久。



谢显抵在门后，急促地喘息着，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府兵们便会折回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沾着血的外袍和剑都抵在了门后，大步走向房中的梳妆台，拿出程念留下的头油，浇在房中的被褥、帘幔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它们。



昏暗的房间慢慢被火红的光，逼人的热和呛人的黑烟弥漫着充满，谢显靠在角落里，他特意用难以燃烧的东西围起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火光在无声地吞噬。



灼热的火在眼前跳动着，像极了那年囫囵庙前，他想要找回程念时，在荒庙外点了一.夜的篝火。



而这次他不会空等。



那个姑娘一定会在看到火光的方向后，如约来到自己的面前。
153 书生断

“谢怀德！”一个声音自远而近，被热浪吞噬得断断续续，传到已经神志不清的谢显耳朵中。



谁在叫他？在这个地方，他是谢显，又有谁会叫他谢怀德？



谢显勉强睁开眼，看到那张自己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脸，而此时也模糊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们重逢得太过仓促，谢显甚至来不及去和她寒暄几句，像平常人结识那般，一点一点地了解彼此。是他谢怀德心甘情愿地背负上一个枷锁，这个枷锁束缚着他，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中的一丝情愫。



不多，只是一丝情愫，不过细又纤长，连绵了这么多年。



梦中的她穿的不是一身素朴的青衣，而是一袭红装，那民间嫁娶用烂了，最俗气的颜色。



谢显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他也这么做了，手下的皮肉是温热的，这个梦像是真的一般。



那抹红色在他前流动着，流动着，突然实质化了，谢显收回了手。



跳跃的火在她身后，像是从她身上的大红喜服流出来的一般，蔓延拖展开。



“程姑娘。”他笑了一下，用的是确定的语气。



“走，我带你出去。”程念身上穿着的喜服已经被她割短了，看来是她在试喜服的时候，得到了走水的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的。



她的脚程快，也不会快过府兵多少。



谢显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想要扶起自己的动作，从怀中掏出那两封保存得完好无损的书信，攥进了程念的手中。



“我想要你来，不是为了来救我，是想要你把这两封信送出去，送到梅大人的手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这种事儿！”程念手下一松，把手中的信推回给他，又被谢显反手握住，强迫着按在手心中。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谢显眼中的眷恋渐消，化成了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会帮我的，对吗？”



程念的手在抖，顺着传到了谢显的手上，带着他的一颗心都在颤，可他的眼神还是没有半分动摇。



“我能救你出去，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的，你想要说什么，想要告诉梅韶什么，你自己去说！”程念咬住了唇，丝毫不肯退让，“我能做到的，我现在就带你走。”



“你能，我知道。可我不能跟你走。”



猎猎的火烧声在他们的周围攀爬上升，几乎要淹没了谢显温柔的语气。



“程念，你听我说，我，活不成了。”谢显拨开她黏在额角的一缕碎发，浅浅地笑了一下，“就在刚才，我第一次见到了杀人，当他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时，我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胆怯和懦弱，我接受不了。”



“我只是一个书生，做不了什么大人物。”谢显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南阳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不知道自己要是真的落到南阳侯的手上能撑多久，会不会因为胆怯说出什么。我活着，就是白大人最大的把柄。而我死了，能让任和钰打消疑虑，孙侯爷能够安全，对白大人也没有什么威胁。这是最好的办法，舍我一个无用书生，很值得。”



“能让你在意的，让你为之活下去的，就只有这些了吗？”程念翕动嘴唇半晌，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谢显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而缱绻，一寸一寸地抚过程念的脸。



他想，当然不止这个。可他挂念的人，心中藏着的那一缕情愫，是他自己的事，他无意去惊扰，尤其在现下，明知没有任何未来的时候。

烧断的横梁猛然坍塌，谢显下意识地按住程念往自己怀中搂了一下，而后又想推开，却被程念回手抱住了。



她轻声道：“可在南阳侯的心里，我是谢显的妻子。你一个人死在这儿，这不合情理。”



谢显心头一震，好似从她这句话中窥见了什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心中悲喜夹杂，竟溢出一丝苦涩来，谢显深深叹了一口气，狠下心又糊上了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我们未饮过合卺酒，未拜过堂，便算不得夫妻。”



程念紧了紧抓住他衣裳的手，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失去感，她的眼眶发红，侧过头去看他坚毅的侧脸，终是闭了眼退开了。



随着她退开的还有咽下去的一句话：可我在心中已经嫁过你了。



连绵的红光像是喜房中无处不在的红纸，交织着他们的剪影投在摇摇欲坠的花窗上，像极了一对大婚之夜对面而望的璧人。



那错位的剪影只在花窗上顿了两秒，屋外传来嘈杂叫喊声。



“走！”谢显听见外头的此起彼伏的救火声，伸手推了她一把。



程念狠下心站了起来，往窗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显已经从他搭建的那块区域走了出来，热气顺着他的脚往上爬，星星点点的火苗已经燎到了他的衣袍上，烫开了口子。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静，目光柔和，看着那袭红衣回眸，露出一双清露一般的眼睛来，烈焰自她身后升起，氤氲出红色的雾光。



程念咬唇看了他一眼，眼中隐隐有泪光，模糊了她见这个人的最后一面。



她自负有天下最快的轻功，却救不了一个孱弱书生。



她眸光中的潋滟那样可怜，谢显心头一动。当初囫囵庙中一眼就心动的人，再见的每一面都只是在重复着那一眼的惊艳。



他目送着程念走到窗边，而后那个身影一跃，彻底离开了。



外头的府兵已经开始往里冲，谢显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摇摇欲坠的一处横梁，停在那里不动了。



“嘭——”燃烧的横梁坠下，压住了那个身影，一切都化身火海。



没有人再怀疑他的身份，他就是谢显，也只能是谢显。



——

“他......”梅韶看着一身残破的程念递上那两份干干净净的书信，眉心跳了一下。



程念抬起头，微红的眼眶拖出一抹水色，没有说话，梅韶却看懂了。



他没有想到谢怀德会做得这么决绝，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他这样的一个文弱书生，会如此地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梅韶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那两封谢怀德用命换来的信。



谢怀德知道任和钰当着自己商量的战略是不可尽信的，他便细细写了南阳侯手中的兵力和物资，还有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大将的内部关系，尤其提到了费永昌出言替自己说话一事，他总觉得费永昌是有什么隐藏的话没有来得及和自己说。



另外，谢怀德还说了白秉臣如今在平都的处境，这是梅韶始料未及的，他隐约觉得赵祯不会拖了这么久才和白秉臣计较申城一事，这只可能是白秉臣自己和赵祯商量的。



梅韶猛然想起哪日白秉臣支开自己和赵祯在殿中说了半日的话，眉头拧了起来。



他的确是在骗自己，他根本不是在赵祯说什么白子衿的事儿，而是另有计较，而这个计较，避开了自己。



梅韶立马喊了人去探平都白府的情况，再次坐下，心中还是不安，竭力稳住之后，才又打开了孙哲的那封。



依他所言，回顾了平东之乱的全部过程。



早在他和白秉臣离开沧州后，南阳侯就以私卖盐巴为由，引诱平东侯加入自己，被拒绝后，他借着苄州农民和官府的矛盾，在他们之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搅乱了苄州的一滩浑水，章淮柳阻拦不住，被当地农民软禁后交给了任和钰。



此后，在任和钰背后的操纵和兵力支援下，不过短短三日，苄州已成一片焦土。任和钰封锁消息，延长了放出农民起义真正的时间，误导朝廷，以为苄州尚在挣扎之中，急切之下派了凌澈前来驰援。



而彼时，在苄州等着凌澈的，没有一个民，全是任和钰手下假扮的士兵。



顺理成章的，在接到赵祯诏书后，南阳侯和平东侯一同领兵驰援苄州，在任和钰的授意下，凌澈不费什么力气便拿下了苄州，再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地的时候，城中兵将同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四下分散。任和钰以被流箭所伤，避开了嫌疑，退居闵州养伤，凌澈和孙哲被逼至平东封地申城，而他们一直以为的“苄州百姓”也跟着他们撤退到了申城内，虽然为了符合百姓退城的损耗率，退进申城的“百姓”数量不多，可也足够在城中接应。



任和钰没有立马攻下申城就是为了能够拖延时间，让农民起义的军队在西门挑衅，而调自己手下军队沿着顺江而上，到了早前和工部尚书商议好的码头，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平东腹地，连夜奔驰，出现在申城东门，造成东西两门军力不平的场面。



任和钰心知梅韶正在来援的路上，动用火药加大对东门的轰炸，用人梯战术，活活熬死了江曦月和凌澈，留下一片焦土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得起义军，送给了前来驰援的梅韶，自己全军沿水路返回，重归南阳。



他意在吴都，要的就是平东之地动乱无主，才能越过三州，运输物资，攻打吴都。



以起义军为应对朝廷的幌子，又以攻申城做试探平东军力的开端，任和钰步步算计，环环相扣，这样完整的一个脉络，必定不是突然动心起念，一朝一夕可以谋略的。



或许早在沧州的黄老爷跑去苄州，苄州土地倾吞开始，就是任和钰埋下的一颗棋子，而黄老爷在沧州和威虎山的勾当，至少是说明他们和匪众的有着合作的关系。



任和钰能够接触到工部尚书，牵到张九岱那根线，私通水路运输军资，可他一介侯爷是怎么和一群匪众掺和在一起，还有了那么密切的合作关系，尤其是他的儿子还死在山匪的手上。



能有分布苄州、驰骋平东的军力，已经不是南阳侯一个军侯手下应有的规模，朝中养兵都有严格的查验和规定，他私下养兵几千已是极限，又是怎么不声不响地拥有了几倍于军侯规制的军力，还有那么多不肯私通的火药。



梅韶越看越心惊，他翻到下一页，一行字更是如一道惊雷砸在他的心头。



上面赫然写着：南阳侯任和钰本为匪寇。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做好防护准备，我要开始磨刀了~一切才刚开始！

——

凌澈和程念刚生朦胧情愫，也永远只停在朦胧情愫。
154 惑人心

又过五日，任和钰顺江对战梅韶。



百艘巨船依次排开，沿江而下，撞散梅韶水军，梅韶以州府小船迎战，五艘围一，分散而攻。



五船各有职责，二为火船，一尾一首，逼停巨船后，载火油而燃，借烟雾掩护，兵士依照孙哲书信中的弓弩图解，以箭攻其薄弱之处，先取其要害，断任和钰远程之忧，分解困舟于一隅，不可相互照应，再以重锚抛于巨船上，兵士上船厮杀，化远攻为近战，换水战为甲板杀戮，血流顺江，残船映阳，至晚方停。



尸首落水漂浮于两岸，夜色之下，竟如拓宽岸沿，临水而观，难分水色与陆地，任和钰百船来，十船归，重返路上，未有再水战之力。梅韶同损失惨重，船只破损无可再用，兵士死伤三分之一，鸣金回营，再做修整。



自此，南阳二战，两败俱伤于顺江东岸，各退十里。



三旬之间，梅韶领军于城外，同任和钰交战不下十次，两相抗争，各有损耗，攻守力量相似，一时难分上下，胶着于野，未得进展。

一日，两军对垒，各守其阵，主帅首面。



一黑一白的两匹马相距约莫十几米的位置，梅韶和任和钰皆披甲无兵，对立阵前，他们身后百米处，各自的军队严阵以待，军旗猎猎。

任和钰手持缰绳，胯.下的马匹打了个喷嚏，打破了长久的平静。



“上次一别，未能想到与梅将军再见，竟是在如此场面。”



“未能想到该是我，侯爷反叛之心已久，怎么会想不到有这么一天呢？侯爷想不到的只是，你起兵两月，未能踏出南阳封地半步。”梅韶垂下眼，轻蔑地看着他。



任和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良久才道：“我原本以为，赵祯能让梅将军来领军，多少是有些信任在的，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梅将军还是不知道，赵祯他真正怕我攻占的是哪儿，而将军真正要守住的地方又是哪里吗？”



梅韶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怀德总不会没有把这个消息传给梅大人吧？”任和钰上下打量着梅韶，眼中浮现出一点欣赏的神色来，只不过，很快又被他掩盖下去。



“白大人在平都可安好啊？”任和钰盯紧了梅韶的神情，看着他的反应。



梅韶眸色暗了一下，问道：“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梅韶派去平都的人连白府的门都没能进去，这显然是白秉臣提前吩咐好的，他不知道白秉臣的半点近况，心中已是不安，若不是最近战事吃紧，他走不开，早就回去看看白秉臣到底在做什么，居然连他都瞒着。现下听任和钰这一问，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样子，不由蹙了眉，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真的不知？”任和钰见他情状，反而嗤笑了两声，“晋西军的规模远远逊于我部，近几次的交战你却能与我匹敌，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把一半的兵力放在了吴都，我和你僵持了多久，吴都就被我困了多久，而你的白大人，此时正在吴都城中。”



梅韶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了任和钰半晌，才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晋西军的规制本就不如南阳军，梅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可两军交战攻守方本就谋略不同，不能只以士兵数量为唯一标准，但在这几次交战中，梅韶是能感受到任和钰确实有所保留的。



梅韶在凌澈驰援申城之前就在赵祯和白秉臣口中听说过吴都，知道它是赵祯在东海私养军队的一个地方，很是隐蔽。若是白秉臣以降位为由，偷偷进入吴都替赵祯打点，也符合他行事作风。



只是，他孤身一人前去，还刻意阻拦不让自己知晓……



梅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在任和钰面前还是绷着，没有显露出什么。



“此时的吴都正如当日的申城，梅将军真的放心让白大人一人守那孤城吗？”任和钰追问道。



梅韶脑子有些乱，可还是听出任和钰话中的指向性，他好似是知道自己和白秉臣关系一般，一直在自己面前说着白秉臣如今的处境。



“白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作为臣下的，只需要听从陛下旨意就行。”梅韶不咸不淡地将自己和白秉臣的关系撇开了，心中却闹腾得厉害，恨不得立时飞去申城质问那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才好。



“我以为两位大人情意深重，难道你们只是同僚吗？”任和钰眼角含笑，添油加醋道：“若真只是同僚，那便也没有什么，我还当白大人心系国事，样样都以陛下为先，耗费心血送陛下登基不说，还为他落了一身伤痛，如今又心甘情愿地去守申城……”



任和钰哼了一声，轻笑道：“若不是觉着梅大人和他过从亲密，我都要以为他和陛下情意浓重了呢。”



“任和钰！”梅韶出声呵斥，额角都冒出了青筋，“要是你今日约我来阵前，只是谈这些儿女情长，那也不必再多言了。”



“梅韶，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忠臣良将呢？”任和钰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他压低了声音道：“你问问你那颗心，你真的服他赵祯吗？你敢说你从寒城回来的时候，想的不是颠覆这赵氏天下？要不是白秉臣，你早就反了吧！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梅韶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任和钰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满意起来，像是在看一块合自己心意的美玉一般，话中都带了些痴狂，咬牙道：“你和我本就是一路人。你为什么退那一步，为什么不敢与赵祯相争，为什么去燕州的时候没有联系旧部，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做赵祯重整兵权的一颗棋子？因为你不敢，你不敢站在赵祯的对立面上，因为你怕白秉臣在你和他之间选择的是他的陛下，而不是你。”



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梅韶抬眸瞪了一眼任和钰，呼吸也急促起来，却无力反驳。



“这一次，他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了吗？他替赵祯去守了吴都，什么都不告诉你，之前也有很多次，他什么事都不告诉你，可赵祯全都知道。”任和钰像是一个窥视人心最阴险之地的魔鬼，吐露着诱人心魄的话语，“就算你站在赵祯的那一边，最后又能得到什么？你想要和白秉臣在一处，你想一个人独占他，你更想你们的关系能够公之于众，可这些，赵祯都给不了你，他不会准许自己得力的臣下有龙阳之好这一污点，你和白秉臣人前只能是同僚。说不定以后，为了拉拢朝臣，赵祯还会给你和白秉臣各自指一门亲事。你自然是会拒绝，那白秉臣呢？在赵祯提出这种稳固朝局的办法时，他会拒绝赵祯吗？去年，他不就答应了曹家的结亲吗？到最后，白秉臣名义上的妻子会另有其人，她会跟随着他进陵墓，跟着他上族谱，跟着他留史书，而你，不过是和白秉臣同一朝代的一个臣子而已，也仅此而已。”



任和钰接连的发问下，梅韶的眼眶已经渐渐变红，他抓紧了缰绳，忍耐太久，连声音都哑了，低声苦笑一声，咬牙切齿道：“侯爷知道的可真多！”



“我对夫人之心，不比梅将军对白大人的少。”任和钰眼神微变，恨恨道：“我自然是知道在远处望着，看着，却又得不到的时候，是多么得令人煎熬。”



梅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中的偏执和疯狂，咧嘴一笑，意有所指道：“或许侯爷说得没错，我们可能真的是一路人。”



“身为男儿，要么从未拥有，要就要全部，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要是有人阻拦，只要除去阻拦的人便是了。男女通婚，伦常之理，也不过是人制定，他赵家能定得，我任家为何就定不得！只要梅大人能归顺于我，亲手去改一改这伦常之理，不比空等要来得更加实在些？”



“赵祯给不了我的，你能给？呵，等到侯爷得成大统，自是抱负万千，安抚生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记得这一个小小的承诺呢？”



任和钰闻言笑了，道：“梅将军怎么就知道，如今的百姓就安于这伦常所限呢？他们只是被压抑束缚得太久，连人最原始的欲.望都忘了。这世间本该是弱肉强食的，是君王的统治硬在百姓头上上了一层枷锁，只要足够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俯拾即可。哪怕想要的是不符人情的，谁又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任和钰看着梅韶越来越松动的眼神，轻笑一声道：“费永昌脸上的那道疤，梅大人应当是见过的吧。”



梅韶回忆起费永昌的样貌，想起他在威虎山在林虎的脸上刻上的同样的伤疤，隐约觉得这其中有某种关联。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押镖师，一次途径威虎山和林虎起了冲突，伤了林虎的兄弟，林虎就把他的妹妹虏去了山上，做了几日的夫妻后，他的妹妹便疯了，除了他哥哥，不准任何男人接近自己。后来，是我收留了他，替他妹妹治好了疯病。可他妹妹那个样子，也嫁不了人了，费永昌便娶了她。”



梅韶震惊地看着他，任和钰却好似自己嘴上说出来的话多么稀松平常一样，他笑着又补了一句，“他们是亲兄妹。”



梅韶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言表，他以为自己在任和钰真实的身份后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谁知他的手下更加的丧心病狂。



“所以，梅将军，你和白大人的那点事儿又算得了什么。赵祯给不了你的，我能给。在他的国度，你和白大人的感情是异类，可在我南阳，你们是一对佳偶。”任和钰盯着梅韶的眼睛，故作无意道：“而且，梅将军不想看看，白秉臣到底是会选你还是赵祯吗？”



“只要大人归顺于我，共赴吴都，便知分晓。”

作者有话说：
感情大师南阳侯
155 入南阳

春日的和风穿过肃杀的原野，拂起梅韶黑盔上的红缨，这次对垒未伤一人，整个战场上就只有他头顶的这抹红。



任和钰眯着眼睛，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回味着他离去时迷离的眼神和妥协般的话语。



“容我想想……今夜子时，我自会给侯爷答复。”



晋西军跟着梅韶回拢归账，梅韶解开甲衣，不耐地活动了一下脑袋，盯着沙盘摸出两条路来，问一旁的褚言，“查到了吗？”



“确实在将军说的两条路中查到了白大人曾经的踪迹，白大人走的是水路，往吴都的船只不多，基本能确认就是他本人。”褚言瞥了一眼梅韶愈发深沉的脸色，继续道：“按照时间推算，大约是在将军刚启程不久，白大人就动身了。”



梅韶狠狠地砸在沙盘上，细沙飞溅，模型山水流了一桌，他咬牙骂道：“他可真是忠心啊！忠到恨不得把命搭进去才算完！”



褚言眼睁睁地看着梅韶眼中浮现出翻涌的怒意，他握住桌沿的手都爆出了青筋，眼中的薄怒之下掩藏着他狠戾可怕的真实想法。



梅韶内心翻涌，情绪翻涌得厉害，任和钰的话一句一句凌虐般地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自暴自弃地想最极端的可能性，要是白秉臣选择一直都是赵祯，自己该怎么办呢？只想一想这种可能，他便恨得想要杀人，是不是自己就不该去做什么正人君子，只要把那个人绑在自己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让他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



梅韶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生吞活剥了，让他彻底融入自己骨血中，这样的患得患失感会不会少一点，他就永远没有机会背叛自己。



或许投靠任和钰，将自己和白秉臣的关系公诸于众，不留任何余地之后，他就没有半点退让的机会了，到那个时候……



白秉臣会恨自己吗？



褚言看着梅韶发红充血的眼眶，忍不住开口道：“将军……”



梅韶深吸一口气，闭了眼，压住心中乱窜的情绪和眼中的戾气，整个人渐渐平缓下来。



“他……看着怎么样？”梅韶低哑道。



“啊？”褚言不明所以，愣住了。



从平都到吴都的路程不近，白秉臣既然是偷偷跑出去，为免被发现，一定是轻车简从。现下虽是春日最和暖的时候，可在自己刚出的平都的那几日，正是倒春寒，也不知他在路上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梅韶心事重重，没有说出口，褚言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白大人既然是瞒着走的，必定不会张扬，沿途能找出见过他的人已是不易，人家哪里还记得他的精神好不好，有没有消瘦呢。”



是了，在他们眼中，在别人眼里，白秉臣只不过是一个擦肩而过的旅人，自是没有什么值得去多加留意的。可在他习惯去留意白秉臣的身体，白秉臣体内的毒一直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给他致命一击。“把蛊给我。”梅韶静默半晌，出声道。



“庄主？”褚言的声音都变了调，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给我。”梅韶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眼中没有带半点商量的余地，直直地盯着他。



褚言的嘴唇抖了抖，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挣扎再三，终是递了出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褚言声音在发抖。



“他想要自由，我全数给他。”梅韶站直身子，眼中波光微闪，逼得眼尾都红了，流露出悲怆的神色。



任和钰有一点说的没错，只要有白秉臣在，他这一生都不会对赵祯刀剑相向，但不是因为不敢去看白秉臣做出的选择，而是不舍得他在两者之间衡量取舍。白秉臣想要海晏河清，君主无忧，他就全他海晏河清，君主无忧。



“还有让你配好的药呢。”梅韶吐出一口浊气，朝褚言伸出手。



这次褚言没有犹豫，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嘱咐道：“至少得连续用十几日后，才会有效用。”



“好。”梅韶将药瓶和木盒贴身收好，拍了拍褚言的肩膀，道：“我回来之前，大军驻扎原地，不可开拔。”



是夜子时，梅韶领三两随从徘徊于南阳之外，不出半个时辰，主帅弃军而逃的消息传遍军营，晋西军皆震动不已，副帅竭力稳住军营，快马加鞭传信回都，请示上意。



——

南阳侯府，任和钰和梅对坐，桌上冷酒已经消了大半。



任和钰自斟一杯酒，遥遥一敬，笑道：“我还以为梅将军会带着晋西大军一同投奔我呢。”



“我就算把大军带来了，侯爷敢让他们进城吗？”梅韶斜眼沾了沾杯口，眉眼略挑，“侯爷想要的不过我而已，用砚方来拉拢我，再用我扰乱砚方，这才是侯爷愿意招揽我的原因。”



吴都确实被任和钰围攻已久，只是吴都的军资充足，又有白秉臣和佟参两人坐镇，任和钰一时讨不得什么好处，想要困城，又碍于梅韶的大军压迫，怕梅韶和白秉臣通气后两处夹紧，自己在中间反而不便，干脆利用二人的关系，先招了梅韶来自己的阵营，让他去对付白秉臣，自己从中获利。



任和钰喝得脸颊微红，闻言呵呵一笑，伸出手凭空点了点，笑道：“梅将军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为何还要自入牢笼呢？”



“诚如侯爷所说，我想要的太多，现下明显是不够的。”梅韶顿了一下，道：“更何况，侯爷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他在吴都，与其让侯爷去攻，不如我亲自去，手下也有轻重。”



任和钰知道他是在说自己以车轮战逼死江曦月和凌澈的事，眸光闪过一丝危险，装模作样道：“我向来爱才，就算梅将军不来，我也不会动白大人半分的。”



这话说的梅韶也信，任和钰就算攻下吴都，一时间也不会逼死白秉臣的，因为他还要留着白秉臣来对付自己。只是按照白秉臣的性子，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来，梅韶就不敢再深想了。



两人聊到半夜，都喝得醉醺醺的，梅韶趁着酒劲，呵斥了上前想要搀扶任和钰的几个小厮，自己扶着他往后院走去。



任和钰的院落守卫极为严格，梅韶送到门口，便被拦下了，他假意扶着墙醒酒，看着房中出来了一个女子把任和钰搀了进去，又多看了两眼，才随着领路的小厮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梅韶此次孤身来南阳，就只带了两个随从，现下一个人坐在房中，酒气微微上头，脑子迟钝得很。



他躺在了床上，空洞地盯了一会房顶，突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清冷得很。



不知不觉，连被褥也没有盖，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梅韶跟着南阳侯认识了一番他手下的人，着意留神了一下费永昌，发现他平日里进出内院外院还算频繁，看着是任和钰极为信任的一位近将。



任和钰对内院看得很紧，梅韶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直到一次夜宴上，才得见那位传闻中兰夫人一面。她看着年纪不大，性子开朗，坐在任和钰的身边，任谁都要说一声郎才女貌，可知道隐情的梅韶只觉得越看越膈应，不一会收回了目光，正撞上往那儿看的费永昌。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短短一瞬，便都各自移开了。



在宴席上，梅韶留意了一下那一位兰夫人的饮食喜好，中途寻了个由头出了席，到了后院的小厨房，找到兰蕙吃的那盏燕窝，掏出药瓶，磕出些细粉，搅匀了又盖了上去。



四处无人，梅韶利落的做好一切，转身折道往开宴的花厅走，刚到一个拐角，便见费永昌正环着臂膀，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费将军也出来醒酒？”梅韶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个招呼，越过他往后走。



身后上菜的丫鬟们依次从厨房端着菜肴往外走，梅韶余光瞥了一眼，自觉地靠在回廊的另一边，顿住步子，避开了。



他看着那盏燕窝正在其中的一个丫鬟手中，心中稍稍安下心，提步刚要走，就听到费永昌的声音响起。



“站住。”费永昌喊了一声，一个丫鬟被他拦了下来，梅韶的步子一顿。



他看着费永昌掀开那盏燕窝看了看，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嘱托道：“这可是给侯爷夫人的，珍贵的很，只此一盏，可别洒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梅韶冷淡的神色，放了那队丫鬟过去。



丫鬟们刚转过回廊让开了路，梅韶便提步跟了上去。



“梅大人。”费永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叫他的，“我们谈谈。”



梅韶转了过去，隔着一个回廊的距离，没有上前，淡淡道：“费将军想谈什么？”



费永昌无视了他的冷淡，主动走到他身边，看向东南角一片焦黑的屋檐道：“大人你看，那里就是谢怀德自.焚的屋子，那夜的火扑到半夜才熄，连着一溜的房屋屋檐都焦黑了，侯爷忙于战事，也没来得及请人修补，就留了下来。”



梅韶顺着他的话往那处看去，在威严古朴的房屋，那处焦黑像是一块丑陋的疤，抹不去也清不净，牢牢地扒在南阳侯府。



从程念口中听见谢怀德的遗言时，梅韶心中的震颤直到现在都不减，他无法想象一个生怕因为自己忍不住拷打的疼痛而选择自.焚的人，是如何生生熬过烈焰焚身，灼热噬心的。



费永昌看着梅韶陷入沉思的神情，在一旁补了一句，“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侯爷根本无法去辨认什么，这便是南阳侯府，恢弘的气势下掩藏的污垢数也数不清。既然知道它会吃人，梅大人又为什么要以身试险，在夫人的盏中下药呢。”



梅韶眉毛挑了一下，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溢出一丝嘲笑，“费将军可真会说笑。”



费永昌认真地回望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那盏燕窝还没有到席间，我可以随时叫下来命医师去检验，府中给夫人调理身子的医师一直是我找的。”



前半句还像是威胁，后半句却是隐隐绰绰地暗示着什么，梅韶看着他，静默着没有回答。



“只要梅大人想，夫人以后每日都会有一盏这样的燕窝，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你是跟着南阳侯的‘老人’了。”梅韶特意着重了那个“老”字。



费永昌笑了一下，脸上的疤痕随着牵动露出狰狞的一面，他眼中的情绪却是温和的，“想必侯爷也和你说过我的事儿，我的夫人确实是我的妹妹。那个时候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侯爷收留了我，而后威虎山一事，也让我报了仇，侯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是难以忘怀的。侯爷当初说能治好我妹妹的病，用的药便是兰夫人现在服的那种，吃了之后会让人记忆混乱，忘记过去的一切，只可惜，我妹妹吃的还不是最终的药方，因此落下了点痴傻的毛病。”



“你知道侯爷的身份，你想要借着兰夫人的手破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给我一点给刚才给兰夫人下的药，我知道那种药是能唤醒记忆的，对吗？”



“你的妹妹……”梅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想要她想起过去的一切，让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成了你的妻子？”



“我没碰过她！”费永昌低声喝道，整个人纠结又挣扎，“我只是没有办法，这个城里，整个侯府，都不正常！你要是不和他们一样，便会被当做异类，梅大人是因为什么才进来的，难道大人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只是想要她不再那样痴傻着过一辈子！别的交易我也不会和你做，你给我药，我替你瞒着，仅此而已。”



费永昌说到最后话语阴狠起来，身上的匪气暴露无遗，梅韶微微低头看他，只觉得他这番暴怒的样子可悲可恨又可怜。
156 双生子

像是在梦中一样，兰蕙呆呆地睁大眼，无数的画面走马一般在她脑中一一闪过。



她嫁给任和钰那天的鞭炮轰鸣，满堂贺喜，满目的红霞她是笑着的；她在南阳和任和钰巡视各州时，他会陪着她赶当地的庙会，给她买一个最喜欢的小花灯；她有了他们的孩子后，任和钰便很少出去，一直在府上陪着她。



温馨的记忆一下子被割裂，随之而来的是泥土里的血腥味，是漫天的火光，和不得解脱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兰蕙睁着眼，无声地流下泪来。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嫁给的人是任和钰，他如松如月，温和又儒雅，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自年少便满目倾慕，韶华之时就得偿所愿的翩翩公子。



而不是枕畔这个和她夫君长着一样的脸，却恶心无比，卑劣难堪的混账！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年的匪寇劫掠，滂沱大雨中，儿子的尸身在怀中慢慢变凉的触感，远处夫君跪在泥泞中，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味，穿过记忆再次回到她的鼻端，胃中忍不住阵阵痉挛，她恶心得想要干呕。



兰蕙捂住了嘴，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从床上半坐起来，乌发散了半个枕头，手上握着一根簪子，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任和钰”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她发抖的手，“任和钰”闷哼一声，睁开了漆黑深沉的眸子，他没有半点惊讶，手下用力，握住了她攥着簪子的手，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温热的血溅在鸳鸯交颈的被子上，染红了鸳鸯的眼睛。



“你醒了。”“任和钰”平静道：“你不该醒的。”



兰蕙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害怕得发抖，整个人竭力挣扎着，却逃不开他钳制住自己手腕的蛮力。



“任和钰”看着她恐惧的眼，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她眼角的泪珠，兰蕙一抖，避开了。



“任和钰”深沉的眼眸里起了难以言说的波澜，他强硬地伸出手按住兰蕙的脸，狠狠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声温和道：“哭什么？”



兰蕙狠狠地看着他，侧脸避开他的手，死死地咬住嘴唇，低声骂道：“任和铭，你混账！”



任和铭听着她喊出自己的本名，眸色又暗了几分，他抚上她唇，强迫她松开牙关，抹了她唇间的血迹划开，指甲蜿蜒着在她脸上滑下，扭扭曲曲的血痕像是丑陋的伤疤一样附在兰蕙清秀的脸上。



“你别碰我！”兰蕙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任和铭舔了舔嘴唇，手掌按住兰蕙的后颈，死死地压进自己怀中，感受着她纤细的脖子就在他的掌心，只要他想，便能扭断，这种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舒适又安全。



他仿佛不知道疼痛，不顾兰蕙的挣扎已经把他没有止血的伤口撕扯得更大，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帘幔中，沉闷得让人呼吸都要不顺。



“夫人。”任和铭目露柔情，缱绻地蹭了蹭兰蕙的乌发，感受着怀中的人在细微地发着抖，耐心哄着，温和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别怕，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仔细想想，跟着我之后，我有让你哭过吗？你只有想起他的时候，才有数不清的眼泪，给你带来痛苦的是他，不是我。夫人，你喜欢性子温和的，我便是温和的，忘了他不好吗？”



兰蕙只觉得被他包围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听到任和铭的称谓，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失声道：”你没这个资格叫我！”



任和铭眯起眼睛，捏住兰蕙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咬牙道：“你想听我叫什么？叫嫂子吗？”



他尾音上扬，透出轻蔑而嘲讽的意味，“兰蕙，就在你睡着的这张床上，我们云.雨了多少次，你唤过我多少次夫君，现在想撇清关系，做这种清高的样子，是不是太晚了一点？现在我是名正言顺的南阳侯，你就是我的侯府夫人，应当唤我夫君。”



“叫啊！”



兰蕙的脸颊被捏得生痛，她强忍着泪水，眼眶通红，恶狠狠地斜视着他，不发一言。



任和铭失了耐性，揪住兰蕙头发，狠狠往后一拽，痛得她往后一仰。



“叫不叫！”任和铭手下用力，凄厉而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寂静的夜晚，在外守夜的费永昌听见动静，跑过来敲了敲门。



“侯爷？”



“进来。”



任和铭的声音比平日还要低沉，强压着怒意，费永昌顿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到帷幔后的两个影子交叠着，任和铭揪着兰蕙的头发没有松手，一只手伸出帷幔，扔出一根带血的簪子，“夫人梦魇了，去把药端过来。”



费永昌眼尖地看着任和铭身上的血迹，迟疑道：“侯爷，你身上的伤……”



“无妨。”任和铭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把府中的将军都喊到议事厅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惊扰了我的夫人。”



没过多久，费永昌端着一碗药回来，透过帷幔递了过去。



帷幔里传来挣扎的动静和闷哼声，任和铭“嘶”了一声，手一甩，空碗砸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费永昌看到任和铭垂在床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两个齿印，咬得都出了血，他正欲出口劝一劝，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把他的话吓了回去。



任和铭阴狠地看着兰蕙，顶了顶被打的脸颊，讥讽一笑，“怎么，现在要脸，要给我哥守节了。我哥死得第二天，你就在我床上了，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嗯？”



兰蕙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永远不会是任和钰，我会去平都告知陛下，我会告诉天下人，你是个鸠占鹊巢的卑鄙小人。”



她慢慢地从床上跪坐起来，伸手拉着任和铭的手往自己脖子上送，“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再喝药，我会一字一句地告诉南阳的百姓，告诉侯府的部下，你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个匪寇！”



“哈哈哈。”任和铭低声笑着，眼中充血，“我是土匪？那和我流着一样的血的任和钰就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凭什么！就凭当年那微不足道的一点运气吗？如果不是被丢在山上，我也是南阳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而你，本来也是我的妻！我不过是来拿原本就属于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置喙？”



任和铭可笑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脸颊，轻声道：“还说什么把我的身份昭告天下的傻话，你以为现在的南阳还是任和钰的南阳吗？它是老子的南阳！老子现在反了，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不，你当任和钰这个名字是南阳的圣旨？我就带你看看，整个南阳还有没有人听你说一句话。”



帷幔后又发出一声痛呼，任和铭直接把兰蕙从床上拽了下来，像拖死物一般，毫不怜惜地往外拽。



费永昌不忍地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兰蕙，出声道：“侯爷，现在再大战紧急关头上，还是……”



“滚！”任和铭积蓄的怒意都发泄在了费永昌的身上，他狠狠地踹了费永昌一脚，拖着兰蕙往议事厅走。



哭嚎声传了一路，没有一个你奴仆敢多看一眼，兰蕙被生生拖到了议事厅里。



议事厅中聚满了人，兰蕙披头散发地被丢在大厅中，任和铭越过她，坐到了上首，环顾了一眼四散的将军们，着重在梅韶身上定了一会，居高临下道：“兰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坐到我的身边来，一切便一笔勾销。”



兰蕙拨开脸上的乱发，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任和铭半晌，看了一眼厅里的人。



整个厅中没有一个当年任何钰手上的老人，兰蕙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来，任和铭将自己的心腹一个个安插到南阳侯府，渐渐蚕食了以往任和钰留下来的势力，可她还是不甘心，她不信这满厅的将士都那样的是非不分，明知任和铭的身份还要认一个匪寇为尊。



最重要的是，她想寻死，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她做着违心之举，同自己的杀夫杀子的仇人同床共枕了这么多么多年，已是让她嫌恶自己至极，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不想再走到这个人的身边。



“任和铭。”兰蕙终于开口道：“以匪寇之身，冒领南阳侯之位，连通山匪，绑我幼儿，杀我夫君，又纵火烧我兰氏一族，其罪行昭昭，难以言表。”



厅中确实有不少不知内情的将领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甚至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兰夫人可是身体不适，这些狂悖之话……”



“让她说！”任和铭喝了一声，走了下来，眼中积蓄着风暴，厅中窃窃私语的人都歇了声音，等着他的回音。



“我确实不是任和钰。”



此话一出，厅中一片嘈杂。



“我也确实是匪寇出身。”任和铭盯着兰蕙道：“可有谁生来为寇，你怎么没有说出我的真实身份？怎么不说任和钰是我同胞兄长，怎么不说他拥有的一切本就应该属于我！你为什么不说！”



任和铭眼中充血，一下子擒住兰蕙的脖子，掐得她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当年，母亲被匪寇劫掠到山上，她生下了我和哥哥，她一心想要回去，就拿我做了诱饵，自己带着哥哥跑了。她没有选择我，就因为我是弟弟，我晚了那么一步，比不得他任和钰生来就是南阳侯府的世子，我就活该被遗弃。现在，他死了，他拥有的一切我都有，他生前不过一个区区军侯，而我会成为黎国的王！他一个死人，凭什么再和我争，凭什么比我好！”



“你不选我，就是你瞎了眼。”任和铭盯着她通红的脸，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想起他偷偷跑下山去，看到他们二人在佛寺祈福的样子，看着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拥有了这样圆满的人生，他怎能甘心！



任和铭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慢慢地重新归于平静，他松了手，任由她像一块被蹂.躏的破布一样摔在地上，好似她已经没有半点价值，再激不起他的半点情绪。



兰蕙捂住喉咙，猛烈地咳嗽起来，骂道：“你这个疯子！”



任和铭难耐地挑了一下眉，垂下目光看她。



梅韶感到不对劲，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众人惊呼一片，梅韶前头的几人甚至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梅韶的身上，他从两个肩膀的空隙中看见一柄利刃埋进了兰蕙的胸口！



喷溅的血弄脏了他的脸，他却恍若未见，半蹲着揪着兰蕙的头发，逼迫她仰起头，舔了一口溅到她脖子上的血，闭了眼，轻叹一声，道：“你想死，我成全你。只是你就算死，也只会和我合葬一处。嫂子，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兄长。”



他没有得到的圆满也不会施舍给他们半分。



他满意地看着兰蕙失神的瞳孔猛地睁大，抽搐了几下，浑身像是面条一般软了下去。



任和铭起身，将沾满血的利刃一点一点地在袖子上擦干净，环顾厅中自己的各个部将，云淡风轻道：“我杀父杀母，折辱嫂嫂，虐杀兄长，纵火烧兰氏满门，如今又带着你们欺君背主。”



他用话家常般的语气说着自己的罪行，“我十恶不赦，大逆不道。在座的各位，还选我吗？”



厅中一片寂静，充斥着风雨欲来的味道，没有人出去也没有人应答。



任和铭慢慢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见指尖还有一点血迹，低头吸吮干净了，淡淡地瞥了一眼四周，笑道：“承蒙各位抬爱。”



他的目光终于定到了梅韶的身上，道：“梅将军呢，也选我吗？”



梅韶原本想借着兰蕙一事，能够扰乱任和铭的心神，可现在看来他却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涌起深深的不安来。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自己没有来得及去救的那个女子，道：“侯爷未免事儿做得太绝了些。”



“绝？”任和铭讥笑了两声，“我做事哪有梅将军绝，你确实抓住了我的软肋，但是梅将军忘了，我手中也握着你的弱处。”



挡在梅韶前面的两个人默默地退开了，站到了任和铭的一处，厅中立马分成了两处，梅韶一人对峙着他们。



“可我进了南阳，侯爷却没能踏入吴都一步。”梅韶轻笑着，身子却是紧绷的，时刻应对着面前这帮人会围攻上来的场景，他在赌，只要吴都没破，任和铭便不会轻易动他。



“这些天梅将军拖着时间不肯领兵攻城，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等着兰蕙清醒。”任和铭嗤笑一声，“你就是吃定了我现在拿不下吴都，动不了你的心上人，才敢这样欺瞒于我！”



“可是梅韶，你有没有想过，吴都到底不是铁桶一块，我进不去的地方，总有些人能够进去。”任和铭看着梅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轻笑道：“正好有这么一个人，他不会武功，身份也低，在吴都内也传不出什么情报来，可他正好是吴都府衙里做饭的，你百般推拒不肯上阵，我便叫他在白秉臣的饮食中放了些东西。”



梅韶蓦然攥紧了手，咬牙道：“侯爷应当知道，他若是有伤，你想要的，便一个也得不到。”



任和铭一直披着任和钰的皮不肯放，除却想要重新占领兄长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更多的是想为自己的谋事搞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梅韶逼他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下令对付孤身一人的梅韶，除了想要用他来对付白秉臣之外，还想要从梅韶那里得到诸侯剑。



开国皇帝赵和裕留在葬剑山庄的诸侯剑，每逢帝王昏聩或不修德政，便可由各方势力角逐诸侯剑，重改王朝。



当初穆烈帝残杀大臣时，便被当时的晋西侯手持诸侯剑号令天下群雄攻占平都，逼迫帝王退位。有这样的先例在前，任和铭早早便和梅韶谈论过此事，他保白秉臣毫发无伤，梅韶便替他取来诸侯剑，助他攻城。



听出梅韶言中之意，任和铭反而笑了，“不过是些助人欢好的补药，梅将军别太在意了。”



“你给他下那种药？！”梅韶怒道。



任和铭坐回了上位，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瞧了一眼天色，轻描淡写道：“那药性还算烈，得熬过七番才算完，算算时辰，现下也不过是在第一番。梅将军自可以慢慢地制定计划，慢慢地叫人去拿诸侯剑，我等得起。只是白大人情动身热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会不会有人进去替他纾解一番呢？”



“若是没有，熬过七番后他便和个死人没有什么两样，若是有人……”任和铭瞥了一眼梅韶阴沉得可怕的脸色，继续道：“梅将军可以不在意，可依照白大人的性子，等他醒来身边的人不是你，你猜他会怎么样？”



梅韶上前一步，眼中阴霾密布，“我也可以先杀了你，再进城。”



“那就动手吧。梅将军，三个时辰，你只有三个时辰。”任和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中却是恨他恨得发狂，是他在众人面前卸下了自己的伪装，是他让自己杀了兰蕙，是他把自己卑劣的身份展示在人前，那他便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管梅韶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今夜过后，他和白秉臣的关系便再不复当初！



是以逆臣的身份攻城还是放任白秉臣……



梅韶沉了眸子，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地开口道：“带路！”



任和铭哈哈一笑，猛地起身，朝身边的人一挥手。



“春宵苦短，兄弟们，铁骑开路，送梅将军进城！”

作者有话说：
被拿捏住软肋的梅梅好难……
157 吴都破

夜色垂下，白秉臣和佟参巡视完城墙上的守备才回到屋子，随便用了点饭食，准备再过一遍吴都的器械存货，谁知刚翻了两页，觉出些困倦来，便早早上.床睡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像是被泡在热水中一般辗转反侧，却清醒不过来，白秉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前吃的饭食中有问题，可此时他已经无力思考，只觉身子软懒又燥热，喉咙干涩得很。



床上的被子早就被他踢到了床尾，他蜷成一团，只觉这药效初时来的绵软，等意识过来已成了涛涛河流，侵犯透了四肢百骸，根本无力去抵抗思考。



他咬紧了下唇，无意识地在床上轻蹭着，身上的里衣被蹭掉了大半，露出洇出粉红的肌肤来，浑身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身体里的水分被榨取，化成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起伏的胸膛滑落。白秉臣甚至可以感受到汗珠一点一点下滑，或急或慢的轨道，身体的触觉被放大了数倍，蚀骨的痒从骨头缝中溢出来，逼得他低低呻.吟着。



白秉臣仰着脖子，去蹭床头雕花的木头，身上的温度很快将木质暖透，却消解不了半分内心的狂热，他迷迷糊糊之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去应答。



“白大人！白大人！白……大人？”外头急促的敲门声停顿了下来，佟参贴近门框，听见白秉臣细弱而难耐的闷哼，意识到不对劲，又焦急地喊了两声。



在热浪中白秉臣勉强分辨出是佟参在叫他，他竭力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手脚却都是软得，才撑起身子就又滑到了，手掌滑到枕头底下，触及到了冰凉——是一把匕首。



白秉臣睁开氤氲的眼睛，费劲地抽出匕首，狠狠地在自己的臂膀上一划。



他下手极重，一下就见了血，顺着臂膀流了下来，滴落在床铺上。



在疼痛的刺激下，白秉臣稍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应道：“何事？”



听到白秉臣有气无力应答，佟参还是有些顾虑，担忧道：“白大人，你……”



“无妨。”白秉臣又在臂膀上划了一道，感受着身体翻涌的血流了些出来，竟稍稍有了力气，撑起木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前，拎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尽数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苦茶的清香淋了一身，冷水扑在灼热的躯体上，白秉臣勉强能喘息了，他扶着桌子往前踉跄了几步，手上还握着滴着血的匕首，准备让佟参找个医师过来。



白秉臣也能想到，既然下药是有心之举，一定不会那么好解，可开些清心去燥的药方，总比他这样独自熬着要好上些。



他刚扶上门框就听见佟参放松地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没事就好。南阳侯带着军队来攻城了，我正要找大人商量应对之策。”



“现在？”一阵灼热又从腹部往上涌，白秉臣紧紧蹙着眉头，软了身子，从门边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这样的巧，自己刚着了暗道，南阳侯就领兵来犯，白秉臣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某种关联。



“谁领的军？”白秉臣咬住下唇，竭力挣脱出一丝清明来，想要根据领军人的特点来制定方案。



佟参明显地迟疑了一下，道：“是梅将军。”



“梅？”白秉臣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艰难道：“哪个梅将军？”



他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来，偏生如今的脑子像浆糊一般，理不出半分头绪，只隐约记得，南阳侯的手下好似没有一个姓“梅”的将军。



“是梅韶梅大人。”佟参苦笑一声道：“我们闭塞在东，一直不知道，梅将军已经归顺了南阳侯。现下正领着南阳军兵临城下，攻打得紧，已经在第一层屏障外了。”



怎么会，梅韶怎么会归顺南阳侯？



白秉臣觉着自己的耳朵好似漏了风，听一半漏一半，根本不过脑子。



“确认是他吗？”白秉臣还是不敢相信，人还蒙着，下意识地就问了出去。



话出了口，他才发觉自己问得有多蠢，佟参是多年的统帅了，怎么会连军情都搞不清楚就来向自己回报呢？他既然出言，便句句属实，梅韶确实是归顺了南阳侯。



“前方战事如何？”白秉臣的脑子又昏了起来，他挣扎着又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咬牙问道。



“梅韶攻打得又狠又急，没有留半分余地。”佟参顿了一下，道：“而且他好似很了解吴都的布防，处处能击打到要害上，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个时辰，吴都城就要破了。”



白秉臣死死地掐住手掌，挣得一丝清明，他自然是不会把吴都的守城防备告诉梅韶的，可当初吴都的防御是出自他和佟参之手，而他深受先祖白成泽军法的影响，画制城防图的时候免不了带了些先祖的影子，而那本《成泽兵法》早被梅韶借了去看过……



他本就精于攻城谋伐，又熟知了白秉臣推演的脾性，再攻之克之，就是对症下药，自然能击打到要害上。



白秉臣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梅韶若是假意投降一定会想尽办法拖延住时间，而不是这样猛攻。南阳侯手中到底有什么值得梅韶投诚的地方，叫他这样听话地攻打吴都？



白秉臣一时没有心思去细想，勉力道：“撤第一层守卫为两翼回护第二道防线，引他进来，城墙弓箭手准备。第三道护城河撤浮桥，河边埋伏一支水性好的兵将，若他用小舟过河，即用火石砸舟，并用绊马索，阻止敌军上岸。要是他攻到了城门边……”



额头上的汗珠成串，滴落在面前的地上，氤氲得白秉臣眼前一片模糊，身上的水汽渐渐被体温焐热，又渗出钻心的痒来，白秉臣觉得此时药效又上来了，手掌直接握上了刀口，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了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头脑发热的白秉臣稍稍清醒了些。



他断断续续地把未说完的话说出口，“若是他攻到了城门，必用云梯，城中事先抛下火油点燃拖延时间，你带着精锐部队撤到海岛上去，除却你们带去岛上的船只，其余尽数销毁。没有我的令牌，不要出来。”



“退？”佟参不可置信道：“白大人，我们退了，那你呢？”



突然从外头传来一个士兵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没有站稳，声音先传了过来。



“佟大人，第一道屏障破了！”



“什么！这么快？”佟参震惊道，急忙把刚才白秉臣说的防御方式传了下去，喃喃道：“他打得这么急……根本不是一个统帅的风格。”



白秉臣心头一动，为军统帅带兵打仗，最重要的是要恰到好处地整合兵力，最大化地利用兵将，在达到目的的同时把伤亡降到最小，以谋后续。可梅韶这样用人命往上填的打法，根本没有给南阳侯养兵的意图，这和他归顺南阳侯是相悖的。



“我留下。”白秉臣出声道。



“大人！”



“去守好你的城！”白秉臣沙哑着吼了一声，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一般，“你要做的，就是守好吴都的兵力。”



佟参焦急地看看远处连绵不绝的黑烟，又看看白秉臣紧闭的房门，终是狠下心离开了。



白秉臣松了手上的刀刃，整个人软了下来，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吐了一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刚才要是不把佟参逼走，自己这副样子真说不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放空了脑袋，白秉臣彻底被情热翻来覆去的折腾着，身上的某个部位早硬得发痛，却如何纾解都不能满足。



渐渐地，他隐隐约约感受出这种药是一阵一阵的，猛烈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条岸上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仍然感到窒息。



白秉臣简直要被逼疯了，他无力地在地上扭曲着，难受得直往凳子上撞，恨不得一刀了结了自己。



不知被这样反复摧折了多久，外头的声响动了又停，最后归于平静，好似一个人都没有了。



城还是破了吗？



白秉臣的下唇都被他自己咬破了，他胡乱地在地上摸了两把，抓住了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死死地抱在怀里。



白秉臣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挂在头顶上的珠帘都早被他一把一把地拽了下来，珠子散乱了一地，他掐住自己的大.腿根部，勉力凝神去听外头的声响。



有人在走廊上跑，沉重而急促，白秉臣默默往门的一边挪了一下，还没有动上几步，忽然一声轰鸣在耳畔炸开，他抬起迷蒙的双眼，只看到一个模糊高大的影子，下一秒就被环进了一个怀抱。



来人抱得很紧，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冰凉的盔甲贴紧他火热的身子，白秉臣情不自禁地轻喘了一声，强行压住自己想要往来人身上蹭的冲动。



“滚！”喷出的气息都灼热得要化开空气，白秉臣竭力去推抱住自己的人，挣得手上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别！”梅韶目光微缩，亲眼看着白秉臣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尖正对着起伏的动脉，只需稍稍用力就会扎进去。



白秉臣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断断续续地把话吐出口，“别碰我！去……叫你主子来，我和他……谈谈。”



梅韶眼睛都红了，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不行。



他拼了命逆着箭雨攻城，就是怕自己晚来一步，白秉臣就活生生地被这情毒烧死。当他踹开这扇门，看见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的白秉臣无力地靠在一边，狼狈而无助地蜷缩着，咬紧了牙关溢出呻.吟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都短暂地停滞了。



这个他一直都舍不得碰，忍了很久才敢温柔以待地去拥有，连云.雨都时时刻刻注意着把握着分寸，怕他经受不住的人，此刻被人用这样阴毒的手法算计着，不堪得像是被随意践踏的污泥，被折辱得要用寻死的方式去保留一点颜面。



梅韶的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深可见骨的手掌上，心痛到无可复加。



他一个在房中熬着的时候，得知自己叛变的时候，该有多无助，多难受……



梅韶的牙齿都在打架，颤抖的声音从他口中小心翼翼地溢出，“砚方，是我……我是阿韶。”



“重锦？”白秉臣失焦的眸子努力地聚了聚。



梅韶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轻声道：“是我，你听出来是我的声音了吗？”



趁着白秉臣愣神的瞬间，梅韶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甩在地上。



“我来晚了。”梅韶哆嗦着唇，不敢再去抱他。



白秉臣伸出手，慢慢地摸上梅韶的脸，确认了很久，脑袋轻轻地垂在他的肩头，闻着他颈间露出的皮肤，慢慢放松了身子，梅韶一手接住了他。



“阿韶……”白秉臣无意识地蹭着他脖子，只觉得自己以前靠着都嫌热的身子凉得舒爽。



“我来晚了。”梅韶重新紧紧抱住了他，“别怕，砚方，我来了。”



“阿韶，我难受……”白秉臣眼角渗出生理泪水，胡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衣裳里伸，“好热……我好难受，你……帮帮我。”



梅韶只是手掌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白秉臣却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身子抖个不停。



“恭喜梅大人得偿所愿。”一个突兀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余光瞥到一个黑影，梅韶极快地挡住白秉臣的身子，扭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任和铭，眼中的恨意浓郁而深沉，“滚！”



任和铭挑了一下眉，看着伏在梅韶肩头的人两颊潮红，口舌微张，轻佻道：“真没想到能看到白大人这副样子。”



怀中的人难受地动了动，梅韶竭力压制着自己要冲出来的怒气，哑声道：“诸侯剑我带来了，就放在刚才进来的大厅里。你和你的人都退出后院，别放一个人进来。”



任和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后退了一步，“本侯就不打扰梅将军春宵了。”



他朝后头的士兵摆摆手，“退。”



“解药。”梅韶咬牙道。



任和铭放下了一个药箱，好心道：“红色的那瓶，吃两颗就行。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解药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他需要的是人。”

作者有话说：
梅梅：我宝贝得不行，do都不敢尽力，生怕他受不住的人，居然被你欺负成这样！

任和铭危。
158 解情热

“别蹭……”梅韶一只手抱着白秉臣轻抚着他的背，一只手去捞任和铭留下的药箱。



白秉臣意识已经迷离，只管往他身上的甲衣上蹭，微张的唇舌舔舐着他脖颈露出的皮肤，留下湿润的痕迹，撩拨得梅韶呼吸都重了几分，可环着他的手又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被白秉臣手脚并用地缠着，梅韶够了半天也没摸到药箱，深吸一口气，歪头在白秉臣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轻声道：“抱稳了。”



白秉臣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含糊地晃了晃脑袋。



梅韶见状，单手使力，拖住他的臀.部，把人抱了起来，连人带药箱都拎到了床上。



“张嘴。”梅韶捏住他的下巴，往里塞药，白秉臣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他，突然好似把他认成了旁人，猛地挣扎起来。



梅韶低头自己含了两颗药，掐住他的脸颊，逼迫他打开口腔，将药强行喂了进去。



药丸化得很慢，白秉臣无意识地就要把药丸往外顶，却被梅韶捕捉到了舌头，狠狠地纠缠推送着，强行将药吞了下去。



梅韶低喘着退开，掀开已经被他折腾得挂在身上聊胜于无的衣裳，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势。



白皙的手臂上划了五六道不浅的刀痕，梅韶眼眶发热，一边软软地亲着他的肩颈，安抚他的情绪，一边从药箱中拿出白布给他止血。



方才的一吻对于白秉臣来说无疑是饮鸩止渴，他正难受得厉害，梅韶若即若离的亲吻简直是在他身上撩火，他侧过脑袋，去寻梅韶的脸却屡屡受阻，不甘地呜咽了两声，胡乱伸手去扯梅韶的衣裳，奈何梅韶身上的甲衣围得紧，他扯了半晌，都寻不到其中关窍，反而撞到了手掌，“嘶”了一声。



梅韶刚包扎好他的手臂，无奈地伸手解了自己腰间的铁扣，下了甲衣，任由白秉臣往衣裳里钻，自己则擒了他伤势最重的手掌，敷上药包得严严实实的。



梅韶下手快，还没等白秉臣把自己衣裳都扒光，就利落地处理好了他的伤，回手将人抱到自己怀里，抵了抵他的额头，自己把上衣解了，把人压在了床上。



白秉臣垂着手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唤他，“阿韶……唔。”



梅韶看着他嫣红的双唇间探出的一点舌尖，俯下身子重重地吻了上去，这次的吻激烈又缠.绵，白秉臣很快就抵挡不住，呜咽着想往后退，却被梅韶箍住了腰，压得更深了些。



梅韶一只手往下，勾住他半散得衣裳褪了下来，露出他浑身通红的肤色来。



白秉臣无力地闭着眼，任由梅韶的指尖在自己身上肆虐，他现在整个人都敏.感得不行，稍有些许触碰，钻心的痒就又添了几分，他一面承受着梅韶连绵而深入的亲吻，一面感受到梅韶的手在自己的腰间逗弄着，身上很快就浮上一层薄汗，从头到尾都像浸湿在水里一样，荡漾得不行。



“重锦……重锦……阿……韶。”白秉臣硬生生被逼出了眼角的水汽，一遍又一遍在唇齿间呜咽着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催促。



梅韶伸手握住了他的要害轻轻抚慰着，低声哄着他，“我在呢，是我，忍忍。”



白秉臣眼中的水泽越积越多，终于化成了泪珠，湿红了眼角，随着梅韶的动作瞳孔猛然睁大，紧紧咬住了唇。



梅韶心下怜惜，吻上他的眼睫，伸出另一只手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探了进去，轻柔地抚摸着他咬破的痕迹，带出一片水光。



“不够……你进来，直接进来……”白秉臣咬上他的胸膛催促道。



梅韶看着他不得纾解的样子，眸光深沉。



任何轻柔的动作对于白秉臣来说都是隔靴搔痒，可梅韶只要手下稍稍用了力，他又难耐地想要往后躲，身子却迎了上去，梅韶几乎是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才使自己不被面前他这样柔软又脆弱的样子完全摄去了心魄，尽力为他纾解着，而不是只顾自己横冲直撞。



白秉臣破碎的声音混着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叫得梅韶整个脑袋都在发热。



“不行……我受不了了……”白秉臣胡乱地在他身上蹭着，双.腿却没有半点松开的痕迹。



梅韶啄着他的喉结，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状态，在进退两难中要了他一次又一次，直到天亮后，才抱着累得睡过去的白秉臣清理身子。

床上全是不堪的污浊，梅韶只能抱了一床干净的被子，把人抱到了守夜的小榻上。



软塌挤了他们两个人便是极限，好在白秉臣睡着后乖顺得不行，窝在梅韶的怀中没有一点翻腾，任由他抱着。



这一晚闹得梅韶心力交瘁，他一边怕伤着白秉臣，时时刻刻控制着力度，一边又顺着他予取予求，悬着的一颗心在白秉臣睡着后也没能下去，他轻轻吻了一下白秉臣湿润的发际，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顾忌着白秉臣的身子，梅韶每次温存都留有余地，像今夜这样的疯狂还是头一次，他生怕白秉臣受不住，虽合了眼，却没有半点睡意，时时刻刻地注意着白秉臣的动向。



夜间梅韶醒了好几次，发觉白秉臣的身子渐渐退了热，呼吸也平稳，才稍稍放下心，合眼睡了一会。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梅韶发觉自己怀里空了，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看见白秉臣半坐着床边，背对着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压抑的咳嗽声密集又隐忍。



梅韶呼吸一滞，坐了起来，扳过他的身子。



“吵到你了？”白秉臣连脸带脖子都是通红的，现下正掩住嘴，声音喑哑又无力。



梅韶的目光顿在他唇角的血迹上，强硬地扒开他的手，就见一口鲜血跃动在他的掌心里。



“无妨。”白秉臣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披着的衣裳，盖住了一身的青红痕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还未来得及吐出来的血，“长途奔袭，定是累了，你先睡会，不用管我……”



白秉臣脸色一变，突然又转过头去。



梅韶在他微动的喉结上顿了一下，目光一沉，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还没有来得及偷偷咽下的血差点呛着白秉臣，他涨红了脸，扶住床沿，猛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喷到地上。



白秉臣感到自己的脸就像被烧了一样，喉间腥甜根本止不住，脑袋一阵晕眩，迷迷糊糊地看见梅韶在不停地喊他，却没有半分力气去回应。



他有心伸手去摸一摸梅韶的脸，却连手都举不起来。



就只能陪他走到这里的了吗？说好要帮他重归朝堂，看着他身居高位，守万人敬拜，可如今朝堂共立，平分春色的承诺的誓言还没有实现，自己终究还是要食言了。



白秉臣涌上强烈的不甘，却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脱力的身体渐渐归入沉静。



“砚方！”梅韶哑声低吼，心都痛到没有知觉了，他颤着手把人搂到怀中，余光看见地上那一滩鲜血，呼吸都在叫嚣着疼痛，“砚方……你敢走！”



怀中人的呼吸都变得微弱，嘴角还没有擦净的血迹映照着他伤痕遍布的身体，像是一个残破的玩.偶，再没有半分修补好的可能。



梅韶紧紧抱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耳畔长久的空鸣后终于归于沉静，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哽咽的声音，却好像是在冷眼旁观着另一个人在哭一样，心空到没有半分知觉。



“骗子……你个骗子……”梅韶死死抵住他的乌发，双目空洞，无意识地呢喃着。



梅韶一直知道他在骗自己，骗自己他还有二十年的寿命，骗自己他的身子是可以养好的，甚至在刚才还想遮掩吐血的行径，可每次在他掩饰的时候，梅韶都无比虔诚地在心中祈求上苍，能够给他一点希望，可今天那可怜的一点希望却在他眼前生生地被打破了。



梅韶握住他垂在一旁的手，无比温柔地吻上他手腕上的那道浅浅疤痕，像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小兽，一遍又一遍啄着他的伤疤，企图能得到些许回应。



自重逢以来，白秉臣很少将爱意宣之于口，他只是沉默着咽下苦痛，默默地挡在梅韶前面，全数接下所有的误解和伤痕，却从来不肯喊一声疼。



白秉臣挡在自己身前的每一次，那些梅韶曾经忽略，早就在泛旧的时光中散乱的记忆却在此时无比清晰地立在了他的脑海中。



年少时喝醉了在酒楼里发酒疯，挡住自己不往下跳的是白秉臣的这双手；跟随父亲第一次出征失利，躲在房中自抑时，温柔地抱住自己的是这双手；红榜高中后，给跑去游历江湖的自己处理政事的是这双手；天牢拷问中替自己先抗下断筋之痛的是这双手；寻芳馆中刺破自己的耳垂，给自己戴上屈辱的耳饰是这双手；为了护着自己不被先帝伤害，一步步地推着赵祯上位，在景王账中接下那杯毒酒的是这双手；在沧州为自己盘起长发的是这双手，在平都为自己庆生做寿面是这双手，就连他们缱绻之后，抚上自己的脸，轻柔点吻的也是这双手。



这七年，或者说自他们认识以来的十年，白秉臣没有一次不是挡在梅韶的身前，一次一次地牺牲了他的傲气，牺牲了他的武功，牺牲了他身体康健，渐渐烧掉了他自己的命。



满身伤痕的白秉臣回过头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怕他担忧的“无妨”。



梅韶低低的沙哑的哭声顺着他亲吻的手腕溢出来，他慢慢收拢了手，和白秉臣十指相扣，可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砚方……砚方……我的砚方……”梅韶轻轻地松了手，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他的手掌下，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哽咽着问出那个自己往常撒娇问出的问题。



“砚方……我……好看吗？你看一看我，看一眼我，好不好？”梅韶求他。



此时，便应该有一只手顺着他的脑袋摸下来，接着抚上他的眼角，他一抬头就能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和温柔似水的声音。



梅韶幻想着这一切，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手就那样绵软无力地垂在一旁，再不给他半点温暖。



他就这样想满身伤痕地走了，什么都不要地走了，梅韶怎么能准许。



梅韶满脸泪痕地坐了起来，打开那被自己体温捂得温热的木盒，瞥了一眼在里头沉睡的金色蛊虫，向着白秉臣扯出一丝笑。



“砚方，别怕。”



别怕，这次换我挡在你的面前。



他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顺着他的指间流了下来，滴落在木盒中。



滴答——滴答——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边码字，一边哭得脑仁疼，所以赶快发出来让大家陪我哭会儿~
159 子母蛊

“滴答——滴答——”



有断断续续的雨滴声飘荡在耳边，不疾不徐，好似是骤雨初歇后的檐下水滴。



窗外下过雨了吗？



白秉臣陷在一个白光围绕的梦中，他恍惚中发觉自己还有意识，竭力想要睁开眼，却只能从眼缝中看见锦被的一角。



他模糊中记得，自己在用过晚膳后就入睡了，之后佟参来报，说梅韶反叛后正在攻打吴都，再然后他的意识便有些不清楚，好似还看见了梅韶，听见他哭着喊自己的名字……



都只是梦吗？



白秉臣从来没有觉得这一觉睡得这么累，累到他连转个头的力气都没有。



“轰——”一声惊雷乍响，白秉臣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又是两声惊雷，像是打在他耳边一般，闪电自划过昏暗的房间，白秉臣后知后觉地听见越来越响的瓢泼雨声。



雨并没有停，白秉臣醒了。



他勉力动了一下手指，侧过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臂被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心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去。



遍布的青痕和腰间的酸软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梅韶真的入了吴都替他解了情毒。白秉臣慢慢地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刚撑到一半，便闻见了屋中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视线艰难下移，落在了垂在床边的一只手上，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正卡在中间，好似要掉了的样子。



白秉臣坐了起来，凑过去才看见梅韶就背对着他坐在地上，好像是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一动不动。



他抿抿唇，伸手帮他把玉扳指戴好，却触到了凉气。



梅韶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好像没有一点活气，白秉臣怔住了，滑下他的手腕去触脉搏，指尖却似触到了一片粗粒。



“重锦？”白秉臣极轻地唤了他一声。



没有应答。



白秉臣撤回手，看着自己指腹上的一抹干涸血迹，整个身子由里到外凉了个透。



“重锦！”白秉臣忍着身上的不适，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去扳他的肩膀，却清晰地看见他胸口处氤氲开的大片血迹。



梅韶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似是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一边，而地上全是血。



白秉臣愣住了，腕间突然跳动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自己原本手腕那一道浅浅疤痕上又覆上一道血痕，而青色经脉之下有一处微微凸起。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处凸起像是活了一般，挪动两下，混入了皮肤肌理之中。



是蛊虫……梅韶把金蛊换给了自己？



白秉臣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脑子里一片乱麻，没了半点主意。



他见过梅贵妃挖心后的样子，记忆中的场景和面前一点点重合，同样的胸口血迹，同样的地上血污，同样凉透了的身子……



白秉臣不敢再想下去了，梅韶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的手停在半空良久，都没敢落下去。



他看着梅韶的侧脸，抖着的手终于探到他的鼻子下，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一个不重的力道握住了。



是梅韶。



白秉臣感激地快落下泪来。



“你……”他反手握住了梅韶冰凉的手，眼眶微热，分寸不离地盯着梅韶慢慢睁开了眼，转过身子来。



梅韶看着很是虚弱，脸色苍白，目光黯淡，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又失落，可唯独没有责备和气恼，看得白秉臣心中一疼，而后漫上强烈的不安来。



按照梅韶的性子，在发现自己背着他跑到吴都之后，定是气得牙痒痒，怎么会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垂了脑袋，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交握的手仍是冰凉，白秉臣怎么捂都捂不热，他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他当年看到梅贵妃的时候，已经是她被收殓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她去蛊之后，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和痛苦才死去的。



白秉臣怕极了梅韶现在连话都没力气说的状态，握着的手就像在流逝的生命，冷得他根本抓不住。



白秉臣慢慢地移了过去，盯着他胸.前的漫开的血迹，咬着牙伸手去摸。



“啪——”梅韶无力地抬起眼，将他的手打了回去。



白秉臣的心也随着他这一动作停了一下，而后猛烈揪了起来，漫出丝丝点点的痛来。



“重锦……你让我看一眼……”他慌了神，再次伸手，还没有碰到梅韶的衣裳，就又被打开了。



他这样反常的举动无疑是把白秉臣内心的猜想落到了实处，白秉臣脑子轰得一下炸开了，咬紧牙关执拗地伸手。



“啪——”又是不轻不重的一声。



梅韶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像是攒够了失望之后的平静，他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白秉臣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再一次又一次地打回去。



梅韶的力道不重，可每一次他无声的拒绝就像是在白秉臣的心上又插了一刀，刀刀见血，疼痛缓慢而绵长地生长积蓄。



不知过了多久，白秉臣眼前都有些模糊了，依旧固执地伸出已经浮起红色的手，想要往梅韶身上伸。



没有意料之中的声响，梅韶费力地扭过身子，避开了。



白秉臣一下子绷不住了，眼中的热意滚了下来，滴落成薄雾，蒙在他眼前，连梅韶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他跪坐着往前挪了两步，又伸手，声音发抖道：“阿韶……你给我看一眼……”



梅韶这次没有避开，却在他的手触到衣料的时候，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盯住了白秉臣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哑道：“你想看什么呢？”



他的指尖触到白秉臣的手腕，感受着其中蛊虫细微的动静，轻笑道：“你是在确认这个吗？”



白秉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竭力去听清梅韶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听对自己审判。



“是。我是把金蛊挖给了你，从这儿挖出来的。”梅韶伸出另一只手无力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中竟带了一丝释然，“白秉臣，我要死了。”



心中丝丝绵绵的钝痛一齐涌了上来，带着要把他整个人都撕扯分裂的力道，白秉臣猛然弯下腰，连呼吸之间都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疼痛。

梅韶的话一下子就判了他的死刑，难受懊悔一齐席卷而上，淹没得白秉臣连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白秉臣捂住自己的胸口，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一定……你不会……不会的。”



“没有办法。”梅韶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一字一句凌迟着他，“你见过姑姑死的样子吧，过不了一刻钟，我也会那样死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我。”



“你白秉臣救不了我。”



“不……我还给你，你不要……不要……好不好？”白秉臣祈求地看着他，好似只要梅韶点头，一切就都有回旋的余地一般，他挣开被梅韶束缚住的手，盯了手腕上的那道红线许久，朝着梅韶露出一个凄然的笑。



他突然卷了床头的匕首往腕间挖，刀尖划过他的皮肤，打落在地，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



梅韶平静的眸子中陡然积蓄起翻涌的怒意，他重新擒住了白秉臣手，略带嘲讽道：“后悔了？”



“我还你……换你不死，不行吗！”白秉臣崩溃地叫出声来，泪水扑朔滚落，他的心脏像是在刀尖上跳动，每一次的跳动都带着深刻的痛，侵袭着他的神经，连接着他的四肢百骸，都在叫嚣呐喊。



梅韶眼中的风暴没有停歇，死死地盯着白秉臣脸上每一寸的痛苦和悔恨，轻轻开口道：“疼吗？”



他往前贴过去，伸手按在了白秉臣剧烈跳动的心脏，问道：“这儿疼吗？”



“疼……”白秉臣的嘴唇都被他咬得出血，他压住梅韶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我疼……阿韶，我疼……”



白秉臣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像极了风雨中无枝可依的枯叶，单薄又无力，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我疼……”



梅韶缓缓握住他死死抠住心口的手，当着他的面慢慢地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真到了这一瞬，白秉臣竟然想退却，却被梅韶强势地按过去后松了手。



手下的皮肉温热平坦，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没有半分伤着的样子，白秉臣凝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摸了两下后，解开了梅韶的衣裳。



每一层衣裳上的同一处都有血迹，白秉臣越解越心凉，直到梅韶的整个胸膛暴露在他面前。



那上头有一道不浅的匕首痕迹，却没有触及到心脉半分，和梅贵妃身死时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白秉臣颤抖着摸上那道疤，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一般，又反反复复地把梅韶整个人翻来覆去地查了几遍，一颗吊起来的心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长久地沉浸在要失去梅韶的痛苦中，过了良久也能缓过来。



他慢慢地替梅韶穿好了衣裳，还是怕得紧，试探着问道：“你刚才是骗我的，是吗？”



白秉臣俯视着梅韶，珍视地看着他，摸上他苍白的唇，颤着声问道：“是不是？”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想要亲口听梅韶说他没事。



“砚方，我也会疼。”梅韶注视着他，目光沉静又幽深，“我也这样疼过。你舍得我这样疼吗？”



白秉臣的手指动了一下，连带着心弦也拨了一下。



梅韶没有再往后说半句，白秉臣心头却一热，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在自己吐血昏迷的时候，他心中的痛楚不会比方才的自己少半分。他们早已融合在彼此的血肉中，无论是谁受到伤害，都无异于在对方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上一刀。



他畏惧梅韶的死亡，正如梅韶害怕他的离去。



一刀之下，是两处伤口。
160 同寿数

“那这是什么？”白秉臣指着手腕中的蛊虫问道。



梅韶微微侧过眼，回了一句，“不过是巫族的一种续命蛊虫，虽说珍贵，也比不上金蛊。”



白秉臣半信半疑地看着梅韶，沉默着没有说话。



梅韶挪了过去，伸出自己的手和白秉臣的并排放到一处，像是有感应一般，白秉臣手腕里蛊虫微微动了动，他低头一看，梅韶的手腕上也出现了一处凸起，隐隐约约地还能看见金色的流光。



白秉臣轻轻舒了一口气，梅韶知道他放下心来，身子一软靠在他的身上，抱怨道：“我还是不怎么会用巫族的秘术，失血有些多，头疼得厉害。”



白秉臣摸摸他冰冷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掀开被褥把梅韶拢了进去捂着。



梅韶顺势抱着白秉臣的腰，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白秉臣一缕一缕地顺着梅韶的头发，问道：“你和南阳侯是怎么回事？”



梅韶的声音闷在白秉臣的衣裳上，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床笫之间的轻声细语，把任和铭的身份，自己是怎么进南阳的，任和铭是怎么用他逼迫自己进城的，一条一条地交待清楚了。



白秉臣半晌没有说话。



梅韶抬头咬了一口白秉臣的喉结，轻笑道：“你就不怕我是真的投奔了任和铭？”



白秉臣低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在被子中勾住了梅韶的小指，轻叹道：“我不是在这儿拴着的吗，你能往哪儿跑？”



梅韶低低笑了两声，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在白秉臣面前说的了，他突然道：“其实任和铭的条件真的很让人心动。要是我真的归顺了他，攻打吴都也是真的，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任和铭说过的话还是在梅韶心中留下了印迹，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为了一己私心而不顾大局，可他还是想要去比较自己和赵祯在白秉臣心中的分量。



这样的比较无理取闹极了，可他突然很想问。



“不会。”白秉臣窥见他内心的一点私隐，却连哄一哄他的话都没有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要是真的做这种事，应当就不会像此刻一般抱着我了。”



听出他话中的警告之意，梅韶默默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心上泛起酸涩，眼中的深沉之意更浓，侧过头躲开白秉臣摸他脑袋的手，无声地发着脾气。



白秉臣从善如流地收了手，指尖滑到他的耳垂上，捏着那颗黑珠慢慢摩挲，梅韶略凉的耳垂很快被他摸得像是要滴血了一般，烧得厉害。



他不适地动了动，白秉臣却没有松手，像是在把玩一只价值连城的玉器一般，珍重得爱不释手。



“任和铭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没必要去比较衡量。”白秉臣像是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晾了他半晌，才道。



梅韶蒙了一瞬，心跳突然加快。



“他允准的高官俸禄，我能给你，他允准的高崇名声，我能给你。最重要的是，你想要的我，他给不了你，但我可以。”白秉臣声音平平，梅韶的心纹却随之波动。



他忍不住道：“我想要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拥有你，甚至会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样的不为世俗所容的奢望，你也能给我吗？”



白秉臣失笑道：“你这是想要娶我，还是想要嫁我？”



“暂且不论这个。”梅韶有些急躁起来，“你真的愿意和我……”



他卡了一下，挣扎道：“你我这样的身份，陛下他不会准许。”



“陛下还不准我插手你回都事宜呢。”白秉臣觉得怀中的人有些傻，竟然为了这种事情而惴惴不安，“等事情了了，我可以和你成亲。只是你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恐怕有些困难，不过请些相熟的人过来倒是可以的。”



之前梅韶和白秉臣说笑之时，也曾说过嫁娶的话，但梅韶一直都当做是玩笑话。他原本并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以这种方式去拴住白秉臣，只是被任和铭勾起了一点不甘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一直梗在心头，难以自我消遣。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以为天大的一件事，就这么被白秉臣轻描淡写地准了他。



“你真的不在意和一个男子成亲后的名声？”



“自古以来，史书评定分到每位帝王也不过寥寥数笔，更何况是我一个臣子呢？身后的名声在我眼中没有什么好值得维护的。”他垂了脑袋，在梅韶额间印上一吻，“要是说生前的名声，只要你不在乎，我便没有什么顾虑。”



梅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映衬得他脸色都好了几分，他仰起头啄了一下白秉臣，得寸进尺道：“那等一切了结，你会跟我走吗？”



“会。”白秉臣这次回答得利落。



“要是陛下不准你走呢？”



“陛下需要的是臣子，尘埃落定后他会有其他臣子。但你想要的是我这个人，这不一样。”白秉臣抚上他眼角的红痣，目光温和又缱绻，“所以，你不需要衡量比较，我只会和你白首，这一点，不会有任何变动。这就是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一直缭绕着的不甘和难受一下子就被他熨得服服帖帖，梅韶心中的不安和彷徨消解了大半，他乖乖枕在白秉臣的锁骨处，默了半晌，道：“任和铭现下应当在整肃吴都。”



“你有想过把他放进吴都之后怎么办吗？”白秉臣问道。



“我杀不了他部下几万兵将，杀一个他还是可以的。”梅韶轻描淡写道：“此次攻城骑兵开道，有至少一半的后续军力还在南阳。我会看准机会，趁着后援还未到，先把他解决了。”



“吴都的守将都撤了，你就算杀了他，面对他的部下又怎么全身而退？况且，你现在还很虚弱。”白秉臣拧了眉头，道：“平东侯也来了是吗？”



“嗯。他还是有些忌惮孙哲，怕把他丢在南阳会有变故，便带在了身边。”



“骗他去海岛上。”白秉臣道：“吴都的守将全部都撤到了海岛上，往来船只我已经命人全部摧毁，他想要过去，只能临时造筏，筏子上承载不了多少人，你们去海岛上胜算更大些。任和铭一死，他手下的部将至少要乱上一阵，足够你和佟参重新杀回来了，之后怎么收复失地，再做打算吧。”



平东三州，南阳三州，苄州，吴都，任和铭手中已有八州，手上又有诸侯剑，若以此起势，自封为王，也是名正言顺的，不如趁他还未站稳脚跟时早做打算。任和铭仗着“南阳”这么一个军侯封号，以此来表明自己的身份足够起事，任和铭一死，没有子嗣承袭后位，南阳一时之间也没有能够拿起起诸侯剑统领兵将的人在，此后再慢慢图之，胜算便要大上许多。



梅韶眸色微暗，他自然明白白秉臣说的法子是如今的上上之策，只是他要是跟着任和铭去海岛，白秉臣必定要留在吴都城中由任和铭的部下看管，若是自己那里有任何差池，首当其冲的便是白秉臣。



他才刚抢回这个人的一条命，实在不敢再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梅韶垂了眸子，目光转了转，环在白秉臣腰后的手动了动，从袖间抖落下一枚小巧的暗器，在自己的指尖划了一下，血珠慢慢凝聚成团。

白秉臣身子才经过一.夜的摧折，勉强醒来，神思也有些困倦，被梅韶在身后的一点动静撞到了腰间青紫处，“唔”了一声，皱了眉。

梅韶抬起头，看了一眼眼下青黑还没散的人，温柔地笑了一下，道：“砚方，闭眼。”



“做什么？”白秉臣警惕地看着他反常的举动，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就被梅韶吻了上去，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唇齿间厮磨碾压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脑中也在微微发晕，梅韶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呼吸的机会，狂风暴雨般地肆虐了一番，才稍稍移开，接触到空气的白秉臣眼睛还没有睁开，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湿润温暖的唇上突然抹上一丝凉意。



白秉臣探出舌尖舔了一口，微微发涩的血腥味从舌尖漫开，他皱了眉头，“什么东西……”



话还没有问清，像是缺氧一般，脑中的晕眩更加重了，连带着眼前的梅韶都模糊起来。



万界的一切干扰都远去了，大脑已经逐渐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充满着引诱的意味，让他忍不住跟在后头。



白秉臣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咬住自己的唇.瓣换得一丝清醒，却连牙齿咬合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白秉臣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梅韶眷恋地抚上他微张的唇，目光顺着他迷离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扫了下来，落在他唇角一点还没有被舔干净的血迹上。



他的目光幽深而沉醉，充满了侵略性，声音低哑，引诱道：“砚方，看我。”



白秉臣没有焦距的眼神顿了一下，慢慢转过眼珠子，看着梅韶的双眼。



“你早就知道我体内有金蛊，想必也知道这金蛊的效用。”梅韶缓缓笑了，漂亮的眉眼完成了月牙，“我给你用不是什么巫族续命的蛊虫，而是是金蛊唯一的子蛊，可共寿命。”



白秉臣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之前骗我，说自己还剩下二十年的寿命，我没有戳穿，想着只要你能安心养着身子，好好地待在我的身边，谁知你又联合陛下骗我，一个人跑到了这危机重重的吴都来。”梅韶的目光暗了一下，“真是一点儿都不听话。”



“不过没事，现在我们完全一样了。”梅韶垂眼看着他攥紧的手，抓住了细细展平，放在唇边啄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天定的寿数数多少，可从今日开始，我若是余生还有四十年，你我同活二十年，我若是余生还有六十年，我你同活三十年。生生同岁，不减分毫。”



白秉臣呆滞着的眼神动了一下，眉头微皱。



“可是还是不够。”梅韶眼中的情绪驳杂，透出一丝疯狂来，“你要是死了，我给你陪葬好不好？”



白秉臣的眸子睁大了，梅韶的话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在他的脑中盘旋，声声督促着他答应。



心突然软了一片，白秉臣浑身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想要咬紧牙关不去应答，唇齿间却渐渐流露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来。



就在一声“好”要落下的当头，白秉臣猛然清醒，牙齿用力地嗑在自己唇上，乍痛漫开。



白秉臣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记忆中因为孤枕而失去意识的那段时日，模糊间似是也有这么一个人，趁着自己意志不坚定的时候问了什么，而当初迷蒙得像是做梦一样的记忆和现在一点一点地重合。



他居然就这样瞒着自己逆天而行把寿数分给了自己，还妄图引诱自己答应他同死的蛊惑。



白秉臣彻底清醒过来，身在半空的手掌顿了一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梅韶的脸上，抓住他藏在身后的手，看着那上头还没有凝固的血迹，吼道：“你疯了！”



白秉臣自以为是个不容易动怒的人，此时却被梅韶的举动激得浑身气血倒流，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万千个念头在脑中盘旋。



“差一点就成功了。”梅韶毫不在意地顶了顶被他打得生痛的脸颊，轻描淡写道：“只要你应声，契约达成后。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只要不在了，哪怕相隔千里，我必应你而亡，陪你共赴黄泉。”



“可惜啊，只有你不受我的蛊惑。”

作者有话说：
白白（顺毛ing：我以为我哄好了

梅梅：（深沉ing我不仅要你和我同寿，还要你顾忌着我的命不去随便涉险

我：想得不错，可是你失败了
161 机关城

“不准再动这种念头，听到了吗？”白秉臣目光锐利起来，他掐着梅韶的脸颊，逼迫他直视自己。



梅韶毫不退让地咬牙道：“那你敢保证你以后不再冒险，时时刻刻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吗？”



白秉臣回避了这个问题，目光深沉，道：“要是被我发现你再这样……”



“怎么样？你会杀了我吗？你舍得吗？”梅韶扭头挣脱开的束缚，倾身将白秉臣压在了身下，钳制住他动弹的身子，手上的玉扳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脖子，轻声道：“你能收拢精神拒绝我一次，但是自己也不能保证能拒绝我第二次吧，要是让我再看到你陷入意志薄弱、神志不清的境地，我就会乘虚而入，把我们的命牢牢地绑在一起，叫你这辈子也别想挣脱。砚方，上次我就说过，你别逼我，我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白秉臣平静地看着他，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没有人肯往后退一步。



白秉臣的目光往侧瞥了一眼，突然伸手揪住了梅韶的衣襟，狠狠拉到自己的身前，上身微仰，咬住了梅韶的耳垂，轻叹一声道：“我答应你……别往窗边看。”



梅韶压住自己的目光，刚想说些什么，耳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白秉臣咬着那颗黑珠扯了一下，而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印上些血后退开了。



“滚！”白秉臣低喝道。



梅韶目光变得复杂，他的手掌硌到一块硬物，是白秉臣从袖口掏了一块东西压到了他的掌心里。



手掌微动，将东西卷入袖口中压住，梅韶拎着白秉臣的衣襟，俯身咬了一口他的脸颊，手下用了力，压在白秉臣的胸膛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脾气大了不少，还学会咬人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是谁缠着我不肯放？嗯？白大人？”



白秉臣眼含愤懑地看着他，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襟，不让他扯开，两人正在推拉之中，房中传来了隐忍的一声咳嗽。



梅韶凌厉的目光斜过去，看了一眼突然出现在房中的任和铭，微眯了眼睛，松了禁锢着白秉臣的那只手，直起身子，问道：“侯爷来得似乎有些早？”



任和铭扫了一眼地上干涸的血迹和凌乱的床铺，意有所指道：“看来白大人不太配合，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还不够梅将军折腾？”



梅韶转过去，挡住了他看白秉臣的视线，倨傲道：“这种事情，就不需要和侯爷交待了吧。”



“我想和他谈谈。”任和铭往前走了一步，挑眉道。



“恐怕没有这个必要。”梅韶挽起袖口，不动声色地露出手腕上的疤痕，道：“我怕他伤了侯爷，反而不好了。侯爷想要知道的事，我已经撬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出去谈谈？”



任和铭顺着他的动作打量了一下梅韶的脸色，站在原地没有松口。



梅韶却上前一步，借着袖口的遮掩，把方才白秉臣给他的玉牌掩了一角，给任和铭看了，任和铭这才点了点头。



“麻烦侯爷派些可靠的看着他，他那样不驯，我怕他跑了。”梅韶回过头走了两步，捏住白秉臣的脸重重亲了一口，在他耳边微不可闻道：“别擅动，等我回来。”



白秉臣看着他和任和铭离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收拾着杂乱的床铺，眼底微冷，不知在想着什么。

——

吴都的东门口出去，便是一望无垠的海域，这是黎国最东边的地方，也是任和铭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他沉醉地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眺望着远处那座海岛，眼中涌起贪婪和痴狂。



“言谨，重锦。”任和铭环顾了一眼自己身侧的两个人，等着手下把临时从南阳之地调过来的船放下水，道：“随我去看看这黎国的极东之景，是否真如想象中的令人沉醉。”



梅韶眸子暗了一瞬，扫了一下上船的兵士数目，和孙哲对了一个眼神，跟着他上了那艘船。



在水战一役中，任和铭的战船损失惨重，他这次调船又急，驻守南阳的将领勉强挑了两三艘能下水的船只来，又耗去了两日的时间，等到挑选兵将上船后，已经接近黄昏。



船只上已经点起了灯，船板上的兵士也都举起了火把，梅韶粗略地看了一眼，估摸着这一批大约有两三百人的样子。



海面很是平静，天色沉闷得厉害，连风也没有一丝，只有船只开道的波纹此起彼伏，一船压着一船，很快又被海水淹没。



站在船板上极目远望，海岛上的灯塔越来越近，终于随着抛锚停船，止在了海岸边。



没有意料之中的军队反抗，海岛上更是安静，连灯火都没有，荒芜又黑暗，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



上岸走了大约有几百米，他们才看到一座高大的石头牌坊，突兀地立在草丛中，两侧杂乱地摆着几个年久失修的木头弓弩，木质的弩身烂掉了半边，锈迹斑斑的钢铁转轴淹没在半人高的杂草中。



石头牌坊后面空空荡荡的，既没有房屋也没有人烟，整个小岛上除了连绵起伏的土丘，可谓是一望无垠，没有半分可以看出藏兵百万的地方。



空荡的的风穿过任和铭的发丝，他凭空抓了一把空气，身后跟着三百多个人，站在这块没有半点人烟的土地上，嘴角微微抿住，绷成了一条直线。



“这就是赵祯藏兵的地方？”任和铭尾调上扬，话中满满的疑虑。



梅韶也皱了皱眉头，白秉臣只给了他一块玉牌，也没有具体地说这座海岛上的情况，他都做好了上岸对峙的打算，谁知展现在面前的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孙哲的目光在那两架像除祟石狮一般立在石头牌坊两边的弓弩顿了一下，而后顶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走了过去。



他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枯朽的木头，摸了一把连轴上的铁锈捻了捻，而后伸手探进那弓弩掩藏在草丛中的腹部，手腕动了两下，清晰地齿轮转动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明显。



任和铭见状挑了挑眉头。



孙哲走到另一侧的弓弩旁，这次没有多做试探，直接伸手探了进去，铁链游动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般，地面上的杂草也随之摇晃起来。



孙哲连忙避开，任和铭和梅韶也上前走了两步，才窥见那块荒芜之地下的面貌。



自石头牌坊正对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生长在一道地上的门，从两边打开，露出一个两人可并行的矩形洞口来。



裂开的横切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钢铁、泥土、杂草的分层，一看就是人为建造之后，再加以自然伪装，因此他们刚才虽然在石头牌坊下站了许久，都没有能够发觉到不对。



任和铭瞥了一眼漆黑的洞口，洞壁上隐约可见贴紧了的石梯，朝着孙哲赞赏道：“言谨掌管平东多年，连江家的机关术也学得透彻，真是聪敏过人。”



孙哲浅浅一笑，道：“当年曾有人匿名找江家打了几处机关，他给的图纸都是分离的，我窥不见全貌，今日见这两座弓弩眼熟，本来只是想试一试，谁知竟然真的是江家当年打过的机关。在侯爷面前献丑了。”



任和铭闻言喜色漫上眉梢，道：“既然如此，这密道下的机关灵巧，言谨也能破解了？”



“侯爷之命，愿尽力一试。”



得了孙哲的这句话，任和铭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略一挥手，叫了两个小兵前去开道。



两个身手还算不错的小兵腰间系着绳子下了洞口，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绳子上传来拉动的力量，任和铭便知他们到了底，他屈指敲了几下壁，里头回了几声。



梅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语，只见任和铭点了十几个人跟他下去，便估摸着是在传递里头的下脚的大小。



甬道没有光，十几个人如同叠着人梯一般，一步一步地往下攀，梅韶和孙哲都和任和铭一起在前头，两个人挨得极近，孙哲在梅韶背后划了两道，示意他感受，随后他背后写了两个字：我，后。



梅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意明白。



十几人接连落在了实处，再往上看天空就如一个碗盖那么大。



脚下的土地是软的，走得每一步都传来黏腻的水响，黑暗中隐隐有光，他们顺着狭窄的甬道走出一个洞口，幽蓝而昏暗的光芒露在他们的眼前。



梅韶微微眯了久在暗处的眼睛，谨慎地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蜿蜒的水渠一道一道汇聚到面前的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中，星星点点的蓝光随着水波的荡漾映照，围绕着一座建构完整，恢弘壮观的城池，灰黑石岗岩铸就它的城墙，每隔十步便是一处岗哨，远程弓弩镶嵌在城墙的凹槽里，皆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利箭寒芒的指向是头顶的片片蓝晶——矿山中的稀有产物，如今竟全做了照明之用，铺在石顶上，极目所致，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发出晕眩而昏沉的光芒。



更骇人的是，那座威严的城池上空，飞着两只巨大的机关鸟，张开的两翼投下巨大的黑影，覆盖在大半个城池之上。像是突然活了一般，沉闷的机械音在空荡的洞中回响，原本拱立着城池的机关鸟缓缓地转过头来，木头眼睛似有实质，看向了河岸对面的他们。



梅韶的背后慢慢发麻，机关鸟的木头眼睛没有半分神采，可他却觉得它正在和自己对视。



或者说，是它身后驾驶的人正注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
赵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穷了吧，全都用来造高科技军事化基地了。
162 殊死搏

巨型的机关鸟迟缓地煽动了两下翅膀，竟越过护城河，朝梅韶他们飞来。



任和铭意识到不对劲，连连后退了两步，一手一个小兵挡在了自己身前，下一刻，数十支羽箭自机关鸟的口中吐出，连珠一般往岸上的人群而去。



梅韶转身避到一旁的石岩转角，就听得几声惨叫，任和铭身前的两个小兵已经软了身子，跌落在地上。



“上去！”任和铭大声朝着剩余的十几个人喊道，说着便往洞口里退。



任和铭本来只是想要来打探一番，以谋来事，并没有想着一次就能攻下这个海岛，因此杀伤力大的火药只带了些许过来，而他们下来的时候都并未带在身上。



眼见着讨不了好，他急匆匆地便想要往回撤回地上，借着上头几百人的掩护先回吴都，重整兵力再来进攻。



慌乱之中，他只顾得上自己，连梅韶没有跟上去都没有发觉，急急地往洞口里退。



梅韶躲在石岩的一处死角，屏住呼吸，听得外头的放箭声在任和铭退回洞口后就停了，可机关鸟机翼煽动的声音并没有减弱，他余光中瞥到地上的灰尘被鸟翼带动得低低地离了地面，在他脚踝处打转。



约莫等了片刻，有大致三四人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梅韶抿住唇，握紧了腰间的青霜剑。



果然如他预想一般，这机关鸟之上是有人操纵的。



一个低低的声音模糊地响起，好像在吩咐着什么，然后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便散了，只留下一个正往梅韶的藏身之处而来。



稍稍垂了头，瞥见一抹青色的衣角，而后一个身形高大的人露了小半个身子，梅韶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脸，手中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来人的反应也很快，双手合十，竟接住了这一剑，随即往后一震，逼出了梅韶的身形，手持弯刀架住了青霜剑，二人皆是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是叛乱之臣。”那人嗤笑了一声，提刀上前，用了十足的力道，把伤势未愈的梅韶压在了石岩上。



梅韶的虎口微微发麻，他抵住来人的攻势，眯了眯眼，道：“佟刺史？”



佟参懒得和他多话，压住人后，袖中利刃直飞他的面门。梅韶咬牙挺住在胸.前的蛮力，艰难侧脸，两把暗器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而过，刺进了石岩中。



原本佟参带来的几个人分散得不远，听到动静皆赶了过来，梅韶被围困在一角，心中焦急，不欲和他多做纠缠，忙出言道：“是白大人让我来的。”



听到白秉臣的名字，佟参的神情松动了一瞬，梅韶趁机往前一顶，打歪了佟参手上的弯刀。



佟参回过神来，目露凶光，手中蓄力，手中弯刀往前一送，却抵在了一块玉牌上。



梅韶手中握着白秉臣塞给自己的玉牌，明显感受到抵住玉牌的力道松了下来，而后将信将疑地看了梅韶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弯刀。



佟参的力道不小，玉牌被他刺出一道裂纹，慢慢向四周扩大，梅韶不动神色地稳住自己被压得有些麻的手腕，将玉牌放在佟参的手中，随之主动地将三尺青霜入鞘，以示诚意。



仔仔细细地查验了手中玉牌真假，佟参看向梅韶的眼中稍稍减了些许疑虑，出言问道：“你弃军而降之事，又作何解释？”



好不容易接上头，梅韶没有时间和他细想，只顾着算计着任和铭逃回去的时间，心想要在他回到地面之前了结一切才最好。不然等他回到了地面上，有着几百人相护，梅韶一时间也拿不动他，更有甚者放他回了吴都，就更如放虎归山，难以再寻得任和铭落单的时机。



“细状此后再说。”梅韶急急地往洞口赶，道：“南阳侯只带了十几个人下来，上头还有约莫三百人的精锐，且带有火药，我们最好能拦住他，就在地下解决……”



“嘭——”



佟参带着人刚跟着梅韶走了几步，还没踏进洞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自上炸裂开来，连他们脚下的地都震了震，细碎的石头滚落而下，接连砸在湿滑的沙地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坑。



梅韶面色一变，不顾地面还在震动，急急地往里闯。



任和铭的脚程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居然已经上去，开始炸洞口了？



在震动的洞口中避开碎石往里走，梅韶隐隐约约地听见有慌乱的人声自远而近，他还未来得及细听，又是一声巨响呼啸而来。



此时梅韶身在甬道之中，感到的震颤比第一次还要猛烈，身形晃了晃，差点从攀岩的石块上掉下去，杂乱的石块接连往下掉，梅韶避无可避，几块不小的石头直接砸在他的左臂上，他闷哼一声，左臂刺痛后一下子就没了知觉，抓着甬道壁的手也不堪重负，滑了一下，整个人都往下掉了几米，正落在后头佟参的身上。



“没事吧？”佟参忙接住他，手臂被梅韶压得死死的，两个人往后又退了两米，才稳住身形。



“不对。”梅韶额间渗出汗来，盯着上头那处只有拳头大的天光，咬牙道：“任和铭一定还没有上去。”



若是任和铭已经上去了，用火药是为了炸开口子，便于军队下来，怎么会只有这么小的一个开口？



额间的汗珠滚落在他的眼睫上，刺得梅韶眼前有些发白，他撑着佟参的手重新扒上了石壁的凸起处，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好在过了最险的一段路，上头便是可以将脚落在实处的石梯上，梅韶稍稍喘了一口气，听得那嘈杂的人声更近了。



“你找死！”上头传来一声暴喝，梅韶瞬时就分辨出这是任和铭的声音，他加快往上爬了几步，一声痛呼自上传来，在狭窄的甬道中回响，被湿冷的洞穴浸润得阴冷，让人头皮发麻。



一串粘稠的血滴落在梅韶的脸上，血腥味立刻在他鼻翼间炸开。



梅韶逆着那道巴掌大的天光往上看，在眼睛简单适应了那刺目的光亮后，一副令人窒息的场景展现在他眼前。



就在二十几步远的地方，那险峻的石梯上，孙哲浑身是血地垂在上面，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悬空，双手还死死地抱着一个机关凸起，在他的身后，坚硬厚实的石门已经被炸开了拳头大小的口子，从中探出的剑胡乱地戳着。



而在他的四周围绕着任和铭的部将，他们一面稳住自己的身形，一面执剑往孙哲身上乱砍，任和铭一只手攥着孙哲的手腕，把他往下拉。

孙哲像是被群鬼包围，浑身都是血迹，却还在呵呵笑着，狠狠道：“任和铭，我们一起死吧。”



“滚开！”任和铭被气得头脑发热，连自己的安危都抛之脑后，嘶哑吼道：“费永昌！动手！”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孙哲像是彻底脱了力一般，像是一片无力的枯叶，朝下直直坠去。



梅韶瞳孔微张，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捞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他手上一沉，扯得肩颈像是要断了一般，梅韶才切实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极短的距离里拉住了人。



重量倾轧之下，梅韶整个人重重地砸在石壁上，喉间顿时涌上一口腥甜。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又是一声轰炸，热浪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冲了过来，爆裂声简直要把他的耳膜撕裂，滚落的石头狠狠地砸向他们，梅韶身子陡然失重，不自主地往下坠去。



长久的耳鸣在梅韶四周盘旋，他睁大眼，还没有来得及去适应失重，背后重重地受到一击，贴上了什么硬物，顿时五脏六腑就像移了位置一般，狠狠地在他腹腔中游走捏拿，肺部被挤压的疼痛化成了鲜血，自他唇间缓缓流下。



剧烈的颤动后，梅韶被砸蒙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落了地，整个人缓了良久，四肢百骸的痛感倾轧而来，他却没有半分力气爬起来。

喉间涌上的腥甜翻涌，一下子就呛到了他的喉管，梅韶猛地扭动了脑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鲜血跃在了砂砾地上。



梅韶撑住自己的身子，吐出了那口淤血，像是缓住了自己的心神，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他睁着还没能完全清晰视物的眼环顾四周，地上躺着数十个人，一半还能微弱地翻腾两下，一半已经一动不动了。



梅韶强撑住自己的身子，摸到腰间的剑还在，抵住了剑鞘，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躺着的地方还叠着两个人，此时已经目光涣散，嘴角溢血，没了动静。



要不是梅韶在队伍的最前端，落下来时恰好有两个人替他挡了不少力，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这样站起来。



任和铭真的是疯了，居然命令地面上的费永昌在这么近的地方放炸药，简直是在赌命。



梅韶咬牙撑着剑鞘，弯着腰往前从躺着的人身侧走过，拨动着他们的身子，一连看了三四个人都已经没有声息，他几步踉跄着靠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手下用力，自己把脱臼的左臂给接上了。



没有知觉的左臂猛然被他一拧，生出百般刺痛，他咬紧牙关受了，缓了缓眼前的白光，额角还是汗津津的。



勉强缓了一会，他看见不远处佟参爬了起来，他的身旁躺着不知生死的孙哲。



佟参伸手拍了拍孙哲的脸，梅韶看着一动不动的孙哲突然抖动了一下身子，胸膛有了起伏，心下松了一口气，朝他们走过去。



他走到佟参的面前，蹲下来看着已经睁开了眼的孙哲，朝他伸出手道：“还能走吗？”



孙哲微微睁开眼，见他脸上全是血迹，伸出的手都在发着抖，没搭他的茬，借着佟参的力站了起来。



佟参带过来的人中还有两三个人活着，此时都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在他们幸存着这一群人中，佟参的伤势算是最轻的，他低声爆了一句粗口，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血唾沫，从怀中掏出一只烟花号箭，朝着城门处投了过去。



炸开的烟花划过幽蓝的石壁，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声响。



城中突然起了极为亢然的号角声，尖锐地撕裂了他们劫后余生的喘息。



刚从耳鸣声中缓过来的梅韶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这样刺耳的声音感到十分不适，他偏头朝着佟参道：“你的人赶过来要多久？”



佟参心知肚明地看向远处同样被号角声惊扰地站起来的任和铭，轻蔑一笑，“对付他的时间还是够的。”



围在任和铭周围的也是两三个幸存下来的小兵，任和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被炸开的洞口，重新将目光投射在梅韶他们身上。



他们隔着十几具尸体相望，眼中皆是置对方于死地的决意。



恍惚之间，梅韶甚至能听见在他们各自的身后有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往这儿赶，在对方的人赶来之前的短短时间内，正是他们了结彼此的最好机会，也是不会沦为地上尸首的唯一活路。
163 大仇报

浸透了血水的砂砾软得好像要把梅韶陷下去，持续的失血已经让他有些意识不清，手提青霜剑和任和铭在尸身中过了几个回合后，眼前有些微重影。



从他的余光中，正可以瞥见孙哲倒在地上，佟参弯刀横握，挡在他的面前应对着任和铭的两个兵将。



孙哲伤得实在是太重，他先天心疾，经历了三次极近的爆炸已经在昏迷的边缘，整个背部都被灼烧得红肿流血，如今只是强撑着，连剑都握不稳。



梅韶瞥了一眼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背影，此时也正是任和铭落单的时候，他抓住时机，左击右挡，剑尖如芒，直往任和铭的面门而去，任和铭手持诸侯剑挡住攻势仓皇避开后，有意识地想往洞口处退，梅韶岂能让他如愿，以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剑身脱手，跃至半空，左腕转匕首，弧光乍开击打在青霜剑上，剑身似游蛇贴着任和铭的耳朵而过。



任和铭自以为躲过了一击，心下正喜，后颈一凉，是青霜剑刃转道贴上他的脖颈，飞速旋转，自咽喉一破，血溅三尺，任和铭满眼不可置信，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手中诸侯剑斜插在地上，震了一震，剑啸锋鸣。



“侯爷！”和佟参争斗的两人见状发出嘶吼，几下狠击后就像往任和铭那里跑，却被佟参死死压制住，不得脱身。



“侯爷！”又是一声呼喊，费永昌刚落了地，就见到这样一副场面，他目光微缩，提起长刀挡住了梅韶的一击。



梅韶方才使出的一剑已经是凝神竭力而为，此时被费永昌一挡，连连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在费永昌跳下来的那个洞口接连下了十几个人，往任和铭倒着的地方赶，任和铭捂住脖子，拼了命地往那处爬。



来不及了……



梅韶又挺力接住费永昌的一刀，余光往任和铭的地方瞥去，有心放一个暗器，却被费永昌压得死死的，没有任何空当。



此时一个黑影突然朝任和铭扑了过去，几乎是以自己的身子的重量压制住正在爬行的费永昌，梅韶只看见全是血泡的背影。



孙哲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坐在任和铭的身上，不顾他拼死的挣扎钳制住他的身子，拔起斜立的诸侯剑，一剑插入了任和铭的喉咙，任和铭发出濒死的低吼声，却在两秒后戛然而止。



费永昌带来的人都被震住，愣在了原地。就差几步，当着他们的面，孙哲割下了任和铭的头颅，提在了手中。



连续不断的鲜血落在孙哲的手上，粘稠而温热的血红了他整个手掌，他看着那个无头的尸体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着笑着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神情来。



一直被他隐忍在心的情绪，在申城城破之时自己作为“逃兵”没有资格落下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仇得报的畅快抵不过锥心的痛，他像是终于能呼吸了一般，体会着早已死了的一颗心疯狂地跳动着，凝聚成口中似哭似笑的嘶吼。



“曦月！曦月——”他看着任和铭死透了的身子，伏在地上喊着已逝爱妻的名字，孤独又无助地像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



“我做到了……”他像是没有看见刺向自己的剑，瘫倒在地上，蒙住双眼，指缝间流下抹水色来。



“锃——”一把剑挡在了他的身前，梅韶一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能走就给我站起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洞口落了下来，梅韶、孙哲和佟参背对背地靠着，紧绷着身子，做出防守的姿态。



“你的兵是吃干饭的吗？怎么还不来？”梅韶对着佟参骂了一句，话音刚落，一阵箭雨当空而落，他们面前的一排士兵应声而倒。



马蹄涉水的声音如此明显，梅韶回首看到数百人的黑甲的踏破护城河水，停在了他们的面前。为首的黑马一声嘶鸣，他身后的骑兵自发上前，爪链投向反叛军，未有虚发，个个牢牢地陷进反叛军的脑袋里，拖着哀嚎鬼叫的反叛军拖行了几米，大军过境般蚕食了所有的士兵。

为首的黑甲翻身下马，摘下脸上黑色面具，露出一张冷漠的脸来，朝佟参点了点头，“哥。”



佟参整个人放松下来，依靠在他身上骂道：“你再来晚点，是等着给你哥收尸是吗？”



“那不正好，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吴都刺史了。”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小没良心的。”佟参靠在他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好似对他这样的话已经见惯了，朝着梅韶和孙哲扬一扬下巴，道：“我弟弟佟珺，没张嘴，不会说话。”



“这是梅将军和孙侯爷。”



佟珺冷冷地点了点头，以示知道。



“小王八蛋，叫人！”佟参朝他踹了一脚，自己反而疼得直嗞牙花子。



“孙侯爷，梅将军。”佟珺面上的表情有细微的裂痕，淡淡地叫了两声。



佟参露出自家崽子教导不周的歉意笑容来，问道：“我们是进城稍做修整，还是现在回去？”



一战下来，他们都负伤不少，此时软下身子，都疲乏极了，尤其是孙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陛下说过，吴都隐城，朝中无人可进。”佟珺毫不留情地拒道。



佟参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恨恨道：“行行行，当谁愿意去你那个铁疙瘩造成的地方，这次要不是权宜之计，我都不会去。去把我的人喊出来，再搞些好船送我们回去。”



佟珺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架机关鸟，眉毛微挑，“哥，你的技术还是这么烂，这是我才改良过的……”



佟参忙堵住他的嘴，“等我回去赔钱给你行了吧。”



梅韶原本以为在他们奋力厮杀之际，佟参都没有提出坐机关鸟避一避是因为他受了伤，原来是因为这座城池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他根本就不熟悉机关鸟的驾驶。



佟参守吴都，佟珺守地城，一个人负责练军，一个人负责造器，难怪赵祯连修个漕运水道都要官商合资，原来大把的银钱都送到这里了。

没一会佟珺便将佟参带来的兵和几艘船放回了地面上，送他们下了水，还附带着送了两个医师。



孙哲已经支撑不住，在回吴都的路上晕了过去，被医师灌了药沉沉睡着，梅韶处理完伤口，身子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



任和铭已死，可他怎么回吴都收归驻守在那里的军队，还有任和铭留在南阳的大军呢？



佟参也没有歇着，在梅韶身边坐下了，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天光初白，太阳还沉在海平面线下，照得水光下白光盈盈，水面上却蓝得醉人。



“等上了岸，你准备怎么做？”



“不是扒了他们的甲衣吗？先装成任和铭的军队进城，我再想办法联系晋西军，合拢攻势。”



佟参轻笑一声，道：“你有叛军之名在身，晋西军还能听你的？有把握吗？”



“五五开吧。”梅韶的目光流连在倚靠在一旁的诸侯剑上，古朴笨重的剑身上篆刻着繁复的花纹，却透露出些和重剑毫不符合的仙气来。

而在诸侯剑旁是一个红色木盒，里头放着任和铭的人头。



佟参注意到他的目光，道：“我听说诸侯剑原本不长这样，这是后来重铸的。曾经的一代晋西侯裴朔曾用它兵攻平都，剑指穆烈帝，只是最后兵败了。任和铭恐怕是想效仿他，干一番大事业呢。”



“裴侯爷身为帝师，后又封侯，上朝不拜，官道佩剑，好歹也是一代枭雄，他也配去效仿？”梅韶轻哼一声，轻蔑道：“不过是梦做得久了，连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都忘了。”



“他确实是个疯子，只是有的时候疯子用得好了，还是有几分用的。”



梅韶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天生万物，总有那么几个怪胎，像我弟弟那样的脑子不太好，喜欢造杀伤力大的武器，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疯子，但是陛下敢用他，就做了信任他的同时也可能会受到反噬的准备。”佟参叹了一口气道：“我能看出你不服气陛下，可他所处的地位，只要能用人得当，就已经是不错的主君了。他是白大人一力打磨下来的一把帝王剑，直中如今黎国的积弊之处，他身上所有的秉性，都是一个主君该有的，因此他做出的任何决定，也是一个主君该做的。”



梅韶听出他是在替赵祯说话，嗤笑一声道：“那有朝一日，陛下不需要你了，你还能说得出这番话吗？”



“这些年来，白大人没有让陛下身上沾染过一点血，这你应该知道吧。”佟参道：“当年夺嫡，陛下是干干净净、名正言顺地走上那个皇位，他有诏书，有景王谋反的证据，白大人甚至压到了最后一刻，做足一个仁君的雅量，直到最后关头再反击。陛下早已不是一个人，若是有朝一日朝廷下旨废黜我，那不是陛下不需要我了，而是黎国的情势不需要我。他做的决定甚少是能够依据他的喜恶而定的，他服从的永远是情势。”



佟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半分反应，略微诧异道：“白大人没有跟你提过这些？”



“没有。”白秉臣会和他分析朝中形势，可从来没有和他聊过一个帝王是怎么培养的。



佟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了这个沉重的话题，意有所指地轻笑道：“还真是偏心啊……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梅韶隐约能明白他的意思，可又有更多的不明白，这朝中的人，个个都好像是怀着自己的一腔心思，背负着各自的包袱前行，死气沉沉而又颓丧无比。



难道真的如辅帝阁所言，黎国三百年而衰的预言并不是虚妄？



怀着满腔的疑惑，梅韶上了岸，收拾好心绪，换上任和铭手下的甲衣，赶至吴都东门外，以任和铭命自己回来整军之名骗开了城门。

佟参带着几百军士跟在梅韶身后，其余的皆在城外埋伏，等待信号。



东门比想象中的好进，甚至没有问梅韶要什么信物就放他们进去了。



梅韶领军进城，隐约觉得守城的兵士有些眼生，刚觉出一点不对劲来，城门轰然在他身后关上了。



从城门两处涌上的兵士显然早有准备，齐齐地围住了梅韶一行人。



梅韶眯着眼，坐在马上呵斥道：“我是你们侯爷请来的贵客，这是什么意思。”



“梅将军，别来无恙啊。”一个女声自前头响起，士兵们都纷纷让开。



“叛军之将，还敢言勇？”女声蓦然严厉起来，一把长刀架在了梅韶的脖子上，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来。
164 撬窗柩

梅韶目露惊异，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佟参已经打马往前走了两步，惊道：“皇后娘娘？你怎么在这儿？”



“本宫的弟弟被困在吴都，又有人做了阵前的逃兵，本宫怎么能不来？”白子衿微扬下巴，回答着佟参的问题，眼睛却是看着梅韶说的。



梅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唇，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卸甲入城只是臣的缓兵之计，这一点，白大人很清楚。”



白子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道：“本宫刚攻下吴都不久，阿弟就给你求过情了，不然你以为这刀还只是这样架在你的脖子上吗？”



她朝佟参使了一个眼色，佟参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白子衿才将架在梅韶脖子上的刀放了下来，打马往城中一边走一边道：“南阳侯那个逆贼呢？”



“已经被臣解决了。”梅韶回道：“他的首级会随着回都的大军交给陛下查验，另外平东侯在此次平反之中也有不少功劳，待他伤好，自可以重新领平东之军。”



白子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是真不知道陛下命你来平定南阳是为了什么吗？现下还在替别人说话求情？”



梅韶自然是知道的，就像是晋西侯凌澈离世后晋西之权被陛下收归一样，此次平反之后，南阳三州的管辖权也会被陛下收回，南阳军自然会被打散重新编制，如果此时平东侯也如之前消息一般“失踪”，那平东的势力自然也变成了赵祯的囊中之物。



“孙侯爷与我共浴敌血，也算有过袍泽之情，臣不愿落井下石。”梅韶微微颔首道。



白子衿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中藏下隐隐的一丝欣赏之意，夹紧马肚，往前去了。



吴都已经被白子衿收归后进行了初步财产损失评估，佟参的伤养了四五日后也有了好转，他便重新投身到军务之上，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



孙哲的伤势是他们之中最重的，梅韶都已经开始逐步恢复，他才渐渐退了高热，勉强能下床。



在床上躺得久了，孙哲身子懒怠起来，好不容易得了医师的准许，可以出去走走。



梅韶上城墙的时候正看到孙哲站在高处远眺，他本就消瘦的身子在经历了这次变故之后更加的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从城墙上吹下去。



孙哲意识到身边有人，侧过脸来，看见是梅韶，朝他报以一个感激的笑，在海岛上要不是梅韶把他拉起来，孙哲真的有可能就那么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梅韶细细打量一下他的神色，发觉他脸色苍白，两颊都瘦得凹了下去，可是精神看着还好，至少那一双眼睛还含着些神采。



“梅大人不是和白大人在商量回都的事，怎么出来了？”孙哲主动问道。



“皇后娘娘找白大人说话呢。”梅韶的唇角掩下一丝苦涩来，商量回都的事是假，他想找个由头见白秉臣才是真。



自从回到吴都后，梅韶都没能好好地和白秉臣待上半日，他原本以为借着自己养伤的期间，可以趁机和白秉臣温存一番，仗着伤口做些过分的事，谁知白子衿来了，处处都不方便起来。



起先梅韶还在疑虑白子衿到底知不知道他和白秉臣之间的关系，在刚进城那天被白子衿质问的时候他就惴惴不安，结果到了晚间他还带着伤却“身残志坚”地准备往白秉臣房间里溜的时候，发现原先总会给他留门的白秉臣把门闩上了。梅韶贼心不死，又转到窗户边上推了推，结果窗户也被关牢了，他只能垂了脑袋回自己房间去。



白秉臣这样反常的举动正说明了白子衿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而白秉臣的态度也没有让她知道的样子。



就连今日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去寻白秉臣，才说了三两句话，梅韶就又被白子衿挤了出来，惆怅地到城墙上吹风。



“陛下居然能准许皇后出宫领兵，真是和皇后娘娘的感情极好。”孙哲刚醒来的时候看见白子衿也是吓了一跳，自古以来哪里有皇后入住中宫后还能出来领军打仗的，也不知白子衿是和赵祯说了些什么，他这样的要求都能答应。



这其中的缘故孙哲不甚了解，梅韶却能勉强猜出几分。



白子衿一直对景王谋反时赵祯逼她坐上后位，以至于未能及时领兵去救白秉臣而耿耿于怀，这次她听到白秉臣被困吴都的消息，极可能是想到了当年之悔，软硬皆施地叫陛下松了口，重新领着晋西军来救白秉臣。



“陛下和皇后毕竟是一路扶持而来的，其中情分自然是让人艳羡。”梅韶轻轻感叹了一句，瞥见孙哲黯淡下去的眼神，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便噤声重新转了话题。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梅韶虽然在白子衿面前表明了自己不会拉孙哲下水，可是孙哲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不清楚。



“等伤好了，我就回平东去，重修城池，休养生息。”孙哲极目远眺，眼中透出坚毅，“平东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孙哲，我便是什么样的平东侯。”



他一力挑起了原本江曦月承受了大半的担子，却不觉得累，只觉宽慰，至少他们之间在天人永隔的残忍中还能有这点念想抚慰。



平东的三州，承载了他们相知相识的地方，已经是孙哲能留住的最后一个方向。



“也好。”这场持续了整个将近三个月的叛乱战线拉得太长，牺牲的人太多，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到头来也只能让人感叹这么一声，好似别的话都是多余。



孙哲看向梅韶，目光微动，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南阳的军队陛下还是让你接手？”



“目前陛下还没有要把南阳军权给我的旨意，一切应当会等到我回了平都再有诏书细说。”梅韶微皱了眉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着你手上已经有驻城军和晋西军，陛下再给你南阳军，梅大人拜将封侯都指日可待。”孙哲抿了抿唇，道：“只是手中握权太盛终究不是好事，梅大人还是多留神些为好，切勿放松心神。”



“多留意谁？”



“陛下。”孙哲犹豫了一下，道：“君臣有别，梅大人拿捏好分寸就行。”



在回吴都的路上，佟参便和他聊过赵祯，现下孙哲又犹犹豫豫地说起他，而他们口中的赵祯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这让梅韶很是不解。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当初南阳侯向侯爷递出橄榄枝的时，侯爷的拒绝叫我以为平东侯是亲近陛下的，可侯爷如今的这一番言论，却又是对陛下敬而远之的态度。”



“平东之主一直忠于的都是平东之民，至于陛下，我也确实是敬而远之。”孙哲直言道。



“是因为觉得陛下性子凉薄，怕难有善终吗？”



“有时亲近之人不得已而为之的残忍要比本性凉薄的人捅上一刀还要来得痛苦。”孙哲意有所指道：“跟随一个志趣相投的主君固然是幸事，可这位主君空有抱负却没有保护臣下的能力，或者说处在某些境遇之下不得不舍弃臣子，那么当初跟随他的臣子心中之痛，不会比被一个昏君误解要来得少。”



“这一点白大人应当更是清楚。”孙哲叹了一口气道：“与其到最后再心生怨愤，不如最开始就不要卷入其中。”



梅韶梗住了，没有说话。



这一点白秉臣知道得有多清楚梅韶不知道，可被孙哲这么一说，他想到了自己刚回平都的时候，陛下为了能够让凌澈顺利当上驸马，放任自己将白秉臣带走用刑，不正如孙哲如今所言吗？



夏日城墙上的风一吹，本该是惬意的，梅韶心中却像是被梗住一般，烦闷起来。



他在城墙上站了良久，直到孙哲都回了屋子，他还在那里站着，远处是走街串巷买卖的商贩，笑语晏晏下又是一派安详光景，而再往远处是东海的浪花，卷着蓝色打在地平线上。



这是黎国极东之地的版图，是他守卫过的赵氏江山。



——

入了夜，梅韶服了药，想着孙哲白日里说的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中一时急躁，待反应回来已经披了衣裳，走出了屋子。



夜色入水，浇凉了白日的热，晚风一吹，梅韶随之吐了一口浊气，他想见白秉臣，现在就想。



轻手轻脚地溜到白秉臣的窗户下，梅韶尽力不发出声音，可撬窗的声音还是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梅韶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轻轻掀开窗户，爬了上去，刚想跳下去，就对上.床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你没睡？”梅韶“嘭”的一声关上窗，跳了下来，三两步就窜到白秉臣床前，脱了衣裳，毫不见外地钻进了被窝。



梅韶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朝着白秉臣张开了手臂，朝他挑了挑眉，“你醒着居然就这么听我撬窗，也不给我开门。”



听着他略带抱怨的话，白秉臣钻进他的臂弯里，笑道：“比我想象中忍得久，我以为你回来的第一.夜就会来撬窗的。”



梅韶抱了个满怀，在他眼皮上啄了一下，嘟囔道：“还不是你阿姐来了，我哪里敢放肆做那种轻狂事，万一被她发现了，不把你允我了怎么办？”



“阿姐不喜欢你吗？”白秉臣意外道：“阿姐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公子了，当初陛下那样的性子能追到阿姐，多半也是靠着他那张脸的功劳。”



“喜欢？”梅韶委屈地“哼”了一声，“我刚进城的那天，皇后娘娘就把她那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你们白家喜欢人难道都是这么喜欢的？”



白秉臣安抚地拍拍他的背，靠在他的怀中闻着他沐浴后的皂角味，心下一片安宁，“你的伤怎么样了？这几日我也没空看你，现下可养好了？”



“疼。”一提到这个，梅韶开始哼唧起来，“砚方不在，疼得更厉害了。”



白秉臣一眼就看透他的秉性，扶住他的脸印上一个吻，“现在好些了吗？”



“不够。”



白秉臣失笑，主动凑了上去，温和地吻住他的唇，微凉的舌头伸了进去，勾住了梅韶的细细厮磨。



“还是不够。”梅韶含糊道，翻身压了上去，撬开白秉臣的唇齿肆意掠夺着他口中的空气，手掌也滑到了白秉臣的腰间，摩挲着那块软肉，解开了他亵.衣，往里探去。



白秉臣呜咽一声，抓住梅韶作乱的手，轻微喘息着，眉眼含情，吐气道：“别闹……”



白秉臣身子软，连带着音调也软，勾得梅韶心痒痒，他像是没有听见白秉臣的话，狠狠地把人压在身下欺负了一番，却是越欺负火气越大。



“你比以前身子要热了些。”梅韶触到他肌肤的温热，舔舐着他的喉结，哑声道。



白秉臣也明显感受到自己近来身子越来越好了，不像是之前喝药时表面的脸色不错，内里虚空，而是变成了实打实的身子渐渐回力，就连原本容易虚寒的身子也暖上了一些。



“没你这儿热。”白秉臣故意在梅韶身上蹭了蹭，撩拨他撩拨得得心应手。



梅韶微微抬起头，眼中浓烈的情绪已经翻涌得不行，他暗了眸子看着白秉臣缓缓地舔了唇，露出一截鲜红的舌尖，脑中的一根弦瞬间崩了，他恶狠狠地咬上那截舌尖，发狠道：“这可是你撩我的……”



梅韶三两下就除了自己的上衣，在白秉臣裸露的胸膛下印下一个个湿滑的吻，白秉臣勾住他的脖子，顺毛一般抚着他的后颈。



两人正激烈地在被子中翻涌着，恨不得立时除去对方的所有衣物，灼热的气息在他们之间缭绕，空气都缠.绵了几分，连细微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阿弟，我刚锁上的窗户怎么开……”白子衿顿住了步子，身子一晃，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翩翩君子般的弟弟露了大半的胸膛，正被一个光着上身的登徒子狠狠地压在身下欺负得情.动不已。

作者有话说：
梅梅：我现在挽回自己不轻狂，不好色的形象还来得及吗？

白子衿：我家大白菜，我辛辛苦苦养了多年，跑了一路来救的大白菜，被一个登徒子抱走了……

——

刚写了一个小衍生，本来想放到评论区结果字数太多放不下，就放到微博上去了，想看的可以去微博看~
165 攀辈分

“阿姐……”猝不及防地被抓了个正着，白秉臣惊慌失措地撩起被子盖在他们身上，梅韶更是吓得从白秉臣的身上滚了下来，什么样的旖旎心思都消了。



“梅大人？”白子衿脸色阴沉，拎起一旁撑窗户的木棍朝床上抡过去，白秉臣忙拉着梅韶的手臂把人护到了自己的身后，梅韶却硬撑着受了这一棍，背上立时浮现出一道二指宽的红痕。



“重锦！”白秉臣急急地要去查看他背上的伤，却被梅韶拦住了。



梅韶朝他露出一个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事。”



“还不滚？”白子衿低喝一声，梅韶沉默了一瞬，终是没有说什么，披上衣裳走了出去。



“砚方的病刚有了些起色，皇后娘娘有什么责罚冲我来，不要迁怒他。”经过白子衿的时候，梅韶低头道。



“本宫的家务事就不劳梅大人操心了。”白子衿几乎是咬着牙一个一个字地把话吐了出来。



直到梅韶出去后，白子衿才松了手上的木棍，走到白秉臣的床前。



她盯着白秉臣锁骨上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痕迹良久，眼眶都红了，上前一点一点替他拢合了衣裳，遮住了不堪的痕迹。



“阿姐，我和他是……”白秉臣话说了半句，怔住了。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了他的手上，白子衿居然哭了。



白秉臣和赵祯坦白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告诉白子衿，可他们姐弟两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又加上他一时真的想不到怎么和白子衿说这件事。



白秉臣和家中的人都不甚亲近，无论是白建业还是吴初芙在白秉臣幼时都没有留下多少切实的关怀，唯独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真的一心为他着想，一直待他很好。



他可以不管白建业和吴初芙是怎么看待自己和梅韶的关系的，可他却是真心想要得到白子衿的认同和祝福。



他设想过很多白子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但唯独不是现在这样。



“阿姐……”白秉臣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是陛下让你这么做的是吗？”



白秉臣蒙了。



“就像是陛下用景和长公主套住凌澈一样，他是想牺牲你，好让那个登徒子能效忠于他，对吗？”白子衿的手很凉，“是陛下逼你的是吗？逼你委身于他，逼你做去做这种事，对吗？”



白秉臣愣怔之后，慢慢理解了白子衿的意思。



她那样的气恼，原来是以为自己为了赵祯的江山不得以委身于梅韶……



“这与陛下无关。”白秉臣解释完顿了一下，浅浅笑了，“这种私密的事情，若不是真的喜欢，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去同重锦做呢？”



“真的？”白子衿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阿姐多虑了，陛下他还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白秉臣轻叹道：“阿姐应该对陛下有这样的信任的。”



白子衿“哼”了一声，道：“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当年要不是他拦着我去救你，你的身子怎么会像如今这样。”



“这也是我要同阿姐说的，重锦他前些日子寻了个偏方，如今我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当真？”白子衿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阿姐和陛下也不用因此而心存芥蒂了。当年情状本就是为臣之人该做的，阿姐给了陛下这么多年冷脸瞧，也算是足够了。如今我身子好了，这一页也该翻过去了才是。”



白子衿默了一瞬，道：“我总是觉得对不住你，不仅仅是当年之事，还有……要不是我的母亲，你也不会从小没有双亲疼爱，一个人受苦了这么多年，母亲临终的时候很后悔……”



“如果阿姐是在顾虑这个，那就更不用说了。”白秉臣坚定道：“无论是我还是周夫人，这些年来都从未怪过阿姐和许娘子，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缘分不到的人，并没有什么错处。所以阿姐也不用自责，我想要阿姐护着我是因为我是阿姐的弟弟，而不是因为阿姐的愧疚。”



“我自然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才护着你的，不然刚才那一棍子早落在你身上了。”白子衿的心情听起来好了些。



“阿姐吓着了？”白秉臣揶揄道。



“能不吓着吗？”白子衿斜了他一眼，道：“这些年你一直未曾娶妻，也没有什么上心的姑娘。突然叫我撞见你的床榻上钻了一个男人，任谁的心也得惊一下。”



“我还以为陛下同你说过呢。”白秉臣笑道。



“他心虚，向来不敢在我面前提你的事。”白子衿摸了摸他的脑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真的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了？我记得你十几岁的一次生辰，偷偷溜去江南玩，被父亲抓回来后还和我说，以后想要找一个江南水乡温婉的、小家碧玉的姑娘，怎么到最后就便宜梅家那小子了呢？”



白秉臣仿佛记得自己似乎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他愣了一下，想到梅韶也算是江南的，只是温婉和小家碧玉……应当是靠不上边的，不过他这个样子就极好……



“我总觉得那小子太轻浮了些，你可别是因为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着，一时脑热骗了过去的，要是如此，哪天他欺负了你，你可别来找阿姐哭。”白子衿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殷殷切切地嘱托了半晌。



白秉臣失笑道：“他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被阿姐说的倒像是个泼皮无赖一般。”



“哪个世家公子会撬了窗户，半夜跑人家床上去。他要是这么对待的是个姑娘，早就被人家家丁打了出去了。”白子衿转念一想，道：“不会他之前也是这么去祸害人家姑娘的吧？”



“阿姐……”白秉臣哭笑不得道：“你也算是打了他了，就别让他在外头披着单衣晾着了，怪凉的。”



“还在外头呢？”白子衿探头看了一眼落在门槛上的影子，道：“现在是夏日，哪里就冷到冻死了他，你别太心软，男人不能惯着的。”



“知道了。”白秉臣朝她露出讨好的笑容，委委屈屈地朝梅韶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子衿没了办法，拍了拍他的脸，叹道：“行吧，男大也不中留，等着。”



说完，白子衿便往门外去了，梅韶果然还在，正靠在墙上发呆，见到白子衿来，可怜巴巴地垂了他的脑袋。



此时多了一层关系，白子衿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虽说带着自家弟弟被压了的不适在，她也不得不承认，梅韶确实是长了一张讨喜的脸，她想想自己当年初次见赵祯的样子，默默怀疑着白家是不是有着什么见了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的血脉在，否则他们姐弟两怎么都栽在了这上面。



心中念叨着，白子衿还是在梅韶的面前做足了一个长辈的模样，淡淡地看了梅韶一眼，道：“你对砚方是……”



梅韶立马表明态度，“我是真的喜欢他。”



白子衿不信任地打量了他半晌威胁道：“本宫弟弟身子不好，你别过了，累着他，平常多顺着他些，别觉得男人就不需要宠着，是被本宫发现你欺负了他，我就……”



“不会的。”梅韶朝着白子衿露出一个笑，“我怎么舍得欺负他。”



梅韶长了一副好皮囊，从小给长辈卖乖讨巧最是拿手，如今故意地要讨白子衿的欢心，笑得乖巧极了，让白子衿都晃了一下神，再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他乖乖地在原地等着，想等白子衿走了自己再进去，等了几息两人都没有动。



“还不进去，让我弟弟等你一.夜？”白子衿没好气地开了口。



梅韶得了首肯，眼睛一亮，三两步从正门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关上了门，喜滋滋地重新爬到了床上。



白秉臣正对着他，被他一抱，装出一副被他吵醒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横竖都被发现了，我不回来不是太亏了些。”梅韶把头抵在白秉臣的肩膀上，“你是不是在等我呢？”



“没有。”白秉臣嘴上这么说，却把早早就备好了的药油从枕头底下掏了出来，倾倒在手上揉开了，撩起梅韶的衣裳，给他揉那两指宽的红肿。



“嘶——”梅韶故意嚎了一声，“你还撒谎，姐姐都说你在等我。”



梅韶自然地改了口，白秉臣一愣，失笑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不要脸？”梅韶蹭了蹭他的鼻尖，赖皮道：“我不管，她准我进了你的屋，就是认同了我和你的关系。我最讲礼数了，就该随着你叫她一声阿姐。”



白秉臣捏了捏他的脸，开玩笑道：“便宜你了，白捡了一个做皇后的姐姐。”



梅韶被他这么一说，倒是起了兴致，“那陛下不也是我的姐夫了？”



“想的倒美。”白秉臣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让陛下叫你一声弟媳还差不多。”



“怎么，我这是算嫁到你们白家了？”梅韶挑眉嚷道。



“你凭着和我的关系白捡了两个地位这么高的亲戚，还想让我下嫁给你？”白秉臣不甘示弱道。



“行！我知足！”梅韶紧紧地抱住人响亮地亲了一口，“我攀定你这根高枝了。”



他不安分地在白秉臣身上蹭了又蹭，低声道：“这么晚了，我可以抱着夫君睡觉了吗？”



白秉臣宠溺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纵容道：“准了。”

作者有话说：
白子衿对白白：男人不能惯着的。

白子衿对梅梅：别以为是男人就不宠着。

由此提问，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物种？
166 岚州游

南阳侯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白子衿本就是瞒着群臣出来的，此刻解了燃眉之急，见着白秉臣没事后放下心早早地启程回去了，留下白秉臣和梅韶料理着后事。



这个春天过得慌乱又疲乏，待他们二人松下心神来，恍然发现已经入夏许久了。



他们临走前和程念去看了谢怀德。



谢怀德就葬在自己家院落不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家的屋檐和远处的顺江水，在他的身边，王泼皮陪着他。



他们的尸骨都是不全的，可站在墓碑前的人都知道他们有着一个怎样一个完整而美好的灵魂。



原先在立碑文的时候，梅韶纠结过是立“谢怀德”还是“谢显”，最后还是白秉臣说把两个名字都刻上，不管是那个苦读寒窗的谢怀德，还是闵州纵火自.焚的谢显，都是属于这个人的。



王泼皮的墓碑更是难立，连谢怀德生前都只知道他的姓，梅韶索性刻了“王游侠”三个字。这世间无名无姓的游侠之辈不在少数，立此一碑就像是立了千万游侠之碑一样，倒是不辜负了他的侠义之心。



一个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只有姓氏，两座格格不入的墓碑就立在这荒郊野外，偏僻得没有任何风雨能惊扰到他们。



去的那一日是个艳阳天，程念在谢怀德墓碑前留了一把红伞，像是开了一朵艳丽的花，远远看去山光水色皆清淡，唯有这把红伞灼灼，伞面上模糊地倒映着一个渐行渐远的青衣背影。



可谁都知道，这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顺江的水绿了江南两岸，平东又安然地入了夏。



——

第二日梅韶收拾好两人的行李来蹭他的时候，白秉臣才隐约想起昨夜被梅韶闹得狠了，迷迷糊糊答应过和他回一趟岚州。



好在返都军队每日的行程都是固定的里数，他们要是抄近路倒还真能匀下一点时间跑一趟。梅韶交待好副将带军回都的事项，又一次带着白秉臣私下跑了。



白秉臣这次身子好得很快，他们索性连随从也不带，两匹马两个人就上了路，倒像是江湖游历一般。岚州不远，他们也不赶路，天气舒爽的时候多走些，天气热的时候便懒怠些，就这样不过六七日便到了岚州。



已是盛夏，地上都翻滚着热浪，避开日头最毒的中午，梅韶和白秉臣堪堪在傍晚到了岚州。



一日的行程下来白秉臣稍有些疲乏，想着入城之后找个客栈下榻，歇一歇脚，明日再出去游玩。



梅韶看着他戴着斗笠的面庞下微微汗湿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晕，没有半点往日苍白的神态，心下一片柔和，伸手去替他拭去鼻尖上的汗珠，牵过他的缰绳往自己身边带，神秘兮兮地带着他穿街走巷，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白秉臣凝眸看那院落格致，虽没有官员府邸那么严正，可大小也能看出是个富足之家，心中便暗暗有了计较：这多半是梅韶的哪个江湖朋友府邸。



既是梅韶的旧友，梅韶去拜访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他们之间有着旧情在，可自己这样的一个朝廷官员的身份，江湖人士总是有些忌讳，这样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太好……



白秉臣心中这么想着，可看着梅韶眼中明显跃动的喜悦之情，终是抿了嘴，没有把话说出口。



梅韶上前连珠似地敲着人家的后门，没有半点见外的样子，看得白秉臣挑了眉。



没多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梅韶后眼睛都直了，话都激动得说不连贯，“梅……梅公子？”



梅韶熟络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开玩笑道：“你小子长高了不少，是不是都超过你们家少主了？”



那小厮眼眶微红，抿了抿唇，道：“能不高吗？梅公子都已经七年没有来陈府了……”



“这不是来了吗？”梅韶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又很快掩去了，“别招我难受了啊，去叫你们家少主亲自来接我，我来讨酒喝了。还有……”



他目光微动，看了一眼坐在马上的白秉臣，打开扇子掩住嘴唇，不知和那小厮说了什么，眼中竟是促狭之意。



那小厮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想看又不敢看地瞥了白秉臣好几眼，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白秉臣皱了眉，直觉上觉得梅韶没说什么好话，“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梅韶眉眼含笑，伸出手扶住白秉臣，不顾他的挣扎，半强迫地把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白秉臣有些气恼，往后躲了躲，环顾四周道：“在街上呢，你安分点。”



“没事。”梅韶轻车熟路地给他打着扇子，“这儿我熟，这后门的巷子几个时辰都见不到一个人的，怕什么？”



他一边怕白秉臣热给他打着扇子，一边又往人身上靠，正在腻歪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后面嚷嚷起来。



“哪儿呢，哪儿呢，梅韶你要是骗我，我……”踏出门，撞见梅韶黏黏糊糊沾着的人，陈元青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白秉臣见有人来，没好气地撞了一下梅韶，把人推得远了些。



陈元青喃喃道：“真带来了啊，梅韶你可真是……”



白秉臣见陈元青的眼睛定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他推了一把梅韶，让他上前去招呼。



梅韶知他脸皮薄，上前挡住了陈元青的目光，调笑道：“看哪儿呢，我来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陈元青敷衍地应了两声，一把将梅韶推开了，上前两步就握住了白秉臣的手，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给补上，“梅韶你可真是混账啊，真的把人弄到手了。”



白秉臣微一皱眉，觉出不对来，想要抽回手，却被陈元青握得更紧了。



“嫂夫人，我是陈元青，梅韶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久仰嫂夫人大名，今日见到活的了！”



白秉臣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当地，他转过头看着梅韶，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咬牙道：“嫂、夫、人？”



梅韶心虚地避开白秉臣的目光，上前把陈元青的手扒拉了下来，“行了行了，不准牵，快去把你府上的好房好酒准备好，都赶了一天的路了，砚方累了。”



陈元青的眼睛还盯在白秉臣的身上，被梅韶强迫着塞进了府门。



背后传来一声冷笑，梅韶顿时感觉脊背都凉了，他忙扯起一个笑回头，主动牵起两匹马，赔笑道：“白大人，请。”



白秉臣看着他那张笑脸，有气没处发，又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陈家不愧是岚州大家，府邸规模不小，皆是江南风格的建造，一步一景，活水连房，比上他在平都仿建的白府要精致许多，尤其是屋中的木质摆件，个个都是上好的木料，雕工上佳，静静地在房中吐露着木香，白秉臣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了。



他爱不释手地摸着架子上的一个檀木小摆件，摩挲了又摩挲，眼睛盯在上面半晌都没有移开，连梅韶和陈元青在房门口说完话又进来了都不知道。



“唔——”白秉臣突然失重，被人从身后直直抱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个木雕，一时显得有些迷茫。



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梅韶抱到了凳子上，“你怎么在这儿？”



白秉臣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疑惑道：“这么晚了，你不去自己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屋子。”梅韶蹲下身子，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腿，替他纾解肌肉的酸痛。



白秉臣无措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梅韶按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元青居然给他和梅韶安排在一间屋子里，耳尖上爬上一抹薄红。



原本想着在别人家的府邸梅韶会收敛一点，谁知他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地在陈府和自己住一间屋子。



腿上按压到一处痛处，白秉臣哼了一声，蜷缩了腿，扶住了梅韶的肩膀，抬起梅韶的脸，触及到他眼中的倦色，心下不忍，道：“别按了，你不累吗？”



梅韶撇过头，含.住白秉臣落在他下巴的指尖，含糊不清道：“我服侍得你舒服吗？”



指尖上传来细微的湿痒，白秉臣下意识地屈起了手指，想退出来，却被梅韶用舌尖勾住了，他抬起头，上扬的桃花眼中尽是柔情，逼迫他去回应。



“还……好。”白秉臣被他潋滟的眸光烧得心慌，结巴道。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梅韶的眼中，细碎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眼尾上的红痣勾得白秉臣喉间一紧，另一只手上前拨开了他额角的碎发。



梅韶满意地看着他软化下来的眼神，微张开湿润的唇，放了白秉臣热湿的指尖出去，趁热打铁道：“那今日的事不怪我了？好不好？”



白秉臣脑子都成了一片浆糊，哪里还分辨得出他说的事是什么，迷迷糊糊地就应了。



梅韶眼中漫开一丝狡黠的笑，站起来把白秉臣抱了起来，“走，我们去沐浴。”



白秉臣头皮都在发麻，手上还愣愣地抓着那个摆件，就被梅韶连人带衣裳放进了屏风后的木桶中。

作者有话说：
白白：麻麻，他勾引我……

我（点烟：怪我？都那么多次了，你还不能抵抗诱惑吗？

——

梅梅：我终于完成了我当年的愿望，带着白秉臣来向陈元青炫耀了。

陈元青：emmm……狗粮虽迟但到……
167 紫檀木

陈家是做沉香木生意的，家中好的木材不少，陈元青知道白秉臣喜欢木雕，特意带他到府中各处逛逛。



陈府各个厅堂中的木质摆件、屏风都大有来头，甚至还有许多已经不面世的大师之作，单单是粗略一看，就废了大半个下午。



白秉臣昨夜被梅韶按在浴桶中欺负得有些狠，直到正午才起了身，梅韶倒是一大早清清爽爽地出去了，留他一个在陈府，未免有些局促。

此刻陈元青带着他去看木雕，他也只好强忍住身子的酸痛，陪着他走了大半日，手中还捏着昨夜被梅韶一同带进水中的木雕，不知道该怎么和陈元青开口。



“白大人好像有些不适？”陈元青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在看完鹤鸣斋的沉香木屏风后就带着白秉臣回后头歇着。



白秉臣实在是难受，也没有推拒，跟着他回到了后头的小花厅，早有晾好的荷叶茶端了上来，白秉臣抿了一口，清爽解渴，去了些许疲乏。



陈元青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是身子不适的样子，便自以为他是中了些暑气，叫下人在花厅上添上冰，银叶扇子一打，花厅渐渐凉了下来，两人吃着茶点，说着些岚州的风物。



“岚州的荷花这几日开得正盛，白大人有空一定要去赏鉴一番，重锦今日一早便去定拾月塘的场地了，也不知道他抢不抢得到。”陈元青三两句就把梅韶的底给倒了个干净。



“拾月塘？”



“拾月塘是岚州荷花开得最盛的一个荷塘，一到夏日，去赏玩的富家子弟极多。这个荷塘绝佳之处就在于赏夜景，荷塘中散落着河灯，荷塘每隔一里还有一座水上月亭，每一座亭旁的都能倒映出月亮，游舟其间，悬月俯身可拾，又兼十里荷塘便有十处月光，因此称作‘拾月塘’。”陈元青解释道。



“久闻岚州风土皆有出处，今日算是见识了。”白秉臣浅浅一笑，道：“我只知道岚州有一处衔燕桥，好像每年三月的时候桥上便有庙会，很是热闹。”



“庙会？”陈元青想了一下，笑道：“白大人说的应该是岚州上巳日，各家姑娘们衔燕桥游船祈求姻缘，两岸柳树上挂红笺祈福。”



“只有姑娘才能游船？”白秉臣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低声道：“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什么？”陈元青没有听清，问道。



“无事。”他从袖子中掏出那个一个手掌就能包下的摆件，递给了陈元青，道：“这个摆件昨日沐浴时不小心落到浴桶中，我看它是小叶紫檀，已经控过水了，但是我毕竟是门外客，不知是否落了水便不能再用了。”



“落在浴桶中了？”陈元青神色有些古怪，这放在明堂桌子上的摆件责怎么会落到屏风后面的浴桶里？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接过了摆件，随意放在了一旁，“不妨事，我家中别的没有，好木头多的是，原先听重锦说过，大人很喜欢木雕，等走的时候，我挑些好的给你带走。”



“我看你房中孙大师的兰花抱石就不错，就送那个呗。”梅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走路也没声息。



“行。”陈元青也没管那个兰花抱石是自己当年求了多长时间才求来的，大方地应了，而后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摆件，“那这个坏掉的木雕是不是该你赔？”



梅韶掩唇咳嗽了一声，显然是想到了昨晚的一些令人面红耳赤场面，岔开了话题，“我见这两日有一批上好的沉香木，也挑一点给我家砚方呗？”



陈元青被他这么一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意有所指道：“我这儿倒有一块比沉香木更好的小叶紫檀，你等着。”



说着，他就从后头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取了一块木头出来，当着梅韶的面递给了白秉臣。



“白大人看看这块木头的雕工如何？”陈元青问的是白秉臣，眼睛看得却是梅韶。



梅韶看出是当年自己落在陈家的那块紫檀木，条件反射地想要夺回来，谁知白秉臣已经捧在手中细细看了。



“嗯……”白秉臣看着手里这块被刻得坑坑洼洼，深一处浅一处的紫檀木，默了一瞬，很给面子地端详了半晌，不确定道：“这是……一只猫？”



陈元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篆刻此物的人说他刻的是人……”



白秉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怎么也看不出这模模糊糊的轮廓哪里同人有半分关系，可听着陈元青的话头，刻这块木头的人是陈元青认识的人，实在是不忍苛责，可又说不出违心的话，一时没有说话。



“一块破木头，有什么好看的？”梅韶恼羞成怒，伸手想要抢回来。



白秉臣对他反常的举动有些困惑，略微让开，没让他碰到这块木头，一本正经道：“虽说刻木的师傅手艺不行，但是这块木头确实是上好的小叶紫檀，不是什么破木头。”



梅韶见他还在给那块木头正名，一时不知道是承认自己就是那手艺不精的人丢脸些，还是不顾形象直接在白秉臣手中强抢这块木头丢人些。



陈元青咳嗽了两声道：“白大人说的确实不错，这块木头放在那个篆刻人手中真是暴殄天物，只是这小叶紫檀虽珍贵，却不如这篆刻人的情义。”



说着，陈元青朝梅韶努了努嘴。



白秉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失笑道：“你刻的？”



梅韶哼了一声，不说话。



“这是七年前重锦在岚州问我要的上好檀木，自己亲自磨了好些时候，本来是想要雕刻好送给大人的，谁知……”陈元青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好在兜兜转转，这块紫檀木还是到了白大人的手上吗，也不算辜负。”



白秉臣重新把目光投在手上那块刻废了的木头上，轻轻摩挲着上头的一刻一划，轻声笑了，道：“这刻的是我？这儿是我常带的那个荷包，这儿手腕上是白银细环，这儿是……簪花？这是刻的我高中状元的时候？”



陈元青在一旁瞠目结舌：果然知道是梅韶刻的就不一样了，这样抽象的东西都能认得出来？



梅韶闷闷地“嗯”了一声，摸了摸木刻上“白秉臣”的头，“确实是挺丑的，你别抱着了。”



白秉臣覆上梅韶的手，爱不释手地和他一起抚摸着木刻，眼中尽是柔和，“阿韶，我很喜欢。虽然晚了七年，我还是很喜欢。”



梅韶的心头颤了一下，目光波动，咬着唇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真的不嫌弃？”



“陈家这么多木刻，我独独相中了这一个。重锦，我带这个走好不好？”明明已经到了白秉臣的手上，他还偏生要故意地问一下梅韶。



陈元青听不下去了，原本想着说些梅韶的糗事，看看梅韶脸臭的样子，谁知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成他们两个互诉衷肠了，还未娶妻的陈元青觉着自己有些多余，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梅韶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眉眼都笑弯了，“好。”



他弯腰凑过去，轻笑道：“但是还有我，你也得记得一起带走。”



白秉臣推开他腻歪的脸，朝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陈元青看着呢。



梅韶瞥了陈元青一眼，打开扇子遮住了他们的半边脸，挡住了陈元青的视线，鼓励地看着白秉臣。



白秉臣轻叹，就像捧着那块木雕一般捧着梅韶的脸，在他眼角啄了一下，轻声道：“一定带着。”



陈元青彻底看不下去了，不满地敲了两下桌子，“愤”而离去。

——

岚州八月，正是荷花繁盛之时，拾月塘更是风光无二，年年引得城中青年才俊曲酒流觞，填词风雅。只是今夜，拾月塘并无一人。



在黄昏之时，梅韶带着白秉臣上了船，亲自驾了小舟，载着白秉臣朝荷花丛深处而去。



小舟行至下游便慢慢地顺着水自己漂，梅韶得了闲，掀开船上的薄纱，走进船身。



白秉臣正坐在船中煮酒，见梅韶进来，递了一杯过去，道：“我没有煮过江南的酒，你试试怎么样？”



梅韶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朝白秉臣笑笑，”我觉着还是没有你酿的梨花白好喝。”



“可惜今年春天没来得及做，等明年开春，我多做些埋在院子里的梨树下，过一年便能启开喝了。”白秉臣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饮了一口，道：“确实是要甜些，好似不怎么醉人的样子。”



梅韶笑睨着他，看着他仰头吞咽时上下起伏的喉结，存了些坏心思，没有告诉他江南的酒虽喝着不烈，后劲却大，眼见着他喝了好几盏。

“那不正好等到你而立之年的时候，就能启开喝了。”梅韶算了算日子，发现正好。



白秉臣顺着他的话细细一想，果然是这样，真是巧到让他有一种诸事圆满的错觉。



夕阳褪.去，夜色落下。



梅韶半撑在船板上，白秉臣靠在他的肩头上，两人在船头赏荷。



白秉臣久久没有喝酒，在船身里被梅韶有意无意地多劝了几杯，此刻酒气上头，脸颊微红，眸光水润，看什么都觉得蒙了一层薄雾，朦胧得很。



船头缓慢地顺开水色，齐人腰的荷花荷叶被船身破开，落了他们满身的荷香。



白秉臣喝晕乎了也不闹腾，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梅韶肩头，时不时地蹭两下，好像一个小兽在寻舒服的落脚之地，他带着酒香的呼吸就缭绕在梅韶的颈间，扑朔得梅韶心下软了一片。



梅韶侧过头吻他，白秉臣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任由他探进来，连调整呼吸都不会了。



“张嘴。”



白秉臣乖乖地微张唇舌，由着梅韶再次深深地吻了进去，勾着他一同呼吸喘息，淡淡的果酒香在他们唇间缠.绵拉长。



梅韶吻够了，才把人放开，抵着他的额头，看着白秉臣覆上水色的眼睛和薄唇，忍不住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哄道：“你靠在软垫上，等我一会儿。”



梅韶把人放在软塌上靠好，自己起身立在船头，顺着船只的流动选了几朵开得正盛的荷花，抱在怀里。



白秉臣微微抬头，便看见一个红色身影抱着荷花立在船头，恍然间一直藏在自己心头的记忆涌了上来。



梅韶抱着荷花回到他的身边，拨了拨花瓣，问他，“砚方，好看吗？”



白秉臣恍惚觉得是记忆中的那个影子在和自己说话，可打量了梅韶半晌，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梅韶看着白秉臣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小的金珠，看着是哪个头饰上掉下来的，够着手在梅韶的耳边比划了一下。



“嗯？”梅韶瞥了一眼他手上小小的荷花式样的金珠，觉得有些眼熟，可细细看样子像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来。



想着他醉了看不清荷花，自己亲自去摘荷花给他赏玩，他却在醉眼朦胧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女儿家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晃荡，还摇摇晃晃地想要往自己身上挂。



梅韶心中涌上酸涩，故意道：“这是你和那个曹家小娘子的定亲之物？”



他想了半日，也只有曹柏的女儿曾经和白秉臣定过亲，这金珠很有可能是她的。



一想着要不是自己回来，白秉臣就可能迎娶曹氏女，梅韶心中便堵得慌，又加之白秉臣居然还留着那个女子的饰物，难不成他真的对她动过情？



梅韶没好气地把那只在自己脸颊边比划了半天的手拨开，酸溜溜道：“又不好看，你还留着干什么？”



白秉臣歪了头，好像许久才理解了梅韶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金珠，又看了一眼梅韶，道：“好看的……重锦戴着好看……”

“我可从来不戴别人戴过的东西……”梅韶又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颗金珠。



“你戴过的……就在这个船上。”白秉臣嘟囔道：“在春天的时候……上巳日……你，船，还有满树的红笺……你靠在船上喝酒，也是一身红衣……”



白秉臣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堆，梅韶怔了一下，却没有半点印象，他拿了那颗珠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那上头的荷花样式竟然是岚州独有的。



难道这颗金珠真的是自己的东西？可他在岚州的时候根本没有见过白秉臣……

作者有话说：
陈元青：《论兄弟有老婆后自己的多余性》《论我助攻兄弟却被塞狗粮二三事》《论兄弟追到当年女神特意来嘲笑我是单身狗》
168 一眼陷

等白秉臣迷迷糊糊地从醉意朦胧中醒来的时候，便看见月已经挂在当空，而自己躺在梅韶的腿上。



梅韶低着头在看手上的什么东西，连他醒了也不知道。



白秉臣顺势扒下梅韶的手，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看到那颗金珠后，白秉臣的话断了，他有些不自在，“这怎么在你手上的？”



“你背着我和其他人私定终身了？”梅韶垂了眼睛，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你方才醉酒的时候，说这是你心悦之人送你的定情信物，我看了这是岚州的地方纹饰，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找了旁人？”



梅韶一本正经地胡说，准备从白秉臣嘴上撬出些实话来。



白秉臣默了一瞬，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是你。”



梅韶怔住了，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问道：“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白秉臣抱住了他的腰，把脑袋靠在他的腹部，感受着梅韶轻轻顺着自己头发的力道。



“你初次见我是什么时候？”白秉臣问道。



“在我跟着父亲回都的第一年秋天，在学堂里，是我第一次见你。”



“可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白秉臣温柔道：“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回都的前一年春天上巳日，衔燕桥上，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桥下船头，我在岸上柳边。”



那时正是白秉臣被白建业督促课业督促得紧的时候，他又正是十六岁，隐隐生了些逆骨，偷偷从平都跑了出去。



出了平都后他一时不知道该去何处，想起自己在旌州的时候，时常听江南风水柔和，便一面躲着白建业的人，一面坐船南下，游了一趟江南。



正好是上巳日白秉臣生辰那天，他到了岚州，见衔燕桥上拥挤不堪，热闹得很，他本想随意找个饭馆吃个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个生辰，谁知沿着河岸走了半日，熙熙攘攘的人群连绵不断，怎么也看不到头。



突然自人群中有人呼喊，“有人跳河了！”



白秉臣微顿了步子，还是朝桥边走去，几乎是一眼就见到了那抹红色。



连绵不断的画舫上，簪着花的各家小姐们都蒙着面纱，围坐在画舫中说笑，只有风过的时候吹起一点帷幔，能瞥见她们隐隐绰绰的身影。



在全是女子的画舫中，唯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头上戴着荷花金冠，两颗荷花小金坠穿在线上，垂在他的耳侧。他放肆地在画舫上飞纵跳跃，岸上十几个家丁跟着他后头追，求着道：“二公子，你快下来，花船不能踩的！”



那人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扬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来，索性跳到一个船头上，引得船上的姑娘失声叫了起来。



他靠在船头上，手中拎着两三个酒坛，就地拍开一坛，仰脖灌了一口，来不及吞咽的酒渍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落在衣襟上。



“爹要是答应我出去游历，我就下来！”他毫不避讳地在众人面前朝着家丁们大喊，“不然我就在画舫上不走了！”



说着，他还赖皮地半卧在船板上，一边仰头喝着酒，一边拎着薄片石子打水漂玩。



“梅韶，你给我下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岸上传来，白秉臣见到一个青衣男子飞身到梅韶待着的船身上，伸手就要去抓他。



“大哥？”梅韶反应极快，又跳到了船的顶部，船身在他们兄弟二人的跳动中摇晃起来。



梅韶轻飘飘地朝船身里的姑娘们落下一句“叨扰了”，便一个纵跃跳到了岸上，往人群中跑。



白秉臣眼见着那抹红色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里没有躲，梅韶猛地撞到了他的肩膀，急匆匆地落了一句“抱歉”便又消失在人群中。



被他撞过的肩膀微麻，桥上船上的人一时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他。



在人声鼎沸中，白秉臣低下头，瞥见那地上有一处细闪，正对着他发亮，像极了梅韶站在船舷上斜看岸上的一眼，明亮而张狂。



白秉臣弯下腰捡起那颗小金珠，握在掌心，揣进怀中，这一藏就是十年。



那时他只是羡慕，想着能有这样明亮而张扬性子的少年该是出生在一个怎样的家庭，是怎么被骄纵着长成这种狂放不羁的样子。



他收起那颗小金珠，就像是自己怀揣了一个小太阳，想象着自己也被这样温暖着。



而如今，这颗白秉臣藏了十年的小金珠就躺在那个当年撞了他的人掌心里，而自己正躺在他的怀里。



白秉臣拎起那颗小金珠，举起来在梅韶身前比划，就像当年他戴着垂到锁骨处的模样。



梅韶侧头叼住了那颗金珠，晃动的金色便从白秉臣的指尖流动到梅韶的齿间，他低头将金珠叼到白秉臣的锁骨上，那清晰而漂亮的锁骨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器皿，正好可以卡住。



梅韶低头咬.住那颗荷花苞样式的金珠，在白秉臣白皙的锁骨上碾了又碾，刻下一道莲花瓣弧度的红痕，含糊不清道：“为什么一直不说？”



“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白秉臣淡淡笑了，他是真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他愿意贴身藏着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通过说出来的方式去告诉梅韶，自己有多么地在乎他，更何况当年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捡起金珠时的心声，是因为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还是只是羡慕他拥有的完满是那样的美好。



梅韶特意贴到他的耳边，轻笑着问道：“为什么喜欢我穿红衣，是因为当年的那一面吗？”



白秉臣抿着唇，不肯回答。



梅韶坏心眼地捏了一把他的腰。



“是……”白秉臣失声道。



“平都我见你的第一面，你是不是就已经认出我来了？”



“是……”白秉臣被逼得不行。



“那……”梅韶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当年桥上见我，有没有心动？”



白秉臣心颤了一下，那个时候就已经心动了吗？他问自己。



他忽然分不清那漫长时间的源头，自己是羡慕梅韶的心思多些，还是早就被那船上一眼勾了心魄。可是那颗藏在心间的荷花金珠不知不觉地在发芽生根，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深入骨髓，难以拔出。



原来经年情丝绕心，源于初见一眼。



“是……”白秉臣抖着声音回道。



白秉臣能感受到随着自己话音落下，梅韶突然激动起来，天旋地转后，白秉臣跪在了船板上，下意识地扶住了船舷。



梅韶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回头，声音里尽是兴奋，“看着我，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白秉臣抓住船舷指节发白，呜呜地发不出声音，梅韶却恶劣地逼着他说。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白秉臣唇间流出。



“白府的宅子，是……是我从岚州回来后改建的……”



为的就是想感受一下是不是在江南风貌的屋子里住着就会养成梅韶那样的性子。



“你的那只白银细环……是我找了好久……找回来的……”



为的是在你不在的时候能有一个想你的物件。



“你回来之后恨得想要杀我的时候……我很难受……”



“你说心悦我的时候……我怕是假的……又怕自己陪不了你白头……”



“以为你挖心取蛊的时候……我都快心疼死了……可你还骗我……”



被梅韶半强制着占有着，白秉臣像是被逼到绝境一般，把那些深藏在心中的情绪都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说了出来，从勤元三十三年跪在白家祠堂的那一.夜起，他咽下所有的情绪，将自己包裹在坚硬而淡漠的壳子中，任凭外头风云变动，他都能不流露出半分情绪。



可在此刻荷舟之上，四处静谧，幕天席地之下，他的目光一直被死死地卡主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忽而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喜悦、心动、不安、难过、伤心、害怕全部涌了出来，被他用最贫乏的表达方式吐露出来，在他被欺负得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还有……我很在乎你。”白秉臣曲臂挡住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梅韶拉下他的手臂，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俯身轻轻吻了上去，一点一点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用和粗暴行动完全相反的温柔，吸吮着他的唇.瓣。



“第一次见白府的格致，我就觉得很熟悉。”



“送你白银细环的时候，我就已经连着自己的心送出去了。”



“最恨你的时候，恨得想杀你的时候，我还是想着死了之后要与你同棺同.眠。”



“好不容易解了你的情毒，却见到你半夜吐血的时候，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



白秉臣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地偏爱，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才意识到梅韶在慢慢的，一字一句地回应着他方才说的话。



“最后……我会一直心悦你。”梅韶撩起他被汗浸湿，黏在一起的头发，轻柔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所以不要不敢说出来，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因为我每一句都会回应。”



像是一个蚌被人用最温柔的力道哄着撬开了壳子，他没了任何可以遮挡的利器，无措地露出所有的软肉，却感受到久违的阳光，微风和爱意。



白秉臣闭着眼睛，睫毛在细微地颤抖着，他压不住心的猛烈跳动，压不住自己浓烈喷薄的情感，就像当年压不住见梅韶第一眼的悸动一样。



一.夜的夏风吹拂，拾月塘的荷花颤抖，塘中的月影也颤抖。



十里拾月塘吞没了一只小舟，舟上无人，船板上散落了一把荷花和一块毛毯，忽而自船身里探出一只白皙的手，又很快被人拽了进去。

四处蛙声一片，只有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和哽咽。
169 偷字迹

第二日清晨，陈元青打着哈欠踏出府门，正撞见梅韶怀中抱着一个人往房里走。



“你们昨晚没回府啊？”陈元青想着外头蚊虫多，以为他们赏到半夜会回来的。



“太累了，就在船上歇着了。”梅韶哑声道：“多送点热水来。”



陈元青觉出不对劲，他细细看了梅韶皱巴巴的衣裳，反应过来，吃惊道：“你不会一晚没睡吧，这么禽.兽？”



说着，陈元青还想凑过去看白秉臣的脸色，被梅韶避开了。



“夜里风大，砚方冻着了，向你讨点热水洗漱一下，陈大公子不会吝啬吧。”梅韶斜昵了他一眼。



“呵，夏天被冻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陈元青哼了一声，“你把流.氓劲儿收着点，我看白大人是个斯文人，小心人家后悔不要你了。”

梅韶朝他努努嘴，示意陈元青替自己开门，抱着白秉臣放到了床上。



“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我欠你的。”陈元青没好气地走出房门，正准备关上，顿住了，轻声道：“不过还是恭喜你得偿所愿。”



梅韶朝他挑了挑眉，一副你小子也能说出人话的样子。



不过一年多，梅韶又和自己当初追到平都城外时大不一样，他褪了身上的戾气，渐渐地显现出年少时的风华来，陈元青心中的愧疚和难受也减了几分。



去年许下的故人饮酒，今年便来应约了，这比陈元青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白秉臣是被热醒的。



本就是盛夏，自己身后还贴着一个火炉似的人，白秉臣缩了缩脑袋，从梅韶的怀抱里钻了出来，躲到了床里面靠墙的一角。



“嘶——”只是稍微动了一点，白秉臣就觉出浑身酸痛，没好气地踹了梅韶一脚。



梅韶眼睛还没睁开，手挥舞着在床上直摸，摸了半日也没碰到人，这才睁眼，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滚到床角的白秉臣，蹭了过去，手脚又并了上去。



白秉臣曲肘戳了他一下，抱怨道：“热。”



梅韶低低笑了，反而搂紧了人，故意贴着他皮肤取凉，暧.昧道：“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秉臣翻过身子来，戳了戳他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皮，骂道：“你凶成那样，还好意思说？”



“哪有——”梅韶死活不承认，逼迫白秉臣说清楚，“我哪里凶了？”



梅韶的手隔着他的衣料从脊柱一路往下滑，故意在隐秘之处顿了一下，笑道：“啊？”



白秉臣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按住了他的手，可又说不出那样轻薄的话来，支支吾吾道：“你之前很温柔的……”



梅韶从未见过他这种情态，觉得好笑，牵起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那是因为你之前身子不好，我舍不得闹你。”



“那你现在就舍得了？”白秉臣挑眉道。



“舍不得。”梅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拱了拱他的胸膛，“但是忍不住。”



“嘭——”的一下，白秉臣往后一让，梅韶的脑袋落到了床板上。



“我帮你忍。”白秉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从那天后，梅韶便没能再进白秉臣的房，他没有办法只能找陈元青收拾出白秉臣隔壁的房间，委委屈屈地住了几日，只能趁着白日揩些油水。



临近启程，白秉臣着手整理任和铭冒充南阳侯，勾结山匪逼死任和钰，杀害苄州大儒兰家，撺掇农民起义，通过漕运水路运输兵力，攻陷平东封地，悬首晋西侯凌澈、平东侯夫人江曦月的种种罪状。



任和铭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在南阳一手遮天，可他又是怎么瞒过每年来检查官籍的人员，怎么保证在灭掉任和钰、兰家之后没有一个人会进都检举？



任和铭在朝中必有接应之人，替他挡下所有的不利之举。而随着沧州水患和苄州侵地两地之事告一段落，白秉臣足以窥见连通平东和南阳的顺江漕运在这次叛乱之中的作用。



漕运自修建以来，皆是张九岱手中的工部尚书郑苑博主管，仅此一事，白秉臣正好可以以张九岱勾结任和铭的罪名将这位左相大人拉下马来，好好窥一窥这辅帝阁在朝中的推手是怎样的一副面貌心肠。



这一年来借着梅韶回都后朝堂局势大改，白秉臣几乎没有和张九岱正面交锋，遇事都是一退再退，手中势力也放了大半出去，就连被赵祯叱责禁足的旨意也是前所未有的多，更别说这次来吴都还被驳了右相的位置。



白秉臣一退再退，为的就是让张九岱彻底放松心神，在权力和欲.望的高位诱.惑中自以为已经掌握了朝中大局，自己再出手一招制敌，让他没有半分退让的机会。



如今白秉臣的手中已经有苄州知州方敏这些年来对漕运拨银的账本，足以说明郑苑博以张九岱之名从中获利，勾结地方富商侵吞漕运过路利益，当地富商又和山匪勾结，以此垄断了南地的水路商道，这正对应了南阳侯这些年来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还有闲钱可以买兵造马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在南阳侯府搜出了任和铭和张九岱府中师爷的密信，再加之在白秉臣一直伏在张九岱那里的眼线，白秉臣有九成把握能够一举解决张九岱。



只顾思量事情，砚台里的墨都被他磨得太满，白秉臣忙松了手，几个墨点子溅在他平铺在一旁的纸张上。



梅韶怕打搅到他，一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任和铭和张九岱的书信，此时听到动静，提步往桌边走。



“怎么了？”梅韶提起他被墨水沾上的袖口，掏出帕子来捂着把墨给吸了，再替他卷了上去。



“我去换件衣裳就行。”白秉臣想要缩手，被固住了。



“伸手。”梅韶折了帕子，替他把手心里沾上的一些擦干净了，揶揄道：“前两日从拾月塘回来被陈元青撞见后，他见我就和看那江湖上的采.花大盗一般，你要是白日再去多换两次衣裳，他还当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梅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道：“没办法，住在别人的府上就是不自在，等回了平都，你想一日换几次衣裳就换几次衣裳，就算你不想换，我也……”



白秉臣实在听不下去了，捂住了他的嘴，就露了梅韶一张笑意盈盈的眼，直直地看着他。



忽而手心一痒，白秉臣收回了手，瞪了他一眼。



掌心的湿痒才残留着，白秉臣欲盖弥彰地攥成拳，垂在身侧，假装不知道他刚才的小动作。



梅韶眯了眼，偷笑道：“这墨好香啊。”



白秉臣稳住心神，忽略了他灼热的目光，重新铺了张纸，沾墨边写边道：“你那处有消息了吗？我今日把书信送出去，等到我们回都后也好有个准备。”



“人已经被扣住了。”梅韶道：“张九岱胆子也是大，我们还没回平都呢，他派来毁灭证据的人便到了。”



梅韶攻打南阳波及了四五个州，这消息自然是堵不住的，张九岱反应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梅韶事先出兵，必定是陛下提早得了南阳侯要乱的消息。



任和铭败北之后，张九岱一定急着择清楚和任和铭的关系，平都里的自不用说，他肯定用了手段让知情的人闭了口，而南阳这边，他仗着手上有一个暗香阁，派了人来销毁南阳侯府的书信，也是白秉臣意料之中的。



白秉臣将计就计，留了几封书信在南阳侯府，梅韶派人守着外头，外松内紧地钓着人来偷。果然他们到了岚州不久，闵州就传来消息，抓住了张九岱派来的人。



“人看好了，等到了陛下面前还有大用处。”白秉臣深知张九岱的秉性，他不到最后一刻，都是拼死想要脱罪的，多留一个人在手，便多一分胜算。



“放心。我特意走的民道，派了山庄的人一路押过去，对外是说是抓了个偷剑的贼。沿路有些名声的江湖门派我都打了招呼，到了他们的地界自然会有照应，不必担心。”梅韶顿了一下，道：“我担心的是，这次张九岱派来的人里没有那个女人。”



“她极为精通暗杀，下手狠辣。张九岱值此危机之际，不可能不派她，既然她不是朝着那些信去的，那就是向着人来的。”梅韶看了一眼扯袖书写的白秉臣，他垂了眸子，看不出神情波动。



“冲我来的。”白秉臣淡淡道：“刺杀朝廷官员毕竟太过冒险，可等他知道派出的人无功而返，免不了会把心思打在我的身上，到时候夜半惊醒，或有明刀在颈，也说不准。”



“所以，你该让我和你住。”梅韶从后面搂住他，白秉臣手腕一抖，差点又废了一张纸。



梅韶看着他细长的字迹与年少时没有半分相像，心中涌上酸楚。



白秉臣卷起衣袖的手腕上赫然一道疤痕更是热了梅韶的眼。



他千方百计地延了白秉臣的命，却去不掉他身上的疤痕。白秉臣能正常骑马行走，却再也动不了武事，写不出半个旧时笔迹的字。



“有我在，她近不了你的身。可是你得让我离你近些。”梅韶收紧了臂膀，抵在他的肩膀上软声道。



“都住在隔壁了，还不够近？”白秉臣微微侧头，问道。



梅韶默了一瞬，小声道：“大不了我不欺负你了。”



那夜实在是闹得太狠，白秉臣回想起来都觉得面红耳赤，他是有些气的，自己那样狼狈不堪地在求梅韶，平日里打死都唤不出的称呼，说不出的话全被梅韶逼了出来，梅韶却还是没有放过他。



白秉臣想起那样疯狂而炽热的情事耳根子就烧得厉害，羞耻之外更多的还是自己居然被他活活地做晕了过去。白秉臣自认为自己身子恢复得不错，虽没有梅韶这样行军之人身子强健，也不至于弱到被欺负得没了神志，想起这个他就觉得自己白长了一副男儿的身子。关键自己以前还傻乎乎地怀疑他不行……



白秉臣实在觉得丢脸，可又不好直言自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和梅韶分房睡的。



梅韶见他在书信末尾几笔画上一只蚱蜢，叠了新放进空白信封里，掏出私印盖在封口的蜡上，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睬自己的意思，自觉地退了一步，“那我睡在你屏风外面的榻上总行了吧。”



白秉臣没有应他，又写了一封信，把私印盖在了信的末尾后，放到一边晾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私印上的字迹，清瘦细长，没有半分力气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那张沾了墨点的纸露在白秉臣的眼前，他执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在上头写了起来。



梅韶一直垫在他的肩膀上盯着，就等着他做完正事好缠着他厮闹，谁知他又在纸张写写画画起来。



“又写什么？”梅韶侧了脖子，不满道。



映入眼帘的是工工整整的“梅重锦”三个字，梅韶一下子就被安抚了，嘴上却还不承认，“写我名字做什么？”



白秉臣含笑不语，把毛笔塞进梅韶的手中，自觉地往他左手处缩了缩，让出一点位置。



梅韶以为他要跑，干脆左手揽住了白秉臣的腰，右手执笔，在“梅重锦”三个字的下面潇洒俊逸地写了“白砚方”三个字。



“嗯？”梅韶写完，自己还不确定，侧头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白秉臣盯着那一一对应的两行字，拿起纸吹了吹，轻声道：“赔礼。”



“什么？”梅韶不明白。



“你欺负我的赔礼。”白秉臣把原本就在角落里的两封信又往一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放在正中间晾着。



梅韶反应过来他算是答应自己搬回去了，猛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这算什么赔礼，你还想要什么，我现在就派人去寻。”



白秉臣被他这样一副急切的样子逗笑了，眼中笑意深深，却没有回他。



这三个字就够了，他想。



他摸着怀中的一处凸起，那里鼓着两个小包，隐约可以看出是两个印章的样子。
170 朝堂辩

平都千金台常年笙歌，灯火通明。



赌徒们早就在赌桌上杀红了眼，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从侧门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由千金台常年见不到的老板娘迎进二楼雅间。



雅间的布局和千金台格格不入，竟做了整面墙的书柜，在这奢靡而迷乱的地方辟出一方书香之地。



中年男子进了雅间，脱下外袍递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他的目光在她的脸蛋上顿了一下，还是撇开了。



尽管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他还是不太能适应亲生儿子和一个与自己亡妻容貌相似的女人苟合，可在大业面前，这些细微的不适他还能忍。

“阿沅。你先出去吧。”公子也知道自己这种变态的想法入不了他这位清高自持的父亲大人的眼，主动让鬼婆出去了。



他看着中年男人略带疲倦的眼神，上前替他捏着肩颈，心疼道：“虽说大业要紧，父亲也要多顾忌自己的身子。”



“不过是这几日应付张九岱劳了些心神，好在现在的局势还能稳得住。”中年男子闭了眼养神，问道：“派去闵州的人怎么样了？”



“被抓了。”公子回答得轻巧，好似没有把这个当一回事一样，“鬼婆前两日还去刺杀了一趟，正撞上梅韶在白秉臣的房中，也免得她一个一个去找了。”



“下手轻重要拿捏好。”



“鬼婆手下有分寸，不会让他察觉是假刺杀的。”公子顿了一下，道：“算着日子，他们也要回都了。”



“回来好啊，张九岱也差不多走到头了。”中年男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桌子上的一个绿铜老虎摆件，慢慢地在手中把玩厮磨。



公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张九岱知道我们不少事情，真的不留吗？”



“他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此刻，他要是不死，梅韶如何上位呢？”他手中的绿铜老虎摆件竟然是可以拆卸的，他撬开虎嘴的牙关，一颗一颗将它的牙齿拔了下来，慢条斯理数道：“晋西侯死、南阳侯叛，平东侯元气大伤，也就还剩下个镇北侯了……等到张九岱一死，文官之权尽归白秉臣，武事之专皆看梅韶，他们撑不下这么大的摊子的，总比我天南地北地一个一个军侯找过去攻打要来得便利。”



黎国军侯之弊虽深，可也不得不承认各自管辖之军对他们的侯爷是真心拜服的，如今朝廷借机收取各方势力，手下的人自然多有不服，状似军权回归到赵祯的手中，实则底下还没有经过调.教，一盘散沙。



公子看着他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的一尊木刻弥勒佛像，其中一笔一刻颇有章法，心中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回道：“可是白秉臣不会让自己身处那样的境地，他既然敢让梅韶吞下那么多兵权，自然有办法调.教。而且他和梅韶的关系……他们若为朝中文臣武将之首，只怕多年来文武对立的格局要破了。父亲你不也一直很是欣赏他的才能吗？”



中年男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说到底自己这个儿子一直耿耿于怀地便是自己当初选择了白秉臣，他一直针对的不是白秉臣这个人，而是附加在他身上自己赋予的辅帝阁阁臣身份。



他手指微动，拆开整个铜绿的老虎，又慢慢地装回去。



他知道在背后公子动了不少小手段想要除掉白秉臣，这样的恨意让他很满意，因此他也并不准备告诉他白秉臣根本就不是被自己选中的，他需要利用自家儿子这样连绵的恨和不甘，去替他完成剩下的事情。



默了半晌，中年男子抬头，眼中染上了公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作为旁观者看透世事的超然，可又带着些置身事内的悲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矛盾的情愫会出现在父亲的眼神中，他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个果断杀伐的人，这样软弱的神情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眼里。

“时间。”中年男子突然道。



“什么？”



“自古王朝倾覆之时，不缺才学出色的人想要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可阻拦他们最大的对手，不是君主的多疑，不是奸臣的挑拨，而是时间。前两者尚是可挽回的人力，后者却是难以拨动半分的天意，没有时间，任凭他才冠古今，也无法施展。”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这便是人力和天道最大的差别。”



“而且，梅韶一个人吞这么大的军力到底还是吃力一些，我倒是可以找个人替他分担一些。”中年男子含笑看着公子，“有了这么一双眼睛，北边也能轻松一点。”



公子怔了一下，道：“父亲的意思是，燕北可以动了？”



中年男子摸了摸那尊弥勒佛木雕的头，“就让他们稍稍喘口气吧，等到张九岱一死，他们便一点儿时间都没有了。”

——

沉寂许久的朝堂像是一锅火上的油，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只要一滴水下去，便立刻沸腾飞溅。



而这滴水，如今便由白秉臣亲手滴了进去。



他回都的第二日，呈上了南阳侯反叛的因果全貌，奏折中没了往日半分的温和，字字句句直指张九岱勾结任和铭，为其提供漕运之利，人力之便，助其反乱。



“陛下。臣常年在平都，任和铭在南地，世代军侯除却陛下诏令不可回都，臣与此逆贼不过短短几面，说来可能还没有白大人见得多，不知白大人去了一趟南地听了谁的，怎么就认为臣和逆贼有所勾结？”张九岱瞥了一眼白秉臣，冷冷道。



“张相人没有到南阳，银子却去了不少。”白秉臣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认，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漕运账本，道：“这些年来，张大人在修建漕运中捞的油水可不少，你刮明面上工部拨付下去的银子，任和铭捞过往商人的油水，你们两个也算是分工得当，只是劳累工部尚书郑大人每年把账面扳平要费上不少功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调工部登记在册的账本，和臣手中这本做比，便见分晓！”白秉臣朝着赵祯道。



“工部尚书是在朝为官的老人，陛下亲封的二品大员，方敏一个沧州知府，也能随意攀咬朝中重臣！”张九岱厉声道：“况且臣要是没有记错，方敏可是白大人亲自提携上来的学生，而白大人素来与臣不睦，想要以此构陷臣，也未可知。”



白秉臣冷笑一声，“张大人这个意思，是不承认郑大人是您的下属了？苄州侵地一案最初之时，陛下派过郑大人和郭大人顺便同去平东、南阳二地收取漕运赋税，郑大人严查了苄州侵地之事后，没过多久，苄州便起农民之争，郑大人下了顺江官道的两个漕运官，后头任和铭运输兵力直捣申城时就是走的就是那两段路，这世间万般巧合，不会都这么凑巧应在郑大人头上吧？”



“张大人，你可以不认罪，但郑尚书是逃不掉的，他下了狱后会说些什么，你自己心中清楚，就不用在下多言了吧。”



“那段时日去了南地又不止这两位尚书，在这之前，白大人不也去了沧州吗？”张九岱狠狠道：“白大人就没有半分嫌疑吗？臣已是位高至此，何以至于去和一个匪寇联手？”



“按照张大人的说法，在下倒是更没有可能了。”白秉臣轻笑一声，不屑道：“臣此前为黎国右相，已经与张大人比肩，更不论臣还是辅帝阁阁臣，天然就比张大人高上那么一截。臣的姐姐是当朝皇后，臣当年平定景王之乱，如今平定南阳之叛时，张大人又在何处？没想到臣近年来太过自谦，竟然让张大人忘了臣就算没了这个右相之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帝师！张大人你小小一个左相之位，拿什么和我诛心？你觉得这满朝文武是会觉得在下更有所图，还是你这个长久屈居人下的半相更有图谋？”



他们二人再怎么在朝堂上争锋相对，二人也没有这样逾越规矩地对峙过，白秉臣的话又快又狠，字字都在往张九岱心中扎。



他这么多年和白秉臣不睦的原因探究其根本还是他不服白秉臣。不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居然凌驾在自己之上，在他看来只是他只是差一个机会，先帝时期皇子争夺储位的时候，他站错了队，选错了人，以至于两朝老臣才混得一个左相的位置，年近半百却还屈居人下，怎能甘心！



张九岱的胸.脯起伏着，明显有些不稳，梅韶乘胜追击道：“单在这里诛心，张大人自然是不会认的，臣在闵州南阳侯府搜到张大人和任和铭的书信，足以直接证明张大人和任和铭之间不是泛泛之交。”



“张卿不妨看看，是非公论朕自会做主，必不冤了一个好人。”在上位沉默许久的赵祯终于出言道。



张九岱从梅韶手中接过书信，粗粗看了一眼，默默攥紧了手，他身后的郑苑博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根本不是左相的字迹。”

张九岱瞪了一眼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梅韶就接过话头道：“郑大人好眼力，这确实不是张大人的亲笔书信，而是张大人府中师爷所写。”



这几封信确实是他私下派人想要从南阳侯府拿走的那些，可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手上，张九岱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道：“臣有罪，臣只顾朝中之事，而对府中下属多有疏忽，这是臣的过错，臣愿领管教无方之罪。”



“张卿这是承认此书信是从你府上出去的？”赵祯犀利的目光一扫，扫得张九岱头皮隐隐发麻。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此书信上并没有臣的私章，实在是府中下属失于管教，生了狼子之心，或者，这是任和铭安插在臣府中的眼线也是有可能的。”



见他仍旧撑着，白秉臣嘲笑道：“张大人不愧是左相啊，就连府上的师爷地位都如此超然，居然能越过张大人和一方军侯直接谈判，还能够调动工部的郑大人去南下暗度陈仓。和张相大人这么一比，白某确实逊色许多。”



“臣也清楚，张相大人做事一向喜欢实证。不巧，白某正给大人准备了实证。”白秉臣冷哼一声，道：“张大人派去闵州灭口偷信的属下，正被臣扣押下来带回了平都，张相大人大可以去刑部天牢好好地听一听他的口供。臣在回都的途中，还受到了张大人派来灭口之人，这一点，梅大人可以作证。”



“臣只是一介文臣，府上确实有几个门生，却没有这么好的功夫，敢去刺杀白大人。不像白大人原先就刺杀协恩王的先例，现今……”张九岱觑了一眼梅韶，冷哼道：“现下又有梅大人在侧，论江湖势力，谁又能在白大人手中抢得了书信，灭得了人命呢？”



“这一点臣可以作证。”户部尚书郭正阳上前一步道：“臣跟随张大人已久，漕运收取赋税之时也同郑大人一同前往，漕运修理拨付的款项也都是从臣的手中出去的，领陛下旨意之后，张相还特意点拨了臣，为保天下威严和颜面，苄州侵地一事该以平和安顺为主，切莫动了地方元气。张相如此替黎国着想，却在朝中受到这样的构陷，臣深感不安！”



张九岱的脸色变了，他猛然看向郭正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哦？朕亲封的二品尚书还要私下受到张相的点拨，是平日里受朕的教导还不够吗？”赵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郭正阳轻笑一声，“还是说，郭尚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拥立新主，所以提前朝拜夕叩了？”



“臣不敢！”郭正阳慌乱地下跪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你没有，你的主子呢！你也敢担保没有吗！”赵祯叱责道。



“臣……”张九岱应声而跪，刚说出一个字，郭正阳就急急地接了话头去。



“臣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张相要与国本不利的命令，在苄州臣连当地的官员臣都是跟着郑大人去见的，出库的银两臣另有账本记载，绝无偏私啊！”



账本？什么账本？户部出库的账面不是早就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扳平的了吗？什么叫做另有账本？



张九岱双手抓地，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郭正阳临阵倒戈，看着字字在维护自己，可却把脏水都撇了一干二净，若真的按他所说，还有一本详细的账本，只要陛下一经比对，必能从中窥见端倪。



更何况，这个年来，他借着户部的手，捞了多少人透赋税，张九岱自己心中清楚。



南阳侯谋反一事，他尚且还能够和白秉臣掰扯一番，可自己的手下反水，漕运一事他是抵赖不得了，不如……不如先认下来，至少这要比通敌谋反的罪要轻上许多，不至于丢了性命。



最重要的是，郭正阳在他手下多年，深得他的信任，他的手中到底有多少自己的把柄，张九岱想都不敢想，现在在金殿之上，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郭正阳不傻，他既然有胆子告发自己，想必也已经做好了会被牵连的准备，说不好他就是白秉臣埋在这里的一根隐线……



张九岱狠狠地盯着白秉臣的官服底，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恨意甚至恨不得烧光他，却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愤懑，重重地磕了下去。



只要他没有死，只要还一息尚存，他总有办法从狱中出来，东山再起。



白秉臣安插在自己这里的眼线已经露了，可自己手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筹码，正蛰伏在他身边。



这几年的较量，不会就这么结束，也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由着白秉臣结束！
171 拜双相

天牢常年阴暗见不得光，往昔再风光的臣子落在此处，也只有一张阴湿的草席裹身。若是冬日，身子骨半夜都冻得僵硬，而夏日蚊虫环伺，根本不得安寝。



此时虽已经是夏末，蚊虫仍旧猖狂，追着单薄臭湿的囚衣咬。



张九岱盘腿坐在干草中，不过下狱十日，昔日高高在上，权柄大握的左相大人两鬓已然发白，养尊处优的身子都消瘦了不少，只有一双眼睛还明亮着，透出精明而凶狠的光芒。



他像是一尊雕像坐着，一动不动，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在他的身上，一触即分。



牢房外传出开锁声，张九岱也未动分毫，直直等到来人的脚尖露在他的视线中，而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端庄严肃的朝服，张九岱才盯着他袖口露出一点红莲纹饰，缓缓地动了一下脖子。



久未开口，张九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迟钝又阴险，“我还以为尚书大人早就忘了我这个阶下囚呢。”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来人却没有在意，只是谦恭地蹲到和张九岱齐平的位置，柔声道：“臣这几日忙于替恩相整归朝中势力，因此没能来看恩相，还望恩相恕罪。”



张九岱下狱之后，便断了外头的一应消息，急着凑过去问道：“外头情形怎么样？”



“不太好。”来人摇了摇头，“恩相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被拔了大半，我虽在其中多方斡旋，可我毕竟明面上是白秉臣的人，生怕做多错多露出马脚。”



“你不能，那暗香阁呢？”张九岱急切道，太过急切，说话都没有过脑子，连对面人变冷的眼神都没有看见。



来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什么。



张九岱自己慢慢回过神来，身子往下一软，意识到自己急中生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暗香阁本就是江湖上的势力，明面上不了朝堂。



张九岱这些日子神经紧绷，一听自己在朝中培植多年的势力毁于一旦，心急得口不择言。他到底还是两朝之臣，很快便缓了过来，对待这位来看自己的尚书大人也客气了很多。



“那依大人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有。”尚书道：“就看张相能不能忍得一时之痛了。”



“他扒我朝服，拿我下狱，这样的屈辱我都忍了，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张九岱闷声道。



“那就委屈恩相签字画押，先认下这个罪名。”



“什么？”张九岱瞳孔微震，怀疑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反复打量，嗤笑一声，“大人这是要亲自送我下地狱啊？”



尚书也不恼，冷静道：“恩相的罪一日不定下来，陛下就会依着白秉臣的意思彻查下去，再这么查下去，不仅对恩相无益，朝中恩相的人手也会被拔得更多，只有恩相的罪名落到了实处，这件事才算了了。恩相放心，现在恩相身上的罪名不过是几桩贪渎案，顶多判个流放，祸不及性命。陛下也可歇了彻查的心思，恩相便和南阳之乱扯不到一处去。只要您被革职流放出了平都，到了江湖之上，臣便有把握来个金蝉脱壳，救下恩相。如此，恩相当下的危机便可解。”



张九岱冷哼一声道：“那个时候我无权无势，就算你有法子救得了我一条命，我也不过是一介草民，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怎么没有，只要新帝登基，凭恩相在朝中的人脉，定会被重新起用，恩相这些年来一直汲汲营营，求得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陛下他会知道恩相的付出，必不负恩相。”



张九岱沉默了，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发芽生根。这些年来他这样地在朝中扩展势力，为的就是想要抓住机会，在新君上位时能够有足够大的筹码谋求地位，到那个时候，一个白秉臣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这么好心，会让白白地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让给自己吗？



张九岱迟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试探道：“你也与我一样，是两朝元老。如今我已经是阶下囚，位置不再高于你，你要是想要辅佐新帝登基，不是更便宜吗？”



“臣志不在此，恩相你是知道的。”来人缓缓地叹一口气，“而且臣膝下仅有的一子还是个不能步入仕途的废物，臣就算爬得再高，又有何人承继呢？”



张九岱放下心来，反过来宽慰他道：“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令公子虽在仕途上无望，可他的暗香阁确实是我们的助益，我流放途中脱身还要靠令公子的本事。”



那人听出他松了口，深深地拜了下去，“臣定不负恩相。”

——

秋风乍起，平都外的十里长亭外的萋萋芳草都染上一层薄黄。



白秉臣站在长亭中，朝着平都城门处张望，梅韶倚靠在长亭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咬着指甲。



“啪——”的一声，梅韶的手被打落了，他立马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把啃了一半的指甲藏在了身后。



白秉臣斜睨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背在身后的爪子拖了出来，看了看被他啃得光秃秃的指甲，叹了一口气，“不嫌脏啊？”



梅韶讨好地笑笑，“这几日我又要忙着充实御林军，又要去看第一年驻军屯田的效果，来不及剪嘛。”



白秉臣翻来覆去地摸着他手上的茧子，确实是厚了一些。



“这么忙，还来这儿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一个人来送就行。”白秉臣摸了摸他啃得坑坑洼洼的指甲，越看越不顺眼，“等会回去修一修。”



“你给我修？”梅韶得寸进尺道。



“行，我伺候少爷修。”白秉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道：“听陛下说，晋西军和南阳军已经重新打乱整归，连番号都重定了？”



梅韶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着，道：“除去南阳之乱的损耗，这两处的兵力整合七万有余，选了两千精锐充作御林军，换下了些老油子。平都的驻城军被我敲打了一年，也换下一千。剩余的再择优而选，次等的两万人马全数归成南阳三州、晋西三州，这六州的常备军，正好每州三千余人。再去掉些军中混资历，没有实干的，还剩下四万军马，两万为骑兵，两万为步兵，暂且在平都里练着，按照他们个人的才干，分出先锋营、轻兵重甲等兵种。目前暂定这四万军马番号为“神阳”。等我定了他们的品阶，佟参自然会从吴都送来专长各个兵种的将官来，到那个时候，我便能稍微歇歇了。”



佟参多年在吴都练兵，主训将官，手中之兵皆是军中精锐，到时候赵祯选几个提拔到平都来，正好可以来练“神阳”军。



白秉臣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温柔道：“辛苦了。现在就等着借着张九岱的事情撬出暗香阁。等将他们一并连根拔起，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也可告慰各位叔伯的在天之灵。”



“快结束了，是吗？”梅韶手上微微用力，凝望着远方，搭上了那么多条人命，战火几乎烧遍了黎国东南之地，终于换得这样的一个结果，艰辛却值得。



“张九岱本该秋后处斩的，我向陛下讨要了恩典，让他去凛州流放。凛州路途迢迢，给足了暗香阁路上救人的时间，只要他们下手，你一路派去尾随的人便可就地拦下，到时候重新押解入都，张九岱可就不是流放这么轻易了。”



“你放心，最晚明年开朝，一切便能见分晓。”梅韶侧过头看他，“也不枉你筹谋多年，暗香阁一断，吊着辅帝阁的那根绳子也就断了。”



白秉臣深深地看向平都城门处，那里正有两个差役骑着马，拖着一个人缓缓地出了城门，快要走到长亭的时候，后面突然来了一匹马，上头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下马往那两个差役的手上塞了点银子，便得了和那流放犯说话的机会。



“只是可惜……”白秉臣咽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梅韶却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是可惜在这条路上牺牲的英才们，更是可惜在张九岱手下卧薪尝胆多年，最后落得个流放下场的郭正阳。



白秉臣紧走两步，顿在了原地，见着郭正阳穿着囚服，发丝缭乱的样子，没有再上前。



倒是郭正阳拍了拍他身边那个年轻男子的手，主动朝前走了两步。



“白大人。”



白秉臣上前朝他行了标准的一礼，郭正阳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下，眼中竟有几分洒脱，“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平生也无甚遗憾，后头的，便要看白大人的了。”



自他成为张九岱的幕僚起，他在暗中搜刮张九岱的势力，以便在合适的时机反水咬死他，他把自己活成了张九岱最大的一个罪证。张九岱在朝中根基深厚，要不是郭正阳从中反目，根本不可能在这短短的两个月之间便拉下一个两朝元老，更重要的是，有了郭正阳的“招供”，白秉臣不仅能辨别出张九岱在朝中的真正势力，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借机拔除他们。



“我在张九岱手下蛰伏多年，他历经两朝，根基非一般朝臣可比，我这三年也只能挖到这么深了，希望能对白大人有些用处。”郭正阳深深地看着白秉臣道：“还望大人不忘初心，莫弃忠义，终成善果。”



白秉臣嘴唇翕动了两下，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最后涌到嘴边的却是短短两句，“献州还算富足，那里的知州和白某有过一些交情，郭世伯前去必定不会受到苛待。那处的山水也好，郭世伯就当是游历两年，等白某扫清万难，再迎世伯回都。”



“等到那个时候，黎国的朝堂想必会是另一番气象。”郭正阳望着远方，憧憬道。



“必不负世伯所托。”



郭正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男子，道：“此次未曾株连到家中，明面上虽说是首告有功，其实在背地里白大人出了不少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恳求白大人，在都中多照料小儿。他十几岁入仕，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我也没有怎么管他，如今我这一走，郭家便靠他支撑着。朝中说不准会有势利小人给他眼色瞧，他又是个沉不住性子的，还望白大人多多照拂。”



“爹——”



“郭世伯放心，任朝中风云变动，我都不会让它乱到郭公子的身上。”白秉臣保证道。



“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远处传来两个差役的呼喊声，他们看到了白秉臣在此处，也没有敢上前驱使，只是远远地喊了两声。



郭正阳从郭桓手中接过包袱，朝着他们微微一笑，抱拳道：“走了。”



“郭世伯。”白秉臣叫住了人，身子一顿，又拜了下去，朝着他行了大礼，“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郭正阳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豪放大笑道：“山水终有穷尽，重逢必定有期！保重！”



木枷在手，铁链垂地，在滋啦滋啦的拖地声中，他往那夕阳落下之地去了。



寥寥背影，顶日踏地。

——

又过一月有余，梅韶整“神阳军”完毕，请陛下赐字。



赵祯临朝，提笔书毕，亲下圣旨，复白秉臣右相之位，赐梅韶左相之尊，另封兵马大元帅，百官皆贺。



两人同日拜相，皆着官服，一文一武，并立百官之首，赵祯亲下堂捧相印受之。



时隔多年，黎国再有武相，一时国中武事之风盛起。



百官敬贺之声中，他们久长对望。



昔日共立朝堂之诺，今日终春.色平分，不让分毫。



赵祯盛赞二人为黎国之日月，高悬于天，泽被众生，未有能胜者。



以此一身沐皇恩，明阳烁烁，秋月昭昭。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最后一卷~集合团战
172 钓月亮

最近秋忙，梅韶在平都实行的屯田制初见成效，这几日都在军营中赶着写训练屯田军的条陈，希望能在年前将这项政策落实下来，由各地施行。



吴都佟参派来的将官训练神阳军颇有成效，梅韶时不时地也要去看上一眼，这两日是忙得脚不沾地，几乎都是睡在外头的。



外头训兵的声音渐歇，似是散去了队伍，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放饭。



“大人？”有人从外头掀了帐子进来，“您的信。”



梅韶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头也没有抬，朝着来人扬了扬下巴，“放那儿吧。”



来人正是老晋西侯吴策的小儿子吴禹。



凌澈死后，梅韶奉命前往晋西整归军队时，人生地不熟，吃了不少的亏，后来还是吴禹主动伸出橄榄枝，劝说了吴家各位叔伯，收归一事才简单不少。之后听说梅韶并南阳军和晋西军为神阳军的消息，他便主动从晋西之地赶了过来，求了一个梅韶副将的位置，在军中历练。

“大人已经几日没有安枕了，要不歇歇再写吧。”吴禹注意到梅韶桌子上的晚饭晾在那儿，一口没动，上前端了饭菜道：“我再去给大人热一热。”



“不用了。”梅韶终于抬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来，他写完最后一笔，伸了一个懒腰，道：“接下来两日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这几日便不回来了。”



“啊？”吴禹蒙了一下，自他来到平都起，梅韶很少不宿在军营中，毕竟他刚上任不久，许多朝中的军务需要他去熟悉，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休息，真是难得。



“你傻了？今日是中秋。”梅韶看了一眼他错愕的神情，笑道：“也是，你今年不在晋西，连这个都忘了。”



吴禹慢慢反应过来，迟疑道：“那大人这几日这么拼，是为了把中秋这日空下来？”



梅韶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吴禹低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军务是处理不完的，白大人又送来了近日来审批的军用物资单子，大人正好可以歇歇，等过了中秋再说。”



梅韶怔了一下，眼睛流连在刚才的那封信上，起身拿了起来，“白大人送过来的？”



吴禹清晰地看见梅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也扬了起来。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梅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上头都只是白纸黑字地写着已经审批下来的军资，没有半点别的内容。



梅韶不死心，拎起信封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动作落在吴禹的眼中实在是有点傻，很快梅韶自己也反应过来，有些失落地扯了扯嘴角。



他原本想着今日这样特殊，白秉臣至少会遣人来问一句自己晚上回不回去。就算白秉臣性子内敛，不会直接派人来问，总归可以借着公务之便，在谈公事的信封里夹带点什么吧，谁知什么都没有。



可是想到白秉臣要是给他写一整封情意绵绵的话，梅韶又觉得更不是他的风格。



见他失落，吴禹忍不住问道：“大人在找什么吗？”



“没什么。”梅韶收好信纸，习惯性地把信封撕成两半，准备团成团扔了，稍稍发泄一下。



梅韶不经意地一瞥，发现信封里侧好像写了字，他把已经揉成团的信封又摊开了，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实是白秉臣的字迹。



不像是信纸上那样工整，斜着横在信封内侧的字倒好像是一时兴起写下来的，笔画勾连，从中梅韶甚至可以看出白秉臣欲盖弥彰地拎起信封口，极快地在上头书写的场景，仿佛只要再多给他一秒时间思考，他就会立时收回笔，后悔偷偷摸摸地做这样的事。



就连句子都是短小而不连贯的。



第一句缩在信封开口一寸的地方：永福斋上了桂花月饼。



“月饼”飘得尤其厉害，可笔墨却重，像是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什么一样。



第二句排到了信封的中部，是接着刚才的那句写的，像是特意补充的一样：还有你喜欢的玫瑰豆沙馅的。



紧挨着第二句的是一句不接前言的话：陛下今天放了一日休沐。



梅韶浅浅笑了，怎么会有人把“我特意给了买了你爱吃的月饼，今日休沐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过中秋，你到底回不回来”写得那样的……拐弯抹角却字字情意。



梅韶摩挲着那张粗糙的信封，眼中漫出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情。



他慢慢地将信封裁开，铺平，准备收好，这才发现在最里头的夹缝中还藏着小小的一句话：君宜步外，替我问月，今夜无云，清辉可圆否？



偷偷地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在最不易察觉的夹缝间，白秉臣珍重地落笔。



中秋之夜的月亮怎么会不圆，只是若想见的人不在身边，月虽圆如玉盘，心中仍有缺口。



梅韶抹平信封的手顿了一下，停滞了两秒，随后折了信封揣到怀里，拎起椅背上的披风，往肩上一甩，提步就往外走。



“大人……”吴禹话音未落，梅韶就出了营帐。



一声呼哨，一匹浑身雪白的马应声而来，梅韶翻身上马，朝着城中而去。



一轮圆月慢慢地从他身后升起，秋风皆被他甩在身后。



白秉臣想要的那轮圆月，正朝着他奔赴而来。



到了白府外墙，梅韶一个纵跃翻到了白秉臣卧室的屋顶上，仰头可见明月。



白秉臣正背对着他弹琴，手边还燃着线香，琴桌前头摆着一个小木桌，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月饼，甚至还有两坛酒。



琴音遥遥，绕梁而绵，却不似往常那般流畅，时有凝滞。



短短一盏茶内，白秉臣已经停了三次，错了两个音，到最后，他索性不弹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发呆。



梅韶轻叹一口气，纵身下去，蹑手蹑脚地走到白秉臣的身后，他还是没有察觉。



“月亮说，他今夜很圆。”梅韶温柔的吻落在他的耳际，俯身把人整个都拢进怀中，感受着怀中的身子僵硬了一下，而后慢慢地软化。

“你怎么回来了？这两日军中不是很忙吗？”白秉臣没有回头，放在琴弦上的手无意识地弹着几个不调的音，好像他在院中不是在等梅韶一般。



“想吃玫瑰豆沙月饼了。”梅韶瞥见小几上成双成对的碗筷、酒盏，还有小几下的两个石凳，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捻了一块玫瑰豆沙月饼咬了一口。



他手指抿了一点玫瑰豆沙馅送到白秉臣的唇间，白秉臣微微皱了眉，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梅韶像是预见他会这样，趁他微张开口，将指腹上的豆沙全数卷了进去。



白秉臣到底没有吐出来，拧着眉头咽了。



“这么不喜欢吃甜的，还买这么多甜口月饼做什么？”梅韶朝小几上摆得满满的、十几种不同馅料的甜口月饼努了努嘴，促狭道。



白秉臣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瞪了他一眼。



梅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后，捧到白秉臣的面前，顺势倾身啄了一口他的脸颊，轻叹道：“傻不傻，也不给自己买点？我要是不来，你就守着这堆甜月饼饿肚子？”



“我吃过晚饭的……”被撞破心思，白秉臣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晚饭确实没有吃多少，现下是有些饿了。



他去永福斋买月饼的时候，是想过要买两个自己素日里喜欢的口味，可他转念一想，要是梅韶不回来，他没有了吃月饼的心思，买回来又做什么呢？若是梅韶回来，那吃不吃自己喜欢的口味又没那么重要了。



这么一犹豫，他就只是把店中不同甜口的月饼各打包了一份。



白秉臣摸了一把油纸包，还是温的，梅韶应该是一路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他拿起一个咸蛋黄月饼，咬了一口，入口绵软，香而不腻，调动了本就有些饿的味蕾。



梅韶见他小口小口地咬着，也不说话，凑过去问道：“好吃吗？”



白秉臣点点头，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掩饰性地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我尝尝？”梅韶突然倾身过去，从白秉臣的唇间咬走一块。



两人的唇轻轻一碰，一触即分。



白秉臣抬头正对上梅韶含笑的眼，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上的碎屑，暧.昧道：“尚可。”



白秉臣慢慢地咀嚼着口里的月饼，直到那咸香细碎才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随着月饼从食道下滑，他不安了一晚上的心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钓你。”白秉臣咽下最后一口，清晰地吐字。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梅韶刚才问他的话，“我买这么多甜口月饼，就是想要钓到你。”



不似信封里侧那样隐晦的小字，白秉臣注视着梅韶，最直接最分明地将自己的心声说出，“我就是想要你回来陪我过中秋，我就是……有些想你。”



梅韶眉眼弯弯地回望着他，满月的清辉都比不上他眼中的璀璨，他抓住白秉臣垂在膝上的手，温顺而又乖巧地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我上钩了。”



掌心的重量将一切都压到了实处，白秉臣眸光微动，他缓缓地抚上梅韶的脸颊，与他鼻息相融，近乎虔诚地献上一吻。



月色荡漾在他们唇齿之间，甜咸交互最终化为令人眩晕的白光，他们尝到了月亮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梅梅：你就不怕我发现不了你藏在信封里的字迹？

白白：你随手撕信封的习惯就没改过，等你看到字之后一定会更加翻来覆去地找，再里面的字都能被看到。

梅梅：万一呢？

白白：没有我这封信，你就不回来了？

梅梅：确实哦……会回来的。
173 人非昨

赶在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凉国和姜国的使臣早早地入了都，住进了驿馆。



看着手上的名单，白秉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安也在这次姜国来黎的使臣名单中，而赵元盛此时正在平都。



只是常规的使臣拜访，本不需要白秉臣亲自去接待，但是李安现在在姜国是个王爷，黎国这里总得有个地位相当的去接待，赵祯未免冲突，必不会让赵元盛去接待使臣，这个活儿就落到了白秉臣的身上。



不过短短一年，李安瘦了不少，周身气度大改，变得凌厉而锐利。可言谈之间他总是状似不经意地打听着赵元盛的近况，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白秉臣能稍稍窥见一点他曾经的模样。



使臣的接待赵元盛和李安能不撞上，可今夜的宫宴，按照他们的品阶，想要不碰面都难。



白秉臣盯着手上这份晚宴的座次位置有些头疼。



李安回姜国的一年之内，先是和姜国虞梁结亲，娶了虞燕为妻，在姜国站稳了脚跟。随后姜国三皇子李巽文在今岁秋猎中意外被鹿撞死，之后李成继细查，竟然是大皇子李巽诗在送给老三的马匹上做了手脚，李巽文才在围猎中不幸身亡。



李成继闻言大怒，扣押了大皇子李巽诗，他能准许自家的三个儿子争夺储君之位，却不能接受他们之间有兄弟残杀的行为。一时间，姜国朝堂上失了两位有权有势的皇子，就只剩下二皇子李巽书独领风.骚，正当众人认为储君之位非他莫属时，李巽书却因悲伤过度抱病在府，一连两个月都没有上朝。



对此，李成继没有特别的旨意，他既没有定李巽诗的罪，也没有封李巽书为太子，甚至于在新年前派李安来黎国出使。



李成继的心思白秉臣摸不透，但他目前觉得棘手的是，上一年凉国太子秦承焘在黎国所受之辱还未被忘却，如今姜国来朝要是再生了龃龉，对黎国的局势实在不利。



听着白秉臣叹了好几口气，梅韶凑过去在他手上看了一眼，疑惑道：“今晚的宫宴有什么问题吗？”



他瞥见白秉臣手下还压着一张请柬，俯身抽了出来，诧异道：“不会吧，都这个时候了，晟亲王府的请柬你还没派人送过去？”



白秉臣点了点手中位置图的两个对面座位，抬头问道：“你觉得这个时候，把李安和赵元盛安排得这么近，不会出问题吗？”



梅韶看了一眼他指尖点着的两个位置，正好是面对面的，凝眉道：“你的意思是，就不请晟亲王了？”



白秉臣没有说话，从韩阙关回来之后，赵元盛确实少理政事了，就连张九岱落马这样轰动朝野的大事，赵元盛也没有露面。要不是赵祯下了请柬，白秉臣估摸着成日在府中待着的赵元盛也不会知道李安出使的事。



只是赵祯已经下了请柬，白秉臣也没有瞒下来的权利，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而已。



“算了。”白秉臣轻笑一声，像是在怪自己多管闲事，自言自语道：“陛下都不发愁的事儿，我想这么多干什么。”



他拿起请柬，唤了小厮进来，让他送去晟亲王府。



“去不去的，让他自己决定吧。”

——

梅香似印戳，在往来宾客的身上留下几朵花瓣，一缕幽香。



殿内的火盆燃得足，不多时清浅的梅香便被蒸腾地微微发热，浮现在赵元盛的眼前。



殿中觥筹交错，赵祯和两国的使臣不咸不淡地说着场面话，赵元盛却连寒暄的心思都没有，他拿起酒杯，就瞥见对面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在跟着自己的举动跑。



赵元盛越发觉得烦躁，仰脖又喝了一盏，手腕上渐渐发起痒来。



“王爷……”一只手从身后轻轻地拽了一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见赵元盛回头，那人像是怕他嫌恶，很快就松了手，双手奉上两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他极快地瞥了一眼赵元盛脖子上露出来的小红点，低低道：“这是我们步那特制的解酒药，王爷服了，会舒服些。”



那津殷切地看着他，纯澈的眸子里尽是期冀。



赵元盛恍惚了一下，仿若是透过它看到了曾经也有这么一双清澈的眸子，成日里跟着他的身后追。



那津作为南疆步那部族的一个小王子，府上的人是不会向他透露自己的饮食习惯的，能够发现自己有轻微的酒精过敏，多半是他自己偷偷观察到的。他没有直接劝说赵元盛不要喝酒，只是尽力让他舒服一些。



赵元盛轻叹一口气，伸手接过了药丸，那津立马递上自己的杯子——他杯子里是白水，正好可以服药，可很快他便意识到杯子是自己喝过的，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王爷……我……”一紧张起来，他连中原话都说不连贯。



“没事。”赵元盛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接过他的杯子，把药吞了下去。



赵元盛瞥了一眼他桌子上都没有怎么动过的菜肴，问道：“是宫中的菜肴不合胃口吗？”



那津低着头，急切辩解道：“不是，是……”



“皇叔在和那津说什么，连襄王喊了皇叔好几声，皇叔都没有听见。”赵祯这么一说，赵元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安还在盯着自己。

他转过头去，正对上李安深沉而阴霾的眼睛，心不由颤了一下。



这是赵元盛入座后第一次正视他，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目光让赵元盛觉得好笑。是自己一直不知道他的本性，居然还一直以为他是个纯善之辈，就连刚才和那津说话的时候，也不经意地在回忆李安刚来黎国的样子，是不是也像那津一样时时不安。



只可惜，这样的记忆已经模糊，他找不到了。



“没什么，臣酒力不胜，想要那津陪臣去更衣。”赵元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津忙站起来扶住他。



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在他们身上，甚至有窃窃私语声。



赵元盛终于知道那津为什么吃不下东西，他本就怯懦，在异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确实会不自在。



赵元盛朝赵祯打过招呼，便带着人走了。



出了殿门，凌冽的寒风一吹，赵元盛清醒了几分，他扶住柱子缓了一会，抬起头便对上那津关切的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某种弱小的动物。他壮着胆子捧住了赵元盛的手，见他没有甩开，便稍稍用了力，替他按压着手上的穴位。



“王爷，刚开始会有些疼，过会就会舒服些了。”



感受着手心里的酸痛慢慢地化成温热，赵元盛微微动了下手，示意他停下。



那津立刻收回了手，他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行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元盛摸摸他的脑袋，温和道：“私下的时候，便不用叫我王爷了，叫……”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赵元盛身子一僵，朝那津道：“我带来的人在西角门那儿呢，马车上有吃的，你先去垫垫肚子，这晚宴还要一会儿。”



他转过身子，淡淡地扫了李安一眼，唤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太监，道：“好好送王子去。”



那津看了一眼李安，抿了抿唇，跟着小太监走了。



赵元盛无意识地盯着那津走远的背影，实在是不想转过去看李安，可这副情状落在李安眼里，却是赵元盛对那个十四五岁样子的少年别有情意。



在殿中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出赵元盛和那津之间有些不对劲了，这才追了出来，谁知正好撞见两人挨得极近，那津正握着赵元盛的手，而赵元盛也没有分毫抗拒的样子。



他微微舒展的眉头，含笑的眼睛，还有说话的温和，摸着那津时的那只修长的手。整个画面被李安分裂成不同的部分，而这些他曾经无比熟悉和依赖的神情、动作，全数给了另外一个人。



李安生出一种被人活生生地从心脏抢走一部分的疼痛来。



赵元盛终于还是转过来，面对他时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李安从未在赵元盛的眼中看到这样冷冽的神情，或者说赵元盛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漠地对待过他。



“襄王殿下，有什么事吗？”赵元盛声音平平，脚下却一滑，踉跄了一下。



李安赶忙上前想要扶住他，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袖，赵元盛下意识地推拒，自己抵靠在柱子上，稳住了身形。



这下意识地一推，李安的心凉了大半，鼻子酸涩了一下，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在他最任性的时候，在他不告而别地顶着对梅韶心有所属的名头，杳无音讯地跑到寒城六年的时候，赵元盛都没有这样决绝地拒绝过他。

隔着六年的时光他们依旧能够谈笑如初，没有半分隔阂，可这短短的一年间，却什么都变了。



李安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赵元盛是真的不想原谅他了。



“义兄……”李安鼻尖酸涩，轻声唤他。



他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抓赵元盛的衣角，像是在试探着赵元盛的态度。



赵元盛低头瞥了一眼伸向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襄王殿下不要乱喊，本王从来没有什么兄弟。”赵元盛顿了一下，带了些嘲笑的意味，“更何况还是一个异国的，殿下还是避避嫌为好。”

李安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原本因瘦削而显得锋利的脸，被他无措的眼神一衬托，变得那样地无助和可怜。



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后的场景，赵元盛会恨自己，会骂自己，甚至会想杀了自己，任何肉.体上的折磨他都能忍，但唯独受不了赵元盛用这种冷冷的，状似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一年在姜国工于算计的疲倦一下子涌了上来，几乎要把李安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一年来，他忍辱负重，受着屈辱和苦痛，沾着鲜血去做违心的事，为了复仇，他什么手段都愿意去用，什么阴招都愿意去使。他身在故国，却远远地比不上在黎国的日子。



李安这才意识到，他在黎国被赵元盛保护得有多好，几乎没有风雨能落在他的身上。



每每午夜梦回，李安只能靠着在黎国和赵元盛的记忆撑着，他变得阴暗而乖僻，只能死死地揣着那一点温度熬过一.夜又一.夜。



他很想赵元盛，真的很想他。



“义兄……”李安执拗地喊他，“我想你……”
174 不欢散

“多谢襄王殿下挂念。”饶是知道他的漂亮话张口就来，今日这么一喊，估摸着又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求自己答应，才做出这样软弱的一面来，想要哄骗自己，可赵元盛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赵元盛怕再和他纠缠下去，自己的冷静便再装不下去，他朝着李安淡淡地点点头，“失陪了。”



李安眼睁睁地看着赵元盛冷硬地和自己擦肩而过，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臂。



“义兄……”



赵元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放手！”



“义兄……”李安顿了一下，正准备说些什么，余光瞥到那津已经回来了，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心中生出无声的危机感，猛地伸手，死死地把赵元盛压进了自己的怀中，埋在他的颈窝处，声音都在发抖，“初蔚，你等等我好吗？不用两年，我就能回来陪你，我欠你的我会补偿你，你不要看别的人，不要和别的人……你恨我，想要杀了我，这些都行，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要……不要我。”



赵元盛拼命地在他怀中挣扎，却因酒气而浑身绵软无力，最终只能被迫僵硬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我喜欢你……义兄，我是真的喜欢你。”李安能感受到他无声的抗拒，他默默地把人环得更紧，闻着他身上自己熟悉的沉水香，只觉得因为他而疼痛的心又被这个拥抱充盈。



“说吧，这次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你的玉蝶，越过韩阙关的腰牌，还是说你要为你的国家争取什么利益？”赵元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尽了精力去压住自己心里的怒气。



他想到除夕那夜的冰冷，想起外头那些说他凌虐质子的谣言，谁也不知道，他这么一个看着高高在上皇亲国戚，才是这件事中被利用的人，一个身心都被利用得干干净净，然后被彻彻底底甩开的人。



李安僵了一下，从赵元盛的颈窝里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在他额间落在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喜欢？”赵元盛低低笑了两声，嘲讽道：“你也配说这两个字？李安，我拿钱找的小倌嘴里的喜欢都比你的要来得真心。”

“你找过……别人？”李安心神一震，苦涩道。



赵元盛见他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暴，凭什么他一个始乱终弃的人能在这里指责自己，还装作很伤心的样子。

赵元盛几乎不能撑住自己喷薄而出的火气，咬牙道：“这不用襄王殿下管！”



“你找过几个？那个那津也是吗？”李安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深沉，他猛地朝赵元盛的唇上咬了一口，血腥味在他们的口腔之间蔓延，李安怀着要吃掉他的力道狠狠地磕着他的牙齿，强迫他张开嘴接受自己的入侵。



“滚！”赵元盛朝他舌头狠狠咬了一口，目光暗沉地看着他们之间拉扯出的银丝，重重地抹了一下嘴，“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恶心？”



“或者说，为了达到目的和我睡的时候，你是不是强忍着恶心，觉得对不起那个一直陪着你的虞燕？”赵元盛冷冷道：“我不是你，我要是早知道你心所属，我绝对不会靠近你半步！”



“我是心有所属！我心里全是你！”



“你也配说心里有我？”赵元盛吼道。



长期压抑着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部被点燃，赵元盛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头脑一热，什么都说出来了。



“你知道什么叫做心里有一个人？”赵元盛似哭似笑，低声自嘲道：“你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因为被先帝威胁而惶惶不安，躲在青.楼里醉生梦死的时候，为什么过了十几日我才去找你，你知道吗？”



“因为在知道你父王死后，我怕先帝为难你，怕你没有依靠，我向父王坦白了。”赵元盛低低笑了两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坦白……什么？”李安震在当地，一个隐约的念头浮现在他心中，可他不敢细想，不敢去承认。



在那么早的时候，赵元盛就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向他坦白，我喜欢你。”赵元盛直视着李安，一直埋在心中往事一旦撕开了口子，便再也止不住了，“我说我要以晟亲王府的名义护着你，先帝曾被父王救过一命，只要父王同意了我和你的关系，先帝便不会动你。自然，我被父王毒打了一顿，幸运地是，我最后还是说服了他，所以，那十几日我不是不想来找你，是因为我躺在床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初蔚……”李安喉头梗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在赵元盛还是晟亲王世子的时候，在他拥有着最崇高的地位被人敬仰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不去管陷在泥沼里的李安，可他心甘情愿地脏了自己的矜贵，低下身子护住了他。



“可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能护住你，傻傻地跑过去和白秉臣做了交易，跑到了寒城。”赵云盛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寒城是梅韶必需的庇护之地，但不是你的。你当着先帝的面要了梅韶，简直是在触犯他的威严，在平都，先帝可能还会顾忌着我不会对你动手，可远在寒城，我根本护不住你。你又把证明自己血脉的玉牒抵给了白秉臣，我无法阻止你。于是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他用玉牒来换得我晟亲王府对赵祯的支持，我和他各有想要护着的人，却殊途同归，我们联手逼死了先帝，保着赵祯上位，因此你才有在寒城六年的太平。”



李安狠狠地攥住了自己的手心，疼得他眼眶一热。



“李安。”赵元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你没有资格质问我找了几个人，找了谁！就算真的像你说的，在这漫长的七年里，你终于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了，所以你不能接受我和别人有亲密的关系，那你扪心自问，在那六年里，听着你和梅韶缱绻情意的我是什么感受？现在才不过一年，你有什么受不了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弥补些什么，我只是累了，我不想继续了。”赵元盛扯了一下嘴角，“今天也算说开了，我们以后……”



赵元盛顿了一下，自嘲道：“没有以后了。”



“对不起。”李安低下头，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他觉得自己卑劣不堪到了极点。赵元盛本可以做他的闲散王爷，有着祖辈的功劳，他可以不卷入朝局，顺风顺水地过一辈子，他不用低下头去求人，他这个样的人，本就不该低下头去求人的……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义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安哽咽着，他很想抱住赵元盛，可他不敢，他不配，他只能抓住赵元盛的手腕，抵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着，“你信我一次好不好，等我完成了……我就回来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都能给你，哪怕你要我死。我们不能没有以后……义兄，我求你……”



赵元盛这次没有反抗，他隐藏的情感都说出来之后，就像是把整颗心都掏给了李安，现在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任凭李安抓着自己的手腕，任凭他把自己的肩头打湿，赵元盛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却落不下一滴泪来。



长久的沉默比激烈的反抗更要令人心慌，李安好像能透过无声的风感受到赵元盛一颗慢慢冷却下来的心。



他说出了所有，也摒弃了所有，不论是藏在心底为李安做过的事，还有他七年的感情。



“义兄……你说句话好不好，哪怕是骂我，你说句话，我求你说句话。”强烈的不安在李安的心中撞击，他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赵元盛，求他开口。



赵元盛抬起他的脸，轻轻地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这久违的温柔让李安更难受了，他的眼泪像是决堤一般，怎么也收不住，赵元盛却不厌其烦地一点一点地给他擦拭。



他迷恋地看着赵元盛，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掠过，看着他不起一点波澜的眸子，听着他温柔地说出最残酷的话语。



“我不想再等了。”赵元盛抚上他的眉眼，“我是喜欢过你，可你凭什么觉得我赵元盛会要一个已经成过婚的男人？”



“是我不要你了。”赵元盛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都险些被风吹散，可李安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晰无比。



晚风穿心过，李安浑身上下凉了个透。



他翕动着嘴唇，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怯怯的少年音从身边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远处偷偷看着的那津已经走到他们的身边。



那津抬眼看了李安一眼，又很快撇开，揪了揪赵元盛的衣袖。



赵元盛似是很熟悉他的举动，顺着低下头去，问道：“这么了？”



“义兄，陛下派人来催好几次了。”那津又瞥了一眼李安，壮着胆子道。



李安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木在了原地。



赵元盛不欲再和他纠缠，看了一眼远处等着的小太监，对着那津淡淡道：“走吧。”



“他叫你什么？！”李安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咬着牙问道：“这是你准他这么叫的吗？”



“听不清楚吗？”赵元盛甩开他的手，眉睫稍垂，“需要我让那津再叫一遍给你听吗？”



“赵元盛！”李安气急败坏吼道。



天色阴沉，风也急了，今日本就是个阴霾天气，憋到了晚间还是躲不过一场雨。



赵元盛微微顿了步子，掩盖住他踉跄了一下的步伐，那津很快上去扶住他，小声关切道：“义兄，你的腿没事吧？”



“无妨。”赵元盛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膝盖缓了缓，在那津的搀扶下走出了李安的视线。



“咳咳——”一旁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声，李安闭了眼，缓住自己的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梅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到一边，不去看李安红肿的双眼，道：“在你还没有哭得那么狠的时候就来了。”



李安默了一瞬，长叹了一口气，问道：“义兄和那个那津……”



话问了半截，李安又说不下去了，他想要知道这一年来赵元盛的生活，但是又畏惧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



梅韶很善解人意地将赵元盛和那津之间的渊源缓缓道来。



“说来，也是因为你，那津才会到晟亲王府。”梅韶看着风中站立的李安，道：“去年你跑回姜国后，晟亲王的状态不太好，他一连写了好几个折子要发兵姜国，都被陛下拦了下来。后来趁着掩护我去南阳的机会，派闵秋平去韩厥关顶了晟亲王，王爷便从韩阙关回都了。”



“回都后他少理政事，经常在府中不出门，直到前段时间，你们姜国的使臣来平都，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梅韶觑了一眼李安平静的脸色，道：“你回姜国的时候，是靠着苦肉计，说自己因为和孟烨生了龃龉，被他打了之后怀恨在心，才勾结虞梁越关而去的。而你到了姜国之后，一定被李成继派来的医师查看过伤口，他应该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些……痕迹，你在走之前和晟亲王有过肌肤之亲，是吗？”



李安没有说话，默认了。



梅韶叹了一口气，道：“而那太医是李成继的人，对吗？”



为了在李成继面前做足了戏，李安挨孟烨的那顿打是实打实的，他本来就是想让李成继看到自己的伤口，只是虞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太医院动了些手脚，派来的太医是虞梁的人。



“那个太医是虞梁的人。”李安迟疑了一下，“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梅韶显然没有想到这点，蒙了一瞬，而后又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那位虞将军还真是位狠人，我只当他是个普通武人，倒是小看他了。”



“怎么回事？”李安也意识到了不对，话语急促起来。



“虞梁故意将你身上的痕迹散播了出去，想让你在你父王的旧部面前多一分胜算，而在李成继的面前少一分忌惮。让他们误以为你身上的痕迹是晟亲王强迫所致。亲者痛，仇者快，你在黎国受到的屈辱越多，你父王的旧部就更加死忠，而李成继就更觉得你无甚本事。这些风言风语，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见吗？”



李安的神情有一丝的松动，他刚回姜国的时候，确实是迎着各种人探究的目光，起初他只当是他们的敌意，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层意思在。



“我不知情。”李安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他们是说义兄他强迫我？那义兄他是知道了？”



“你成亲的时候，姜国过来的那个使臣多嘴，跑到晟亲王府送礼，把这原本子虚乌有的事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当时，正是街上热闹之时，晟亲王府又临街，好多百姓都听着了。没过多久，平都上下都传遍了晟亲王有喜欢凌虐质子的怪癖。之后，南疆的步那族不知怎么听到了这个消息，送了他们部落的一个不受宠的小王子来黎国为质，话里话外是要送给晟亲王的意思。陛下找王爷谈了一次，他便同意了，那津便如此住到了他的府上，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



李安被风吹得有些晃，他闭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他从来没有如此地恨过自己。



在他尽数剥下了赵元盛的高傲与矜贵后，他又将他的一颗心踩到了泥泞中，折辱了他的名声和他们之前朦胧而美好的少年感情。



那些他在姜国每夜入睡前温暖着自己的少年记忆，全数变成了街头巷尾的淫词艳曲，而一直护着他的那个人，被打成了癖性怪癖的卑劣之徒，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毁了赵元盛，以逃避爱的态度，毁了一个一心爱自己的人。



而现在，李安也终于受到了最残酷的惩罚，从今日起，世上不再有人爱他了。



他人归故国，却变成了无根之人。
175 陈茶凉

姜凉两国的使团在平都待了大概十日左右便走了，自那次晚宴后，李安和赵元盛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今年地方的变故尤其多，晋西和南阳两处封地重新恢复成普通州府，为了避嫌，这六州的知州要重新选派，年底吏部考核官员业绩很是繁忙，白秉臣初步拟了几个知州名单，准备年后再呈给赵祯，做最后的定夺。



拟到一半，白秉臣看着南阳那处三州的拟用名单，微微发怔。



原本这个位置，他是想要留给谢怀德的。



有着南阳之乱的功绩，再有白秉臣的举荐，谢怀德完全可以做一个知州。等他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功绩不错的话，就能调任到平都来。

他年轻却不随波逐流，又有报国的壮志，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黎国的肱股之臣。



等大事完结之后，朝堂清算下来，赵祯一定更需要治国的纯臣，到时候，谢怀德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可惜……



白秉臣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出一层悲伤。



他身居高位多年，提拔过很多官员，其中不乏有许多白秉臣看好的，想要重点培养的，可惜在无尽的争斗中一个个地倒在了半路，反而他这么一个病秧子活了下来。或者说，是他们的命护着他，扛着他在这个高位上坐稳，就像郭正阳，就像谢怀德。



梅韶这两日也忙着在调动平都年下的防卫，此时天还没黑，却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步子提得急，却在跨进白秉臣书房门口的一瞬又缓了下来，摸了摸怀中的一处凸起。



白秉臣抬眼看了他一眼，自然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喉咙。



梅韶转到他的身后，替他按着太阳穴，白秉臣顺势侧过身，靠在他的身上，抱住了他的腰，合了眼。



“累了？”梅韶忍不住道：“这么卖命做什么，晚一日呈给陛下也不打紧。”



“快要年节了，我想年前交上去，省得年都过不好。”白秉臣打了个哈欠，低低问道：“张九岱那儿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呢，人是秋末走的，流放地又远，这一向天气不好，年下能到就不错了。”梅韶摸摸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厚薄适度，问道：“困的话先去小榻上歇一会？离晚饭还有些时候呢？”



白秉臣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抱怨道：“坐久了，腿麻，动不了，就这样歇一会吧。”



梅韶顺着他的腿捏了两把，白秉臣便感觉麻了的腿像是有细小尖锐的刺一样，泛出些细微的疼，不由哼了一声。



下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失重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梅韶抱了起来。



白秉臣习惯地环着他的脖子，找了个稳当的地方搁脑袋，一动不动地任凭梅韶把他抱到了小榻上，随后两个人都挤在了不大的榻上。



白秉臣闭着眼，在他胸膛上蹭了蹭，略微皱了眉。



“现在局势还算安稳，你稍微歇歇也无妨。”梅韶顺着他的头发，分析道：“姜国如今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和凉国联手。如今军中也算平顺，过个两三年陛下手中的军队也不止神阳军一支了。”



白秉臣原本还迷迷糊糊，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睁开了眼睛，问道：“姜国三皇子被鹿撞死的事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他顿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和李安有关？”



“你还记得在燕州的时候，要拿矿山和你交易的李巽书吗？李安目前是在和他联手，在三皇子狩猎的马上做了手脚，嫁祸给了大皇子李巽诗。不过我看李安的态度也不是真心想要助他登上帝位，他们二人对彼此各有芥蒂，不过是临时合作而已。李巽书提供的情报，李安动的手，姜王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又没有什么证据，为了稳住朝局，就把李安派过来出使，不想让他掺和在自家儿子夺位的洪流中。”



白秉臣点点头，问道：“你和李安一直有联系？”



“没有。”梅韶叹了一口气，“他在姜国处境艰难，目前还没有十全的把握能瞒住往来通信，因此我们约定好了，有什么情况他会主动写信给我。这次也正好撞上他出使黎国，我才知道他这一年在姜国的状况。”



“单向联系……”白秉臣喃喃了两句，“风险有些大啊。”



梅韶轻轻敲了他一个栗子，白秉臣疼得捂住脑袋抬起头瞪他，“干嘛？”



“头不疼了？”梅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安那处的事儿我能把控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和你说，但别翻来覆去地熬心神去想。你自己的政事也是这样，难道你手下的官员都是吃干饭呢？用的着你事事上手？就拿这次选定南阳、平东六州的知府来说，吏部尚书可是朝中的老人了，这点子他都做不好，还要你劳心劳神的？”



“老师他年纪不小了，膝下又无儿子，年下又忙，我这不是……唔……”白秉臣被梅韶的手指点住了唇，封了他要说的话，疑惑地看着梅韶。



“他是没有儿子，但是有一个女儿，还差点成了你的夫人，你不会是在后悔，赶着去和前丈人献殷勤吧？”梅韶低下头，低声道：“我听说那曹家的小娘子可是出了名的小家碧玉……”



梅韶的手指一路向下，点在白秉臣的心口处，划着圈委屈道：“你这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用了我平定南阳之后，便要下了我这个糟糠妻了？”



白秉臣点上他的唇，失笑道：“你要是钟无艳，那齐宣王还要什么夏迎春？”



梅韶眸光流转，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细细厮磨着，垂了眼睛，故意道：“那要是大人娶了妻，我还能来大人府上吗？她要是赶我出府，我能躲在大人的身后吗？大人要是安寝，我就躲在大人的床下，大人要是落笔，我就躲在大人的桌下，大人……”



“不用躲。”白秉臣点了点他的唇角，“我品行不端，宠妾灭妻，色令智昏，只想时时……”



白秉臣看着他眯着眼睛凑了过来，眉心微动，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手也顺着他的衣襟钻了进去。



“唉！”梅韶反应过来刚想伸手阻止，白秉臣已经拎着一打书信出来了。



“这就是你说不瞒着我？”白秉臣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不老实。”



“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梅韶低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秉臣重新靠在他的胸膛上，用后脑勺磕了磕，“这么厚的一打藏在胸.前，鼓鼓囊囊的，我一靠便知道。”



“还有。”白秉臣侧颈蹭了蹭他的衣裳，“你往常来都会洗漱的，今日身上却没有皂角的味道，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想来找我，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不说了。”



“你这是在嫌弃我！”梅韶整个身子笼了下来，把白秉臣严严实实地捂在自己衣裳上，“嗯？嫌弃我？”



白秉臣被他兜头罩了个严严实实，挣扎着探出一个头来，去挡梅韶在自己脖颈一直顶的脑袋。



梅韶抓住他的手腕压在榻上，凑到白秉臣的身上乱拱了一阵，“砚方不也没洗漱呢，为什么身上这么香呢？”



白秉臣被他的流.氓样弄得面皮发烫，低声佯怒道：“浑说什么呢？”



梅韶埋在他的颈窝里长叹一口气，“你要是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模一样就好了。”



梅韶一边叹着一边偷偷地想抽出白秉臣手中的那打信，白秉臣也没有和他厮闹，松了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梅韶见着他的神色，默默地把已经到手的信又塞了回去，嘟囔道：“我这不是怕你又花时间多想，心里难受吗？”



白秉臣挑了眉，拆开一封看了一半，怔在原地，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



“如今不是年下各地官员送绩表上来的日子吗，孙哲顺路捎过来的，说是在申城公房里找到的晋西侯遗物。”梅韶觑了一眼白秉臣的脸色，“晋西侯是个孤儿，他的这些遗物留在我的手上总不是事情，我想着送到长公主府上去，可又拿不准长公主的态度。”



白秉臣折了信，重新塞了回去，按压平整，叹了口气道：“长公主有什么态度不是我们能定的事，但是这些信是写给她的，还是交由她处理吧。虽说晋西侯已逝，可给她的情意还活着。”



——

冬至日一早，长公主府的车架便往法门寺而去。



法门寺的住持早早地就清了香客，候着赵景和去上香祈福。



凌澈的尸身被梅韶带回平都后，依着赵景和的意思，葬在了法门寺附近。今日是冬至，赵景和早起去法门寺上香后，午后还要去苍山看看兄长。



钟声破开层层绿浪，赵景和在钟声的余韵中上了柱香，一个人在殿中跪经。



直到晌午，赵景和才从佛堂中走了出去，丫鬟立马上前扶住了她，按照惯例，去殿后吃一顿素斋，稍稍歇息一会，赵景和再去苍山。



转过佛堂的一个小门，赵景和见有十几个僧人在经堂念经，驻足听了一会，忽见得经堂挂经幡的地方隐隐绰绰地有个人影，身量纤纤，一闪就过了。



赵景和两三步闯进了经堂，撩起经幡，后头却是空无一人，她险些以为自己方才眼花看错了。



领路的小沙弥跟着她进了佛堂，合手道：“施主是在寻什么吗？”



赵景和回过神，敛了神色，跟着小沙弥出去了，“没有什么。”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傅这里清修的，都是男子吗？可有女修？”



小沙弥回道：“法门寺全门上下都是男儿，施主要是找女修，最近的便是寂照庵。”



赵景和笑笑道：“多谢师傅解答。”



直到了净室，沙弥们上了素斋，静静地退了下去，赵景和用了半碗米粥，捡了点小菜，方停了筷子，问身边的婢女道：“你可记得曹家小娘子吗？”



丫鬟细细想了一番，答道：“奴婢记得。曹家小娘子原本同白大人定了亲，后来冥婚一案上还是她来告诉了公主吕小娘子的下落，之后便听得她受了惊吓，身子一下子就弱了，精神也不大好，曹白两家只能解了亲事，曹大人送了曹家小娘子去清修。”



“那你还记得她是被送到哪个庵中清修了吗？”



“公主您最初还让奴婢去给曹小娘子送些东西，奴婢去曹府上问了，说是送到曹家别地的一处庄子上去了。”



赵景和垂了眸子思量着，丫鬟觑了一眼她的脸色，问道：“公主是想查曹家小娘子吗？”



赵景和摇了摇头，眼中思量未歇，轻叹一声，“或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分了些神，赵景和便有些神思不属，下午去完苍山奉上香烛后，早早地回了府上歇着。



留在府上的丫鬟说梅韶送来一些凌澈在申城的旧物，赵景和便叫放在桌上，自去松了头面，屏退左右，一个人在屋中发了会呆。



求着赵祯去救凌澈是她最失态的时候，之后等着传来凌澈战死申城的消息，等着梅韶带回凌澈的尸首，赵景和反而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变化，赵祯寻了好几次理由让她入宫散心，都没有觉出她有什么大的不对。



当日堂前的那句“皇兄”好似成了错觉一般。



赵景和默了半日，终究还是伸手去了桌上的木盒，坐在床上打开了。



木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大概十几封信，自上而下，新旧夹杂，有的边缘都起了毛边，色泽也黯淡不少。



不同的信封盖着不同地方印子，赵景和粗粗看了一眼，多半是晋西那处的印子，平都的也有几封，最上头一封是平东的印子。



赵景和拿了最上头的一封，拆开看了，上头写着凌澈在平东的一些见闻，他笔力质朴，大多都只是平白直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一些好吃好玩的去处，看着倒不像是凌澈一贯的性子能做出的事儿。



赵景和连拆了几封都是这样，里头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有的甚至就只是说一说当地的时节。按照梅韶派人送来的说法，这是凌澈在申城留下的遗物，可就这么几封平平淡淡、自说自话的内容凌澈怎么就宝贝似的随身带着呢？



赵景和看着这铺了一床的信纸，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居然在这儿揣度他的意思。



今日路上颠了一日，赵景和也疲乏了，随意将这团书信一拢，往枕头底下塞，塞到一半忽发现最开始一封信笺竟然是双面的，后头竟然仔细写着各种茶水的配料、用水、烹煮方法。



上头有大半的茶方是赵景和每日晨起喝过的，还和丫鬟夸赞过的，原来这些都是他做的吗？



赵景和微抿了唇，将剩余的书信一一翻过面来，深深浅浅的笔墨落在信纸的阴面，寥寥数笔，跃然在纸上——遥祝长公主万安。



每一张信纸的背后都写着这么一句话，原本碎碎念的自言自语全数变成了遥遥寄语，变成了说不出的话，送不出的信。



唯有最新的那封，背后壮着胆子写了她的名讳。在他带兵去平东之前才从赵景和那里得到些光亮的时候，他终于放肆了一回，将未敢宣之于口的名称付诸纸上-——平东风土甚好，公主所念香烛已备全，另还有些把玩物件，不知是否合公主心意。春日和暖，平东不如蜀地多雨，清明微雨也不凄冷，凌澈遥祝，景和长安。



所有的信笺里唯有这一封是这样的，因为唯有这个时候，赵景和对他稍稍有了回应。



可他们也就止步于这点回应了，一切都静止在凌澈死亡的那一刻。这一辈子，他们都无法再往前多走一步，哪怕他们之间就只差这一步。

赵景和默默收了信，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她枕在书信上沉沉睡去，竟一觉无梦。



待夜色浓墨，她竟自然醒了。



屋中并未点灯，赵景和也未喊人，摸索着磕磕绊绊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已经是昨日的陈茶了，微苦发凉，梗在胸口，竟然没有一点鲜活气。



黑夜中，赵景和脸上默默滑下一道泪来。



杯中茶凉，不是他做的绿荷露。



再也不会有新的茶样式了。



今夜无雨，可风声呜咽凄冷。
176 阖家欢

转眼便到新年，除夕夜宫中夜宴，群臣陪着赵祯用了“海晏河清”晚宴，梅韶和白秉臣回府的时候，已经敲了子时鼓。



官道长，要走好一会才到宫中角门，群臣们自宴席上退下后，都拢着袖子低着头，顶着寒风贴着墙角小步急走。



白秉臣被留着多说了两句话，等他出来，群臣们都走在前头了，梅韶趁机握住他的手拢在袖子里，走在官道外侧挡着风，嘴里却抱怨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非要留你回来说，如今都到了第二日了。”



白秉臣笑着替他将大氅系牢，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极快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主动伸进他的袖子里，与他十指相扣，“走吧，我们小将军又长了一岁了。今日晚间给你做鱼头汤喝好不好？”



梅韶受用地反手握住他，“哼”了一声，“白大人政务繁忙，还记得我的生辰。”



他撇了撇嘴，默了一会，还是凑过来问道：“你亲自做？”



白秉臣斜昵了他一眼，道：“看我今日心情。”



“我过生辰还要看你心情？”梅韶不满道，笑着就要拥上去，被白秉臣躲开了。



好在已经走了不少路，白秉臣避开时跑的两步正好到了门口，梅韶轻车熟路地朝着自己府上的马车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自己回去，转身就要往白府马车上爬。



白秉臣拦住他的步子，朝他的马车挑了挑眉，“回自己府上去。”



“砚方……”梅韶不依，低声软道。



白秉臣点着他的额头，把人从自己肩头上拨开，眉眼含笑道：“纵你和我回去，又要被闹半日，现下已经不早了，回自己府上睡去。”



梅韶退了一步，道：“你们府上就缺我一间空房吗？我不去你屋中闹你还不行？”



白秉臣是深知他的脾性的，现下说得好，等纵了他回到白府，便又是另一番情状了。



“好好回去歇着，等醒了再过来吃饭。”白秉臣摸摸他的脸，转身进了马车身。



梅韶无奈，只能两人分了道。



白秉臣回到府上，早有下人备了热水，替他搬到屏风后头，待他沐浴。



白秉臣脱了衣裳泡着，热水涌上疲乏的四肢，他合上眼眯了一会，正准备打些皂角，忽然想起梅韶上次同自己厮闹时说过的话。



他垂了眸子浅浅一笑，唤了一句宁宽。宁宽原本就在门口守着，听到白秉臣的声音，进来在屏风外听着吩咐。



“你……是不是认了梅府的管家为干爹？”白秉臣抿抿唇问道。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梅府和白府的几个心腹都知道，宁宽性子跳脱些，白府和梅府的传话白秉臣一般都让宁宽去传话，一来二去，宁宽在梅府也混得熟了。他本是孤儿，跑了两趟梅府，和梅府管家有了交情，然后就认了他做干爹，也算有个依靠。



“是啊。”宁宽摸了摸鼻子，“干爹还说让我今日中午去梅府吃饭。”



白秉臣压低声音，不经意道：“你现在去，就说是好奇他们府上梅大人日常用的皂角、熏香配方，弄一份来。”



“啊？”宁宽蒙了。



“多给你两日假。”白秉臣极快地说了一句。



宁宽反应过来，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脚下一滑，一溜烟地往外跑。



白秉臣的耳尖偷偷红了，他默默地起身穿了衣裳，上了床沉沉睡去。



白秉臣睡相好，一般都不翻身的，今日尤其累，脑子还含糊着，身子却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在脱自己的衣裳，他有心反抗却动不了手脚，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直到睡饱了，白秉臣醒来，天光已经大白，他想起梦中奇怪的触感，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里衣都在身上好好的，未曾有半点露开。



白秉臣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一场梦。



他翻了个身，突然触到被子下面有东西，心中顿时惊了一下，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醒了？”



白秉臣惊魂未定，随即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你什么时候来的？”白秉臣锤了一下他的背。



梅韶压着他的脑袋蹭在自己的胸口上，殷勤道：“闻闻？”



“嗯？”白秉臣笑骂道：“知道你这次洗漱过来的，也用不着来讨赏吧？”



梅韶含笑看着他，牵住白秉臣的蹭在他自己的鼻尖下。



白秉臣顺着他的动作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怔住了，随后心虚地扭过头去。



是一模一样的香味。



梅韶从背后环住他，调侃他，“还想要什么，趁着我在不赶紧都提了，不然还要去找人传话，过了二手。”



白秉臣左顾而言他，“你是半夜就来了？”



“我刚回去没多会，就撞见你派来的人，便知……”梅韶故意贴在他的耳边道：“便知白大人无人暖床睡不着，我便来了。还要伺候大人熏衣裳，累了个半死，结果你还不领情，还背对着我。”



白秉臣转过去小声问道：“你是怎么熏衣裳的？”



梅韶见他耳边一抹红，像是珊瑚珠子一般珊珊可爱，忍不住捏了两下。



“怕烫着你，自然是不能在你身上直接熏的，我就把你衣裳脱……唔……”梅韶被白秉臣捂住了嘴，咽了那半句下流话。



“这样的风雪天，你就让我光着，也不怕我冻着。”白秉臣略带嗔怪道。



“冷吗？我给你捂捂。”梅韶贴过去抱紧了人，叹了一口气，满足道：“以后你的身上全和我是一样的味道了。”



“就你成日里有这些怪癖好。”



“这不是你纵的？砚方，再陪我睡会，我还没醒神呢。”



白秉臣无法，顺着他的背脊顺了顺，“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

梅韶是被鲜鱼汤的香味给勾醒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摸身边空了的地方，睁开眼喊，“砚方……”



坐在床尾的白秉臣正把玩着手上的玩意儿，闻言朝梅韶的方向伸出手，“这儿呢。起来吧，睡久了头疼。”



梅韶握着白秉臣的手在床上蹬了被子打了个转，靠在了白秉臣的膝上，眼睛还没有全睁，压住他的脖子胡乱在他脸上亲了两口。



“小心刻刀！”白秉臣忙把手上的刻刀举了起来，免得伤了他。



“你又刻什么呢？今日是我生辰，你得陪我，别做了。”梅韶埋在他的腹部闹了一会子觉，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你不要生辰礼了？”



梅韶闻言睁开眼，在他的眼前正摊着白秉臣的一只手，上头放着一只可以小巧的木质印章，他就着白秉臣的手拨弄了一下，便看着印章下头的刻着他的字，而且上头篆刻的字迹细长，一看便是白秉臣的字迹。



“这是你给我刻的私章？”梅韶合在掌心里拢了拢，挑眉道：“用你的字迹，刻我的私章？”



白秉臣默默地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印章来，露了底部给他看。



那上头是白秉臣的字，却是梅韶的字迹。



梅韶接过来对比了半晌，看着这两枚印章的纹理极为相像，一看就是一块料子上出的，颜色纹路又很是熟悉，他怔了一会，不可置信道：“这是被我刻废的那块小叶紫檀。”



“嗯。”白秉臣应了一声，抚摸着木质印章道：“凿了半日才取下两块能做印章的料子，手腕都凿酸了。”



梅韶握住他的手腕揉着，笑问道：“在岚州骗了我的字，就是为了这个？原本那字就是给你赔不是的，结果还转回了我这里，你不亏得慌？”



白秉臣拿起自己的那枚往梅韶手上的那一个轻轻磕了一下，道：“一人一个，不亏。”



“你好纵我。”梅韶抱着白秉臣的腰晃了晃，“怎么办，要被你养出娇惯脾气了。”



白秉臣看着小炉子上煨着的鱼汤，那是他在小厨房里做好了端到房中小火煨着的，就等着梅韶醒来便能喝到，如此一想，自己确实很是纵着他。



“不想被我纵坏了，就自己起来喝汤，再煨着鱼骨头都酥了。”白秉臣拔下他环住自己的胳膊，把人给薅了起来。



梅韶从床上坐了起来，趁着白秉臣起身要走不注意，吧唧就是一口印在他的脸上，“我人早酥了。”



白秉臣瞪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盛汤。



鱼肉炖得软烂，汤汁鲜美，梅韶捧着碗喝着，白秉臣拿着筷子帮他挑刺。



昏昏冬光，袅袅鲜香，梅韶看着对面喝汤的人，他眉目柔和正拢在白雾中，眉睫微垂，安静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梅韶忽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鱼汤喝得见了底，梅韶正准备拉着白秉臣在府中走走散心，却有宫中的小太监来说，陛下请他们去宫中过年，吃一顿便饭。



除夕夜宴已经是群臣参拜陛下，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哪里还有大年初一当日还召臣子入宫的，梅韶也对此颇有微词，念叨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去穿官服。



小太监就等在外头，陛下又召见得急，想必是赵祯一时兴起，才派了人来传话。



白秉臣打理完在外头和小太监说着话，梅韶还在里间磨蹭，隐隐约约听得那小太监说皇后也在，他转了心思，朝着自己带来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白秉臣见他的小厮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梅韶还没有出来，催他快些。



梅韶嘟囔着伸了伸臂膀，小声在白秉臣耳边抱怨道：“都怪你熬的鱼汤太好喝，我只是贪了几碗，连官服都紧了。”



白秉臣看了一眼在前头带路的小太监低着头，也未曾回头张望，暗自扯了扯梅韶的袖子，“走吧。”



并非时常进宫的日子，白秉臣和梅韶坐着宫中派来的车，一路跟着小太监走到宫中一处亭子，远远地便见帝后二人在亭中对弈。



白子衿正对着来路的方向，扔了手中的黑子，朝白秉臣道：“阿弟，你再不来，我就要被他欺负死了。”



说着白子衿让了位置出来，白秉臣笑着坐过去看了一眼白子衿面前所剩无几的金瓜子，朝着赵祯调侃道：“堂堂天子，带着人做赌，还赌得这么大，陛下就不怕御史参你？”



赵祯一眼就看出白秉臣是瞥见这局棋没有胜算，想用这样的高帽子来骗回白子衿输的金瓜子。



他按住白秉臣想要搅乱棋局的手，笑道：“御史参国事，不参家事，我关起门来自家年下玩笑取乐，做不得数的。”
177 暗香浮

白秉臣没了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和他继续这场残棋。



梅韶和白子衿分别在他们身后看着，眼见着十几步过后，白秉臣的黑子已经被围得没几块完好之地，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梅韶突然伸手端了盏茶放在了白秉臣的面前。



就借着这么一个动作的遮掩，梅韶不动声色地掩袖藏了两颗白子。



白秉臣目光微动，却没有阻止，靠着这两颗子好歹挣出了一片活地，最后输了半目。



赵祯一边收回白子，一边意有所指道：“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片活路不对劲呢？”



白秉臣面不改色道：“许是陛下眼花，看错了。”



“是吗？”赵祯瞟了一眼梅韶，笑道：“你有个好帮手，就连朕的妻子都是向着你的，不下了，怎么下都是一个输。”



白秉臣按住赵祯想要收起金瓜子的手，挑眉道：“一年到头，臣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给阿姐，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大过年的给阿姐挣点胭脂钱，是为臣的本分。”



见小太监和梅韶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梅韶便跟人走了，赵祯重新放开手，道：“那就没有帮手的再来一局？朕的政事是砚方教的，可这下棋砚方可少有胜局啊。”



“今日本是臣休沐之日，陛下却非要臣来宫中拘着，臣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恐怕下不出什么好棋。”



重新开局，白秉臣先在边上落了一子，露出半截袖口上的玉兰花纹来。



赵祯眼珠转了一下，盯着那花纹瞧了半晌，忽然道：“白卿，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嘴上说的是罪，赵祯的语气却很是轻佻，白子衿听出他话中是开玩笑的意思，也凑过去看，却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白秉臣顺着他们的目光在自己的袖口上凝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将那两朵玉兰花掩了进去。



赵祯见他那欲盖弥彰的动作，越发起了打趣他的心思，身子微微前倾，道：“我记得黎国丞相官服内里皆绣玉兰，这左相衣襟里的玉兰花是朝西开的，右相衣襟上的玉兰却是朝东开的。可今日朕的右相穿来的这身官袍，玉兰怎么是相西开的呢？”



这下白子衿听明白了，是她有了喜事，一时高兴想让白秉臣知道，便急急地让赵祯宣了人进宫，谁知宣得急，两人拿错了官服外袍。



所幸官服外袍松大，白秉臣也就比梅韶稍稍矮小半个头，因此梅韶穿着他的外袍也只觉得有些紧，可他一向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套上，也就没想那么多。如今这种私事在赵祯面前被点破，白秉臣面上看着平静，内里却是有些尴尬。



赵祯还笑盈盈地盯着白秉臣等他的回话，白子衿见状按着赵祯的肩膀稍稍用了力，解围道：“陛下刚登基不久，冬日起夜，胡乱拿了我的衣裳就跑，谁知连床还没下就被绊住了，整个人栽了下去，又不敢喊宫人，生怕出了丑……”



赵祯宠溺地听他说完了，才假装去捂她的嘴，道：“你就是仗着肚子里有了一位，现下连朕也敢随意打趣。”



白秉臣怔了一下，盯着白子衿确认，“阿姐……”



“昨夜宴饮后，觉得身子懒怠，喊了太医来一瞧，才知道有了不满一个月的身孕。”白子衿笑道：“所以今日才急急地叫陛下喊了你来宫中。”



白秉臣欣喜过后，又生出些忧虑来，对着赵祯道：“如今朝中局势虽平稳，但终归还是要多多留意些，阿姐如今有了身孕，在后宫中难免心力不足，得陛下多多留心。”



赵祯握住自己肩上白子衿的手，道：“你放心。”



赵祯看着远处梅韶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太监回来了，正好和早就吩咐来的画师撞到了一起，朝白子衿道：“画师到了，你就别站在此处吹风了，去帘幔里避避风，暖和一会再叫画师给你画。”



亭子连着回廊，赵祯早就派人辟开一处挡风又不挡眼，可以赏到梅花的好去处供白子衿歇息。



眼见着梅韶带着那两个小太监，带着一堆礼盒往白子衿坐着的地方去，赵祯心下便了然大半，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收回目光，对白秉臣道：“他也聪明，知道朕做不了你的主，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做，送礼只往那处送去。你们白家两个姐弟真是厉害，收拾人都服服帖帖的。”



白秉臣默默了落了一子，连吃了赵祯好几颗子，赵祯才惊觉自己只顾说话，下错了一招，竟然让白秉臣占了上风。



“唉！唉——”赵祯伸手想把那颗下错的子拨回去，却被白秉臣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手背。



“臣虽然棋艺上不如陛下，可臣教过陛下，落子无悔。”



赵祯不满地嘀咕道：“你也太较真了，不过是自家人一处玩乐，也不肯让我一招。”



“伴君如伴虎，枕侧卧豺狼。臣虎视狼环，日夜悬心，自然是谨慎。”白秉臣笑睨着他。



“你要是嫌弃官职太高，管得累了，等你选两个熟手上来，替了你的位置。朕就安排一个起居郎的闲职给你，起居郎只管记录朕的日常起居，既不用猜测我这个老虎的心思，也不用回府受那只豺狼的磋磨，岂不是正好？”赵祯打趣道。



白秉臣重重落了一子，看着赵祯道：“不好。”



不远处，梅韶正启了那些礼盒给白子衿看，起先她还端着架子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之后梅韶掏了个剑盒出来，拿出一把剑尖血红，剑身雪白的长剑来，白子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碍于自己有身子不能亲自试试，梅韶看出她的心思，主动替她试了试剑。



才下了一.夜的雪，天冷得还未曾化开，雪沉沉地压在腊梅上，不见一点花朵样式，只闻见幽香阵阵，透过冰雪渗出些空冷的香丝来。



梅韶脱了外袍，露出红色的束身中衣，树下耍剑，白雪分落，剑上一点殷红挑破树枝上的雪团，露出一朵朵嫩黄的腊梅花来。



他身姿洒脱，试了几十招后，砍了好几枝腊梅，抱着给白子衿插瓶用。



赵祯转过头看着白子衿爱不释手地摸着剑身，知道她已经认下了梅韶，轻笑道：“梅卿这个礼可算是送着了，皇后一看就被收买了，指不定年后就把你送去梅府了。”



白秉臣目光柔和，凝视着他们半晌，突然道：“起居郎绝对不成。”



“嗯？”赵祯回过头来。



“内子娇惯，起居郎的俸禄太少，养不起他。如今的俸禄也才堪堪够过活。”白秉臣浅浅一笑，看着梅韶还藏了两三只支花苞多背在身后。

白秉臣和梅韶的俸禄才能算堪堪够过活，那这天下八九成的人都不需要活了。



赵祯被梗住了，半日才道：“朕两个丞相的俸禄，才够他过活？”



白秉臣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抱怨，话中却带了些隐隐的炫耀，“都怪臣平日里太纵着他，小将军真是难养，今日要不是亲自煮了鱼汤都哄不得他下床。”



赵祯听着他用寻常话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身子狠狠地一哆嗦，用怀疑白秉臣被人附身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才道：“虽说是一家人，你们的体己事儿也不用在朕面前炫耀吧。”



“臣不敢。”白秉臣笑道：“臣不是想要求陛下开个方便，让撰史的吏官给臣开个后门，才由此告诉陛下，您臣子们之间的情意吗？”



“啧——”赵祯嫌弃道：“梅卿整个人都被你占了，现下身后事也要管了？”



“要管。”白秉臣眸光微动，“臣小气，人是臣的还不够，身前生后臣都要管。”



“行。”赵祯妥协道：“只要你别再在说你们的事儿酸朕，等过了年，朕便叫撰史的史官往你府上跑一趟。”



“阿姐都有了陛下的孩子，陛下还需要酸臣？”白秉臣逗他。



“也是。”赵祯笑笑，感叹道：“不过像你们这样的，世间也太稀少了。”



“这么珍稀的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岂不是更得意？”白秉臣回道。



赵祯笑笑，丢了棋子，见着梅韶过来，朝白秉臣道：“朕去看看皇后。”



梅韶和赵祯错肩而过，朝着赵祯行了一礼，紧走几步到白秉臣的身边，捏住他的手问道：“下了半日的棋，冷吗？”



触到白秉臣的手温和，他才从背后掏出两枝腊梅来，递给白秉臣，“带点回去给你插瓶，我特意选的花骨朵，可以香好些时日的。”



“在宫中你也这么放肆？”白秉臣理理他散乱的头发，问道：“什么时候准备了那些礼，也没有和我说一声。”



梅韶坐在他的身边道：“从南阳回来之后，我就备着了，记得你说过阿姐喜欢习武，我特意命人在山庄里挑的一把好剑，说是昔日靖玳公主用过的，剑身雪白，剑尖殷红，名唤簪缨。果然阿姐一看便很是欢喜，顺理成章地不就肯把你给我了吗？”



“那阿姐同意了？”白秉臣故意问道。



“我叫她阿姐她应了。”梅韶眼中闪着光亮，“这不就是准了的意思吗？”



见梅韶兴奋，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白秉臣心思微动，抬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去把外袍穿上，刚出汗吹什么风。”



“白卿，梅卿，过来瞧瞧。”



梅韶刚被半哄着半强制地套上外袍，就听得赵祯招手让他们去看画师的画。



这个画师是宫中新进的，少了些宫中的匠气，多了些俊逸飘洒的意味。



赵祯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有白子衿坐在廊下喝茶的，看梅韶开礼盒的，还有拿着那把“簪缨”剑摩挲时的样子，翻到最后一张，他“咦”了一声。



画师突然反应过来，吓得跪了下去，抖着声音道：“那是奴才调色时的涂鸦之笔，呈现给陛下时忘记抽出来了，还望陛下恕罪。”



赵祯拿着那幅画看了半晌，白秉臣、梅韶和白子衿都站在他身后看着，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那画师更是忐忑不安起来。



“画得不错。”赵祯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终于开了口，“比方才的那些都要好，朕要好好收着。”



画上一改入画时帝后高大，臣子矮小的惯例，就像是平常人家一般，画了一副梅园全景。



白秉臣和赵祯对坐下棋，心思却都不在棋上，眉眼含笑，皆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梅韶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两枝含苞待放的腊梅，另一只手指着剑身的刻字，白子衿顺着他指着的地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他们背后梅树点点，衬得板正宫亭都柔和了许多。



或坐或立，景静人动，冰雪覆梅，笑意浮眼，正是最融洽不过的一场冬景。



“朕要好好收着，挂在书房里。”赵祯笑看了他们一眼，亲自把画卷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小太监双喜笑骂道：“糊涂东西，你师父病着，你连差事都不会当了？还不快赏？”



“谢陛下。”画师忙谢恩。



赵祯轻轻用画卷打了打梅韶和白秉臣的肩膀，笑道：“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走，陪朕喝酒去。”

作者有话说：
赵祯吟的那句词是李清照的！
178 曹家谋

城郊法门寺。



年间礼佛的人家系在庙中佛树上的祈福红线还缠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随着北风飘荡。



一身被帷帽遮的严严实实的男子在树下停顿了片刻，眯着眼睛感受着自北而来的风隔着帷帽扑打在他脸上。



领路的小沙弥顿住了步子，双手合十等着，唤了一声“施主”，恰巧风忽大，掀起了一角帷帽，露出张面白无须的脸来。



触到一双阴沉的眼睛，小沙弥吓了一跳，眼睛都忘了移开，跟在男人身后的女子及时拉下了被风吹拂的帷帽，面容不善地往前走了一步。



男子立马拉住了他，朝着小沙弥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温声道：“在下贪看，抱歉，小师傅请带路。”



小沙弥忙收回目光，心还噗噗跳着，领着他往后厢房走，拐了好几道弯，直到了后头清冷得连树木都不长的地方，才驻足，指着那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道：“这就是曹小娘子的清修之所。”



男子回首向小沙弥道了一声谢，看着他彻底离去后，才低声朝女子道：“阿沅你守在外头，别让任何人靠近。”



阿沅点点头在门前站定，公子才推开门进去。



内里并未点灯，昏暗中有一女子跪在观音面前低声念经，她未着任何珠饰，乌发垂腰，只着一身道袍。



房中简陋得能一眼看到头，却整理得齐整而利落，一束阳光打在唯一的一扇窗户上，投了光亮到掉漆的小木桌上，木桌上有一只素坯长颈瓶，里头斜插着几株红梅，枝干都是经过剪修的，干干净净地露出青皮。



这是整个暗色屋子里唯一一抹亮。



跪经的女子慢慢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还戴着帷帽的公子，低声唤了一句，“哥。”



公子解了帷帽，露出一张曹婉淑许久未见的脸来。



“小妹。”公子叹了一口气，温声细语道：“地上凉，小妹还是多多注意身子才是。我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山楂糕，我一路护着，没有沾上风雪。小妹久不出户，估摸着也想得紧。”



说着，公子亲自解开油纸包，递到曹婉淑的手上。



曹婉淑低了头，捏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啃着，房中一直无声，直到曹婉淑吃了两三块，她才抬眼看了一眼外头隐隐绰绰的影子，道：“兄长还是会时常思念母亲吗？”



公子的手轻微抖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阿沅的侧脸，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不像他们已故的母亲的。



公子的眼中缓慢浮现出一些沉溺往事的茫然来，他轻轻扯了嘴角，露出一个极为纯真的笑来。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公子和曹婉淑的目光在半空相接，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熟悉的既视感。



曹婉淑及笄前，性子也活泼，每每闯了祸，被罚跪祠堂，也是母亲守着门，哥哥进来送吃的。



如此情景映照往昔，历历在目却恍如隔世。



曹婉淑吃完了油纸包里的糕点，跪直了身板，转过身来理了理自己素裳和头发，双手合十贴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脸上带着从容，轻声道：“爹爹是不准备放过我了，是吗？”



“年前长公主来法门寺，好似撞见了你。”公子手拢在袖子里，轻轻转着里头的小玉瓶。



“我若是说是碰巧撞见的，长公主也没有见到我的脸，兄长也不会相信的吧？”曹婉淑轻笑一声道：“若是兄长不来，我余生还可以挣得一丝活路，兄长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这么自在地活着了。”



公子轻轻道：“你本可以在高门大户里好好地活一辈子，是你选了死路。”



“哈哈哈。”曹婉淑一改大家闺秀的做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锐利而疯狂，“我选了死路？我一个女子有什么选的！不过未曾顺应爹爹的意思，就得死，就这么简单。我若是听了爹爹的话嫁入白府，死得恐怕会更早些吧。”



“年下的别把死字挂在嘴上，不吉利。”公子蹲下身子，和她齐平，摸了摸她的乌发，道：“白家是父亲千挑万选的朝廷勋贵，若不是有着一些情分在，曹家还未必入得了白家的眼，你怎么就不知足呢？”



“知足？”曹婉淑低声道：“做一只爹爹在白家的耳朵，搭上我的性命便是知足吗？我只想活着，只是想活着！”



“自古哪个嫁人的姑娘不得心里念着娘家，就算父亲让你听些消息，也是正常，这平都之中，哪家人不是这样呢？”



公子柔声道：“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长公主搞什么女子学堂，心野了，胆子却小了，看了一场冥婚的官司反而生心中出许多暗鬼来，真是得不偿失。也怪哥哥不在府上，没有养好妹妹，才造成今日之果。”



不知者才无畏，陡然撞见了父亲在冥婚案中的手脚，窥见他冰山一角的阴影，曹婉淑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胆大妄为？



“爹爹做过的事，要做的事哥哥自然是要比我清楚得多，窥见全貌之后，哥哥还能做得下去？”曹婉淑悲切道：“娘生前说过，人生一世，总有未竟之事，哥哥何必追求生来就得不到的，心甘情愿地做着父亲的傀儡呢！”



“闭嘴！”公子被人戳痛了心事，勃然大怒，他狠狠地攥着曹婉淑的下巴，咬牙道：“什么叫做生来就得不到的！就是因为这生来就得不到的，我这些年来连曹家的名姓都不敢冠！如果我不是……不是天生残缺，白秉臣如今的位置便该是我的，而妹妹你也不必委身于他，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他！妹妹应当同我一条心，妹妹自当同我一条心！可是妹妹却假借受惊痴傻，逃了这桩婚事，你知道这给我和父亲为此牺牲了多少吗？”



若不是曹婉淑这里出了差错，白秉臣和梅韶本该越走越远，嫌隙更深，文臣武将根本不会像如今朝堂上这样和睦。而此时再失南阳侯、晋西侯，伤平东侯，黎国军政也不会再全数把持在梅韶手中，定是一盘散沙，这样大好的局势，原本应该大好的局势，全数毁在了这个女子的手里！



对，毁在了这个女子的手里！



公子眼中充血，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像是要活活地勒死她。



曹婉淑拼命地挣扎起来，吃力地拔下头上的木簪，狠狠地朝着公子的臂膀刺去。



公子吃痛，松了手，曹婉淑捂住自己的喉咙，低低咳嗽起来，她双目赤红，破碎着声音骂道：“那是你们没本事！你们斗不过别人，还要做螳臂当车的石子，还有脸怪在女人身上？有本事你们应该直接去杀了白秉臣，杀了梅韶，杀了一切坏你们事的人，你们做不了，便来堵我的嘴，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就因为我柔弱可欺吗？”



“我只是想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我不想像冥婚里的那些女子一样，成为你们，成为父兄的摆布，我就错了吗！”曹婉淑似哭似笑，披头散发，疯了一般挥舞着簪子，抵抗公子的靠近。



公子大梦初醒一般看着曹婉淑脖子上的伤痕，仿佛不相信那青痕是自己干的，他慢慢地靠近曹婉淑，直接把人逼到了香案边，猛地出手抢走了她手上的木簪，扔到了一旁，轻柔地抚摸着曹婉淑的脸，不停地触碰着曹婉淑脖子上的伤口，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曹婉淑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背抵住香案，眼中全是恨意和防备。



公子捂住她的双眼，愧疚道：“妹妹，原谅我，你知道我是个身子残缺的人，我不正常，我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你。你是女子，你不懂男儿在世，若是不建功立业，若是没有权柄在手，又无亲眷在乎，活得未必就轻松，我不全是为了父亲，我也是为了自己。”



他放下手，露出曹婉淑一双仍旧怨恨的眼睛，他又重新盖上，反反复复，欲盖弥彰，一遍又一遍地欺骗着自己。



曹婉淑的身子渐渐平稳下来，她握住公子的手腕，坚定地移开了他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我和哥哥不是一路人，哥哥不懂我的苦楚，我自然也不会懂哥哥的，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爹爹要你来做什么，如果是杀了我，请便。”



公子看了一眼被曹婉淑打开的手，停在了半空一瞬，慢慢地站了起来，嘲笑道：“姑娘大了，心思就多了，哥哥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也罢。”公子长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来，递给曹婉淑，”这就是爹爹的意思，只要你喝了，便可以继续在这儿过下去，安稳地过一辈子。”



曹婉淑低头看了一眼那药，道：“父亲赏赐的居然不是毒药？”



“是哑药。”公子收回了方才所有失控的神情，淡漠道：“父亲准备动手了，怕你传出消息去，毒哑了你他便放心了。”



“放心？我不能说话，还能写字，父亲能放心我？”曹婉淑自嘲道。



“之后我会派人来看着你，你不会有机会接触其他人，也踏不出这法门寺半步。”公子回道。



曹婉淑自嘲一笑，眼中没有半点信任的神情，仰脖喝了那瓶药，慢慢地靠在香案边。



公子见她喝了药，步子微滞后，转过身要走。



“哥。”曹婉淑喊了他一声，“我想吃酥皮奶。”



公子的手指轻颤，他没有回头，就站在原地温声哄道：“行，哥下次给你带。”



“好。”轻轻的一声落下，再没有其他声音。



公子自说自话道：“除了酥皮奶，哥下次还给你带糖蒸酥酪、梅花香饼……”



“都给你带……都给你带。”公子边走边说，像是在自己壮胆一般，几步离着门的距离偏偏被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



“吱呀——”门开了，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公子朝着阿沅浅浅一笑，竟轻声喊了一句“娘”，泪随之滚落下来。



“妹妹她睡着了，娘待会再去看她吧。”



——

苍山半腰，白雾都没散尽。



曹柏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山上走，雾似鬼缠绕，左右不离，他走在其中就像一个幽魂一般，晃荡着往上爬。



又转过几道弯，原本无路的山阴突然凭空生出一条路来，曹柏顺着那条路往上走，深深陷在了浓雾之中。



不多时，一座直入云霄的通天塔立在曹柏面前，他特意在门口理了理自己的官服，躬身叩门。



无人而门自两边开，曹柏摆正了自己的帽子，走进去后，门又自动关上了。



内里别有洞天，中间有水龙吐珠，漾起空中的细雾，竟是一个天井，假山下还养着一湖水，只是上次来水中还有鱼，现下却像是一湖死水，惊不起半分波澜。



曹柏未敢多看，只是稍稍瞥了一眼，往西边的楼里去。



楼中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气，鬼气森森的，曹柏自侧门进去，动了一处暗格，转了进去，自有锁链声摩挲，带着他往上层去。



约莫过了五六息，曹柏身子站定，眼前木门自开，他低着头走了进去。



甫一出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龙涎香，屋子里的光线极为昏暗，四周按照天圆地方摆着各种道家的符咒，甚至还有佛家的经文，乱七八槽地堆在一起，透出诡异的和谐来。



转过一个二米高的大香炉，曹柏见到遮在香炉背后的人影。



他长身玉立，身着华服，背对着曹柏，满头白发，背在身后的手却没有一丝皱纹。只一个背影，便叫人不敢直视那散发出来的威严。



曹柏深深看了一眼那身紫袍，行了叩首大礼，声音里都带着激动。



“老臣曹柏参见陛下！”
179 穆烈帝

“我早已不是什么陛下，你在我面前也称不得什么老臣。”紫衣男子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柏，眉目间是化不开的阴鸷狠戾。



他剑眉星目，容貌俊逸，紫衣白发，目光锐利，隐隐有王者之风。



“要你找的人怎么样了？”紫衣男子俯视着曹柏，问道。



“臣穷极两朝时间，建立暗香阁，寻遍天下王土，也未曾找到和陛下画中容貌有半分相像之人。臣有罪，臣万死。”



曹柏伏在地上告罪道。



“你是没找到，还是根本没找？”紫衣男子盯着曹柏的头顶，居高临下道：“我虽出不得这辅帝阁，可你要是想要在我的眼皮下耍什么花招，还是嫩了些。”



“是，臣不敢，臣确实未曾找到。”



紫衣男子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暗了一下，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聚集到香炉前挂着的画上头。



在他长久站立的地方，摆着一个檀木香桌，上头的香炉丝丝缕缕地吐露着龙涎香，渲染到上头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中立着一个青衣玉冠的男子，怀中抱着一只狸花猫，挑眉逗着，神态自然而温和，腰上不系荷包，却系着一个雪白的毛球，平添出几分洒脱不羁的气质来。



画卷侧面落着玉玺印，上书穆烈帝的称号名讳。



“不过两朝，你不过找了两朝，找不到也是正常……”紫衣男子自嘲长叹，像是在宽慰自己，“我找了那么久，那么久……”



“陛下！”曹柏狠狠地磕了几个头，道：“陛下在朝之时，四海敬服，无有敢坏我朝者！如今天下局势不稳，宇内多传黎国三百年而衰的谣言，天降异象，大灾频繁，军侯动乱。究其源头，不过是陛下当年未留子嗣，过继旁支以继后嗣才生出这诸多风雨。遥想黎国初立，始祖与辅帝阁先生建立契约，以此才铸黎国国本，开盛世太平。辅帝阁认的是赵家最初的血脉，如今旁支上位，才惹此大祸，天下不安……臣……”



“呵，你这是劝我留个现下给你留个子嗣？”紫衣男子冷哼一声道：“这些过往之事你如数家珍，想必也是翻阅了不少古书典籍，知晓黎国通史。那你有没有读过我赵珩临朝时，史书上的论断？”



赵珩弯下身子，以手为刃，轻轻在曹柏脖子上转了一圈，道：“当初我临朝之时，也有不少大臣劝说我留下子嗣，你猜他们后面都去了哪儿？虽说我现在不是帝王，手下也无一兵一卒，可动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曹柏慢慢浸湿的后背，赵珩曲指弹了弹他的脑袋，道：“赵家不是什么好血脉，还是不留为好。”



“臣……不是这个意思。”曹柏激动道：“当年陛下吞并四海，征战八方之时，黎国是如何万朝来贺，威风凛凛。只要陛下重登大宝，重正黎国皇室血脉，赵家先祖与辅帝阁之间的契约自然重新建立，天灾人祸必定日渐消退，国运昌茂指日可待，只要陛下垂怜，臣肃清内政，迎陛下回宫，万死不辞！”



“这些年来，我对外头的消息全靠你的联系。你就觉得自己能拿捏我了不是？”赵珩咬牙道：“我要的从来只是找到他！你在外头如何用我的名头勾结朝臣，如何谋划夺黎国的江山，这些都与我无碍。朕在位之时，黎国的江山看得还不够，现下的这点版图还能放在我的眼中？”



“既然上天授意，让陛下享常人未有之寿，何尝不是给黎国一个机会？臣只求陛下能够救急，稳定局势，以安民心，拨乱反正，臣一片忠心，皆为赵家，别无私心，天地可鉴！”曹柏跪在地上，眼珠子微转，道：“如今臣的人手也不过能涵盖黎国之地，至于凉国、至于姜国，都没有能细细查探。如果能够入住北地，陛下想要寻的人或许又多了几分胜算。”



“享常人未有之寿？呵，仙人抚我顶，赐我以长生。我确实活得够久了。”



赵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半晌，转身亲手上了一炷香，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找到了人，带过来，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至于你想另外做些什么，我不会过问。”



“臣明白，臣请陛下赐卦。”



赵珩伸手在香炉上揉搓一番，拢了两手的龙涎香，才执了香炉旁龟壳里的三枚铜板，闭眼祷告了一番，掷在香案上。



他凝眉看着桌上的铜钱，顿了一下，叹气道：“尽人事，听天命。”



曹柏的脊柱僵了一下，终究再叩拜道：“臣谢陛下卜。”

——

开朝之后，赵祯果然应白秉臣所请，叫了编史的史官走了一趟白府，白秉臣还特意把梅韶支开了，两人不知在书房说了些什么，用了大半日的时间。



史官前脚刚走，梅韶后脚就回来了，白秉臣借着喝茶瞥了一眼梅韶的脸色，心中正暗想他有没有撞见出门的史官，梅韶忽然叫了他一声，却又不肯说别的话了。



白秉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梅韶进来之后只是坐在隔着两三个椅子的空位上，直到现在才说了第一句话。



这样反常的举动一点也不像梅韶平日里所为，白秉臣心“突”了一下，正思量着怎么开口，就听得梅韶略带疲倦和懊悔的声音响起。

“张九岱死了。”



白秉臣“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话却脱口而出，“怎么死的？”



“是暗香阁的人。”梅韶锤了一下椅子，“其实在流放的路上，他们就和我们的人起了几次冲突，可每次都只是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想着他们是要救走张九岱的，谨慎一些也是情理之中，我们的人就一路跟了过去，一直到了流放地凛州地界，他们终于出手了。我们的人一心想要留活口，下手都留了余地，没有想到他们趁着这个空当，投暗器杀了张九岱。”



“那人呢？一个活口也没有留吗？”白秉臣焦急道。



“能逃的都逃了，没逃走的当场全部自裁，死得比张九岱还快。”梅韶站了起来，扶住白秉臣的肩膀道：“唯一一点消息就是在张九岱还没有断气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梅韶顿了一下，显然是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他说——新帝负我。”



“新帝？”白秉臣的瞳孔微张，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梅韶挣扎道：“先帝的儿子不止陛下和景王，有好几个我曾经也是打过照面的，可是从我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了。他们是都……不在了吗？”



“先帝子嗣不算昌茂，共有五子。嫡长子早夭，先皇后伤心不已，之后调理了不少时候，才有了次子景王。陛下是当初的三皇子，四皇子生来体弱，养在行宫，先帝去世时悲伤过度，不治而亡。五皇子与景王交好，当初景王叛乱的时候，五皇子领兵左翼，在最后一战死战死。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当下陛下已经没有任何兄弟了。”



“或许……”梅韶谨慎小声道：“先帝会不会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白秉臣微微皱了眉头，梅韶这个思路确实是常人会想到的，他默默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定先帝在位期间没有做过微服私访的事，甚至他这一生，根本就没有出过平都。



在皇城下，先帝要是临幸了哪个女子是瞒不住的，御史台也必要出言劝谏，可这些既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说明没有。



“先帝与先皇后情意深重，与先皇后育有二子一女，先皇后去世后，先帝郁郁寡欢，愈发倚重长生之道。后面，他又倚重你的姑姑梅贵妃，而梅贵妃没有给他留下子嗣。除却她们，先帝从未对哪个妃子的母家有过倚重，没有足够的权力，这后宫之人自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因此也不会有私相授受，借人怀子的脏事。”



梅韶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低气压道：“今日手下来报时，我也险些以为听错了，问了他好几遍，确定张九岱死前是不是说过这句话，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新帝？皇位……赵家……”白秉臣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可又很快被他掩去了，这种可能性太惊世骇俗了，几乎是瞬间，白秉臣就否了自己的想法。



他脱了力一般，重新跌坐在椅子上，屏住心神，强迫自己去梳理着这一团乱麻。



“暗香阁没有按照我们的预想，反而杀了张九岱，这就说明我算错了，张九岱不是最终的幕后主使。”白秉臣几乎是极力压住自己得知消息后深深的无力感在分析着局势。



他比谁都要知道如今的境况有多糟糕。



张九岱是背后之人是他做出的论断，为了拉下张九岱他这一路上百般筹谋，以退为进，牺牲了多少人的仕途，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本以为一切都该尘埃落定，却是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些失去他过去一直能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的死，他们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而如今这种以为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逼得他去直视自己的错。是自己的错，让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了无意义、无价值的。



张九岱的死相当于推翻了他之前走的每一步，嘲笑他这些年来的谋算都是一场空。



“而按照张九岱的临终之言，真正背后之人目的是为了辅佐新帝，这个新帝是谁我们未曾得知，但是既然想要夺权，天下兵和钱，两个缺一不可。钱的流向是无声的，可兵就不一样了，只要我们把关注放在这个上头，总能揪出些苗头来。”白秉臣眼前一花，突然掩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



梅韶立时脸色一变，心魂都被吓散了，去抓他捂住自己嘴的手。



“没事。真没事。”白秉臣摊开掌心给他看，梅韶还不放心，捏住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他实在是被之前白秉臣咳血的场景吓着了，又见他脸色不好，神思疲倦的样子，几乎是瞬间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我就是……觉得自己多年的筹谋不过是一场泡影，稍稍有些神思波动而已。”白秉臣苦笑了一下。



梅韶不是没有经历过信念被打破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绝对不是白秉臣嘴上轻松的一句“神思波动”可以盖过去的，他沉默地抱紧了白秉臣，没有说话。



白秉臣拍拍他抱紧自己的手，本想继续说方才没有说完的推论，可也同时意识到自己神思不属，实在是难想清楚什么东西来。



“我其实心里还是乱的，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白秉臣下了逐客令，梅韶却没有松开手。



梅韶听白府的人说过，每当白秉臣有什么想不清楚的事情，过不去的坎，他就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直到逼自己想清楚为止。

那个时候谁也不能靠近半分。



往常这种时候，白秉臣都是一个人熬过去的，可现在梅韶不想他再那么关着自己。



“我陪你。”梅韶闷声道。



白秉臣怔了一下，意识到梅韶在怕什么，笑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想想有什么错漏的环节是我没有意识到的，你在这里，我会分心去想你的。”



梅韶低头看他，眸中神情很是犹豫，半晌才松了手，道：“只有半日，晚上我来喊你吃饭，不准锁门。”



“好。”白秉臣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别担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会让自己困顿在此的。”
180 孤雁鸣

燕州城外天高无云，层树冰封。



自雪地里压过来一条细线，停在了城外的土坡上。



十几匹马都含着嚼子，只能在鼻孔中出着热气，不耐地扑闪着耳朵，摇着尾巴。



秦承焘勒马而定，远看着城中的火光冲天，眸子里带些赞许瞥向身后离自己半个马头的碧眼青年，意有所指夸道：“本宫从不知道五皇弟还有这种暗度陈仓的本事。”



赫连勾月没有带铁面，凌冽的寒风吹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刮得脸色愈发雪白。



“臣弟的准备已非一日，又有皇兄暗中照料，自然顺利。”赫连勾月垂了眸子恭顺道。



秦承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眉目舒展，心情大好道：“那就麻烦五弟好好地把后事料理干净。”



“等攻下燕州，臣弟一定清点城中兵册人口，供皇兄翻阅。”



话音未落，自平原的另一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条黑线，约莫十几个人骑着马朝着城内飞奔而去。



秦承焘身后的弓箭手纷纷举起弩箭，多半都瞄准了领头的那个白袍小将身上，赫连勾月默默握紧了拳头。



“皇弟不是说镇北侯府全数都在城中吗？这怎么还有一个在外头？”秦承焘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臣弟不知。”



“呵。”秦承焘冷笑一声，还是没有发出射箭的指令，眼见那行人就要脱离射程范围，身后的部将提醒道：“殿下。”



“罢了。他想进城送死就进去吧，叫他们骨肉分离的，倒是让本宫不忍。”随着秦承焘的话音落下，弓箭手都纷纷放下了手中弓箭。



秦承焘驾马转头，留个五六个人给赫连勾月，轻笑道：“屠城。”



“皇兄？”赫连勾月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这是我们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不如拉拢人心……”



秦承焘锐利地扫向他，嗤笑道：“我们都打到门上了，哪里还有什么人心，不如振奋士气，让我大凉的将士尝尝血气。”



他和赫连勾月错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本宫要的是一座死城，皇弟聪慧，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大军过境，无人息，无鸡鸣，无狗吠，没有一丝活气的死城。



“臣弟明白。”



——

城门早已打开，灌满油的护城河烧成了火圈。



城中哭喊声此起彼伏，全数被火焰的燃烧声淹没。



孟烨的马上还挂着猎来的皮子，他冲进火光中，直直地就要往战况最激烈的西街而去，却被他身后的几个叔伯死死拦住了。



“走屋子！”



孟烨咬牙看了一眼兵士聚集中那抹红色头缨，转身往迂回的街道上纵马而去。



“你们去一趟坊间，去找勾月，看他在不在香料铺，护着他在店中别出来，等我这里了结了就去。”他纵马对着自己的两个手下道。



随即，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孟烨转到了西街的背面，爬上了临街的房屋，和剩下的人分别埋伏在两侧。



“啊——”围困在凉兵之间的孟倚林大喝一声，顶着数十把长枪，又逼退了一波小兵，转头问背后的邹雪，“猛虎营呢？”



“在东门护着百姓撤退。”邹雪大刀一挥，砍下一个往自己身边凑的人头。“烨儿呢？烨儿知道燕州的情况吗？”



“他不知道最好！”孟倚林低吼一声，不顾顺着手肘内侧的伤口裂开，又格挡抗住一击。



被数百名凉兵逼得连连后退，孟倚林和邹雪依靠着，带着几十个精锐艰难地往东门撤。



“嗖嗖嗖——”当空的几支羽箭落下，正中最前头的凉兵后心。



“烨儿！”邹雪抬头看见孟烨的身影，激动道：“你怎么回来了？”



凉兵后队转身搭箭往屋顶上射，孟烨在屋檐上滚了几圈避开，弓腰疾走射箭，大声道：“爹！我掩护，撤！”



暗处又发了几阵羽箭，阻挡住凉兵攻势，凉兵只看得见孟烨的人影，可射出的箭都被他一一躲开了，有轻功不错的小兵攀墙而上，都被孟烨利落地一一射杀。



就这样在屋檐上掩护着，孟烨跟着父母撤到了西街街口。



孟倚林回身朝着孟烨喊了一声，“烨儿，走！”



孟烨回首掏箭，却摸了个空，他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即朝着孟倚林一笑，“爹，你们先走，我带了箭羽军，马上就来和你们汇合！”



他拔起射在屋檐上的一只箭，搭弓又射入一个凉兵的咽喉。



邹雪看了一眼屋檐见隐隐绰绰的人影，心中莫名发慌，孟倚林拉了她一把，“走！”



直到孟倚林和邹雪消失在街头，周遭跟着自己的步子也变得稀少松落下来，孟烨咬牙跳下屋檐，正落在一个凉兵的脖子上，双.腿用力，拧下了他的脖子，随即以弓弦为绳，套在了另一个凉兵的脖子上。



所剩无几的几个部下也跟着他跳了下来，掏出狩猎时割皮的匕首，冲向了凉兵。



几乎浑身被血浸透了，孟烨背身和两个叔伯一起站着，手中匕首已经滑腻，身子也脱力到快要跪下去，他们的面前是齐整的一条血路。

西街上满是那数百凉兵的尸首。



“走！”孟烨抹了一把脸，大喘着气道：“起来！走！”



“小侯爷……走不了了。”一位叔伯道：“你听。”



似急鼓一般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而来，躺在地面上的尸首都在微微颤抖，这样的阵仗绝不是几百之数。



孟烨脸色微变，和那两位叔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自裁的决心。



趁着凉军还未合围，他们三人纷纷举起匕首往自己的心口扎去。



“锃——”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一只羽箭打落他的匕首，孟烨捂着麻痛的手腕被羽箭的力量推到在地。



而另外两根羽箭却稳稳地射在二位叔伯的胸口，孟烨的呼吸猛地一滞。



血迹顺着叔伯的嘴边流了下来，他们死死地瞪大了双眼，竭力指向不远处停下来凉军，喉咙间像是含了一口痰，模糊却狠狠骂道：“碧眼小儿！”



孟烨怔住了，叔伯死在自己眼前，血迹漫在掌心的触感都是那样的真实，连那句骂声都在脑中清晰无比。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却没有抬起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领军人马匹的腿，四只遒劲有力的马腿像是踩在他身上一般，压得他不敢抬起头去确认。



“小侯爷！我们没找到赫连公子……”声音在转过街头的时候夏然而止。



孟烨猛地抬起头，亲眼看到他派出去找赫连勾月的两个人被削去了半个脑袋，死在离他只有十几步的地方。



同样地，他一眼就看到了身在中心的赫连勾月，他连铁面都没有带，就这样直接将那一张与他耳鬓厮磨了一年多的脸露在孟烨的面前。

曾经那样喜爱的一张脸皮，如今却陌生得面目可憎。



“呵呵。”孟烨低低笑了两声，混杂在喉咙中，不知是喜是悲，他踉跄了几下，慢慢地站了起来，像是在对那两个死去的亲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已经死了，你们又怎么能找得到呢？”



赫连勾月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坐在马上，俯视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慢慢地向自己走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像是掉进了黑白染缸里，没有半分别的色彩。



身后的凉兵呼啦围了一群，把孟烨圈在里面。长枪在侧，孟烨却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朝赫连勾月的方向走。



“殿下……”眼见他离赫连勾月就只有两三步，身边的副将忍不住出声提醒。



赫连勾月没有说话，纵容孟烨走到马前。



“殿下？”孟烨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直视到他心里，随即提匕首一刀，刺向赫连勾月的大.腿。



马嘶声高亢而悲切，倒在一边，溅起地上血尘，赫连勾月避开匕首，滚身下马。



腥臭而滚烫的马血淋了孟烨一脸，他像是从地狱走来的鬼魅，一步步朝着赫连勾月站定的地方而去。



“殿下！”副将急了，抽剑在手，引马上前。



赫连勾月怒道：“退。”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孟烨，干净的手忽然轻柔地抚上他血污的脸，血迹自孟烨的脸上印到了他的掌心，赫连勾月却恍若未见。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赫连勾月柔软的颈侧，匕首尖正抵在一处吻痕。



赫连勾月猛地攥住了孟烨的手腕，低声问道：“你想杀我？”



原本一直麻木的心，浑身冷透的身子，行尸走肉一般的举动都化开了，从他的心开始后知后觉地漫上疼痛开始，所有被他忽略的感官感受全数涌了上来，千万般悲切、恨意、指责、谩骂涌上他的喉咙，也不过化成沙哑的，短短的一个字和通红的眼眶。



“想。”



孟烨拼命反抗着他手上的力气，活活把那指尖大的吻痕戳地血肉模糊，却只是限制在赫连勾月钳制中，没有深入、



他就像是居高临下看着小孩无理取闹一般，由着孟烨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发疯。



“可我想你活。”赫连勾月手下用力将孟烨的手压了下去，随即将早就没有多大力气的人紧紧地抱在怀中，闭了眼睛低声在耳边叹道。



孟烨猛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匕首顺着他的张开的手滑落在地。



他的后肩被一把剑贯穿，正好抵在要出前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孟烨自眼角缓缓地落下一滴泪来。



是赫连勾月示意，用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缱绻得像是床笫之间情.人的柔情蜜语，此时却如蛇蝎一般落在孟烨的耳边。



赫连勾月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耳际，柔声道：“我们回家。”



被他拦腰抱起，困在最熟悉的一方怀抱之中，铁骑开前方开道，赫连勾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过他们最熟悉不过的街巷。



从赫连勾月的臂膀空隙中，孟烨睁着眼，看着熙熙攘攘的凉兵在肆意屠杀，杀的是他黎国的子民，是他孟烨所生所长，发誓要保护的北地。



赫连勾月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他的手掌触到一片冰凉。



奸.淫的笑声，撕裂的哭声，愤怒的吼叫声，不甘的嚎啕声，四面八方地往孟烨的耳朵里钻，他看不见街道，却恍惚中能听见那是街头卖面女的哭喊，他和赫连勾月在那里吃过鳝丝面；能听见有西市打铁铺铁匠的吼叫声，他在那儿给赫连勾月打过匕首；能听见蜜饯铺子老板的嚎啕，他三月准备嫁女的请帖还在自己的手上……



他无比清晰地认出了所有人的声音，他的子民，他的故友，他的……燕州。



街市变焦土，故友成亡魂。



赫连勾月牢牢地护着他走过长街，走到城门口，没有让一丝血溅在他的身上，而手掌上冰凉的泪滴变得粘稠而温热。



赫连勾月怔住了，颤抖着移开手，孟烨口中溢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心脏猛地刺痛了一下，赫连勾月死死地卡主他的下巴，手指想要撬开他的紧咬着舌头的牙齿，却压得他牙龈出血都没有探进去分毫。



他下了狠心卸了孟烨的下巴，血一下子从孟烨的口间涌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几声。



“孟烨！”赫连勾月眸色深沉，按上了他的舌头，被他无力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赫连勾月心神突然颤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从孟烨的身上出现那样灰败得像从黑白染缸里的色彩，孟烨的眼中没有光了。



孟烨无力地仰着头，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一只孤雁自北而南飞去，燕州的小侯爷今日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子民、他的城池、他的……爱人。



他们都死在雪未化的冬日。

181 恨从前

孟烨被软禁在凉国已经十日。



不知赫连勾月在殿中点的是什么香，这几日孟烨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成日都只能躺在床上。



他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饭食用得很少，不肯吃药，不管自己伤势反复，就这么成日里无神地盯着床账上挂的香包发呆。



这十日里孟烨已经彻底想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按照凉兵对赫连勾月的称呼，他香料商的身份多半是假的。



其实他又有什么是真的呢？假扮成香料商混在燕州是为了接近他，欲擒故纵地说不要名分是为了能顺利地进侯府后，可以打探父亲巡查换防的时间，就连燕州城里的密道、人手都是在自己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是他放纵，养了这么一头白眼狼在身边，最终导致了全城覆灭的惨痛后果，究其根本，还是自己之过。



有人开了门，疾步走进来，带来冬日里的寒风，混杂着殿中的暖气，孟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



随着赫连勾月端着药坐在床前，孟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雪松香气，这是他被软禁后见赫连勾月的第一面。



孟烨垂了眸子，盯着赫连勾月身上的深绿皇子袍，上头的雪花还没有完全化开，正被殿中的暖气一熏，慢慢地化开水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赫连勾月吹了一勺汤药，抵在孟烨的唇边，孟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拂手打落了勺子，汤药全数溅在了被子上。



孟烨恨恨地瞪着他，紧闭着唇舌不肯开口。



赫连勾月眼中的深沉碰撞嘶吼，他喝了一口药，掐住孟烨的脖子，贴了上去。



衣裳上的寒气一下子就全数压在孟烨的身上，在温热的皮肤上肆虐，无声地冷热碰撞中孟烨呼吸一滞。



喉间的窒息感逼迫孟烨张开口，胡乱用舌尖抵抗侵入的力度，赫连勾月强硬地顶了回去，苦涩的药汁简直是被直直灌入他的喉间，浓烈的药味侵袭了整个口腔，鼻腔，苦得他上颚紧绷，



赫连勾月刚退开，孟烨立时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气，可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赫连勾月又含.住一口药渡了过去。



如此反复四五次，孟烨咽下了一碗药，赫连勾月才松开手。



清晰的指痕浮现在孟烨的脖子上，赫连勾月死死地盯着他，捏开他的嘴巴，确认他都吞了下去，才咬牙道：“你不顾忌着自己的命，好歹也要顾忌着你府上人的性命。”



孟烨眼中隐隐有微光波动，闪烁着警惕。



赫连勾月拍拍手，一个亲卫拎着一个人扔了进来，孟烨凝眸一看，被推着跪在地上的人正是侯府的老人。



孟烨猛地睁大了眼，忽然觉得方才的苦药梗在了喉间，他捂住脖子，猛烈地咳嗽起来，五脏肺腑都在抽痛。



赫连勾月使了一个眼色，亲卫又将人带了下去。



“你想用他们来威胁我？”孟烨声音沙哑。



赫连勾月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道：“只要你好好活着，你府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动。”



“那其他人呢？燕州的其他人呢！”孟烨眼睛通红，狠狠地盯着赫连勾月，俯身将空碗打落在地，碎瓷散落了一地，蹦在赫连勾月的脚边。

“是你杀了他们，该死的是你，你怎么不去死！”孟烨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能活得更好。”



“你想我死？”赫连勾月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地盯了孟烨半晌。



“想啊。”孟烨声音轻轻，目光却锐利，“皇子殿下舍得死吗？就因为我这个敌国俘虏的一句话？呵。”



赫连勾月捡起一块碎瓷收拢在孟烨的手心里，孟烨还没有反应过来，粘稠的鲜血已经顺着瓷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赫连勾月闷哼一声，紧紧握住孟烨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又送了一寸，询问道：“够吗？这样你心里舒坦了吗？”



孟烨冷哼了一声，看着他的目光中没有半分波动，他挣扎着手腕往碎瓷上一撞，赫连勾月心神一震，极快地撤了手，碎瓷还是在孟烨的臂膀上划了一道。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心里会更舒坦。”孟烨对自己臂膀上的伤恍若未见。



赫连勾月不顾自己胸口还在流血，伸手拉过孟烨的手，撕扯下一块白布，给他包扎好。



一直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赫连勾月低着头闷声道：“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杀你。”



孟烨冷笑一声，只觉得荒谬，毁掉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装着深情，真是令人作呕。



意识到孟烨嘲笑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脸上，赫连勾月犹疑了一下，补充道：“我杀不了你。”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道：“我的母亲是雾兰国人，她太蠢了，被一个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出了雾兰国，怀着我来到了凉国。之后她才发现那个男子是凉国的皇子，她以为的深切情意不过是那个皇子失意时的露水情缘。他虽身为皇子，但仰仗妻子母家夺位，又想手下忠心，便在一次家宴上将怀着我的母亲赐给了一个喜欢凌虐手段的臣子。母亲怀着我被日夜折磨，忍辱生下我之后，咬舌自尽。我被她带来的一个嬷嬷偷偷藏在泔水桶里偷了出去，我们东躲西藏了八年，终于还是被父亲的嫡长子，如今的太子秦承焘发现了。”



“嬷嬷替我挡刀后死了，我八岁开始一个人躲避秦承焘的追杀，混迹在乞丐、苦力、甚至死人堆里，就为了保住我的这条命，我杀过人，出卖过救命恩人，做过无数忘恩负义的事情。直到我十七岁那年，秦承焘正式被封太子，之后的追杀来的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狠，我一路从凉国逃到了黎国边境，化作香料商人，逃到了燕州郊外，遇到了你。”



赫连勾月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微微波动，似一汪春水起了褶皱，原本冰冷的眸子也透出几分温度来，“你救了我，同时，秦承焘也知道了你救了我。他停止了追杀，想要我成为他留在燕州的一颗棋子。”



赫连勾月自嘲道：“我这样一个卑贱的人，因为你不仅有了命，还有了活着的价值。你是真的很好骗，和我母亲一样的蠢，没有半点戒心。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设防的人。”



这世间居然真的会有对一个陌生人都能掏心掏肺，毫不设防的人，而这样温暖的人还正好被他遇到了，何其有幸。



孟烨原本平静的眸子因为他的话而慢慢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想过最初的见面很有可能是赫连勾月设计的，可此时，他却觉得，这样的真相还不如是赫连勾月最初就怀着骗他之心，和人做戏被人追杀倒在自己的面前。



这简直是在越过时间嘲笑着孟烨当初的天真和愚蠢，他是可以规避一切的，要是当初自己没有救他，就让赫连勾月死在燕州的郊外，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自己昔日举手之因，造成了今日悲惨之果。



孟烨双手紧紧攥着被子，青筋在手上跳动，他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可笑，他甚至抑制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得不能自已，真是愚蠢，他五脏六腑都生出痛来，可溢在嘴边确实荒凉至极的低笑，自己真蠢啊。



他肆无忌惮地狠狠嘲笑自己。





“要是早知今日，我宁愿让你死在野外。”孟烨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你，救了你。”



赫连勾月的眸光颤了一下，轻声道：“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孟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最后悔的事，于我却是幸事。”赫连勾月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看到他嫌恶的表情时停在了半空。



他闭了眼，咽下心中的苦涩，他们相隔咫尺，却如天涯。



“承泽，听人说你急忙赶回来了，是前线出了什么事吗？”随着一阵冷风入户，没有任何人的通报，秦承焘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收回手的赫连勾月——也是他刚认祖归宗的皇弟秦承泽。



“皇兄。”秦承泽站了起来，收敛了眼中的神情，朝着秦承焘行了一礼。



秦承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对着秦承泽挑了一下眉，“这就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秦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头转向里间，无声地诉说着抗议的孟烨，微微侧身挡住了秦承焘的目光，解释道：“孟倚林带着人往晋西跑了，孟烨在我们手里，总归是妥当些。”



秦承焘不动声色地越过秦承泽，稍稍走近了些，孟烨此时也因为听到说孟倚林的事转过头来，正好和秦承焘对上眼。



秦承焘目光定在他嘴角的药渍上，眼中溢出几分玩味的情态来，轻佻地问秦承泽，“过两日送我府上去，借我玩两天？我还真没尝过这款的。”



孟烨闻言瞪了他一眼，秦承焘的兴致更高了，意味深长地盯着秦承泽胸口上外溢的血，轻笑道：“还是个带刺儿的，有劲儿。”



秦承泽怔了一下，瞳孔畏缩，反应过来秦承焘的意思，登时就攥紧了手，面上还要控制着神情，低头道：“皇兄说笑了，他不过是个阶下囚，臣……也是看他伤势太重，怕他死了，才放在寝殿中好生养着，怕他死了，我们手上没有筹码能钓出镇北侯……”



“本宫还从未见过阶下囚能直接住在皇子的寝殿里。”秦承焘话中带了警告之意，“既然病着，那就养好了送到我府上去，反正……皇弟你对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吧？”



秦承泽被噎回了解释的话，一直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秦承焘这样的风月老手什么样的人没玩过，他要是真的对孟烨感兴趣，也不会选着自己回来的这天再过来了。



他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而自己整个人都应该乖乖地在他的股掌之下。



“臣弟谨遵太子教诲。”秦承泽顺从行礼，手腕用力，青筋凸起。
181 恨从前

孟烨被软禁在凉国已经十日。



不知赫连勾月在殿中点的是什么香，这几日孟烨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成日都只能躺在床上。



他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饭食用得很少，不肯吃药，不管自己伤势反复，就这么成日里无神地盯着床账上挂的香包发呆。



这十日里孟烨已经彻底想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按照凉兵对赫连勾月的称呼，他香料商的身份多半是假的。



其实他又有什么是真的呢？假扮成香料商混在燕州是为了接近他，欲擒故纵地说不要名分是为了能顺利地进侯府后，可以打探父亲巡查换防的时间，就连燕州城里的密道、人手都是在自己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是他放纵，养了这么一头白眼狼在身边，最终导致了全城覆灭的惨痛后果，究其根本，还是自己之过。



有人开了门，疾步走进来，带来冬日里的寒风，混杂着殿中的暖气，孟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



随着赫连勾月端着药坐在床前，孟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雪松香气，这是他被软禁后见赫连勾月的第一面。



孟烨垂了眸子，盯着赫连勾月身上的深绿皇子袍，上头的雪花还没有完全化开，正被殿中的暖气一熏，慢慢地化开水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赫连勾月吹了一勺汤药，抵在孟烨的唇边，孟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拂手打落了勺子，汤药全数溅在了被子上。



孟烨恨恨地瞪着他，紧闭着唇舌不肯开口。



赫连勾月眼中的深沉碰撞嘶吼，他喝了一口药，掐住孟烨的脖子，贴了上去。



衣裳上的寒气一下子就全数压在孟烨的身上，在温热的皮肤上肆虐，无声地冷热碰撞中孟烨呼吸一滞。



喉间的窒息感逼迫孟烨张开口，胡乱用舌尖抵抗侵入的力度，赫连勾月强硬地顶了回去，苦涩的药汁简直是被直直灌入他的喉间，浓烈的药味侵袭了整个口腔，鼻腔，苦得他上颚紧绷，



赫连勾月刚退开，孟烨立时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气，可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赫连勾月又含.住一口药渡了过去。



如此反复四五次，孟烨咽下了一碗药，赫连勾月才松开手。



清晰的指痕浮现在孟烨的脖子上，赫连勾月死死地盯着他，捏开他的嘴巴，确认他都吞了下去，才咬牙道：“你不顾忌着自己的命，好歹也要顾忌着你府上人的性命。”



孟烨眼中隐隐有微光波动，闪烁着警惕。



赫连勾月拍拍手，一个亲卫拎着一个人扔了进来，孟烨凝眸一看，被推着跪在地上的人正是侯府的老人。



孟烨猛地睁大了眼，忽然觉得方才的苦药梗在了喉间，他捂住脖子，猛烈地咳嗽起来，五脏肺腑都在抽痛。



赫连勾月使了一个眼色，亲卫又将人带了下去。



“你想用他们来威胁我？”孟烨声音沙哑。



赫连勾月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道：“只要你好好活着，你府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动。”



“那其他人呢？燕州的其他人呢！”孟烨眼睛通红，狠狠地盯着赫连勾月，俯身将空碗打落在地，碎瓷散落了一地，蹦在赫连勾月的脚边。

“是你杀了他们，该死的是你，你怎么不去死！”孟烨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能活得更好。”



“你想我死？”赫连勾月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地盯了孟烨半晌。



“想啊。”孟烨声音轻轻，目光却锐利，“皇子殿下舍得死吗？就因为我这个敌国俘虏的一句话？呵。”



赫连勾月捡起一块碎瓷收拢在孟烨的手心里，孟烨还没有反应过来，粘稠的鲜血已经顺着瓷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赫连勾月闷哼一声，紧紧握住孟烨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又送了一寸，询问道：“够吗？这样你心里舒坦了吗？”



孟烨冷哼了一声，看着他的目光中没有半分波动，他挣扎着手腕往碎瓷上一撞，赫连勾月心神一震，极快地撤了手，碎瓷还是在孟烨的臂膀上划了一道。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心里会更舒坦。”孟烨对自己臂膀上的伤恍若未见。



赫连勾月不顾自己胸口还在流血，伸手拉过孟烨的手，撕扯下一块白布，给他包扎好。



一直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赫连勾月低着头闷声道：“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杀你。”



孟烨冷笑一声，只觉得荒谬，毁掉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装着深情，真是令人作呕。



意识到孟烨嘲笑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脸上，赫连勾月犹疑了一下，补充道：“我杀不了你。”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道：“我的母亲是雾兰国人，她太蠢了，被一个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出了雾兰国，怀着我来到了凉国。之后她才发现那个男子是凉国的皇子，她以为的深切情意不过是那个皇子失意时的露水情缘。他虽身为皇子，但仰仗妻子母家夺位，又想手下忠心，便在一次家宴上将怀着我的母亲赐给了一个喜欢凌虐手段的臣子。母亲怀着我被日夜折磨，忍辱生下我之后，咬舌自尽。我被她带来的一个嬷嬷偷偷藏在泔水桶里偷了出去，我们东躲西藏了八年，终于还是被父亲的嫡长子，如今的太子秦承焘发现了。”



“嬷嬷替我挡刀后死了，我八岁开始一个人躲避秦承焘的追杀，混迹在乞丐、苦力、甚至死人堆里，就为了保住我的这条命，我杀过人，出卖过救命恩人，做过无数忘恩负义的事情。直到我十七岁那年，秦承焘正式被封太子，之后的追杀来的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狠，我一路从凉国逃到了黎国边境，化作香料商人，逃到了燕州郊外，遇到了你。”



赫连勾月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微微波动，似一汪春水起了褶皱，原本冰冷的眸子也透出几分温度来，“你救了我，同时，秦承焘也知道了你救了我。他停止了追杀，想要我成为他留在燕州的一颗棋子。”



赫连勾月自嘲道：“我这样一个卑贱的人，因为你不仅有了命，还有了活着的价值。你是真的很好骗，和我母亲一样的蠢，没有半点戒心。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设防的人。”



这世间居然真的会有对一个陌生人都能掏心掏肺，毫不设防的人，而这样温暖的人还正好被他遇到了，何其有幸。



孟烨原本平静的眸子因为他的话而慢慢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想过最初的见面很有可能是赫连勾月设计的，可此时，他却觉得，这样的真相还不如是赫连勾月最初就怀着骗他之心，和人做戏被人追杀倒在自己的面前。



这简直是在越过时间嘲笑着孟烨当初的天真和愚蠢，他是可以规避一切的，要是当初自己没有救他，就让赫连勾月死在燕州的郊外，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自己昔日举手之因，造成了今日悲惨之果。



孟烨双手紧紧攥着被子，青筋在手上跳动，他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可笑，他甚至抑制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得不能自已，真是愚蠢，他五脏六腑都生出痛来，可溢在嘴边确实荒凉至极的低笑，自己真蠢啊。



他肆无忌惮地狠狠嘲笑自己。





“要是早知今日，我宁愿让你死在野外。”孟烨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你，救了你。”



赫连勾月的眸光颤了一下，轻声道：“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孟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最后悔的事，于我却是幸事。”赫连勾月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看到他嫌恶的表情时停在了半空。



他闭了眼，咽下心中的苦涩，他们相隔咫尺，却如天涯。



“承泽，听人说你急忙赶回来了，是前线出了什么事吗？”随着一阵冷风入户，没有任何人的通报，秦承焘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收回手的赫连勾月——也是他刚认祖归宗的皇弟秦承泽。



“皇兄。”秦承泽站了起来，收敛了眼中的神情，朝着秦承焘行了一礼。



秦承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对着秦承泽挑了一下眉，“这就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秦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头转向里间，无声地诉说着抗议的孟烨，微微侧身挡住了秦承焘的目光，解释道：“孟倚林带着人往晋西跑了，孟烨在我们手里，总归是妥当些。”



秦承焘不动声色地越过秦承泽，稍稍走近了些，孟烨此时也因为听到说孟倚林的事转过头来，正好和秦承焘对上眼。



秦承焘目光定在他嘴角的药渍上，眼中溢出几分玩味的情态来，轻佻地问秦承泽，“过两日送我府上去，借我玩两天？我还真没尝过这款的。”



孟烨闻言瞪了他一眼，秦承焘的兴致更高了，意味深长地盯着秦承泽胸口上外溢的血，轻笑道：“还是个带刺儿的，有劲儿。”



秦承泽怔了一下，瞳孔畏缩，反应过来秦承焘的意思，登时就攥紧了手，面上还要控制着神情，低头道：“皇兄说笑了，他不过是个阶下囚，臣……也是看他伤势太重，怕他死了，才放在寝殿中好生养着，怕他死了，我们手上没有筹码能钓出镇北侯……”



“本宫还从未见过阶下囚能直接住在皇子的寝殿里。”秦承焘话中带了警告之意，“既然病着，那就养好了送到我府上去，反正……皇弟你对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吧？”



秦承泽被噎回了解释的话，一直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秦承焘这样的风月老手什么样的人没玩过，他要是真的对孟烨感兴趣，也不会选着自己回来的这天再过来了。



他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而自己整个人都应该乖乖地在他的股掌之下。



“臣弟谨遵太子教诲。”秦承泽顺从行礼，手腕用力，青筋凸起。
182 得圆满

晋西之地多深山茂林，极易掩藏踪迹。



孟倚林和邹雪带着剩下的部将从北地往内陆撤的时候，迫于凉兵的围追堵截，他们临时躲到了建州越山上。



原本年节下山上千佛寺和吹雪寺的香火是最旺的时候，却因为战火的牵连而少有人至。



从燕州出城以来，孟倚林大半日子都是在集结军队，突出重围和往平都传信上头，这稍稍躲在山上喘了一口气，觉出这次的战火是秦承焘蓄谋已久，甚至在黎国内部都有他的内应。



在燕州燃起战火之时，孟倚林临时撤出城外之后，就立刻派人去收拢北地军力时，放出的信号却石沉大海，他便觉出自己放在雁守关的两个副将有问题了。



接着几个收到消息赶来的部将却又纷纷在半途遭遇了伏击，等和孟倚林汇合之时，手上的人马或多或少都有损伤。



孟倚林是先帝时期才封的镇北侯，而北地的边防之将年资比他久的大有人在，原先这样的人孟倚林看中他们的行军经验，很是倚重，但是现下出了事情，才惊觉自己这些年只顾着边关戍卫，居然没有在内部将领的整治上有所警惕。



这样大规模的兵不受招绝对是早有预谋，甚至于这是秦承焘伸在黎国的一只手，就等着这样的时机一举打破黎国的边防。



尤其是他听到前线来报，燕州被屠，儿子被俘的消息，孟倚林便更加后悔，恨不得立时领兵杀回去。



好在韩阙关的边防还是稳的，姜国没有趁虚而入，凉兵也是直接从燕州往西南之地攻打，意欲突破还在临时管制中的晋西三州。



“施主。”两三声轻轻的叩门，把孟倚林拉回了思绪，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随手掩上了门。



“小善大师。”孟倚林合十手掌，向他行了一个佛礼，道：“多谢大师收留。不知外头的情形如何？”



小善叹了一口气道：“今日一早，建州已经被攻下来了。如今凉兵已经入城，将军有何打算？”



“什么？”邹雪惊道：“这么快……”



算上最开始的燕州，连着如今的建州，黎国已经被攻下五州之地。除了最初的燕州，另外四州哪里有半点反抗，简直是活活将脚下土地送给凉兵的。



“城中百姓状况如何？”经历了燕州屠杀的惨事，孟倚林实在是心有余悸。



“秦承焘亲自领兵过来的，贤德样子做了个十足十，城中百姓倒是没有受什么大苦。”小善道：“只是他安顿了好了民众，看着就要往越山上来了，老衲觉着，他是有备而来。”



孟倚林默了一瞬，明白了小善的意思，多半是秦承焘知道他们就在越山上的消息，现下领了兵来搜山。



“既如此，我们在山中也是麻烦方丈，现下就走。”孟倚林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兵将纷纷起身。



“你们现在又能到哪儿去呢？”小善凝眉道：“山中天气寒冷，你们躲不过几日，兵将们就要感染上风寒，更何况，凉国太子既然来搜山，山中各个通道一定是派人守住，将军恐难脱身啊。”



“老衲的意思是，烦请各位将军移步后殿。”小善目露不忍，看了一眼孟倚林身后带着伤的兵将们，解释道：“后殿中放的是还没有描好金粉的佛像，中间还是空的，正好可以藏人。老衲的意思是，委屈将军们在里头小避。”



“我们藏在里头，您和吹雪寺中的僧人又如何应对秦承焘呢？”邹雪焦急问道。



秦承焘既然来了，一定是得到了准确消息的，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就能简单打发了。虽说在外界传言中，燕州屠城是凉国那个新冒出的小皇子秦承泽的手笔，可秦承焘母家的势力那样大，没有秦承焘的示意，谁又敢越过他做这种事呢？



秦承泽不过白白地替他背了一个暴戾的罪名，刚认祖归宗就因为此事被凉国皇上责骂了一番，名声也毁得差不多了。



这样阴狠的主意秦承焘这样一个无脑的是想不出来的，多半是他那个母亲在背后的筹谋。



小善闻言浅浅一笑，目光平和，轻声道：“将军们安康，便是黎国百姓安康，吹雪寺上下一十八名武僧不悔。”



话已至此，说得分明，小善竟然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孟倚林一行人的性命。



“不可。”孟倚林几乎是脱口而出。



“吹雪寺上下本就都是孤儿，依仗百姓香火，有口饭吃，如今已入佛门，不可披甲上挂，杀敌报恩。但能替将军们挡住这吹入庙门的一场风雪，送将军们早见陛下，陈情救民，方不负此心，此身。”小善合十闭眸，虔诚道：“也不负师父当年教导，不辱师门。”



“你对得起师父的教导，却对不起师兄我多年的扶持！”一个微怒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两个小沙弥的拉扯声，可惜他们拉扯了半晌，门还是开了，露出一张和小善相貌相同的一张脸来。



小善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师兄当年发下宏愿，此生不入我吹雪寺门，可到底还是来了。”



小慈身着袈裟，手持佛珠，布鞋上的雪花还没有化。



小善垂了眸子，瞥了一眼小慈的身上沾染的雪花，眼带惆怅地看向外头刚飘扬而下的雪花，不过多时，已经薄薄地覆了地上一层。



“我还记得，当初和师兄在师父膝下讨论佛法的时候，是何等地畅意抒怀。”小善轻声说起过往，“后来，师父走后不久，我们二人也因佛法的争论生了嫌隙。当时正是先帝在朝时遍寻长生之术时，黎国天灾人祸不断。我说修佛为普度众生，众生苦，我一人闭门造车，寻求佛法，是为镜花水月，终其一生不可求。既然有师父传承下来的《精佛棍法》自当为生民计，拿起屠刀，以救万民。”



建州山高林茂，却反而不似南阳那样的平原之地多生绿林匪寇，焉知不是这些年来吹雪寺的武僧在此处镇着的缘故。



“可师兄却说，修佛应先修身，沾染太多血腥，不是佛家弟子所为。因此我们分寺而居，师兄做你的佛门弟子，我做我的江湖武僧，两不相干。这是我们几十年都分辨不出对错的东西，师兄此时还要和我分辨吗？”



“你降得住建州一地的匪寇，降得住这天下所有的恶人吗？南阳还不是匪寇猖獗，连南阳侯都被匪寇夺了性命，取而代之。你救得了谁，能救谁？”小慈厉声道：“这天下万民，自有所苦，你口中的百姓苦，那那些匪寇生来就是匪寇吗？他们又是怎么一步步踏上为匪之路的？人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善恶分明，你以一颗肉.体凡胎的心去做天下肉.体凡胎的一杆秤，不觉得荒谬吗？一人一生，历次种种，是非成败已是沉重，那么多的人的经历你分辨得过来吗？你敢说这些年来你杀的人中就都是纯粹的坏人，你救下的酒全是菩萨心肠的好人吗？世间因果皆有报应，自然万物也不只是是人，可你眼中只看得见人，如此怎么能修得大道，领悟得了佛心？”



“师兄你以为自己就是佛了吗？你也是人，那你身为人不渡人苦，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便觉得自己和这庸庸碌碌的万民有什么分别了吗？”小善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欲和师兄再争辩什么，师兄要做你的活佛，便请回你的千佛寺做去。”



小慈深深地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是忘了师父给我们取名时，说过什么了是吗？”



小善眉心微动，抿住了唇。



“师父说，这人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大慈大悲，大善大恶。为人再大的善恶和沧海桑田的变化比起来，也显得太过渺小，那为什么神要把短暂的渺小和长存的永恒放在一处？因为人的寿命是有穷尽的，可人是无尽的，数百次轮回，数千轮回，你在这人世间做过的小慈小悲，小善小恶才变成了大慈大悲，大善大恶。所以师父临终前嘱咐我们，不要执着，只要做好一点小善，一点小慈，便够了。”小慈道。



“若师父真的意志坚定，为何还要把《精佛棍法》传给我？”小善问道：“就算人生无尽，百千次轮回，要向我清算这其中罪孽，我也认了。师兄不必再劝我，山中雪滑，虽两寺相隔不远，师兄还是早走为好。”



小慈轻叹一声，眼中涌起悲悯，喃喃道：“乱世佛法，盛世武僧……乱世武僧，盛世佛法。”



突然在他的脑中炸出这么一个颠倒无序的问题来，是乱世之中的人更需要佛法寄托哀思，还是更需要武僧去替他们主持公道？那盛世之人的人又是更需要佛法去展望来世，还是更需要武僧去解当世不公？



这个问题隐隐约约好像他问过谁，那人又好像给过他回答，又没有给。



无解。



全是无解。



他自言自语地喃喃了好几遍，还是不解其中深意，他下意识地想要摸腕间那串佛珠，却在触到裸露的手腕想起自己早已将它送了人。



或者送他佛珠的那个道士说的没错，世间无完全，没有几个是能够想清楚一切才去死的，他参不透佛法，但是他能确认自己不能让师弟去送死。



他跳不脱红尘，放不下亲情，也悟不了大道。



从他得知消息后便换上袈裟，打点齐整地赶过来的时候，他便已经给自己做好了结局。



他忽然灵台清明，明白了无我给他算的命卦。



得圆满，不善终，真是一语成谶。



得我佛法圆满，失我肉身善终。



他看透了自己此生的结局，整个人突然松快下来，甚至轻轻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他能做主的，能圆的也不过是自己生死。



他目光平和，扫视了殿中众人一眼，重新落在了小善的身上。



或许师弟说的没错，人需要的永远是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佛，不论是盛世还是乱世，皆是如此。



只有同类，才得共鸣。



“师弟……”小慈走近他，时隔几十年，第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而后趁着他不注意，猛地捂上他的口鼻。



袖口的奇异香味一一下子涌入小善的口鼻，他整个人身子软了下去，只在意识昏沉的最后一刻，听见小慈似叹还叹的声音响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



殿中众人皆惊异不已，小慈却将小善递给了身后跟着的和尚，重新合十双手，对着孟倚林说完小善之前没有说完的话，“请将军们移步后殿。”



一.夜的大雪吹透了越山，瑟缩着躲在家中的建州百姓见着凉兵们上了深山，直到天光破晓，才下了山。



深山之中大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他色。



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白狐好像畏寒，在林中蹿了半日，一头撞进吹雪寺中。



天井中有一座比殿还高的佛像头立在当中，遮挡住了大半雪后放晴的阳光。



地上跪了一圈的僧人，皆是双手合十，跪坐在地的姿势，头颅三三两两地落在雪地里，埋了大半。



小慈就吊在佛像半空中，双目合上，面容安详，有罗雀盘旋期间，衔来细碎的阳光遮补他残破的身子。



金光照了他半边脸，又照向更远的越山之下，似金光还照，普度众生。



世间再无吹雪寺，千佛梵音照佛经。
183 举步艰

等到军情急报传入平都，北地已经沦陷六州。



孟倚林带着伤和聊城太守守着最后一道深入黎国府腹地的防线，同时他的书信也终于传到了赵祯的案上。



随后梅韶自请领神阳军平定北部，十几日后与孟倚林相会于聊城，制定反攻计划。



梅韶领神阳军轻骑涉冰夜袭，首战告捷，逼退秦承焘一城之地，正欲一鼓作气，秦承焘反而闭门不出，严守以待。



梅韶几次出兵皆无应战，如此僵持了三四日，梅韶收到李安传来的密信，说凉国派人出使姜国，许以重利，诱导姜王借道，欲从一线谷入黎国边防韩阙关，避梅韶锋芒，攻黎国北地。



姜王心思松动，李安正巧言和李巽书周旋，尽力稳住姜国的形势，叫梅韶早做打算。



目前姜国局势已经到了胶着的状态，李安回国后用了些手段，坐实了三皇子谋害大皇子的事实，并一力将李巽书送上太子之位，他如今在李巽书麾下颇受信任。



再加之李成继年岁渐长，对姜国的事务把持没有那么全盘，李安正在想方设法地从中弄权，他暗示梅韶若能拖延两三个月，他就能稳住姜国的局势，不会让姜国这里成为梅韶收复失地的后顾之忧。



梅韶自然是知道李安在姜国处境艰难，能够冒着风险偷偷给他传递消息，并且允诺三个月后稳住姜国局势已经是仁至义尽，可如今黎国战火正在千钧一发之时，哪里是能够等下去的。



就算梅韶有心在边关和秦承焘熬上两三个月，秦承焘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已经吞在口中的这口肥肉。



梅韶思量再三还是和孟倚林决定快攻，趁着秦承焘还没能完全说服李成继的档口，派骑兵精锐前去骚扰秦承焘前锋军。



梅韶和孟倚林兵分两路，各领骑兵三百攻秦承焘驻外营帐，凉兵弃账而逃，梅韶领军撕开凉兵口子，兵压建州，逼迫秦承焘正面对阵，单挑凉国十八名大将，局势大好，正准备一声号令冲破凉军，秦承焘突然鸣金收兵，舍弃后军，入城紧闭城门。



梅韶无法，只能暂且鸣金守斌，前路变后路，起兵回账，忽余光瞥见身后寒光，梅韶下意识提枪回首一挡，身后副将吴禹痛呼一声，梅韶还未反应过来，城门忽地大开，三千骑兵涌出，冲破梅韶军队，精锐们紧紧护着梅韶且战且退，凉兵未曾恋战，抢得吴禹入军后，护其回城。



“吴禹！晋西！”梅韶捂住肩上伤口，看了一眼地上吴禹被自己削下的断臂，咬牙道。



他一直记着吴禹在晋西相助自己的恩情，便少留了一个心眼，谁知他竟和凉国有所关系，在此关键时刻背刺自己。



避免秦承焘提前有所埋伏，回营时，孟倚林护着梅韶走了另外一条稳妥的路，回到营帐，梅韶居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孟倚林发觉不对劲，伸出手在梅韶受伤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黑色的血……



吴禹背刺的刀口上有毒！



——

建州城内。



吴禹断了一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抢出一条命来。



刚有了些许好转，便有凉兵请他去厅前说话。



吴禹淡淡地看了一眼上首坐着的秦承焘，又扫了一眼厅中坐着的人，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举动。



秦承焘使了一个眼色，有人给他添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秦承焘的左手边。



“本宫没想到，竟然是你。”秦承焘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不甘心将你父亲的的基业拱手让给他人吧，可你这么一动，还回得了黎国吗？”



“晋西是黎国的晋西，在下便回不了，晋西若不是黎国的，那在下还能挣得一丝生机。”吴禹道。



“所以，曹大人把你安排在梅韶身边，就只是为了今日？”秦承焘问道。



吴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秦承焘身侧的秦承泽，回道：“还有便是给太子殿下传话。梅韶如今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应当趁此机会给姜国施压，借道一线谷，兵攻韩阙关为上。”



秦承焘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问道：“那点毒梅韶会死吗？”



“他有好大夫。”吴禹言尽至此。



“不能置他于死地，闹这出又有什么用！”秦承焘咬牙道：“李成继是个耳朵根子软的，今日才答应了我，明日李巽书吹吹耳边风，他便又转了风向，根本不可靠！与其指望李成继松口，不如趁着如今大好的形势，解一解本宫当初所受屈辱。”



吴禹皱了眉，心想这位喜怒无常、不学无术的太子殿下还真的如传闻所言愚不可及，没有半分城府心计，他记着曹柏的话，正准备出言劝阻，一直默默无声的秦承泽却开了口。



吴禹立马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曹柏确实是叮嘱过想尽一切办法让秦承焘劝说姜国国君借道而行，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要他听从秦承泽的吩咐。



借着秦承焘这么一个尊贵身份掩饰着的，秦承泽才是曹柏真正的合作对象。



“皇兄是准备如何出这一口恶气？”



秦承焘沉浸在自己当初受辱的愤怒之中，完全没有发现秦承泽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我要娶那个赵祯死活不让娶的人。”



秦承泽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说，话语中带了疑问，眼中却没有丝毫惊讶之意，“景宁公主可是黎国皇帝心尖尖上的一块肉。”



“本宫就是要活生生地剜下赵祯他这块心头肉。”秦承焘恨恨道。

——

“滚，都给朕滚！”



凉国的使臣一走，赵祯猛然将案上的东西全数扫落在地。



白秉臣朝着服侍的小太监双喜使了一个眼色，双喜忙带着殿中的太监、宫女撤了下去。



“竖子焉敢！”赵祯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了，整个人处在暴戾的边缘。



白秉臣默默俯下身子，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慢慢的将碎裂的砚台包好，挪到桌脚不容易碰到的地方。



“梅韶呢？喊梅韶过来！”赵祯吼道。



白秉臣的目光略过一丝冷意，淡淡道：“梅大人的毒还没能全解，如今还在卧床养伤。”



“那宣晟亲王过来！”赵祯怒意上头，已经失了八.九分的理智，“不，命人让佟参从吴都回来，带兵去攻，现在就带兵去攻！”



“陛下！”白秉臣的声音稍重了些，“梅大人回都时，晟亲王就已经带着一万兵马北上，与孟侯爷一同守着北地。佟大人也已经从吴都赶过来，可他手上的武器却还需要时间制作、运输。陛下，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等什么？秦承焘挑衅的战书都下到了朕的案头上，他居然想求娶景宁，这让朕怎么忍！”



“忍不下去也得忍！”白秉臣厉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任何天崩地裂的紧要关头陛下都不该出现如此神色，陛下能稳住，黎国才能稳住，今日，是陛下失态了。”



被白秉臣骂了一通，赵祯撑着桌子低下头，半晌才道：“是，是朕失态了。可景宁……决不能嫁到凉国去。”



白秉臣俯身捡起秦承焘送过来的求娶书信，展开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上头大言不惭地写着他愿意以黎国边关五州为聘礼，求娶赵景宁为太子妃，在燕州主持大婚。



多么讽刺，用黎国的疆土作为他的聘礼，用来求娶赵景宁，而大婚的地点居然选在埋葬了一城黎国人的地方。



这样的挑衅和嘲讽真的是在明目张胆地扇了赵祯一个响亮的耳光。



吴禹阵前叛逃，背刺梅韶，让黎国本来可以勉强稳住的局面处在劣势，赵元盛虽然已经顶了过去，佟参也正在往平都赶，可这些都需要时间。



这个时候要是秦承焘说服了姜国借道，黎国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而从张九岱死后，白秉臣对辅帝阁的查探又陷入了僵局，如今内忧外患撞在了一起，梅韶还躺在床上养伤，如此紧密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噩运，白秉臣不相信只是巧合。



黎国已经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境地，这个春天谁也不敢保证能熬过去。
184 问落枫

从秦承焘送来书信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中，赵元盛和孟倚林经历了大大小小二十多次的凉兵突袭，已经心力交瘁，却仍守着最后一道关卡不放。



开春后，原本因气候而僵滞的局面也变得松泛起来，黎国的军力在一日一日地减少，后备的储军又正是训练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又不能当做精锐顶上去，赵祯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朝堂上请求赵祯同意公主和亲以解当下危局的呼声越来越响，雪花一般的奏折往赵祯案头上递，却逼不出这位帝王的只字片语。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赵景宁的耳朵里，她当晚便入宫大哭了一场，赵祯更加心疼，第二日上朝时连着责备了好几个议谈公主和亲之事的大臣。



可就这么拖着，前线的伤亡一日一日地增加，紧急的军务也一天一天地从北地送过来，赵景宁也不哭了，她开始长久地发呆，更有胆大的朝臣求到了公主府上，赵景宁起初还见上一两个，后来便都不见了，他们就跪在公主府外，哪怕赵祯派人责骂也不肯离去。



到了最后，赵景宁索性躲到了落枫斋里，好几日都没有回府。



不过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赵景宁的性子便不再似往常那般天真洒脱，她变得沉静，时常沉默地跟在青玄后头练剑，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一般，有时候一个招式能练一天。



原本不沾阳春水的指头也磨出了泡，她本就有几分天分，有些剑招只见一遍便能记住大半，这些时日又自虐般成日练剑，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仿佛只有将时间全数堆积在练剑上，才能让她忘却当下的烦恼。



青玄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就连一贯喜欢说笑的无我也噤了声，见着赵景宁便长吁短叹的，落枫斋里明明有三个人气氛却日日沉着。



想比于青玄的不知道如何开口、无我的不想开口，赵景宁整个人却似想通了一般越来越平和，甚至今日还起了兴致，说要回府请赵景和听一场戏，晚间再回来。



原本赵景宁从早到晚都在落枫斋，青玄不好问什么，如今她人一走，青玄便迫不及待地跑进无我的院子中，想要打探打探赵祯的态度。



无我拿起盖在脸上的蒲扇，瞥了一眼青玄的脸色，又将扇子盖了回去，道：“你又不是尘世之人，问这些做什么？怎么，你能带她私奔？”

“再说，这种东西也不是陛下能够决定的，北方的战事再胶着下去，他不答应也得答应。”无我想了又想，还是坐直了盯着青玄道：“你和师父说实话，你真的对那个小丫头没有丝毫动心？”



青玄目光微闪，轻声道：“正如师父方才所说，我已不是尘世之人。”



“行。”无我失望地躺了回去，“只要你不后悔，为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青玄抿了抿唇，问道：“师父已经好久没有离开平都了，往常一开春，师父就像待不住皇城一般，早跑了出去。”



无我哼唧了两声，道：“现在哪里都不太平，我还出去是找死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南下赏花也不迟。”



青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师父卜卦不是最准的吗，不如算上一卦，看看黎国什么时候能过去这道坎。”



无我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铜钱，没有接，反而用蒲扇打了一下青玄的头，道：“算吉凶不算命势，算皇亲不算国运。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好，我只能说快了。是非成败不详，但是快了。”



青玄低下头摸了半晌，咀嚼着无我的这段话，却是依旧不解其中深意。



——

赵景宁回了一趟公主府，听了一场戏，这消息传得比东风还快，她戏才听了两折，外头递过来的官员拜帖就没有断过。



梅韶和赵景和对视一眼，又偷偷瞥了一眼赵景宁的脸色，实在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又是一出戏唱完，赵景宁赐了赏钱，回头抿了一口茶，开口道：“这个戏班子还是皇姐当年大婚时陛下赐的，后来皇姐见我喜欢便给了我，这两年来，我倒没有好好地赏鉴过他们的本事，今日细细一听，倒是极好的。”



赵景和闻言愣了一下，慢慢地浮现出一些往事来，不过两年，倒好像是往事前尘一般。



那个时候，赵景宁还不过是个咋咋呼呼、不谙世事的丫头，如今竟然也说出这些老气横秋到的缅怀话来，真是让人嗟叹。



赵景宁一直是赵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百依百顺，要什么有什么。也正是因为在意，赵祯在朝中给她挑了好久的夫婿，都觉得不满意，又总觉得她年纪还小，能多留在身边两年，谁知留来留去，反而惹来了虎豹豺狼，原本是千挑万选的好意却变成了另一种结局。



当初赵祯整肃军权的心那样强烈，也没有让自己这个“叛党妹妹”远嫁和亲，如今，赵景宁要是走上这条路，倒是连自己的待遇都不如。

赵景和眼中流露出不忍来，如今朝中的局势那样的不稳，就连她也看不出赵祯到底能坚持多久，在国与家之间，他又能为赵景宁做到哪一步，这些都是未可知的。



“是。”赵景和轻叹一口气，“陛下偏爱你，选的戏班子会的戏都是你爱听的，我送给你不过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而已。”



赵景宁眼中浮现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来，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不经意道：“是啊，皇兄确实最是知道我的喜好。”



她站了起来，对着赵景和盈盈一拜，“今日叨扰皇姐了，有皇姐作陪，今日的戏景宁看的很开心。”



说完她转向梅韶，“真是打扰梅相了，养伤期间还派人去取剑。”



梅韶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清干净，就连日常的早朝赵祯都免了他的，只是赵景宁突然问他要青玄当年用过的蟠龙剑一观，梅韶便让剑十六把剑从葬剑山庄取了过来，又加之想看看赵景宁心中对和亲的真实想法，便亲自送过来了。



梅韶递上剑盒，赵景宁也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抱住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剑盒上头的花纹，而后便收敛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朝着梅韶道：“烦劳梅相和我去一趟落枫斋。”



赵景宁要蟠龙剑的时候，梅韶想多半是和青玄有关，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也不觉得意外。



门外的朝臣还没有散去，赵景宁抱着剑匣出府，就迎上了一双双殷切的眼睛。



他们都眼巴巴地想要她做这个救世主，以一己之身去全这家国大义。



“公主殿下。”他们跪伏在府门前，却碍于梅韶在赵景宁身侧，没有像之前哭天喊地的。



“匹夫无勇。”赵景和冷冷地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朝臣，哼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景宁拦住了。



赵景宁要是真的嫁过去，就能免了边关的战火吗？



谁都能看得出来秦承焘求娶公主是假，借此侮辱黎国是真，就算赵景宁真的嫁过去了，两国也不过是一时止戈，一个女子平不了边疆的祸事，也给不了黎国百年的太平。



若是真有这样的女子，也不是一袭嫁衣，十里红妆的公主，而是披挂上马，提刀割喉的女将。



素手理红妆不如尖刀在手，利刃在怀才有说话的资本和机会。



只是大家都在装聋作哑，都知道那是一个火坑，也要哄着她跳下去，不过是因为她是赵家的血脉，是帝王的妹妹，更是黎国的公主。



赵景宁抱住剑匣的手微微紧了些，她提步从跪着的朝臣走，几个胆子大的言官跪地急行，试图挡住她出去的路。



“殿下当以大局为重，殿下！”



梅韶只听说过这样的场面，今日还是第一次见，看得火大，一脚一个把那两个挡路的言官抵开了。



赵景宁垂了眸子，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一般，转头往马车上走。



“殿下！多一日，我黎国边疆男儿便多死数十人，殿下！殿下三思啊！”有激动的言官难以抑制住情绪，吼了出来，接着便是其他人声声的“殿下”，像是浪涌一般涌动在她的脚下，托着她走。



“男儿报国本就是为了黎国，怎么在诸位同僚的口中，他们的死都是为了公主了是吗？”梅韶厉声喝道：“诸位同僚要是真有这样的护国心志，不如捐献银钱来支援前线，而不是在此空口白舌地爱国护国！”



“梅相，您是上过战场的，您最知道战线拖得越长将士们便死得更多，您和他们可都是有袍泽之情，您这样说，死去的将士们不会心寒吗！”



梅韶深吸了一口气，道：“本官亲身经历过战场杀伐，都没有以此威逼公主，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替我，替死去的将士在这里讲什么袍泽之情，凭你们远在平都，高坐明堂吗？”



赵景宁的步子顿了一下，梅韶不欲再和他们多言，缓了声音对赵景宁道：“公主，走吧。”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了落枫斋。



青玄正好在屋中写符纸，赵景宁走了进去后，居然朝梅韶道：“烦请梅大人在屏风外头等一会。”



梅韶踏了一半的步子顿住了，站在屏风外头等着。



大半人高的屏风挡住了梅韶的视线，他只能依稀辨认出赵景宁和青玄的影子，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楚。



赵景宁抱着剑匣，坐到了青玄的对面，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道：“拿上剑，带我走，好吗？”



微风吹过把赵景宁的平和的声音掰得破碎，却似一个重锤砸在梅韶的心上。



梅韶在屏风外顿住了，他没有想到赵景宁会当着自己的面这么直接地去要青玄带她逃走。



青玄没有说话，屏风内外都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中。



他们的身影印在屏风上，像是被人遗忘的皮影戏，失去了丝线的牵引只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良久，青玄缓缓地伸出手，在要触到赵景宁头发的时候又往后退了半步，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剑匣上，化成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抚摸。

“公主累了。”他说。



“好。”赵景宁似乎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离了桌子，转过屏风。



好似刚才在里间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又好像是带着做完一件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的释然，赵景宁眼中的沉默都变得通透起来，她朝着梅韶道：“梅相，陪我进趟宫吧。”



梅韶一下子意识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就往屏风后的身影看去。



那个影子像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坐直了腰杆执笔而画，只是顿了半晌，还是没有落下一划。



剑匣就在他两掌远的地方，却如此遥不可及。
185 嫁东风

已经快要入夜了，梅韶和赵景宁还在进宫的路上。



赵景宁看着梅韶没什么血色的脸，愧疚道：“梅相的伤还没好，麻烦陪我跑了大半日了。”



从上了马车后就一直揣着事的梅韶终于在赵景宁出声后忍不住了，直接问道：“公主进宫是要做什么？”



“求皇兄准许我和亲。”赵景宁浅浅一笑，眸子里皆是释然，“凉国太子想要的是我，那我过去就能解皇兄之围，何乐而不为呢？”



“这件事没有公主想得那样简单。”梅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都怪臣，要不是臣一时失察，中了小人诡计，北地也不会如此被动。”



“既然是奸小，总会想尽办法阻拦，这不是梅相的错。”赵景宁轻声道：“梅相已经为赵家，为黎国做得够多了，我这个冠着赵氏一族名字的人总得也做些什么。”



“我不像皇姐，皇姐从小有父皇教诲，学得是经世之法，而我不一样，我不懂国事，不知政治，但我知道，你们需要时间，黎国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赵景宁看向梅韶，问道：“你们和皇兄之间的政事我不需要知道的太过清楚，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要多少时间。”



梅韶怔了一下，原本他以为赵景宁是赵祯娇养的闺阁女儿，和她自己说的一般，不怎么懂朝堂政事，可如今听得这番话却觉得平日里众人是忽略了她，娇养闺中未必就没有一颗通透世事、练达人情的心。



可一想到她这样的通透练达都是在委屈自己，梅韶又觉得不忍，“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有陛下在，公主可以不嫁的。”



赵景宁抿抿唇，话也放柔了，“一直以来，皇兄都替我挡着这外头的风风雨雨，我不能在宫墙里躲一辈子，我也是会长大的。记得当年皇姐比武招亲的时候，我还和皇姐说着傻话，说我以后想要出平都看看，这样的傻话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有了。”



“梅相应该不记得了，在梅相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带些江湖上的小玩意儿献给贵妃娘娘，那个时候我和兄长不得宠爱，这样的小玩意儿我本以为没有我的份，可每次贵妃娘娘给各个皇子公主的时候，都不会忘记给我。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平都外头的黎国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再后来，皇兄夺位，将我安置在落枫斋。青玄道长看着不是尘世之人，但我能感受他身上脱不去的侠客心，那一定是年少时就深深烙在身上的痕迹，以至于就算在这枯燥而重复的斋中清修，也没有减去半分。原先我是想去看看平都外头的样子，可现在我又贪心了些，我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我是个自私的人，身为公主，我却没有把家国放在了第一位，先私自去问了他能不能带我走。”赵景宁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来，“可如今我得到答案了，既然全不了私心，那就全大义吧。世事本就难全，总是要全一个。”



“公主，这条路很难走，你就算随意在平都选一个儿郎，有陛下撑腰，必定能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可凉国并非净土，公主嫁过去是要吃苦的。”梅韶苦口婆心地劝道。



“一辈子……”赵景宁低头苦笑一声，“自古婚丧嫁娶，逃不掉的，不是他，我和谁成亲都没有什么分别。”



“公主……”



“我心已决，绝不更改。”赵景宁轻声但坚定，“我想要梅相陪我进宫就是想要梅相帮我说服皇兄，朝臣们说的没错，没有谁能比浴血奋战的梅相更有资格提出公主和亲。”



“陛下他不会同意的。”



“他会的，前线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是儿子，是哥哥，是丈夫。值此关头，谁的兄弟姐妹都可以牺牲，唯独赵家的不可以吗？”赵景宁道：“皇兄他会答应的。”



她掀开马车帘，前方已经到了皇宫城下。



宫门掩映在浓重的暮色中，赵景宁的车驾连夜进宫，直到第二日傍晚都没有出来。



没有接到宫中的任何消息，早朝停了三日，群臣慌张地在宫门外等着消息，直到第三日傍晚，白秉臣被召入宫，不过半个时辰后，他从那座紧闭着的大殿中走出来，他的背后，是殿中跪着的公主和高位上颓废的君王。



白秉臣一步步走下崇明殿的台阶，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而此时日薄西山，余光都吝啬地不肯往这阴冷的殿中多撒上一些，他脑海中略过赵祯疲倦的脸和赵景宁坚定的眼神，有万千难以言喻的思绪扰乱在心头，最后涌入喉间，吐出唇间，只是短短的一句交待礼部尚书的话。



“礼部准备好章程，陛下准许，景宁公主择日和亲。”

——

和亲一事定了下来，朝内朝外都松了一口气，远在北地的战火也暂且歇了下来，凉国频繁派使者来催促和亲事宜，都被赵景宁以各种理由拖延挡了回去。



凉国派来的使臣个个都受过这位公主脸色的，赵景宁不是嫌弃送来的聘礼中翡翠水色不好，就是说派来的几个迎礼嬷嬷没有一副吉祥面相，从黎国到凉国跟在她后头折腾，足足拖了两个多月，直到秋风起了各项章程才勉强入了这位公主的眼，礼部又择了几个上好的日子供她选择，最后敲定了九月二十三大婚，最迟九月初公主就要准备好从平都出嫁，一路红妆，直到燕州完婚。



往常最疼她的赵祯，却在这两个多月的婚事筹备中连脸都没露，只是默认了礼部上下顺着她的心意去办，直到出嫁的那天，帝驾也没有出现在宫门，最后还是两位丞相大人领着百官送赵景宁远嫁的。



对于随她出嫁的随从，除了她府上的那台戏班子，还有她亲自向赵祯讨要了青玄道长做一路北上的随行人之外，赵景宁连贴身的丫鬟都没带一个，全数按照礼部的安排带的人手。



赵景宁一身嫁衣，金冠在顶，深深地回望自己踏出的宫门，看着前来送行的群臣，最后慢慢地将目光上移，移到城墙上的那抹明黄色上。

赵祯终究还是没忍住来送她，他一个人远远地看着她，距离将他们看向彼此的视线变得模糊，赵祯恍然间好似看到了赵景宁从小到大从这扇门跑向自己的样子。



就是这扇门，因为母妃病逝，赵景宁从行宫被接回来，赵祯就等在这扇门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粉团子远远地看着自己，犹疑地走了两步后，奔跑着扑到他的怀中，叫了他一声“哥哥”，也是这扇门，在景王之乱结束后，赵景宁从落枫斋回来赵祯也是等在这扇门前，她依旧小跑了两步后，担忧地打量自己上下半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兄长”。



赵祯原本想着，总有一日，他也会站在这扇门下，把他亲自交给某一个青年才俊，然后在她回门的那天再在这扇门下等着，等着他的妹妹回家。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奢望。



依旧是这扇门，他不在门下，赵景宁也不再是往门内跑，她要出了这门，往北去，再往北去，去到他极目远眺都触不到半分的地方，去到千里之外连书信都不能当天来回的地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一个陌生的环境，以黎国公主的身份，而不是他赵祯的妹妹，去嫁给一个局势让她嫁的人。



若是有人在赵祯年少时告诉他，有一天你会亲手送赵景宁远嫁，他一定不信。可一直以来赵祯对她步步呵护，他从未忘却初心，怎么就走到这样的地步了呢？



他君王至尊，黎国之主，怎么就被逼到要靠自己的妹妹和亲才能挣得一丝喘息机会的地步了呢？



赵景宁远远地朝着他一笑，这冷战的两个多月来，他们之间都没有见过彼此的笑容，如今她给了他一个最灿烂的。



她笑着做了一个口型，而后转身踏上了马车。马车帘没有被掀起，她没有再回头。



赵祯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握拳，目视着她的车驾越走越远，手心被自己掐得青紫却感受不到疼痛。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赵祯便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比他还窝囊的皇帝了。



匹夫尚且能不顾一切地护住自己的家人，而他却不能。



他娇养着的小公主还是没能永远地庇护在他的羽翼下，在他问鼎天下，黄袍加身的时候。
186 全一诺

赵景宁出嫁后，赵祯就大病了一场，病势缠.绵了七八日才缓过来，重新打起精神来处理政事。



北地的情势也暂时稳住，赵元盛和孟倚林依旧守在北地防卫，梅韶本来也想跟着赵景宁出嫁的车驾一起去北地的，结果佟参不日便要到平都，赵祯便命梅韶留下来整归他带过来的一些人手。



平都的后备军还有两万，只是没有上战场的经验，有了赵景宁争取出来的这段时日，加上佟参带来的将领，正好可以趁着这点喘息的机会临时训练一番，这样总不至于临时上了战场之后乱了阵脚。



秋日正是养马练兵的好时候，只是如今在战时，赵祯和梅韶都没有心思去细细考究如何长久地治军，如何挑选良马，就连白秉臣也一门心思地盯着户部清点国库，囤积粮草，预备着随时可能燃起的战火。好在梅韶施行的屯田制施行也有一年了，白秉臣只是多费些心力，倒也没有十分紧缺的状况。



赵祯自赵景宁出嫁后一心扑在政事上，平日里除了去后宫看看白子衿，其余时间全部泡在勤政殿中。这日赵祯正叫了梅韶入宫聊佟参带来的军官分配，算着日子，赵景宁也离燕州不远了。



说到此处，赵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等会你出宫去趟景宁的公主府，把那台戏班子给朕叫进宫中来。”



梅韶怔了一下，向赵祯投去一个狐疑的目光。



赵祯看出他的心思，问道：“我听说你去景宁府上看过一场戏，你没看出来？”



梅韶本来就不喜欢听戏，那日去也不是为了看戏，现在想起来就只记得他们个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连相貌都分不清楚。



赵祯一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他没注意，解释道：“那个戏班子都是佟参训练出来的好手，还是他那个弟弟说，要坐稳天下，不仅要明面上的兵将，也要暗处的眼线，于是他们特意训了这第一批好手出来，擅长近战刺杀。赵景和比武招亲的时候，佟参就带来送到了朕的手上。朕想让他们去护着景宁，可那个时候不好暴露东都的事，便迂回了一番，先送给了景和。景和不爱戏，又和景宁交好，见她喜欢，一定会转赠给她……”



赵祯看着梅韶愈发严肃的神情，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可还是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你不是要练一支近战步兵，他们正好可以……怎么了？”



梅韶看向赵祯的眼神中竟隐隐带了些悲悯，赵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除了陛下还有人知道那台戏班子的真实身份吗？景宁公主她知道吗？”



“除了朕就是佟参，这件事连白卿也不知道。”赵祯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梅韶深吸一口气，道：“景宁公主把那个戏班子带走了，就在出嫁的那日。”



赵祯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他似是不能消化梅韶说的话，呆怔了半晌，才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可要是不知道，赵景宁连贴身侍女都没有带，千里迢迢地带一台戏班子是要干什么？



梅韶看着赵祯失魂落魄的模样，抿抿唇，轻声道：“景宁公主曾和臣说过，私情和大义总要全一个，她得不到私情，便只能全此大义。”



“大义？什么大义？那是朕需要承担的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梅韶的话像是突然点燃了赵祯心中的那根引线，赵祯一下子就炸了，“追回来！就在就派人给朕追回来！朕就算御驾亲征，也不需要她一个女子去做什么！去找回来，去把朕的妹妹找回来……”



梅韶不忍道：“陛下，景宁公主已经快要到燕州了，纵使生了双翼也追不回来了。何况陛下已经下旨，天下皆知公主和亲，天子一言，难以转圜。”



“朕不管！朕就算食言，也要把她追回来，哪怕是追到燕州去，也要把她绑回来……”赵祯五内一片茫然，纷杂的情绪和赵景宁的身影在他脑中、心间交杂出现，他一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一时又觉烈焰焚身，酷热难忍，最终，冷热交替中逼出喉间的一丝哽咽来。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敢去……做这种傻事……”赵祯深深地将自己的脸埋在手心中，懊恼不已。



“陛下，臣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补救半分。”梅韶突然想到玄天盟的薛修曾经和自己说过，要是青玄有了什么事，可以知会他一声，“青玄道长跟着过去了，一定不会让公主做出傻事的。臣和道长入门前的玄天盟有些私交，此时修书一封过去，总是比人力跑马要快些。玄天盟在北地实力根基深厚，或许还能有补救的办法。”



赵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甚至带了些哀求的意味，“梅卿，朕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臣尽力而为。”梅韶眼中也染上一丝怆然来，“臣修书之后，就点兵北上，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凉国必定反扑，臣来不及再慢慢练兵了。”



“好。”赵祯长叹一口气，亲手将兵符递到梅韶的手中，“前线艰险，梅卿保重。黎国兵力全数归君调遣，朕替你守住后方。”



梅韶接过兵符，面有动容，眼中微光闪过，低声道：“陛下知道，臣在外最挂念的还是……那位大人。如今朝中形势未曾明朗，臣又在千里之外，还望陛下对白大人多加照拂。”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保证道：“不用梅卿特意嘱托，朕也会护着他的。”



得了君王允诺，梅韶稍稍放下心来，收好兵符，便去军营点兵。



直到半夜，他才整归好此次出征军队，松了松筋骨，看着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便摸黑去了一趟白府。



嘱咐守门的小厮不要声张，梅韶一个人摸到了白秉臣的院落，却发现他屋中的灯还亮着，门也没栓上。



梅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便见白秉臣身上也没有多披一件衣裳，竟然就那样点着灯，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熟，手上的毛笔还握着，在纸上划了一道由深到浅的金痕，梅韶走进一看，白秉臣的指尖、虎口。甚至是鼻尖上都蹭上了他调的金粉，而他环着的臂膀下还隐隐约约压着一张大红的信笺，看着像是谁家成亲时散的请柬。



大半夜的不睡，却不是做着和政事有关的事，实在是不像白秉臣平日里的处事，梅韶有心去抽那张信笺，却因被白秉臣压得太严实而作罢。



看来是真的累着了，梅韶在他身旁站了半日，还动手蹭掉了他鼻尖上的金粉，白秉臣都没有任何反应。



梅韶拉了一旁的椅子，坐在他的身边，也趴在桌子上看他。



白秉臣合着眼的时候，原本就温柔平和的眉眼更是乖巧，眼尾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梅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顺着他的五官，顺着他的骨相贪婪地将他的样貌刻在脑中，一遍又一遍。



明明长着一张温润至极的脸，怎么会有那么一副坚韧不拔的心肠呢？



他隐藏在温和下的坚定深深地吸引着梅韶，就像是一坛好酒，历久弥新，只一口，便叫人失了三魂六魄，不知所以。



梅韶盯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啄了一下他的鼻尖。



白秉臣迷迷糊糊地醒了，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却闻到了梅韶身上的味道，脑子还糊着，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脖颈，摸了摸他的头发，含含糊糊道：“你回来了啊。”



“嗯。”梅韶应了一声，只觉得被他这么习惯地一抱，心都软了大半，连日的疲乏一下子就有了归处。



“等我呢？”梅韶就着他环着自己脖子的姿势把人拦腰抱了起来，烛光一下子打在白秉臣的眼睛上，他下意识地把头蹭进梅韶的胸口躲着，明显还没有睡醒的样子，连梅韶的问话都没有听清楚，无意识地软声道：“困……”



“困还趴在桌子上。”梅韶给他掖上被子，“连衣裳也不多披一件，晚上凉，也不怕冻着自己。”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去北地。”梅韶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摸上他的脸，在他的耳根处反复摩挲，轻声嘱托道：“你一个人在平都，处处留心，什么样的要紧事都比不上你自己，真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写信给我，还有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了，叫他看着你，免得你这什么事都不愿意和人商量的性子，又背着我做出什么事来。”



白秉臣翻了一个身，抱着他的手臂，合着眼睛，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睡着了。



梅韶无奈道：“算了，你好好睡吧。”



白秉臣抱着他想要起身带动的手臂不松，强行睁开了眼睛，眼中还迷糊着，吐字倒是清晰，“你现在就要走？不睡了……”说着他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唉——”梅韶摸了一把他还没焐热的被窝，重新坐在床边，就被坐起身的白秉臣抱住了，他鼻音还有些重，听着却是比刚才要清醒一些了。



“重锦？”



“嗯。”梅韶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重锦……”白秉臣又唤了一声，像是不确定一样。



“我在呢。怎么了？”梅韶很少见到白秉臣做出这种情态来，便觉得是他在闹觉，柔声哄了两句。



他摸了摸白秉臣微凉的后背，算着还有些时间，便除了鞋子，也躺了下来。



梅韶躺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抱住他。



“你进来。”白秉臣拉住他的手，自己往后让了让。



梅韶合衣躺进了被窝里，这次牢牢实实地把人拢进怀里。



“我刚才做梦了。”白秉臣抵在他的肩颈处，感受到梅韶闻言又紧了紧手臂。



“做噩梦了？”梅韶轻声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



“不。”白秉臣攀住他的肩膀，稍稍后移，对上梅韶的眼睛。



摇晃着要烧尽的烛火哔哩啪啦地在他眼中聚集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中时细碎的喜悦亮光。



“我梦见，我们成亲了。”白秉臣直视着梅韶的眼睛，眼中尽是柔情，轻声道：“等你回来，便全了我这个梦，好不好？”



梅韶怔了一下，复而重重地抱住了白秉臣。



“好。”他应声的那一瞬，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室内忽然陷入黑暗。



白秉臣轻笑道：“像不像大婚时会彻夜燃着的龙凤花烛？”



“像。”梅韶闷声道：“等我回来，拿着凉狗的人头做聘礼，宴请宾客，点上真正的龙凤花烛，与你大婚。砚方，等我，归来娶你。”



“好。”白秉臣在黑暗上摸上他的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等你回来，我便嫁你。不管世人怎么看，哪怕满堂宾客都不来，只要你来，我便嫁你。”



白秉臣抚上他的唇，却被梅韶捉住手腕，细密的吻从腕间啄到他的颈侧。



梅韶近乎虔诚地吻上他的唇，缱绻厮磨着，极近温柔地回应他的承诺。
187 血嫁衣

一路北上，天高云淡，入秋后的天气愈发舒爽起来。



赵景宁虽然不能轻易露面，可是路途上能停下来的地方，她总是闲不住的，不是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就是看看沿途的山水，若不是跟着那么一行人，青玄倒真觉得她是出来游玩的。



自平都向北，行了黎国半边江山之景，又正是秋日舒爽之时，时常有小型的庙会，各地习俗又不同，虽不能处处都待个两三日，可赵景宁几乎是用了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去感受沿途风光，有时甚至宁愿通宵参加夜市，第二日在马车上再补眠。



青玄有时远远看着，觉得她看着像是合该生在山野烂漫处的花，绚烂又明朗。



就算是行走少有人烟的荒野之外，她也能在车队休息的时候，寻些没有被秋风吹败的花，扎成花束倒垂着挂在马车帘上。



风动花动，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跟着跑。



眼见着鲜花变成干花，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抖着往前走，而替换的鲜花也越来越少了。明日便能到达燕州，他们停在了一处有水的林间。



北地的树高大而遒劲，遮挡了大半的阳光，而枯叶落下的间隙中，破碎的阳光顺着光线的纹路往下滑，投在地面上全是忽远忽近的光斑。



赵景宁肉眼可见地心情低落下来，一直在马车上没有下来，直到次日黄昏，车驾驶出这片树林，便是燕州的南门，她突然叫停了车队。



随路而来的侍女下车朝着车队的人耳语了几句，所有的随从侍卫全都背对着马车，后退了二三十步，站在那里低着头。



青玄看着侍女们到后头的行李车上搬了装嫁衣、首饰的木盒，才知道赵景宁是要换上嫁衣进城，正奇怪为什么没有人通知自己回避，正准备抬脚往远处退，就听见一个侍女叫住了自己。



“公主殿下说道长站在这里就可以。”



原本离着马车五六步距离的青玄却一下子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钉板上，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又两个侍女上了马车，其余的便捧着木盒等在马车下头，青玄可以清楚地看见木盒一个一个地空了，而马车里细细索索的声响更是在此刻放大了无数倍，缭绕在他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青玄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马车里的动静也停了，青玄听见赵景宁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下去吧。”



随着马车上的那两个侍女下来，其他的侍女和她们一起退到了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转了过去。



一时之间风过丛林，扰乱地枯叶飞旋，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过来。”赵景宁掀开帘子，撞入青玄眼中的便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赵景宁从未用过这样艳丽的胭脂，此时点在她唇间的那抹红映衬着她额间的花钿，隐约地藏匿在红纱之下。



青玄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无比清晰地看见她一身流动的红和唇间凝固的朱色。



“道长。”赵景宁又喊了他一声。



青玄顿了一下，还是上前立在马车窗下，抬头看她，应道：“公主。”



赵景宁在细碎阳光流动的红纱下浅浅一笑，坐直了身子，怀里抱了一把琵琶。



青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赵景宁低下头，摸摸自己身上的嫁衣，像是一个拿到新鲜物什的孩子，眼中漫出些欣喜和温柔来。



“其实不需要这个时候就穿的。”她低低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本就没有指望青玄回答。



可他应了。



他清淡至极的声音却在此刻有了钝意，“我知道。”



随着这三个字的还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青玄知道。



进了城，明日大婚时换上嫁衣，才是正礼。她这么早换上，只是想让他看一眼，就像这些年在平都，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跑过来给他看一眼。



赵景宁寻来的奇珍异宝，青玄从未侧目多瞧过一眼，只有此刻他的目光未曾在赵景宁身上移开半分，半晌才道：“好看。”



赵景宁眼中含笑，道：“道长教我以剑术，景宁报道长以北歌。略谢道长这些年的纵容扶持。”



她轻拨琵琶弦，十指纤动，弹了半阙《离人北歌》。



明明是一首外将思乡的曲子，却被她刻意扬了一个调，指尖原本的凄迷之音多了几分洒脱之意。



弦音在她指尖下拨下最后一音，赵景宁按住震颤的细弦，站了起来，朝青玄伸出手。



青玄还沉浸在余音未断的琵琶声中，余光瞥见赵景宁的手，下意识地避嫌，侧过了脸。



“别动。”赵景宁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簪子，正倾身慢慢地卡进青玄的发间。



垂落的袖摆挡住青玄的眼，赵景宁身上的熏香似有若无地缭绕在他的鼻尖，乱红惑心，檀香迷人。



青玄的心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微风浮动水纹，转瞬心海又归于平静。



他不知心中忽然的拨动是什么，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色来。



赵景宁青葱般的指尖抚过他发间簪子头上那一簇火红的枫叶，又往后仰了仰看着青玄一袭淡青色道袍加身的样子。他整个人都是清清淡淡的，就连唇形都是薄而淡的，唯有她亲手染上发间的一抹红色是艳丽的。



“此时落枫斋的枫叶应当红透了，只是今年的枫叶是无缘得见了。”赵景宁的目光投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像是透过那满目的黄灰看到了远在万里的鲜红盛景。



青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间，依稀捏出簪头的形状，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拿下来。



“日后景宁北地遥遥相望，惟愿道长道心如枫，年年如故。”赵景宁浅浅一笑，侧了头，掩去自己凤冠间那抹小小的枫叶簪子，就像是掩去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小小心思。



“谢公主赏赐。”青玄行了一礼，静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他眸中无悲无喜，如同一潭静水，没有丝毫波澜。



赵景宁突然很想放肆一把，想看看他的眸中荡起波纹。



“向晚笛。”



青玄愣了一下，抬起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叫得是自己，熟悉的熏香又笼罩下来，顺着赵景宁的嫁衣攀到了他的肩膀上，赵景宁揪住他的道服，倾了身子出去，隔着红纱蜻蜓点水一般地在他唇间落上一吻。



她眼含笑意地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和眼中掀起的细微波澜，唇间又微微用了点力压了一下。



细密的红纱印在他们的唇间，蹭得唇.瓣微痒，又被上头的金箔硌得细微疼痛，比在双唇紧贴更有触感地提醒着青玄，他们如今在做些什么。



赵景宁很快放开了他，可这短短的两三秒却在青玄脑中放大成了漫长的时间，以至于赵景宁眸光眷恋地流连在他唇间印上的那一点细碎金箔上，他都没有半分察觉。



“北上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多谢你陪我过来。”赵景宁最后一句话落在青玄的耳畔，而后一阵风过，青玄回过神来，只来得及捕捉到帘子关上时那一闪而过的红色。



“走吧。”是马车里的赵景宁抬高了声音，原本背对着他们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套车声、说话声，连同着自然间的风声流动，一齐响在青玄的耳畔。



好似大梦初醒，了无痕迹。



远处夕阳落山，正垂燕州城楼上。

——

九月二十三，碧天无云，秋阳暖融，宜嫁娶。



秦承焘特意开了往来城门，放了凉国攻下的几州百姓来看这场两国联姻。



距离燕州屠杀不过半年，他们最尊贵的公主就要在这屠杀场之上嫁给始作俑者，十里红妆铺遍了燕州的大街小巷，焦黑残破的房屋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



从凌晨起，赵景宁便开始沐浴更衣，挽发梳妆，直到天光乍起，才被引路嬷嬷扶了出去。



赵景宁平静地走出院子，看了一眼等在院外的轿夫——洗去粉墨的他们都穿着喜庆的衣裳等在府门外头，腰板笔直得像是等着将军一声号令的前锋。



赵景宁隔着繁复的嫁衣捏了一把袖中的冰凉，心稍稍放定，抬步上了轿子，没有看站在轿子旁的青玄，对轿夫们冷声道：“起吧。”



迎亲的马队抖着精神开路，背后的唢呐声吹打起来，却没能热络起半点氛围。沿街的百姓沉默地看着赵景宁的车驾自满眼红色的街道上走过，随轿而走的侍从也木着脸，没有人能绽开笑脸，喜庆热闹的只是红绸、唢呐这样的死物。



在人群的沉默和唢呐的呼喊声，喜轿一路向北，往城中高台去。



约莫一炷香后，轿子停下，一个略带不屑的声音响起。



“公主，下轿吧。”



赵景宁掀开轿子门帘，却没有下轿，她眼前被红纱遮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上前迎亲的不过穿着侍从的衣裳，应当是秦承焘的一个亲卫。



“你们太子殿下呢？”赵景宁身边的嬷嬷不满前来接亲的人选，出言道。



“皇兄昨日酒醉，还未全醒，便由我代劳吧。”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赵景宁微微皱了眉头。



赵景宁便见一处绣着蛟龙纹饰的衣摆出现在她的视线内，看着纹样规制，此人应当是那位凉国刚认回来不久的五皇子殿下。



“皇嫂，请吧。”秦承泽低声唤了一声，向轿子内伸出手。



身后的凉人都因为秦承泽这一唤低低笑起来，赵景宁在他们意味不同的笑声中伸出手，搭在了秦承泽的手腕上，她抬眸对上秦承泽那双碧色的眼睛，下轿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又很快恢复如初，道谢道：“谢殿下。”



秦承泽极快地打量了一下赵景宁，目光落在她身后站立在两侧的轿夫上，眼中带了些玩味的神情来。他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借着衣袖的遮挡扶住赵景宁往高台走去。



随着往上走的步子，赵景宁逐步看清了高台上祭祀天地的排场，更重要的是散漫地坐在正中，直到赵景宁站定也没有半分起身意思的秦承焘。



“皇兄，醒醒。”秦承泽上前唤两声，秦承焘慢慢睁开眼，扯了扯身上的喜服，站了起来，眼中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酒醉不过是个借口，不亲自出来迎接只是为了下黎国的面子，可黎国的面子早在赵景宁踏上和亲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个干净，哪里还在意他这些把戏。



赵景宁冷冷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高台上只有他们三人，随行而来的侍从都在下面等着，赵景宁看着秦承焘一步步地往自己面前走，而秦承泽还站在他方才坐着的地方，没有挪动半步。



他们相距不过十几步，秦承焘很快便走到了她的面前，撩起她的红纱看了一眼，轻笑道：“公主一路受累。”



赵景宁垂了眸子瞥见他伸出来的手，将微微汗湿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浅浅一笑，“久在宫中，听闻太子殿下要我……”



她眼中的笑意浮在表面，看着秦承焘就像看着一个已死之人。



赵景宁借力往秦承焘身上踉跄了一下，随之袖中匕首随着她剩余的话没入他的心脏。



“本宫便来了。”赵景宁咬牙往里又入了一寸，整个匕首都没入了秦承焘的胸膛，滑腻的血流在她的手上。



“贱人！”秦承焘抬起脚便是一踹，捂住胸口喊了一声，秦承泽和高台下的侍卫一齐回头。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高台下的凉国士兵几个快步便往上冲，赵景宁带来的那个戏班子也纷纷从靴子里拔出短刃，箍住凉兵的脖子就是一抹。



“公主，接剑。”有人喊了一声，扔了一把剑上来，赵景宁反手接住就想要再上前，却被秦承泽挡住了。



他一手握住剑刃，挡在秦承焘的面前，赵景宁竟然不能上前一步。



“皇兄，走！”秦承泽闷声喊道。



秦承焘此刻也不逞强，捂着胸口就要往高台下跑，赵景宁见状发了狠，剑刃狠狠地压入秦承泽的掌心里，秦承泽余光微瞥，卸力后退，将自己送入赵景宁的剑下。



赵景宁拔剑当空一下，将秦承泽刺倒在地后，一步步往秦承焘而去。



秦承焘提气想要紧走几步，忽觉气脉被堵，面露惊惶，道：“这剑上……”



剑尖上滴落的血缓缓地砸落在高台上，留下一连串的深色血滴，她一脚踩在脱力的秦承焘身上，低头嗤笑一声，“娶我？”



剑重重落下，贯穿了秦承焘的胸膛，湿了赵景宁的嫁衣。



她急促地喘息几声，按在秦承焘的颈侧，确定他断了气，才转过身去。



她带来的十三人已经被凉兵逼到了高台上，围在她的身边，赵景宁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凉兵，神情漠然地俯下身子，费力地割下秦承焘的头颅，扔在了高台下的凉兵里。



一时间天地都寂静了，凉兵们盯着地上的头颅半晌，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黎国开朝三百年，从未有过公主和亲，你们凉国想要本宫，也配？”她轻蔑地垂眸，明明手都在抖，身边的寥寥数人也都带着伤，可她睥睨的神情却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沉寂已久的人群终于爆发出一声悲鸣，他们冲了上来，淹没了那抹红色。
188 补全局

高台处闹起来的时候，青玄还和一同来的黎国侍从等在门外。



等远处的厮杀喧闹声涌起，传到门外，青玄才惊觉不对，守在门口的凉兵门围住了他们，而门也在他的面前缓缓关上。



这不对，青玄脑子轰鸣一声，久违地感受到血气在上涌，一路而来的画面在他脑中回闪，她北上的每一日都那样珍视，珍视得就好像是在对待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一样。



凉兵们开始搜身，扭住他们的胳膊，胡乱地摸着他们的身上，像是要找出什么东西。



青玄木然地任由他们动作，呆滞地看着随行轿子里的物什全数被翻了出来，本就藏不住什么东西轿子一下子就被翻了个底掉，滚落一个剑匣在路边。



熟悉的剑匣式样撞进青玄的眼中——那是他的蟠龙剑，赵景宁居然一直随身带着。



“公主殿下！”有人临空喊了一声，像是当空给了青玄一棒，他原本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下子就醒了。



他撞开钳制住自己的凉兵，踉跄了往前颠了两步，扑在剑匣边，打开后握住了蟠龙剑。



尽管已经过了数年，可握住它的记忆如同就在昨日，青玄握住了这把剑，心一下子就定了。



眼前的人，嘈杂的喊声全成了阻拦，他要进门，往高处去，要去寻那抹亮色。



蟠龙剑低低轰鸣着，应和着他的倒逆的热血，拂尘落在了血地里，青玄道服执剑，破开了门，破开熙熙攘攘往上涌的凉兵，一步步往前走。



道服背后的八卦图已经被血迹晕染地模糊，青玄提剑破万夫，眸间深沉，不移分毫。



血染道服，心境大破。



破开眼前的最后一道阻碍，高台上的血滴落在他的脚底，青玄终于看见那抹倒在地上的红色，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来的方向，露出一个纯真的笑来。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赵景宁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她盯着青玄提着剑走进自己的视野，光影变幻中好似亲眼看到了青玄当年仗剑天涯的模样。



“真好。”她伸出的手没有落空，被青玄握住了。



“景宁。”青玄握住她的手。



赵景宁的目光已然涣散，她望向天边的飞雁，喉间的血块让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青玄却从中听到了一丝委屈。



她意识模糊地在向赵祯撒娇。



“哥哥……”她轻声道：“平都外没有什么……好风光，宁儿再不乱……跑了。”



原来皇室养大的花养在平都一辈子便是此生最安稳的幸事，这人间的山水，不看也罢。



赵景宁的手自青玄的掌心滑落。



“景宁我带你回去，我这就带你回平都。”青玄握剑的手在抖，他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声息渐渐弱了。



是我送你来的，也合该是我送你回去。



青玄撕下道服成条，将赵景宁绑在自己的背上，重新握住蟠龙剑，面对已经聚集起来的凉兵，往前走了一步，未有犹疑，直接出剑。



剑气破开铁甲，震倒了一排的凉兵。



经年未曾执剑，剑再入手，却是突破蟠龙剑心，一剑破军。



可剑心不消，人力有竭，汹涌而来的满城凉兵他一剑不可当，不过一炷香后，青玄已经濒临力竭的边缘，他走过的路皆是累累尸骨，可前方接踵不歇的人头挡住了一片天，他看不到回去的路。



一声呼哨声划破人声，青玄应声往那处看去，一个中年男人跨马而来，重剑在手，横扫一片人头。



“晚笛！”薛修纵马破开重重人影，一人一马闯到了他的面前。



“上马！”他向青玄伸出手。



青玄咬牙握住他的手，扶了扶背上的人，借力往马上攀。



全是黏腻鲜血的掌心一片滑腻，青玄一握不紧，险些滑脱手。



薛修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咬紧牙关拖拽，“上来！”



忽地薛修闷哼一声，青玄寻声而去，只见薛修的另一条臂膀竟被凉兵齐齐斩落。



“师父！”青玄一下子红了眼，下意识地要松手，却被薛修死死拽了上去。



青玄上马弯腰还想要去捞薛修的断臂，马匹长嘶一声，冲出人墙，此时青玄才看到急急往这里赶的玄天盟弟子们，他们冲到薛修的身后顶住追杀的凉兵且战且退，艰难往城门撤去。



“师父，我来。”青玄看着薛修已经疼得后背全湿，解开绑在自己背上的赵景宁绑在马背上，人转马肚，抱住了马的脖颈，薛修往后一退，青玄重新翻身上马，坐在了前面。



出城已有十里，凉兵依旧紧追不舍，玄天盟众人皆咬紧牙关，不敢半分松懈心神。



忽而自东响起一支令箭，薛修大喜，吩咐众人往令箭处去。



又疾跑十里有余，青玄终见黎军黑甲，“梅”字旗迎风而来，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急急进了营帐，青玄的眼前早就模糊，他看不清前路，踉跄着把赵景宁放在床上，随即自己也脱力跪在了地上。



这剑心来得太晚，他醒悟得也太晚了，青玄一手握剑，模糊中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底部，求道：“求你，喊医师救她，她是黎国的公主，救她……”



“她不是。”怜悯的声音响起，“这一点你要想好，她不是。”



青玄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无我的脸。



一直撑着身子的青玄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看见无我，他就像是看到了依靠，看到了希望。



“师父，求你，我求你救他……我知道，您能救她。”



“晚笛！”薛修草草包扎了一下断臂的伤口，脸色还是灰白的，就赶了过来。



他看着青玄跪在地上，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去扶他，却被伤口牵动闷哼了一声。



“师父。”青玄抬起头，看着薛修的断臂，心中涌上无尽的愧疚。



“这你也要想好。”无我平淡的声音响起，他收敛了一贯的不着调，正色道：“你只能有一个师父，赵景宁也一样，她只能有一个身份。”



“道长。”薛修怔了一下，想要插嘴，却被无我打断了。



“就现在想，想明白，你的选择是什么。”



在这样逼仄的时间里，无我逼着他做出决定。



“你是谁？她又是谁？想清楚！”无我陡然严厉起来，“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是你没有开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就当是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师父的情分。说！”



青玄握紧了手中剑，眼中神情驳杂，他重新跪拜下去，道：“玄天盟弟子向晚笛求道长出手相救在下的师妹。”



片刻的寂静后，无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出去等着吧。”



向晚笛扶着薛修出了帐子，重新找了个地方给他包扎断臂的伤口，他愧疚地头都抬不起来，“师父，都是因为我……”



“傻孩子。”薛修摸摸他的头，“当年你剑心不稳，师父闭关不在你身边，是师父没能保护好你。我虽然断了一只臂膀，但是谁说一只手就不能拿剑呢？说不定玄天剑因为改成左手而变得更加厉害。”



听着薛修豁达的笑声，向晚笛心中却没有那么轻松，他知道对于用剑之人失了惯用的手是多难，可薛修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去了。



“师父放心，我会撑住玄天盟的门楣。”向晚笛保证，他顿了一下，道：“只是景宁醒了之后，师父能不能收她为玄天盟的弟子。”



薛修的眼中满是慈爱，道：“你都在道长面前说了，我怎么会不全了你的心思，只是陛下那边……”



“师……”向晚笛咽了“师父”两个字，改口道：“无我道长既然如此说了，陛下那里便是准了的。”



一个时辰后，无我从营帐中出来，向晚笛急急地道了谢，便进去了。



无我甩了一下拂尘，瞥了一眼击退凉兵回来的梅韶，懒懒地伸了一个腰，叹气道：“跑了一趟北地，把徒弟跑丢了，真是不划算！”



梅韶看着无我的眼神带着探究，他意有所指道：“道长进了宫，跟着在下过来的时候，好似早就知道会有如此的情形，倒是我，从来不知道道长还有行医救人的本事。”



无我哼了一声，眯了眼睛笑道：“将军不知我，我却知将军。巫族的金蛊传到将军手上，居然只能有分命这样的作用了，也是暴殄天物啊。”



梅韶闻言一惊，眼中流露出危险的暗涌，压低声音道：“道长究竟是谁？”



无我浅浅一笑，避开他这个问题，道：“将军在这儿还要待一段时间，我就不跟着将军回都了，我这就慢行回去了。”



梅韶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越发深沉，他和无我少有交集，可他也知道能在先帝之时被封为国师，无我也不会只有坑蒙拐骗的本事。可未卜先知这样一个能力放在凡人的身上也太骇人了。



“既然道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局面，当初为什么不在平都阻止，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北地来呢？”梅韶突然发问，无我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往前走，就在梅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无我叹了一口气。顿住了步子。



明明他们已经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可那声叹息却像是就在梅韶的耳畔。



“我心软了。”无我低笑一声，“徒弟走上了迷途，师父总是要担负起一些责任的，不是吗？哪怕他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哪怕我已经尽力纠正，哪怕他是自食其果，我还是心软了。可有的心软能够弥补，有些却弥补不了。”



梅韶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无我这段听着发自不内心的话好似说的不是向晚笛……



他还想开口再问，忽而一阵迷雾漫起，遮挡住无我的身影。



半晌，风过雾散，已无人影。



——

秦承焘身死，秦承泽重伤，凉兵军心大乱，梅韶趁机挥师北上，收复三州，重掌晋西之地。



凉兵溃败，据燕州不出，秦承泽护秦承焘尸首回凉国王庭，声泪俱下，回禀凉国帝后燕州之事，凉国皇帝勃然大怒，命秦承泽以皇室子弟之身亲自领兵，举国之力，全军缟素，南下破黎。



王庭全是刺眼的白，就连安置孟烨的院落也是这样。



孟烨坐在床上无意识地发呆，屋中炭火烧得很足，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也不觉得冷。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孟烨没有动，轻声自言自语道：“好像已经入秋了，燕州的马场草该枯了，却正是可以打马球的好天气……”



进来的人在收拾桌上的杯盏，没有回应。



孟烨也知道不会有回应，从秦承焘要他之后，秦承泽便将屋中的人全数换成了哑奴。之后秦承泽又跟着秦承焘离开了王庭，他就被关在这个屋子里，也只有哑奴一日三次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会发出些声响。



这和被关在牢里没有什么区别，孟烨不想成为一个沉默的疯子。秦承泽在他每日的饮食里下了药，他每日清醒的时间不多，浑身也没有什么力气，马上练就的一身好功夫生疏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原先和梅韶厮闹时比过的腰腹肌肉早就变成了软软的一片。



他已经被秦承泽废得彻底，从心到身，要不是顾忌着府中人的性命，挂念着逃出去的父亲母亲，怀着对黎国北境百姓的愧疚，孟烨根本撑不到这么久。



他的内里就像是被野火烧过的枯草地，枯黄得彻底，板硬的泥土再生不出半点翠绿。



可他还保留着一点自尊，在秦承泽囚禁他，强制占有他，将他那点可怜可笑的自尊都剥蚀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竟然还保留着一点可笑的自尊，他最后的底线——他不想变成了一个疯子，因为长久没有与人交谈而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收拾屋子的哑奴也已经习惯他的自言自语，通常都是他们做他们的，孟烨说他的，互不相干。



可等到脚步声往里转的时候，孟烨觉出不对头了。



秦承泽不肯任何人转进屏风内与他正面相对，会往里走的只可能是秦承泽。



孟烨虽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可他能明显感受到秦承泽这次回来底气足了很多，往常他还遮掩着装一装，少有几次留宿在孟烨这里都克制得不行，生怕弄出些动静，可这次回来之后，秦承泽来找他次数越来越多，孟烨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来人好像是一直盯着孟烨，不过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出来了，他的步子顿住了。



“小侯爷。”



隐忍的声音、陌生的称呼让孟烨一怔，而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将军让我来接您回家。”褚言不忍地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青痕和裸露脖颈上暧.昧的痕迹，强忍住鼻腔里的酸涩，从怀中掏出梅韶日常戴的一根金簪，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在离床前还有两步的距离时顿住了，将簪子递到他的眼前。



“小侯爷。”褚言放缓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他，“侯爷他也很挂念您，再三嘱咐我把您好好带回去。”



“父亲……”孟烨眼中弥漫着迷茫无措的神色来，而后又像突然惊醒一般，徒劳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像是不想让褚言看见自己身上难堪的痕迹，可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掩盖是徒劳，无力地垂下手。



孟烨长久地没有与人交谈，就连对话都要想一下，他艰难开口，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进来的？”



“秦承焘被景宁公主刺杀，不治身亡，秦承泽带着秦承焘的尸首回到王庭，凉王想要和姜国联手，便请了李安来凉国做客，我是跟着扮做李安的随从进来的，没有叫秦承泽看见。”褚言看着孟烨微微皱了眉头，贴心地解释道：“如今李安是姜国的太子，而姜王李成继在月初就抱病不临朝，姜国朝中大小事务都是李安在照管，而他和我们将军是盟友。”



孟烨喃喃道：“景宁公主她……



提到这里，褚言眸光微暗，轻声道：“秦承焘为了羞辱黎国，求娶景宁公主，公主外柔内刚，于大婚当日刺杀秦承焘后，自刎而亡。后尸首被青玄道长护送回平都，陛下开中门亲迎，言景宁公主不是和亲，乃是殉国，三军皆白，挥兵北上，兵临燕州。”



孟烨眉心微动，闭上了眼睛，一口气梗在喉间怎么也消不去。



又死了一个黎国人，因为他，全是因为他。



在他被囚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黎国人死亡，在他们死亡的时候，他却被始作俑者强压着欢好，真是太恶心了……



“小侯爷，跟我走吧，他们才开始宴饮，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秦承泽在燕州受了重伤，是胸口的那三刀？”孟烨突然出声问道。



“三刀？”褚言意外道：“景宁公主用的是剑，而且只刺了一下，便抽身朝秦承焘去了。”



当时秦承泽带伤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胸膛上的伤，孟烨就看出不对劲了，两处平整，看着就是一气呵成刺的，另外一处却伤口凝滞，边缘弯曲，像是为了刻意掩盖原本的痕迹一般。



赵景宁本为女流，接触剑的时间也不长，就算被世间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家指导，从青玄以观中清修抵挡住秦承焘的试探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多。在秦承焘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刺杀确实有可能成功的，可那个时候秦承泽还在高台上，她的胜算便小了许多。



孟烨清楚秦承泽在外头武功并不外露，可他真正的实力有几分自己是知道的，他要是有心救下秦承焘，赵景宁得不了手。



是秦承泽漠视了赵景宁的刺杀，甚至在背后还推波助澜了一把，除去了对他来说最大的阻碍，还能将祸水东引，将君王之怒全部引导到黎国，这样只要他再得些军功，攻打黎国为秦承焘的母家出了这口恶气，做出被他们同仇敌忾的样子，他便能在朝中脱颖而出。



凉国主君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血脉，皇后又记着他为秦承焘报仇雪恨的恩情，再怎么疼秦承焘，他人毕竟已经死了，为了母家她会将秦承泽认到自己膝下，做足了嫡母的宽厚，为秦承泽以后上位留一条自己的后路。



各取所需，恩怨纠缠，说到底筹谋的不过还是最上头的那个位置。



秦承泽有野心，够狠辣，也有手段，确实是黎国最大的隐患。



梅韶既然派褚言来，一定是商量好了万全之策，能够救出自己全身而退，可回到黎国之后呢？



秦承泽很快就会怀疑到李安身上，即使他拿不到证据，可只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对于现在梅韶和李安的筹谋便有百害无一利。



“梅大哥和李安联手有几分把握？”孟烨沉思半晌，问道。



“七八分的把握总是有的。”褚言回道。



孟烨看向褚言的眼神散出坚定的亮光来，褚言恍然觉得他像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即使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可眸中的寒光却令人胆寒。



“那我就为黎国补上那剩下的两三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如今浅浅一笑像是砸在了褚言的心里。



时光仿佛在他眸间倒溯，他依旧是那个纵马大笑，肆意飞扬的燕州小侯爷。



孟烨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没有下去。



“我记得你那里有一味药。”
189 遗金簪

被放倒的哑奴醒了，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往孟烨的房中跑。



他跑得急，直到屏风前才想起秦承泽的规矩，收了步子，看了一眼屏风后头坐在床上的一个影子，犹豫半晌，还是敲了敲屏风。



“怎么了？”孟烨淡淡道。



哑奴辨出是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心中还是惴惴不安，索性没走，就站在那里，一副要看着他的样子。



孟烨瞥了一眼外头的人影，提出他被囚禁之后第一个的要求。



“水汽重，把屋中香点上吧。”



哑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外弥漫的雾气，默默去点香炉。



房中留的还是孟烨在镇北侯府时常用的一味香——那是赫连勾月特意翻阅古书调配出来的，香味凌冽清爽可又带着春日和暖时的阳光味道，被叫做是“雪下春”。



“雪下春”的香气被水汽晕染得些许湿润，丝丝缕缕地缭绕在孟烨的四周，他缓缓闭上眼睛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床铺微微一陷，孟烨睁开眼，瞥了一眼眼前人，又将目光移开了。



秦承泽伸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抚上他的脸颊，孟烨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就像是一个木偶一般任由他动作。



“你让他们点的香？”秦承泽轻声问道。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孟烨要是不开口，他手下的哑奴是不敢擅自动屋中的陈设的——因为这里被秦承泽布置得和他们在侯府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在他看着孟烨重新点起香的时候，秦承泽内心忽然燃起一点希望。



孟烨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可秦承泽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俯身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良久才哑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和我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当初说不在意孟烨想法的是他，如今求着一个回应的也是他。



秦承泽像是对喜欢有天生的残缺，他只知道强势的占有，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孟烨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便又被覆上新的，秦承泽做了他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再次将孟烨压在了身下。



在这几个月中，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交流。



秦承泽早就在心中做好了衡量，在他对燕州下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孟烨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可他根本没有想过回到从前，他不想这一辈子都被看成梅韶的影子。



一个凉国的香料商人不能得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也不能够平定他这么多年来的怨怼，更不能够让他有切切实实、完完全全拥有这个人的安全感。



就连他把人抢回来了，逼他活在自己的囚笼中，还有秦承焘想要要他。



秦承泽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孟烨分毫，只有自己能够这样抱着他、亲着他、从里到外地拥有他。



他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努力地在孟烨身上找寻着什么，他急切又焦躁地孟烨身上蹭着，拱着，轻车熟路地解开孟烨的衣裳，抚上他的腰际。



自始至终，孟烨都没有半分反抗。



他的身子依旧是熟悉的温热，可一切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秦承泽嘶咬着孟烨颈间的软肉，也只能换来身下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他默默地退开，捕捉到的确却是孟烨沉沉无光的眼睛。



原先因孟烨点香而生出的一点奢望瞬间消散殆尽，秦承泽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帐，像往常一般，解了自己的衣裳，心念未动地俯身吻了下去，触到的唇舌微凉，任由他撬开勾缠，他机械地去褪孟烨的衣裳。



明明所爱之人就在自己的怀中，秦承泽却升不起任和旖旎心思，他浑浑噩噩地做着最亲密的事，手下的皮肤一寸比一寸热，心中却一寸比一寸冷。



秦承泽松开唇舌，正欲退出去，突然感到唇间一掠而过的温热，好像是被舌头舔了一下。



他顿了了原地，不敢再动作，也不敢抬头去确认，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仿佛是过了几百年，沉寂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开，秦承泽几乎觉得自己方才是魔怔了，内心苦涩还未漫开，唇上的触感才又迎了上来。

真实的、温柔的，不是错觉。



孟烨微微仰头，闭上了眼，舌尖抵开他的唇.瓣，轻柔地描绘着，像只猫儿一般挠动着秦承泽的心。



他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秦承泽微启开唇，试探着往后退了一下，孟烨又迎了上来，始终保持着双唇贴近的距离，不深入也不退后。



秦承泽略微大了些胆子，小心翼翼而笨拙地回应着，感受到他没有分毫地抵抗后，终于忍不住压了下去。



一瞬情动，便再不可收拾，秦承泽近乎疯狂地要他，将热烈而癫狂的执念全数揉入他们滑落的汗水中，再俯身吻去他眼睫上清苦的泪珠，感受着他软软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那是久违的、孟烨的回应。



他们之间的情事再不是秦承泽单方面的宣泄和嘶吼，他的怀中一片温软，再不是冰凉的爱人。



秦承泽草草地给他披上一件衣裳，抱着人重新压到了窗户边，重新进入了他。



窗外是一大片新开辟的荷塘，秦承泽引了温泉水灌着，养了一池含苞待放的荷花。温泉的热气混杂着冬日的冷风，碰撞成雾气蒸腾，浮在孟烨迷蒙的眼前。



他身前冰冷，身后却火热，一时之间冰火交替，孟烨几乎要站不住。



赫连勾月一手揽着他的腰，伏在他的背上，细碎的吻顺着他的脊背攀岩向上。



“我把侯府的荷花移栽过来了，有了温泉水一年四季灌着，它们会一年四季都开着，就开在你的窗前。”秦承泽低哑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阿烨，喜不喜欢？”



孟烨抓着窗台的手攥得发白，他避开眼前一池的荷花，撇过头去，却被秦承泽捉住了唇，放纵纠缠着。



灼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面颊上，秦承泽眸色深深，半强迫半哄道：“叫我一声勾月，好不好？”



孟烨闭着眼睛，似是受不住这样的猛烈，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咬紧了唇不松口。



秦承泽抵开他的牙齿，逼得他唇间溢出一丝轻吟来，诱哄道：“叫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孟烨眼尾被逼出一道水痕，他沉默地忍受着，未发一言。



“再没有人能从我的身边抢走你了……”秦承泽的叹息落在孟烨的耳畔。



窗外忽而风过，动了一池的莲花，孟烨浑身灼热，恍然以为身处夏日，不知何年。



——

“殿下。”屏风外传来心腹问询的声音，秦承泽撩了撩床上人汗湿的发，俯身在已经沉沉睡去的孟烨额头上留下一吻。



秦承泽一时没有克制住，闹得孟烨不轻，还没有完事孟烨就已经晕倒，秦承泽只能抱着人清理一番，而后将人放在了床上。



孟烨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露在外头的脖子透出粉色，浑身热得厉害，即便是这样，秦承泽也不敢少给他盖被子，生怕被冷风一吹着了凉。



“殿下？”外头人迟疑地唤了一声。



秦承泽的目光扫过孟烨熟睡的脸，忽地在他枕头底下露出的一抹金色上顿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半边枕头，看见孟烨藏在枕头下的手正攥着那根金簪。



秦承泽眼中潋滟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唇，重新放下枕头，轻压好被角，就像没有看到一样。



他自然是知道那根金簪是谁的，他也只见过那般张扬狂放的人会戴这样的簪子——梅韶派人来见过孟烨。



一想到在燕州的几年里，孟烨心心念念地都是梅韶，要不是自己使了些手段，又加上梅韶另有所爱，孟烨的目光这辈子都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过是凭着一张昳丽的脸，伪装成一副良善的样子，才勉强得到了些本不属于他的钟情，而现在，这点温暖也要被梅韶抢走了。



这次他送来的是信物，下一次他或许就会从自己的手下抢走孟烨。



秦承泽的目光深深，暗潮汹涌中隐含着杀意，投向孟烨的时候眸中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柔情，他定定地看着孟烨好一会，才起身往外走去。



在他身后，孟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簪子，松开了手。



出了屏风，秦承泽眸中的温柔荡然无存，碧色的瞳孔闪现出凌冽的微光，瞥了一眼外头候着的人，不悦道：“什么事？”



“正如殿下所料，皇后派人去寻景宁公主刺杀现场活下来的兵将。殿下当时在大殿上说的话，皇后娘娘还是半信半疑。好在人我们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景宁公主带过来行刺的都是好手，而且还有玄天盟的掺和进来，这样的情况下，殿下重伤未能及时救下太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再往下追究的，毕竟她最清楚，儿子惨死固然悲痛，可外戚利益才是最重的，她不会为了太子一人而放弃掌控凉国朝堂。”秦承泽顿了一下，道：“这次跟着我们回来的人要再细查一遍，我怀疑里头混进了梅韶的人。”



心腹应了一声，继续道：“殿下放心，梅韶就算安插再多的心腹在此处也无济于事。平都那里曹大人已经开始动了，为将者后方一失，他便再也天大的能耐也折腾不起来。”



“平都的事情自然是看姓曹的本事，可是梅韶……”秦承泽冷笑一声，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190 粮草患

平都白府。



白秉臣凝眉踏入房中，丫鬟给他松下外头的朝服，换上常服时，他在微微地发怔，看着精神不济的样子。



梅韶去北地前，留了剑十六在白府，葬剑山庄的情报人脉也交了大半给白秉臣。



北地战火一起，押后的粮草便显得格外重要，即便筹措粮草的户部是自己手下的人，白秉臣还是一一过目，亲自选派靠得住的押粮官送粮。



他神经绷得紧，今日又在朝堂动了些心神，整个人疲累极了，靠在小榻上闭目养神，连剑十六进来都没发现。



“大人。”剑十六唤了一声，白秉臣才恍惚睁开眼。



“飞鸽刚传来的密报，上一批送到北地的粮草因途中干燥，起了山火，烧了个干净。”



白秉臣心猛地突一下，问道：“押粮官呢？”



“押粮官受了重伤，过不了两日，这批粮草的官方邸报就会送到平都。”剑十六补充道：“这批粮草没有及时送到北地，庄主那里至多只能再撑一个月。”



白秉臣眉目间涌上深深的疲惫，梅韶和秦承泽相抗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两边还是僵持不下，如今眼看着就要入冬，北地冬天来得又早，冰冻一结上，人马难行，梅韶的处境便更加艰难。在这样关键时刻断了北地的粮草，等于掐住了梅韶的命脉，白秉臣绝不相信这场大火只是一个巧合。



“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重锦。”白秉臣按了按疼痛的头，吸了一口凉气，艰难道：“御史台的几个人说重锦久久收复不了失地，拥兵自重，居功桀骜，想要以北地的形势换取功名。朝中也有那么两个不入流的小官应和着，虽然他们被陛下呵斥了一番，没有起什么大的波澜。可朝堂之事，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今日弹劾必定留有后手。”白秉臣抬眸看了剑十六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还在路上思量这个事情，结果刚回府中，你就告诉我行军粮草被烧，看来他们是朝着重锦来的。”



“大人的意思是，今日朝中情形，途中粮草之事，皆受同一人指使？”剑十六沉思一会，明白了他的意思，“粮草被烧的缘由我会再派人去探查。”



白秉臣点点头，道：“粮草的事情也不能耽搁，既然我们比朝中众人早了几天得到这个消息，那就趁着这个时间筹措粮草。你命手下的江湖人扮做商户，在平都收购粮食，按照连年来粮食价格上涨的趋势，不要收得太多，让粮食价格上涨得太过异常，引人注目。而后依照此法，带着从平都收来的粮草一路北上，沿途城镇皆用此法收粮，行踪掩藏你比我在行，应该知道怎么做。如此筹集的粮草可解一时之急，我会再次秉明陛下，重新收集官粮送往北地，有明面上的官粮吸引注意力，你那儿的运输也会简单些。”



白秉臣虽错认张九岱为暗香阁背后之人，可暗香阁趁着兵乱之时下手不假，先帝时期俞家覆灭后辅帝阁卫洮得到先帝的信任，赵祯登基时景王之乱暗香阁也从中做了挑拨，南阳侯兵变更是有暗香阁为南阳侯提供便利的证据，而此时燕州之乱，是外敌之乱，白秉臣本不想将心思打在这上头，可种种迹象又表明，暗香阁甚至通敌叛国，替秦承泽在朝中诋毁梅韶，以此换得黎国军心不稳。



引狼入室并非聪明人所为，秦承泽不是一个给块肉便能收买人心的买卖人，他既然吞下来黎国国土，日后想要他再吐出来便比登天还难。暗香阁根本不是为了高位，为了权力，他能将整个黎国捧出去做交易，想要做的也必定是改朝换代一般的大动作。



梅韶身处军营，早先有吴禹背刺，如今也不见得军中有多干净，说不定暗香阁就埋了人手在其中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下手。



白秉臣心中焦躁，恨不得像在南阳一般，和他同赴战场，可他也深知，自己是梅韶前线厮杀的坚实后盾，只要他不倒，送往北地的粮草就不会断。挡下平都的明枪暗箭，梅韶才更有胜算凯旋归来。



他守朝堂，为北地将士，为黎国国运，也为纵马银枪的那一人。



——

北地军营。



梅韶端着个碗站在沙盘面前，扒拉两口饭，又腾出手摆弄沙盘上的红旗。



李安如今彻底掌控了姜国的朝堂，也算是梅韶的一个助力，可经过吴禹一事后，梅韶也变得谨慎许多，他特意让晟亲王领兵守韩阙关，就是为了能够震住李安。宁愿做一个多心的小人，也不放过可能的隐患，梅韶如今行事倒有几分白秉臣瞻前顾后的意思。



褚言刚送了晟亲王回来，掀开账帘，正见着梅韶在推演沙盘，出声道：“王爷已经启程了，今日晚间便能到韩阙关。”



他犹疑了一下，还是道：“我们刚和李安搭上关系，就让晟亲王去守关，是不是太刻意了些，李安会猜到将军的想法，到时候合作面上彼此都不好看。”



“唔，他确实会猜到。”梅韶应了一声，手在沙盘里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们在自己攥紧的手中慢慢流下，“他会知道我这是为我们之间的合盟加一道锁。况且，就看我让过去的是晟亲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他便应该谢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梅韶的眸中闪过一丝黯淡，“这还是孟烨提醒了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有朝一日见凉兵倒旗而走，便是黎国可总攻之时。



这是孟烨拒绝和褚言走后，托他向梅韶带回来的话，他问褚言要了一味可以人身传递的慢性毒，便待在了凉国王庭。梅韶将此事告诉镇北侯孟倚林，孟倚林默立良久，说了一句，“他枉为人子，却足言忠臣。”



而后，两人便默契地再不提孟烨。



“还有一件事，平都运过来的粮草在午蒙岭遇到山火，烧毁殆尽。如今军营里的粮草还够一个多月，将军要不要写封信回平都？”



梅韶挑了挑眉，“烧了？看来是有人不想我胜。有砚方在，粮草的事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平都也非净土，砚方不在我身边，我总是忍不住忧虑。还没有砚方的信吗？”



“没有。”褚言道：“剑十六在那儿呢，将军放心，白大人应当是在忙粮草的事情，一时顾不上书信。此事我也会封好口，不让军中其他人知道。”



“但愿如此。”梅韶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还记得我们这段时日和凉兵交手的次数吗？”



“最近？”褚言想了想，惊道：“算着日子已经有八.九日没有凉兵的动静了，往常三四日凉兵总会来叫阵，最近怎么……”



梅韶冷笑一声，拍了拍掌心中的细沙，目光深邃，沉声道：“我们军中知不知道粮草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凉国那里应该早就知道了我们粮草短缺的事。因为这件事就是秦承泽最自得的手笔……难怪他故意在消磨作战时间，怎么打都是一味的守城，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那怎么办，眼见着就要入冬了，雪一下，北地就越发冷了。骑兵难行，雪中又难掩藏行迹，粮草更加匮乏，若是不能在年前分出个胜负，局势便如山一边倒，难以转圜。”



“他如今的稳得住不过是一时的，有孟烨在那里折腾着，他巴不得早早取了我的项上人头。如今我将一把刀送到他的手上，给他十足的机会来杀我，你觉得他还会忍得住吗？”梅韶轻声道：“只要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就不得不出兵，出兵便会有变局。”



梅韶给了褚言一个眼神，艳丽的眉眼在摇晃的烛火下恍若妖魔，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传信给李安，让他和秦承泽好好地做一笔交易，放他入韩阙关，同时，将这个消息秘密告诉孟烨。”



“放凉兵入韩阙关？”褚言惊道：“韩阙关一旦入了凉兵，往后不过百里便是城池，凉兵夙夜马行就可到达。一旦局势控制不住，黎国北地必失，这是一步险棋啊！”



“不险，怎么求胜呢？”梅韶眼中略过狠戾，“韩阙关，一线谷，就在那处做个了断吧。”



褚言目光微动，应道：“那我现在就去传信。”



“等等。”梅韶忽而叫住了他，起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张，落笔稍顿，“你顺便叫人把这封信送到平都白府，我置身自己于险境，怕他担忧。”
191 入死局

秦承泽入韩阙关的军情急报一传入平都，朝堂上就闹了开来。



以御史台的两个有弹劾权力的言官为首，言说梅韶之罪的官员越来越多，原本被白秉臣压下去的风声再起，足有燎原之势。



而从北地战场上逃回来的两三个老兵更是将这场争端推到了顶峰，他们在京兆尹府衙门前喊冤，字字句句皆言自己是北地老兵，不畏生死，若不是梅韶通敌叛国，将数万将士的性命拱手让与他人，他们也不会做了逃兵，跑回平都来求一个公道。



若真是构陷，白秉臣还能够彻查，以此堵住平都悠悠众口。难的就是白秉臣私下审问过那几个老兵，也派人去查过他们的底细，他们字字句句都未曾说谎，反而是佐证他们口中梅韶之罪。



赵祯已经给了白秉臣时间和人力去查清此事，可几日过后并没有能够洗清梅韶嫌疑的有力证据，赵祯只能在朝堂上彻底将此事掰开，给朝臣和百姓们一个交待。



殿中吵得是不可开交，赵祯盯着咄咄逼人的御史台谏官，隐隐头疼。



“陛下，梅相不臣之心非今日才显端倪。梅相本身是先帝时期叛臣之后，陛下宅心仁厚，加以起用，也不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登上左相之位，只是因为是白相举荐，陛下过于信任，才交付大权。如今细细想来，苍山之事何等惨烈，梅相对皇室、对陛下，就没有一点怨怼之心吗？李安梅相在南地六年，素来交好，李安放凉兵入韩阙关，多半是梅相的主意，更何况凉兵借道姜国，梅相竟没有丝毫阻拦……”



“怎么没有阻拦！”白秉臣打断言官的话，逼问道：“大人对北地战情如此明晰，难道不知道梅相早就让晟亲王去守韩阙关，若梅相有意放凉兵入关，为何要多此一举！”



言官嗤笑一声，梗住脖子道：“晟亲王和那位姜国太子的关系，整个黎国何人不知，梅相怕是故意派王爷去韩阙关，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前段时日的粮草被毁，多半也是梅相的表面功夫，有天灾人祸在先，他便能撇开关系，洗清嫌疑。”



赵祯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朕的皇叔也勾结敌国，犯我黎国？”



“臣不敢，晟亲王向来中正骁勇，说不定是梅相以家国大义哄骗于他，晟亲王应当并不知情。”



“梅相要是想要反，南阳之乱何以舍生忘死，深入敌营，为陛下平定南方，重掌军权？”白秉臣厉声道：“若无证据，空口白舌污蔑朝中左相，当以重罪。”



“陛下！”言官撩袍而跪，道：“臣既然在此进言，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自梅相入朝堂以来，所做数事，看着是为国为君，其实另有深意。沧州漕运，陛下派其疏通水道，梅相不顾朝中法度，私自处置威虎山众人，可见其囿于私愤，不尊朝中法度；韩阙关李安越关而走，逃向北地，究其根本，是梅相谏言，请陛下派晟亲王守关，才有此疏漏，如今他重蹈覆辙，再让晟亲王去守韩阙关，其中深意不得不让人多想；南阳之乱，梅相领晋西军抵抗南阳大军，在胜负未分之时解鞍下马，丢下晋西军，投靠任和铭，亲攻吴都。这桩桩件件，可见梅相之心，不尊陛下，目无法度。当初内乱还可姑息，如今外敌陛下若是还一味放手梅相军中之权，黎国未来不知身在何处，请陛下三思。”



威虎山之屠，韩阙关之谋，吴都城之叛，皆是梅韶兵行险招之果。梅韶虽出身将门，可性情本就洒脱，被江湖浸淫甚多，在军中之谋不似传统行军那般古板，又加之威虎山之时，白秉臣和梅韶还未完全解开心结，仍旧势同水火，韩阙关之谋，白秉臣和梅韶也未曾互通有无……而且这两处白秉臣未曾多加遮掩，也是因为当初他还存了死志。



白秉臣原先想要以一己之身去换得黎国无神，这两件事他本就是想要推在自己的身上，等到合适的时机能做一番文章，压在自己的罪名上头，求得一死。可往后种种，能拥有的是白秉臣不敢想的，他开始有了私念，开始贪图在人世间的光阴，开始眷恋和梅韶心意相通的缱绻，甚至幻想着有一日能够功成名退、双双归隐。



在沧州梅韶逼问他卷入辅帝阁的代价是什么的时候，白秉臣没有说也没有动摇；在燕州梅韶踏月色而来掀开他的必死之心后又说心悦于他时，白秉臣只觉错过良多，生不逢时，无法全部回应；可后来吴都梅韶将寿命分给他，逼迫他开口承诺时，白秉臣不敢死了。



他厌倦了这无休止的争斗，曾经觉得死在朝堂上便是他此生最好的结局，可是后来有了私心私情，他便不敢再对自己下手。梅韶性子直白又热烈，从白秉臣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白秉臣或许还想着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力补偿，可梅韶已经在心中认定永久。



而这份永久化开了白秉臣的心肠，叫他一个从未想过未来的人也奢望着能够白头，因为有了私心，白秉臣再也没有在赵祯面前提过身死灭神的计划。



而如今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命定的死局终究还是要最孤注一掷，最惨烈的方式去解。



“如此争辩，并无结果。可北地战事不可儿戏，臣恳请陛下召回梅韶，按住神阳军动向，待一切查明之后，再放梅相北去。”言官请求道。

白秉臣回身看着自己身后众臣，都到了这个时候，始作俑者依旧沉得住气，没有丝毫自己露头的迹象，可白秉臣知道，他就藏在这些官袍之下。



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众臣，目光重新顿在这个出头鸟言官身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威虎山之屠，韩阙关之谋，吴都城之叛……”白秉臣直视着赵祯，一字一句地将话说清楚，“这些都是微臣之命。”



“白秉臣！”赵祯立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出言呵斥，似是想要将他剩余的话全数压在自己的威吓之下。



可白秉臣却依旧直视着他，不顾赵祯的警告，沉静道：“威虎山之屠，是臣见威虎山山匪并非可招安之辈，便放纵梅相出手，灭了威虎。韩阙关之谋，是臣不愿看李安在黎国搅弄风云，暗示梅相将其放回姜国，卖他一个人情，以谋来日。吴都城之叛，也是臣想要用深入诱敌之计，命梅相假意投诚，里应外合。”



“言官所说梅相的三桩罪名，即是臣的三罪，和梅相无关。”



赵祯不能下旨召梅韶回来，只要赵祯下旨，梅韶应与不应都是不利局面。他若应声，收兵回都，秦承泽必然挥师南下，侵吞疆土；他若不应，执意在外，便是坐实了通敌欺君之罪，无论是他还是神阳军都会不再起复，甚至遭到灭口之祸。



白秉臣绝对不允许梅韶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军队分崩离析，神阳军就是护着梅韶性命的有力支撑，神阳军若是没了价值，梅韶便置身于危险之中。



晋西死，平东孤、南阳叛、镇北乱，拥有黎国大半兵马的四大军侯如今死伤大半，就只有梅韶手中的神阳军一家独大，即便如此，辅帝阁背后之人还是没有直接起兵造势，说明他的手中并无多少军力，多半是个文官。



只要神阳军的战旗不倒，梅韶便无虞，辅帝阁背后之人也不会轻易出手。



白秉臣身在后方，一定要护住前线的将领。



“白相认下了这三桩罪名，那如今梅相放凉兵入韩阙关也是白相指示？”言官循循善诱道。



“不是。”白秉臣坚定道：“梅相行事不按常理，此为诱敌之计，不能作为叛国依据。”



“白相和梅相的关系那样的好，自然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辅佐他，不像我们这些和梅相没有私情的小官，自然只会秉公直言，一切以陛下，以黎国为先。”



白秉臣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想说什么？”



“梅相和白相都快要到而立之年，却都未曾娶妻。朝中众人多有揣测，臣以为白相的信任已然是加了私念，做不得数的。”



“是朝臣多有揣测，还是你一家之言？”白秉臣逼问道。



“白相莫急，臣既然敢在陛下面前言及此事，必定是有证据的。”言官上前两步跪下，从袖口掏出一沓书信，道：“臣有白相和梅相往来书信为证。”



赵祯朝身边的太监福顺点点头，福顺小步下来，从言官手中接了书信，递到赵祯的案头上。



粗粗地翻了一遍，赵祯问道：“这其中有直言梅卿和白卿两人通敌之语吗？”



“并没有。但言谈之间足以可见梅相和白相情意深重。若是梅相有不臣之心，白相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真是一石二鸟，居然想用一件事就拉下他们两个人，白秉臣冷哼一声，抬头看向赵祯。



赵祯目光深深定在白秉臣的身上良久，疲惫道：“你自己看看吧。”



白秉臣从太监手中接过书信，细细辨认一番，其中内容确实是伪造的，只是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字模仿得极像，要不是知道自己没有写过这些东西，白秉臣几乎也能被骗过去，只是这落款处的私章……



白秉臣送梅韶的私章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往来书信上的印章落款也是用的那枚，而此时手中的书信落尾处，白秉臣的信尾却依旧是他自己字迹的印章，这便是一个大的纰漏。只要他命府中人拿出他和梅韶之间往来书信，便可有理有据地说这些书信都是伪造的。



可是一旦暴露了私章字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在朝中瞒不住了，人言可畏，甚至会有礼部以私德不修之名参他一本，而承认了和梅韶的亲密关系，他便再不能为梅韶担保，因为他口中的信任都会被曲解为私情所致。



若是认下这些书信，他和梅韶通敌叛国的罪名便彻底坐实，情况境遇会比上一种更糟糕。



而白秉臣此时在殿中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做出一个选择。



白秉臣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纸张，顿了两息，朝着赵祯行礼道：“陛下明鉴，这些信皆是伪造。”



从言官惊诧的眼神中，白秉臣能看出他也只是一个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而此刻白秉臣一言既出，再无转圜。



泼天的脏水就要朝着他们的身上倒，可是他们不仅不能躲，还得泰然受之。



好在梅韶不在平都，龙阳之好的骂声传不到他的耳朵中，而等到梅韶领军回来，他一定能堵住悠悠众口。



白秉臣不会让他听到半点言论他们之间感情的脏话。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是十几章完结，应该在四月初结束~
192 惊梦醒

北风猎猎，吹动“秦”字王旗，秦承泽站在山坡上远眺，而前方就是一线谷——李氏部族还未曾臣服黎国之时，韩阙关和一线谷都是李氏的地盘。



“大仇得报又故地重游，不知李兄是何等心境？”秦承泽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看着好像是随口之语，眼中却闪动着精光。



李安和秦承泽达成了协议，秦承泽助他杀了李成继，登上姜国的皇位，李安便以主君之权借道给秦承泽，让他得以攻进入韩阙关。



赶在冬至之前，秦承泽以凉国之名，请了李成继来凉国商讨借道一事。不管是李成继老谋深算的性子还是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地位，此次商谈怎么着也不该他一个君王出面，只是凉国这样的大国陛下都亲临了边境，又加上李巽书在一旁推波助澜，李成继又想要在凉黎两国之间获利心切，竟然应了，带着人马往两国边境而去。



李成继只剩下李巽书一个儿子，或许是年岁大了的缘故，李巽书的话他倒是很能听得进去，而李巽书也是个有野心的，并不想乖觉地等到李成继驾崩之后再承继王位，因此在李安的撺掇下也动了早登大宝的心思。



秦承泽只负责让李成继走出皇宫，而后便看李安的动作。李成继是在回姜国王都的路上出了差错，遭遇刺杀后当场身亡，而后虞梁把控了姜国朝堂，羁押了李巽书，一力辅佐李安登上皇位。



李安即位不过一周，便依照诺言，借道凉兵，占领韩阙关，守关赵元盛和闵秋平退居关内，梅韶领兵从雁守关来救，正挡住秦承泽的攻势，两处各自安营扎寨，隔着一线谷而立。



秦承泽也因为顺利借道，被封为凉国太子，如今李安和秦承泽算是合盟共赢，秦承泽又约他相见，商量借道运粮草之事。



“想我们初相见时还在燕州，那时言语多有冒犯，孟小侯爷还出手教训了朕一番。如今不过一年，却恍若隔世。如今再立，你我二人也算是功成名就，各偿心愿。”李安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帝王该有的端正，依旧摇着扇子，露出一双狐狸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在秦承泽。



功成名就，得偿所愿吗？秦承泽抿抿唇，心中却不是滋味。他如今离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凉国朝堂再无他的阻碍。之前带孟烨回去还要受到秦承焘的言辞威压，如今他将整座侯府的规制搬到自己府上，也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明明故地重建，孟烨对他也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态度，可秦承泽却莫名地觉得心慌。



如今锦衣华服，手握生杀大权，却好似还不如他在燕州做一个小小香料商来的快活。



他不明白，明明如今的境遇才是最好的，世人羡慕的，为什么自己心中会像压了一块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你亲手杀了李成继，心中快活吗？”秦承泽试图从李安的经历中找到答案。



李安怔了一下，眼中积蓄着深沉，嘴角却是上扬的，“快活啊，看着他死在李家祖传的蛇形刀下，想着他当年是怎么出卖朕的父亲，朕就开心得很。”



李安的手段确实狠辣，亲手杀了李成继还不够，还把他的尸身丢下悬崖，供秃鹰啃食。不仅如此，就连已经被控制住，没有任何威胁的李巽书他都下令诛杀，朝中李成继的旧部也被他一扫而空。



秦承泽似是从他的话中找到一丝共鸣，问道：“之后呢？不会觉得迷茫吗？”



李安看着他似是被蒙上一层雾的眼睛，知他心中有惑，敷衍道：“或许是因为殿下没什么所求了吧，不像朕是个俗人，报了仇后，还想要别的。”



“想要什么？”秦承泽问道。



“想要全风月，追美人啊。”李安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谷，眼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惆怅来。



一声苍鹰的高昂叫声自暗空划过，李安跟着它飞翔的轨迹远眺，苍鹰会越过被遮蔽的山谷，飞到临河的黎国营帐上空，那里是秦承泽要征服的敌营，也是李安日思夜想之人的下榻之处。



李安深深地看了一线谷一眼，勒马回身，身后秦承泽的军队和粮草皆以完备。



“朕就送到这儿，殿下擅自珍重。”李安瞥了一眼秦承泽冷峻的面容，策马扬鞭，往来处去。



身后，秦承泽冷硬的声音响起。



“大军开拔，攻敌营！”

——

凌冽的北风打在厮杀正酣的两方人马上，呼吸吞吐之间皆是热气蒸腾的血腥味，从高坡到河道，黑红盔甲交杂的尸体像是斑驳老旧的铁锈，沿着山川走势脱落。暗红的血流渗进沙土地中，又抿出股股细流氤氲在半结冰的河流中。



冰冷的河水喝下炙热的血液，冒出丝丝缕缕凝而不散的血线，经脉一般附着在冰碴子上。



赵元盛提刀砍下一个凉兵的头颅，忽地发现原本固在一处的两方人马好似流动起来，带着飞扬的尘扑在他的眼睫上，眯得他抬手挡了一下，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梅韶的身影。



“梅将军人呢？”赵元盛问身边的近卫。



“好像往山谷那头去了。”近卫一心只顾着看护赵元盛，这才想起刚才眼角好似是略过梅韶的身影从左翼转到了岔路上，而后秦承泽领军追了过去，赵元盛这里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真是胡闹！”梅韶事先没有和赵元盛说有这么一出，赵元盛反应过来他是想要引秦承泽过去，低声骂了一句。



他挥刀砍向身前的两个小卒，很快又有凉兵不要命堵在他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赵元盛暗骂一声，知道是秦承泽故意拖住自己，分割他们的力量，不让他去驰援梅韶。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两个疯子！



赵元盛恨恨地抵住身前的凉兵，左右突围不得，山谷西侧就在极目可眺的地方，他却动不了半分步子。



斜阳挂在半山腰上，欲坠不坠，红光暖不了被冷风灌通的山谷，秦承泽纵马绕河岸，追着前方那抹银白铠甲的背影。



“拿弓！”秦承泽在颠簸的马上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弓箭，满弓而揽，对准了梅韶的后心。



燕州树林中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不同的是原本游刃有余的梅韶此时尽显狼狈，刚杀出重围的他身上还带着不少伤，尤其是腰腹的一刀，黏连着他汗水浸湿的盔甲透出渍人的疼痛。



鲜血顺着梅韶的指尖往下流，他咬牙勒住缰绳，俯身贴着马背疾驰，被挤压的腰腹火.辣辣的疼。



忽而一阵疾风凌空而过，梅韶敛了眉目，下意识地回头出枪，敲到箭尾，箭身一抖，箭头从他眼角堪堪略过，带出一道血痕。



梅韶收枪回马，还未来得及喘息一口，紧随而来的另一只羽箭直直地没入他的后心，逼得他往前一仰。



胯.下的马匹长嘶一声，“嘭——”的一声，梅韶被颠落到冰凉刺骨的河水中，砸开的冰渣四处溅落。



口鼻瞬时被灌入含着细碎冰凌的河水，梅韶剧烈地在水中挣扎了两下，吐出的气泡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而后随着水花的低落慢慢没了声息。



缓慢流动的水包裹着梅韶的身子缓慢下沉，沉寂在水中连四周的声响都变得缓慢而延长，梅韶体内的热意随着他血液的外涌而流逝，很快他就像被冻住一般，浑身冷得像是坠入冰窟，四肢没有半分动弹的力气，而后便是细密攀涌上来的麻木感。



原本通透澄澈的河水被搅弄得浑浊，梅韶模糊的眼前覆上了一层金光。



落下的斜阳正吊在水面上，随着他的身子慢慢下沉，残红铺满了河面，折射到水下，轻柔地覆在梅韶的身上。



冻到极致的身子居然生出些极端的热来，梅韶缓缓动了一下指尖，像是要抓住近在咫尺的斜阳，可指缝间的金色急速流动了一下，化成旋涡托着他的身子下坠。



银白的铠甲上投出湛蓝的光晕，最外围又被夕阳的金红色笼罩出朦胧的影子，梅韶闭上双眼，无力地垂下身子，抓不住流动的河水也握不住虚拟的光芒。



他一身重甲，心口没箭，苍白得像是沉睡在河底的水鬼。



他抱着太阳一同下沉，无他和夕阳的天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没入无边的黑夜之中。



连绵不断的墨色流淌着奔驰几万里，泄在平都的上空。



白秉臣忽地从梦中惊醒，窗外暮色重重，梦中鲜血涌动。



黑红的色块大片大片地在他眼前突兀地混杂闪烁，怔怔睁大的双眼缓缓落下两行泪来。



心口的窒息揪紧了他的呼吸，坑坑洼洼地顺着咽喉吐出沙哑得不成音调的字节来。



“重……锦……”

作者有话说：
时刻谨记he he he
193 心已死

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白秉臣抖着唇从梦中惊醒，脑子中的白光还没有散去，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家主，怎么了？”江衍敲了两下门，白秉臣却还沉溺在茫然而巨大的悲伤中，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衍走进屋子，点了灯，就看见白秉臣双目失神地靠在床头，怔怔地盯着某处看。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白秉臣眼角的水痕还没有抹去，江衍轻声问道：“家主是做噩梦了？”



白秉臣这才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出现在屋子里的江衍，似是不能明白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一样。



过了半晌白秉臣才自己缓过来，低哑的声音像是在梦中声嘶力竭过一般，“还是没有重锦的来信吗？”



“没有。”江衍也琢磨出不对劲来，“梅大人一向是去一封信能回两封的，可是家主近日已经去了好几封了，怎么……都没有回应。”



白秉臣颇为头疼地按了按脑袋，而后自己顺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方才在梦中的汗毛竖起的寒意才被压下几分。



“我们的信被拦住了。”白秉臣哑声道：“我收不到他的信，他自然也收不到我的。很多消息我们无法互通，背后之人就能更加得心应手，只是现在不知道拦截信件的人是在半途还是在军帐中。若是在半路还只是信件丢失，若是在军中，那重锦……”



白秉臣想起梦中满眼的蓝色中梅韶紧闭的眼睛和身上流散的血丝，胸口就像被锤了一样，闷重酸痛。



他无力地弓起腰，捂住了胸口，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家主，没事吧？”江衍想要扶他，手伸出去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忧虑道：“偏生这个时候季少谷主又不在平都，您身子虽然好了，也该找他看看才放心。”



“没事。”白秉臣低低咳嗽了两声，“许是夜里碳火烧得太旺，窗户开得又小，有些气闷。”



江衍哪里不知道他气闷的真实缘故，可听着他隐忍的咳嗽声，还是伸手推了推留了小半的窗户，宽慰道：“他们能截下往来书信却阻不了营中的消息，我会派人去打探，看看北地军中现下是个什么情形。”



白秉臣点点头，重新躺会床上，闭上眼睛，可再也睡不着。



江衍出去了，屋子又重新恢复寂静，白秉臣披着衣裳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毫无预兆的细雨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瓦片上，断断续续地落在屋檐下，白秉臣凝视着浓重的墨色，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真是要走到那一步，只有自己死了，背后之人才会露出头来吗？



他的眼前似乎真的只有这条路了，原来世间之路有时连南北东西都不贯，只有一条死胡同，还要逼他走到底。



——

又过了半月不到，白秉臣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梅韶的书信。



上次揽了罪责在身，白秉臣索性在外做出些颓废的面貌来，无事也不见朝臣，就在府中静静待着。



江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白秉臣沾了金汁在写红笺，眸中略过一丝不忍。



他在写宴请宾客的请柬，红底金字，桌上已经晾满了，就等他写完手中这封就能凑整一桌。白秉臣的手边放着一个木盒，里头已经严严实实地压着数十封，从江衍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露出一个红边。



那是他准备等梅韶出征回来后散出去的喜帖，他要全了对梅韶的诺言。原本这种事白秉臣只是在晚上点灯自己悄悄做，可自从在朝堂上承认和梅韶的关系之后，他便没了遮拦，当着府中下人的面做这种事情也是神态自若。



江衍第一次生出违逆白秉臣的念头，至少在白秉臣写着喜帖的时候，他无法残忍地告诉他这个消息。



“北地那里有消息了吗？”余光瞥到江衍进来，白秉臣平常地问出他这几天日日都要问的问题。



江衍迟疑了一瞬，道：“没……没事。”



就这一瞬的迟疑，白秉臣心空了一下，面色也严肃起来，他抬起头盯紧江衍的眼，问道：“有消息了是吗？”



江衍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迟顿半晌没有说话，也编不出什么临时的话来。



白秉臣见他这个样子，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呼吸也重了起来，面上还是稳住了，沉声道：“他出事了是吗？”



“没……”



“江衍！”



“是！”江衍眼一闭，一股脑地将折磨他的消息全盘托出，“七日前，梅将军和晟亲王拒敌于一线谷之外，梅将军欲诱敌深入，绕河道引秦承泽而走，怎奈凉兵众多，寡不敌众，中了秦承泽一箭后坠入河中，已然身亡。如今全军缟素，前线的紧急加报也递上陛下的案头……”



已然身亡……已然……



白秉臣脑中“嗡”地一声，江衍后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像是坠入冰窟一般，蓦地冷到了底，可胸口却跳动得异常快，汹涌地血液全数往心口而去，灼热得要烧坏他的皮肤，流淌出汩汩的鲜血。



“身亡……”白秉臣低声喃喃了两句，下意识否定道：“这不可能……这绝对……”



难道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收到梅韶的书信，并不是因为中间有人拦截，而是梅韶他已然遭遇不测，所以才会……



千万个念头像是柳絮一般漂浮在他的脑海中，他却一个也抓不住。



怎么会呢？梅韶怎么会死了？他走得时候还答应得好好的，等他回来就会娶自己，可为什么……



铺了满桌的红刺目又讽刺，嘲笑着这个失魂落魄的人。



之前因为身体的原因，白秉臣一直觉得自己会走在梅韶的前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眼睁睁地看着梅韶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明明自己一个病弱多年的人都好好地活着，梅韶怎么会死呢？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回答的圆圈中，内里却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叩着心门响起。



还能是为什么？不都是因为你吗？



要是当初白秉臣坚定一点，没有贪恋那点温暖，狠心不让梅韶踏入朝堂；要是之后白秉臣不去安抚他，就和他做一个朝中对峙的仇敌；要是没有告诉他辅帝阁的的事情，让他一直以为苍山事变只是君王的冷心；要是没有答应他，吴都梅韶就不会分寿命给自己；要是不把他推向左相之位，他也不会领兵而至于……战死沙场……



这近三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多少次白秉臣是有机会阻止今日的悲剧，可他沉溺于一时的情意，解毒前自私地想着能多和他在一起一天也是好的，解毒后又奢望着能够长相厮守。



就这样一步拖，步步拖，直到将梅韶推上了死地。



马革裹尸是一个将士最高的荣耀，却是白秉臣心中一直以来不敢去想，不敢动心起念的忧惧。



细数他白秉臣这三十年来种种，从记事开始他小心翼翼地做着周家继子，平衡着自己在周府的地位。长大后被送回白家又依照担父亲的期许考上功名，入朝为官。之后为了赵祯、为了黎国、为了继承先辈苍山之变的遗志，他又殚精竭虑，处处为大局考虑，从来不吝啬委屈自己。



这些年来，哪怕是夺走了他身边的人，夺走了他的名声，他的康健，甚至于他的性命，白秉臣都未曾有过半分怨怼。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心中怨愤难平，他为国为家多年，一向为公牺牲自己毫不犹豫。这么多年，他就只有过一点私心，他只奢求过这么一点——梅韶好好地活着，竟然也不能如愿，竟然也要被命运捉弄，让他得而复失，让他心痛难平。



这便是他的命数吗？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眷，已经活得像是一个死人，这还不算为公勤勉？世人都说他铁石心肠，全无半点人情味，可他也不是生来就是石心，数年来在鲜血中淌过，他的心肠才变得越来越淡漠，越来越冷硬，唯有心尖尖上的那一点还是柔软通红的，如今竟也被生生剜去了。

他如这世人所说，如今终于变成了一个全无心肝之人了。



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襟，白秉臣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只觉喉间猛地涌上腥甜，怒极攻心，一口鲜血直接吐在满桌的喜帖上，两处红色混杂在一起，刺眼夺目。



在他被病痛折磨到吐血的时候，都没有如今这口来的要撕人心肺，好似吐出来的不是一口鲜血，而是他整个的心。



他不再像往常一般神情自若地咽下鲜血，而是锤着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将这满腔的热血全都吐净了才好。



流尽了满身的血，是不是就能早点去见他了？



世间最毒不过噩梦惊醒，而噩梦成真。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外溢，落在桌子上、身上，白秉臣狼狈地抓着桌角，含混着发出一声悲鸣。



“重锦……阿韶……我错了……”



若是当初没有让梅韶卷入朝堂，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衍默默上前，拍拍他的背，沉声道：“家主……”



“我最初只是想要他活着……”白秉臣嘴角溢出苦笑。



他原先理智时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他不该让梅韶卷入朝堂，他根本就护不住梅韶。



是他太贪心，贪心地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才降下这样的惩罚。



都是因为他……全是因为他……



“家主，如今梅将军已经……”江衍不忍心直接说出那个字，“神阳军群龙无首，朝中想要陛下召回他们的人便更有机可趁……”



白秉臣勉强挣得几分清明，抬手缓缓抹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原本无神的眼睛中略过狠意。



“去请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来府上。”



“现在？”江衍看一眼白秉臣的样子，担忧道。



“就现在！”白秉臣咬紧了牙关，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去为神阳军谋求一份退路。



神阳军是梅韶留下来的心血，他一定要保住它。



既然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当初做错了决定，那么重新走上旧路就是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

作者有话说：
别怕，别哭，让我们默念三遍he he he
194 浊酒停

自从户部尚书郭正阳流放之后，白秉臣还是第一次请他的儿子——大理寺卿郭桓来府上坐谈，与他一起请过来的还有御史大夫温诚。



江衍不知白秉臣和他们在屋中聊了些什么，足足过了半日，才从书房送了两人出去，还行了不符合身份的大礼。



他一直守在门口，生怕白秉臣想不开又把自己关在房中自抑，可白秉臣除了脸色苍白些，一切如故。



白秉臣默默地整理完书房，用了晚饭，提前放好干净的官服，像往常一般早早睡了。



一切就像是回归到得到梅韶噩耗之前的样子，好似白秉臣之前咳出的鲜血，嘶哑的声音全是江衍的错觉。



“家主。”江衍还是不放心，端了一碗姜汤来，细细打量着白秉臣的神情，“夜里越来越凉了，去去寒。”



白秉臣的眸子沉静似水，像是深海平静时沉淀到底的色彩，深沉得好似要把人的目光都吸过去。



他接过姜汤，平静地喝完，将空碗递给江衍，道：“去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江衍替他熄了灯，正准备出去，白秉臣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的尸首找到了吗？”平静地，冷得像夜色一般的声音。



江衍眼眶微热，还没有说话，一声自嘲地叹息轻飘飘地落下，落地化成了如水的月光。



淡淡的莹白落在床边挂着的朝服上，白秉臣静静地摩挲着上头的玉兰纹路，银线绣成的花纹微微凸起，刺伤了他的指尖。



有晶莹的泪一闪而过，滑落在无声的暗黑中。



那条河吞噬了他的爱人，厚重腥臭的淤泥底部中埋着千万破碎的骸骨，其中有那么一具曾躺在他的枕边，那个时候是鲜活的、温热的，如今枕空床凉。



“你出去吧，我累了。”白秉臣闭上眼睛，翻身面朝着里，蜷缩在一起，像是被虚妄的影子抱着一样，一动不动地，一.夜沉眠。



次日，白秉臣像往常一样起来洗漱，换上朝服，整理完仪容，进了书房。



书桌一直乱着，四五个木雕全部堆到一个角落里，最外头的已经遥遥欲坠，好在它的底盘还没有被凿，勉强稳得住——那是准备给梅韶而立之年的生辰礼，一个开满荷花的小木舟，木舟上的两个人还没有细细地刻容貌，掩映在有人高的荷叶荷花丛中。



过了冬日，便该是梅韶三十岁的生辰。



白秉臣垂了眸子，默默地将杂乱地书桌整理好，挂好散乱的毛笔，合拢铺着的纸张，还有翻了一半的黎史，因为弯折久了，合上之后还是翘了起来，白秉臣便将放了喜帖的木盒压了上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桌面露出本来的木色来。



江衍套好马车，过来提醒他时间不早了，便见白秉臣站在书桌前发呆，而向来乱糟糟的书桌已经被他理得干干净净。



江衍心头一跳，白秉臣从来不理书房的东西，也不让人碰，说是整理清楚了反而找不到要找的东西，可今日却将它里里外外都归类放好。

白秉臣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江衍，淡淡道：“车套好了？”



“嗯.”江衍觑着白秉臣的脸色，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秉臣的目光在那个没有刻完的木雕上顿了一下，而后轻柔地抚过，落在它旁边一只已经泛黄的草蚱蜢上，拢进了衣袖中。



白秉臣抚平身上的官服，目光沉静，提步往外走去。



“走吧，上朝堂。”



答应过陪你过而立之年的生辰，你虽食言，我不负你。



必不让你等。



——

自从梅韶的死讯从北地快马加鞭地传回平都之后，赵祯便一直避开和白秉臣的私下会面。



后来看白秉臣并没有主动提出要私下见他，赵祯便更觉不安，甚至于停了早朝几日。梅韶一死，北方虽有赵元盛勉力支撑着，可神阳军士气低落，连战连败，朝中召回神阳军，谏言求和的折子越来越多。



赵祯已经在早朝上做好被主和之人轰炸的准备，因此在先前那几个言官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神阳军该班师回朝的论调时，他正凝眉想着有什么法子能够两全。



神阳军是梅韶一手带出来的，其中的军力调配，优缺劣势只有梅韶一清二楚。由于黎国之前将兵分离得太过严重，建立神阳军时，赵祯也是有意让梅韶一人处理军中大小事务，就连提供将帅的佟参也只是提供军备，未曾真正插手神阳军的一应事务。



简单说，吴都只是赵祯的军备储蓄，这个时候若是让佟参出来领神阳军，他还未必能有跟在梅韶身后的闵秋平更了解神阳军的脾性。



只是值此危急关头，闵秋平加上赵元盛要顾着凉国和姜国，还是勉强了些，尤其如今姜国借道给秦承泽，韩阙关和雁守关成了北地的两处筛子，补了这个漏那个，实在是令人头疼。



赵祯看着底下言官的争论，目光凝在白秉臣的身上发呆，一句话也没有往耳朵送。



他只觉得今日白秉臣有些反常，往常这些言官说起召北地神阳军回都的话，白秉臣多少要争论两句，稳住朝中形势，今日他却只字不言，只是垂手站立，微微下垂眸子，盯着他脚下前方的那块地。



难道得知梅韶的死讯之后，白秉臣颓废至此吗？



赵祯心揪了一下，想到当初强行召梅韶入都时白秉臣的百般阻拦，心中实在没底白秉臣会在梅韶死后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白卿怎么看？”赵祯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白秉臣闻言抬起头，眸中的死寂深邃得要淹没赵祯，赵祯立马就后悔问出这句话了。



他还未回话，御史大夫温诚上前道：“臣以为，陛下不宜再问白相的意见。”



这些天来一直行驶参奏之权的言官是御史台的人，可御史大夫温诚从未出声说一句话表明态度。温诚此人刚正持重，却出身寒门，在朝中并无多少根基，当上御史大夫也是因为前些年的一桩贪渎案子，才空了这么一个职位，叫白秉臣选了一个古板中正的温诚顶了进去。



他虽官位比那些言官高，可实权不大，这些年来未曾随波逐流，也不攀附给他上位机会的白秉臣，就这么持身中正的做着一个御史大夫。

平日里也就只有大理寺少卿郭桓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和他交好，此外便再无别的姻亲勾连，如今突然发声，恐有大的变故。



赵祯微微挺直身子，问道：“此话何意？”



“早前有言官上奏曾呈上梅相和白相往来书信，臣回去之后细细查验了，确实是梅相和白相亲笔所书。”温诚辨认字迹的本事朝中无人能出其右，早前冥婚案中也是靠他说名册上的字迹不是白秉臣所书，才撇开白秉臣的嫌疑。如今他发这一言，那些书信上的内容算是彻底坐实在梅韶和白秉臣的身上。



“白相此前已经承认此事，为何还要提及？”赵祯察觉到不对，想要用话岔开。



“因为除了白相的往来书信远远不止这些。”温诚上前一步，递出一打书信，“自陛下登基以来，白相把持朝政，控制科举，收取贿赂，皆有往来书信为证据。并且白相在燕州之时，曾秘密见过姜国李巽书，商讨矿山一事，而如今的凉国太子秦承泽潜伏在燕州之时，也和白相多有接触。白相不臣之心，已非一日，桩桩件件，皆有书信印章为证。望陛下明察奸邪，降下罪责，以安民心，以清朝堂。”



温诚话毕，大殿内皆是群臣的窃窃私语声，连最初发声的两个言官都愣在当地，脸上一片茫然。



赵祯从福顺的手中接过书信，看着上头的熟悉字迹，却是越看越心惊。



真的是白秉臣的字迹，字字句句都是狼子野心之言。



赵祯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又听得大理寺少卿郭桓上前道：“臣有白相妨碍公务，阻止沧州防汛的证据。沧州知州方敏是白相学生，他们私下往来已久，借此私吞防汛银两，导致顺江水患频发。后又因陛下命家父和前工部尚书去平东收取税银，为了掩盖自己私吞的部分银两，祸水东引，指示家父做平账本，全数将罪责推到张九岱身上。臣有白相威逼方敏配合白相遮掩账目的书信往来，印章信物一应俱全，足以定白相之罪。”



“张九岱已经定罪，你的父亲也已经流放，你是如何突然想起翻出这桩旧案。你人身在平都，又是如何拿到沧州的隐秘？”赵祯微微眯了眼睛，沉声问道。



“臣思念父亲，整理父亲留下的物品时发现隐秘，便拜托御史大夫派人前去查清此事。”郭桓回道。



“没有朕的旨意，朝中官员没有私下探查之权！”赵祯低喝道：“你私自探查，也是有罪。”



“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权，也有下放官员探查之权。”温诚不卑不亢道：“可陛下说臣有罪，臣便是有罪，只是白相于公于私德行有亏，又有叛国之举，此乃黎国之祸，陛下应当先铲除此毒瘤，再来定臣的罪！”



“温诚！”赵祯怒声刚落，白秉臣淡淡的声音响起，不带一点感情，却一字一句地砸在赵祯的心上。



“臣有负陛下重托，名利熏心，未曾守住当初和陛下的君臣之诺，是臣之罪，臣认罪伏诛。”



认罪伏诛——这四个字一出，赵祯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信，他看看温诚和郭桓，又看看白秉臣，一下子全明白了。



沧州的账本，燕州的李巽书，这些隐蔽的事情根本没有留下书面交谈，而且这些事情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赵祯也是知道的，若不是白秉臣亲自授意，谁又能拿捏住他的短处，这么清楚白秉臣的一举一动，将他这些年来在各种事情上模棱两可的态度扳到白秉臣的罪过上头。



自己手中的书信恐怕也是白秉臣亲手写的，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声名，并且还想要交付出自己的性命。



在白秉臣想要以一己之身灭神之时，就曾经和赵祯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他说出“认罪伏诛”，便是让赵祯亲自下旨，要了他的性命。



从梅韶回来之后，白秉臣渐渐地歇了这个念头，再也未曾在赵祯面前提起，赵祯便觉得不会再有这么一天，谁知在梅韶死后，白秉臣心灰意冷，竟不与自己商量，就已经亲自下手，逼迫自己下旨诛杀。



好在他们曾经商量过，若有一日情势所逼，不得以之时白秉臣提出这种破釜沉舟的法子，赵祯会命人端上“毒酒”，让白秉臣假意身死，全了这个计谋。



可是莫名地，赵祯心慌得厉害，总觉得空落落的。



“陛下，白相之罪皆有证据，字字句句确凿，陛下应当早下决断，安定朝臣之心。”



“陛下，白相既已叛国，不可再留，陛下应当公断！”



“陛下……陛下……”



“陛下！”



众人之口皆是唤他做出处置，赵祯耳边全是他们的喧嚣之言，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梅韶走时拜托自己时的眼神，他恳求自己护住白秉臣时殷切目光似是透过时空，重新注视着自己。



“白卿……”赵祯艰难开口，举目全是跪下的朝臣，只有白秉臣还站在当地。



赵祯突然涌上深深的厌倦来，他烦够了去做一个贤良的君王，为了他的名声，他的德治，白秉臣在背后背负了多少骂名他不是不知道。



如今他真的想任性那么一次，只要白秉臣不说，哪怕千万人上书逼迫他下令诛杀白秉臣，他也敢撕开自己这么多年仁德的面孔，做一个不听谏言，跋扈不堪的昏君。



只要白秉臣他……



在赵祯幽深的目光中，白秉臣浅浅一笑，撩袍跪下，混杂在那些要他死的朝臣中。



赵祯一下子就找不到他了，没有人站着了。



“臣愿伏诛，只求陛下不要牵连其他人。”



掐的手心生疼的都没有松开的拳头，因为白秉臣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开了。



白秉臣再次抬头，眼中尽是释然和恳求。



他在求死。



赵祯深吸一口气，静默良久，终是闭上眼睛，艰涩道：“白相不忠不臣，有负朕望，身为百官之首，做出如此行径，令人生寒。念其辅佐朕多年，特赐鸩酒一杯，殿上……自行了断吧。”



“陛下圣明！”话音刚落，跪着的众臣纷纷称颂他圣德昭昭，在山呼的万岁中赵祯却清晰地听见白秉臣深深叩首，解脱般的一句。

“谢陛下隆恩。”



他不敢再去看白秉臣的眼睛，他已经亲口杀死了白秉臣的声名。



没过多久，福顺端了一壶酒走向白秉臣，为他满上一杯。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酒杯满上的声响回荡。



白秉臣的目光在酒壶上凝了一瞬，忽而笑了，眉目间的疲惫一扫而空，变得轻快而平和。



触到那酒壶上的纹饰，赵祯却是一怔，随即竟急匆匆地从座位上走了下来，低喝道：“福顺！”



天子走下，众臣皆跪拜不敢抬头。



“你——”赵祯的话音未落，白秉臣已然打断他的话语，高声道：“谢陛下！”



伸出的手还在半路，根本来不及阻拦，白秉臣已经抢先一步握住酒杯，一饮而尽。



赵祯死死地盯住白秉臣已经吞咽下的喉咙，目光微缩，猛地一脚踹在福顺身上。



福顺倒在地上，又很快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鲜血顺着他大力的磕碰从额角溢出来，粘在地面上。



酒壶里的酒撒了一地，流到福顺的眼前。



“这么点差事都办不好，狗奴才，给朕舔干净！”赵祯似是暴怒到了极点，出声骂道。



福顺是跟着赵祯的老人了，如今却在大殿上受此折辱，跪着的朝臣有胆大的偷偷瞥着动静。



赵祯的心却似油滚过一遍，焦了个透底。



既然假毒酒一事是他和白秉臣一早就商量过的，端酒的太监必定是赵祯十分信任的心腹，而直到今日，福顺端着真毒酒送到白秉臣的面前，赵祯才惊觉自己身边信任之人居然也是他人埋伏的卧底。



埋着这样一张底牌在赵祯周围，白秉臣假死落空，而赵祯金口玉言之下，他只能当中喝下毒酒，连金蝉脱壳的机会都不会有。



赵祯怎么能不动怒，不愤恨，是他亲口下旨端上毒酒，也是他没有辨别出身边人的祸心，这才亲自断送了白秉臣的性命。



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早知如此赵祯宁愿下旨先将白秉臣打入天牢，这样好歹也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如此被动地在众臣的面前，没有半分退路。



登基以来，他不能说自己想说的哈，不能提拔自己想提拔的人，处处留心，步步艰难，如今竟然连自己最想护住的人都没能护住，他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至极。



曾经白秉臣为了他在景王账中饮下毒酒，此后赵祯得到了皇位；如今白秉臣又为他饮下毒酒，只为自己身死后背后之人露出马脚，黎国再无辅帝阁，为赵祯谋得彻底的清明河山。



“陛下——何必动怒。”一只手轻柔地拽住他的衣袖，极快地将袖口中的草蚱蜢送入了赵祯的掌心。



白秉臣的嘴角慢慢溢出鲜血，说话间已然含糊不清，眼角却还是含着笑的。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陛下应知，你我君臣总有分别之日。臣无能，中道初心有失，再也不能侍奉在陛下左右……千万罪责皆由臣一人而起，陛下不要祸及他人……”



白秉臣喉间的灼烧，肺腑的疼痛逼得他站不稳，慢慢地跪倒在地上，他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却还死死地攥住赵祯的袍底，固执道：“求陛下答应臣……”



赵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不能落泪，不能倾身，只能无力地握紧手中的草蚱蜢，像是在无形地汲取力量一般，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陛下……陛下……”白秉臣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口中涌出的血已经喷溅到赵祯的靴子上，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嘶哑道：“先帝当年选了文臣，还请陛下切莫再辜负武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在赵祯的脑海中越来越响。



“好。”赵祯压低声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哽咽声由此溢出。



他目光空荡地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揪着自己的衣裳的手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滑落，身上一松，一切归于寂静。



白秉臣至死求得不过是想要赵祯护住梅韶的名声，护住他手下的神阳军，为此他不惜将自己践踏进史书的骂名中，背负着污糟，狼狈而难看地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身泥泞，面色青紫，极为丑陋地死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所效忠的帝王手中。



赵祯突然打了个寒颤。



今日真冷，一身朝服捂不暖身子，宫道那么地长，白秉臣等会被拖走的时候，只能冷一路。



而赵祯隐约记得，他最是怕冷。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吃刀~

我再嘶吼一声，是传统的，都活着，没病没灾全乎的，长命百岁，没有任何问题，手拉手到老的he！！！（声嘶力竭
195 日月坠

殿中未曾点灯，积压着重重的暮气，赵祯一个人坐在高位上，盯着眼前跪着的老太监，双眼泛红，低哑声中压抑着火气。



“人呢？”



一向温顺的福顺跪伏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应答，他的背部早已被淋漓的鲜血黏连在布料上，隐约透出红黑的鞭痕和烙印，已经被拔掉指甲的指尖嫩肉血肉模糊。



“白秉臣的尸首呢？”赵祯走下来，一脚蹬在福顺的背上，脚尖压入他的伤口反复摩擦，咬牙道：“朕问你话呢！人呢！”



“陛下……不必为一个罪臣发怒……”福顺口鼻渗出了鲜血，他没有加诸半分抵抗的力量，顺从地由着赵祯将自己踩在脚下，“奴才已经……替陛下处理好了……罪臣的尸身已经送去化人场……他的骨灰会送到白府，陛下无需担忧……”



“你！”赵祯惊怒交加，照着他的腰际就是狠狠一脚，福顺登时吐出一口鲜血，可他依旧露出血齿，艰难地爬到赵祯面前，抱住他的脚。



“你怎么敢！没有朕的旨意，你怎么敢私自……”赵祯刚下了朝，想要再看一眼白秉臣的尸身，却被告知被福顺命人拖走了，还说是他的旨意。



他的旨意？赵祯本人都不知道白秉臣被拖去哪里了，什么叫做是他的旨意！



“老奴一片丹心，都是……为了陛下！”福顺紧紧抱住赵祯的腿，哑声道：“白相的尸首不能就那么回白府，他门下学生众多，白相被陛下赐死在……朝堂上，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奴才只是替陛下料理后事……只要没有尸身上的痕迹，便不会留下把柄……”



“呵呵。”赵祯冷笑两声，踹开福顺的手，他蹲下来，掐住了老太监的下巴，气得手都在抖，“你告诉朕，朕已经在朝中说了白卿之罪，你想怎么瞒？你想怎么不留下口舌把柄？别假惺惺地说是为朕好，你的主子到底是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祯濒临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说。



“你家主子就那样忌惮白卿，就连他死了，也不肯留他一个全尸对吗？他怎么没让你下毒毒死朕呢，现在朕什么都没有了，不正是他荣登大宝的好时候，你让他来吧，让他过来杀了朕！去！去告诉他，朕这个皇上不当了，让他过来杀了朕啊！”



赵祯掐住他的脖子，眼睛恨意深沉，看着福顺被掐得面色通红，而后发紫，渐渐连呼吸都弱了，他闭不上的嘴溢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赵祯干净素白的手上，却是刺激得赵祯眼眶更是发红。



白秉臣一直死死护着，叫他干干净净地坐在皇位上，如今他走了不过半日，赵祯便手染鲜血，再不复当初。



缓缓地，赵祯松了手，低声悲凉地笑着，语气中尽是自嘲。



“你可是朕母妃留给朕的人，朕千防万防，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赵祯长叹一口气，竟然席地而坐，颓废地捂住了半边脸，“你是什么时候背叛朕的？”



福顺原本是赵祯母妃宫中的领头太监，赵祯母妃性子软，又不受先帝宠爱，在被冷落的这么多年能够活下去全靠她有一个忠心耿耿又圆滑聪慧的太监。之后母妃病逝，便将福顺留给了正在夺嫡的赵祯，许多宫中的隐秘事，福顺都了如指掌，靠着他，与朝堂脱轨的赵祯迅速摸清了后宫的姻亲纽带。



赵祯登基后，宫中诸事皆是由福顺打理，不管是他刚登基之后遣散宫中的太监，还是后来世家送入宫中的女子，全是靠福顺一力把持着。

他平日里笑呵呵的，做事却利落干脆，甚至可以说早在白秉臣说服赵祯夺嫡前，这个老太监一直就陪在他和母妃身边。



赵祯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宫中谁人不知他在赵祯身边的地位，因此赵祯才放心将最隐蔽的“假毒酒”一事告诉他，而他假传圣旨将白秉臣的尸首投入化人场，下头的人也没有半分犹疑。



经年的信任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赵祯脸上，可被玩弄的愤怒之下，赵祯还能挣得一丝理智——福顺若是一直是辅帝阁的人，那他根本登不上皇位。



这些年来有那么多次生死时刻，福顺要是想要害他，有大把的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祯搜罗着脑中他的异常，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福顺生了一场病，之后便是他的徒弟双喜在近旁侍奉，福顺病好之后心思便有些不对头，看着也恹恹的……难道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背叛了自己？



“陛下说的这些……奴才听不懂？”福顺低眉顺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道：“奴才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陛下，每一次都竭尽……心力地为陛下办事。”



“呵，每一次？”赵祯冷笑道。



“每一次。”福顺温和道，没有一丝犹疑，“因此陛下再气……看在老奴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伤害老奴的徒弟，此事和他没有半分关联。”



“没有半分关联？”赵祯一口恶气梗在心头，正因白秉臣的事情悲痛万分，又因被亲密之人背叛心中愤懑，五味杂陈之时，他还在替一个小太监说话，赵祯顿时就压不住火气，出口骂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冥婚一案中敢在死人手里赚钱，就是个没规矩没心肝的东西，和你这样的背主之人倒真是师徒了！他最听你的话，朕留他在身边，是等着再出第二个你吗！”



“来人！”赵祯处于盛怒之下，直接喊了侍卫进来，“福顺欺君，处以绞刑，他的徒弟，过从亲密者全数诛杀，各宫各院全去观刑，以儆效尤！”

——

殿中又空了下来，赵祯颓然地坐在地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自早朝后他就没有进过水米，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人，整个人还笼罩在阴暗中，他头疼得厉害，却没有叫太医来瞧瞧的心思。



也就是这点疼痛让他能够勉强清醒着，去思考当下的局面，去感受自己还活着。



如今白秉臣的事情，他已经吩咐下去，不准宫中流传，白子衿将近临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半分岔子，得留神看着。好在白子衿怀孕后身子懒怠，也不怎么在宫中行走，不然赵祯真不敢保证能瞒住她。



白子衿偏私得很，赵祯已经能预见往后她要是知道白秉臣死在自己手中，他们二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此时赵祯却还顾不得如何细想和白子衿之间的关系修复，因为如今朝堂上失了双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按照白秉臣之前和自己分析过的可能性，如今两相皆失，是辅帝阁下手的最好机会，这个时候，谁在朝中集结党羽，谁忍不住露出风头，那个人便是最大的嫌疑者。



虽然目前赵祯已经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可他还是怕那个缩头乌龟死活不出手，不冒头，毕竟北地的神阳军还在，而赵祯却没有召回他们的意思。



于是赵祯已经下令让佟参带着吴都精锐去接收神阳军，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并且将他远派到万里之外。赵祯在赌，赌始作俑者一直盯着吴都，最终目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剪去自己的羽翼，如今他自断退路，将最后一把利刃送走，就像是一只猛兽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腹部，他在引诱那个人出手。



赵祯缓了缓心神，从冰凉的地上爬了起来，在杂乱的书桌上翻找白秉臣曾经留下的一份名单，那上头有大约二十几个名字，皆是他怀疑之人。



白秉臣的狠戾多半是给他自己的，对于朝中的臣子却是不肯错杀一个，这些日子又没有合适的时机探查，便只留下了这份名单，赵祯想要翻出来，等朝中有人冒头好做个对照。



赵祯翻了半日，名单没找到，却在触到桌角躺着一个画轴时顿住了，他停了翻找，缓缓地打开那幅画。



正是去年正月初一，宫中新进画师在亭中画的那一幅，画中四人言笑晏晏，他和白秉臣含笑对弈，梅韶与白子衿看剑抚花，雪盖寒梅，人游画内，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好光景，如今却只能当做凭吊之物，对画无声。



那时他们还满怀希望地等着春日的到来，满怀憧憬得以为人定胜天，他们一定能摆脱黎国三百年而衰的神谕，能彻底地将辅帝阁踩在脚底，迎来他们的太平盛世。



如今一载已过，却是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赵祯久久地抚摸着画上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当时他们眉目舒展，万丈豪情的模样，心中一阵阵抽痛，脑中便再想不了半分政事，混沌得像是岩浆滚过一般，热痛又揪心。



“拿酒来。”赵祯低声喃喃了一句，空荡的殿中没有任何回应。



“拿酒来！”赵祯一声暴喝，一个小太监急忙从殿门跑了进来，怔了一瞬，又滚去搬酒。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了十几坛进来，叫赵祯双目失神地盯着手中画卷，虚空朝他挥了挥手，便立刻怕触及龙鳞一般退了下去。



赵祯启开一坛酒，拎着酒坛灌了一口，朝虚空遥遥一敬，笑道：“来陪朕喝酒。”



空寂之中只有他一人的吞咽之声，赵祯伏在画卷上，低低地笑出声来。



一.夜的酒气缭绕，他将自己困在殿中一.夜无眠，遍邀了殿中的每个角落，却唤不得那离去的游魂共饮。



散乱的酒坛滚在地上，赵祯一滑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在地上。



“撕拉——”一声清脆的纸张裂开声将半醉半醒的赵祯拉回了现实，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下裂成两半的画卷，拿起其中一半，上头还提着他昨夜酒醉之时沾墨而书的一首诗：



暮霭犹依金阙顶，长风远送旧时人。

厄途十载失亲友，满目寒冬不见春。

负我河山空缱绻，累君多病苦残身。

千秋陌路羁天命，今古伶仃老世人。



昨日昏沉所作不知所言，今日梦醒再看却字字诛心。



笔墨已干，画卷毁半。



赵祯想起拜双相那日，他看着白秉臣和梅韶华服在身，受印在殿前的模样，明阳烁烁，秋月昭昭。



如今他看向殿外已经大白的天光，溢出的雾色迷蒙，不见朝阳。



昨夜月亮落了，今日太阳也未曾升起。



他的日月一齐坠落。
196 芳时约

没有一线谷这么一个天然屏障挡着，秦承泽轻松地深入北方腹地，在河道边安营扎寨。



凉兵正是士气充足之时，秦承泽越过一线谷之后却没有乘势引兵再攻，几个凉军的部将心内焦急，可秦承泽却只是依旧派人去寻河道中梅韶的尸首。



又是一日的打捞结束，凉兵前来向秦承泽例行回报。



“殿下，还是没有打捞到尸首。”凉兵觑了一眼秦承泽在篝火中映照着红润的半边脸颊，跳跃的火苗在他琉璃般的眸子中摇晃，叫人看不透他的眸中底色。



“其实，黎军那里已经挂了白布，或许他们已经找到尸首……我们还是……”凉兵支支吾吾地将自己的猜想说出，他不明白秦承泽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一个黎国将领的尸首，尤其是在神阳军的白布都挂上的时候，秦承泽居然还不顾如今大好形势，在此龟缩不前。



秦承泽专心削着一根竹签，长条的竹丝顺着他的动作落下，团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回应，凉兵又不敢私自走，便忐忑地站在那儿等着，约莫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来了个人在秦承泽耳边说了些什么，秦承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疏离的眸色绕上了戏谑之色，也不顾凉兵还站着，就直接和那个来传话的将领谈了起来。



“消息属实？”



将领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凉兵，见秦承泽没有遮掩的意思，也就直接道：“白秉臣死在金銮殿上，是众臣亲眼看见了，后来他的骨灰送到白府时，白府的人还和宫中的太监起了冲突，白建业当夜就跪在了皇城门口，讨要一个说法，陛下连见都没见。”



秦承泽截了他们的往来书信，见其中没有什么军务大事，言语之间也是一些闲话，便知道这几封信只有他们二人能看懂，尤其是秦承泽和梅韶抗拒得如火如荼之时，梅韶竟有心情写着追忆往昔的话，问白秉臣记不记得他们重逢时是如何相见的。



秦承泽可不信在这种时候他们传信只是为了调调.情，可他追查一番，也只知道梅韶当初是跟着李安进平都的，由此他还旁敲侧击地问了李安一些往事，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不能破解的信一直是梗在秦承泽心头的一根刺，他想起在燕州猎场梅韶做出过嫁祸给自己的事，便总觉得梅韶这样的心计，不应该这么容易就死了。哪怕梅韶当心一箭是自己亲自射出的，秦承泽还是不放心，才叫人打捞了这些时日的尸首。



就算黎军挂上了白布，梅韶身死的邸报传入平都，秦承泽还是半信半疑，直到白秉臣的死讯传来。



白秉臣死在平都，黎军却没有半点动静，秦承泽这才相信梅韶是真的死了，如若他还活着，白秉臣不会这么顺利地被曹柏扳倒。



如今黎国双相皆失，正是挥兵南下的好时机，曹柏此时传信过来也是告诉他可以动了。



秦承泽挑了挑眉，抓住处理好的兔子，利落地穿在竹签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吩咐下去，后续军队从一线谷北边过来吧，今夜就动，明日午时全数到齐，我们黎国一游。”秦承泽朝着那个将领点点头，“你去押阵。”



“是。”将领领了军令走了，秦承泽缓缓朝搜寻的凉兵露出一个笑容，“这些日子辛苦了，不用再搜了，和兄弟们好好休息休息，准备明日开拔吧。”



凉兵得了话，忙不迭地行了一礼，转头走了十几步，才站定打了个寒颤，心中发寒。



想起秦承泽那个难得温和的笑他就脊背发凉，后知后觉地发现如果不是平都传来好消息，那根竹签上串着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

借着山风阵阵，一支约莫十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上林山道上，他们停在半山腰的一处，远远地看着夜色之中的流动——有军队夜行而过。



“他们怎么动了？”一个疑问的声音轻轻想起，随后目光定在一个还在揉着眼睛的人身上。



“我怎么知道？”李安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身侧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的人，懒洋洋道：“我可是睡到一半就被你们喊起来了，我又不是秦承泽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发什么神经。”



见那人不说话，李安曲肘戳了戳他的手臂，揶揄道：“撑得住吗？撑不住就说，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装的。你要死不活，半死半活的样子我都见过，这死了再活也不是不可以。”



梅韶缓缓地转过脑袋，巨大的兜帽盖住了他的额头，露出的大半张脸惨白得比雪色还要透上几分。



“不对劲。”梅韶声音微哑，透着虚弱，“之前他费劲心思找我的尸首，军中白布都挂上了他还是没信，没理由现在突然信了。”



梅韶沉声问道：“他真的没有问过你什么？”



“确实没有什么。”李安见他神态认真，也细细想了想，道：“近日我和他联系不多，他也少谈军事，总问些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前些日子问我和义兄的私隐，后来又问过我当初如何带你回平都的，反正一通乱问，我觉得他脑子可能有些问题。”



“不过我也没有说什么，基本都含糊过去了。我倒是觉得他是忍不住了，眼见着就要过年了，如今这个大好时机不把握住，难道还要拖到明年开春吗？你还是少费些心神，带着伤还骑马，也不派留下后患。”李安深知他是个疯起来不要命地性子，也没有想到这次他居然敢将自己的心口露在秦承泽的面前，活生生让他射了一箭。



冬水寒冷，褚言虽早在下游等着，梅韶也带伤在水中泡了有些时候，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冷，跟个死人也没有什么分别。



之后梅韶在一处隐蔽地养了几日，才能下床，听到秦承泽军中有动静，又非要亲眼瞧瞧，谁劝也没有用，还是跟了过来。



“你也是真敢，居然在秦承泽眼皮底下玩这手，但凡有一点差错，你就活不成了，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李安想起他听到梅韶身死消息的惊异，还是忍不住说他两句，“我还以为你和白大人在一起之后，性子便好了些，谁知还是原来那副德性。”



梅韶低声咳嗽了两声，他的隐忍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和秦承泽交过手，他的箭术能有几分我心里是清楚的。”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下头行动的军队上，极为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藏瑜，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这场仗打得太久了，长到我心慌。要是再不了结，还有无数的牵连在后头等着。既然他动了，那就明日做个了断吧。再拖下去，我怕赶不上平都的花期。”



“好。”李安收敛了笑意，道：“但是你这个身子，去了也是添麻烦，你不能动手，顶多在山上看着。”



梅韶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道：“我不去，少了接应的人，怎么办？”



李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无奈道：“我去呗，给你当跑腿的，反正明天一打起来，秦承泽也知道我的真实目的了，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就是——”



他故意重音道：“就是怕梅将军是黎国人，我是姜国人，不知道梅将军放不放心让我去接应……”



梅韶迟疑了一下，李安便当他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没好气地就要骂他，却见梅韶略微歪了脑袋，轻声问道：“你在边境待得够久了，不回朝堂真的没关系吗？”



李安现在毕竟是姜国国君，尽管姜国土地不大，可他频频亲自插手他国事务，恐怕要被人诟病。



“你问这个啊？”李安也不当这是什么私隐，直接道：“当初虞梁一力扶持我登上帝位，就是想要一个没有什么权力的傀儡皇帝，现在我不在朝堂，不正中了他的下怀？”



“你就不怕等你回去，姜国江山又易主？”



“我大仇已报，易不易主对我没什么分别，是你怕姜国换了个主子，便不会同我一般这么好说话吧。”李安挑挑眉，一副明白了他什么意思的样子，道：“放心，虞燕在那儿呢，她不想受虞家控制多年，我正好给他们地方和时间做个了断，她比我还要希望虞梁退出朝堂，他们虞家内部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你那个皇后？”梅韶想了想问道。



李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别别别，你可别瞎说，我和她是各取所需，我又没碰过她，你可别在军中瞎说……”



梅韶缓缓露出一笑，故意道：“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祭拜天地却没有洞房花烛的皇后？这话你自己信吗？还是说你们姜国和黎国风俗不同，我倒是孤陋寡闻了，不如回去找晟亲王问问？”



“梅重锦！”李安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要不是梅韶还带着伤，他早跳到梅韶马上去了，“你不准去义兄那里瞎说……”



“哦……”梅韶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李安气得不轻，奈何梅韶现在是个打不得，骂不听的，他憋了半晌，只好并拢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梅韶的肩膀，“听到没有……你要是瞎说，明日我就不替你去接应了。”



梅韶眼看着下头凉兵的辎重部露了出来，心中估算了他们大概能到凉营的时间，勒马回头，一心二用地回李安的话。



“不去就不去，反正是你义兄诱敌，你不去接应也没什么。”



“你算计我！”李安叫了一声，跟了上去。“就算我刚才不主动提，你还是会想办法要我接应的对吧？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为老不尊……”



李安碎碎念一般低声骂着，垂了脑袋跟在后头，蔫了一般，完全没有刚才过来时的鲜活气。



“我比你小。”梅韶听不见下去，直接道：“那你去不去？”



“去！”李安恨恨咬牙道。



听着李安还在磨牙，梅韶一直压着的心情忽而松快了些，在生死关头，还能够彼此信任，交付性命的朋友不多，他将最重要的一战拜托给李安，李安也如玩笑一般笑嘻嘻地接了，可梅韶知道，李安既然应了，便会做到。



“谢了。”梅韶回首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梅韶眉目舒展，浅浅一笑，让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溢上些流光。



饶是知道这个人妖孽起来让人移不开眼，李安还是怔了一下，而后撇开头，心里骂道：白秉臣又不在这里，笑给谁看。



心中这么想，原本絮絮叨叨的骂声却停了下来，李安别扭道：“我是帮我义兄，又不是帮你……再说嘴上说个谢，轻飘飘的，又没有什么谢礼。”



“等赢了，请你喝喜酒。”梅韶豪迈一笑，走出山间小路，策马而去。



李安蒙了一下，扬鞭追上，也不顾风扑了一脸，惊讶道：“你和白大人……你们日子定了吗？”



梅韶眉眼拢上柔和，眼中细碎悦动的全是憧憬和希望，他雀跃的声音被风声割裂得欢畅，久久回荡在山间。



“平都梨花开遍之时，正是好光景，宜卸甲回都，酿梨花白去。”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梅梅秘信：“记不记得我们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面？”——他是什么意思？
197 火烧云

一线谷像是隧道一般，四处不见天光，只有头顶一线，横亘在南北之间。



南面为秦承泽现下靠河而造的营帐，北面原本是他留在原地的后续部队，昨夜趁着夜色却已经偷偷地全部过了一线谷，到了南面。



匆匆起军留下的篝火印迹还在，凌乱的灶台和歪斜的铁锅倒在大开的营帐面前，李安蹲下身子在炉灶黑灰中捻了一把，已经冷透了，看来断后的辎重部队都已经撤光了，现在一线谷的北面再没有一个凉兵。



他抖落指尖上的木灰，在空无一人的凉兵营帐前站了起来，久久地看着前方一线谷的入口，此时日将至中空，正要爬上山谷的最上头。



李安展开扇子挡住抬眼时落在眼睫上的天光，颇为随意朝身后骑马的队伍招招手，“清理干净，别挡了我们友国皇子回家的路。”



身后的士兵下马开始清道，李安一个人骑着马顺着山路往上，盘旋蜿蜒了半晌才到山中一处和谷顶齐平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正和一线谷谷顶连接在一起，李安环顾四周，看着谷顶已经围了一圈的强弩，投石器和火器，之后走到正垂眸盯着自己手上玉扳指的人身边，问道：“这些武器好似都是新的，我原来在黎国未曾见过，是佟参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



他们只知道吴都刺史佟参，却不知道吴都之外的海岛上还有一个隐都，自然也就当这些武器都是佟参在吴都造出来的。



梅韶还在发怔，似是没有听见李安的话，他自言自语一般地回了一句。



“它……裂了。”



李安顺着他的话低头看过去，梅韶正摩挲着玉扳指上的一道细微裂痕，眼中透露出几分茫然来。



莫名地，心头狠狠一动，李安移开眼，安慰道：“不过是气候原因，玉器有了裂痕也是可能的。”



“是吗？”梅韶像是寻到了得以安慰的话，眼睛短暂地亮了一瞬，直直地盯着李安。



李安被看得有些心虚，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得到了白秉臣身死平都的消息。



而梅韶却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或者说整个黎军都不知道，哪怕两日前才从平都赶过来的佟参也没有透露半句，这就说明是黎国的那位帝王在有意瞒着这件事。



平都风云涌动，李安收到的密信也仅仅在于白秉臣身死，后面便像是被人有意切断一般，再也得不到半点平都的消息。



如今梅韶活着的消息自然也不会传出，在其他人眼中，神阳军就是一支被遗弃在边远地区的没有主帅军队，他们早就失去核心主骨，失去了平都的联络，却还在这里拼尽性命打一场不知胜负的仗。



李安背着良心点点头，看着梅韶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投向南方的目光是掩盖不去的担忧，心中隐隐发酸，生出对眼前人的一点可怜来。



梅韶的胃口很大，直直等到秦承泽整个凉军主力都过了一线谷，才开始埋伏两侧，明摆着就是想要让北边的黎军将他们全部逼至一线谷中后一举歼灭。



只是这个计策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一线谷不是秦承泽退回凉地的唯一道路。



一线谷南入口两侧，左边可绕方凝岭，过四眉河，而后回到大路，返回王庭；右边稍稍远些，需要越过两座高山，而后回到通往凉国的道路上。



一线谷向来是兵家埋伏之地，当年梅韶年少轻狂之时，就在和李成继的一线谷之战中吃了大亏，挫了锐气，要不是他的兄长梅睿拼死来救，说不定梅韶就会丧命在此处。



也正因为占着这个天险，先帝时期俞家父子征伐李氏部族，数年才得过一线谷，打下李氏部族属地，而一线谷自然也就变成了黎国北边的一道天险，后来李成继降而复叛，逃得匆忙，之后即便借助凉国的力量重新建立姜国，也只从韩阙关分开姜黎两国疆土，一线谷自此便成为黎国韩阙关内的一处天险。



梅韶想要诱敌深入之后一网打尽，首先得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李安原本以为他会叫人在堵了另外两条道，逼迫秦承泽在无奈之下选择走一线谷。



可是秦承泽的主力军已经全数过了一线谷，旁边的两条道路上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阻挡遮蔽之物。



李安只管在此处接应，并不清楚那头的具体布置，此时听得山谷那头一声巨响，而后便是金戈交互之声，便知道南边已经打起来了。



李安只当赵元盛现下就在谷南厮杀，正竖着耳朵听着，忽地见眼皮下略过一队骑兵，约莫三百人左右的样子，竟是从眼皮底下穿一线谷而入，往南边去了，而领头的人正是赵元盛。



“这……”李安瞪大了眼睛，看着梅韶，半晌才道：“这是怎么回事？”



“南边那里厮杀的人是佟参领兵。”梅韶淡淡回道。



“既然那里有了人马，为何还要义兄过去？”李安可是亲眼看着赵元盛身后不过跟着三百骑兵，这么点人过去难道能两路夹击吗？



梅韶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回道：“他们不是去围攻的，是去给秦承泽一个必走一线谷的理由。你方才可能没有注意，赵元盛赶了一个传信官进了一线谷，马上就要送到秦承泽的面前。”



“昨夜赵云盛就去驿站埋伏了，今早中道杀出，赶了半日才正好在这个时候将传信官赶到秦承泽的面前，不过一盏茶，秦承泽必定鸣金收兵，急走一线谷。”



“就算他老子死了，他也未必肯立马收手吧？”李安嗤笑一声，道：“凉国能出什么事，能让他在这种时候紧急停手？就算秦家皇室都死绝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李安冷笑一声，“他的心冷得很，谁也……”



“孟烨。”梅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孟烨要死了。”



李安顿时蒙了，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口中已经喃喃道：“怎么可能……你……孟烨……”



“孟烨在王庭已经两日两夜未曾进食进水，如今就吊着一口气，说想要见他，你觉得这最后一面，秦承泽会不会见？他这个时候还会想着选什么妥当的路吗？自然是哪条路最近便选哪条，除了一线谷，他别无所选。”



哪怕是从最快的这条路回去，秦承泽也要在半夜才能赶回去，孟烨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都是未可知的，他根本不会去选另外两条要耗费几日才能回去的路。



“是上次褚言去凉国王庭的时候……你们就商量好了……”李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和孟烨仅有的一次见面还是自己故意挑.逗秦承泽，引得孟烨对自己动手。在李安眼中，他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小辈，眸色澄净，爱恨分明，意气风发得像是平生一直顺遂，未经离别，未经变故，迎着雁北的风才长出这么一个卓然华资的样子。



他想象不出孟烨玩弄心计的样子，而且还是用的最毒最狠最决绝的一招。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回头。”听着南面的厮杀之声，李安沉默半晌，才道。



若是秦承泽选择不回去，那么等在一线谷的死路他便不会踏上半分。秦承泽心思深沉，这么恰好的时间收到了王庭的来信，他为人通透，恐怕已经知道一线谷不是一条好走的道。



明知前方是死路，谁还会心甘情愿地往里头撞？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不和我合作。”梅韶淡淡笑道：“你杀了李成继，又登上姜国主君之位，我帮不了你什么，你本可以真的借道凉国，那个时候不止能够要回你们李氏部族的原本领土，连黎国的半壁江山你都能和秦承泽瓜分。你帮了我，没有半分好处，又是为什么如此选择呢？”



梅韶没有直接回他，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问，却似是触碰到李安的心弦，微微一震，便麻了四肢百骸。



李安苦笑着呼出一口白气，自嘲道：“我要是那么做，便和义兄再无半分可能，他日再见，只有生死，我不愿这样。”



梅韶提出的是问句，却也是答案。



若是置身处地地想想，赵元盛吊着一口气等着自己去见最后一面，便是明知前方死路难行，李安也是会去的。



那么当梅韶知道白秉臣已经死在平都之后呢？在他知道自己就算奔赴死地也见不到那个人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李安低声呢喃了两句，顿在梅韶脸上的神情暗含着悲悯，这何尝不是平都那些人对梅韶的诛心之举。



万般无奈终化成李安的一声叹息：“这便是诛心，可比夺城之才，屠人之勇更令人畏惧。”



梅韶淡漠地听着冲破山谷的嘶吼痛哭声，而后一声鸣金号角，连带着上谷都在隐隐震动。



“他来了。”梅韶轻声道。



李安眸光微动，想着赵元盛只领着三百骑兵，一旦秦承泽调转，后军便前军，赵元盛便成了秦承泽眼中靶子，连忙下山领兵去接应。



踏上了地面，李安才真切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从地上传来的阵阵马蹄震动之声。



他带着两处人马埋伏在山谷出口的两侧，算着赵元盛约莫一炷香之后就能从山谷中抽离，那时他再领兵接应，断开凉兵和赵元盛的连接，梅韶自上面滚下石头封谷，而后便是瓮中绞杀。



屏息静气之间，李安听见自己的心脏都在等待中越跳越快，而时间也被焦躁拉得越来越长，长到李安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原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却是在停在了原地，混乱得像是夏日的暴雨，没有半分章法，李安凝神听了半晌，也没有再听见往这里走的声响。

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李安觉出可能生了变故，他从躲藏出跑了出来，眼角刚掠到二十几步处黑甲和红甲厮杀的影子，忽地一声暴喝迎面而来，却不是对他。



“放石！”赵元盛瞥了一眼离着一线谷出口还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忽而朝上头大声吼道。



约莫迟疑了两秒，山谷震颤中，巨石木桩凌空而下，卷起人高的尘土，惊得李安胯.下的马匹往后退了一步。



而后铺天盖地的火石火箭朝着山谷中发射，李安茫然地看着漫天火光坠入他埋好火药的山谷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他耳边呼啸，卷起滔天的火光，混着眼前越推越高的石块，将赵元盛和秦承泽一同封进了山谷之中。



“义兄！”李安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好似不是从他口中发出一样，勒马扬鞭，钻着未合全的缝隙冲了进去。
198 膝上伤

冒着火光和乱石，李安冲了进去，没几步就看见赵元盛带着的人正和凉兵纠缠着。



“义兄！”李安在黑烟中喊了一声，被升起的硝烟呛了一口，他捂住口鼻往赵元盛那里跑。



“陛下！”跟着他身后埋伏的士兵本就是李安从姜国带来的，此时见他闯了进去，纷纷从那处缺口闯了进去，一下子就把未完全严丝合缝的石壁闯开了一道口子。



赵元盛本来是引凉兵而走，结果被凉兵咬得太紧，几乎没有脱身的机会。二十步的距离太短，赵元盛要是冲出来，秦承泽也必定跟着后头闯出一线谷。



不过转瞬的衡量，赵元盛便决定让梅韶直接落石。



埋伏在谷中的炸药几乎震翻了大半的人马，头上的火光还是摇曳着往下落，赵元盛躲过一团火球，耳朵里阵阵轰鸣，根本没听见李安的声音，顺带着也没有听见后心投来的箭声。



箭穿空而过，直直到了赵元盛的耳畔，他才惊觉，然而有躲避的意识却也来不及了。



赵元盛眼前一花，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才看到李安站在自己原先站着的地方，挡住了那只利箭。



“你怎么在这儿？”赵元盛惊道，还没有来得及多问什么，就被李安一把揪住了衣襟。



“为什么不退？”李安眼眶红了，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襟，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赵元盛目光沉沉，打落了他的手，顺着他的身后看见冲进来的姜兵，冷笑道：“陛下是来抓本王的？”



“是。”李安咬牙道，眸色中深深，涌动着暴虐的风云，不顾赵元盛的挣扎，直接将人扛上马背，朝身后黎军喊了一声，“撤！”



赵元盛愣了一下，终于在黑烟中窥见了被姜兵破开的口子，他顿时反应过来，费力挣扎着，吼道：“谁敢！”



李安单手持缰绳，另一之手擒住赵元盛要抢缰绳的手扭在身后，撕开衣袖上的一道布条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而后揽住他的腰，把赵元盛整个人狠狠地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严丝合缝地压制住，而后又喊了一声，让进来的姜兵护着凉兵撤。



赵元盛被钳制着动弹不得，无力地蹬着脚，眼睛都气红了，骂道：“李安！你混蛋！黎国的事情管你什么事，给我滚！给本王滚！”



李安对赵元盛的叱骂充耳不闻，扬鞭马身，马匹在赵元盛的挣扎中摇摇晃晃地往缺口跑，赵元盛见缺口就在眼前，脑袋狠狠地撞在李安的下巴上，李安闷哼一声，勒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几乎是拧着赵元盛跑出了缺口。



出了烟雾弥漫的一线谷，李安转马往山谷间的一条小道而去，身后断后的黎兵和姜兵也跟着往小道跑，躲在了一处死角。



不一会儿，剩余还活着的凉兵护着秦承泽从一线谷冲了出去，看都没看偏道，径直往凉国而去。



赵元盛被李安捂住口鼻，呜呜地叫着，李安盯着凉兵走了，才松开手，就被赵元盛咬了一口。



手掌上未见血，赵元盛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垂了眸子，才看见李安的衣袖下渗出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到指尖。



赵云盛愣了一下，松开口，心中被李安搅黄部署的怒气犹在，冷冷开口，“陛下可知道放走了秦承泽，再想要他的命有多难？”



李安没有回话，伸手就去解他血迹斑斑的铠甲，不顾赵元盛的冷脸，近乎强制地当着众人的面将赵元盛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确认他身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赵元盛本来火就没消，被他这么一折腾更加烦躁，伸手推了一把，谁知自己战后脱力，磕了一下膝盖顿时疼得倒吸一口气。



李安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撩他的裤脚，却被赵元盛按住了手腕。



他眼中带着浓重的嘲笑，按住李安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衣料，李安掌下一片干燥，没有半点鲜血触感。



“你真的要看？”赵元盛讥讽道。



李安看着他冷酷的眼神，心猛地抽了一下，隐约觉得掌下的皮肤有些略微发烫，他忽地涌上不安来，按在赵元盛膝盖山的手反而顿住了。



就这么一愣怔，赵元盛打落了他的手，扶着身后小兵的臂膀站了起来，对着已经下来的梅韶淡淡道：“将军不该让这样的人来接应的，现在秦承泽跑了，我们怎么办？”



“现在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杀了他。”赵元盛暗示道。



“我忽然觉得，真正的诛心不在战场，而在王庭。或许活着回去会让他后悔，今日怎么没能干脆地死在这里。”梅韶望向秦承泽消失的道路，想起刚才在高处看见秦承泽带着大半带伤的凉兵匆匆而走，落旗而回，毫无战意的样子，忽而想到孟烨传来的那句话。



——若有朝一日见凉兵倒旗而走，便是黎国可总攻之时。



凉国王庭恐有大的变故，正是黎国乘势追击，收复失地的时候。



梅韶从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收回目光，便见赵元盛被扶着往他们山中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走，而李安顿了一下，先向梅韶打了声招呼。

“我去看看。”



梅韶点点头，李安克制地拉开和赵元盛拉开了距离，耷拉了脑袋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身子微有踉跄。



“你……背后。”梅韶的目光在他被血浸透了的后背上凝了一瞬，瞳孔微张，出声道。



李安迟钝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背，后知后觉地觉出些灼烧的痛来，他随便在自己身上抹了两把，擦干净手上的血，朝着梅韶勉强一笑，“没事。”



说完，李安重新往赵元盛的营帐走去。



就耽误了那么一会，赵元盛已经进了帐子，只留下两个看帐子的亲卫，将李安拦在了外头。



被午后的阳光一晒，李安背后的灼烧像是火舌又活过来一般，细密的灼痛中漫着痒，他眼皮有些昏沉，却还是固执地站在营帐门口，轻声唤帐子里的人。



“义兄，你的伤需要包扎，我就进去替你包扎好就走。”



“让他进来。”



赵元盛松了口，营帐外的两个亲卫迟疑了一瞬，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李安一眼，才让开了门。



李安掀开帘子进去，目光凝在榻上榻下的两个人身上，顿住了步子，嘴角漫出一丝苦笑，“义兄……有人包扎啊。”



赵元盛只穿了一条亵裤，坐在榻上，他的身前单膝跪着一个少年，正在仰着头替他处理伤口。两人挨得极近，少年毛茸茸地脑袋就像是埋在赵元盛怀中一样。



赵元盛垂眸拍拍了少年的头，示意他出去，少年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转身离开路过李安的身边时，短暂的对视中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李安闭上眼的一瞬，两息的呼吸都在痛——是南方部族的那个小王子那津……赵元盛真的这样宠爱他，连上战场都要带着他，还是说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已经……



李安不敢再想下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到赵元盛的面前，看着他光了大半的身子上的几处伤口，只觉得刺眼，拿了一旁的外衣披在他的身前。



“义兄不该那么心软，把异族的孩子带在身边。”李安半跪着替他拢好衣裳，闷声道。



赵元盛冷哼一声，伸脚抵在李安的心窝上，将人抵开了。



“我要是不心软，你活不到今日。”



李安垂眸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身前的小腿，脑中嗡的一声想到了那夜两人在榻上的缠.绵，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赵元盛突然意识这个动作有些歧义，缩了缩脚刚想收回去，就被李安握住了脚腕，他费力蹬了两下，却没能挣开。



“李安……”赵元盛恼怒地开口，下一瞬却像是蛇被抓住了七寸，猛然噤声。



可能是刚才动了一下，露出了膝盖上那条有手指长的伤疤，而李安正凝眸盯着那条伤疤，缓缓地将手覆了上去。



结痂的疤早已没有什么痛感，赵元盛却莫名地感到疤痕在他手下像是又活过来一般，透出些细微的疼痛来。



冰冷的水，膝上的刺痛，铺天盖地的黑夜将他强制不去想的那个夜晚重新送到赵元盛的脑海中，他咬牙对抗着心上抽痛，直到感受到膝盖上的力道加大，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赵元盛心中那点刺痛瞬间化成怒气，嘲讽道：“你不知道？”



“我不……”李安看着他眼中毫不掩藏的怨恨，脱口而出的话顿住了。



“拜陛下所赐，不过是当年追陛下的一点小伤。”赵元盛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出，透着把膝盖上的伤袒露在李安面前的快意。



“我……”李安无措起来，手稍微松了一下，赵元盛就收回了小腿。



一直在后背游走的灼热忽地上了脑袋，李安晕眩了一下，支撑在榻边把话挣扎着说完。



“义兄……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追了，以后……”



他话还没说完，一头栽在了榻上，嘭得一声，吓得赵元盛下意识伸手捞他，却感受到了满手的黏腻。



赵元盛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探出身子看到李安的后背，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安背部的盔甲已经被炸开，露出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他昏沉之间还不忘嗫喏着补全没有说完的话，像是怕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一样。

“以后只有……我追你。”



赵元盛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几息之间脑中翻江倒海，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赤足下了地，将李安抱回了榻上。
199 急急归

凉国王庭，孟烨院子里头已经跪了一圈的太医，都大气不敢喘地低着头。



屋中的哑奴早被打发了出去，秦承泽跪在孟烨的床前，已经守了两个时辰，孟烨都没有松口让他见自己一面。



被床帘隔着，秦承泽只能凝神听着孟烨细若游丝的喘息声来确认他还活着，明明床上的人已经虚弱得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可是没有得到允准，秦承泽竟然生不出一点勇气去掀开那道帘子。



屋中寂静地可怕，秦承泽却莫名地安心，他能清楚地听见孟烨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能听见床上细微的响动，能听见他因为痛苦沉闷而隐忍的呻.吟。



这些细碎的声响环绕着秦承泽，他本该心痛的，却像是麻木一般，生不出半点情绪。



孟烨的声音越来越弱，挣扎的动静也越来越小，秦承泽木然地跪在那里，心中执念却反反复复，不得挣脱。



沉默半晌，秦承泽哑声问道：“阿烨……你到底是真的喜欢过我，还是……透着我看着别人的影子？”



孟烨的呼吸声陡然停滞，静默的两三秒像是被无尽地拉长，等得秦承泽五脏灼热，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



“呵。”一声轻蔑的嘲笑轻轻落地，而后再无半点声息。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床帘内再无半点动静。



秦承泽呆着脸半晌，才按着酸痛的膝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迟疑了一瞬，缓缓地拉开床帘。



一直冷得没有半分波动的眸色颤动着，豆大的泪珠随之而落，在他清冷无情的脸上描绘出不属于他的痛苦神情，使得他整张脸变得扭曲而痛苦，秦承泽咬紧嘴唇，竭力吞下喉间哽咽声，隐忍的痛感终于自心口炸开，缓缓地流动到四肢百骸，席卷了他身上每一处。



床上的人已经辩不出人形，孟烨的手中紧紧攥着梅韶的那根金簪，金簪尖上全是血迹，带血的长发遮住他的整张脸，血痕顺着他的额角晕下，像是从他眼中流出的血泪一般。



秦承泽颤抖着伸出手，在他的脸颊旁停了半晌，咬紧牙关，轻柔地拂开他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来。



孟烨至死都不愿意再见他一面，就算千般算计他回来，也只是闷声用最后的力气划破自己的脸，不愿再看他一眼。



秦承泽掰开他手掌中带血的金簪，他一直知道孟烨藏着这么一个利器在枕头底下，却从来没有收走，他不知道自己抱着一种什么的情愫，有时竟隐隐期待着孟烨会在床笫缱绻间用这根金簪了结自己的性命。



可孟烨一直没有动手，就在秦承泽以为他软化态度的时候，却又用这根金簪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以发覆面，死生不见。



秦承泽低低笑出声来，重新将金簪塞进他的手中握紧，而后低头轻柔地在孟烨额间落下一吻，将自己的心脏送进他手中的尖锐之上。



鲜红在他们交握的指尖蔓延，温热流动的血滴落在床上，却融不进孟烨半干涸的血迹里。



秦承泽闭上眼，久违地感受到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它像是沉睡已久，终于活过来一般，在他覆上孟烨渐凉的身子时缓缓跳动。



失去意识前，秦承泽模糊听见许多人在喊自己“殿下”，他们急切地将自己从孟烨身上扒开，焦急地给他止血，一个个围着他转悠，苦涩的汤药也灌进他的口中。



“殿下。”



“殿下……殿下！”



“太子殿下！”



声声句句都是殿下，秦承泽在昏沉中想着，他们在叫谁呢？



反正不是叫我，他骗自己。



可没有一个人再叫他一声“赫连勾月”。



王庭的灯亮了一.夜，如水一般的太医在秦承泽的屋中去了又来，守了一.夜，终于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而不知何时落下的大雪也飘了一.夜，连涌动的温泉都没能抗住，池中的红莲全数冻死。



在秦承泽的凉国，燕州的红莲活不下去，而他被抢回的这条命单薄如纸，再也经受不起任何风浪。



孟烨长眠于地底，而秦承泽病痛缠身、汤药不断，却坐拥天下，长命百岁。



——

凉国只剩下秦承泽这么一个独苗，凉国主君几乎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救这个自己以往不屑一顾的私生子身上，又加上军中主力在一线谷损失惨重，便暂且停了侵略黎国的心思。



梅韶乘机发兵北上，重新收回被攻占的边境三州，孟倚林重新构筑燕州防备，上书请奏继续守雁守关，而闵秋平守韩阙关。



一切尘埃落地，梅韶虽还带着伤，却挂念着白秉臣，交接之后就想要班师回朝。



这场战役实在是拖得太久，梅韶就算现在日夜兼程赶回去，也只能在半路过年，佟参便以这个由头劝他在北地再待一段时间，等到年后再回去。



原本梅韶的伤没有大好，也怕带伤回去后被白秉臣看见，便应承下来，可送往平都的捷报久久没有回音，尤其是白秉臣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封书信送来，梅韶觉出些不对来，可又想着佟参是后头才来的北地，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不会瞒着自己，便强行按捺下焦躁等着。



可直到一日褚言在清点军中损失的人数时，拿着一封本该已经在白秉臣手中的书信交到了正在喝药的梅韶手上，梅韶只瞥了一眼那还未拆封的书信，口中的药却再也咽不下去了。



那是他准备假死引诱秦承泽前，送往白府的信，里头暗示了他的全部计划，可如今却在一个自裁的送信官营帐中搜了出来。



这封信从来没有送出北地，那白秉臣在平都只能得到自己已经身死的消息……光是想想这种情况，梅韶心中一梗，几乎不敢细想这几个月白秉臣在平都是怎么过的。



没一会，佟参被叫进营帐中，对上的就是梅韶那张阴沉的脸。



“在你来北地之前，平都是不是只有我身死的消息？”



佟参微垂了眼，避开他的目光，点点头。



“那你来之前，砚方他怎么样？”梅韶急切道。



佟参眸光微闪，没有应答。



可此时沉默却是无声的应答。



心中的燥郁噌得往上蹿，梅韶走到佟参面前，低头揪住了他的衣襟，咬牙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说！”梅韶离得很近，佟参抬眼迎上他几乎要生剥活吞了自己的眼神，依旧没有开口。



“说……”梅韶微微松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账中的小兵见两个主将动起了手，自知级别不高，偷偷溜出去想寻一个拉架的人，正瞅着往赵元盛营帐奔的李安，就假借梅韶找他有事将人骗了过来。



李安手上还抱着一个准备去讨好赵元盛的食盒，糊里糊涂地就被推进梅韶的营帐，正撞见佟参淡淡的一句，“他死了。”



梅韶的目光松动了一瞬，而后一拳砸到了佟参的脸上，佟参撞到了身后的李安，食盒落在地上撒了一地。



“你瞎说！”梅韶狠狠地盯着他，而后又扑了上去，一拳又一拳接着往佟参身上招呼，佟参钳制住他的手臂，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李安见梅韶是动了真格，招招都冲着佟参的面门去，忙上前想要拉开梅韶，他咬牙忍住被梅韶曲肘撞击的疼痛，将人从佟参身上勉强剥离开来。



“重锦！重锦！”李安死死地压住还想往佟参身上扑的梅韶，吼道：“你打他有什么用？你这个样子白秉臣能活过来吗？”



梅韶停止了挣扎，缓缓转过身来对着李安，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从地上爬起来的佟参身上，又转回去看着李安，似哭似笑道：“你早就知道？呵……你们都知道？凭什么就我不知道！”



他猛地将药碗摔在地上，清脆的瓷瓦碎裂声中，梅韶抱住脑袋缓缓地蹲了下来，懊恼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安不忍地蹲下身子，陪着他靠在榻边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梅韶沙哑问道：“他是……怎么走的？”



佟参抹去嘴角的血迹，顿了一下，道：“自愿为大局走的。”



呵，大局？



梅韶近乎癫狂地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锤着脑袋，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不可能……陛下也答应过我……会护着他……砚方没事，砚方没事……砚方没事。”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似乎只要他一直说没事，远在平都的白秉臣就依他所愿，好好地活着，没有半分损伤。



“下旨赐毒酒的就是陛下。”佟参近乎冷漠地讲述着一个事实，“在吴都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陛下是黎国的天子，他只会选择形势之下最值得的，不会只庇护某一个人。”



“难道他不值得吗？”梅韶猛地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红得吓人，“他就不值得一点偏爱和庇护吗？”



“不是不值得，而是个人在大局面前太渺小了。”佟参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地说出这个事实。



“那是你们的大局，不是我的。”梅韶慢慢站了起来，眼中崩塌的信念重新构筑，声音不再发抖，而是死一般的平静。



“回都！我要亲口听陛下说，砚方是怎么死的。”



佟参目光微缩，凝视着梅韶面无表情的脸，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要带兵回去？”



梅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回都。”

由/公/众/号/风/吹/皮/皮/凉/分/享/

200 唯此愿

十日后，梅韶领着三万人马到了平都城外。



进城前，他特意留了两万军马在城外，带着剩下的一万人马兵临平都城下。



已是正午，原本大开的城门紧闭着，道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梅韶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守卫，看着却也不是驻城军服饰，心中生疑，问在一旁的佟参道：“这是怎么回事？”



佟参皱了眉头，还未开口，城墙上忽地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犹疑的询问声，“是梅将军吗？”



梅韶听声音耳熟，抬起头露出脸，那人欣喜道：“真是将军！快开城门！”



驻城军这些老油子还是梅韶亲手调.教的，当下便认出那是其中一个参将，可是他旁边的军制服饰自己倒是没有见过，心下也存了些疑虑，提着心眼入了城。



那参将显然是个实心眼的，乐呵呵地从城门上跑了下来，细细地打量了梅韶半晌，笑开了花，“我就说将军不会有事，营中哪些蠢材偏生说将军在北地出了变故。如今看见将军回来，营中的将士也该放心了。”



梅韶敏锐地捕捉到平都的情况——到目前为止，平都里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活着。



佟参去北地的时候不知情况还可以说是梅韶瞒得好，可如今北地大捷，平都居然还浑然不知的样子……



梅韶状似无意地打听道：“你是从哪里听到我遭遇变故的消息？”



“北地邸报啊。”参将理所当然道：“朝中大臣都知道了。”



“之后呢，之后就没听到别的消息了？”



参将茫然地摇摇头。



筛选内容去传递……这种手法梅韶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极了南阳变故时任和铭用的，而且同样地，如今的平都像是被封锁了一般，但看着又只是暂时的管控，城中街道上的百姓依旧各司其职，只是看到梅韶身后的军旗眼中露出些畏惧，都避着走。



梅韶走在街道上，留神看到每隔一处巷口就有几个和城门上一样装扮的士兵守着，而有些房屋边缘竟然还有烧过的痕迹。



就连佟参也露出些许茫然，显然这些在他去北地之前是没有的。



参将是个惯会看脸色的，见他们频频往街道两边看，便特意压低了声音，微微向梅韶那里前倾道：“将军不用管他们，不过是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丑，将军回来了，陛下一定会把平都的军防交给将军的。”



梅韶扫了他一眼，参将才想起他还不知道平都的情况，接着补充道：“前段日子，平都半夜遭了匪寇，烧了些房子，陛下便命府衙的巡捕加紧防备，他们原本也是就是做做传讯证人的活儿，哪里受过这样的重用，闹得城中这么大的架势。不过宫门都关了，陛下已经几日没有早朝了，也管不得他们了。”



“既然平都出了事情，为何是巡捕守城，你们驻城军呢？”佟参忍不住问道。



参将张了张口，还没有说什么，就听得梅韶冷笑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佟参道：“驻城军毕竟是我带出来的兵，陛下不敢用也是恰当的。”

他说着拍马上前，朝后头的佟参落下一句话，“我就送佟大人到这里了，佟大人回去复命吧。”



“两千精锐跟我走，其他的先放在你的驻城军营帐里。”这句话是对参将说的。



“梅韶！这里是皇城，皇亲贵族都不能带甲带兵！”佟参挣扎着又喊了一句。



“呵，兵符在手，平都哪里是我行不得走不得的！就算行一趟宫道又何妨！”在街道消失的尽头，传来那人狂妄至极的声音，呼啸的北风越过他身后的两千甲兵，铁甲碰撞的声音朔朔发响。



——

入目全是刺白。



白府大门两侧挂着幡灯，灯下的白布长长地垂着，随着梅韶的一步步走进去滑过他的肩头、脸颊。



他缓缓地环顾四周，那极具江南的风格的青砖灰瓦上挂着的白布让这个自己熟悉至极的府邸变得陌生而怆然。



他不知道自己脸颊上的冰凉是什么，不知道灵堂上的牌位上刻着的名字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在了地上，而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之后他们又都慢慢散开。



终于，一切的嘈杂都远去了，这座像是棺材一样的房子就只有他了，还有在上头的那个牌位。



梅韶仰视着它，就像仰视着那个人一样，轻轻道：“我回来了。”



他听见有人轻柔地回应。



“我回来了……”梅韶哽咽道。



耳边那个声音依旧轻柔。



“我……回来了……”梅韶终于哭出声来，他的声音在喉间支离破碎，溢出的声响压得很低，像是野兽低声的嘶吼，隐忍而克制的闷声哭泣着，痛苦着。



耳边那个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好似要消散一般。



“砚方……砚方……砚方！砚方！”溢出的哭声像是掩盖了耳边的声音，梅韶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急切地找着，叫着，沙哑地哭着，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而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砚方？”他迟疑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轻柔得连水面都浮不起的声音却在空荡的灵堂中缓缓回响。



四面八方传来他脆弱的呼喊，绕着他声声回荡，可这次没有回应。



耳边没有回应。



自始至终，好像灵堂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好像一路走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真的遇见过一个白秉臣吗？他真的吻过那个人柔软的唇吗？他真的和那个人黑夜中相拥过吗？他真的真正拥有过那个人吗？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白秉臣怎么舍得留他一个人？他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他为什么不应答自己，为什么不接自己回家，为什么不要自己？



梅韶反反复复地去质问自己，这个人真的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可是只要一想白秉臣是假的，他的笑，他的泪，他温柔的吻和无限度的纵容都是假的，那自己的过去就彻底灭在无尽的黑夜中，连同他自己本身都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梅韶无法否认有他的过去，所以他只能逼自己接受现实，接受已经没有他的当下，接受白秉臣已经死了的事实。



梅韶终于伸出手，缓缓地将灵桌上的牌位拿了下来，指尖轻轻地抚过上头的刻字，那还是梅韶的字迹，刻在他的牌位上，一笔一画，像是梅韶亲手刻上去一样。



梅韶收紧臂膀，像是无数次环抱着白秉臣的身子一样，将这块冰冷而硌人的牌位完完全全地收进字迹的怀中。



玉扳指敲击在牌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梅韶闭上眼，轻柔地落下一吻，一半落在扳指上，一半落在牌位上。



他们隔着一块冰冷的旧物神魂相知，他们隔着黄泉人间拥抱彼此。



“原本的刻字不是这样的，可我想着家主要是知道他最后留在世上的东西能和你有关，他会开心的。”江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垂眸看着坐在地上抱着牌位、脑袋低垂的梅韶，轻声道：“家主书房里还留着些东西，你要看看吗？”



梅韶动了一下，扶着桌角站了起来，眼眶还红着，行尸走肉一般跟着江衍往白秉臣的书房里走，白秉臣的牌位还被他抱在怀中。



江衍看了一眼他还抱着牌位跟着身后，抿抿唇，没有多话，进了书房指了指桌子上整理好的东西，就出去掩上门。



梅韶走到那张梨花木桌前，坐在白秉臣常坐的椅子上，沉默地翻着书桌上的物品：



——半个刻了一半的木雕，荷花丛中掩映着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子，虽然还是粗刻，但还是能依稀辨别出哪个是他，哪个是白秉臣。



这十有八.九是他想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一打已经写好的喜帖，洒着金箔的红纸右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而后便是邀请宾客的名字。



梅韶翻动着，大半是朝中的官员，还有一些梅韶认识的江湖客，就连只见过几面的闵秋平他也准备了，细心地像是梅韶身边的所有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梅韶的眼睛一直只盯着白秉臣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原来在白秉臣的眼中，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么多——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存在。



就好像是白秉臣才是他能窥见身边众人的眼睛，只要他在，梅韶便像是拥有亲朋故交，围坐在他们之间熙熙攘攘着，而白秉臣不在了，上天就剥夺了他看向身边人的目光，叫他变成一个瞎子，封闭自己的一切，再看不见任何色彩。



梅韶微微抽了一下鼻子，觉得眼下的泪痕绷得他有些疼。



——还有厚厚的一摞史书，几乎全是讲述黎国历年来将领的传记。



梅韶粗略翻了一通，未解其义，直到看到中间夹着三两张纸的草稿，上头写的竟然全是梅韶的家门，经历，官职变动……



他竟是在给自己写史……



在北地初听噩耗，梅韶猛然悲愤交加，神思不属，而后一路心神恍惚，赶回平都，见了灵堂之后，他满腔的悲伤化成钻心之痛，深藏在心中的万般思绪都在灵堂里一齐涌出。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满心疮痍，麻木得连痛感都没有了，白秉臣又以温柔到极致的方式在他心中深深扎了一刀。



梅韶捂住心口，无力地弯下腰，脸颊紧紧地贴着薄薄的两张纸，任凭自己的泪水打湿了它们。



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温柔到让人觉得是这个人世间配不上他。



江衍靠在门边，听着屋中隐忍而悲恸的哭声，心脏隐隐发酸。



房中的哽咽声渐渐停息，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梅韶主动打开了房门。



“他葬在哪里，带我去看他。”



江衍抿抿唇，道：“家主没有下棺。”



什么叫做没有下棺？梅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几乎觉得自己脑子要转不过来了，江衍的意思是棺材里的不是白秉臣，白秉臣没有死？

捕捉到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华光，江衍几乎不忍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口。



“送回白府的不是家主的尸首，而是……家主的骨灰。听宫中的人说，殿前陛下赐下毒酒后，家主当场身死就被拖了下去，入了化人场……”



后头的话他也说不下去了，梅韶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关节的响声中，默默地闭上了眼。



良久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将一整盒喜帖递给了江衍，“送到各家府邸，两日后，我要和砚方大婚。”



江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透出的坚毅，做了最后的挣扎，道：“家主写了一半的传记将军已经看到了可是他当初还说过……”



梅韶眸子微闪，看向他。



江衍触到梅韶凝眸的神情，白秉臣曾经说过的话就盘旋着在脑海中回荡，像是他还坐在那里轻笑着说——“青史留名只不过是书生意气，自从我选择登上辅帝阁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让白秉臣这个人和辅帝阁一起烂在史书中的准备。什么史笔如刀，我不在乎，可我还是想要青史能够多偏爱他一点，让他能够活在后人的称颂中。”



白秉臣无法得到的虚名，他想要梅韶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得到。



他允诺给梅韶的拜相封侯未有本分食言，从今以后，梅韶便是黎国历史上少年变故，二十五受到起用，平内乱，攘外敌的大将军。



他的名字会永远地被铭记，被歌颂，只要梅韶现在停手……只要他不去做违逆悖德的事情，只要他还做一个臣服的忠臣，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他这辈子都不会少。



白秉臣在金殿上揽下一切罪责，哪怕在得知梅韶已经死了的时候，不止是要和辅帝阁彻底割席，他拼命要护住的不仅是黎国的军政，不仅是梅韶一力建立起来的神阳军，还有梅韶身前生后的声名，他不愿梅韶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去死，更不愿他被千夫所指地活。



这便是江衍为何多问一句的原因。



“就算将军不想要这个名声，看在这是家主为将军筹谋得来的份上……”



“你让他自己和我说！”梅韶咬牙打断江衍的话，坠在眼睫的一滴泪随之滑落，洇开他眼尾的那颗红痣，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单薄。



“有本事你让他亲口对我说。”梅韶一字一句道：“只要他说，他想要我是什么样的声名我便做什么，哪怕他要我做当世圣人，成普渡佛陀，我都能答应。只要他能亲口告诉我。”



“他都没有本事重新站在我的面前，还想我听他的话……没门。”



听完梅韶咬牙切齿的话，江衍明白了他的选择，默默地接过梅韶手中的木盒。



他把那盒流动的红色捧在手中，而这红色即将流遍平都的大小角落。



梅韶要全了出征前娶他的承诺，在那个人说要陪自己到而立之年却食言的时候。



梅韶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鸾凤和鸣，在那个人死去之后。



梅韶要……梅韶要的，不过是一个白秉臣而已。
201 冥烛冷

三日后，十里红妆铺了平都满城。



梅韶几乎控制了整个平都，两千精锐从驻城军的手中接管了平都，甚至连守城的将士都全数换成了梅韶的人，整个平都都知道在北地战死的梅韶死而复生，只是紧闭的皇宫大门依旧没有打开，赵祯也没有传出任何话来。



梅韶手中的精锐连夜在城中各处挂上红灯笼，四处装扮，江衍看着白府满目的白色，盯着院子里多余的红灯笼和“囍”字窗花，不知道该不该动。



梅韶一早就穿好了喜服，手边放着白秉臣的牌位，面前还跪着一个粗布衣裳的小生意人。嘴上问着话，梅韶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一大摞红布盖着的东西，江衍不过略微迟疑了一下，就被梅韶看在了眼中。



“挂上吧。”江衍听到屋中传来的声音，抬手就要去摘院墙上的白幡，梅韶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摘，挂旁边就行。”



江衍顿了一下，依言在幡灯旁边挂上了红灯笼，微风一过，红白交映着，几乎晃了梅韶的眼。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茫还未散去，声音轻得像是飘在云中一般，好似在问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冥婚之后，黄泉簿子上真的会把我们写在一起吗？”



做生意的本就是一张嘴吃四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保管将客人服侍得妥妥帖帖，然而此刻他竟难得地犹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仅是因为地位悬殊，生怕一句话答得不好就丢了脑袋，还因为面前这个人身上笼罩着的悲郁。



这和他在衙门被放走，第一次见梅韶时完全不同。



他本是一个做香烛纸钱糊口饭吃的小生意人，因为主顾要冥婚的器物才偷偷做了私下卖出去，谁知在几年前震动平都的冥婚案中，自己险些成了替罪羊，最后还是面前这位大人的一句话，才保住一条命。



这用来冥婚的货和一般人家嫁娶的用具是截然不同的，他手上还握着一批货，却没既没胆子又没主顾去卖了，可他勤俭惯了，一时舍不得扔，便搁角落中摆着，这些年来都上了灰，直到梅韶找上门来，将最后一批货抬到了白府上。



没过一会儿，时辰到了，梅韶并不在乎他的回答，站了起来。



繁复的喜服随着他的站立垂了下来，金线绣成的凤凰自他的后脊攀到脚跟，凤凰张开的羽翼正覆在他的袖口，梅韶抚过上头的纹路，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温和。他还记得在折竹轩时白秉臣的指尖摩挲他后背的温度——白秉臣喜欢那件纱衣后的玄鸟，那他就穿着绣着凤凰的吉服去娶他回家。



“去准备吧。”梅韶淡淡朝还跪着的人微微颔首，香烛贩子忙不迭地爬起来跑了出去。



梅韶弯下腰将白秉臣的牌位抱在怀中，轻轻擦拭了一遍，柔声道：“砚方，跟我回家了。”



话音刚落，恰到好处的唢呐声响起，声浪鼓动着院中的白幡和灯笼飘荡，梅韶抱着牌位出了屋子，走出了白府。



府门外五百铁甲开队，护立在喜队的两边。喜队也是分成两边，一红一白，红色的软轿、白色的纸轿并行着。或许真的是那个香烛贩子掏箱底的东西被压得久了，剥落的红纸覆在器物上，要掉不掉的，褪色的纸人像是真的刚从地府里爬出来一般，眼鼻歪斜，咧着血盆大口笑得喜庆。



梅韶面容淡然，只是在将怀中牌位放在纸轿中的时候，略微弯了弯嘴角，轻柔地拍了拍。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纸轿中，身上的喜服和轿子上白色的流苏纠缠在一起，像是他自愿踏入了鬼门。



垂下的薄纸将他们二人困在狭窄的空间中，阴沉的香烛味透着湿滑的气息充斥在梅韶的鼻尖，他却极为眷恋地吸了一口，艳丽的眉眼微微舒展，特意用胭脂点重的眼角红痣衬得他像是从地狱归来的艳鬼，只能靠着这一点香火气维持在人间的本相。



微凉的唇覆在更凉的香木上，隔着一层红布，梅韶亲吻他即将要娶进门的郎君。



“别怪我乱了规矩，在洞房前就亲你。”梅韶轻声笑道：“我只是太高兴了……砚方，我来娶你了，跟我走吧。”



梅韶抚摸着牌位，像是在摸着白秉臣的脸，他略微等了两秒，似是在虚空中听见那人说“好啊”，便退了开来，放下纸帘。



呼啸而来的北风吹动他头上的金簪，梅韶收敛了笑意，往回看了一眼，似是在看白秉臣的魂魄是否跟上，他翻身上马，在锣鼓喧天的热闹中俯瞰着街道两旁的百姓或嫌恶或愤怒或淡然的目光，顶着这些众口烁烁，顶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眼光，梅韶四平八稳地缓缓前行，甲兵开路，将整个城中的大小街道都转了个遍，无声地昭示着他对一个男人，一个罪臣，一个死人的所有权。



高亢的唢呐声或远或近，响遍了平都的每个角落，远处时似哭似泣，近处时又热闹非凡，终是在黄昏时停在了梅韶的府邸门口。



数十桌的宴席整整齐齐地摆在明堂中，梅韶坐在主位上，堂前空无一人，没有一个人敢来赴他的喜宴。



梅韶恍若未见空无一人的宴席，淡淡道：“开席。”



穿梭在酒席中的侍从们沉默地上着菜，冒着热气的菜肴随着日头彻底西沉冷得彻底，整整二十三桌菜没有被动一筷子，只有梅韶桌前的酒坛越堆越多，渐渐在桌前掩盖住他神情淡漠的冷。



成双的龙凤红烛烧了一整夜，没有断过一点，直到天光乍起，才燃尽最后一点星火，吐出最后一口虚弱的气息。



梅韶抱着白秉臣的牌位枯坐了一.夜，守着那对红烛烧尽，而手中的酒也只剩下最后一盅。



“礼成。”他轻声道。



不需要天地见证，不需要高堂允准，甚至不需要两个人相对，只要他们说过的红烛能燃上一晚，便是礼成。



屋外忽而传来推搡的声音，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乱了梅府一.夜的清静。



梅韶微微皱了眉头，就见随着一个人身重重地砸在门上，房门应声而开，刺眼的光亮打在梅韶的眼睫上，他却不躲不避，任又刺痛的眼眶微微发热。



“梅韶！你还闹不够吗？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立马带着你的兵去清城中匪寇！”一声暴喝当头而下。



眼前的白光散开，梅韶瞳孔微微聚焦，看清了站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淡淡道：“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要是来喝喜酒？”



“梅韶！”郭桓想要上去抢下梅韶的酒杯，被温诚拖住了。



“梅相，今早城中之前出现的黑甲又重现了，您的人接守了平都的安防，却没有动手清缴，如今驻城军早就被陛下调入宫中，巡防军的那点人马根本不足抵抗，还请梅相出手。”温诚明显比郭桓冷静，几句话就把事情交待清楚。



“与我何干？”梅韶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盏酒，站了起来，目光锐利，盯着郭桓道：“听说那一日便是你们在朝堂上弹劾砚方的，现下还敢跑过来，是找死的？”



郭桓怔了一下，而后暴怒道：“要不是白秉臣求我们，你以为我愿意掺和这些破事？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来拿啊！我真不明白你们一个个的像是傻子一般自己往火堆里跳，我的父亲是这样，白秉臣也是这样……要是你们能自始至终地做下去，我还能夸你们一句孤勇，结果现在火烧旺了，你又不动了！你要是愿意让白秉臣前功尽弃，愿意让平都覆灭，那就坐在这里喝你的酒，做你的梦。我郭家就当站错了队，认错了人，不过是浪费了我一点时间，不过是白白搭上了我父亲的清名和仕途！”



“郭桓！”温诚按住他，制止了他的话，朝梅韶道：“陛下刚下了旨，召文武百官进殿。白秉臣留了一份名单给陛下，那份名单他那里应该还留着底本，你不会没看见。”



梅韶抿抿唇，没有说话。



“先是你的死讯从北地传来，然后是白相亡故，朝中群龙无首，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平都形势已经大变。陛下用巡防军守城就是想要示弱诱.惑那人现身，其实平都局势一动，风暴之中虽乱，但是旋涡下的中心还是能辨别的，陛下今日召臣子进殿，便是知道他是何人，准备动手了。”温诚说了半日，梅韶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原本陛下召驻城军进宫，就是想要在宫中了结一切，胜算只有一半。可你还活着是他们想不到的，所以他才孤注一掷催动黑甲，只要你能站在陛下那边，陛下的胜算便大上许多。你心中知道那些黑甲不是什么匪寇，你知道他们就是从平都地底下涌出来，你也知道他们就是当初冥婚案中千金台下鬼市的守将，那个时候，你不就已经看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甲兵了吗？”



“知道的还不少。”梅韶轻笑一声，慢慢地将坐了一.夜的衣袍顺开，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你们怎么知道砚方留下的那份名单里没有你们两个的名字？”



“若是有，任凭梅相处置。”温诚沉声道：“只是如今大事在前，梅相还当以大局为重……”



“我说了！与我无关！”梅韶眼中猝然迸发出精光，“赵祯他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他就该死！砚方就是死在你们口中所谓的大局中，你觉得我还会维护这夺了我爱之人性命的大局吗！”



梅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两位大人要是想要救人，现在去还来得及。”



“走！”温诚还想说些什么，被郭桓拖着往外走。



“我就不信没了他梅韶，平都就过不了这关！”



说着，郭桓拽着温诚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梅韶嗤笑一声，嘲弄的笑声低低响起，而后越来越大，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共鸣。



他笑着笑着，眼角落下一滴泪，指着外头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积蓄的悲伤像是被凭空点燃，化成了滔天的怒意，疯疯癫癫地对着牌位道：“平都不是没了我便过不去，而是没了你就过不去，砚方，你看到了吗？你不在，平都就要没了！哈哈哈……你守着的君王，你守着的都城，还有你守着的……我……”



梅韶点点自己，梗在喉间的声音带了哭腔，哑声道：“都要没了，你就不起来看一眼吗？你平生不是最在乎这些吗！你起来看看啊！”



梅韶狠狠一推，将整桌菜肴都推到在地，在瓷器碎裂的轰响声中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他瘫软回椅子里，目光空洞地看向大开的屋门。



“庄主……”褚言站在一地的碎瓷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梅韶像是喝多了，挣扎着几下都未能在椅子中爬起来，他笑累了，道：“让全部神阳军进城吧……”



他扶着桌角踉跄着站了起来，朝褚言招招手，“把我的剑拿来。吩咐下去，两万神阳军入城中，但遇黑甲全数就地诛杀。其余的跟我入皇宫。”



接过青霜剑别在腰间，梅韶喜服也不换，一手抱住白秉臣的牌位，一手捞了个酒坛子抱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去请陛下喝喝喜酒……”



褚言默默地跟着这个步子不稳，疯疯癫癫的人往外走。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梅府面前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他们皆带着金色的面具，全副武装，“神阳”的军旗隔千人便立一杆，飘扬在青灰色的天空下。



褚言看了一眼梅韶站都站不稳的身子，问道：“庄主还骑马吗？”



梅韶斜眼瞥了他一眼，酒气氤氲在眼中化成朦胧的水汽，将他整个人衬得颓废又萎靡。



他喉间溢出一声笑来，举起酒坛像是在敬三军将士，豪迈道：“走着去！醒酒去！”



沉闷的天色压下一层暗光，缭乱的发丝扑在他的额角，引头的红衣空荡而寥落，身后的重甲肃穆而阴沉，像是无形之中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线。



举目之间全是青灰，唯有他是最后一抹艳色，像是血水浸透的浪花尖，要带着身后浑浊而幽深的潮水往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涌去。
202 杀金銮

赵祯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下行礼参拜的众臣，阴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梭巡。



整整齐齐的官服，顺从的跪拜，赵祯却像是能透过他们的皮相，看光他们内心的龌龊一般。



从后到前，他一个一个对应着名单上的名字，脑中自动地发出陈述声。



粮草督运官陈广——在送往北地的军粮中做了手脚，延迟送达时间，烧毁粮草。



御史台简嵘、路羲——率先提出梅韶叛变，说白秉臣为其共犯，并带动朝中风向，殿前攀咬。



兵部郎中何所望——私藏北地军情邸报，刻意掐断平都与北地的联系。



户部员外郎晋中——仿冒白秉臣、梅韶字迹，伪造书信和漕运账本作为扳倒梅韶和白秉臣的假证。



……

赵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许多他未曾注意过的，在众臣末端不甚清楚的脸，却在今日深深地刻在赵祯的脑海中，他们虽然都是京官，可平日里也不是都能来朝堂之上奏对，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地藏在赵祯的朝堂中，每一个人只占据着一个小小的位置，但一个一个的连接起来，却成为了笼罩在黎国上方，最后逼死白秉臣的一大片阴影。



朝中藏污纳垢，难以清扫，赵祯便一直将目光盯在最具威胁力的辅帝阁上头，竟忘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赵祯不得不承认，虚妄的神名确实会让人心生畏惧，黎国可内里的侵蚀却是潜移默化的，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小虫子，成了倾轧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他将目光缓缓地停留在殿中那身红莲官服的人身上——吏部尚书曹柏，先帝时期的礼部尚书，白秉臣仕途上的第一个老师，赵祯差点就要下旨将他的女儿赐婚给白秉臣的两朝元老，也是将这些污垢汇聚在一起，用张九岱作为挡箭牌，图谋黎国军政，痴心妄想的乱臣贼子。



赵祯手下用力，掌心的纸张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在白秉臣留下来的那份名单中，有他的名字，可也是唯一一个白秉臣在顿笔时有所犹疑，甚至在他名字后标注了“不定”的人。



赵祯不知道在白秉臣有没有真的怀疑过他，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亦师亦父的人是所有谋划的幕后之人，所以才在下笔时略有凝滞。



可不管怎么样，这本该是他们一起除宵小，诛奸邪的场面，白秉臣却看不到了。



众臣跪得已经够久，山呼万岁之后，却迟迟得不到帝王的回应，他们只好安安分分地跪着，不知道帝王的目光已经在他们中锐利地扫了好几圈。



“陛下……”身边的小太监小声地提醒着，赵祯却猛然回过头，狠戾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当心穿过。



不可避免的，在小太监出声的一瞬间，赵祯想起了福顺和双喜，那对被曹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师徒，就是在现在这个小太监站着的位置，福顺亲手端了毒酒下去，递给了白秉臣……



那日的场景像是不可挣脱的噩梦，反反复复地在赵祯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不管白天黑夜，不管他身处何地，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占据他的大脑，根本避无可避。



强硬地命自己冷静下来，赵祯额间渗出冷汗，收回他那要吃人的话，重新恢复平静，淡淡道：“平身。”



众臣如释重负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站稳，一个人从殿外横冲进来，裹了一身的血腥气，将两列朝臣从前到后染了个遍，跪着喊道：“陛下！梅……”



他话音未落，一个慵懒的声音轻笑一声，传进了殿中。



“陛下，许久未见。”殿门处摇摇晃晃地拐出一袭红衣，梅韶松松垮垮地佩着剑，不参拜，不行礼，就这么走到了众臣之间。



赵祯神色复杂地望向他，眸光在触到他怀中抱着的牌位时微微一顿，喉间像是被梗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含笑看着赵祯，微微挑了眉，从左到右，从朝臣们的脸一个又一个地看过去，最后落下轻轻的一个笑，道：“臣的喜宴没有一个同僚赏脸，原来是被陛下召入了宫中啊。”



梅韶踱步走到言官简嵘的面前，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而后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人群中拔了出来，浅浅笑道：“简大人言辞犀利，在下却甚少关注到简大人，是在下的错，今日请大人喝喝喜酒，就当赔罪。”



简嵘被他拖拽出来，面色已经变了几变，强撑着高声道：“梅韶，你居然敢衣冠不整，带剑上殿，这简直就是欺君谋反之行，你……咳咳咳……”



他话音未落，梅韶猛地揪住他的头发，拎起酒坛掐住他的脖子往里灌，浓烈的酒水几乎是直通着往他喉咙里跑。



“唔——”简嵘捂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金殿上，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拼命挣扎着，却被梅韶死死地按住手脚，不要命地往里面灌。



周围的众臣已经变了脸色，同为言官的路羲骂道：“梅韶！你这是要在朝堂上诛杀朝臣吗！在陛下面前，你这简直就是谋反！是谋反！”



梅韶松了手，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样，抓着空了的酒坛慢慢直起身子来，朝他挑了一下眉，“诛杀朝臣？”



他笑容明艳，“嘭——”地一声，整个酒坛砸在简嵘的脑袋上，简嵘只来得及呜咽两声，随即倒在了地上，他像是搁浅的鱼，濒死般地动弹了俩下，而后脖子一歪，便没了动静。



涌出的血液迟缓地流动着，流到路羲的脚下，血刚沾上他的脚尖，他就像被烫到一般，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腿都软了，声音也不如刚才那样有气势，战战兢兢道：“乱臣……乱臣……”



赵祯见梅韶在众人面前真的出了手，也惊了一下，而后厉声警告道：“梅卿！”



“陛下，臣只是手滑而已。”梅韶笑着拔出青霜剑，往人群中走了一步，众臣皆惊呼着像是鸟兽散去一般胡乱躲避着，梅韶直直揪住路羲的官帽，提着人扔到了简嵘留有余温的尸首上，拎着他的头发被迫他仰起头来，像是杀鸡一般露出他脆弱的脖颈。



在死亡的恐惧下，路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竟生出了胆量，死命地在梅韶手中扑腾挣扎着，拼了命的想要挣脱出一线生机。



一个冰凉的物体横在他的脖子上，路羲顿时动都不敢动了，胸腔中发出一声悲鸣，“陛下！”



“梅韶！”赵祯“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就算臣子有罪，也由不得你私自动手，朝堂之上怎么容你如此放肆！”



赵祯声音尖锐，三分怒气，更多的是焦急和警告。



“那陛下在朝堂上做了什么！”梅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的恨意恨不得将他吞下去，他看着赵祯的眼睛，咬牙问道：“臣临走之前，陛下是如何答应臣的？现在陛下还敢当着众臣的面再说一遍吗？”



“梅韶！你这是在威胁陛下吗？”



“梅韶，逆君之罪，其心可诛！”



四面八方的叱责声向他涌来，梅韶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死死地盯着赵祯，好似就要他给一个答案。



赵祯手心攥得生疼，冠冕下的神情被珠帘挡得模糊不清。



良久，梅韶没有等到回复，自嘲一笑，手腕微动，血花炸裂在他的指尖。



路羲瞪大了双眼，捂住自己脖子，缓缓地倒了下去，喉间溢出意味不明的响声。



梅韶活动了一下脑袋，对着赵祯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他蛮不在乎地胡乱抹了两把沾血的脸，咧嘴笑道：“陛下，我们早该就是这样的关系。不过是中间绕了一点弯路，还来得及。”



众臣惊骇得僵在当时，殿中半晌没有动静，只有他的声音回荡，敲在赵祯的心里。



像是剥去了这几年君臣的外衣，他们重新赤.裸裸地相见——在梅韶最初回都的时候，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和赵祯合作的，赵祯心中一清二楚，梅韶心中也清楚，他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地博弈着，都知道会有针锋相对、刀剑相向的一天，只不过因为白秉臣，将他们原本的归途改写了，生出些本不属于他们两之间的君臣情义来，而如今白秉臣死了，一切自当回归原路。



梅韶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青霜剑，带血的剑尖指向赵祯。



众臣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挡在了他的剑前，骂道：“梅韶，你这是要弑君吗？”



“御林军！驻城军！救驾！”胡乱的呼喊声响起，却盖不住梅韶嘲弄的声音。



又喊了几声，殿外依旧没有丝毫动静，率先喊着“救驾”的臣子也意识到了问题，惨白着脸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已经……”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是真的，梅韶喊了一声，“褚言！看好陛下的皇宫，一个人也别放出去！”



就贴着殿门的墙面，褚言的声音传进来，“是。”



梅韶笑着把刚才吼叫声最高的人拖了出来，朝他膝盖上一踹，逼晋中跪了下来，“怎么不喊了，继续喊啊！”



他按住晋中的手掌，锋利的剑尖就抵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轻声在他耳边道：“我听说晋大人练得一手好丹青，世间大家的字都学不够，还特意学了我的字迹？只是靠着字迹模仿，哪里够？不如我亲手教教大人？”



冰冷的剑锋略过晋中的手指，像是一条毒蛇在他指根转圈，梅韶艳丽的眉眼就在他的眼角处，晋中却不敢扭过头来瞥上一眼。



他亲眼看着梅韶在金殿上杀了两个人，而且御林军和驻城军明显被控制住了，他的生死真的是只在梅韶一念之间。



“大人……梅大人……”晋中惊恐得声音都在颤抖，“我是被人指使的……我是……”



他飞快地朝曹柏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后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只要您能……能饶我一条贱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好啊。”梅韶眉眼弯弯，按住他的手松了一瞬，晋中气还没有喘过来，蓦然睁大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梅韶眼睛都不眨得切掉了他的中指，然后是食指、拇指……



晋中看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一个地落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耳畔隐约听得梅韶恶魔一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好像切错了，大人是用左手写字的吧？”



晋中疼得无法呼吸，梅韶嫌弃地甩了甩粘在手山的鲜血，似乎是觉得一根一根地切太过麻烦，这次直接沿着他的左手腕切下了整个手掌。

“啊——”晋中尖叫着，徒劳地向着殿外的方向爬着，断指断掌的血沿着他爬行的痕迹拖拽，梅韶也不拦着，等他爬了几步，弯腰砍下了他的脚掌。



梅韶像是索命的无常，一步一步地跟在他的身后，晋中的身子便一截一截地断了一路，直到殿门口，他勉强撑起上半身，伸出手去捉殿外的亮光，转瞬又被一个阴影挡住。



梅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活动活动了手腕，朝着殿外呢喃了一句，“用剑砍人真是费劲。”



褚言默默地递上自己腰间的长刀，梅韶一手接过，对准晋中的脖子砍了下去，血花四溅下，晋中的脑袋咕噜噜地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梅韶一手持刀，一手持剑，站在殿门外挡住了外头的光亮，暗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高大又可怖，浑身的血红已经分不清是他喜服的本色还是血迹。



“是反叛之臣忘了还有殿门没关，让陛下受惊了。”梅韶逆光而立，沉声道：“关殿门，点烛火。”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四章就完结啦
203 卸樊篱

昔日巍峨严肃的金銮殿，如今已经成了梅韶手中的杀戮场。



赵祯看着他在下头癫狂，看着他威逼利诱地让那些臣子在自己眼前自相残杀，再被他一个又一个的剥去生机。



原先的惊怒、愤慨全在梅韶杀了那么人之后变得酸涩，赵祯掐着手上的那份名单，那上头的名字、顺序他全了然于胸，每倒下一个人，赵祯便在纸上相应的名字上掐上一道。



最开始的两个赵祯还怀疑过是误打误撞，可是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名单上的，梅韶想要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白秉臣既然能留给自己一份名单，那保不准白府也留了一份。



曹柏一向谨慎，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份显露于前，可是在梅韶和白秉臣接连出事之后，他便没了耐性，就连梅韶方才斩杀的那个小小言官都能知道曹柏的真实面目，他早已是覆水难收，再难掩藏。



赵祯能在曹柏的黑甲围攻之下查清楚真相，梅韶自回都之后掌控了整个平都，自然也是可以。



说到底，曹柏本身的势力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大，只是他惯常掩饰自己的身份，总是躲在他人身后行龌龊之事，而白秉臣和赵祯因为一直不能确定他的身份而投鼠忌器，再加上他在背后操纵的几场风波——不管是南阳还是北地，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能以一个小小的尚书之身，搅弄几国风云，算计人心至此，也是非常难得了。



赵祯今日朝见众臣本就是想要定死曹柏之罪，谁知梅韶领兵围了宫苑，倒是免了他不少口舌争，只是梅韶这么一来，白秉臣为他铺垫的权臣之路全数被毁，赵祯因此才发言要他三思。



更重要的是，梅韶既然是泄私愤，杀了这些人之后，自然就轮到赵祯自己。



如今平都城中尽是梅韶的人马，神阳军对他俯首听命，宫中守卫也控制在梅韶手中，只要他想，今日便是赵氏皇权倾覆之时。



地上的血流得够多了，铺了满地，血水洗过的地面在烛火间摇曳出波光，昏暗的光影下，梅韶踢开最后一个人的尸首，没有看一眼推了有人高的小小尸山，转头看着抱头蹲在角落里的臣子们。



就在梅韶让其中两个人自相残杀的时候，威压紧张之下，众人都惴惴不安，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求生的欲.望促使他们爆发，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到梅韶身上，结束这场屠杀，然后就被梅韶召来甲军按在了大殿上，像是赶猪一般将他们圈禁在殿中的角落。



梅韶的眼睛深邃得可怕，落在他们的身上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他的目光飘了一会，落在曹柏的身上。



曹柏虽和其他人一起蹲着，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神情。



“曹大人可真沉得住气啊，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一个地死在我的手下，居然还能这么镇定。”梅韶的声音像是被毒液淬过一般，阴冷到了骨子中。



梅韶他果然也知道了。赵祯坐直了身子，看着下面对峙的两个人。



曹柏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挑眉看了一眼地上的鲜血，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污，走到离梅韶五六步的地方，淡淡道：“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就算你不杀他们，事成之后，他们也会死的。”



梅韶冷笑了一声，方才杀人时的漫不经心被他收回，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半晌，轻笑道：“我以为曹大人会是一个聪明人，谁知这么急着动手暴露了身份，现在还做着能事成的大梦？曹大人，外头可都是我的人，整个平都都是我的人，你还想怎么翻身？”



“若是梅大人真的掌控了一切，又何必在这里和我多费唇舌？就像杀了这些人一样，直接一刀杀了我不就行了？”曹柏瞥了一眼梅韶颤抖的手，知他气急，反而更加淡然了。



“梅大人不清楚我手上有多少人马，可这本也没有什么，梅大人把三万神阳军都带来了，我的人不会比凉国更加难打。可是梅大人还是忌惮，忌惮我手中的暗香阁……忌惮他们潜藏在平都城中，随时可以咬大人来上一口。”曹柏低声笑了两下。



“忌惮？你那宝贝儿子要是知道你死了，会不会孝顺地去陪你？毕竟他对你青睐砚方的举动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他这是得有多在乎你这个父亲啊？”梅韶满意地看着他的身子僵了一下，说出后半句话，“朝堂之上没了我和砚方，确实是更容易把控，可是你这么一个谨慎的人，忍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动手，却连等一等秦承泽确认我的死讯都不肯，会不会你拼尽全力和心血想要推上帝王之座的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位置。”



“他警告你了？让你这么想要在短时间得到这个位置？”梅韶一个一个地反问像是砸在曹柏的心上，他的目光变得冷硬。



“新帝负我。”梅韶念出张九岱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嘲弄道：“曹大人的新帝志不在做王啊，大人是想培养一个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把戏也不算新鲜。还是说曹大人就是张九岱口中的新帝？”



“你们这些庸才懂什么！”方才说了半晌，曹柏都面色如常，梅韶只不过说了一句新帝，他反倒像是被冒犯了一般，眼中含着怒气道：“陛下才谋过人，骁勇异常，哪里是上头这个草包能比的！”



他毫不顾忌地当面贬低赵祯，话中带着浓烈的不屑，梅韶却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眉心微动，道：“才谋过人，骁勇异常？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比上头那位强，是他真的带兵上过战场，还是处理过政事，又或许他当过帝王？”



在梅韶吐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曹柏的瞳孔缩了一下。



“既然我们都是想要赵祯下台，为什么不合作呢？”曹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梅大人想要的不过是报仇，赵祯的命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要能空出那个位置就行。成事之后我们两不相干，梅大人要是信任我，在新帝上位时元老的位置，我给梅大人留着，别的不说，地位绝对在我之上。”



梅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真的是荒谬极了，“你害了砚方，还敢在我面前提合作？”



“梅大人是个聪明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之下的朋友。”



“那你怎么知道我所求的，不是上头那个位置呢？”梅韶道：“仇我要报，地位我也要，能两全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分给你？你现在手上还有什么能给我谈的筹码？”



曹柏抿住唇不出声，殿中一时陷入了沉寂，殿门的敲击声显得顿重又引人注目。



“曹大人猜猜，门外的是我的人，还是大人的黑甲？”



曹柏几乎是在听见敲门声的瞬间整张脸灰败下来，“吱呀——”一声，殿门开了一条缝，“扑通——”一个人头被扔了进来。



“扑通——”接连二十声，二十个人头被一个一个地扔了进来，咕噜噜地在地上滚着，有的甚至滚到了曹柏的脚下。



他闭了眼睛，不用去看也能知道这些人是谁。



“庄主，城中黑甲已尽除。”



曹柏这些年来处心积虑的养成的两万人马，每千人一队一个头目，二十个，一个不少，睁着眼睛在地上看着他。



“我的命。”曹柏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他最后的筹码，“只要你能让出皇位，暗香阁给你，我的命也双手奉上。”



“等我做了皇上，自然也能要了你的命！”



“你做不了！”



“你随便找来的一个人都能做，我为什么做不了！”



“因为你不是赵家人！”



曹柏猛地吼出这句话，而后殿内一片寂静。



半晌，一直旁观的赵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逼问道：“什么赵家人？”



曹柏见自己情急之下露了马脚，也不遮掩了，他瞥了一眼赵祯，道：“陛下一直想要黎国脱离辅帝阁，不就是害怕神谕中黎国三百年的寿数到头吗？陛下要是真的为黎国好，就应该自动让出这个位置来，黎国自然会回到正轨上去。”



赵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搭话。



曹柏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再转到梅韶的身上，随后笑了两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黎国，都不过是借着为了黎国的幌子在全自己私欲罢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黎国，可还是舍不得这个位置。白秉臣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黎国，却囿于君臣之义，囿于儿女私情，处处与我作对。梅韶你……更没有将黎国的安危放在心上过。”



“只有我，只有我是全身心的，无私地为了黎国着想！”曹柏指指自己，道：“为了黎国，我可以不要功名利禄，不要君臣之义，不要子女之情，甚至我的命都可以付出！”



“你的皇位不过是真正的赵氏血脉让给你的，施舍给你的。”曹柏看着赵祯皱起的眉头，笑道：“你忘了，你本来就不是纯正的赵氏血脉，是穆烈帝无子，才选了你们这支旁支继承皇位，辅帝阁本来就是和始祖签订的契约，凭什么要庇护你这个冒牌的血脉？”



“只要真正的赵氏血脉能重回皇位，一切便拨乱反正，黎国会重新沐浴在神明的庇佑之下，会一直风调雨顺，会开疆扩土，会绵延不绝地成为万世王朝！你凭什么不让位，你有什么资格不让位？”曹柏讥讽道：“你能给黎国带来什么？你只能带来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你窝囊得连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凡人都降不住，你窝囊得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可是新帝不一样，他战无不胜，他能复辟黎国最繁荣的时期，更重要的是，他能通神。”



梅韶目光猛然收紧，他上前两步揪住曹柏的衣领，咬牙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哈哈哈——”曹柏反而大笑起来，道：“他才是真正能听懂神谕的人，只要你帮新帝登上帝位，还怕人死不能复生吗？”



如此匪夷所思的话反而让梅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揪住曹柏的手松开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砚方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存在……人死怎么能复生，不可能，这不可能。”



“只有蜉蝣才会怀疑鲲鹏的存在。”曹柏被松开后反而往梅韶面前走了两步，轻声道：“要是白秉臣的内心真的不信人间有神，那他这么多年想要揪出来的又是什么？苍山之时是谁能未卜先知，我又是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你们的试探？都是陛下他可通神明，卜算有度，他供奉着神仙，他是赵氏的血脉，而神只会青睐赵氏真正的血脉。陛下是当年辅帝阁仙人亲自选出来的，现在也只有他会被仙人选择。”



“他是……”梅韶艰难道。



“穆烈帝，黎国战无不胜的武帝。”曹柏满意看着梅韶和赵祯惊愕的神情，就像是自己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这种渺小的蝼蚁。



“黎国的第四任皇帝穆烈帝，他还活着。”曹柏再次吐露出惊人的话语，“这就是仙人赐给他的长生。梅大人，说不定仙人也能赐给你死而复生的恩赏，只要你是站在神的这一边。”



曹柏握住梅韶颤抖的手腕，轻轻将他推到赵祯的面前，诱导道：“而他就是阻拦你复活白秉臣的唯一绊脚石，只要你杀了他，神什么都会恩赐给你的。”
204 君臣别

梅韶站在赵祯的面前，距离他不过一剑的位置，只要他抬手，刺进去，一切就会结束，在场没有人能够制止他。



他的牙齿都在细微的打架，脑中天人交战，他曾无数次和白秉臣畅想过若是人间真的有神明，该是什么样子，可他们再荒谬的想象都没有今天他听到的来得震撼。



神之所以虚无缥缈，正因为凡人终极一生都不能见上一面，因为远观，再强大的力量也只会让人敬畏，可穆烈帝的事情却足以让人生出恐惧。



人间居然真的有活了将近两百岁的凡人，这比什么都要刺激到梅韶去相信这个人间真的有神，那个“神”要是真的有能延长寿命的能力，那复活白秉臣也是……可行的。



梅韶激烈地挣扎着，他眸中的暗色汹涌起来，连带着自己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眼前早就花成一片，脑子里也乱成一团浆糊。



良久，梅韶眼中的激荡慢慢地沉淀下来，他缓缓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没有丝毫躲避意向的赵祯，默默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抵在赵祯的胸口，按压在龙纹上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赵祯眼中没有丝毫的情愫，就这么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梅韶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动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转身，将剑没入身后曹柏的胸膛。



曹柏面上兴致勃勃演说之后的癫狂之色还没有散去，便被利刃捅了个彻底，梅韶咬牙又刺入三分，青霜剑就像是一根长枪，贯穿了曹柏的前胸和后背。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脸上一直带着笑，吐出恶毒的诅咒。



“我输了，可你也没赢。你永远也见不到白秉臣了。”曹柏说完这句话，眼睛微微放空，看向了殿外的方向，浅浅一笑，最后的叹息都包含着深深的崇拜，“陛下……”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已经栽了下去，发白的两鬓被地上的血污染得肮脏不堪，他拼尽了全力，不过得到了如今只差一步的结果，他有遗憾和不舍，却没有半分悔意。



他想要建立的帝国，他想要拥立的帝王，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自成一个世界，这份信仰谁也夺不走，就连死，也会跟着他一起跳动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曹柏此生无悔无怨。



长久地静默，直到曹柏的尸体已经在地上躺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梅韶才愣愣地反应过来，俯下身子去摸那人已经冷了的身子，确认他已经没了声息。



他就这样杀了曹柏，了结了一切？



几乎是不敢相信，让两代帝王畏惧、数家武将牺牲的、数不清的甘愿赴死，叹不尽的世事难全，全数在此刻了结，就这么一剑，就结束了。



这一路上的撕心裂肺，委曲求全，用鲜血淋漓换来的尽头，却归于结束的平淡。



赵祯站在高两层的台阶上，微微低头看着梅韶，指甲划过纸上最后一个名字，不顾群臣还在殿中，轻声道：“对不起，我答应你的，没能做到。”



梅韶脑子里像是装了一个钟，赵祯的每一字每一句敲击得他脑中轰鸣不断。



“你在北地被秦承泽杀死的消息传入平都之后，我没敢见砚方，我怕一见他他就会提起旧时的计划，而只要是他铁了心去做的，我都无法阻拦。”赵祯苦笑了一声，从上头的两层台阶上走了下来，道：“可是逃避没有用，我没有见他，他自己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联络了温诚和郭桓弹劾自己，想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他背着这些污名去死，连带着辅帝阁一起身败名裂。而这原本是你入都之前，我们最初设定好的，万不得已之时的最后结局。”



“我当年刚开始夺嫡的时候，也傲气过，也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觉得没有什么是一个成为帝王之后不能做的，觉得人定胜天，甚至于在最初砚方使些手段去加害景王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不是正大光明地打败他。这种背地里的手段，砚方不会主动告诉我，可是我要是问，他也会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他一个能以圣贤之道教我修身养德的人，是怎么能违背他自己的理论，在我面前是一套，背后做事又是一套的。”



赵祯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那些他无人可说的话全数在此刻说了出来。



“砚方说，史书上哪个登上皇位的君王手上没有沾染上鲜血，可他们却都倍加推崇圣人之德，是因为对帝王来说，圣人之德有两个作用。一个是讲给万民听的，万民学识不等，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君王之政，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没有永恒的太平，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帝王也不敢让他们都知道。他们听得懂“仁德”，帝王便推崇仁德，就像是他们眼中辅帝阁就是白秉臣，白秉臣就是辅帝阁，只要砚方死得污秽不堪，他们心中的辅帝阁便会污秽不堪。神在人间的信徒会由此崩塌，只要民不动乱，不因为坊间的童谣，不因为天降的异象而惴惴不安，黎国就能稳得住。”



“另外一种作用，是用来修心。后来我才知道帝王有许多的不得已，许多的失去，若是不清楚心中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便会失了本心，做不了取舍。仁德是束缚君王的一根带子，它将心捆绑得不偏不倚，不大不小，无论是万钧雷霆还是腥风血雨，都岿然不动。砚方一直想要我当一个仁德的君主，很多污秽又阴暗的事情都是他亲手去做，他死了，我查到了曹柏，也没有立即动手诛杀，只是放任他膨胀，放任他放出铁甲，有了实证之后我也不能就地诛杀，只能在殿中召集朝臣，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我必须做一个精密地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这是砚方希望我去做的。”



赵祯抓住梅韶手中的剑锋，贴在自己的心口，“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辩驳什么，我对不住砚方，对不住你，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黎国。现在曹柏死了，该轮到我了……朕给你一次杀朕的机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是不动手，朕便会奋死抵抗，号令天下群雄铲除奸小，以尽君王之责。”



“动手吧。”他动了动脖子，露出一截脖颈，看着梅韶发红的眼眶，慢慢将剑提到自己的颈侧。



梅韶的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没动，半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和你们从来不是同道中人。你们要做圣主，要做贤臣，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可你们赵家负我，一次又一次，你的父亲夺去我的亲人故友，你又夺去了我唯一挚爱……要是他们能活着，要是他们能复生，我宁愿做一个小人！”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和曹柏联手？”



“你以为我没有动摇吗？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比谁都想砚方能重新站在我面前，为了这个虚妄的梦，我可以付出一切。”梅韶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染得通红，他像是地狱中的厉鬼，见了天光只能剥开一层又一层自己内心的阴暗，“可我不能。”



“因为这不是砚方想要看到的。”梅韶深吸了几口气，克制道：“他拼尽全力留下的局面，我不忍心碰，我舍不得。”



妥协一般的，梅韶放下了剑，气息微弱道：“砚方想要曹柏死，那他就该死，砚方想要你干干净净地做这个帝王，你就高坐明堂，不染分毫……”



片刻之内，一个念头在赵祯的心中浮现出，他隐约有些慌乱，“你……”



“你亲手下令赐给砚方毒酒，便是认同了砚方的罪名，而如今你要是再亲自给砚方翻案，说曹柏是幕后真凶，便是朝令夕改，全无威信。”梅韶疲倦道；“所以，人是我杀的，我是为了泄私愤才做了这些，与你没又半分关系，你只是在旁听中得知了曹柏的狼子野心，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仅此而已。”



“就当是我替砚方完成了他毕生所愿，往后……”梅韶从怀中掏出兵符，手一松，将这块能号令神阳军的扔在了赵祯的面前，“砚方便不再是黎国的宰相，我也不是黎国的将军，陛下要追究我的过错，尽管下令捕杀我。”



梅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君臣一场，就此别过，陛下擅自珍重。”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火红的喜服勾勒出他萧瑟的背影，他一步一步地走出赵祯的视线，又一步步走出了宫中。



阴沉的天依旧盖在他的上空，他扔掉了兵符像是扔掉了全身的禁锢，就连褚言都追不上他的步子，紧走几步才有汇报的机会。



“我们围困公子在千金台鬼市之下，放了火想逼他出来，后来他知道了宫中曹柏的死讯，愣是没有从火中逃出来，活活地和那个女杀手烧死在千金台中了。尸首我们已经捞出来，确认是他们两个。”



呜咽的风将褚言的话吹得支离破碎，却在梅韶的脑中无比清楚。



公子死了，暗香阁也没了，那手上的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梅韶将带血的青霜剑塞给褚言，道：“封庄吧。”



褚言愣了一下，“庄主？”



梅韶没有应他的话，卸了青霜剑，就像是又卸下他身上的一重枷锁，他被风拖着走，急切地像是要去赴约。



一袭红衣在官道上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跳动在肃穆的宫墙之间。



所有人都有归处，他也有应当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四季如春，一觉醒来，白秉臣就会在他的怀中，从未远离。
205 仙人梦

自那日之后，赵祯便再没有见过梅韶。



一切都对应着他的预想中发展着，他将曹柏的罪名昭告天下，查抄了曹家府邸，就连朝堂都被赵祯彻头彻尾地清理了一遍，宫中服侍的宫人太监也换了一大批，曹柏口中的“穆烈帝”还是没有出现。



白子衿产后还是知道了白秉臣的死讯，和赵祯大闹了一场之后心灰意冷，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只能靠着孩子的一点血缘关系维持着彼此。



而在白子衿拒绝赵祯入殿的第三天，一个新进宫的小太监冲撞了圣驾，说有要紧的东西呈现给他。



赵祯屏退了左右，小太监却再三问了曹柏是否真的死了，才送上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熟悉的字迹跃入赵祯的眼中，他眼皮跳了一下——居然是福顺的字迹。



“陛下，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奴应该已经身死黄泉。从陛下还是稚童之时，奴才就陪着陛下，从未离开过，这次却是不敬不忠，提前走了。



陛下不知道，奴才在成为阉人之前，在宫外也曾有过家室，只是动乱之时走脱，为了活命，奴才才阉了身子进宫侍奉，原本还想着找找自己的家人，后来却歇了这个心思。



直到我的徒弟双喜告诉我他在宫外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家室踪迹，只是斯人已逝，只留下了一个孩子。陛下知道，双喜和城外蒋家庄的太监有过来往，他是有门路知道奴才的私隐的。



乍一得到这个消息，奴才心中很是欢喜，谁知双喜却用此事来威胁奴才做不利于陛下的阴谋，奴才不肯，他便在奴才饮食中下了药，然后奴才便大病了一场。



在病中奴才也想明白了，要是奴才的孩子还活在人世间，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不管那个孩子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奴才要做的就是遵照娘娘的嘱托，保护好陛下。



可是双喜趁着奴才病痛，很快掌控了陛下身边的人，奴才怕他对陛下不利，便假意投诚，并且主动告诉他陛下和白大人的假死计划。

很快双喜带来消息，要奴才在关键时候换下假的毒药，他知道陛下痛恨背叛之人，只要奴才在大殿中没有眼端上陛下嘱托过的酒壶，陛下一定会觉得奴才背叛了陛下，从而杀了奴才。



而陛下越是相信奴才是叛徒，奴才便越能得到他的信任。奴才只是换了酒壶，酒中的假死药依旧在，白大人饮下之后，奴才便偷偷将他运出宫去，藏在了陛下当年封王时赐给奴才的府邸中，那处宅子是陛下私下赐的，奴才又从来没有居住过，不会有人起疑。奴才拜托了可靠的人在那处照看着，并且让小李子在确认得到陛下肃清一切的消息后，将这份手书带到陛下的面前，告诉陛下实情。



奴才也曾想过直接告诉陛下这件事，可只要奴才一开口，背后之人便会有所警惕，他们一定不会方心采用奴才透露的消息，让白大人堂而皇之地死在大殿上，而这种假死办法既然是陛下和白大人都商议好的，自然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如果因为奴才的坦白，他们在暗中改变了杀死白大人的手法，而且奴才还不知晓，那情况更加危急。



而且奴才知道陛下重情意，如若奴才告诉了陛下实情，白大人假死之后，陛下必定会保全奴才的性命，这样相悖的行为会让他们怀疑。只有奴才死在陛下的盛怒之下，顺带着拉上他在皇宫中埋藏的眼线一起去死，他们才会相信奴才是真的背叛了陛下，而白大人也是真的死了。



奴才愚笨，辗转反侧之下只能做此欺君之举，能够死在陛下手中，也不算委屈。



罪奴福顺敬上。绝笔。”



赵祯看完了手书，久久不能平静，可千万思绪涌上心头，都化为唇间一声苦涩的叹息。



福顺用命稳住了曹柏，也填补了赵祯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从未说谎，他忠于的一直是自己。



赵祯满怀欣喜地偷偷出了宫，去看藏在福顺外宅的白秉臣，却只看到一个沉睡着人。



太医说白秉臣心魔太盛，陷入了昏迷，一直没能完全醒过来，每日的喂药都很艰难。



赵祯第一反应便是派人去找梅韶，可是梅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同着他的那些手下都消失殆尽。



实在没有办法，赵祯终于想起景宁在北地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无我道长救了她，便下令去寻无我。



他一边以祭祀为名让手下的人寻找无我的踪迹，一边又派人去找梅韶，网一般的人撒了出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

夜市中闹腾腾的人围在公事栏，对着上面的一张寻人府文指指点点。



“已经升到了黄金百两！”衙门的小吏一贴上告示，人群便潮水一般地涌了过去，皆啧啧惊叹。



“皇帝还真有钱！”一个声音嘟囔着响起，随后往里挤，“让我看看。”



挤到了前头，看着那副画像，无我赞叹道：“画得还挺像。”



旁边的人看了他丢在人群中都认不出的一张苍老面容，笑道：“这老汉说得好像他见过上头这道士一样。”



无我嘻嘻一笑，“现在不就认识了，我要是能找到他，棺材板就有了。”



人群爆发出一声哄笑，“这老汉是想要拿金子做棺材啊！”



无我也不闹，在他们的眼中拄着拐杖退了出去，转过两三个小巷，出来却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汉。



他随性地走到一处酒棚，随意和棚内的一桌货郎聊了两句，便分得了一碗米酒，坐着他们匀出来的地方喝着，随意拣些趣事来说，眼睛却时不时地瞥一眼远处的一座酒楼，在那酒楼的屋檐之上，遮遮掩掩地有一个人坐着。



同桌的汉子见他频频张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在看对面青.楼的姑娘，调笑道：“兄弟想见见世面？”



无我捻了一颗花生米咬着，含糊道：“就手里的那几个铜板，哪里敢去啊。”



他又瞥了一眼屋顶上那个寥落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便专心和桌子上的人划起拳来。



夜风吹了一个花生皮，卷着往酒楼上走，而后蹲在那个紫衣男子的身边不动了。



身着华服的男子坐在酒楼的屋檐上，拎着一坛酒俯视着繁华的夜景，细碎而明亮的夜市几乎要晃了他的眼——在辅帝阁中待得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间的烟火，也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



烈酒下喉，赵珩却品不出什么味道，可他能感受到酒气正在迅速腐蚀着他的喉咙，顺着他的肺腑侵蚀着他早就残破的身子。



他找了那个人一百多年，却毫无音信，只能靠着辅帝阁对他们之间微弱的联系，苟活至今，而就在今天，在他醒来之后，看见的却不是墙面上一直挂着的画像，而是一片天光——辅帝阁凭空消失了，他和那个人之间微弱的联系彻底断了。



离开辅帝阁，他活不过十二个时辰，赵珩索性寻了个地方喝酒，平静地等待着他这条早该结束的生命停歇。



这个酒楼的位置好，地段也很有意思，西边是一溜儿的高楼，是平都最繁华的街道，夜里热闹得也像是白日一般，而东边却是做苦力的棚户区，只有几个寥寥落落的酒棚，是江湖客们最爱歇脚的地方。



赵珩饮了一大口，近乎自虐地感受着五脏中的灼热感，目光自西边转到东边，看着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在同一片月光之下举杯畅饮。



而他也在屋檐上陪着他们喝酒，这酒入肠也没有好似也没有什么区别。



“十年痛饮江湖客，百岁微醺瓦殿霜。”赵珩举起酒坛遥遥敬了一下月亮，露出一个怆然的笑来，而后最后看了一眼他呆腻的人世，直直地从房屋上栽了下去。



酒坛碎裂声中，赵珩落入地面的瞬间苍老，配上他那一头白发就像是一个百岁老人，凹陷的眼睛阖上，没了声息。



华美的紫衣像是包裹在外的金玉，他跌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棚户区，没有人看见他华服下的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无我看着地上的这具枯骨，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略过释然。



他俯身将人抱在了怀中，往夜色深处走去。



叹息的声音落在晚风里。



“傻徒弟。”

——

赵祯做了一个清醒又迷茫的梦。



他能清醒地听见梦中人的每一句话，却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和梦中人就隔着两步，却像是相隔甚远，就连梦中人的声音都是缥缈虚无的。



“你是谁？”



“你的先祖，黎国的开国皇帝也曾在梦中问过我这个问题。”



赵祯蒙了一下，极快地反应过来，结巴道：“你是……先生？”



那个记载在黎国史书上，建立了辅帝阁，帮助赵和裕打下黎国江山的仙人怎么会入自己的梦？



赵祯立马想到他对辅帝阁做的事，背后隐隐发汗，“你想在梦中杀了朕吗？”



那人轻笑了一声，道：“人间不该有神，你做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杀你？”



赵祯还没有转过弯来，一声龙吟忽然略过他的耳畔，他才发现梦境中自己站在苍山脚下，一条金龙从山谷中只上云霄，巨尾盘旋着划过天际，在他眼前钻入云层中，消失在天际。



“你应该见过这样的场景。”



是见过，在黎国的史书上，赵和裕起兵之前也是做了一个梦，梦中有金龙盘旋，而后梦中仙人指引他在平都建国。



可史书中的场景真正地出现在了梦中，赵祯脑袋空空，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仙人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体贴解释道：“入山出山，一饮一啄，缘分已成。当年金龙入山，赵和裕问我要了黎国江山三百年的太平，如今金龙出山，你也可以要一个愿景。你是想要黎国永固、还是自己长命百岁，或者另外什么……”



听着他极具诱.惑力的话，赵祯的面色却沉了下来，“那算是黎国和你重新建立了契约吗？”



“这要看你要的是什么，你要是求黎国，我便和黎国建立联系，辅助你完成霸业，你要是求自身长命百岁，那就只是你个人寿数增长……”

“增长？”赵祯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问道：“你真的能决定人的寿命？”



“应报的因果，天道不会阻止。”



“好。”即便是在梦中半信半疑的状态下，赵祯还是郑重地说下他的愿景，“朕手下有两个臣子，一个如今昏迷不醒，一个不知所踪。要是你真的能全朕心愿，就让双臣安好，得享人寿。”



“这可是用你的国家换来的机会，就给两个臣子，你想好了？”



“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值得。”赵祯笃定道。



“好。”仙人应了，随即赵祯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开，睁开眼睛，外头雷声密布，轰然惊醒。



梦中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盘旋在他脑海中，赵祯背后已经被汗水湿透，耳边全是雷声，还有殿外的喧哗吵闹声。



一道白光忽然从他眼角略过，赵祯怔了一下，光着脚跑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



雷云密布中有金龙盘旋在宫殿之上，绕殿三圈后没入云间。



宫中侍从皆争相惊叹，言黎国天降祥瑞，福泽万年。
206 韶华醉（大结局

旭日初升的阳光照不进地底。



一条菜花蛇晒够了太阳，钻进湿软松动的泥土之中，轻车熟路地沿着洞穴，游到了地底。



随着前路的扩展，菜花蛇慢慢地从一个洞口探出一个脑袋来，它吐着蛇信子，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听着水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游了过去，舔了两口水后，往深处爬去。



它游走在特意铺平的路上，从数以千计的金银器皿中爬过，攀着一块散发着香味的木头往上爬，蛇尾在木头上拍动着，震颤得整个棺木都在嗡嗡作响，里头的人却没有半点动静，只是转了一下眼珠，以表他还活着。



梅韶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棺木中躺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抱着白秉臣的牌位躺在葬了他骨灰和旧衣的棺材中后就没有再起来。



周遭全是他熟悉的香味，梅韶深深地埋在白秉臣的旧衣中，一下也不愿意动弹，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动弹。



地底安静得很，梅韶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他只管沉沉地躺在那里，每当他要陷入虚无的时候，便用力抚上棺材内壁上的一行小字。

“生当看繁华，死后再相思。”



这是白秉臣亲手刻在棺材内壁里的一句话。



他总是将梅韶的话一字一句地放在心中，在吴都，梅韶说若是他死了，自己便去陪他。白秉臣因此偷偷刻了这行字在棺木里，他似乎能料到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梅韶一定会躺在这里，发现这行字，然后劝说他活下去。



梅韶很好地践行着他所有的期盼，每次在棺材中要陷入死寂的时候，他都会靠着这行字坚持下来，挣扎着爬出棺材，简单地喝些水，吃些干粮，而后再重新躺回去，等待着下一次死亡的到来。



他在生死之间反复游移，像是一个人间和地狱都收留不住的野鬼，自虐一般地将自己一次次推向死亡，又一次次的拽回来，他在体验白秉臣死时的感受，一遍又一遍。



可这次的脱力却和往常一点也不一样，梅韶无力地伸出手，还没有来得及触摸到棺木上的字，就沉沉睡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沉.沦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可是他已经厌倦了在棺木中的生生死死，他想要早点去见白秉臣。



抱着这样的念头，梅韶将牌位贴在了心口，满足而疲倦地闭上眼睛。



昏昏沉沉、起起伏伏之中，梅韶感觉自己的身子一时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时像是在火中炙烤，绵软得像是灵魂早就脱离了身体。



就在他连痛觉也感受不到的时候，忽而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强行拉了回头，梅韶猝然睁开眼，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叫他，脑中还停留在自己已经死了的想象中，直到手掌触碰到坚硬的棺材壁，他才意识到撑着坐起来的手掌中全是汗水。



那个喊声忽而响在了他的耳畔，随后他便被拥入了一个实质地温软的怀中。



“重锦……”带着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朝思暮想了许久的人声，梅韶却怔在当地动都不敢动。



他怕自己只要一动，这个美梦就会破碎，在他知道白秉臣死讯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强制自己入睡，却从来没有梦见过白秉臣。一次也没有。



如今的触感温热得太过真实，梅韶几乎不敢呼吸，怕搅扰了入梦的魂灵。



四肢的酸麻渐渐被温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贴满，传递过来的热量一点一点地唤回梅韶的知觉，他试探着伸出手，抱住了来人。



手下的身体是真的，响在耳边的呼唤也是真的。



梅韶几乎不敢相信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他缓缓地从来人的怀中挣开，失去光芒的眸子一点一点地凝固在来人的脸上。



一寸一寸的目光扫过还不够，梅韶急切地用手去抚摸着他的脸颊，怔怔地落下一滴泪来，而后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流，喉间也溢出沙哑的哽咽来。



“是你吗？砚方……”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换来的是白秉臣狠狠地将他重新抱住。



他似乎想要将梅韶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骨骼间的碰撞令梅韶生出一些真实的痛意来，而后便是连绵而缓慢的喜悦渐渐地流入四肢百骸之中。



“对不起，重锦，我来晚了……”白秉臣低声安慰着，“都结束了，我没事了，一点事也没有。我答应过要陪你过而立之年的生日的，我来赴约了。”



“别怕，那些都只是一场噩梦，忘了它们。”白秉臣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直到梅韶渐渐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白秉臣久违的怀抱中，梅韶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咳咳咳——”耳边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白秉臣这才松开了梅韶，朝着一边的无我道：“麻烦道长跑这一趟。”



说着，他握住梅韶的手腕露在无我的面前，梅韶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眼睛只管盯着白秉臣，连手腕上被划了一道细小的痕都没有察觉。



“好了。”无我看了一眼在地上扭动的蛊虫，毫不在意地下脚踩了几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现在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道长。”白秉臣迟疑了一下，还是喊住了他。



在白秉臣昏迷的那段时间中，他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直到他恢复了意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床边笑嘻嘻看着自己的无我。



无我说他是听陛下之命来给自己疗伤的，并且告诉他平都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带着他找到了梅韶。



看着无我没有任何伤害地除去了他和梅韶体内的蛊虫，白秉臣已经不相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有千万个疑问涌在心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道长是认识巫族之人吗？”白秉臣犹疑着问出了最浅显的一个问题。



白秉臣本没有想过无我会回答自己，谁知无我满不在乎地开口，“只是正好会解蛊虫而已。”



“道长见过辅帝阁中那位传说里的仙人吗？”



无我像是看出了他想要问什么，大方道：“我不是凡尘客，来此只是为了寻非当世人。”



无我笑笑，捏着腰间的白色毛绒球往外走，道：“死里逃生，好好看看人间。还有，你们的陛下祝你们长命百岁，得享天年。”



白秉臣跟随着无我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收回了目光，就像是在这一瞬间解了心中所有的疑惑——他几乎能猜到无我真正的身份，可他已经不在乎了，这么多年，他们真正对抗的并不是辅帝阁背后虚无缥缈的神，而是借着神的名义指点人间的凡人——那些或许因为幸运，或许因为巧合，遇见神谕后便与有荣焉，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人间一切生死的凡人。



而他现在和这些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白秉臣只要他的人间。



他回身把梅韶从棺材中抱了出来，梅韶顺从地搂住他的脖颈，委屈道：“饿。”



一想到他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折腾这么久，白秉臣止不住地想要发火气，却在看到他消瘦的脸颊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眷恋后，又庆幸于他还活着，自己还活着。



白秉臣从怀中掏出一包糕点，递给梅韶，“先垫垫，等你歇息一会，我们便出去。”



梅韶接过糕点，三两口便是一个，白秉臣怕他这样伤胃，亲自一点一点掰碎了往他嘴里喂。



嚼着嚼着，梅韶忽然定定地看着白秉臣，不张嘴了。



白秉臣的指尖正抵在他的唇间，见状温声问道：“怎么了？”



梅韶顿了一下，话音微有凝滞，“你是真的回来了吗？”



白秉臣心中涌上一阵酸涩，倾身将人抱进怀中，握住他的手沿着自己的皮肉一寸一寸地按压下来，哄道：“那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梅韶从他的脖颈顺到他的脊背，再一寸一寸地往下游移，感受着掌下的骨骼描绘出他最熟悉不过的身体，而覆在骨骼上的皮肉安静地迸发出生机。



梅韶的手掌最后按在白秉臣的胸膛上，贴着他的心脏缓缓地埋下自己的脑袋，听着里头重复得枯燥得心跳声，眼中终于漫上一丝笑意。



他听着白秉臣的心跳，慢慢地讲着自己平定了北方，讲着自己杀了曹柏，讲着没有他的日子自己是怎么一天天地熬过来的，白秉臣轻轻地拢着他，任凭他靠着，轻柔地应答着他的每一句话，直到安抚得梅韶一颗心缓缓落下，而后渐渐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充盈。



他们十指相扣地走出墓室，一同沐浴了人间的光。



世间多少人由生到死，走过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而他们从坟墓中走出来，从死走向生，还要向更远的未来走去。



终年被云雾笼罩的苍山散去雾气，露出青灰的本色来，自此苍山无辅帝阁，人间无神。



料峭的寒意还未散去，一支迎春花却探出鹅黄的芽，开了半朵，颤颤巍巍地立在枝头，忽而飘落在白秉臣的发间。



梅韶轻柔地替他摘下发间春花，正对上白秉臣含笑的眼睛，梅韶目光微动，重新将那抹鹅黄埋进白秉臣的发间。



白秉臣微微摇了下脑袋，朝梅韶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梅韶灿然一笑，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只停留在他的身上长久凝视。



“我只是觉得春.光如此好，连风也偏爱你。”他的目光落在白秉臣发间那朵被微风吹动得细微摇晃，却未曾掉落的鹅黄上，心下一片柔软平和。



“我也偏爱你。”轻柔的吻落在白秉臣的额间。



他抬头看着梅韶眼中灿烂的光芒，倒映着山间水色，潋滟春.光。



他们并肩朝春.色深处走去，前路坦荡，山河远阔，万里华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感谢一路追更的小可爱们，爱你们！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微博有楼，可以在那里提。下一本写同系列文，写穆烈帝和辅帝阁神仙的故事（新文预收已开，cp695662~最后，求一个作者专栏关注！点关注，番外和新文都不迷路。

最后的最后，最俗套的话，梅梅和白白永远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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