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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玩家，重建大魏》作者：西枫
文案：
暄和二年春，胡虏攻破兴郡三县，危及国都，天子下令迁都南下，定都衡川。
这是姜舒为自己的新文《敬江山》设定的开篇背景。

结果这个开篇才写了不到十章，他就因为一场意外车祸穿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并极其不幸地成为了留守旧都的太守之子，和他名字同音不同字的炮灰姜殊。

想起设定中半年后旧都被侵占屠城的命运，姜舒第一想法就是收拾东西赶紧跑。
然而这时，他却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名为“模拟大魏”的游戏面板。
开启游戏，就能召唤异世界玩家为自己建城。

眼看着年迈的父亲和体弱的哥哥为了守护旧王城四处奔走，殚精竭虑，姜舒最终决定扛起守城大任。
自身能力不足，便召唤玩家大佬相助，建防御，修大路，种植粮食，开商铺……
原本只想守住一城之地，谁知旧都被建设得越来越好，有识之士、黎民百姓纷纷聚集旧都，一不小心放出失控的玩家，还把周围被敌军侵占的郡县给夺了回来。
事已至此，姜舒只能熬熬夜，努努力，争取多建设几块地。

战乱之时，群雄并起，他姜殊自出身就在王城国都，也是如今唯一能守住旧都之人，胸中既怀雄心谋略，身后又有能人贤才无数，未尝不可逐鹿中原，一争天下。

“更何况，”姜舒支着脑袋看着纸上所写的世界观，“何况这天下本就由我笔下所创，合该由我来重建大魏！”

——
天子迁都南下，北地顶级高门世家皆随圣驾移徙衡川，唯余逐江谢氏家主之子谢愔缠绵病榻多年，难熬长途跋涉，不得不留守旧都。

姜舒得知情况，连夜驾车赶去谢氏府邸，将这位病弱美人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就是生病嘛，积分兑换药包把命续上，有才之人必须投身于我魏国的建设大业！

温柔腹黑病弱美人攻x乐观坚韧脑洞大开受


看文须知：
1，受所穿的原主是断袖，有暗恋追求对象，受穿过去后就没多余联系了；
2，受是颜控，攻颜值拉满，满得溢出来那种好看；
3，本文背景全架空，以基建争霸为主，第四天灾为辅，全程围绕主角来写，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爽文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殊（姜舒） ┃ 配角：谢愔（谢七弦），荀凌，崔铭，秦商，邢桑，众玩家 ┃ 其它：穿书，基建，第四天灾

一句话简介：召唤玩家，重建大魏！

立意：志当存高远


第1章 第一章

阳春三月，春寒料峭。
　　才落过一场细雨，院中海棠缀满雨珠，于微风之中闪耀着石青色的天光。
　　端着食案的婢仆自廊下穿过，缓步走到厢房门前，询问守候在一旁的小童：“郎君还未起吗？”
　　小童低头道：“尚未。”
　　婢仆略作踌躇，尔后还是推开房门走进了屋内。
　　小童立即将房门合上，以免清晨寒气侵入屋内，令主人受凉。
　　将食盘放于几案上，女婢绕过屏风走近床帐，轻声呼唤：“郎君，该起身了。”
　　未见床上有动静，她又道：“今日是出城之日，莫要误了时辰。”
　　在婢仆的柔声呼唤下，姜舒缓缓睁开眼，入眼是一片垂落的素色软纱帐缦，空气中飘逸着幽幽的木樨香气，给人以昏昏欲睡之感。
　　转头望向一旁，身着细布衣裳的女婢颔首低眉立在床侧，乌发浓密，容貌秀美，瞧着约莫也就二十出头年纪。
　　“之桃，”姜舒从记忆中搜索出女婢的名字，撑着床铺缓缓坐起，倚着凭几问，“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已将巳时了。”之桃回答，不忘提醒道：“夫人已命人在后院装点好行装，小郎君业已起身，此时估摸已用过朝食了。”
　　姜舒闻言一哂，弧度中透出些许无奈与自嘲。
　　约莫天刚破晓时，他便醒过一次，彼时光线昏暗，熏香缭绕，车祸时的剧烈疼痛尚残存于骨髓之中，睁开眼瞧见的却是一片薄雾轻纱。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没多久又昏睡了过去，谁知就在睡着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
　　另一个人的人生，碎片式的记忆，犹如电影片花般在他眼前一一播放闪现。
　　姜舒花了足足三个小时去消化接受这些爆炸般的信息，等到再次醒来，他便明白自己经历这一场车祸后，不仅换了名字和身份，连所处的时空都发生了改变。
　　姜殊，燕峤尹姜恪幼子，便是他现在的身份。
　　暄和二年初，匈奴攻破兴郡三县，危及国都，天子下令迁都南下，定都衡川——这本是姜舒为新文《敬江山》设定的开篇背景。
　　而如今，脑中的记忆告诉他，他不仅穿成了自己书中人物，还是个在原文里连姓名都没有的炮灰。
　　身为一名小说写手，“穿书”一词于他而言不可谓不熟，但接受度再怎么高，他也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父母双亡吗？
　　写过数位孤儿主角的姜舒不禁在心里吐槽。
　　所幸他穿的是个正儿八经的士族子弟，不用一过来就为自己的生计发愁，当下唯一要担心的也就是如何扮演原主的问题。
　　根据他脑中的那些记忆片段来看，原主姜殊身上是带着些浮华虚夸的公子哥习性的，好在家里管得严，至今也没犯过什么大错，顶多就是不爱读书又喜好卖弄学识，比较爱吹牛罢了。
　　但这和他本人的性格仍旧有很大差别。
　　姜舒为此比较头疼，模仿他人可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不过不论怎么说，白捡得一条性命，还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年郎，终究是他占了便宜。
　　在婢女服侍下穿上一身缥色缦缯衣裳，待坐于镜子前梳发，姜舒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貌。
　　尽管镜子没有那么清晰，他依然可以看出镜中之人拥有一副相当不错的相貌，骨相精致，眉眼清隽，五官之中以眼睛生得最为俊俏，明亮灵动却又不张扬。
　　是一张不做修饰也相当讨人喜欢的好面孔。
　　他才刚这么想，下一刻便见身旁女子打开一盒雪白/粉末，布巾蘸取稍许，就要往他脸上涂抹。
　　姜舒急忙偏过头，问：“这是做什么？”
　　“奴婢给郎君搽粉。”
　　姜舒神情微愣，随即回想起自己在写这篇文的设定时确实参考了历史上某个男色狂受追捧的时代，虽然他在文中没有明写，但显然这个世界已将他的想法自动补全了。
　　哪怕崩人设，姜舒也接受不了脸上被糊上这样一层白/粉，何况现在的化妆品大多含有毒性，他立即拒绝道：“不，不必了，今日是赶路，并非出游会客，就不必弄这些了。”
　　他给的理由确实合理，之桃很快便收起东西，应了声“诺”。
　　好不容易穿戴梳洗完毕，姜舒坐到了几案前用餐。
　　案上一共五碗盘，碗中盛有粟米粥，配两个胡麻饼，佐以少量菹菜和肉酱，散发丝丝咸香。
　　这餐饭并不算精致丰盛，对于郡守之子来说甚至有点俭朴，然考虑到如今粮食之精贵短缺，似乎也可以理解。
　　因此尽管姜舒现在有些缺乏食欲，还是将准备的早饭都吃了下去。
　　刚就着酸菜吃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房门便被打开，一位身着绛紫罗绣襦裙、面容端庄的夫人迈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个男童，头顶两个羊角似的发髻，生得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是原主的母亲柳怡雯和侄子姜泽。
　　姜舒立即提起心来，擦了擦嘴，起身行礼：“阿母。”
　　男童亦规规矩矩地向他弯腰行礼：“见过叔父。”
　　“用完饭食了？”柳氏进门便问。
　　“是，已用完了。”姜泽回答，见她垂眸望着自己的碗盘，心中忽然一凛。
　　不对，原主没有珍惜食物的概念，每每用餐，向来都是会剩些东西在盘子里的！
　　好在柳氏没有深思，见他把早餐吃完了，还夸赞了一句：“今日倒是懂事，未剩下饭食来，如今粮价高昂，你阿父连一粒米掉在案上都要捡起来吃，你也当向你阿父看齐。”
　　原主在外行事张扬，在家里几位严厉长辈面前却从来不敢放肆，姜舒便只需做出听话的模样，低头回道：“儿知晓了。”
　　“既用完朝食了，便带阿泽去正堂向你父兄请辞吧。”
　　姜舒动作一顿，想到迁都一事，立即点头称“诺”。
　　天子迁都衡川，巽阳城内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能走的都跟着走了，除了必须要留镇旧都的官员与军队。
　　原主父亲姜恪身为一郡之首，理应以身守城，但迁都一事终究弄得人心惶惶，唯恐什么时候匈奴就打了过来，为保存姜氏一支血脉，姜恪最终决定让小儿子带着年仅十岁的长孙，前往沂州襄郡柳氏族地，也就是姜殊的外祖家暂避兵祸。
　　襄郡柳氏历来只是个中等世家，比不上诸如襄郡崔氏、逐江谢氏等高门大族，不过柳氏这一代却出了个才情极佳的能人——姜殊母亲的嫡亲弟弟柳浪，年纪尚轻就官拜沂州刺史，可谓是光耀门楣。
　　乱世之中，任何钱财地位皆比不上有兵权在手，有这么一位手握实权的舅舅，姜殊去往沂州也算有了层保障。
　　“前往襄郡途中必会经过朱宁，届时记得绕道郡城拜会你小舅，此事事关安危，切莫再像往日那样偷懒耍滑了，可知？”
　　“儿知晓。”
　　柳氏舒了口气，离别在即，她也褪去严厉神色，目光柔和地望着姜舒叹道：“有阿弟照拂，我便安心了。”
　　姜殊微微抿唇，走他是一定要走的，倘若这个世界真是他所设定的那个小说世界，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最多半年，巽阳城就会被匈奴大军攻破。
　　先是围城两月切断粮道，城破后又是奸/淫掳掠，屠杀百姓，这座昔日的鼎盛王城，很快就会在外夷手中变为一个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想到这里，姜殊不由生出几分不忍。
　　芸连姜氏在他的小说里并没有什么戏份，有也只是背景里一句简单的“巽阳城破，数万城民葬于匈奴刀下”而已。
　　他不知眼前妇人的命运，但想必作为守城之人，姜氏一族必然逃不过被匈奴屠杀的命运。
　　“阿母何不随儿一同前往外祖家？”
　　“又在说些胡话，我若走了，家中事务谁来操持？”
　　虽是责备之词，柳氏神情却很是平和慈祥，不等姜舒再劝，她便转开话题，从腰间拿出一枚雕刻为蝉的羊脂玉道：“此玉乃你外祖任华阳太守时宣临公所赠，玉蝉高洁，有驱灾辟邪之功效，你戴在身上，可保一路顺安。”
　　姜舒神色微怔，好一会儿才接过玉蝉道：“谢阿母。”
　　自古黄金有价玉无价，柳氏给他的这只玉蝉细腻润泽、雕琢精细，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以免路上遗失，姜舒接过后便将其挂到了自己脖子上贴身保存。
　　温凉的玉石贴上胸前皮肤，引起肌肤一阵轻微颤栗。
　　姜舒突然想到玉蝉除了辟邪，还有一层羽化重生的寓意，如今由他这重生之人佩戴，倒是凑了个巧。
　　刚这么感慨着，倏然一道冰冷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合适管理员。】
　　姜舒顿然抬眼看向身旁的妇人与孩童，见两人面色如常，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然而随即却又听到机械音再次响起：【游戏启动中……】
　　下一瞬，一道半人高的半透明面板出现在眼前。
　　面板上方是“模拟大魏”四个大字，下方是游戏“开始”键，最底下还有一条“我自愿与《模拟大魏》签订百年契约，成为《模拟大魏》游戏管理员”的提示选项。
　　签订百年契约？
　　姜舒微微皱眉，既然穿书这种事都遇上了，再来个系统也不算稀奇。
　　不过找遍整个面板，这游戏所提供的就仅有一个“模拟大魏”的游戏名称能算作有效信息。究竟玩的什么游戏，什么样的玩法，玩家是谁，他一无所知。
　　上来就是签订百年契约，看起来像个卖身打白工的系统，并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阿子？”
　　听见柳氏呼唤，姜舒回过神来对柳氏微微一笑：“无事，儿一时不察，走神了。”
　　“都什么时候了，待到了你外祖那边，可不能这般轻忽怠慢了。”柳氏先是训了一句，旋即又微微叹气：“罢了，去向你阿父辞行吧，我再去后院瞧瞧，行装中有什么缺漏的好及时添上。”
　　“诺。”
　　随后，姜舒便带着姜泽去到了衙署正堂，原主的父亲和二哥正在那处理公务。
　　姜舒的这具身体有两个哥哥，大哥姜澈曾任吴兴县令，于去年六月战死于鲜卑军下，没多久兄嫂也跟着病逝，二人仅留下一子，也就是他将要带往沂州的侄子姜泽。
　　二哥姜显现任郡中/功曹，职责所在，他也必须留在巽阳守城。
　　不得不说，若不算上自己，按照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姜家一门父子三人皆为守城而死，可谓是满门忠烈！
　　想到这里，姜舒不免有些动摇，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不准备改变远走避难的计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之后发生的事了。
　　魏国立国不到四十年，先后经历两代暴君与一位痴傻皇帝，到如今年仅十一岁的幼帝登基，魏国政权已然进入了无可转圜的衰微之期，要不了多久中原大陆便会陷入战乱之中，届时四海鼎沸，豪杰并起，连这天下都将改名换姓。
　　他不是没想过凭借自己的“先知”技能更改剧情线，可这实在是太难了。
　　他只是个平凡读书人，纸上谈兵还行，真要身处在乱世之中，别说凭一己之力拯救万民，就连改变这姜氏一族的命运，他都无能为力。
　　心情沉重地与两位长辈告别，姜舒带着侄子再次回到了后宅。
　　穿过院落，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到后门，门外车马已经就绪。
　　除了乘坐的马车和装运行李的木板车，跟随叔侄二人一同离开的还有几名奴婢僮仆，以及护卫途中安危的姜家部曲三十人。
　　瞧见那三十个身强体壮的部曲，姜舒这才有了种自己是官宦人家子弟的真实感。
　　“阿母留步，就送到这里吧。”将侄子送上马车后，姜舒转身面向柳氏。
　　许是天色灰暗之故，门檐下，夫人本该雍容端丽的妆容在此时略显黯淡，眉眼间透着股沉郁暮气。
　　巷道拂来之风吹动宽大衣袖轻晃，天气寒凉，胸口的玉蝉却在隐隐发烫。
　　与柳氏无声相望片晌，姜舒轻咽了一口唾沫，旋即振衣拂袖，躬身拱手道：“儿在此拜别阿母，襄郡之行山遥路远，此去离家千里，未知何时能再相见，还望阿母与父兄千万保重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磨磨蹭蹭这么久终于开文啦！
　　紧张……
　　目前有存稿，更新时间是每天下午三点。
　　本文背景全架空，社会环境、官制体系等参考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写之前考据过历史书籍资料，但本人毕竟不是相关专业出身，难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
　　预收：《文明起源[基建]》
　　淘宝店家楚衡穿越到了一个荒星，一睁眼就看到一群体型巨大的虫子。
　　起初楚衡觉得恐惧，后来他发现这群虫子非但不会伤害他，还会小心翼翼地保护和照顾他，将一切搜寻来的好东西上供给他。
　　于是，楚衡意识到自己穿成了这群虫子的王。
　　楚衡：行吧，丑是丑了点，也只能养着了。
　　垃圾星上一无所有，幸好手里还有个连通淘宝的手机。
　　靠卖星际垃圾赚钱，再进购地球货物出售，中间商楚衡慢慢发家致富，在荒星上建立起新虫族文明……
　　·
　　古地球文明失落已久，新人类怀念推崇祖先的璀璨文化，却久寻不得。
　　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星际网上出现了一家古地球商品专卖铺。
　　书籍、服饰、食品、乐器、家具、乃至植物花卉，各式各样的古地球商品它都有……
　　短短数日，楚衡的精品小店一跃成为星际网销量最高商店，新货每每上架都一售而空，楚衡本人更是被古地球文明研究所宣布为“做出巨大贡献的文明复兴者”，店铺拥有千万粉丝。
　　楚衡：不必崇拜我，我只是文明的搬运工。
　　·
　　为了卖货，楚衡做起了直播，当他的第一段影像流传到星际网上时，远在木尔星系的虫族全都疯了。
　　尽管它们从未见过视频中青年，源自身体的本能却在渴求着他，狂热地喜爱他，想要靠近他，臣服于他，得到他的注视与抚摸……因为，那是它们的王！
　　司德：错，是我的王。
　　此文又名《穿成虫王后每天都在为改善虫族形象而努力》、《我真的不想当反派啊》、《你们不要再抢劫了》……
　　极致双标·粘人醋精·高级虫族攻X老妈子心·雨露均沾·护短虫王受

第2章 第二章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下起了纷纷细雨，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咕咕声不绝于耳。
　　微凉春风吹起棂格窗的帷幔，透进潮湿寒意。
　　姜舒一直沿途观望窗外景象，方才在城内还好，毕竟是魏国都城，再如何清冷寂寥，多年底蕴仍在，穿行于宽阔直平的道路之中，见四周楼宇林立，诸多建筑气势恢宏，依稀仍可闻昔日太平年间之繁华。
　　然而等出了城后，入眼景色便顿时为之一变。
　　沉沉乌云下，是一片萧瑟芜秽景象。
　　三月本该是春耕时节，沿途却见不到半个农人，反倒是裹着草席腐烂发臭的尸体，时不时就能撞见几具。
　　这还不算什么，更为刺眼的当属无处不在的流民队伍。
　　为躲避野兽攻击，流民大多结伴而行，因此当他们成群出现时，带给人的视觉冲击也格外大。
　　灰扑扑的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饿得骨瘦如柴，互相搀扶着在道路上前进，遇见马车便惊慌避让，一不小心还会摔倒在地，蹭得一身湿泥，简直比落水野狗还要狼狈。
　　在自己笔下不过寥寥数语概括的底层民生，在现实中看竟是如此凄惨恐怖的景象，姜舒难以形容心底的震撼。
　　“叔父，城外怎会有如此多乞儿？”
　　听到询问，姜舒放下帷幔转过头来，对上一张忧心忡忡的小脸。
　　“那些应是自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
　　“受战乱波及的百姓？”
　　“不错。”
　　“那其中会有吴兴县人吗？”
　　吴兴县也就是原主长兄生前任职之地，本是东州弋陵郡内一县，如今弋陵郡已被鲜卑侵占，恐怕鲜有能逃出来的魏国百姓。
　　姜舒只能回答：“或许有吧。”
　　姜泽稚嫩的眉头轻轻蹙起，思索片刻后问：“这么多的百姓南逃，难不成是匈奴要攻打过来了吗？”
　　约莫是父亲死于战场之故，姜泽小小年纪便对北地战况了解颇多。
　　姜舒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有秦刺史镇守端门，还有雍州派来的援兵，他们会守住关口，不会让那些东胡兵过来的。”
　　“万一守不住呢？”
　　姜舒沉默，没能回答出只字片言。
　　不是万一，是肯定守不住。
　　被小孩纯澈的双眼注视着，姜舒无端回想起了原身父亲和二哥疲惫的面庞。
　　姜恪年近花甲，鬓角霜白，姜显正值壮年，却文弱体虚，两人的身体状况皆算不上好。
　　而在这般情形下，这二人依旧兢兢业业，勤于公务，要说是为了政绩履历，姜舒觉得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他们应该是切切实实为百姓生计安危而忧虑的好官员。
　　见姜舒半晌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姜泽倏然道：“叔父，我想回去。”
　　“回去？”
　　“我想和祖父祖母一起留在巽阳。”
　　“阿泽不怕吗，巽阳现在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姜泽摇头，面色严肃道：“昔日父亲以千人之兵面对鲜卑数万军马而不退缩，如今巽阳尚且安好，我为何要惧怕？”
　　姜舒愣住了，沉静片刻后，他忽然感到胸膛发烫，心绪犹如滚水般翻腾起来。
　　显然这孩子是不知者无畏，他却觉得对方此言用“一语点醒梦中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想来他也真是着了相，被自己所写的剧情圈/禁了思维，明明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为什么就不愿意出这个力想想解困之法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一个人独自惯了，从未拥有过家庭，万事只考虑到自己，直到现在才发觉他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孑然一身的姜舒了，虽不知原主去了哪里，但既然他已经成了姜殊，便理应以姜殊的身份而活。
　　现在的他不仅有父母、兄长和侄儿，还有一个庞大的亲族，且不说没了家族，自己今后要如何立足，哪怕是为原主报养育之恩，他也不该这么一走了之的。
　　姜泽拉了拉他的袖子：“叔父？”
　　“你说得对，”姜舒回过神来，“巽阳尚且安好，我等又有何可惧怕的。”
　　的确，要在战乱之中守住巽阳非常困难，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他确实没有秦皇汉武那般的雄才伟略，可站在巨人肩膀上培养的眼界与学识却是这个时代任何人所没有的。
　　况且他还是本书的作者，他为本文画过详细地图，熟知各派势力分布，了解接下来近三十年的诸多重大事件，更知晓各路人物的性格与行为处事，光是这些就已经让他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了。
　　要是这些资本还不够，他不是还有个游戏系统吗？
　　虽然那一百年的卖身合同瞧着有些渗人，不过想来再怎么不靠谱，应当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思索到此，姜舒已然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外边的僮仆道：“阿猛，停车，掉头回城。”
　　一旁服侍的之桃惊讶抬眉：“郎君，不应冲动行事！”
　　姜舒知晓这姑娘多半从柳氏那领了什么任务，诸如监督自己别做什么荒唐举措之类，便道：“我若就此一走了之，才是真的冲动行事。”
　　说罢，又低头询问身旁孩童：“阿泽已做好了决定，要回去守城吗？”
　　孩童用力点头：“嗯。”
　　姜舒舒展眉眼：“好，那我们便一同回城。”
　　·
　　“荒唐！怎可如此鲁莽！”
　　马车回到郡署时，姜恪正带着二儿子在后堂用午食，结果就看到本该在城外的小儿子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声称自己不准备再走，要留在巽阳与姜家共存亡。
　　“阿泽任性，你怎可随他一同胡闹！”让婢仆先将孙子带去后宅，姜恪便坐于席间教训起了小儿子，气得连饭食也不用了。
　　姜舒立于堂中道：“儿是经过深思熟虑方才做此决定的。”
　　“深思熟虑？前几日怎不见你有此念头？”
　　远走避难的决定几日前就已经定下，原主从未提出过异议，现在突然改变主意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姜舒有自己的考量，他与原主观念想法皆不相同，既然决定了要留下，之后必然还会做出更多与原主性格不符的举动。
　　与其日后再添麻烦，不若早做打算，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便是改变家人对自己印象的好机会。
　　因此姜舒思索片刻后，便沉声道：“方才马车驶出城门，儿见沿途邑野萧条，流亡难民数以百计，皆衣不蔽体、饥肠辘辘，心中大为震撼！
　　“未曾想自身安逸享乐之时，百姓竟生活在此等水深火热之中，经此一事，才觉过去自己一味附庸风雅、好逸恶劳之行径是何等庸俗鄙陋，故而决心返回巽阳，今后洗心革面，勤学修身，盼望有朝一日可同阿父、兄长一起，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之力。”
　　话落，堂内陷入诡异寂静。
　　没料到姜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姜恪和姜显互视一眼，眉目间皆有异色。
　　“阿子有此等觉悟，为父深感欣慰，”安静片晌后，姜恪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开口，“但你可想过，你带阿泽回来，若有一日燕峤受困，我姜家血脉要如何延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下是燕峤受困，将来亦有可能是襄郡被围。今政荒民弊，逃到哪里都不得安稳，与其躲躲藏藏苟且偷生，不如拼尽全力博得一线生机。”
　　说到这，姜舒弯腰拱手：“儿虽不如他人机敏聪慧，却也有救国济民之心，还望父亲成全。”
　　“阿弟此言当真？”姜显突然出声发问，声音清朗，分外顺耳。
　　姜舒直起身面向他道：“当真。”
　　姜显又问：“即便敌军兵临城下也不惧？”
　　“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
　　“好一句‘不做萧敷艾荣’！”姜显面露赞色，旋即便起身冲姜恪说道：“阿弟既存有报国之志，儿以为不应劝阻。”
　　姜恪仍对小儿子的改变存有疑虑，但不论真假，姜殊能有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好事。
　　在姜显的劝说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也罢，此等胆魄志气，才是我姜氏子弟。”
　　姜舒惊喜抬头，连忙向两位长辈拱手：“谢父亲、兄长成全。”
　　“莫高兴得太早，”姜恪抬手示意仆从再多端一份饭食上来，嘴里则训诫道，“你要留在城中，便要专心进学，恭谨行事，若还同往日那般游手好闲，不若趁早去你外祖家的好。”
　　“谨遵父亲教诲。”
　　·
　　同两位家长一起用过午饭后，姜舒便回到了后宅自己的院落。
　　因主人回归，之桃正领着两个奴婢来来回回地穿梭于石板小径间搬运行李。
　　姜家家风崇俭，家仆甚少，惯在姜殊身边伺候的就只有之桃一个奴婢和一个替他守夜的童子，如今帮忙搬运收拾的奴婢还是他母亲派过来的。
　　知道儿子又带着孙子回来了，柳氏自然免不了过来说教几句。
　　她倒是也听说了小儿子现在有心向学，只是心里欣慰的同时，却又有些别的顾虑。
　　“你老实与我说，不肯离开巽阳，可有其他原因？”站在廊下时，柳氏忽而询问。
　　其他原因？
　　姜舒不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担心自己露馅，便拐弯道：“儿今日在后堂所言句句皆发自肺腑，留在巽阳只为了修身进学，并无其他目的。”
　　听他这么说，柳氏似乎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回头我让人从你阿父那搬些书简过来，今后你便待在家中勤学读书，莫再琢磨那些不切实际之事了。”
　　“听阿母的。”姜舒依旧搞不懂她在暗示些什么，总之先应下来再说。
　　好不容易将柳氏应付过去，对方一离开，姜舒就颇感疲倦地躺到了床榻上，告知之桃自己要小憩一会儿，让她别打扰自己。
　　之桃在床帐旁熏起香丸，走出房间时动作轻巧地掩上了房门。
　　房中飘起熟悉的木樨香气，姜舒倚靠着凭几，右手伸进衣领握住玉蝉，用心念唤出游戏系统。
　　不一会儿，那道熟悉的白色面板就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将面板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姜舒屏气凝神，勾选了底下的自愿条款，抬起手点击了“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世说新语·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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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管理员姜舒登录成功。】
　　伴随提示声响，单调的白色游戏面板骤然变为了流动着金色粉末的黑色空间，金粉先后聚拢为山川河流、巍峨宫城、丰饶田地、烽火战场……变化数个场景，最后散为漫天星辰！
　　少时，凭空出现一支毛笔在右上角写下气势磅礴的八个大字：全息游戏模拟大魏！
　　尽管这一连串的特效十分夺人眼球，姜舒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全息游戏”四字上。
　　身为一名男频作者，他对这词可谓是相当敏感，一听见“全息游戏”，便联想到了曾经红极一时的某个小说题材——第四天灾。
　　“难道这游戏的玩家是传说中的第四天灾？”他低声喃喃，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玩家可不是个好约束的群体，他们破坏力强大，行动毫无逻辑，将原住民视为可以刷新的NPC从而满不在乎地伤害屠杀，偏偏这群人还能无限复活，因此才被称作第四天灾。
　　真要把这样一群不受控制的人弄到这个世界来，怕是原本便乱得不行的中原大陆就要变天了！
　　果然，他就知道这种一签一百年的卖身合约不会是什么好利用的东西。
　　姜舒咬了咬牙，想到来自北方胡族的威胁，还是决定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操作。
　　登录成功后，游戏面板上方多出了四个分栏，分别为“个人中心”、“游戏论坛”、“兑换商城”和“管理中心”。
　　姜舒先点开了“个人中心”，里面是一般游戏常有的积分、等级等信息，目前他的各项数值都还是零，没什么可研究的，唯有一条“游戏背包”的选项令姜舒产生了些许兴趣。
　　按照穿书文的套路，这玩意儿很有可能是个物品仓库。
　　他点击了一下“游戏背包”，游戏毫无反应。
　　又点击了两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会卡住了吧，这服务器这么烂？
　　刚这么吐槽着，姜舒眼角余光突然瞟见自己身侧多了个黄色小锦囊，锦囊上简单粗暴地绣着四个字“游戏背包”。
　　“……”
　　无语一阵，姜舒拿起小锦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白色小瓷瓶，瓷品上贴有“续命丹”标签，应当是相当于回血红药之类的药丸。
　　瓶子里只有三粒药丸，姜舒看了一眼就将瓷瓶放了回去，随后又试着往锦囊里放些其他大大小小的物件，结果没有一件能放进去的，心里便估计这背包只能装游戏出产的物品。
　　将小锦囊暂且放到一边，姜舒依次打开论坛和商城。
　　游戏论坛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兑换商城内倒是内容丰富，可惜里面的物品兑换都有等级限制，且价格不菲，越是这个时代缺乏的东西，兑换积分就越高。
　　例如游戏赠送的续命丹，白色品阶是最低的，但也要一百积分一枚，之后还有绿色、蓝色、紫色、金色四个品阶，金色续命丹价格甚至高达一百万积分。
　　“太离谱了，我哪怕有这分也不会买啊！”
　　身无分文的姜舒吐槽了一句，索然无味地关闭了商城。
　　先前几个板块的内容让姜舒觉得自己是个游戏玩家，直到点开管理中心，才让姜舒有了点身为管理员的实质感。
　　管理员的权限很多，总结起来可以共分五个大类：发布任务，给予奖励与处罚，制定游戏规则，划分阵营，召唤玩家。
　　其中游戏规则也并非全凭他随意制定，而是游戏给出一系列规则，让他来勾选限制等级。
　　考虑到玩家的不可控性，姜舒几乎将游戏规则约束性都定到了最高级别。
　　“一个账号只能绑定一具身体，初始身份统统是流民……”
　　“复活可以，但要掉经验、等级、装备，附加二十四小时虚弱状态……”
　　“恐怖血/腥、色/情裸/露，马赛克保护级别必须是最高级……”
　　“破坏抢夺NPC物品，骚扰攻击非红名NPC，光坐牢还不够，还要掉等级和经验……”
　　“屏蔽词汇，就全选吧……”
　　认认真真地将规则制定完毕，姜舒心中总算有了点底，最后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点击了确定。
　　耳边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游戏规则已生成，是否召唤玩家？】
　　姜舒点击了“召唤”，面板加载出一长列选项让他填选。
　　看到填选项目内容，姜舒不禁挑起了眉。
　　管理员能够选择玩家人数和年龄层段不稀奇，玩家的职业范围居然也可以选择？
　　这可真是莫大的权限了！
　　思索一会儿后，姜舒将玩家的年龄层段定为十八岁以上，初次召唤人数则定为五十人。
　　一开始人少一些，即便出了什么状况也比较好控制。
　　至于玩家职业，姜舒思虑许久，决定先勾选当下最需要的职业。
　　工程师、建筑师、医护人员、农牧业人员，这些都是必选的。
　　军人、警察、警校学生……战争将近，这些人才最好多来点。
　　工人方面，“造纸业”、“陶器业”、“纺织业”、“土木工程建筑业”都有可能派上用场。
　　教师也选吧，要是能来几个专业领域的教授就更好了！
　　勾选进行到这里，姜舒突然生出一个疑惑，不知道游戏是从哪召唤玩家，假如是从他穿过来的那个位面拉人，那估计全息游戏的广告放出去，都没几个人会信。
　　以防万一召不够人，姜舒把“学生”的选项也添加了上去。
　　十八岁以上的学生起码也上高中了，不至于心智不成熟。
　　填完全部选项，姜舒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点击了“提交”。
　　随即，耳边响起一连串系统提示音。
　　【玩家资质筛选范围确认完毕。】
　　【为方便管理员操作，系统已自动将游戏投放地点设定在管理员的故乡华夏国。】
　　【正在向华夏发送游戏内测公告……】
　　【公告发送完毕。】
　　【玩家将于五日后上午八点在“姜氏农庄”降生，请管理员为玩家做好指引工作。】
　　【系统替管理员发布第一条公告，游戏论坛正式开通。】
　　尽管出现的信息很多，姜舒最在意的还是游戏将玩家抽取地设定在了华夏。
　　“所以，五天后我就能见到同胞了？”
　　先前他还挺忐忑的，万一来的是个他不熟悉的文明种族，他怕是很难对他们进行管理，现在知道玩家都是他所熟悉的沙雕网友，姜舒顿然感到放松了许多。
　　随后，姜舒又再次打开游戏论坛，之前还是一片空白的论坛现在已经变成了黑底金色花纹的界面，而面板上方也出现了第一个帖子。
　　【管理员：真正的全息游戏，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度，《模拟大魏》全息游戏今日正式开放内测申请。
　　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名士风流，乱世豪情，你梦里的一切这里都有，《模拟大魏》将为你打开一扇时空之门，想要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吗，那就快来报名吧！
　　下方注册填写相关信息参与报名，即有可能获得内测资格，第一批内测人数50人，中选玩家名单将于三天后公布。】
　　“……”
　　怎么说呢，姜舒觉得系统以他的名义发布的这个帖子怪尴尬的。
　　他正准备退出帖子，这时却见下方骤然间冒出许多回帖。
　　【68gu9：这是啥，全息游戏？】
　　【543vh：奇奇怪怪，正在刷论坛，我记得我看的明明是什么老公出柜的帖子，怎么就跳成这个广告了？】
　　【896ha：真敢吹啊，还百分之九十九真实度，煞笔才信吧……】
　　【76vg4：楼上我也是啊，明明看的是其他帖，莫名其妙就变成这个帖子了，简直诡异。】
　　【976y2：大家别信，要填地址和手机号的，八成是诈骗。】
　　【5ytr4：这是什么羞耻的广告词啊哈哈哈，还不如系兄弟就来砍我！】
　　稍微看了几条回复，姜舒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也不知这游戏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让所有刷论坛的人同时刷到这条公告。
　　不过正如他之前所猜测，相信有全息游戏的人果然少之又少，估计没几个人会报名。
　　但这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姜舒叹了口气，刷了一会儿论坛后便关闭了游戏面板。
　　玩家五天后就会到来，他得早做准备。
　　·
　　接下来两日，姜舒一有空便坐于书案前，将原文的大小事件、朝堂势力、家族谱系和背景人设通通记录在纸上。
　　笔墨书写很是费时费力，饶是姜舒将文字再三简练，写完这些还是花费了足足两天时间。
　　第三日上午，天气微阴，晨风清爽。
　　终于将地图绘制完成，看着纸上界限分明的州郡县城，姜舒忍不住抬手给自己比了个赞。
　　为了把这地图完完整整地复制出来，他可费了不少脑细胞。
　　待纸上墨迹晾干，他便将这张地图连同之前所写的年份事件、家族谱系叠合在一起，收在木匣中上锁，又把木匣放到了床下的暗格里藏好，这才放下心来。
　　总算干完了一件正经事，姜舒伸了个懒腰，打开房门到外面的檐廊下透气。
　　院中所种的几棵贴梗海棠淋过两日细雨，已团起簇簇嫣红花苞，分外娇俏艳丽。
　　之桃正于院中修剪花枝，无意间转过身来，便见华衣公子亭亭立于檐廊之下，身形修长，眼眸含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她不由看愣了眼。
　　似乎是从前两日回城后开始，郎君就改变了许多，从前她侍奉郎君，时常觉得他像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如今再看，却发觉郎君眼中有神，清朗明净，言行举止端正雅芳，已颇有世家公子清雅之风了。
　　“之桃。”
　　之桃心间一颤，立即收敛心思垂眸应答：“郎君有何吩咐？”
　　姜舒倒是没察觉她的目光，和颜悦色道：“我去官署一趟，等会儿不必给我送餐了。”
　　“诺。”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更新

第4章 第四章

姜舒去官署是为了找他父亲商量收容流民一事。
　　天子移都带走了巽阳至少一半的百姓，再加上那些世家高官底下的荫户僮客，人数怕是多得超乎想象！

　　他不知道姜恪对此是怎么看的，但在姜舒看来，正因为有这么多的百姓南迁，才会致使巽阳经济骤然萧条，城外田地大片荒芜。
　　无人耕种就意味着没有粮食收获，而缺乏粮谷，恰恰是姜舒最担忧的。
　　日后匈奴大军围城做的第一件举措便是切断粮道，整整两个月，城内的人出不来，外面的粮食送不进去，待到城破时，其惨烈情形可以想象。

　　姜舒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在自己眼前，因此不论是为了恢复农桑，还是为将来修筑防御工事做准备，他都必须说服姜恪留下这些南逃的流民。
　　当然除了这些考虑，他还有个必须招收流民的原因——玩家是以流民的身份进入游戏的，他得想个办法把这群“危险分子”留在眼皮底下照看。

　　一般来说，这个时间姜恪和姜显都应该在后堂准备用餐了，然而姜舒到了后堂却发现里面只有两个婢仆，一问才知二人正在中堂小殿接待郡都尉。

　　郡都尉……荀凌？

　　姜舒略一扬眉，顿时来了兴致。

　　自他来到这里，见到的都是书中连没有名字的炮灰，这位荀都尉却不然，他不仅在书里有名有姓，还是戏份颇重的配角。
　　此人出自南地四大高门之一的秀川荀氏，父亲任雍州刺史加辅国大将军，还有个叔父立于朝堂高位，任尚书右仆射，身世背景那叫一个绝好。
　　因出身高贵，又才貌出众，荀凌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五品，被封为建武将军，掌管一郡军事。

　　对于自己书中人物的风采，姜舒向来是很有兴趣见识一番的，听闻此事便急忙朝中堂而去。

　　中堂四周环境雅致，廊外枫木枝叶舒展，落下婆娑树影。
　　站在乌木檐廊下，姜舒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去打扰他们，隔着墙便听见有断续议事声传来。
　　耳朵捕捉到“端门失守”一词，姜舒脚步微顿，突然知道了荀凌来此的原因。

　　暄和二年三月，匈奴大举攻破端门郡，郇州刺史撤兵密阳固守，雍州刺史派手下华辛带兵支援，将匈奴大军拦截在白兰陉外。

　　算算时间，这段剧情也差不多是时候发生了，荀凌这么急匆匆地过来，商议的多半就是端门沦陷一事。

　　若从地图上看，端门、兴郡与燕峤呈倒三角形状，燕峤郡便是位于下端的那个角，匈奴要攻燕峤，必然要从端门或兴郡过，现在端门被破，从某种意义上说，燕峤已经和匈奴军队相接了。

　　“必须守住白兰陉，不可让胡狗再推进半步了！”姜恪面色肃然，眉头紧锁。

　　“我已去信告知秦刺史，明日便带兵五千前往白兰陉，与华将军会和，”荀凌立于堂中沉声说道，“荀某离开后，巽阳安危便托于府君了。”

　　“都尉尽可放心，老夫在城中一日，必当竭尽全力稳住后方局势。”

　　“有劳府君，军中还有事务处理，在下先行告辞。”说罢，荀凌干脆利落地拱手道别，转身阔步朝门口而去。

　　踏出门槛时，荀凌似有所觉地转身扫向左侧。

　　姜舒正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当即感到身体一僵，动弹不得。
　　不愧是未来的龙骧将军，明明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已是锋芒毕露了。

　　“你是，姜三郎？”

　　被他这么一称呼，姜舒才想起来行礼：“殊拜见荀都尉。”
　　“不必多礼。”荀凌上下打量他两眼，眼中流露些许惊讶之色，“今日未施粉，倒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听他这话，应该是和原主认识的。
　　姜舒不禁思索起有关荀凌的记忆，只是还未等他想起什么，对方就已经转身疾步离去了。

　　忽然间，姜舒胸中生出一股莫名慌张的情绪，正当他疑惑自己这股情绪从何而来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弟。”

　　温和清润的嗓音瞬间将姜舒拉回了神，他回过头，见姜显站在门旁，立即收敛神思唤道：“兄长。”

　　姜显看了眼荀凌离开的背影，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语气和顺道：“事情已商议完毕，进去吧。”
　　“好。”

　　堂内，姜恪坐于席间，神情比起以往更为庄重严肃，显然是在为战事担忧。
　　见到姜殊到来，他也没露出什么好神色，问：“阿子来此何事？”

　　姜殊行礼道：“儿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阿父。”

　　“你说。”

　　“如今巽阳人口空虚，又是春耕用人之际，阿父为何不招募流民开垦那些无主荒田呢？”

　　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姜恪皱了皱眉，道：“那我问你，倘若是你为了躲避战乱而背井离乡，会愿意停留在兵家必争之地的巽阳吗？”

　　“儿以为只要给他们饭吃，必然会有人愿意留下。”

　　“好，那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留在此地，接连两年大旱，粮价高涨，府库存粮不足，要从何处得来粮食救济难民？”
　　“可以低价从世家手中换粮。”

　　“世家又为何要低价换与我们粮食？”
　　“之前或许不行，但现在局势不是更变了吗？”

　　这话一出，姜恪与姜显皆神情微怔，很快二人就想到了他口中的局势更变是何意。

　　端门沦陷，燕峤已危在旦夕。
　　刀锋之下，管你是士族还是庶族，都一样逃不过一死。
　　为今之计唯有团结一致才有可能渡过难关，如此浅显的道理，士族子弟不可能不懂。

　　然而姜恪思索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如此浅显的道理，怕是也有人装作看不清楚。”
　　姜恪治理燕峤多年，时不时便要同那些世家打交道，他心底清楚，往往最爱以清流雅士自居之人最是吝啬刻薄。

　　“儿有一计。”
　　“你且说。”

　　姜舒缓声道：“无需说服所有世家，只需挑其中门第最高的几户，晓之以理，并许以好处，令他们放低粮价，其他门第稍低的自然会跟随效仿。”

　　“各家大宗子弟早已随圣驾移都，留在城中的不过是些看护家产的旁支疏宗，又何来门第最高？”

　　“父亲仔细想想，其实还是有的。”

　　姜显思索片刻，倏而轻轻抽了口气：“阿弟所指的，莫非是谢氏七郎？”

　　谢氏？
　　姜舒眨了眨眼，一时没想起来他说的是谁，摇摇头道：“我说的是昭南县令崔景声。”

　　闻言，姜显明显眼眸一亮。

　　若说南地世家以逐江谢氏为首，则北地高门中必然是襄郡崔氏最为显赫。
　　姜舒所说的崔景声，正是出自襄郡崔氏最大宗的一支，其父乃位列九卿之席的大司农崔纵，其祖父崔澜更是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当朝太宰。
　　正因出身如此清贵，他才能在弱冠之年便出任燕峤郡内县令。
　　要知道在原本巽阳还是魏国都城的时候，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差事。

　　当然姜舒选中他还有一个原因，崔景声在他的书里不大不小也是个配角，他给此人的设定用八个字概括，便是才思清明，德行忠厚。
　　之前魏国迁都，崔景声若想离开也就是他父亲一句话的事，但他此时依然安分地待在昭南县，就说明此人仁厚忠义的人设是立得住的。

　　“崔铭此子我见过几面，其容仪俊爽，为政清简，是个通达时务之人。”

　　“父亲认为阿弟之策有可能成功？”

　　姜恪点头：“或可一试。”

　　姜显略显振奋地起身：“那儿便亲自去昭南县一趟。”

　　这时，姜舒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兄长之前所说的谢氏七郎可是谢太傅那位体弱多病的幼子？”
　　“不错。”

　　果然是这样！
　　姜舒隐约记得自己写家族谱系时，为了让太傅谢闲人设丰满，随手带过地写过他有个得肺病的幼子，这个幼子因为身体太脆弱，没能跟着一起南迁，后面甚至还没等匈奴破城，便病死在了巽阳，这也成了谢闲一生的遗憾。

　　“倘若是这样，谢氏那边，我或有办法一试。”

　　姜显微微蹙眉：“阿弟有所不知，谢七弦病重多日，闭门不见客，你怕是去了也见不到他。”
　　“我有办法，不过要推迟几日。”

　　姜恪抬起眉问：“你有何办法？”
　　姜舒：“此法不一定能成，暂且保密。”
　　“不可胡来。”
　　“儿有分寸，请阿父放心。”

　　比起姜恪还对小儿子的行事仍存有疑窦，姜显倒是对弟弟大为改观，对他所保密的计策也颇为信任，笑着说道：“既然如此，谢氏那处便交由阿弟，为兄今日出发前往昭阳，希望能劝动崔景声低价换粮。”

　　姜舒朝他拱手：“辛苦兄长。”
　　姜显微笑着回礼：“兄弟亦然。”

　　见兄弟二人如此和睦相亲，姜恪被战事烦扰的心情也稍稍舒朗了些许，感叹道：“若是事情进展顺利，三日后，招募流民开荒之事便可顺利开展了，希望还来得及。”

　　姜舒无法告诉他匈奴大军来袭的准确时间，只能心中暗答：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

　　在后堂用过午饭，姜舒沿着长廊返回后宅，一边走着，一边在脑中思索有关荀凌的记忆。
　　之前自己在荀凌走后莫名产生的心慌情绪实在令他在意。

　　这次无人打扰，他倒是顺利回想起了原主和郡都尉相关的记忆，只是回忆得越多，他心中便越是惊愕，片刻后，他突然加快脚步朝自己的院落奔去。

　　院子里，之桃正在打扫走廊，见姜舒步履匆匆地跑回来，关心地叫了句“郎君”。
　　姜舒无暇回应，冲进屋里后便朝着书案旁的书架而去。

　　凭着记忆在书架上翻找许久，姜舒终于在一长盒中翻出一卷画纸，展开正是一幅男子画像，旁书“谡谡如劲松下风”，是谢太傅对荀凌的评价。

　　还真是！

　　事情发现得过于突然，姜舒心态有点崩了。
　　他虽拥有原身的记忆，但并不与原身共情，他也是联系起所有和荀凌相关的记忆才推测出了这个结果——姜殊或许是个断袖。                            
                                
                                    
                                    　
                                
                            作者有话要说：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世说新语·赏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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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结合前后记忆来看，原主姜殊似乎是在两年前的一场宴会上对荀凌一见钟情的。
　　正因有了爱慕之人，原身才会突然开始注重仪表，到处结交朋友，出入各种清谈宴会，并且在宴会上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
　　这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引起荀凌的注意。
　　甚至，原主还曾以私人名义赠送过荀凌一把云纹梳篦，只是被对方退回来了。
　　想到这里，姜舒就忍不住痛苦面具。
　　他早该想到的，在管束如此严格的家庭里，哪怕爱慕虚荣也该有个理由。
　　先前还以为是家里管得太严导致原主心生叛逆，现在想想，姜殊在面对他的家人时大都温顺有礼，只有个别场合才会变得举止张扬，这明显是有问题啊！
　　怪不得之前他返回巽阳，柳氏会试探他留下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怪不得方才在中堂，姜显见他出现在门口也毫不意外……
　　再想当时荀凌见到他时的惊讶眼神，他怕不是以为自己专程躲在门口看他吧？
　　救命！
　　姜舒越想越觉得尴尬，更尴尬的是，原主送给荀凌梳篦的事，士族子弟中不少人都知道。
　　梳篦啊，那可是象征私定终身、白头偕老之物，赠人梳篦，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吗？
　　这次可真是社死了……
　　一时间，姜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也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大部分都已迁走。
　　如今大敌当前，估计也没什么人有心思传这些八卦，只要自己今后规规矩矩的，离荀凌远一点，这件事大概也就慢慢被众人遗忘了。
　　“没关系，时间冲淡一切的……”
　　“他姜殊做的事，和我姜舒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舒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低头看了眼画卷，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毕竟是原主的东西，还是将其收好放回了原处。
　　·
　　姜舒所想的说服谢七弦的法子相当简单，对方有病，而自己手中恰好有游戏赠送的续命丹。
　　照理说，既然是续命丹，哪怕药不对症，也应当有续命之功效。
　　只是不知这药对原住民有没有效果，他也不想诓骗人家，便打算找个有肺病的人先试试。
　　当天下午，他通过询问奴婢，在手下僮仆中找了个身患肺疾之人，经过对方同意后，将一枚续命丹喂给了他。
　　药效几乎是立竿见影的，那人原先躺在床上难以起身，吃完药后精神顿时好了许多，两个时辰后便能下床行动了。
　　可惜这样的效果只持续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下午，那名僮仆又渐渐病态复发，病情倒是没有变得更严重，反而有所缓解，只是确实治标不治本罢了。
　　姜舒觉得这白色续命丹其实就相当于给你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你若想一直活下去，就得一直都吃药。
　　尽管药效不算持久，然而考虑到当下时局，姜舒还是决定去谢氏府邸拜访一趟。
　　他手里确实没什么药，但他可以赚积分啊，只要玩家来临，他必然能捞到积分换药，届时用续命丹吊着那位谢公子的命也未尝不可。
　　·
　　转眼五日已过，阴沉多日的天气终于放晴。
　　明媚春光映照于回廊之间，院中海棠绽开满树红花，若朝霞般绚丽耀眼。
　　姜舒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低调的素色衣袍，招来阿猛、阿源两个健硕的僮仆，坐上牛车朝着城外农庄缓缓而去。
　　先前他有过担忧，姜氏庄园太大，他怕是一时找不准玩家出生地，幸好今天早上起来后，他就发现“管理中心”里不仅出现了玩家降生倒计时，还有了降生地点的准确定位，那位置恰好位于一片榆树林的中心。
　　经过半个时辰不紧不慢的车程，姜舒终于来到了自家农庄，随后在庄内管事的热情指引下找到了导航所示的榆树林。
　　“这片榆树种下六年，在我等悉心照料下已然长成了一片林子了，郎君您瞧，这枝干粗壮挺直的，未来都是用作木椽、车榖的好料啊！”难得见到主家来人，还是府尹亲子，刘管事说话口气不免谄媚了些。
　　“确实不错，刘管事辛苦了。”姜舒淡淡夸奖了一句。
　　“哪里哪里，能得郎君一句夸奖，是仆毕生修来的福气！”
　　姜舒笑了笑，见倒计仅剩下三分钟，便对刘管事道：“今日天甚晴朗，劳烦管事带我在附近风光卓越处走走。”
　　“有何不可？郎君请随我来。”
　　·
　　与此同时，论坛发布的第一条公告帖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增加回帖。
　　【jty998：还有三分钟，我已经准备好头盔了，是真是假马上见分晓。】
　　【jty998：怎么没人回复啊，是不是只有我准备准时上线？】
　　【hgy764：不会吧，还真有人信这个？】
　　【jty998：没什么信不信的，就是随便报个名嘛，没想到真抽中了，头盔都送来了，看着还挺高级的，游戏应该不会太垃圾吧？】
　　【jty998：还剩一分钟。】
　　【jty998：ojbk，我去登录了，等会儿来给大家播报游戏实况。】
　　【lkj022：放个屁股，等等来看楼上骂娘。】
　　这个准备准点上线的玩家叫做闻晨晨，是一名大一学生，因为某次和朋友爬山，不小心把腿摔骨折了，近期都不得不躺在家里养伤。
　　对于《模拟大魏》这款游戏是否真如广告词所说的那样神奇，他其实并不在乎，是真的固然最好，假的他也不损失什么，反正也不花钱，就是随便玩玩消磨一下时间而已。
　　看时间到点，闻晨晨就按照说明书所示，戴上头盔躺到了床上。
　　打开开机键的瞬间，闻晨晨感到脑袋一麻，随即一阵猛烈的睡意袭来，眼前顿时陷入了黑暗。
　　等到再清醒过来时，他就发现自己好像飘浮在空中，被朦胧的白雾包围着，身前是一块半透明的游戏面板。
　　“艹，好高级啊！”
　　闻晨晨深感震惊，环顾四周感叹：“像做梦一样，不对，比做梦真实多了，体感牛逼！”
　　闻晨晨心跳加速起来，将注意转移到面前的游戏面板上，上面是游戏简介和注意事项。
　　【世界背景：自先帝登基，皇权旁落，外戚与门阀掌控朝政，多派势力分庭抗礼，党同伐异，弄得朝廷上下政令不通，纲纪大坏，又恰逢中原大旱，北方匈奴、鲜卑前后南犯，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而今新帝年幼孱弱，皇权愈发衰微，虚弱的朝廷犹如一块香喷喷的肥肉，引得四方群狼环伺，北有匈奴、鲜卑步步紧逼，西有羌、氐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魏国政权即将走向穷途末路……】
　　【规则与注意事项：
　　1、本游戏为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请玩家在游戏过程中，言行举止尽量贴合时代背景；
　　2、每个账号仅限绑定一个角色，角色身份一经绑定不可更换，除非角色死亡；
　　3、本游戏每位NPC都拥有完整的人物关系与行动逻辑，NPC死后不会刷新，所以请以和平友好的心态对待NPC，勿随意破坏、夺取NPC物品，勿骚扰、攻击非红名NPC，若有违规行为，轻则遭到NPC报复或被捕关押牢房，严重则作销号处置；
　　4、除特殊事件场合外，其余场合角色死亡复活后都会掉50%的经验、等级，附加二十四小时虚弱状态，并且角色复活后会更换身体，相当于玩家的上一个身份死亡，以后不会再出现；
　　5、配合国家净网行动，当场景血腥程度或裸/露程度超出一定尺度，本游戏将视情况予以玩家和NPC马赛克保护……】
　　“靠，感觉有点牛逼啊！”闻晨晨潦草地阅读了一遍游戏规则，然后迫不及待地点击了开始游戏。
　　面板上跳出提示：
　　【请选择性别、年龄。】
　　“性别男，年龄就二十岁吧！”
　　【请填写角色名称（请采用“姓+名”模式，名字长度在四个字以内，例如“张三”、“王小明”、“慕容云海”等）。】
　　“只能四个字也太少了吧……”闻晨晨思索良久，才输入一个自己满意的名字。
　　【正在为您匹配身份……】
　　【角色已生成，玩家闻百川您好，您的初始身份是流民，您的籍贯是西竹郡，居安县。】
　　【游戏载入中……】
　　“啊？等等，身份不能选择的吗，我不要当流民啊！”
　　系统对他的嚎叫声无动于衷，闻晨晨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感到眼前一黑，片刻后再睁眼，他就发现之前的游戏面板已经缩小为一个手掌大的玩家面板飘浮在右侧，身边的白雾全部散去，而他正脚踩土地站在一片树林之间。
　　一阵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温度轻抚皮肤，鼻息间满是清新的草木芳香。
　　“卧槽，这也太真实了！”闻晨晨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抬腿用力地跺了跺地面，脚底传来真实的酥麻感令他惊讶得连自己穿着一身破布衣服都无空搭理了。
　　“腿也好了，天呐，这是什么神仙游戏！”
　　闻晨晨掐了自己一把，发现有点疼，就把疼痛感调到了20%，正准备研究一下玩家面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卧槽！这特么是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5 14:47:55~2021-07-16 14: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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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第六章

闻晨晨转过身，便见一个顶着“李大强”名字的男人正满脸惊愕地站在原地。
　　对方看到闻晨晨后说了句：“兄弟，你好丑啊！”
　　“你也是。”
　　“狗屁游戏，不能选择体型就算了，还不能捏脸！”
　　闻晨晨问：“你也是抽中的50个内测玩家之一吗？”
　　“对啊，我刚进来，太震惊了，这世界好他妈真实！”
　　李大强一边惊叹着，一边跑到旁边扒下了一块树皮，然后大叫：“这树皮纹路也太他妈真了！”
　　“土也好真实，卧槽，还有蚂蚁！”
　　“呸呸，草是苦的，这游戏居然还有味觉，那我岂不是大吃大喝也不怕胖了！”
　　看他又是扒树皮，又是挖土吃草，把原本就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弄得更为邋遢，闻晨晨却丝毫不觉得对方行动诡异。
　　实在是这个世界带给他们的震撼太多了，要不是旁边有人，他自己都想挖个蚯蚓看看。
　　“简直就像穿越一样！”闻晨晨感慨。
　　“要不是有个玩家面板，我都觉得我真穿越了！”李大强勉强镇定下来，然后问：“你的身份也是流民吗？”
　　“是啊，我籍贯是西竹郡居安县。”
　　“我也是，看来这个游戏里我们是老乡啊！”
　　“那我们干脆组队出去看看？这么久了也没看到指引NPC，可能要自己出去探索。”
　　“不等等别的玩家？”
　　闻晨晨想到论坛上的寂寥，摆摆手：“总共才五十个人，估计没几个会准点上线，我是因为腿骨折在家休养才有空来的。”
　　“也对，那我们走吧！”
　　正要出发，耳边突然传来系统提示声，李大强立刻看向游戏面板：“诶，来任务了！”
　　【因为战乱而逃离家乡的难民们，一路风餐露宿地奔波，你们现在一定又累又饿吧，听说巽阳城正在招收流民，在那里你们或许可以获得食物和住所，快去碰一碰运气吧！】
　　闻晨晨和他同时收到提示，看完后说：“这应该不是任务，就是个新手指引。”
　　“巽阳城在哪？”
　　“你看地图，我们这个等级好像只能看到燕峤郡的地图。”
　　“看到了，这游戏好智能啊，竟然还能导航！”李大强搜索了一下路线，随即就忍不住爆粗口：“妈的这也太远了，就不能直接点地图传送吗？”
　　“都说了是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在这里我们肯定得像古人那样生活吧。”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走！”
　　李大强连忙点击了路线导航，旋即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女声：“准备出发，全程6.9公里，预计需要90分钟……”
　　“靠，这导航也太特么的出戏了！”
　　·
　　【管理员姜舒成功召唤第一批玩家，奖励积分1000点。】
　　听到这句系统提醒，姜舒便知道玩家已经来了。
　　他有心想去看一眼玩家，又碍于身边有人，担心那些玩家冒冒失失的会吓着原住民。
　　正当纠结犹豫之际，他忽然看到两个穿着粗布单衣的流民勾肩搭背地从前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两人一个叫做“闻百川”，一个叫做“李大强”，身旁各自跟着个小小的玩家面板。
　　在姜舒看到那两人时，两个玩家也看到了他们，双方顿时都愣住了。
　　李大强：“卧槽，好多NPC啊！”
　　闻晨晨：“太真实了，我社恐要犯了！”
　　之前设定游戏规则时，姜舒将屏蔽词汇设置了全选，因此像“卧槽”、“NPC”等词，在刘管事等人耳中都是被屏蔽的。
　　见那两名玩家蠢蠢欲动地想要凑过来，姜舒先一步询问刘管事道：“庄子里怎会有流民？”
　　刘管事对此也莫名其妙，照理说这农庄远离官道，又有护卫巡逻，应当不会有流民进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尔后灵光一闪道：“这片榆树地与一片野山谷相连，流民应是从那野山过来的。”
　　姜舒默认了他这个回答，将视线放到那两个玩家身上，问：“尔等是从北地而来的流民？”
　　两个玩家对视一眼，李大强压低声道：“这个NPC这么帅，一看就不普通，会不会有什么隐藏剧情？”
　　闻晨晨小声回应：“有可能，你问问他有没有任务。”
　　李大强上前几步，正要开口，突然想起游戏规则提示过要融入角色扮演，便学着电视里的人那样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说道：“这位公子，我和我的老乡，我们是从西竹郡来的，请问你有什么任务要给我们吗？”
　　不愧是玩家，一上来就问任务。
　　姜舒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听闻巽阳正在招收流民开垦荒地，只要勤劳便可换得粮食钱财，两位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去那试试。”
　　“哦，我们正准备过去呢，你真的没有任务给我们吗？”
　　还未等姜舒回答，他身边的僮仆阿猛突然上前一步道：“郎君，这二人莫名出现在此，又一口一个‘任务’想询，会否是敌军细作在此接头？”
　　他这话一出，刘管事和另一个僮仆立即紧张起来，神色防备地看向两个玩家。
　　李大强愣了一下，然后诧异道：“靠，还能这么玩！”
　　闻晨晨看情况不对，急忙解释：“我们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我这老兄不会说话，他是想问有什么能为这位公子效劳的。”
　　阿猛依旧以警惕的目光注视他们。
　　姜舒淡笑一声，安抚身边人道：“不必紧张，我观此二人只是普通流民罢了。”
　　“对对，我们就是最最普通的老百姓。”闻晨晨连忙附和，期期艾艾道：“那个，我们赶着去巽阳城，既然公子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他便抓住李大强的胳膊，拉着他快步离开。
　　走出一定距离后，姜舒还能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声。
　　“走这么快干嘛，说不定有什么特殊剧情呢。”
　　“再不走，我们就要被当做奸细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怕什么，又不痛。”
　　“神经病啊，我玩游戏是来升级的，不是来体验坐牢的，我可不想一进游戏还什么都没干就挂了。”
　　刘管事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虽然很多话语听起来不怎么通顺，却也不影响他觉得那两个流民十分可疑。
　　“郎君，可要仆安排护卫严加排查庄内田地佃户？”
　　姜舒摇摇头：“无需如此，寻常道路常有匪徒劫掠，流民为躲匪徒而走山道也是被逼无奈，日后再遇到，你也只需告知他们巽阳在救济流民即可。”
　　“诺。”
　　·
　　闻晨晨和李大强跟着导航一路行走，起初还一直抱怨要走的路太远，后来走上官道，瞧着沿路平坦开阔纯天然的自然风光，便只剩下了兴奋和感叹。
　　李大强张开手臂摇头晃脑：“这全息技术真的太牛了，这温暖的阳光，柔和的清风，完全不像在游戏啊。”
　　闻晨晨还沉浸在之前的奇遇中：“你记得吗，开始的注意事项说每个NPC都有自己的行动逻辑，我本来还不信，结果刚才居然真的差点被当成奸细。”
　　“所以在这个游戏不能随便瞎浪啊！”
　　“但是这么玩好有意思，好像真的有第二人生了，怎么办，我好想去跟我同学吹牛逼啊！”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地抵达了巽阳城外，远远瞧见那巍峨宽阔的城墙，两个玩家又是一阵唏嘘感叹。
　　“我去，这城墙是真实的吗，这也太大了，比我去那些影视基地采风的时候看到的王宫城墙还大！”
　　“确实，我之前还以为巽阳就是个小县城，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城市。”
　　再往内走，便见靠近城门的地方搭着许多木棚，周围熙熙攘攘围绕着棚子的皆是蓬头垢面的流民。
　　“好多人啊！”
　　“这些流民也太惨了，瘦得跟麻杆似的。”
　　李大强闻言看向他，道：“其实你现在和他们差不了多少。”
　　闻晨晨：“你也是。”
　　围绕周围逛了逛，二人顺着提示到录户籍的棚子里排队，期间一直有官吏在为流民讲解告示。
　　“府君有令，凡愿意在巽阳落户者，皆可依律分得田地，丁男五十亩，丁女二十亩，三年内，种粮由官府发放，耕牛、农具可向官府租赁，使用官牛者，收成官民对分，使用私牛者，收成官四民六……”
　　“不愿种地的，可以去修城墙、建坞壁，每日干满五个时辰，便可领两餐饭食，做得好的，月得麦一斛，三月得绢一匹……”
　　“好神奇啊，像在看电影一样！”李大强露出吃瓜似的姿态。
　　“比电视里真实多了。”
　　“更神奇的是，我听他说什么米啊麦的，居然觉得有点饿，这是在游戏里，我居然会感觉到饿！”
　　闻晨晨现在其实已经比较习惯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游戏里就和平时生活差不多，站久了腿酸，走多了脚疼，一段时间没进食自然也会感觉到饥渴。
　　李大强摸着肚子，还想再感叹几句，就被闻晨晨推了一下：“轮到你了。”

第7章 第七章

李大强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端。
　　临时搬来的桌案后面，一个穿着职吏衣服的NPC向他提问：“姓名。”
　　“李大强。”
　　“籍贯。”
　　“西竹郡，居安县。”
　　“可擅长什么技艺？”
　　“技艺是指什么？”
　　“诸如打铁、木工、建房、烧砖之类。”
　　“画画算吗。”
　　“画画？暂时无用。”小吏摇了摇头，在记录的名册上划了一笔，随后又问，“家中可还有别人？”
　　“没，就我一个。”
　　“诶，也是可怜。”小吏将一块木牌递给他，解释道：“再过一刻便有人来派发饭食，你先拿着此物去对面棚子领活干，种地也好，修补城墙也好，总之只要干活了，就不会少你们吃的。”
　　李大强点了点头，刚接过木牌，面板上就跳出了两个信息：
　　【玩家李大强户籍录入成功，已默认归入魏国阵营。
　　注：玩家一旦加入某一阵营，不可随意更改阵营，否则会被当成叛徒处置。加入阵营后，同一阵营的玩家、NPC将会变为绿色友好单位，该阵营对立阵营的玩家、NPC将会变为红色敌对单位，其余玩家、NPC将会变为黄色中立单位。】
　　【阵营建设任务：
　　1、领取田地开垦耕种。
　　2、修筑城墙（坞堡）。
　　奖励：工作时长每满三小时，可获得积分+100、经验+500、阵营贡献值+1。
　　注：此任务为日常任务，每日可反复领取。】
　　看完这两条消息，李大强抬头就发现周围的NPC头上都顶上了“百姓”、“官吏”、“城卫”之类的绿名，不禁吐槽这也太强制性了，他连有哪些阵营都还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加入魏国阵营了。
　　这时闻晨晨拿着木牌过来跟他会和：“接到任务了吗？”
　　“接到了，种地和搬砖。”李大强回答，又问：“你会种田吗？”
　　“养过仙人掌，死了。”
　　“那我们还是去搬砖吧，趁现在这个游戏还没什么人，咱们赶紧升级攒贡献，以后人多了肯定有用。”
　　“我看了，这积分好像可以在商城换武器装备。”
　　“那更要多攒点了！”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打算去领活干，这时一架被犍牛拉着的精美小车从道路中央缓行而来。
　　车架四周由青色帷幔遮蔽，只见车夫振辔长驱，却见不到其中乘坐之人，但光是看这车厢外鲜艳华贵的装饰便知来人身份一定不低。
　　闻晨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惊奇道：“看，牛车！”
　　李大强惊讶地大叫：“靠，马车见得多了，牛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接着二人便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之中，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辆牛车从道路中心驶过。
　　直到牛车进入城门，闻晨晨才发现周围人都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闻晨晨顿时感到汗毛竖立，推了推李大强：“诶，别看了，你没发现这些NPC都在看着我们吗？”
　　李大强瞥了眼左右，低声道：“为什么感觉他们好像在看乡巴佬。”
　　闻晨晨：“呵呵，我社恐又要犯了！”
　　·
　　他们所见的牛车其实就是姜舒的车架，不过因为城门外流民众多，姜舒倒是未能发现他俩的身影。
　　进城后，姜舒没有立刻回郡守府，而是命车仆驾车前往城东鸱鸢里，朝谢氏府邸方向所去。
　　昨日姜显从昭南县回来，带回了崔氏愿以低价售百石粮食的消息，其中固然也许诺出不少好处，但在现在这个时候，来自北地顶级大世家的支持表态确实对官府的政令落实有很大作用。
　　因此姜恪才敢在今日开仓放粮，大肆收容流民落户。
　　而既然他哥的任务已经完美完成了，他这边自然也不能落下。
　　也许是鸱鸢里聚集着诸多世家府邸的缘故，这边的道路尤为平坦幽静，没多久到了地方，车夫猛地起身拉直缰绳控制犍牛停下。
　　阿猛跳下车去，将姜舒给他的名刺递给门口守卫：“我家主人前来拜会七郎君。”
　　守卫看了眼名刺，又双手奉还：“郎君身体抱恙，不便接待外客，还请见谅。”
　　阿猛正要劝说，身后便传来清朗声音：“阿猛。”
　　阿猛回过头，看见他家郎君正被阿源扶着走下车架。
　　今日出行，姜舒穿了套最为简素的霜色衣袍，然而再如何低调，这衣服也是由朝廷发下的绫罗所制，此时一身如雪绢衣在阳光莹莹发亮，衬得青年郎君愈发清俊夺目。
　　姜舒并未多言，直接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函让阿源转交给守卫，说道：“劳烦将此信交予你家主人一观，他看过之后，必会改变主意。”
　　见来客是位翩然俊雅的世家郎君，守卫心里就动摇了几分，又想到这位毕竟是郡守之子，若真有什么要紧事情，自己耽误不得，便还是拿着信往府里跑了一趟。
　　守卫进去送信后，迟迟未回来。
　　阿猛心里有些焦急，瞧了两眼滚烫的日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请姜舒上车等待，这时府门骤然开启，之前那守卫走出门来，后面还跟着个浓眉白脸的中年管事。
　　管事快步上前，向姜舒行了个礼：“足下可是姜郎君？”
　　“正是。”
　　“辛苦郎君久等，我家主人有请。”
　　走进谢氏府邸，姜舒就知道刚刚那守卫送信为何会这么久了。
　　身为郡守之子，姜舒以为自家后宅已经够大了，走进这谢氏府邸，才发现自家比起谢家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里便好比他旅游时曾去过的苏州园林，不过一家宅院，却能见到山石林泉、瀑布幽谷，数个意境截然不同的庭院由弯弯曲曲的回廊相连接，其间穿插雅致亭台、崇丽馆宇，院中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无一处不充斥人工对自然的巧妙临摹。
　　多亏他前世也算见过些世面，否则来到这里，估计就要看得眼花缭乱，回不了神了。
　　沿着垂挂着碧色纱罗的长廊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来到一处环绕着芳香花卉的庭院。
　　绕过院中花墙影壁，走进一间房门敞开的堂屋，一阵夹杂着柏子气味的沉闷药香袭来，姜舒就知道到了地方。
　　管事带着他右转进东阁，入内便见一对六折青鸢文绣屏风立于屋内。
　　透过薄薄的纱面，隐隐可以看到里面一道单薄姿影半倚着凭几躺在榻上，男子漆黑的发丝顺着衣衫垂落，若隐若现的画面勾起人心中的求知欲，令人不由幻想起这位公子此时的姿势与神情。
　　看得入神之际，一道清越温雅而缺乏生气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有客来访，本应整饬衣冠，设席相迎，奈何谢某沉疴在身，只能隔着屏风与君交谈，实在失礼。”
　　姜舒顿然回过神来，道：“谢兄别这么说，冒昧前来，该是姜某之不是。”
　　话落，姜舒等着对方接话，结果却等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一旁婢女连忙递去热水和手巾。
　　如此折腾了许久，久到管事频频朝他投来目光，令姜舒都开始担心今天这对话没法进行下去的时候，对方总算强忍着平复下了咳嗽，声音虚弱地切入正题询问：“君信上言有医治谢某之法，此言属实？”
　　虽然对这位身患重疾的谢公子深感同情，姜舒还是依照计划说道：“我手上确有一药能医百病，服用此药，便是病入膏肓之人也可恢复如常，且无不良症状，然此药极为难得，堪称无价之宝。”
　　话落，房中寂静片晌，随后泠然嗓音响起：“听闻令兄三日前去了昭南县，不知崔氏愿以何价市粮？”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效率高！
　　姜舒心中感慨了一句，简言道：“一石三百钱。”
　　“倘若姜君之药于我有用，谢氏可以一石百钱之价换与郡府百石粮谷。”
　　姜舒愣了一下，着实被他的超低价惊讶到了。
　　要知道如今粮食最为缺乏的地方，一石米价格甚至可高至黄金二两，崔氏一石三百钱的粮价已经是太平年间才会有的良心价了，一石百钱，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谢兄慷慨！”
　　姜舒不禁露出笑容，将事先准备好的青瓷瓶交给一旁的中年管事，介绍道：“此为续命丹，丹药分有数个品阶，白为最低等，白丹相对易得，我手里这两枚都是白丹，一枚药效可持续一日，谢兄可先试用两日。”
　　他只说了白丹易得，却没说手上是否还有其他品阶的丹药，也是对对方的一个防备。
　　谢愔懂得他的顾虑，轻咳两声道：“若是有效，谢某必重金酬谢。”
　　任务超额完成，姜舒心里美滋滋的，准备早点赶回家吃午饭，拱手道别：“既然药已送到，我就不再多做打扰了，愿君早日康复。”
　　正要转身离去，姜舒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道：“对了，谢兄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倘若此丹有用，还请谢兄暂时勿告知他人此药出自我手，即便是家父问起也别说。”
　　安静片时，谢愔回道：“可。”
　　“多谢。”
　　看着姜舒在婢女的带领下走出房间，徐海将青瓷瓶擦净，递交到自家主人手中：“郎君相信此人？”
　　榻上之人斜斜地靠着凭几，乌黑长发自白得晃眼的脖颈垂落而下，他接过瓷瓶的手如此苍白纤瘦，比那如冰似玉的瓷器还要更脆弱几分。
　　他两指夹起一粒丹药放到鼻端轻嗅，旋即又放回瓶中，语气淡淡：“崔氏既已表态，我谢氏不能不作回应。”
　　“可一石百钱，会否太过低廉？”
　　“此药若有用，便是一石千金了。”
　　徐海仍有些担心：“恕老奴多疑，天下当真有能医百病之药吗？”
　　“时日无多，姑且一试罢了。”谢愔垂下眼睫，将瓷瓶递给管事：“寻一人试药。”
　　既然郎君已经做了决定，管事也不好再多言，连忙低头应“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7 14:57:53~2021-07-18 14:5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寥落周星w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第八章

回到郡府后，姜舒没有第一时间将关于谢氏的事情告诉姜恪，毕竟现在谢愔还未试用过药，一切尚未成定论，免得老父亲空欢喜一场，他觉得最好还是再等两日。
　　一上午四处奔波，用完午饭已经偏迟了。
　　趁着午后休憩时间，姜舒打开了游戏面板查看自己的积分。
　　之前成功召唤第一批玩家，系统奖励了1000积分，后续他发布日常任务，每有玩家接领一项任务，他便可获得10积分的奖励，现在总积分已经达到了1350，管理员等级也提升到了一级。
　　一级，商城应该解锁一些商品了。
　　打开商城，果不其然商品列表中某几样商品已经由灰色转变成了彩色。
　　除了白色续命丹，还有低级解毒丸、普通匕首、辣椒和两套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时装。
　　辣椒是个好东西，可惜得5000积分才能兑换，他的积分还不够。
　　而即便积分足够，他暂时也得攒着积分换药，毕竟人命关天，别的东西只能先等一等了。
　　遗憾地叹了口气，姜舒关闭商城后又打开了游戏论坛，原本是想看看第一批玩家们的现状，这一看却着实有些惊讶。
　　姜舒先瞥了眼游戏在线人数，的确是34人没错，那这五花八门的帖子也太多了！
　　游戏才开始一上午而已，居然就已经翻了好几页了。
　　不过随即，他就发现里面的帖子大部分都是围观路人发的，玩家只占了小部分。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路人围观，似乎是因为第一批玩家中有个网红视频博主，这名博主被《模拟大魏》的真实度震撼得五体投地，一连发了好几篇小文章到微博狂吹游戏。
　　起初大家看到这小文章都以为是游戏推广，没什么人在意，但随后又有其他玩家纷纷留言分享游戏体验，还把自己游戏头盔的图片传上了网络，如此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词条#史无前例的全息游戏#就缓缓爬上了热搜高位，从而引来了大批网友到论坛围观。
　　而这应当还不算最热的时候。
　　为了不影响玩家的正常生活，游戏世界和华夏时间正好是昼夜颠倒的，玩家在玩游戏的同时也兼顾了睡眠，不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工作和学习，因此，在姜舒这边处于下午时，华夏那边应当还是凌晨。
　　在多数人都已经入睡了的情况下，这款游戏尚且有这么大的关注度，等到明天白天，前来围观的网友估计会更多。
　　姜舒没法看到微博上的情形，只能在论坛看看路人玩家的截图。
　　发现这游戏这么火爆，他还挺开心的，这么一来，下次再抽选玩家应该就能收到更多他需要的人才了。
　　刷了一会儿路人帖后，姜舒点开了一个标题名为【选择种地后，我后悔了】的帖子浏览起来。
　　【颜如玉：前情提要，本人是一名农科生，看到日常任务可以选择种田，我高兴坏了，二十亩地啊，看我不给他种出个锦绣河山来！
　　然而打脸来得非常快，当领到那长满杂草的贫瘠土地时，我心凉了大半，再后面拿到那干瘪的种子和那简陋的农具，我一腔热忱犹如高空坠落的玻璃般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现在我已经犁了半小时地了，一边干活，一边流淌着悔恨的泪水。
　　张世凯：种田是不可能种田的，还是搬砖比较有成就感。
　　木黎黎：楼主居然是农科生，救救我，我根本不会种田，我帮你一起犁地，你教我怎么种田好不好？
　　颜如玉：@木黎黎，你在哪，远不远，不远我过来找你。
　　K987yt：在游戏里种田有意义吗，干嘛不在现实里种？
　　颜如玉：@K987yt因为可以赚积分，可以升级，还可以拥有自己的二十亩地……反正你进来这游戏，就知道我的乐趣在哪里了。
　　gfd87：草草草，刷了半个小时论坛，我已经被这游戏馋死了，现在报名来不来得及，什么时候开放二测啊！
　　K6iu76：我也想玩全息游戏，我也想种田，楼主你不想种让我来！】
　　之后便都是些围观者求开放二测的回帖，楼主估计忙着种地去了，没有再出现。
　　姜舒又刷了一些玩家发的帖子，目的在于了解这些人本身擅长的技能，从中发掘储备人才。
　　不过也许是现在上线人数还比较少的缘故，他看完一圈下来也只有这个“颜如玉”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技能，便先重点记下了这个玩家。
　　退出论坛后，姜舒再次看了眼自己的积分，依旧是1350，不由得轻轻叹气。
　　道阻且长啊！
　　·
　　“啪！”
　　匠头拿着两块条砖轻轻一敲，其中一块便碎成了几段摔落在地，另一块也有了裂缝。
　　“这批砖不行，都烧过头了！”匠头拧着眉头，询问一旁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你到底会不会烧砖啊？”
　　年轻人头顶着“顾逆风”的绿名，毫不心虚道：“当然会啊，我干这行好几年了！”
　　事实上他也没撒谎，在现实中，他就是个砖瓦厂的技术工，可现代那都是机械流水化生产了，谁还用柴火烧砖啊！
　　匠头对他的话很是怀疑：“你在这等着，我去叫个老师傅来教教你怎么看火候，这批砖就都敲碎了拿去埋墙角吧！”
　　匠头离开后，专门负责在窑顶浇水的梅川酷子凑了过来：“我刚听到他说要给你找师傅，不会是什么技能导师吧？”
　　“怎么可能，烧砖这技能学来有屁用啊！”顾逆风吐槽着，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大石头坐下休息。
　　“也是。”
　　梅川酷子撸起袖子，坐到他身旁抱怨：“说起来这游戏是真的难玩，这都三天了，除了日常任务，其他什么都没有，问那些NPC讨任务还要被当傻子看，每天不是搬砖就是种田，这要不是个全息游戏，我早就弃游了。”
　　“正常，你想古代背景，什么权利啊军队的不都掌握在贵族阶层，老百姓能有屁的参与感，我们要想有游戏体验，估计就得融入那些高层NPC的世界。”
　　“流民能怎么融入啊？”
　　“不知道，可能等开放职业就有办法了……”
　　正聊着天，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过来，捡起废砖放到车上，待车装满后，便推动车子打算将废料运走。
　　兴许是路面坑陷太多，老头推车时险些被木轮车带着摔倒。
　　顾逆风反射性地冲过去扶住车把：“呦，我帮你推吧！”
　　老头一听反而很惶恐似的，连忙摇摇头：“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没事，我就帮你推一段路。”
　　老头还是不肯，低声道：“你是好意，但若是被匠头看到，我就在这做不下去了，家里还有老妻等着吃饭，我不能丢了这活啊。”
　　他这么一说，顾逆风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是不能帮他的忙的，只好无奈地退回了原地。
　　梅川酷子见状忍不住感叹：“这游戏细节做得太真了也不好，你明知道他就是个游戏NPC吧，还是忍不住可怜人家。”
　　顾逆风点头附和：“就之前我去领早饭的时候，看到有个小伙咬了一口饼子，就把剩下的全都用布包起来放进兜里不吃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母亲得了重病，没法出来干活，要把饼子带回去给他母亲吃，我他妈当时脑子一热，就没忍住掰了半个饼子给他，现在自己还饿着。”
　　“靠，下次别这样了，这游戏不吃东西会死的，之前论坛那个热帖你看见没，有个勇者刚上游戏，让他来新手村做任务他不来，转头探索山林去了，结果走得太远，在路上找不到东西吃活活饿死了。”
　　“谁啊，这么猛？”
　　“等会儿，我给你看看那饿死帖还在不在，特好笑！”
　　梅川酷子说着便打开了游戏论坛，不过还没等他搜索关键词，首页一个标题为【我发现了解锁职业的方法】的帖子就吸引了他的眼球。
　　“卧槽，有人解锁职业了！”
　　“啥？”
　　“你快看论坛。”
　　顾逆风连忙打开论坛，看到那个鲜艳的“HOT”帖，忙不迭点了进去。
　　【花木男：如标题，我好像发现了这游戏解锁职业的方法。
　　就在刚才，楼主刚刚上线，一来就看到睡我隔壁床的小姑娘面部充血、呼吸困难，手里还拿了个馒头，我一看糟糕，这恐怕是异物堵气管了！当时职业病犯了，没想太多就冲过去给她来了个海姆立克急救法，人没多久就救回来了，虽然是救了个NPC吧，我还挺自豪的。
　　然后重点来了，这系统突然提示我自行领悟了医术，问我要不要选择医者职业升级。
　　我：嗯？还能这样？
　　df543w：所以楼主决定做奶妈了吗？
　　9uip00：啊这……要是这种机制，像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岂不是没法玩了？
　　花木男：回复各位，我最终还是做了奶妈……其实当时我的内心是拒绝的，谁他妈愿意白天上班，晚上到游戏里还上班啊！但是，这个策划它非常狗，他给了我一个职业前景，“医者”的最高级别可以升到太医令！太医令！大官啊！我立马狠狠地冲了。
　　乘风：楼主还是不够坚定，我现实就是木工，游戏问我要不要选择做木匠，最高可以做到将作大匠。可是做到将作大匠，不还是工匠吗？于是胸怀大志的我立马拒绝了！
　　颜如玉：怒了，怎么我们农民就没有职业，是这个行业没有发展前景吗？
　　0linf4：农民的职业前景，可能还真没啥……
　　花木男：各位，我又回来了！友情建议，要是游戏为你开放什么职业，你最好就上吧，当了奶妈后，我的身份就从流民变成医者了，而且因为我是第一个从事这个职业的，拿到了一个“开创者”称号，足足奖励了五百点积分。最关键是有职业后，你就可以接到任务了，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给十个平民看病，经验比搬砖高很多，大家还不冲！
　　木黎黎：知道了，本建筑狗马上去画坞堡图纸。
　　乘风：刚才去查了下，将作大匠居然品级这么高，既然楼主都这么说了，那我决定先做木匠试试，要是升不上去，以后再转职……】
　　“草了，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梅川酷子深深地感觉自己被伤害到，转头问：“你说我现在拿个破碗蹲街上要饭，游戏会不会提示我自行领悟了乞讨技能？”
　　“最后变成丐帮帮主吗？”
　　“别瞧不起乞丐，乞丐也是可以逆袭成皇帝的！”
　　顾逆风忍俊不禁，随即又思索起来，这个游戏自由度这么高，他是不是也能利用老本行在这里给自己搞个职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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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关闭论坛，姜舒提笔在玩家名单上添上几个新人名。
　　医生“花木男”、木匠“乘风”，以及疑似是建筑系学生的“木黎黎”，都是等待观察的好苗子，指不定哪天自己就需要他们的帮助了。
　　截止昨天上午，第一批游戏玩家已经全部登录成功。
　　这三天来，姜舒一直提心吊胆的，随时随地查看论坛监控着玩家们的一举一动，唯恐他们做出点奇奇怪怪的事情，引起原住民恐慌骚乱。
　　好在也许是第一批召唤人数较少的缘故，他所担忧的情况没有发生，除了一个不听引导偏要自己探索地图最后饿死在野外的，和一个逢人就问有没有任务结果被城卫当成奸细抓起来的，其他玩家都比较遵守规则，进入游戏后便跟从引导加入了魏国阵营，为了升级和装备而快乐地搬砖、种田。
　　然而正如他当初所预料，抽中的玩家果然大部分都是学生，只有极少数是工作党，还都是在这里派不太上用场的职业，而他最想要的军事型人才更是一个没有。
　　他曾想过趁着乱世偷偷操练兵马、打造军械，现在这个计划也只能暂时放一放。
　　其实在姜舒看来，与其让玩家搬砖，倒不如让他们去开发些别的技能，这个时代苦力活谁有力气都能干，却不是人人都受过正统教育的。
　　不过就目前来看，大家更多地还是将这个游戏单纯地当做游戏来玩，并未认真融入角色，要不是今天有个玩家意外解锁了医生职业，像木匠那样本身自带技能的玩家怕是还在勤勤恳恳地搬砖。
　　当然现在时间还短，大家都是第一次玩全息游戏，未能找准游戏的正确玩法也很正常。
　　姜舒相信有了医生这个例子，玩家们哪怕是为了“开创者”这个称号所带来的奖励，也会努力去探索新的职业，今后必然会有更多的好苗子冒出头。
　　以后的事暂且不提，他关注的一号好苗子，现在已经可以收割了。
　　因为知道巽阳城破的关键因素在于粮草不足，姜舒对农业这块一直非常重视。
　　在发现颜如玉是农科生后，他特意派了僮仆阿源去观察这名玩家。
　　第一天，颜如玉和她的小伙伴木黎黎一起互帮互助地犁地。
　　第二天，颜如玉用两个饼的报酬找木匠把犁地的直辕犁改成了曲辕犁。
　　第三天，颜如玉组织起种田玩家一块上山，收集枯枝落叶烧起了火堆。
　　阿源每次回来汇报都显得有些迷茫，既不懂那些流民每天那么兴奋地跑来跑去做什么，也不懂主家为什么要了解那个流民的行动。
　　虽说那流民是个年轻的女郎，可身份样貌着实配不上他家郎君。
　　姜舒不知道阿源的思想已经歪出了天际，一门心思琢磨僮仆探查来的内容。
　　他对种地不是很了解，不过猜也知道那名玩家应该是打算做些草木灰之类的肥料来改良土质和拌种。
　　姜舒去姜恪的书房看过，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农书，肥料的运用也十分广泛，但在民间，百姓种地更多的还是凭借祖辈相传的经验。
　　若是在和平年代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是战乱时期，百姓动不动就要被迫迁移，而每每迁移，中途必然会折损一大批经验丰富又懂得看天时的老人，导致民间真正会种田的人更为稀少。
　　这时候，要是有官方出面对农民进行系统性的农业知识普及教育，必然能大幅提高农作物产量。
　　他瞧着颜如玉对种田这件事还挺热爱的，便准备去和自己担任郡守的父亲说一说这个想法。
　　将记着玩家名单的纸张收好，姜舒抚了抚衣袖起身，刚走到门外，就见常在姜恪身边侍奉的婢仆迎面走来，见到他便行礼道：“三郎君，府君让您去后堂一趟。”
　　姜舒微微扬眉，这么巧？
　　各种念头转了一圈，姜舒没想到姜恪找他的目的，便应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
　　官署后堂是郡守与幕僚下属商议公事之地，门口转角皆有护卫把守，环境较为私密。
　　姜舒到了那才发现之前未碰上面的郡丞朱泰与主簿李贸都坐于席中，前者体态微胖、神态祥和，像个宽容大度的老好人，后者身形瘦削，眼窝凹陷，留着一簇山羊胡子，瞧着十分精明。
　　在这一胖一瘦的搭配衬托下，倒觉得威严正肃的姜恪显得有些儒雅了。
　　三位皆是长辈，姜舒躬身行礼，随后问：“阿父有事寻我？”
　　“方才谢府来人传话，谢愔邀你明日去府中做客。”
　　姜殊抬眉，立即反应过来，谢愔应该是试用过药了。
　　他连忙问：“除此以外，可还有说别的？”
　　姜恪微微颔首，带着几分笑意地看向一旁的朱泰。
　　那位面容随和的郡丞便问道：“三郎君可否透露，你是如何说服谢七弦以一石百钱之价换粮的？”
　　果然成了！
　　姜舒也禁不住露出笑意，解释道：“这要多亏兄长说服崔氏低价出粮在先，谢七弦为人良善，听闻此事后，便主动谈及可以一石百钱之价换给郡府粮食。”
　　主簿李贸微微蹙眉：“仅是这个原因？”
　　姜舒也知道这个理由比较单薄，便又做出少年人爽朗的表情道：“也或许，是因为我同谢兄聊得来。”
　　姜恪问：“你与他聊了些什么？”
　　“我知晓谢七弦病弱，常年不得出户，料想其对外界之事必然好奇，恰巧我时常外出游乐宴会，便有意同他聊了许多山水美景与士族郎君间的风尚趣事，谢兄似乎很乐意听我说这些，当时交谈也算欢畅。”
　　这当然是假的，别说相谈甚欢了，他连谢愔的面都没见着。
　　反正当时的事情没人知道，谢愔也答应了他不会把丹药的事说出去，随便他怎么编都行。
　　李贸仍存有疑虑。
　　崔铭身为昭南县令处在前方战线范围，为自身安危所谋因而愿意以三百钱的价格出售粮食，这是合理的。
　　而谢氏尚且处在后方安全地带，哪怕是为了面子好看，也完全没必要出一石百钱这样的低价！
　　可看三郎君的神情坦然，话语条理分明，也不像有所隐瞒。
　　李贸疑惑了，难不成那位谢氏七郎因为病弱不出户，还真被养成了不谙世事的纯良之性？
　　这可真是逐江谢氏之奇观了！
　　姜恪倒是没怀疑自己儿子所说的话，当初在定策之时，姜殊就说过他的想法不一定能成，现在听姜舒阐明过程，此计确实充满一些不定数，然而终归是成了。
　　有了谢氏与崔氏两个先例，想必其余世家也该聪明些，否则等此事宣扬出去，他们怕是都无颜面出门。
　　小儿子刚表明志向，就做了这么一件利民好事，姜恪表面不说，心底却很是骄傲满意，口吻温和道：“与世家换粮之事既是由你提出，促成也有你一份功劳，便由你负责去做吧。”
　　“阿父？”
　　“仓曹掾一职你可胜任？”
　　姜舒心中惊愕，也表现到了脸上。
　　仓曹掾，这可是主管仓库粮草的重要职位，放在后世，那起码也是个地级市局长！
　　姜恪身为太守，自然有资格任命除郡丞以外的僚属，可他二兄姜显也在郡中担任要职，若再把自己加进去，难免会让人觉得姜恪任人唯亲。
　　“阿父，”姜舒有些纠结，“此举可会惹来外人口舌？”
　　姜恪微微摇头，语气严肃：“我只问你能否任此职位？”
　　姜舒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望。”
　　姜恪点点头。
　　多了个仓库管理员的官职，姜舒突然感受到肩上担起了一份责任。
　　原本是打算私下和姜恪提一提自己的农业知识普及计划，现在也好像有了必须拿出来商议的理由。
　　“殊还有一事要说。”
　　“你说。”
　　“关于耕种之事……”姜舒缓缓讲述自己的想法。
　　改良农具、组织经验丰富的老农与精通农事之人教导百姓耕种，推行此事的好处自不用说，难处他也一一给出详细对策。
　　姜恪起初还皱着眉，听完全部后已然眉头舒展，认为此事可行，直接道：“教民耕种事关粮食收获，便也交由你安排吧。”
　　姜舒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任务。
　　虽说公务多了会很忙碌，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别人，他还不放心，现在让他全权负责自然更好。
　　瞧着青年离开时意气风发的背影，朱泰捋着胡子夸奖：“令郎有大才。”
　　姜恪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连忙压下，正色道：“但愿其莫骄莫躁。”
　　·
　　领了新官职出来，姜舒没有第一时间去自己办公地，而是先找了个无人僻静角落，打开游戏管理中心，发布任务：
　　【数日前，与燕峤郡相邻的端门郡被匈奴攻陷，眼看着燕峤即将被卷入到残酷的战争之中，燕峤尹姜恪决定誓死守卫郡城。
　　然而现在郡内物资匮乏、粮食短缺，为了囤积粮食，提高农作物产量，为将来战事做准备，府尹决定对百姓开展农业知识普及教育。
　　阵营主线任务：新上任的仓曹掾姜殊需要一些有种田知识和经验的帮手，假如你正好是个种田小能手，请明天一早去郡官署门外参与选拔吧！
　　奖励：被仓曹掾选中录用，可获得积分+500、经验+2000、阵营贡献值+10。】
　　·
　　此时，巽阳西城门外的某处田野里，枯枝落叶堆正熊熊燃烧。
　　一个叼着草茎的女子无所事事地盯着火堆，忽然她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道：“咱农民的机遇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编编提醒第四天灾不能放括号，所以改了个文名，大家眼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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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收容流民的春亭里已经有不少人起床去干活了。
　　小山喝了两口水填肚子，匆匆穿好衣服草鞋，转身对躺在床上的憔悴妇人道：“阿母，我去做活了，你若是哪里疼了便叫人去喊我。”
　　妇人摆摆手，露出慈祥的微笑：“安心去吧，这边有花医工呢。”
　　小山闻言顿时放心下来。
　　这花医工是昨天才出现的，虽说是女子，医术却十分高明，他母亲自来到巽阳便时常感到膝疼难耐，花医工为她做了个热敷和按摩后，疼痛就缓解了不少。
　　小山对花医工很是感激，准备今天多干点活，拿来的口粮分一半送给花医工作为谢礼。
　　将房门掩好，小山才走出门，便见拐角处一个人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连胸膛起伏都没有。
　　这是死了吗？
　　回想起逃难路上那些冻饿病死的同乡，小山纠起眉头，正打算过去瞧瞧，这时却见那人忽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身，然后盯着虚空发起了呆。
　　小山吓得浑身汗毛竖起，连忙绕开路往别处走。
　　这个疑似诈尸的玩家正是颜如玉，因为前一天在游戏里玩得太嗨忘了时间，还没来得及回住处就被游戏强制下线，结果上线就躺在了这么一个地方。
　　“还好没被冻死，差点以为要重来。”
　　上线第一时间，她先在好友列表里找了自己的好伙伴木黎黎，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做主线任务。
　　【木黎黎：我不会种田，去也没用啊。】
　　【颜如玉：去凑个热闹嘛，你不想去官府看看吗？】
　　【木黎黎：那好吧，在哪会和？】
　　·
　　十几分钟后，两个绑着丸子头的女玩家出现在了宽阔的天鼓大街上。
　　纵使初次登录那天已经在城里的主要几条大街上逛过，两人依旧为这座古城的气派所震撼。
　　“巽阳不愧是前都城，太壮观了，跟古洛阳有得一拼啊！”木黎黎本身是学建筑的，每每看到这些美轮美奂的古代建筑都想停下来好好研究研究它的构造。
　　颜如玉接话：“咱这还是在外城呢，内城估计更大更漂亮，什么国子学、太庙都在内城里面，还有宫城，可惜咱们连内城都进不去。”
　　“等以后有机会可以组个队伍去冲一波皇宫，参观一次换条命也不亏。”
　　“就怕还没进内城就被抓起来坐牢了。”
　　正聊着，一架俏丽牛车从街道中央缓缓驶来。
　　两个玩家连忙避让，这种被守卫包围的车架最不好惹。
　　之前有玩家找刺激，故意在牛车前面假摔碰瓷，以为可以开启什么特殊剧情，然后就被那些护卫抓起来揍了一顿，直接给打了个半身不遂，积分兑换的金疮药也治不了，只能自杀重来。
　　从此再没有玩家敢去碰瓷。
　　看了看牛车旁侍女轻盈多彩的衣裙，又看了看自己灰不溜秋的粗麻布衣，木黎黎忍不住抹泪：“太惨了，从没玩过这么惨的游戏，开局就是最底层。”
　　颜如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没事，我马上就要翻身了，等我有钱就给你买布做衣服。”
　　“那还是在商城买吧，自己做难度也太高了。”
　　两人沿着天鼓大街一路往前，连导航都不用看便找到了郡官署。
　　倒不是郡署的建筑显眼，而是围在郡署门外的人实在太多了，一眼望去满是五花八门的绿名，排得长长的队伍里大半都是看热闹的玩家。
　　玩家和NPC还是很好区分的，NPC的绿名基本都是“百姓”、“官吏”之类的身份概括，字符也比较小，玩家则都顶着又大又古怪的游戏名，不少还都是论坛上的熟人。
　　“上这游戏以来，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玩家。”排到队伍末端后，颜如玉感慨。
　　因为第一批玩家太少，巽阳城又太过庞大，光是西城门就有三个，彼此还相聚老远，玩家们从来就没有集合过，出去干活也被分得十分零散，除非两人特意约好在哪见面，否则就是想碰也碰不上。
　　她们来得还算比较早，没多久后面又来了两个玩家排队，颜如玉瞥了眼，一个叫“闻百川”，一个叫“李大强”，她都不认识。
　　两人一来就开始聊天。
　　李大强：“怎么还有这么多NPC啊？”
　　闻百川：“昨天城里不就贴告示了嘛，说官府招收有经验的老农，去就给你多少多少粮食。”
　　“我靠，那NPC不会抢任务把，他们算名额吗？”
　　“算也没办法，你总不能把NPC干掉。”
　　“话说我们不会种地过来干嘛？”
　　“主线任务怎么说也得过来看看，说不定人家眼瞎就选中我了呢？”
　　颜如玉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心道果然大家都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来做任务的。
　　虽然把木黎黎喊过来时，说的也是凑热闹的理由，颜如玉心底却知道这压根不是运气好就能做的任务。
　　这段时间，她除了做日常任务，还经常与NPC沟通打听关于这个游戏世界的东西，打听之后她就发现，这游戏不光NPC的智能高得出奇，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历史文学、风俗文化、物质资源、等级制度……几乎和真实世界的古代没有区别。
　　而且这游戏的地图也相当大，虽然以她目前的等级只能看到燕峤郡地图，但据她打听，光是魏国就有十三个州，四周还有匈奴、鲜卑、羌、氐等各个政权，再往外还有西域、海洋、海岛……
　　总而言之，这个全息游戏的幕后团队野心非常大，他们想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因此在颜如玉看来，把这游戏当做普通游戏来玩是行不通的，她需要把自己当做一个穿越者，一步步地累积资本往上爬，这才是这个游戏真正的升级奥秘。
　　“出来了，出来了！”
　　玩家的喊声把颜如玉的思维拉了回来，她侧头看去，原来是第一批进官署的五个玩家被散吏领着出门。
　　五个玩家各个表情苦涩，似乎经受了很大的精神折磨。
　　“怎么说啊，梅川酷子，选中了吗？”
　　“别提了，进去就给你带到一个房间问你问题，三个回答不出来就淘汰，完全不给思考时间，感觉跟面试一样，痛苦。”
　　“问什么问题啊？”
　　“问我收麦种的步骤，收谷种的步骤，还有菽有哪些种类，我他妈连菽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哪知道它的种类啊！”
　　“我去这么难啊！”
　　梅川酷子还想再抱怨几句，就有两个小吏过来驱赶被淘汰的人：“不许交谈，速速离去。”
　　此时听到提问内容的玩家已经炸了，问题这么难，怕是想碰个运气都碰不上。
　　“这真是主线任务吗，怎么会这样？”
　　“这得真农民来才行吧！”
　　“歧视，专业歧视！”
　　“算了算了，不搞了，回去捡垃圾。”
　　排队的队伍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就连NPC也走了几个。
　　木黎黎倒是没走，不过她也不准备领这个任务了，对颜如玉道：“等会儿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去了，一问三不知太尴尬了。”
　　“行。”
　　“刚才他说的那几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菽是什么？”
　　“就是豆类，”颜如玉陈述道，“种类的话，我们现代有大豆、蚕豆、豌豆、绿豆、菜豆、黑豆、红豆等等，不过我估计这里得用《齐民要术》的回答，就是大豆、小豆、黄高丽豆、黑高丽豆、燕豆、豍豆、豌豆、江豆、簩豆。”
　　木黎黎目瞪口呆地听完：“救命！”
　　·
　　大半人群散去后，排队速度就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轮到了颜如玉。
　　和她一块进门的有两个玩家，一个白胡子老头，和一个头上包着白色幅巾穿着整洁的男NPC。
　　颜如玉打量了片刻白幅巾NPC，心想这人不像种地的，倒像个读书人。
　　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观察，很快就有小吏带着他们进衙署。
　　经过几道走廊后，五人进入一间堂屋，里头坐着个穿棕色宽袖官服的年轻官吏，招招手让他们一个一个过来回答问题。
　　排在前面的两个玩家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上来，很快就被小吏带了出去，老头与白幅巾NPC则是顺利通过了，最后轮到颜如玉。
　　官吏低头看着册子问：“种谷，肥地一亩当下多少种子，疏密正合适？”
　　颜如玉思索了两秒，答：“五升。”
　　听到回答的是个女声，官吏突然抬头，安静片刻后问：“薄地呢？”
　　“三升。”
　　“黍用几升？”
　　颜如玉眨了眨眼：“四升。”
　　“何时为种黍的最好时令？”
　　“三月上旬。”
　　“区种法有何作用？”
　　颜如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区田法”，连忙回答道：“不必使用良田，在区内耕种、施肥、浇水，这般精密管理，省肥、省水又省力，即使在干旱期间也能获得高产。”
　　官吏点头，在册子上写下几笔道：“可。”
　　颜如玉抹了把汗，虽然考题不难，她却觉得这比参加期末考还刺激。
　　通过问答后，三人被带往另一间更为宽敞明亮的屋子，之前通过的人全都等候在这。
　　颜如玉看了一眼，发觉这群人里竟然只有自己是玩家，且其他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只有她一人是年轻女子。
　　怪不得之前那个官吏听见她的声音那么惊讶，估计没有女人会来参加这种活动吧！
　　颜如玉有些紧张起来，虽说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把握，但这毕竟是古代背景，自己该不会因为性别被剔除出去吧？
　　那这任务对女性玩家也太不友好了！
　　正担忧着，内堂的门忽然打来，从里面走出一人。
　　男子面容白皙清隽，身形俊逸而挺拔，一身云白纱袍明朗洁净，行走间犹如云雾飘忽不定，甫一进门，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饶是颜如玉有心提醒自己融入角色，此时也忍不住惊叹出声：“靠，好几把帅！”                            
                                
                                    
                                    　
                                
                            作者有话要说：
　　农业相关内容来自于《齐民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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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颜如玉说完便立即捂住了嘴。
　　她的声音不大，姜舒也就装作没有听见，朝在场人道：“劳诸位久等，在下仓曹掾姜殊。”
　　几个老农听闻便要跪下叩拜，姜舒连忙将他们拦住，道：“招几位前来是有要事相谈，就不必讲究这些礼节了。”
　　老农们这才稳住身体，却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多看。
　　姜舒视线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府尹欲提高粮食产量，故下令招募擅长耕种之人为百姓讲课，诸位通过了前面的考核，今后便是仓曹职吏，只要用心完成府君给的指令，每月便可领粮谷五斛。”
　　闻言，在场众人皆神色诧异，大家都是冲着告示中所说的粮食奖励来的，本以为就是帮官府做工领些工钱，没想到还能成为官府吏员，这着实出乎他们的预料。
　　老农们惊诧得说不出话，还是白幅巾男子带头感谢“府君仁厚”，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附和道谢。
　　姜舒又道：“当下春耕在急，我给诸位两日时间准备，两日后，我会命人在城中张贴告示，召集百姓习耕种之法，届时就要靠诸位传授知识了！”
　　“这……小的笨口拙舌，也不识字，怕是做不了这活。”一个胡子与头发斑白的老头窘迫道。
　　虽然很想领那每月五斛的粮谷，但他更怕自己办不好事，被官府责罚。
　　“不擅讲解没关系，可以实地示范，除了农书上的知识，该如何耕耘，如何播种，如何看天时，此等经验也十分宝贵。”
　　白发老农听着，稍稍放心下来，让他给别人讲课实在困难，实地示范倒没什么难度，田地里的活他还不熟悉嘛。
　　白发老农的担忧也是其他几个农民的忧虑之处，听完姜舒的解释，大家都安心不少。
　　姜舒见状便继续道：“府尹此令全为提高田地亩产，诸位若是谁有改良农具、增加粮产之法，也可同我商议，倘若方法有效，我另有奖赏。”说这句话时，姜舒特地往颜如玉那看了一眼。
　　结果这姑娘正笑容诡异地盯着游戏论坛，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暗示。
　　这种时候还逛论坛！
　　姜舒恨铁不成钢，又叮嘱众人了几句，便令小吏先带其他人去领一半的月俸，唯独留下了白幅巾男子。
　　其实之前的问答面试环节，姜舒一直躲在幕后偷听，这个白幅巾男子给他的印象很深，因为他的回答角度很独特，不是根据实际经验来回答的，而是融合书籍中的知识来回答的。
　　“我方才听你解答用到了《淮南子》与《尔雅》中的内容，你应当不止读过农书？”待众人离开后，姜舒坐到书案前询问。
　　白幅巾男子点头，口吻谦虚道：“儒道经籍，杂、农、术数，仆均有涉猎。”
　　姜舒略感惊讶，这还是个全发面发展人才，他问：“你是本地人士？”
　　男子摇头，不紧不慢回道：“仆名葛建，乃兴郡贞温县人，前些时日随族亲逃难来到巽阳，听闻郡府在招收精通农事之人，仆不才，恰巧读过几本农书，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便前来一试。”
　　姜舒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当下的一个特殊阶层，接受过一定的教育，渴望施展才华建功立业，却因出身低微而无人问津，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若是早两年，他倒是可以去参加九品官人考评，然而如今正值北地战乱，郇州大半的土地都被敌军侵占，州郡内的中正官早走了个干净，连姜舒这个仓曹掾都是未经郡中正过目临时走马上任的，像葛建这样的寒门士子就更是找不着门路了。
　　姜舒思索了片刻，道：“我计划用粮食吸引百姓来听课，听一次课可以领一个蒸饼，你觉得如何？”
　　葛建犹豫少时，稍显拘谨道：“仆认为姜掾此计可行，然有弊端。”
　　“何处？”
　　葛建瞄了眼姜舒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不悦之色，这才放心说出自己的想法。
　　“其一，巽阳每日招收流民众多，若是举家老小前来听课，不仅荒废农桑，于粮库损耗也太大。
　　“其二，还是同样的问题，百姓数量太多，难以管理，若有懒人浑水摸鱼，反复领取蒸饼，耗时耗力而无效果，同样损耗甚多。
　　“其三，用蒸饼吸引百姓，百姓前来听课的目的便是为了蒸饼，未必能静心听课。”
　　姜舒原本觉得自己的想法还不错，听他这么一说简直漏洞百出，他问：“那先生以为当如何？”
　　“先生不敢当，姜掾可唤仆表字阑风。”葛建说，随即回答：“前二者要解决很简单，亭有亭长，里有里长，流民之中亦可选出领头之人。想要节省人力物资损耗，可以先召集这些领头者，先行学习耕种之法，尔后由这些领头负责教导底下百姓，如有遗忘，再去请教上级，如此既不会耽误农事，管理起来也方便许多。”
　　姜舒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分级管理嘛！
　　他也真是糊涂了，这么简单提高效率的方法都没想到。
　　葛建接着说：“至于如何令民自愿前来学习，仆以为不必刻意设法引诱，只需在民间安插人手传播此事，买通数人带头听课，几日下来，必有好奇之人前去听课，届时再定个授课期限，百姓发现此课有时限，且身边街坊邻里也在听课后，即便再懒惰之人，怕是也沉不住气。”
　　姜舒听懂了：“这是要鼓励内卷？”
　　“何为内卷？”
　　“可理解为被迫竞争。”
　　葛建摸了摸胡须思索：“如此形容倒也恰当。”
　　姜舒打量了几眼对方宽厚的面相，心中生出一个想法，微笑道：“阑风神思敏捷，心思周密，解决了我一个大麻烦。”
　　“姜掾谬赞。”
　　“我刚上任，手下还缺个书佐，不知阑风可愿屈就？”
　　葛建惊讶地抬眼，对上姜舒安静的笑容，明白他这话是认真的，一股喜悦情绪便不由自主地表露到脸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颤抖：“承蒙厚爱，仆愿领职。”
　　·
　　为自己招收了一枚得力助手，姜舒心情也很舒畅，有心想再看看后面还有没有类似的人才可以招揽，然而他得赶去谢府赴宴，便只能将剩下诸事交由“答题面试官”，也就是他的副手仓曹史崔佺负责。
　　说来这崔佺与他也有些渊源，此人同崔铭一样出自襄郡崔氏，虽顶着崔姓，却是崔氏相当偏远的一支，得不到本家重视，只能在郡中担任一个小职位。
　　前些时日，因姜舒提出与崔景声谈低价换粮一事，姜显突然想起此人，便将其提到了仓曹史这一职位上，尽管是小宗子弟，但毕竟是崔姓，这么做也算是给予崔氏的好处。
　　崔佺约莫也知晓自己升职背后的猫腻，因此对姜舒这个空降上司毫无怨言，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会质疑姜舒的决策，十分的老实本分。
　　姜舒对这位同僚相当满意，他可不希望自己发布一个指令，属下却消极执行，有这么个听从指挥的伙伴再好不过。
　　话说回来，把收尾的事情交给崔佺后，姜舒便离开官署去了后宅，之桃已经依照他的命令在后门备好牛车。
　　时间仓促，姜舒也懒得再换衣服，带上两个僮仆便坐上了牛车。
　　郡守府在内城以西，谢府所在鸱鸢里则在东城，去往谢府得绕过小半个内城。
　　牛车平稳，速度却相对缓慢，途中闲得无聊，姜舒就打开了论坛打发时间。
　　一打开，便见一个标题为【我考上编制啦！】的热帖飘在最顶上。
　　【颜如玉：如标题，我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个完成主线任务的！不得不说，他这个农业知识考察对普通人而言确实有一点点难度，要来尝试得提前做做功课，不过对本人而言还是小意思啦。
　　然后这些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我在最终面试环节见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大帅哥，穿了一身白，像个小仙男，应该是我们这个部门的领导，特别年轻，特别好看，皮肤白白的，脸小小的，又高又瘦，声音巨他妈好听！
　　老娘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哥哥，差点没忍住扑上去亲一口！这种激动澎湃的心情，谁懂？
　　模拟大魏我真的谢谢你了，搞出这么好看的NPC ，麻烦请让帅哥来得更猛烈些吧！
　　jh543w：我靠，在游戏里还能考编？
　　098jhf：急死我了，有多好看，快上图！
　　ipop09：老规矩，无图无真相。
　　颜如玉：上不了图啊，这狗币游戏又不能拍照截图，我也好急啊！
　　8hgf4c：楼主还在里面吗，不要怂，直接上去亲，真这么帅的话，亲上一口被打死也值了！
　　2bv321：可恶，之前你们吹这游戏吹得天花乱坠我都没心动，一听有帅哥我立即蠢蠢欲动了，啥时候开放二测啊……
　　闻百川：是真的，我也碰到过一个特帅的NPC，那身衣服一看就很有钱。
　　Ccv469：楼主在那工作的话，以后见那个帅哥的机会应该还很多吧，加油上，我看好你！】
　　看到这里，姜舒不禁出了一头冷汗。
　　大意了，以为有马赛克保护和绿名保护机制，这群玩家就做不了什么，没想到还有这种迫害NPC的方式。
　　看来今后见玩家时必须带两个随身保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1 11:35:41~2021-07-22 13:4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UISE 1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第十二章

因有了谢愔的邀约，这回来到谢氏府邸就不必像上次那样在门外久等了，姜舒一来，便有人请他进门。
　　还是上次的院落，被树丛与山石掩映着的园林，花圃中盛放着品种名贵的花卉。
　　不同的是，这次姜舒被带到了一座立在池岸的亭榭中。
　　池子对岸瀑布倾泻，雪白飞沫拍打着青色山石，左岸亭榭轻纱围绕，映着婆娑树影。
　　约莫是为了隔绝自水面而来湿气，亭榭两边还专门安放了一对六折缂丝屏风，绢丝上暗金色的山石树木围绕着茶色湖水，华丽精美而又不失雅致。
　　姜舒看到那屏风便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逐江谢氏不愧是一等一的大世家，家底不是一般的丰厚，这般工艺精美的屏风，其他人藏在家中每日擦拭保养还怕损坏，哪有这样随意摆出来遮风的。
　　不说其中图案优美的屏芯，光是这紫檀木的架子，拿去换粮就不知够养活多少人了。
　　暗自感慨一番，姜舒跟着管事绕过屏风，便见一位气质清淡高雅的男子倚着几案而坐。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披洒在他衣袍裙摆，令那浅色的绢衣泛起犹如黎明晨光般冷冷的光泽，恍若一位纯洁无瑕的玉人。
　　察觉到来人，玉人侧身抬起头来，一缕清透日光在他凤眼眼梢间闪烁跳跃着。
　　姜舒对上他狭长的眸子，刹那间好似见到了寒冬暮雪，静谧优美却摄人心魂，万籁俱寂之中，唯有心跳怦怦然跳得飞快。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是能长成这这样的，简直令人怀疑这是否真是个不切实际的游戏世界了！
　　姜舒着实被此人的容貌气质惊艳得愣怔了一会儿，直到对方用清冽顺耳的嗓音请他入席，他才陡然回过神来，继而坦然一笑道：“谢兄仙人之姿，姜某失礼了。”
　　“姜掾过誉。”谢愔微微抿唇，眼里似乎带有笑意，却很是不明显。
　　想到自己方才盯着对方看了这么久，姜舒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微红的耳根地入席就坐，随即便有婢女端来精致佳肴。
　　菜肴多数是清淡素菜，少数几道荤食也都烹饪得极为精细，鸡羹需去骨加红枣，缹猪肉底下还铺着片片冬瓜，每道菜量少且摆盘精致，瞧着格外讲究。
　　谢愔端起瓷杯道：“还未恭贺姜掾新官上任，谢某不可饮酒，此杯以水代酒，愿君诸事顺遂。”
　　“谢兄客气。”姜舒划开笑颜，端起婢女为他斟的酒一饮而尽。
　　此酒浓度不高，他一口喝完也没什么感觉。
　　倒是谢愔，也不知是不是那水温度过高的缘故，对方原本淡粉的唇色变得鲜红水润，使得那张苍白的病容染上了几分生气，更增添了一份令人怜惜的病弱美。
　　这是货真价实的古典美男子啊！
　　姜舒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随后又觉得好笑，没想到来赴个宴，还发掘出了自己的颜控属性。
　　放下酒杯，姜舒提起正事道：“谢兄今日气色不错，是服过丹药了？”
　　“不错。”
　　“效果如何？”
　　“甚佳。”
　　“有用就好。”姜舒浅笑道，“可惜白丹到底药效短暂，若能寻来绿丹，一枚便可抵数枚白丹了。”
　　不知是不是姜舒错觉，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对方周身的气势似乎一瞬变得有凛然。
　　然而凝神再看，谢愔却依旧是那副淡然微笑的神色。
　　他以温和的口吻问：“不知绿丹药效可持续几日？”
　　“约莫十日左右。”
　　这个期限是姜舒猜测的，他今天才刚升上二级，解锁绿品续命丹的兑换权，没有时间去试验药效，既然绿丹比白丹贵十倍，药效持续时间怎么也不会比十天少。
　　谢愔沉默片刻，尔后语气稍显郑重道：“若真能获得绿品丹药，谢某愿以千金来换。”
　　“何须千金，谢兄先前低价赠粮之恩，殊铭记在心，绿丹我定会尽力为谢兄求得，至于价格……”姜舒停顿少时，然后道，“一枚绿丹十匹中绢如何？”
　　其实他最想要的还是粮食，但谢家已经拿出了一百石粮食，再多怕是也拿不出多少，毕竟真正的谢家已随官家搬去衡川，留在巽阳的只是个漂亮空壳而已。
　　既然粮谷不行，其次自然就是用绢布来换。
　　姜舒了解过，当下的行情，中绢一匹官价为一千二，下绢八百。百姓私买，则中绢四千一匹，下绢两千。
　　如此算来，十匹中绢换一枚丹药着实不便宜，可若是用来续命，对于谢氏这样的大家族来说，也绝对算不上贵。
　　事实上，谢愔也确实觉得这个价不贵，甚至出乎他预料的便宜。
　　活十日只需十匹中绢，一年也才三百六十匹，往年他花在种种名贵药材上的钱财又何止这个数目。
　　何况此药他亲身试用过，其药效之卓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自十二岁那年病情加重，此后吹不得风，受不得累，连起个身的动作都会牵动肺腑，咳得撕心裂肺，他不知有多少年没能体会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感觉了。
　　谢愔收敛思绪，再看向姜舒时，眼里浮现出朦胧柔和的笑意，语气愈发亲和道：“续命丹如此珍贵难得，十匹中绢换一枚，倒是我占了便宜，不若我额外再赠送姜掾二十石粮如何？”
　　姜舒愣了愣，旋即应声：“那我便要替巽阳百姓谢过谢兄了。”
　　谢愔嘴角微微牵起，漾开一个浅笑：“哪里，姜君为我寻得如此良药，是我要谢过姜君才对。”
　　姜舒被他倏然绽开的笑容晃了下眼，尔后连忙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告诉自己千万冷静，别在别人家出了洋相。
　　这笔交易谈下来，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接下来的宴席氛围便轻快多了。
　　姜舒尝了尝摆在案上的几道菜，味道如何暂且不提，其中一道焖猪肉吃起来竟没有半点腥臊气，令他感到惊讶，询问了管事才知这平平无奇的猪肉做起来相当复杂。
　　猪腿肉至少要用热水洗刷三遍，洗到完全洁净，没有丝毫污垢，煮之时要搁下二升清酒去腥，随后放入葱白、豆豉、白盐、花椒、生姜等焖至猪肉呈琥珀色，才算大功告成。
　　姜舒一听就放弃了自己尝试的想法，清酒也好，香料也好，都是当下最昂贵的东西，姜家哪怕有这个财力也不会赞同他花这么大功夫在一道吃食上，如今的巽阳城估计也就在谢家能吃到这样的菜肴了。
　　吃过饭食，随后又送上来几道点心。
　　核桃与芝麻做成的黄金芝麻糖，香甜酥脆，糯米和果脯做成的玉带糕，软糯清甜。
　　姜舒许久未尝到这样精致的食物，不知不觉吃多了些。
　　等把一盘玉带糕吃完，婢女又送上来一盘，他才发觉自己吃得有点多。
　　抬头对上谢愔的目光，看到对面几案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姜舒不禁有些耳热，说道：“糕点美味，殊不觉用得多了些。”
　　“身体康健才能多食，我倒想同姜掾这般多吃些。”
　　“谢兄日后定后慢慢康复的。”
　　谢愔安静地微笑，没有接话。
　　用完餐后，姜舒也就准备回去工作了，起身道：“待我求得绿丹，便派人送到府上。”
　　谢愔在管事的搀扶下站起身，姜舒这才发觉对方身高竟然比自己还高一些。
　　不过这么一来，就显得他愈发清瘦了，一身宽大衣袍套在身上，衣身长袖空空荡荡，脆弱得都好似承受不住那绸子衣服的重量。
　　“那二十石粮，我也会命人押送至府库粮仓。”
　　他刻意在“押送”二字上加重了音，姜舒立即明白过来，他是准备替自己造势。
　　之前从崔氏和谢氏换粮，皆是由郡府派人前去接收运送，此番由谢府粮车送二十石粮食到府库，城中世家还能装作看不见吗？
　　“多谢谢兄。”想通其中关节，姜舒愈发愉悦，心说这位谢郎君还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金主。
　　算算时间，谢金主白丹的药效应当快过了，姜舒就临时在商城兑换了一枚，尔后装作从游戏背包的小锦囊中拿出瓷瓶，解释道：“绿丹暂时还没有，只能请谢兄先用白丹应急了。”
　　谢愔也未推辞，命管事收下瓷瓶，道：“姜掾有心。”
　　·
　　姜舒猜得不错，谢愔是昨日午间服用的白丹，方才在用餐时，药效其实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枚白丹可以说是救急之药。
　　姜舒离开后，谢愔便用温水服下了丹药。
　　续命丹的药效依旧那么迅猛，犹如干枯腐朽的树干重获新生长出繁枝茂叶，仅一盏茶的时间，谢愔便感到呼吸再次变得顺畅，身体轻松而有力气，似乎不用人搀扶也可以自行走上数百米。
　　然而身体上变得舒适，他的脸色反而冷了下来，静默地垂落目光望着池面波纹，眉间如凝了层薄冰。
　　任谁都不会愿意自身性命被/操控在别人手中，若是真的无药也就罢了，既然有药，那获得药物的途径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徐海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高兴道：“倘若绿丹也能有这般显著效果，还能持续十日之久，郎君便也可同常人那般行动自如了。”
　　谢愔闭了闭眼：“唤谢十过来。”
　　管事这才意识到郎君心情不悦，连忙应声去办事。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身着布衣相貌普通的男人来到亭中，毕恭毕敬地朝谢愔行礼。
　　谢愔抬眼注视男人面孔，问：“探查如何？”
　　“未发现姜殊与任何方士、医者有过联络，不过，奴打听到八日前，姜殊曾携侄儿乘坐马车出城，目的是去忻州襄郡避祸，但不知为何，行到城外姜殊又改变了主意返回郡府。”
　　“去查查当日发生了什么。”
　　“诺。”停顿几秒，谢十又道：“郎君，还有一事，不知是否与您打听的事有关。”
　　“说。”
　　“有传闻称姜殊好南风，曾赠送荀都尉一柄梳篦，似是倾慕于荀都尉。”
　　“这……”徐海一听便没忍住看向自家郎君，欲言又止。
　　谢愔抬眸扫了他一眼，管事立即收敛了目光。
　　“继续派人跟着，莫让他察觉。”
　　“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攻终于露脸啦,考虑给小攻起个昵称，叫愔愔好像嘤嘤怪，就叫七七好了。
　　不晓得大伙看没看出来，其实七七知道舒崽手里有药，舒崽也知道七七知道自己手里有药，两个人互相演戏罢了。
　　另外焖猪肉的做法来自《齐民要术》。
　　求评论~

第13章 第十三章

清晨，数辆印有谢府印记的粮车从从鸱鸢里出来，绕着大半个内城走了一圈，最后进入了郡署府库。
　　粮车行事张扬，并排能将道路堵塞，沿途世家就没有看不见的。
　　先前听说崔氏和谢氏低价售粮给郡府，一些世家还想装作不知，而今谢氏如此鲜明地号召表态，他们再怎么样也不好装聋作哑，纷纷吩咐手下打听左右，斟酌着该送多少粮食给郡府，面子上比较过得去。
　　于是当天上午，就在谢府粮车到达府库没多久，便有不少世家派人来到衙署，先是探听谢、崔两家究竟送来了多少粮谷，尔后又言明愿以低价换与郡署粮食。
　　仓曹官员对此早有准备，经过漫长的一番谈判说理、拉踩对比，最后，即便是最再吝啬的家族也答应了会送十石粮谷过来。
　　这一天，仓曹内外格外忙碌，不论是仓曹史崔佺还是新上任的书佐葛建皆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
　　姜舒同样忙着和各世家周旋，当然他也没忘记感谢促成此事的大金主谢愔，中午用餐时，特地抽空用积分在商场兑换了三枚绿品阶续命丹，装在盒中，让人送去谢府。
　　他的积分累积到现在一共6700分，买了三粒绿丹，还剩3700。
　　姜舒原本打算存一存兑换个辣椒，现在想想辣椒这东西填饱不了肚子，也不急于一时，倒是谢愔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又白送那么多粮食过来，人情往来，他也应该送个回礼。
　　不过谢氏那么富有，除了续命丹，姜舒还真想不到谢愔会缺什么。
　　思索再三后，姜舒就花了五百积分在商城兑换了一套“霓裳”时装。
　　他想，反正贵重物品自己肯定拿不出来，续命丹是交易品也不能随意赠送，起码送衣服，谢愔总还是能穿的。
　　还别说，这套时装虽然没什么其他用处，漂亮却相当漂亮。
　　雪白的绫纱薄如蝉翼，衣衫领缘与袖缘皆有金丝银线刺绣，白与金的配色，褒衣博带的款式，光是这么看着便觉得仙气几乎要从那衣衫中溢出来。
　　时下正流行这种宽衫大袖的风格，何况衣料也是极好的丝织品，姜舒自问这礼物还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便将衣服用黄纸包好，放于木盒之中，叫人将礼盒连同丹药一块送去了谢府。
　　礼物送走后，姜舒很快又投入到了紧密的工作中，却不知他的回礼在谢愔心中掀起了何等风浪。
　　·
　　谢氏府邸。
　　看着盒中洁白华美的衣物，徐海感到脑子嗡嗡响，犹豫良久才问道：“这，姜郎君怎会送您如此贴身私密之物？”
　　谢愔冷着脸，一言未发。
　　“可要奴将此物退还？”
　　谢愔合起盖子，口吻淡淡：“一套衣物而已，收下吧。”
　　“可……”徐管事踌躇片刻，还是下决心道：“可姜郎君他毕竟好南风，若是他移情于您……”
　　也不怪管事多想，着实是他家郎君的容貌过于出众，引人觑觎。
　　之前便发生过守夜婢仆趁着夜间无人，进入主人房中偷窥之事，此后院中婢仆几日便要换上一批，以防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谢愔倏尔抬眉：“若真如你所说，不也是好事吗？”
　　徐海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倘若那位姜郎君当真有意于郎君，那么只需把握好交往深度，这续命丹药也算是掌握在了他家郎君的手中。
　　·
　　“绿豆食用方式诸多，可煮粥，可做糕点，也可制成粉皮、粉条等美味的小食……播种绿豆当在小暑，过早或过晚，都会减收，夏初至秋末乃麦收后空隙，用来种植绿豆正合适……”
　　今日是推行农业知识普及政策的第一天，上回选出的老师共八人，姜舒将他们两两分组，每组负责教导五到十人，被教导的学生便是各个里的里长以及与姜氏交好的世家派来的农庄管事。
　　授课在靠近农田的闲置宅院中进行，走出院落便是肥沃良田，这样老师要进行示范也比较方便。
　　姜舒和葛建巡视到姜氏农庄时，恰好是颜如玉在讲授绿豆的种植方式，二人便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刘管事也坐在其中听课，原本兴致并不高，无意间瞟到姜舒站在门外，立即挺直腰背提起精神来。
　　约莫是为了表现自己上课积极，他还特意举手提问：“这绿豆粉条是何物，你说十分美味，为何我从未听过，此物要如何制作？”
　　颜如玉也不恼他打断自己讲话，像是早有准备般不急不缓地说道：“做绿豆粉条的方法很简单，大家都可以记一记。
　　“首先将绿豆浸泡一日后磨成粉浆，澄去浆水，晒至半干可得淀粉。取其一小部分加冷水调为粉水，隔沸水搅拌至薄糊状，再与剩余淀粉充分混合。
　　“进行到此，需用铜或铁皮制作一个底部钻孔的工具，名为‘叩’，将上述混合物倒入‘叩’中，流出的细丝放在沸水中凝固，将凝固的细丝捞出在冷水中浸泡片刻，再放到淀粉上澄液中洗涤，此物晾干便是绿豆粉条。”
　　刘管事点点头：“听起来不难，不过此物当真味美？”
　　“味不味美，我倒也想尝尝。”姜舒出声道：“刘管事，既然你觉得不难，这制作绿豆粉条一事便交予你如何？”
　　闻言，刘管事立即挂出笑容：“郎君想尝，仆想尽办法也定要将此物做出来！”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粉条了。”
　　“郎君放心，仆今日回去就去做，一做出来便送到郡府去。”
　　姜舒笑着摇了摇头，带着葛建着走出了屋子。
　　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田埂旁溪流淙淙，流淌声如珠玉落地，清脆悦耳。
　　田园美景醉人心，姜舒不由得停下脚步，眺望远方。
　　前世他父母早逝，独自一人在城市学习生活，很少有机会接触农田，没想到到了这里，他不仅时不时就得和农作物打交道，还得想办法让更多的人学会种田。
　　见姜舒在麦田边驻足，葛建说道：“麦子虽好，却不易熟，去年秋日种下，需等到今年初夏才可收获，因而府库发出的种粮多是黍子与粟米，现在种下，最早五月便可收获一批。”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批种下的粮食最好是能赶在匈奴入侵前收割，否则就是白费功夫。
　　姜舒点了点头，叹道：“再过几日，百姓也可开始学习耕种了。”
　　葛建问：“可要仆雇人在民间散播消息？”
　　姜舒思索几秒，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找人去办。”
　　不就是传播消息嘛，何必要专门花钱雇人，发个任务让玩家来干，他不仅可以白嫖劳动力，还能从中赚取积分。
　　想到这里，姜舒不由扬起嘴角，做万恶的资本家还真是愉快啊！
　　于是这天中午，不少玩家刚干完活坐下休息，就看到面板上跳出新任务。
　　【府尹即将在巽阳展开农业知识普及教育，但是百姓们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仓曹掾姜殊需要一些人手在民间传播这个好消息。
　　限时任务：传播府尹要派人教民耕种的消息。
　　奖励：每传播一个NPC，可获得积分+1、经验+10。
　　截止时间：明天上午八点。】
　　任务一发布，论坛立即热闹起来。
　　【蓝精灵：这个姜殊怎么事那么多啊，每次任务都有他！
　　颜如玉：不许这么说我领导，帅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少白：靠，这是个福利任务吧，说说话就能赚积分。
　　梅川酷子：不管了，终于来了一个我可以干的任务了。
　　慕云：别跟我抢，所有NPC都是我的！
　　咕噜噜：铁子们还逛论坛呢，我都五个积分到手了……】
　　姜舒发布完任务后刷了儿论坛，见玩家都在积极地做任务，便放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此后因公事繁忙，他也没怎么注意玩家情况，直到第二天上午去到官署，崔佺才走到他面前犹犹豫豫地暗示了什么，他才知道出了事。
　　“姜掾所雇之人会否做得太过明显了些？”
　　姜舒愣了一下，连忙问：“他们做什么了？”
　　“下官收到消息，有数名庶人成群结伴，见人便强行围堵告知府君要教民耕种一事。
　　“有几人在墙上胡乱作画宣传此事，被驱赶后屡教不改。
　　“更有甚者半夜敲门闯入百姓家中大肆宣扬，被赶出来后又一大清早敲锣打鼓沿街叫喊，扰得百姓不得安睡。”
　　姜舒：“……”
　　这还真是玩家能干出来的事！
　　“那后来那个敲锣的怎么样了？”
　　“城卫本想将其抓捕关押，但顾忌到他们是在为郡府做事，因此只是给予了口头警醒。”
　　姜舒心道糟糕，这事都闹到城卫那了，那肯定要被他父亲骂了。
　　果不其然，当天中午到后堂用餐时，姜恪便拿出此事将他教育了一通，说他稍微做了点实事就开始骄傲，办事太过张扬不沉稳。
　　“此等扰民之事，若再有下次，这仓曹还是交由他人来管的好！”
　　姜舒低着头认错，这事也确实是他不小心，白嫖玩家却没有规范好任务底限。
　　姜显站在一旁陪着听骂，待到姜恪气势略消，便插口劝说道：“阿弟初上任，手下人办事难免会有纰漏，经此教训，下回必会小心行事了。”
　　姜舒也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再有下次。
　　姜恪原本也没怎么生气，只是想借此教导幼子在官场做事必须小心谨慎，此番见小儿子认错态度良好，也就松了脾气，坐到席间道：“用餐吧。”
　　·
　　吃完饭后，兄弟二人结伴前往各自曹署。
　　约莫是担心弟弟因之前的训斥心中郁结，姜显劝解道：“阿父对你寄予厚望，因此才严厉了些。”
　　“我知道，我并不怨他，况且此事确实是我办事不周。”
　　“话虽如此，今日之事其实也算不上你的过错，只是手下人办事太过积极了。”姜显安慰道，不知想到什么倏而一笑：“你不知道，昨日阿父还夸奖过你，说你知人善任，办起事来条理清晰，长此以往，将来必大有作为。”
　　这下姜舒倒有些惊讶了：“他当真这么说过，不是兄长你编来哄我的吧？”
　　“他确实这么说过，跟阿母也夸奖过你，只是不在你面前这么说罢了，怕你过于骄傲。”
　　姜舒撇了下嘴角：“那他还是不够了解我，这点褒奖我还是能承受住的，不至于太过骄傲，顶多翘一翘尾巴。”
　　姜显被他的话逗笑，面上露出温和笑颜，微醺的暖风吹着男子环佩上的蓝色流苏轻轻扬起。
　　两人走下长廊台阶时，姜显闲聊问：“听闻前两日，谢氏又送来二十石粮？”
　　姜舒点头：“没错。”
　　“可有回礼？”
　　“回了一套衣服。”
　　“衣服？”
　　“嗯，我想不出该送什么，后来偶然从南地商人那寻得一套衣裳，做工样式皆极为精美，便买了下来作为回礼。”姜舒说罢，见姜显略微蹙了下眉，就问：“此礼可有不妥？”
　　看着弟弟如此坦荡的模样，姜显以为是自己多虑了，舒展眉眼摇了摇头：“能与谢氏交好是好事，你与谢七弦若是聊得来，今后也可主动与其常来往。”
　　姜舒点头，心道这么位大金主，自己自然是要经常和他来往。                            
                                
                                    
                                    　
                                
                            作者有话要说：
　　绿豆粉条的做法来自百度和《天工开物》。
　　感谢在2021-07-23 09:56:26~2021-07-24 12:0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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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第十四章

玩家传播消息的方式虽然凶猛了些，不过效果确实极佳，才一天时间，整个巽阳城内外都知道府尹要派人教民耕种了。
　　三日后，巽阳农业知识普及教育正式展开。
　　原本姜舒还准备再发个任务，让玩家带头去听课，结果因为前期宣传过于到位，第一日便来了大半的百姓，将官府安排的棚屋挤得满满当当。
　　西城门外靠近田野的棚屋里，王勇拿着记载着简单字句的黄麻纸，为屋子里站满的百姓讲述种田知识。
　　他有些紧张，原本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流民，因为认得一些字才被选为了春亭里的里长，和其他里长一同跟随官府吏员上课。
　　课只上了几日，传授的农耕知识却十分繁多，王勇自己还没怎么吃透学到的东西，担心自己不小心口误教错了知识，便只能先拿着课上记下的笔记念读。
　　“芝麻是个好东西，既可榨油，也可以用来果腹，种植芝麻，需将田地杂草除尽，土块碾碎，用潮湿的草木灰拌种后再撒播……”
　　随着王勇缓缓将芝麻的种植方式讲出，听课百姓自觉地保持安静，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内容，即便交流也会有意识地压低声量。
　　事实上，起初绝大部分百姓都是因为府尹大力推行此政令，担心自己不来会遭受什么处罚，这才过来做做样子。
　　种地嘛，谁不会，大家谁不是一出生就跟着父母在田里干活的，哪里需要专门学习什么耕种知识。
　　百姓们大多是抱着这般不以为然的心态过来的，谁知听了一阵后，还真听出了不少门道，往常他们稀里糊涂不明白的事情也都在里长口中有了解答。
　　更稀奇的是，里长竟然还会教授让土地丰产的方法！
　　这下子大家都不得不认真听起课来，谁不想自己地里种出的粮食多一些，交完税还够家里吃一年，现在这丰产的方法就摆在眼前，哪怕只记住几条也好啊！
　　百姓大都目不识丁，没法用笔记录听到的内容，不过大家都是庄稼人，听着里长授课，基本还是能理解进去的，真的记不住也只能问一问旁人，或是全家一起分工，谁来记某个部分，总之能记多少记多少。
　　“这是在做什么？”一名初到巽阳的流民路过棚屋，见里面挤着这么多人，不由好奇地凑过来询问。
　　被他搭话的老汉回头瞧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又拿着官府发下的胡饼，便猜到他是从北地过来的流民，好脾气回答道：“府君下令，让百姓学习种地，这是在上课呢。”
　　流民啃了口饼子，边嚼边问：“种地还要学？”
　　“我原先也以为没什么好学的，过来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里面门道多着呢，”老汉慢悠悠说道，“何时除草，何时施肥，肥料该用什么，怎么做肥料，这些你晓得吗？”
　　流民摇摇头。
　　“不晓得你就来听课，这里都有教的。”
　　“所以这里这么多人，都只是来学怎么种地的？”
　　“是啊。”
　　流民感到新奇，他从西竹郡一路过来，见到的皆是荒凉萧瑟之景。
　　上好的田地没人耕种，都长了荒草，沿途村落的村民能走的都已搬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即便进了燕峤郡，各处县城也都严守城门不让流民入内，本以为巽阳也是同样情况，谁知竟会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偌大一个城池，广收流民发放救济粮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此地官员竟然还在大费周章地教民耕种，他们难道不怕他们这边种下，那边敌军便攻打过来吗？
　　流民心中不解，但望着屋内欣欣向荣之景，胸中也不免被激起热浪。
　　反正去雍州也不见得安全，路途还远得很，他的盘缠已经耗尽，谁知以后还能不能碰上会救济难民的好官。
　　与其饿死在路上，还不如就留在巽阳碰个运气！
　　·
　　晨光清亮，鸟儿在树梢啁啾鸣啭。
　　姜舒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隔着床帐见女子端着食案进门。
　　“之桃，几时了？”
　　“回郎君，辰时三刻了。”
　　姜舒闭了闭眼，蓦然醒过神来，连忙坐起身下床穿鞋：“糟了，又要迟了。”
　　“稍迟些应当也无大碍。”
　　“那可不行，去得晚了被阿父知道，他又要说我不够勤勉了。”
　　瞧着郎君带着困意皱眉抱怨的模样，之桃不由得抿嘴轻笑，一边拿来衣袍给姜舒穿上，一边劝说道：“郎君夜间若是早些休息，晨时便不会这般困倦了。”
　　“我睡得还不早啊！”
　　天晓得，他原来可是起码熬到凌晨两点才睡的修仙人士，自从来到古代就被迫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连读小学的时候作息都没这么规律过。
　　快速地经过一番梳洗，姜舒也来不及坐下慢慢享用朝食，几口将粟米粥喝尽，便用手帕包裹着羊肉蒸饼放进怀里，快步朝官署而去。
　　时间尚早，仓曹署内佐吏却都已开始了忙碌的工作，或是翻阅书册，或是埋头记事，书页翻动声不绝于耳。
　　近日也不知为何，曹中事务一项一项接踵而来，先是救济流民、租借种粮，随后又是世家换粮、教习耕种，府库物资进进出出，细碎繁杂，多得几乎处理不过来。
　　罪魁祸首姜舒毫不知情地和同僚们打招呼，随后大步走进内堂，坐到自己的书案前，准备先吃个早饭。
　　结果刚把蒸饼掏出来，门口就传来一声“姜掾”。
　　姜舒打开手帕的动作一顿，抬头见是葛建站在门外，便道：“阑风有事，进门来说。”
　　葛建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什么大事，旋即道：“守卫来报，有一男子携其所制的微型翻车在衙署门外求见，姜掾可要见见他？”
　　“翻车？”姜舒眼珠子一转，想到可是玩家中有人来发掘任务了，连忙抬手道：“让他快快进来。”
　　因为要见外人，姜舒又把蒸饼包好放到一边，不一会儿，一个头戴葛巾，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走进门来，像模像样地给姜舒行了个礼。
　　姜舒瞥到他头顶的绿名，正是他之前关注过的木匠“乘风”。
　　果然有了职业就是不一样，在多数玩家还在蓬头垢面地搬砖的时候，这位已经穿上了干净的白麻布衣，将头发衣冠打理得整整齐齐了。
　　要不是他还有个玩家面板，姜舒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土著原住民。
　　“你叫什么？”
　　“草民乘风。”男子颔首作答。
　　装得还挺像！
　　“这是你所做的翻车模型？”姜舒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物件。
　　“拿过来看看。”
　　乘风立即将模型拿了过去，尔后站在一旁小心地观察这个NPC的表情。
　　在选择了“木匠”职业后，他就一心一意地做起了职业相关的升级任务，一开始任务都很简单，他不仅成功拿到了游戏奖励，还通过做木工赚了点小钱，然后就到了三天前，他突然接到一个非常抽象的任务——得到仓曹掾姜殊的赏识。
　　乘风一下子就蒙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这个任务。
　　后来想到有个玩家考上了仓曹编制，便在论坛上请教了对方。
　　“我们领导每天愁的都是怎么让田里种出更多的粮食，你是木工嘛，就试试看做个水车吧，我之前改良了几件农具就得到了他的赏识，你做水车应该也可以的。”颜如玉给出点子。
　　于是，乘风就花了几天时间做了这么个水车模型。
　　姜舒拿着模型瞧了瞧，发现这其实就和他曾经去旅游取材时见到的黄河水车的构造差不多。
　　这种水车在后世早已淘汰，保留下来的也只是作为旅游景点供游客观赏，不过放在现在，这却是相当实用的灌溉工具。
　　别的不提，巽阳城南侧便有一条大河，名为陌河，横穿巽阳包围内城的金翅渠就是从陌河中引的水。
　　若能在陌河边架上这样的水车，对两岸农田灌溉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姜舒放下模型，抬眼看向面前的玩家：“我给你提供材料、人手，几日能造出这样的水车？”
　　“这个么，水车巨大，可能要……一两个月？”乘风不敢确定，毕竟他也没尝试过。
　　如果是在现实中，造这么个水车，有团队有机械辅助，快的话也许几天就能搞定，但这毕竟是在技术落后的古代，何况他在现实也有工作，不可能一直待在游戏里忙碌。
　　姜舒点了点头：“我给你安排人手，造此水车，你可愿到郡署木坊就职？”
　　就在姜舒话落的瞬间，乘风听到了自己赏识任务完成的提示声。
　　不过还未等他领取奖励，面板上又跳出一个消息。
　　【突发事件任务：进入郡署木坊成为匠头，带领团队在陌河主持建造一架水车。
　　奖励：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1000、经验+5000、阵营贡献值+10，以及仓曹掾姜殊的额外奖赏。】
　　乘风：“……”妈的，这任务奖励还真他娘的诱人。
　　虽然觉得在游戏里造水车很麻烦，但看在奖励如此丰厚的份上，乘风还是毅然地接下了任务。
　　“草民愿意！”

第15章 第十五章

让小吏将乘风带去木坊后，姜舒又把自己的羊肉蒸饼掏了出来，一边吃早饭，一边查看管理页面版。
　　就在刚才乘风领取任务时，他也收到了两条游戏提醒：
　　【恭喜玩家积分突破10000点，管理员等级升至三级。】
　　【兑换商城内有新商品解锁，快去商城逛逛吧！】
　　左右现在无事，身边也没旁人，姜舒便打开了商城，看看都有什么新商品解锁。
　　十秒回魂丹、金疮药、普通长/枪、普通盾牌……东西都是好东西，不过他暂时用不着。
　　姜舒姿势懒散地撑着脸颊，视线快速地扫过商品列表，突然他吃着蒸饼的动作一顿，陡然坐直了身。
　　“红薯，番茄！我靠！”
　　姜舒一直特别馋商城里的高产作物，可惜前两次升级只解锁了一个辣椒，兑换的积分还特别高。
　　尽管他也很馋辣味，但考虑到现在还要攒积分升级，他便一直忍着没有兑换。
　　本以为要解锁这些稀缺资源还得再升两级，没想到三级就给解锁了两样！
　　红薯，高产又耐旱，种植方便好养活，简直没有什么比它更适合当下战乱饥荒的环境了！
　　至于番茄，食用的方式就更多了，生吃、做菜、做汤，或是加工成番茄酱都十分美味。
　　想到番茄炖牛腩的滋味，姜舒忍不住咽口水，恨不得一次性把几样食物都给兑换出来。
　　然而他积分有限，辣椒是五千积分，番茄和红薯则都是一万积分，他只能选择其中一样兑换。
　　几乎没怎么犹豫，姜舒便选择了红薯。
　　在粮食稀缺的时代，自然是填饱肚子更重要。
　　兑换成功后，一大箩筐的红薯便出现在姜舒面前，看分量，约莫在一百斤左右。
　　他拿出一个瞧了瞧，个头还挺大，像是后世培育的优良品种。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把这东西拿到大众面前呢？
　　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游戏面板，姜舒挑了下眉，想到一个好主意。
　　·
　　【奇遇任务：热衷于探索世界的你似乎发现了来自大地的馈赠，请暂停下你的脚步，挖开脚下的土地看看吧！
　　奖励：挖掘出“大地的馈赠”，可获得积分+50，经验+100。】
　　沙悟净顿住脚步，惊讶地看着面板上冒出来的任务。
　　除了上次快要饿死时收到的系统提醒，他还是第一次收到游戏发来的任务提示。
　　是的，他就是那个不愿跟随游戏指引去巽阳，偏要自己探索地图，最后饿死在深山里的勇士。
　　哪怕调低了感官，饿死的感觉依然不好受，但复活之后，他还是头铁地选择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现实生活中的沙悟净幼年经历过车祸，双腿残疾，从小到大都是在轮椅上度过，他最大的渴望就是拥有健全的身体，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探索触摸大自然。
　　本以为这个愿望可能得等下辈子才能实现，没想到竟横空冒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全息游戏，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的愿望！
　　虽说不按新手指引在这个世界生活有点困难，但沙悟净依然没有放弃自己儿时的梦想，只是没想到行走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山里，竟然还能接到游戏任务。
　　抱着不赚白不赚的心思，沙悟净立刻领了任务，随后找了两块趁手的石头挖起了脚下的泥土。
　　挖了没一会儿，他就发现了奇怪的东西，看材质似乎是麻布袋的一角。
　　自以为挖出了什么值钱的宝藏，沙悟净喜不自禁，连忙加大力度继续挖。
　　这东西的体积很大，沙悟净挖得满头大汗才将其全部掘出。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一开始挖到麻袋时的兴奋了，看这麻袋里装着的东西的形状，他心中感到不妙，这一个个两头尖尖中间滚圆的梭型物体，怎么看都好像红薯啊！
　　沙悟净皱着眉，打开了袋子上的结，从里边滚出来一个紫红色的物体。
　　“……”
　　特么的还真是红薯！
　　沙悟净无语了。
　　更无语的是，面板上又跳出了新任务。
　　【你无意间挖掘出了“大地的馈赠”红薯，这正是仓曹掾姜殊日思夜想的高产农作物。
　　主线任务：将这一袋红薯一个不少地带去巽阳城，交给仓曹掾姜殊。
　　奖励：两天时间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500，经验+1000。】
　　“艹！”
　　怎么又是这个仓曹掾姜殊！
　　虽然没有在巽阳做过任务，不过城里的消息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论坛上玩家聊得最多的NPC就是这个总出现在任务里的仓曹掾姜殊了。
　　沙悟净很想无视任务继续自己的探险之旅，但看到那奖励的500积分，又想到商城里的刀具、火柴、绷带、药品等方便野外生存的装备，最后还是认命地将红薯袋子扎好，抓住麻袋的两角，卖力地将它拖下山。
　　于是翌日清晨，全仓曹署的官吏都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而身体健壮的乞丐拖着一只沉重的大麻袋进了他们领头上司的办公室。
　　两人不知在里面聊了些什么，只知道一刻钟后，乞丐浑身轻松地走出了官署，而他们上司则手捧着一个芜菁似的东西步履匆忙地朝正堂而去。
　　·
　　“你说，这个叫做红薯的东西，亩产可达五千斤？”姜恪惊愕地瞪大了眼。
　　“那位隐士是这般告知我的，他常年住在山林中，不打猎，也不下山采买，饥饿时便是靠吃此物果腹。”姜舒脸不红心不跳地胡编道：“据他所言，此物不仅产量高、易储存，且不论生食、熟食味道都很不错。”
　　对于这红薯好不好吃，姜恪并不是很在意，他更在意的还是那高到令人震惊的产量。
　　尽管心里觉得这多半是夸大数值，但他依然希望这红薯当真能有那般高产，不用五千斤，能有千斤便足以救活数万百姓了！
　　“那名隐士现在何处？”
　　“将此物交给我后，他便离开了，儿未能留下他。”
　　姜恪遗憾地叹气，旋即又想此人送来红薯却不求钱财名利，此举倒像是真名士所为，那么他说的有关红薯的信息或许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姜恪难免有些激动，招来婢仆道：“将这物拿去后厨……蒸熟，再拿过来。”
　　过了片刻，他又命人去把郡丞朱泰、主簿李贸以及功曹姜显都叫过来。
　　少时，众人聚集在正堂。
　　李贸见姜恪叫来这么多人，还以为是兴郡或白兰陉战事有变，询问：“可是荀都尉传来什么消息了？”
　　姜恪摇了摇头，将视线投向姜舒，姜舒接收到他的示意，便将关于红薯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细致，甚至把红薯的种植方式和食用方式都细细说了出来。
　　原本大伙听到亩产五千斤，都觉得是夸大其词，但听姜舒描述得如此细节，连清炒红薯藤怎么做说了出来，也不由开始怀疑，难不成这红薯当真如此高产？
　　“是真是假，种上一批便知晓了。”姜显下结论。
　　姜舒立即跟着附和：“儿也是这么想的，可以在官田划出一亩地试种红薯，倘若此物当真如隐士所说那般高产，就应该尽快在民间推广。”
　　姜恪点头：“不错。”
　　接着众人又围着那名奇怪的隐士谈论了一阵，约莫一刻钟后，婢仆将蒸熟了的红薯端了上来。
　　随着婢仆将食盘置于案桌上，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在屋里飘逸四散。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姜舒心忖。
　　闻到这样清晰的食物香气，众人对红薯能吃这点就丝毫不怀疑了。
　　但毕竟大家谁都没有吃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见状，姜舒便率先掰下了红薯的一角试吃。
　　随着红紫的表皮撕开，里边橘红的肉透出来，热气夹带着红薯香气飘逸而出，空气中的甜香味愈发浓厚。
　　这游戏还挺靠谱，给的是最为软糯的红心红薯。
　　姜舒尝了一口，瞬间被这红薯的香甜味道惊艳，正要再吃一口，一抬眼就对上了四双期待的目光。
　　心宽体胖的朱泰最先询问：“味道如何？”
　　“甜软味美，入口即化。”姜舒如实回答：“大家也可试着尝尝。”
　　话落，朱泰便也跟着掰下一块红薯，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随着舌头抿开瓜瓤，一股浓郁甜香扩散在唇舌间，他不由惊讶感叹：“怎会如此甜蜜！”
　　其余人见状，也都不顾礼节去掰下红薯尝味。
　　“这甜味，堪比饴糖。”姜显形容道。
　　李贸点点头，表示赞同。
　　红薯虽大，五人分食也就尝个味道。
　　吃完之后，姜恪就愈发坚定了要种植红薯的想法。
　　“此物香甜软糯，可代主食，若真是高产之物，必要大力推广。”
　　说罢，姜恪看向姜舒：“既然那名隐士选择了你，试种红薯一事便就交予你了。”
　　姜舒搞这一出为的就是这个目的，闻言便立即拱手称“诺”。
　　·
　　要种红薯，近期就应尽快播种，最好别拖延过立夏。
　　回到仓曹署，姜舒当即命人找来颜如玉，单独给她发布了一个种植红薯的任务。
　　虽然觉得这个时代出现番薯有些奇怪，不过想想这毕竟是游戏，有几个BUG也很正常，颜如玉便欣然接下了任务。
　　待颜如玉走后，姜舒又拿出了一个他特意留出的小红薯，放入木盒中，命人送去谢府。
　　他送这个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应该时常和大金主联络一下感情，正好红薯也算这个时代的稀罕物，便送个过去尝个鲜。
　　而收到他礼物的谢愔却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与红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红薯吃法大全，但这吃法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个小红薯而已。
　　徐管事表示不理解：“姜郎君送您此物是何意？”
　　谢愔收起信封，又凝眸看向平平无奇的红薯：“信上说是送给我尝鲜。”
　　徐海听完不知脑补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连这么个小东西也要特意送过来，这姜郎君还真是对您万分上心啊！”
　　谢愔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思索片刻后，他沉吟道：“磨墨，取笺纸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徐管事（看破一切的目光）：郎君，他果然对你图谋不轨！
　　谢愔：……
　　姜舒：嘿嘿，红薯，没见过吧！
　　感谢在2021-07-25 13:05:30~2021-07-26 12:0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ess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第十六章

姜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送了个红薯过去，就换来了一份谢愔请他一同出游的邀请函。
　　起初他是觉得有些为难的，仓曹公事繁忙，他还真没什么时间浪费在游玩上。
　　不过考虑到谢愔之前病重，怕是很少有机会出门，这下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想和朋友出去逛逛也是人之常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出游日定在七天后，虽说要出门游玩，姜舒却也没做什么准备。
　　倒是之桃听说此事，特意为他挑选了一套靓丽的绯色衣袍，还想为他搽粉画眉，好好打扮一番，然后通通被姜舒以上班快迟到了的理由给拒绝了。
　　他照例穿上自己素淡的青色衣衫，什么配饰也没戴，拿着两个蒸饼就去了官署。
　　在仓曹署处理了不少事务，直到守卫通报谢府车架来到衙署门外，他这才不急不缓地和崔佺交接公务，带上两个僮仆出门，坐上了谢府的牛车。
　　谢府牛车大而华丽，车厢内布置尤为豪奢。
　　以翠绿琉璃珠帘为屏，斑斓羊毛地毯铺地，中央设有凭几案桌，案上还摆放着棋盘、香炉与点心甜汤，好似一个小小房间。
　　姜舒走进车内时，谢愔正倚着凭几闭目养神，相对昏暗的光线使得他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静谧美好得像是画中人。
　　听到动静，谢愔睫毛微颤，抬眸投来目光。
　　姜舒对上他的视线，漾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处理了一些公务，让谢兄久等了。”
　　“我也才到而已。”谢愔端正坐姿，抬手示意道：“姜掾请坐。”
　　姜舒在他的对面盘腿坐下，目光扫过对方的脸庞，发现比起上次见面，谢愔这回不论是气色还是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
　　他穿了套绛紫的素罗衫裙，紫棠色的绫纱外衣轻盈飘逸，这颜色在他人身上或许过于浓重，在谢愔身上却只显得尊贵华美无比，恍若一朵雪中盛放的睡莲，神秘而庄重。
　　这时，姜舒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穿之桃给他准备的那套绯色衣袍，否则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大红大紫的未免太刺眼了些。
　　似乎注意到了姜舒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谢愔抬起眼问：“姜掾在看什么？”
　　姜舒淡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遗憾未能见谢兄穿那套‘霓裳’出门。”
　　毕竟是他花了五百积分兑换的。
　　“霓裳？”
　　“就是我送你的那套衣裳，”姜舒从容解释道，“‘青云衣兮白霓裳’，仙人衣当有仙人穿，初见那套‘霓裳’时，我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谢兄更适合穿它了。”
　　约莫是他夸得太直白了，偏偏眼神又十分透亮纯净，谢愔难得感到自己有些难以招架，愣了一会儿才道：“你很想看我穿吗？”
　　“想自然是想的，不过衣服既已送给谢兄，你想穿便穿，不想穿便不穿，也不必管我喜好。”
　　关于衣服，姜舒也就随口一提，很快就转移话题问起正事：“此行可有目的？”
　　“只想去大市走走，其他暂无想法。”谢愔回答着，端起杯子喝了蜂蜜梨汤润喉，片刻后又问：“姜掾有什么好去处推荐？”
　　姜舒思索少时，说：“大市繁华已不如从前，去那消遣不了多少时间，谢兄若是不急，不如先同我去西城门一趟，待到回城时，我们再从景清街回，如何？”
　　“可以。”
　　姜舒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角，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我去西城门做什么？”
　　“自从府尹下令教民耕种，西城门外每日都有诸多百姓聚集听课，姜掾想必是去巡察的。”
　　“的确，”姜舒笑了笑道，“既然要出游，不如去看看平日不常见的事物，谢兄时常在食案上见到粟米做的粥，麦子做的饼，不过应当很少见它们生长在田间的模样吧？”
　　“嗯。”
　　“那便一同去瞧瞧？”
　　“好。”
　　商量完毕，谢愔便吩咐车夫驾车去西城门。
　　不一会儿牛车缓缓起步，一摇一晃的，带动琉璃珠帘清脆碰撞。
　　·
　　说是去西城门巡察，然而考虑到城门外杂乱的人流与谢愔娇贵的身体状况，当牛车驶出城门时，姜舒并没有让车夫在附近停留，而是令牛车继续直行，朝姜氏农庄而去。
　　这次过来突然，没提前通知农庄管事，不过在僮仆通报过后，刘管事还是很迅速地来到了门外迎接。
　　姜舒刚下牛车，对方便热情地凑了过来，高声道：“郎君来得正好，您要的绿豆粉条我给您做出来了，正打算送去郡府，您就来了！”
　　“是吗，拿过来给我瞧瞧。”
　　刘管事连连点头，刚要派人回去取，一转头瞧见被仆从搀扶下车的谢愔，顿时呼吸一滞。
　　直觉让他猜出这位衣带流光的男子身份定然不普通，连忙压低了声音问：“郎君，这位是？”
　　“谢氏七郎。”
　　“谢氏！”刘管事抽了口气：“可是逐江谢氏？”
　　姜舒点点头。
　　刘管事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紧闭上嘴不再多问。
　　纵然谢愔并无官身，但“逐江谢氏”的名头便足以压得他们这等平民百姓战战兢兢，喘不上气了。
　　于是姜舒就看到在自己面前谄媚献物的刘管事，在见到谢愔过来时就只是俯首行礼，头也不敢抬，唯恐惊扰了贵人。
　　回头看了看谢愔，姜舒心忖这难不成就是贵族气场？
　　“行了，别低着头了，”姜舒问刘管事，“今天没给农户上课吗，怎么还有空到这来？”
　　“今日是李大上课，他在田间教他们做肥料呢，这不是仆擅长的，就让他来了。”
　　李大也是农庄管事之一，比刘管事稍低一级。
　　姜舒点了点头：“带我们去看看。”
　　“好好，两位郎君请。”
　　姜舒正要迈步，忽而侧目看向谢愔，犹豫片刻问：“谢兄，可要戴个斗笠？”
　　谢愔眨了下眼，眼神中透出疑问。
　　“我担心有人会冲撞到你。”姜舒实话实说。
　　原住民他倒是不担心，怕只怕不要命的玩家，他们可不会顾虑什么身份地位，见到谢愔这种级别的美男极有可能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占便宜。
　　就像上次在论坛看到的观点，亲一口美人换条命也不亏。
　　听懂他话中意思，谢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招来四个部曲，道：“让他们跟着。”
　　姜舒瞧了眼那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舒出口气道：“那就没事了。”
　　上课的地方距离农庄大门不远，走上五六分钟后，便看到空旷的田地旁，一群人围着一口大缸，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站在缸边嗓门洪亮地讲解。
　　“堆这肥料的原料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粪便，鸡粪、猪粪、羊粪皆可，一部分是杂草落叶、锯木头的碎末，若是有果木枝条，粉碎之后效果更好……”
　　李大讲到一半，忽而发觉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后，转过身，见到两个被护卫包围在内的士族郎君，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不同于能说会道的刘管事，李大面相憨厚，性格忠厚老实，见到主家来人也只会红着脸低头行礼。
　　姜舒扫了眼人群，确定其中没有玩家，这才带着谢愔上前几步，嘴里道：“你们不用管我，继续。”
　　“诺。”李大抹了把汗，转过身清清嗓子继续大声道：“接下来我给大伙演示一遍如何堆肥。第一步，先在底部铺上一层锯末或者干草，像这样平整地铺完，第二步，撒上约莫半个手掌厚度的羊粪和鸡粪……”
　　堆肥的原料气味驳杂，姜舒担心谢愔闻着不舒服，便没有靠得很近。
　　正站在一旁听着，倏而闻到一股熟悉的柏子清香贴近身侧，回过头，就见谢愔靠近自己身旁，询问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啊，他在做一种肥料。”
　　“有何作用？”
　　“用处可多了，”姜舒见他似乎对此事感兴趣，就认真回答道，“肥料可以改良土质，令薄地变为肥地，减少农作物病害，为种植的粮食提供养分等等，总之，是一种能令粮食产量大增的好东西。”
　　因为整日和这些农事打交道，姜舒也能说上一二。
　　“除了这种有机肥，还有一种叫做生物菌肥的肥料，同样营养丰富，可以起到改良土质、防治病害的功效，只是做起来比较麻烦，原料有几样也比较昂贵。
　　“简单便宜的肥料有绿肥，也就是在农作物中间种植绿豆、蚕豆、苕子、紫云英等物，或将它们与其他作物套种、混种，都能够肥沃土地，除此之外，若是附近有湖泊，湖泥也是相当不错的肥料……”
　　他不知不觉说得多了些，无意间侧过头来，才发现谢愔一直看着自己。
　　对上那双俊美的凤眼，姜舒不由得心田微微颤动，问：“怎么了？”
　　谢愔淡然自若道：“我以为仓曹掾只需坐在衙署之中倾听公务，没想到还要懂上这许多。”
　　姜舒扬起笑容：“职责所在，若是什么都一知半解，又怎能帮助百姓获得丰产，仓曹掾仓曹掾，令府仓实，民众殷，便是我的职责。”
　　谢愔凝眸注视着他的侧脸，在刚刚的某一瞬间，他仿佛在对方眼里看到一种清澈而锐利的光辉，明亮得好像初夏黎明的曙光，那是他在家族任何人身上都不曾见过的颜色。
　　随后，二人在田间静默地看了会儿堆肥。
　　姜舒察觉到阳光越来越盛烈，担心谢愔站久了累，便道：“外边太阳晒，我带你去屋里看个好东西。”
　　“好。”
　　·
　　姜舒带他去的是红薯的幼苗培育室。
　　自从上回把种植红薯的任务交给颜如玉后，对方就在农庄申请了这么个小院，专门用来培育种子幼苗。
　　目前培育中心还只有红薯这一项，走进宽敞明亮的屋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装满水的陶罐。
　　每个陶罐中央皆有一个薯块，薯块被插着细小木棍架于水面上，一半浸在水中，一半暴/露在空气里，某些薯块已经长出了稚嫩的幼苗。
　　谢愔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谢兄可还记得几日前我命人送去贵府的礼物？”
　　“红薯？”
　　“没错，这就是红薯的幼苗。”姜舒点了点红薯的嫩芽，“再过段时间，这些小苗长出叶片，便可将其摘下，放于水中培育，待小苗底部长出根系，就可移种至田中了。”
　　“此等种植方式倒是新奇。”
　　谢愔觉得有趣，正想凑近细看，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诶，来人了？”
　　听到声响，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
　　门口处，一个穿着灰旧布衣的女子正捧着两个陶罐走进门来。
　　看到那独属于玩家的游戏面板，姜舒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听颜如玉惊吼出声：“卧槽，好他妈帅的NPC！”                            
                                
                                    
                                    　
                                
                            作者有话要说：
　　颜如玉：怎么次次都能被我碰上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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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颜如玉一句话里三个屏蔽词，因此现场众人除姜舒外，听到耳中的也就是支离破碎的几个字。
　　姜舒瞄了眼谢愔，见他神色平静如常，不禁默默在心里感谢了一遍屏蔽系统。
　　以免这姑娘再说出什么骚话，他率先开口道：“这位是谢氏郎君，我带他来看看红薯的育苗。”
　　“哦，你们看，尽管看。”也许是四周围着的谢氏部曲发挥了威慑作用，颜如玉没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门边一个劲地盯着他们二人瞧。
　　姜舒担心谢愔感到冒犯，有意转移颜如玉的注意问：“所有的红薯都在这吗？”
　　“怎么可能，这里才几个红薯，大部分我都放在地里育苗了，水培的只是用来做个对照。”
　　姜舒点了点头，还想再问两句具体情况，就见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游戏论坛，估计是又在发帖炫耀了。
　　姜舒无奈，索性转头对谢愔道：“我巡察也察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就先回去？”
　　“好。”谢愔应声，转身时多看了几眼造型别致的红薯幼苗。
　　姜舒见他对这水培红薯感兴趣，就说：“谢兄若是喜欢，可以挑一盆带回去养。”
　　“可以吗？”
　　“当然可以，此物养起来方便，三日换一次水即可，待这些嫩芽长大，还能掐了茎叶做菜吃。”
　　听他这么说，谢愔也就没客气，特意挑了一罐抽出紫色幼苗的红薯带走。
　　回到农庄入口处，临到上车前，刘管事又跑了过来，送来了一篮子晾干的绿豆粉条。
　　姜舒掀开篮子上的白布瞧了眼，发现这粉条做得还挺像他记忆中的绿豆粉丝的，只是比他想象中的略微粗了一些，不过应当也无大碍。
　　一看到这粉条，各种与之相关的美食就冒出了脑海，肉末炒粉丝、蒜蓉蒸粉丝、花甲粉丝煲、鸭血粉丝汤、猪肉白菜炖粉条……
　　默默咽了口唾沫，姜舒问刘管事：“这粉条你尝过吗？”
　　“尝过，仆担心做得不好，每回都试吃过，这一回做的是最好的，柔软爽滑又不易烂，水煮时随意放些酸菜肉酱，味道都十分鲜美。”
　　“那你觉得将其做成干货拿去买卖，可有市场？”
　　刘管事愣了一下，回答：“此等方便美味之物，定然能卖出不少。”
　　“我也这么觉得。”姜舒淡笑着说：“回头我命人在庄内建个工坊，你招募些人手，专门做这粉丝买卖。”
　　刘管事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应声道：“郎君放心，仆定将此事办妥。”
　　姜舒点了点头，满意地提着粉丝转身上车。
　　谢愔已经在车内坐好，见到姜舒拎着一只篮子上来也没有多问，毕竟在他身前几案上还摆着一罐水培番薯。
　　于是二人到农庄巡察一趟，各自都有了收获，一个收获了红薯幼苗，一个收获了绿豆粉条。
　　回城时，牛车走了最南侧的西城门，由景清街穿过大市而回。
　　大市也就是巽阳城最大的市集，聚集着南来北往各路商户，在还未迁都时，曾是魏国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之一。
　　姜舒只在刚穿过来那几天乘车经过过大市，见市集萧条，人流稀疏，也就没什么闲逛的心思。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巽阳人口增多的缘故，这次过来，倒发现街市热闹了许多，虽说两侧店铺多数仍店门紧闭，在街上摆摊叫卖的却有不少。
　　而这些摊位中，无疑是玩家的身影最为突出。
　　“原生态野山茶，刚炒好的茶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啊！”
　　“卖豆腐、豆腐脑，咸豆腐脑三文钱一碗，可以拿豆子换……”
　　“套圈来不来，三文钱十个圈，套到哪个直接拿走……”
　　“胸口碎大石，走过路过都来看看！”
　　姜舒掀起纱帘望着窗外，看到有玩家在这街上摆摊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果然，玩家就是玩家，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搬砖种地，总要折腾点花样出来的。
　　不过，会有这么多玩家选择做买卖是他没想到的。
　　做豆腐的和采野茶炒茶的还能理解，胸口碎大石那个就过分了吧，万一砸死了人，玩家是可以复活，受到惊吓的百姓多无辜啊！
　　姜舒微微皱眉，正考虑着要不要找城卫禁掉这些有安全隐患的表演，忽而一阵香味窜入鼻子。
　　等等，那是煎饼果子吗？
　　姜舒叫停了牛车，对谢愔道：“谢兄稍等，我下去买个饼。”
　　谢愔整理衣袖道：“一同去吧，我对那胸口碎大石也有几分兴趣。”
　　姜舒想着要举报危险表演，便点头答应：“好啊。”
　　在僮仆搀扶下走下牛车，两人被部曲护卫着，径直朝那疑似做煎饼果子的摊位走去。
　　摊主的是个叫做“李芋圆”的女玩家，姜舒等人过去时，她正在给一个客人摊煎饼。
　　她的动作娴熟，俨然做过许多次，然而材料却十分简陋，没有油条、葱花、甜面酱等煎饼果子必备品，能加的只有鸡蛋和咸菜。
　　不过难得在这里看到这种熟悉的食物，姜舒还是决定支持一下这位玩家的生意，等上一个客人离开后，他便询问道：“你这饼怎么卖？”
　　李芋圆之前就知道自己摊位前来了新客人，不过她专注于做煎饼，也没怎么注意，此时抬头一看，才发现来的两位主客都是颜值超高的NPC，身边还有那么多的护卫，一看身份就不简单。
　　她不免有些激动，心想难不成自己要开启什么隐藏任务了吗？
　　“咸菜的十文钱一个，加鸡蛋额外加十钱。”李芋圆脸庞微红地回答，看了几眼姜舒，又看了看谢愔，心忖这不会就是刚刚颜如玉帖子里讨论的拥有绝顶美貌的NPC吧！
　　姜舒不知她在想什么，直接递去钱道：“给我做两个，都加两个蛋。”
　　“奥奥，好的。”李芋圆回过神来，接过钱动作利落地做起了煎饼，不一会儿，两个用黄麻纸包着的简易煎饼果子交到了姜舒手中。
　　热乎乎的煎饼散发着一股子食物香气，姜舒拿了一个给谢愔：“谢兄尝尝？”
　　谢愔瞧了眼沾着些许油点的黄麻纸，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姜舒打开黄麻纸，咬了一口煎饼，继而微微挑眉。
　　他原本只想支持一下玩家的生意，没想到这饼意外的还挺好吃的，里面包着的是最普通的咸菜，也没有什么酱料调味，嚼起来却特别香。
　　他又吃了一大口，见身边人拿着饼不动，便道：“这煎饼味道还不错，谢兄可以尝一口试试。”
　　谢愔沉默片晌，见姜舒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终是十分斯文地拿起饼咬了一小口。
　　“如何？”
　　“尚可。”
　　姜舒绽开了笑容，对玩家道：“做得挺好吃的，再给我做五个，都加鸡蛋。”
　　“好，稍等一会儿。”
　　等到煎饼做完，付完钱，姜舒就带着五个准备带给家人的煎饼果子毫不留情地走了。
　　看着自己的隐藏任务落空，李芋圆稍稍失望了几秒，然后立即打开论坛翻到之前颜如玉的帖子回帖：【刚才有两个巨帅的npc来我这里买煎饼，好像就是楼主说的那两个，真的是神仙颜值不夸张！他们还在附近移动，要围观的赶紧过来……】
　　另一边，把煎饼暂交给僮仆保管后，姜舒又陪着谢愔去看了胸口碎大石。
　　他们身边的护卫太多，谢府部曲又各个身强力壮，二人一过去，围在杂技摊旁的寻常百姓便都散开了，倒是附近的玩家有事没事都凑了过来。
　　“好像就他们吧，颜如玉帖子里说的……”
　　“那个穿青衣服的就是传说中的姜殊？”
　　“这人是不是事挺多的那个？”
　　“那可是重要npc啊……”
　　“在这看看，可能有什么剧情……”
　　也许是这段时间经受了不少游戏的毒打，玩家们说话嗓音都很小，但姜舒还是听到了一些声音，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出格的行动，他也就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
　　此时，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玩家已经在长凳上躺好了，他的胸口压着块大石头，面目狰狞地对比了个“ok”的手势。
　　另一个玩家一石锤下去，巨石碎了，躺在那的也吐出了一口血来。
　　“你他妈不是故意的吧，砸这么重？”
　　“我不用力，石头怎么砸得碎，你以为塑料泡沫板啊！”
　　“滚滚滚，合作到期了！”
　　姜舒感觉自己像看了场闹剧，心道这样也好，这两人自己散伙了，还省得他去城卫那举报。
　　围观的玩家们同样觉得这表演简直稀烂，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就这？就这？”
　　“你们这杂技也太水了吧，弄点有技术含量的啊！”
　　“变魔术会不会，不行的话，来个喷火也行嘛。”
　　“谁再放屁，你行你上啊！”
　　“赶紧打个绷带吧你，再不自救就挂了……”
　　谢愔大约也觉得这表演不忍直视，转身就离开了摊位，不过临走前还是命仆从给了一缗铜钱作为打赏。
　　那些刚刚还在抨击街头表演的玩家看到一个失败的胸口碎大石居然能拿这么多赏钱都惊了。
　　“我靠，那个紫衣服NPC是散财童子吗？”
　　“我觉得我又可以碰瓷了。”
　　“等等我，我也可以碎大石，我还可以单手劈砖头，蒙眼扔飞镖啊……”
　　“卧槽我来晚了，帅哥在哪？”
　　“哥哥看看我，我985毕业，能歌善舞，还会做饭……”
　　然而他们都被谢府部曲拦了下来，没能靠近牛车两米以内。
　　姜舒担心谢愔被这些疯狂的玩家吓到，坐上牛车后，便佯装镇定地指着窗外道：“我早说过谢兄仙人之姿令人倾慕，瞧，这才一小会儿，便招来观者如云了！”
　　谁知谢愔神情淡淡，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还感慨道：“过去兄长乘车出门，常引来妇人夹道欢迎，掷果投瓜，原来是这般情形。”
　　姜舒闻言愣了愣，旋即恍然。
　　对啊，他参考可是那个“掷果盈车”的时代，美男出门被围观不是很正常嘛！
　　这么一想，他顿时不慌了，反而有心情调侃谢愔：“谢兄今后出行可要多带些僮仆部曲，否则怕是一露面就要被花果埋了。”
　　谢愔倏尔抬眼，注视少年含笑发亮的眼眸。
　　他们才见过两次而已，姜殊便已多次直白地夸赞过他的容貌了。
　　莫不是叫徐海说中了，他真的移情于我了？
　　想到这里，谢愔心中不知什么地方轻轻颤悠了一下，隐隐地有点发烫起来。
　　不一会儿牛车起步，玩家逐渐被甩在后面，姜舒松了口气：“谢兄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尚可。”
　　“那改日我们再一同出游？”
　　谢愔顿了顿，然后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又想吃粉丝又想吃煎饼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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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因为在大市耽搁了些时间，回到郡署已接近未时了。
　　姜舒命僮仆将自己买来的煎饼送去给家人，绿豆粉条则送到厨房，让厨子做来作为今日夕食，尔后独自回了仓曹署。
　　刚跨入仓曹署堂屋正门，一个奴仆迎面差点撞到姜舒身上。
　　看清来人，奴仆惶恐地后退两步，弯腰行礼的同时还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姜舒瞥见他手里抓着一只小猫崽，问：“这是怎么回事？”
　　“回姜掾，这小狸不知何时钻进了内堂，幸而发现及时，未损坏什么物件，奴正准备将它丢出去。”
　　姜舒仔细看了看被他抓着的小猫，猫是狸花猫，瘦瘦小小的，约莫断奶也没多久，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自己，好像在说“看什么看，还不快救救我这个小猫咪”。
　　姜舒见它还这么小，孤苦伶仃怪可怜的，便生了养猫的心思。
　　“它怕人吗？”
　　“不怕人，这小狸胆大机灵得很，奴与它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捉住。”
　　“那给我吧。”
　　奴仆有些惊讶地抬头，见姜舒伸出手来接，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话，连忙应了声“诺”，动作轻巧地将小猫递交出去。
　　姜舒捏着猫崽的后颈放到手肘间，这猫也不知是明白自己是来救它的，还是真胆子大，到了他怀里后便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往他手臂上一搭，不挣扎也不逃脱。
　　“还真是个小机灵。”姜舒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笑叹了一句。
　　进到内堂，姜舒随手把小猫放到了地上，命婢仆送一份饭食来，等待午饭的时间先处理起了案上的公务。
　　猫崽果真一点不怕人，兀自在屋里巡逻了一圈，熟悉领地后便一跃跳到了案上，对着姜舒娇娇叫了两声。
　　“饿了？”
　　“咪喵~”
　　“我也饿了，饭还没来呢，再等会儿。”姜舒温声哄着它，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猫崽约莫是觉得舒服，没挠两下就躺倒在了案上，将脑袋放在他手心里，姜舒把手抽出来，它很快又凑了过来，蹭着他的袖子喵喵叫。
　　“这也太自来熟了。”姜舒咕哝了一句，想要专心工作，又舍不得把猫推下案桌。
　　“要不给你起个名字？”
　　小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应答。
　　姜舒抚摸着它毛茸茸的面颊，思索片时，道：“蜡祭八神，猫虎五也，不如就叫你小五吧！”
　　“好吗，小五？”
　　“喵~”
　　“那就这么定了。”姜舒握着它的小爪子，愉快地拍板。
　　与猫玩了一会儿后，婢仆端来了食案。
　　大概是因为过了饭点，端来的食物比较单调，主食是麦粥，配菜则是蒸冬瓜、菹菘菜和一盘五味脯。
　　姜舒看了看那切成片的腊肉，叹了口气，拿了一个空碗，往里面装了些麦粥放到猫崽面前。
　　“也没什么你能吃的，就先吃这个吧。”
　　小猫不知饿了多久，一有食物放到面前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颇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势。
　　姜舒瞧着又好笑又心疼，劝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小猫可听不懂人话，依旧吃得很快，好在麦粥够细软，姜舒也不怕它噎着。
　　趁着小猫没空搭理自己，姜舒一边吃着饭，一边打开了论坛。
　　去了趟大市，他才知道玩家们的生意范围居然已经这么广泛了，今天随意一逛都能看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摊子，他没看到的说不定更多。
　　往日打开论坛总会被路人帖子干扰视线，这次他便直接屏蔽了路人贴，筛选出近段时间玩家的个人记录贴一个个翻看过去。
　　这一看之下着实令他惊掉下巴。
　　开启医者职业的花木男，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如今在春亭里一带已颇有名气，最近更新的帖子已经进展到开始攒钱准备开医馆了。
　　而他之前关注过的疑似建筑系学生的木黎黎，因为长久不见她的动静，姜舒也就没再注意，如今看了帖子才知道她一直在研究古代的军事屯堡和防御工事，之前说要画的坞堡图纸，进度也已经过半，即将完成了。
　　最令他惊讶是一个他不曾关注过的玩家顾逆风，这个玩家似乎本身就是在砖厂工作的，现在不仅说服隧主烧红砖造起了红砖砖窑，还设法弄出了土水泥！
　　这可真够可以的！
　　游戏开始还不到一个月，玩家们已经各展身手，凭借本事在这世界占据一席之地了，这行动力姜舒自愧不如。
　　他不知道土水泥的配方，不会医术，也不懂建筑，若是仅凭他一个人，怕是一辈子也折腾不出这些东西。
　　虽说玩家闹腾是闹腾了一些，但利用好了，绝对是一大助力。
　　别的暂且不说，有了土水泥、量产的红砖和木黎黎的图纸，将来建起军事城堡来绝对事半功倍！
　　想到这，姜舒立即将顾逆风和木黎黎的个人记录贴放到收藏夹，决定等会儿派两个僮仆去观察观察这二人。
　　关闭论坛，姜舒看了眼积分，“4990”，眨了下眼，积分跳跃了一下，变为了“5000”。
　　他不禁挑了下眉。
　　凑得这么巧，好像不兑换个辣椒都说不过去！
　　这时吃完饭舔完毛的猫崽又凑了过来。
　　姜舒便一边抚摸着小狸花，一边打开游戏商城，将觊觎已久的价值五千积分的辣椒给兑换了出来。
　　下一秒，积分清空，他的脚边则多出了一筐成熟的小米椒。
　　一瞧见那红艳艳的颜色，姜舒便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沫，自从来到这世界，他就没吃过半点带辣味的东西，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现在只想吃点麻辣重口的菜色好好过个瘾。
　　然而还是老问题，他需要给这一筐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找个出处。
　　几乎没怎么思考，姜舒就决定再次使用老办法。
　　既然“隐士高人”的身份都被他编造出来了，不用白不用，至于被他传成隐士的玩家是怎么想的，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
　　·
　　午间，细碎的阳光洒落在洞口覆满落叶的土地上，闪闪烁烁。
　　沙悟净嗦干净最后一丝鱼肉，将鱼骨扔到了一旁，拿起竹筒喝了一大口水漱口。
　　自从用积分兑换了刀具、火柴和药品后，沙悟净的野外生存条件就改善了许多，能够使用工具捕获一些小动物，食物也可以烤熟了再吃，生活水平直逼原始人。
　　当然，要是有个帐篷和睡袋就更好了。
　　想到这，沙悟净便打开商城瞧了瞧生活用品区，最便宜的帐篷也要三百积分一顶，而他的积分已经花得所剩无几了。
　　“还是继续住山洞吧！”沙悟净叹气。
　　将火堆的痕迹抹掉，沙悟净伸了个懒腰，拿起长刀准备去搜索晚上的食物。
　　他所住的山洞靠近一条溪流，实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就会去溪里捉几条鱼填肚子，但他已经吃了好几天鱼了，现在闻到鱼味都有些反胃，今天只想找点新鲜的野菜和果子吃，哪怕酸一点也没关系。
　　刚走出洞外，一道熟悉的游戏提示声忽然响起。
　　沙悟净猛然转头看向游戏面板，上面果然跳出了任务。
　　【奇遇任务：热衷于探索世界的你似乎发现了来自大地的馈赠，请暂停下你的脚步，挖开脚下的土地看看吧！
　　奖励：挖掘出“大地的馈赠”，可获得积分+50，经验+100。】
　　“靠！又来！”
　　“我他妈这是走了狗屎运吗？”
　　沙悟净骂骂咧咧，接领任务的动作却半点不迟疑，立刻拿着刀鞘和木棍挖起了脚下的泥土。
　　大概是长期在山中生活练出了力气，这次他挖得很快，没多久便将一麻袋东西提出了土坑。
　　“这次的东西不多嘛，比那番薯轻多了。”沙悟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麻袋，随即，一袋红彤彤的辣椒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操，这也太离谱了吧，番薯好歹还是长在地下的，辣椒也是大地的馈赠吗？”
　　而此时，游戏面板上又冒出了新任务：
　　【你无意间挖掘出了“大地的馈赠”辣椒，这正是仓曹掾姜殊所渴望的调味品。
　　主线任务：将这一袋辣椒一个不少地带去巽阳城，交给仓曹掾姜殊。
　　奖励：两天时间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500，经验+1000。】
　　“艹，我就知道。”
　　任务是不可能不做的，毕竟有这么高的奖励，赚到积分他就能兑换梦寐以求的帐篷和睡袋了。
　　不过在去做任务之前，沙悟净还是克制不住满满的吐槽欲/望，先上论坛发了条帖子。
　　【沙悟净：走狗屎运的我又接到了奇遇任务。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上次那个触发奇遇任务的，然后还是和上次一样，我又踩到了“大地的馈赠”，不过这次挖出来的是一袋辣椒，就尼玛离谱！
　　好烦，又要我送去给姜殊，请问这游戏是盯上我一个人跑腿了吗？
　　王总：非酋无能狂怒，我想接奇遇任务接不到，倒是一个一个地往你脚底送，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慕华：三师弟在哪片林子里啊，怎么触发的能提示一下吗？
　　梅川酷子：楼主这是在凡尔赛吧，是吧，是吧！
　　颜如玉：看来我很快就要多一个种辣椒的任务了：）
　　65hbf4：日常催二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8 14:08:38~2021-07-29 13:3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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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不管玩家怎么吐槽，姜舒总算是给自己手里的这筐辣椒找了个来源，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食用了。
　　不过这次的情况和上次又略有些不同，红薯之所以受重视，是因为它是当下环境所需要的高产农作物，而辣椒终究只能算是一样蔬菜和调味品，并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辣味的，推荐起来怕是没有红薯那么容易。
　　姜舒思索片刻，觉得这事倒也不急于一时，辣椒既然能在后世成为家家必备的调味料，说明它本身就是为人们所喜爱和期待出现的事物。
　　况且目前他手上的辣椒也不多，只能先搞个小家宴，从说服身边人开始，慢慢将其推广出去。
　　想到这里，姜舒便在案上摊开黄纸，毛笔蘸墨列起了家宴菜单。
　　辣椒能做的名菜可太多了，八大菜系中川菜、湘菜、徽菜皆为代表，但现代的不少食材是现在没有的，姜舒只能挑选一些现在有的或者能找到替换食材的菜色。
　　“剁椒鱼头、鱼香肉丝、麻辣子鸡、口水鸡……”
　　猫崽在一旁玩着姜舒给它的小毛球，追逐着毛球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踏得木地板砰砰作响。
　　姜舒担心它吵到外堂伏案工作的崔佺，轻声呵斥道：“小五，动静轻点儿。”
　　小狸花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蹦蹦跳跳地玩毛球。
　　姜舒无奈叹气，只能起身去将房门关上，然后回到书案旁坐下，继续书写各道菜肴所需的食材和大致做法。
　　全部辣菜也不行，家里人怕是一时吃不习惯，也没有那么强大的肠胃。
　　于是他又往里加了几道类似盐水鸭、冬瓜盅、莼菜汤之类的清淡菜肴。
　　菜品列得有些多，但也并非全部都做，不然就有些铺张浪费了。
　　待一张菜单全部写完，姜舒便招来僮仆，命他把菜谱和辣椒送去后厨，让厨子挑几道方便的做。
　　“再去告知阿父、阿母与兄长，今晚我要在后宅办个家宴。”
　　·
　　僮仆将消息传递到姜恪那时，姜显恰巧也在正堂中。
　　听说姜殊又是送菜谱去厨房，又要在后宅办家宴，姜恪不由得皱了下眉：“他打算做什么？”
　　“兴许是又发现什么新鲜吃食，就如同之前那绿豆粉丝一般。”姜显猜测道。
　　“听阿弟说，他让刘管事这两日在农庄招募人手，准备开个专门制作绿豆粉丝的作坊。”
　　姜恪摇摇头：“也就那厮会陪着他胡闹。”
　　话虽这么说，姜恪却也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想法，问前来传话的家仆：“后院可有通知？”
　　家仆低着头回复：“奴还未来得及过去。”
　　“去同夫人也说一声。”
　　“诺。”
　　·
　　因为姜舒的临时起意，这天姜恪与姜显难得提早下了官署。
　　太阳未下山时，一家人便齐聚在主院堂屋，柳氏与姜泽坐一席，姜舒和姜显坐一席，姜恪则单独坐于主席位。
　　菜还未上桌，姜泽疑惑问：“祖母，今日是何节日吗？”
　　因郡府公事繁忙，一家人也就每月初一、十五以及重要节日时才会聚在一起用餐，姜泽还以为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柳氏淡笑着回道：“并非是什么节日，是你三叔父发现了好东西，想让大家一起尝尝。”
　　在姜舒传了消息到后宅后，柳氏便去厨房看过，自然也看到了姜舒送去的辣椒和菜谱。
　　姜泽又将视线投向对面的姜舒，问：“是什么好东西？”
　　“等会儿阿泽便知道了，不过这东西估计阿泽不怎么能吃。”
　　姜泽睁大乌黑的双眼，一本正经地发问：“为何？”
　　姜舒想了想，轻嘶了一声道：“也说不准，说不定阿泽会特别喜欢。”
　　姜泽眨了眨眼，显得更疑惑了。
　　这时几个婢仆排着队端来食案，餐盘还未上桌，便有浓郁香气飘来，引得姜泽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瞧食案中的菜肴。
　　最先端上来的是剁椒鱼头，切半的鱼头上面铺着一层辣椒碎与葱花，红红绿绿，分外显眼，紧接着是麻辣子鸡与口水鸡，不同的做法，鸡肉中同样都混合着鲜红的颜色。
　　因为姜舒将食谱送去厨房时已是中午，一些食材来不及采买寻找，因此辣菜只做了这三道，随后则是两道清淡菜，莼菜羹与冬瓜盅。
　　待菜肴全部端上案桌后，几人便发现一半的菜里都有一种红色食材，尤其是放置在中央的鱼头，更是铺盖了满满的一层。
　　“这是何物？”姜恪用筷子夹起一个辣椒圈问。
　　“此物名为辣椒，与茱萸、花椒、芥末类似，皆是味含辛辣之物，不过比起茱萸和花椒，辣椒之辣更为鲜明，”姜舒解释道，“阿父还记得之前送来红薯的那位隐士吗，这些辣椒也是他送来的。”
　　“那位隐士他又来了？”
　　“没错，不过这次他依然放下东西便离开了，儿未能说服他留下。”
　　“嘶！果真鲜辣无比！”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姜显已经挑起鱼肉尝了一口。
　　这一口着实惊艳了他的味蕾，从未有如此张扬的辣味在他舌尖停留过，辣得简直有些生麻，偏偏这鱼肉辣中又带着极为鲜嫩的味道，令他顾不得喝上一口莼菜汤缓缓，便又忍不住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了嘴里。
　　“兄长，此鱼如何？”
　　“甚为鲜美！”姜显面庞微红地笑道，转而催促起长辈：“阿父阿母，你们也快尝尝这加了辣椒的鱼肉。”
　　见姜显吃得这般高兴，姜恪也对那一层红红的辣椒好奇起来，他拨动口水鸡上的辣椒蒜末，从里面挑出一块鸡肉咬了一口。
　　起初尝到的是鸡肉的爽嫩，酸香中带着些油味，而随着牙齿咀嚼碰撞着鸡肉，一股子麻辣味道逐渐在舌尖迸发，令他不由得微微扬眉。
　　“不错。”姜恪淡淡夸赞，抬起筷子往别的盘子伸去。
　　口水鸡做得没有那么辣，姜恪吃着接受度也很高，他以为辣椒就是这个味道，直到吃了麻辣子鸡，他这才体会到何为辣椒之辣。
　　几乎是接触鸡肉的一瞬间，舌头变得又烫又麻，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难以克制的焦躁直逼心头，姜恪连忙端起汤碗饮下几口莼菜汤，这才舒缓些许。
　　然而放下汤碗后，他看着铺满辣椒的鱼头，却又忍不住将筷子伸了过去。
　　姜舒见状便劝道：“若是吃不习惯还是少吃些，免得坏了肠胃。”
　　柳氏口味清淡，尝了几口辣菜觉得颇不适应，就没再继续，反倒是姜泽小小年纪，吃了口水鸡后还觉不过瘾，一个劲地夹鱼头上的鱼刺嗦味。
　　他和姜显与姜恪一样，初时吃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后来反而越吃越起劲，还对姜舒道：“三叔父，我极喜爱这鱼头做法，下回家宴可否再做一回？”
　　姜舒想了想道：“应当是可以的。”
　　小孩子立即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多谢叔父。”
　　坐在旁边的柳氏怕他吃坏肠胃，劝道：“莫要贪食，别的菜也可吃一些。”
　　姜泽被祖母训了一嘴，这才将筷子移向别处。
　　柳氏往孙儿碗里舀了一勺冬瓜盅，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小勺。
　　不同于姜恪和姜显，她不是很吃得惯辣味，反而喜欢那小小的冬瓜盅。
　　冬瓜中心掏空，里面装有木耳、竹笋、鸡腿肉、鲜虾仁、腌肉等诸多食材，其鲜美滋味着实令柳氏差点咬掉了舌头，恨不得天天吃上一回。
　　只是看这菜肴外形精致，所用食材也极多，做上一回怕是不便宜，柳氏便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小冬瓜里的菜就着粟米饭吃了个干净。
　　倒是一直观察着众人口味的姜舒发现了他母亲似乎还挺喜欢这冬瓜盅的，便琢磨着下回家宴再安排厨房做几道粤菜，柳氏应该也会喜欢。
　　兴许是因为菜中加了辣椒，今晚这顿饭吃得格外火热，直到日落西山，席间餐盘大都清空后，姜舒方才擦擦嘴问道：“阿父和兄长觉得，这辣椒可以种得？”
　　“自然要种，”姜显率先接话，“今日这餐酣畅淋漓，辣椒功不可没！”
　　因是分餐制，每人盘中的菜量都不多，姜恪将几道辣菜都吃了个干净，向来崇尚简素的他难得吃得有些撑，对辣椒的喜爱自然也表露得彻底。
　　闻言，他便挥手道：“从官田划地，有多少便种多少吧！”
　　姜舒安利成功，不禁扬起唇角：“听阿父的。”
　　·
　　辣椒播种同样拖延不了时间。
　　翌日一早，姜舒就吩咐厨房将辣椒取籽，待晒干后便可交给颜如玉育苗播种。
　　至于剥完籽后的辣椒表皮则切碎腌成剁椒装罐，这么一来，姜泽爱吃的剁椒鱼头下回也还可以再做。
　　安排好此事，姜舒又拿出自己特意留出的几颗辣椒放于小木盒中，随即摊开信纸，写下几种辣椒吃法……
　　算算时间，再过段时日，或许就能把番茄也兑换出来了，姜舒便又在信纸最后添上了一句，邀请对方改天一起吃火锅。
　　写完信，姜舒唤来僮仆阿猛，将小木盒连同信件一块交给他道：“送去谢府。”
　　·
　　有了之前的经验，不论是谢愔还是徐海，在看到姜舒送来的一小盒辣椒时都已经不会觉得惊讶。
　　“他说这叫辣椒，是一种辛辣的调味品，做菜时加一些可丰富菜肴口味。”谢愔一边阅读着信件，一边解释道。
　　“姜郎君怎总能找到这些新鲜玩意……”讨您欢心。
　　后四个字徐海没说出口，免得惹郎君不悦。
　　上回郎君同那姜三郎一块出游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回来后，郎君便将探查姜殊行踪的谢十等人都撤了回来，偶尔提及那位姜三郎，面上还会带出些许笑意，仿佛真将其当成了好友。
　　这样的变化，令徐管事不得不在言语上小心地对待那位姜郎君。
　　谢愔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专心看信，阅读到最后时，自然也看到了那句一同吃火锅的邀请。
　　他不禁微微蹙眉，指关节轻扣案桌。
　　徐海见他蹙眉，似有些为难的样子，一时间思绪翻腾踊跃，心道难不成那位姜郎君这般克制不住，这就在信上表露心意了？
　　这可糟糕了，他家郎君的药可都在那位手里，若是那姜郎君不要脸面，拿丹药来威胁他家郎君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徐管事面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想劝谢愔千万要慎重选择。
　　正当他憋得面色通红，准备开口劝说之时，却见谢愔倏然抬起头来，看向他问：“火锅……是何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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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进入四月后，天气缓缓转热，相对的雨水也多了起来，一连好几日，姜舒坐在官署中都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小猫崽大概不喜欢下雨，这些天一直没什么神气，白天总趴在姜舒的书案上睡觉，到了晚上回去后宅，它也不愿自己走过去，非要爬到姜舒身上，让他抱过去才好。
　　这场面每每被之桃瞧见，对方都要嗔怪一句：“郎君将这小狸宠得太过了。”
　　别人家养猫都是为了抓捕老鼠，哪有这般吃着主人饭食，整日除了玩闹就是睡觉，下个雨还要主人抱回来的娇气小猫。
　　姜舒对此只是笑笑，偶尔回一句“小五还小”，该怎么宠还是怎么宠。
　　这日好不容易天晴朗起来，姜舒携带着小猫精神奕奕地去官署上班。
　　才坐下没多久，一名小吏跑了过来，说他前几日在铁坊定制的鸳鸯锅做好了，问他什么时候过去取。
　　这鸳鸯锅就是之前姜舒决定请谢愔吃火锅时派人去定做的，因为是在归属金曹管理的铁坊定制的，倒是不需要他花什么钱，不过也正因不花钱，他反而不好催促工期，结果一等就是十天，久得姜舒几乎要将这事忘了。
　　现在听闻自己的锅终于做好了，姜舒也腾起些兴致，立即叫来一个僮仆，让他跟着小吏一块过去取锅。
　　约莫半个时辰后，僮仆便带着一口锃亮的铜锅回来了。
　　这锅不愧是官府出品，做工用料毫无毛病，形状和尺寸也都是按照他所画的图纸制作的，堪称完美。
　　既然鸳鸯锅已做好，那么作为火锅汤底主原料之一的番茄也该尽快安排上了。
　　想着，姜舒就打开游戏面板看了看积分，目前他的积分是7800，距离兑换番茄还差2200，估计再过个三日就有了。
　　看过积分，姜舒又随手点开了之前收藏的两个玩家的记录贴查看。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顾逆风那边的砖窑建造已有了很大的进度，木黎黎的军事屯堡建筑图纸也画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在游戏里画出来。
　　姜舒算了算时间，距离他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表面上看，巽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距离巽阳被围的时间，只剩三个月了……
　　如今在他的规划之下，只要不出意外，巽阳未来的粮食危机可以解除，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军事方面的准备。
　　然而，以他目前的官职，在这方面怕是很难有插手的余地。
　　事关城防，内有兵曹，外有都尉府，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仓曹的来管。
　　事实上，之前教民耕种一事他就已经越俎代庖了，农桑事务本该归户曹掌管，只是因为此事是由他提出的，再加上事关粮食收获本身就和粮仓有些联系，姜恪这才把这事交到了他手上。
　　户曹掾王昱姜舒见过一面，印象中就是个被酒色掏空的懒惰庸才，听闻平日不太来官署，即便来了也不干实事，就像是过来签到打个卡，然后便闲躺在曹署中喝酒睡觉，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日。
　　姜舒觉得姜恪之所以把一些农桑事务交到自己手上，也是因为担心王昱把些事情搞砸了。
　　王昱不理政务，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工作是不是被别人抢了，但兵曹掾魏灼不同，此人本是寒门出身，通过九品中正考核进入郡府，乃是实打实凭本事和能力升到现在这个职位的。
　　谁都清楚寒门要混出头有多难，这样的人想必不会愿意自己手里的事情被别人捞过界。
　　姜舒再三思索，最终还是放弃了亲自接触那两个玩家的想法。
　　反正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出不出面也没差别，以免惹来麻烦，还是暗中操作给那两个玩家一些指引为好。
　　·
　　“牛啊，逆风，水泥都被你搞出来了！”梅川酷子倚靠着木柱，吃着饼子笑嘻嘻道。
　　他站在一个木棚下，木棚里，顾逆风正指挥着驴子拉动石碾，将碾盘上所放的各种材料磨至粉碎。
　　“没办法，建砖窑要用啊，他们用的粘合剂还是黄土泥浆，这东西用来砌墙，我怎么都觉得不够安全，索性废神查查资料，搞个土水泥。”
　　顾逆风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地将飞出来的粉末扫进碾盘里：“幸好这玩意儿原料比较好找，什么粘土砖头、陶器碎片、生石灰的，基本都能搞到。”
　　梅川酷子点点头，旋即疑惑：“你现在也是匠头了，这活怎么还要你自己干？”
　　顾逆风冷哼一声：“那个隧主还不是很信任我，就拨给我几个人手，资金也抠得很紧，等着瞧呗，等老子砖窑造好，不比你烧青砖容易！”
　　“牛啊牛啊！”梅川酷子依旧觉得他很厉害。
　　同样是分配过来烧砖的，他也觉得现在这一个个跟坟包似的砖窑效率很低，但他就完全不会想到去造什么红砖砖窑。
　　“感觉第一批玩家好多都找到自己擅长活干了，就我还在搬砖，诶，我果然是废物！”
　　顾逆风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这时突然听到游戏的提示声在耳边响起。
　　他连忙看向游戏面板，便见上面跳出了一条任务信息。
　　【勤劳智慧的你似乎造出了新型凝胶材料，将它上交给阵营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哦！
　　隐藏支线任务：将凝胶材料的配方交给兵曹掾魏灼。
　　奖励：七日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500、经验+1000、阵营贡献值+10。】
　　“卧槽！隐藏任务！”顾逆风惊讶大叫。
　　“啥，来任务了？”梅川酷子登时站直身体，连忙查看自己的游戏面板，结果任务栏里什么都没有。
　　顾逆风又把任务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他大惊小怪没见识，而是因为土水泥他早就做了出来，但一直没有什么任务提示，没想到现在会突然冒出个隐藏任务，着实出乎预料。
　　“什么啊！”梅川酷子看不见他的游戏面板，只能干着急：“到底什么任务，为啥我没有？”
　　“因为我做出了水泥。”顾逆风总算镇定下来了，随即便忍不住露出笑容，一边接领任务，一边给梅川酷子解释：“任务是把土水泥的配方交给兵曹掾魏灼，然后好像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奖励。”
　　“你不是早就做出土水泥了吗，为啥现在才来任务？”
　　“鬼知道，沙币游戏卡BUG了吧。”话是这么说，顾逆风心里却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游戏任务，他却感觉好像是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认可，特别有成就感。
　　“不行了，我也得找点东西做做，不然混在你们这群人里面，我都要焦虑了。”梅川酷子真实地焦急道，“你说我做什么好？”
　　顾逆风问：“你现实什么专业的？”
　　“啊，我技校的。”
　　“学什么的？”
　　“挖掘机。”
　　“……”
　　无语一阵，顾逆风道：“那就别管专业了，想想这个时代缺什么，然后做起来也比较方便的东西，就像那些穿越大佬必做的肥皂、豆腐、玻璃、火/药之类的。”
　　“肥皂和豆腐好像都有人做了，玻璃、火/药我哪搞得出来啊！”
　　“别的呢，日常点的有什么？”
　　说到日常，梅川酷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吃食。
　　他沉思片刻，又看了看自己正在啃的饼子，倏然脑中灵光一闪，抬起头道：“我知道了，有个简单的，我在网上看别人做过！”
　　顾逆风连忙问：“什么？”
　　“古法酱油！”
　　·
　　另一边，为顾逆风布置了任务后，姜舒一直派人观察着他的行动。
　　这人显然是个行动派，接领任务当天就去到了衙署求见兵曹掾。
　　姜舒不知道他是怎么和魏灼说明土水泥的作用的，不过随后听说魏灼带他去了正堂见姜恪，他便知道这事基本稳了。
　　又过了两日，木黎黎的坞堡图纸绘成，姜舒就单独给她发了一个和顾逆风相同的任务。
　　木黎黎做任务没有顾逆风那么顺利，因为她是女子，起初兵曹并不允许她进入，后来还是通过托人带图纸的方式才见到了魏灼。
　　两人细谈过后，第二日魏灼便又带着图纸去到了正堂，与姜恪商议在燕峤郡各处要道修建军事屯堡一事。
　　商议的结果出得很快，隔日下午，姜舒就在论坛看到了木黎黎发的哭诉帖——她破例以女子身份成了一名工头，很快就要跟着建筑工队出发去建坞堡，经历风吹日晒的工地生活，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姜舒对她很是同情，同时也十分支持魏灼让她随行去建坞堡的决定。
　　一方面是出于坞堡的实用与安全性考虑，建设过程若中有设计师在场，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调整。
　　另一方面，木黎黎去了现场，他也能通过对方的记录贴实时了解外面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安排完这二人的行动，姜舒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
　　经过这几天的累积，他的积分已经到达了一万点，足够兑换番茄了。
　　于是，趁着这日阳光明媚，姜舒派人送信去谢府，邀请谢愔今晚来府上做客，兑现一块吃火锅的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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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考虑到长辈在场可能会令客人感到拘束，姜舒这次便只邀请了谢愔到自己院中作客。
　　僮仆通报谢府牛车到来时，姜舒正往炉子里放炭火。
　　汤底是厨房刚煮好送过来的，放到炉子上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热气。
　　之桃有条不紊地端来一盘盘生食置于几案上，又将插着海棠花的瓷瓶放到案桌边缘作为装饰，听到僮仆通报客人到来，便转头对姜舒道：“郎君，您去迎客吧，这里交给奴婢打理。”
　　“那你注意着小五，别让它爬上桌去。”
　　“奴婢知晓。”
　　姜舒起身理了理衣冠，随即便大步跨出门槛，穿过院中小径朝后门而去。
　　一路疾行至后门门外，谢愔恰好踩着脚凳走下车来。
　　正值黄昏薄暮，温汤般的夕阳落在男子身上，将那一身雪白的绫纱衣衫连同头顶的白玉冠皆笼上了朦胧耀眼的金辉。
　　他穿的是自己送他的那套“霓裳”。
　　发觉这点，姜舒顿然划开笑容，语气略含几分得意地说道：“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套衣裳唯有在谢兄身上最为合适。”
　　谢愔抬眼看向站在门檐下的青年，对方今日同样穿了一身白，头戴白帢，脚着丝履，因被门檐遮住了日光，那通体云白的衣裳洇上了一层傍晚浅浅的灰蓝，恰如白昼的月亮，清清冷冷，朦胧美好。
　　瞧见那一如既往清澈的笑颜，谢愔因车途颠簸而阴郁不快的心情倏然变得明朗起来，他缓步走到门檐下，抬手递出一只雕刻着精细花纹的木盒。
　　姜舒眨了眨眼：“这是？”
　　“上门拜访，自然要带礼物。”
　　“客气什么，之前去谢府，我可都没带礼物。”
　　“就当做姜掾赠我这一身衣服的回礼吧。”谢愔口吻平淡，无多起伏。
　　“那便谢过谢兄了。”姜舒接过礼物，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宴席早已备好，就等你来了。”
　　重回到院中，火锅已然沸腾冒泡，辣锅的麻辣与番茄锅的鲜香混合在一起，飘逸得满屋满廊皆是，勾得猫崽喵喵直叫。
　　姜舒一踏进屋里，小猫便冲了过来，扒着他脚跟叫唤。
　　姜舒将它提起来抱在怀中，揉了揉它的脑袋道：“怎么这么馋啊，小五，可惜今晚这顿不是你能吃的啊。”
　　“你养的小狸？”谢愔问。
　　“嗯，它叫小五，是只特别调皮的小崽子。”姜舒介绍完，又握住猫崽的小爪朝谢愔挥了挥：“小五，来跟谢郎君打声招呼。”
　　小五挣扎着扭头望向案桌，眼神中只有满满对食物的渴望。
　　谢愔看了看那眼睛圆圆的小猫，又抬眉看了姜舒一眼，暗忖这一人一猫倒是莫名的有些相像。
　　“咳，不聊猫了，谢兄快请坐吧，再耽搁下去汤都要烧干了。”见小猫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姜舒也有些尴尬，索性把猫交给之桃，让她带出门外去喂点吃的。
　　看到青漆案桌上滚滚翻腾的火锅，谢愔不解：“在这吃吗？”
　　“没错。”姜舒去洗了个手，邀请谢愔在几案旁坐下，继而解释道：“火锅的吃法独特，乃是边吃边涮，旁边这些也并非什么生肉鱼脍，而是需要放进热汤中烫熟的食物。”
　　谢愔点了点头，随即发现面前这口锅的结构也很独特：“这锅是专为此等吃法而设的？”
　　“不错，这叫鸳鸯锅，一锅分两半，一次便可尝两种口味。”姜舒说着拿起公筷点了点左侧锅边：“这边的汤底中加了辣椒与花椒，味道麻辣浓郁，那边则是以一种叫做番茄的蔬菜为底，味道酸甜鲜香，谢兄可以都尝尝看，若是吃不了辣，便可吃这番茄锅。”
　　谢愔听着他一通介绍，思绪却大多集中在这锅的名字上。
　　鸳鸯锅……
　　虽说鸳鸯也代指兄弟友情，但就他们二人用餐，还给锅具起这等名字，其用意不是太过明显了吗？
　　谢愔抬头看向正一面调着蘸料，一面滔滔不绝地介绍吃法的姜舒，心道果真是年少，半点藏不住心思。
　　“我猜你大概不习惯同人一桌吃饭，便准备了公筷公勺，想吃什么尽管下筷子，千万别拘束。”姜舒将蘸料递给他，随后又做示范一般往两边锅里放了些羊肉、鱼丸和蔬菜。
　　吃火锅本该吃牛肉，可惜这时候牛并不是能随便吃的动物，只能多准备些鸡鸭鱼羊。
　　谢愔在他的招呼下，动作优雅地从锅中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沾了沾酱料放到口中。
　　刚煮熟的羊肉鲜嫩韧滑，非但没有腥臊气，反而带着肉食特有的鲜美滋味，愈嚼愈香。
　　谢愔略感意外，没想到这新奇的吃法竟意外地不错。
　　“如何，合口味吗？”
　　“嗯。”
　　“你吃的是辣锅，觉得辣吗？”
　　听他这么一问，谢愔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辣味，点点头道：“有一些。”
　　姜舒瞥见他发红的唇色，劝说：“若是受不住就少吃辣锅，这边的番茄锅味道也不错。”
　　“好。”谢愔应声，看着姜舒动作熟练地往锅中放菜，便也跟着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往番茄锅中涮了涮，看到上下摆动间羊肉变色，一股奇异的乐趣充斥心间。
　　姜舒见他开始尝试烫菜，就教授经验道：“鱼丸和鸡肉丸要多煮些时候，不然怕是会夹生。”
　　“嗯。”
　　“虾滑飘起来就可以吃了，煮久了会老。”
　　“好。”
　　一应一答间，谢愔很快便掌握了火锅的吃法，甚至琢磨出了每种食材该在锅中煮多久最为合适。
　　姜舒自己也吃得很开心，在现代番茄、辣椒随处可见时不觉得特殊，等许久没吃到了，才发觉这普普通通的蔬菜竟如此美味。
　　他往碗中舀了一勺番茄汤，又招呼客人：“谢兄要来碗汤吗，番茄浓汤单喝味道也很不错。”
　　谢愔抬眼看向翻滚的红色汤底，点了下头。
　　姜舒便又盛了碗汤给他，等谢愔慢条斯理地用小勺喝过一口后，就问：“怎么样，鲜不鲜？”
　　“嗯。”
　　“你要是喜欢，回去时我送你一篮番茄，叫你家厨子熬汤给你喝。”
　　谢愔没有拒绝，他大致意识到了，眼前人约莫是倾慕谁便喜欢给谁送东西，之前是荀都尉，现在就换成了自己。
　　不过他并不反感这样的示好方式，兴许是因为他送的都是一些新鲜的吃食，而并非什么金石玉器，这样的礼物总带着些少年人的率真气。
　　聊着天吃火锅时间总是流淌得格外迅速，不觉暮色已披笼至室内，之桃点起烛火。
　　灯光昏黄，海棠花影在案桌旁摇曳。
　　案上菜盘大多清空，最后作为主食下锅的是姜氏农庄出产的绿豆粉条。
　　用番茄锅煮的粉丝浸满了鲜美的番茄汤汁，嗦一口粉，再吃上一口嫩而脆爽的虾滑，简直不能更舒服了。
　　谢愔本以为自己吃不下了，可尝了一口粉丝后，还是没忍住又往碗里夹了一些。
　　听姜舒介绍这叫绿豆粉丝，他便想起了那日两人一同去农庄的情形，问道：“这粉丝可是那日你从农庄带回的？”
　　“是，也不是，上回带来的已经吃完了，这是新做的。”姜舒解释道，旋即给自己打了个广告：“我让管事在农庄开了间绿豆粉丝作坊，再过几日，这东西便会在我姜家粮铺中售卖，届时谢兄可要记得捧个场。”
　　“自然。”
　　等把锅中的粉丝吃完，两人皆已是饱胀得连水也喝不下去了。
　　谢愔因身体原因，胃口一向不怎么样，这还是第一次一餐吃下这么多东西，看到桌上这许多空盘，自己都觉得惊讶。
　　姜舒给他递了块擦嘴用的绢帕，对上谢愔的目光时，倏而想起一事：“对了，你的续命丹药效是否快到期了？”
　　谢愔轻轻点了点头。
　　“那等会儿我给你拿一枚来，不过现在我手上也只有一枚，剩下两枚下回再给你送去府上。”
　　兑换番茄后，姜舒就没什么积分了，目前也只能拿出一枚。
　　“不必着急，绿丹药效较十日更为持久。”
　　“是吗，有多久？”
　　“约莫十一、二日。”
　　姜舒一听也没差多少，便劝道：“那还是尽早吃吧，万一药效不够出了差错就糟糕了。”
　　因为谢愔在原文里是巽阳尚未被攻破时就已经病死的，姜舒十分担心万一什么时候药没续上，对方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谢愔留意到他眉目间的担忧，莫名感觉握在手中带着些许木犀香气的绢帕变得灼热起来。
　　·
　　吃完饭，又拿了药，姜舒将客人送到门口，还送了一篮子的番茄。
　　暮色四合，月亮半藏半露地躲在浮云间，洒落泠然光芒。
　　临分别前，一人站在门檐下，一人站在车架旁，隔着朦胧的夜色相望。
　　车夫将番茄放上牛车，姜舒提醒道：“这菜存放不了几天，谢兄带回去后记得早日让厨房做了吃。”
　　谢愔凝眸注视他，淡淡应了一声。
　　姜舒见他依旧站立在那，寻思片刻后道：“那我们改日再约？”
　　谢愔倏然泛开一丝微笑，应道：“好。”
　　·
　　送谢愔离开后，姜舒回到居所。
　　案桌上的餐盘锅具都已经撤去，在海棠花的旁边，放着一个精致木盒。
　　瞥见那木盒，姜舒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礼物。
　　他拿起木盒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顿时失语。
　　里面所放的是一块雕刻着祥云白鹤的羊脂玉佩，玉质细腻温润，白如截肪，比起他的玉蝉来也不遑多让。
　　价值连城的玉饰随便送，这就是和有钱人做朋友的快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个温馨过渡章~
　　七七给的：粮食、绢布、羊脂白玉……
　　七七收到的：番茄、辣椒、红薯盆栽……
　　谢兄：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些东西，他好清纯不做作（不是……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我的存稿没啦，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固定时间更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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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天刚蒙蒙亮，伯虎就挑着扁担来到了小市卖豆腐。
　　之所以大老远跑到小市来，而非在更热闹的大市，是因为他发现这边的市集靠近聚集着世家高门的鸱鸢里和水云里。
　　在玩家看来，世家多，有钱人就多，而有钱人多就意味着这边更容易触发隐藏任务。
　　是的，伯虎到这来的主要目还是等任务，卖豆腐只是顺便赚点钱。
　　找到熟悉的邸舍，伯虎放下扁担篮筐，坐到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一旁摆摊的是个卖野菜的NPC，和他在同一个地方摆过几次摊，见他过来便打招呼：“这么早来卖豆腐啊！”
　　伯虎回答：“是啊。”
　　“你这小郎倒是个能吃苦的，我儿可起不了这么早。”
　　伯虎敷衍地笑笑，没有接话。
　　最开始被这个NPC搭话他还挺兴奋的，后来聊了一阵，发现这大爷只是纯粹没事找人唠嗑，唠完了连豆腐都不买一块，他就懒得多搭理了。
　　时间还早，大街上却已有了人流涌入，这些人大多是早起干活的，还有一些官兵城卫，以及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管事。
　　伯虎最喜欢那些穿着富贵的采买管事，他们来买豆腐通常一买就是几十上百钱，也不会跟他讲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十分爽快。
　　可惜认识的几个管事前两天都才来买过豆腐，今天约莫是不会来的。
　　想到这点，伯虎轻轻叹气，尔后打开了论坛消磨时间。
　　最近有个女玩家发了个【被男NPC追求了怎么办】的帖子，在论坛上十分火爆。
　　八卦谁都爱看，何况是玩家和npc的八卦，这帖子一出，几乎成了论坛每日的置顶帖，伯虎也一直在追连载。
　　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之时，摊子前忽然来了个身材微胖长着胡须的中年人。
　　对方掀开盖着豆腐的麻布瞧了眼，然后问：“豆腐还是老价钱？”
　　伯虎抬头一看，来人正是昨日才到他这里买过豆腐的钱管事，今日不知为何又来了。
　　他回答道：“是啊，老价钱，五文钱一块。”
　　钱管事摸了摸胡子，却未掏钱，而是道：“你的豆腐做得不错，比别家的都嫩些，这样吧，从下月起，你每隔二日便送一担豆腐到水云里的陆府去，豆腐钱月初付一半，月尾再结一半，如何？”
　　伯虎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这难道是什么隐藏任务的开端吗？
　　然而等了几秒，一直没有任务提示来，伯虎只能先答应下来：“行，没问题！”
　　“恩。”钱管事点了点头，之后也没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隔壁的粮铺而去。
　　钱管事到这粮铺来倒不是为了买米，陆家自己就有粮铺，不至于到别家买米，他来这就是单纯的问问粮价。
　　这家粮铺是属于姜家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相当于是属于官府的，别家粮铺售粮多少要参考下官家的价格。
　　钱管事每隔半月就会来一次，与这铺子的掌柜已颇为熟稔，他大步跨进门槛，正要出声与掌柜打招呼，却见那柜前已站了一位穿着褐色绸缎衣袍的客人。
　　这客人他还认识，是谢府的徐管事。
　　钱管事眼睛一亮，心底隐隐有些激动。
　　他所在的陆家只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小士族，相比之下，徐海虽只是个仆人，但因为是谢家的仆人，便连身份也显得高贵起来。
　　瞧那一身光滑水亮的绸缎，哪里是普通家族的仆人能穿得起的。
　　钱管事有心想去搭话，不过考虑到自己认识对方，对方却不见得认得自己，踌躇片刻后还是没敢过去，就只是站在一旁听他们谈话。
　　“我家郎君命我来就是买这绿豆粉条，你这店里有多少？”
　　掌柜笑着说道：“粉条是昨日才来的新货，店里货不多，只有二百斤。”
　　“那就给我来一百斤，送到谢府去，用绢布支付可否？”
　　“那自然没问题。”
　　徐海笑眯眯地支付了定金，跟掌柜嘱咐了一句务必要在今日午时前将粉条送到，随即便转身出了门。
　　钱管事目送徐海的背影离开，立刻快步到柜台边问：“掌柜，他买的那粉条是何物？”
　　掌柜正为做成了一笔大单子而高兴，闻言就笑盈盈地拿出一把用麻线捆着的干粉条说：“此物便是绿豆粉条，用水泡软后煮着吃的。”
　　“这粉条味道很好？”
　　“那便要看你怎么做了，若是白水加盐，那就没甚滋味，若是加些焖煮羊肉，那味道可就绝了！”
　　钱管事瞧着这干巴巴的麻线似的玩意儿，很是怀疑他的话，但想到方才谢府管事一买就是一百斤……连谢家郎君都喜欢吃的东西，味道想必差不到哪去。
　　最终，钱管事下决定道：“给我也拿个十斤。”
　　·
　　当清晨的朝阳斜斜地打在衙署门槛上时，姜舒带着小五来到了仓曹上班，小猫咪一跃进堂屋内，便受到了一众官吏们的目光欢迎。
　　近日，随着农业知识普及课程暂时告一段落，仓曹内事务也稍稍宽松了一些，官吏们在工作之余还能腾出手来逗逗上司养的猫。
　　小五本就是调皮性子，在隐性猫奴们的有意纵容下，才几天，这小猫崽就在曹署中混熟了，谁的书案都能爬上去躺上一会儿。
　　放任小五在外面玩耍，姜舒走进内堂，打开窗户令阳光照射进来，随后坐到案桌旁拿出了自己今日的早饭。
　　早饭依旧是蒸饼，不过是夹了核桃碎与枣仁的蒸饼，大馒头厚实柔软带着丝丝甜香，味道很不错。
　　一连吃下两个蒸饼，姜舒喝下一口水，打了个饱嗝，刚翻开文卷准备工作，门外便传来声音。
　　“姜掾，府君请您去正堂。”
　　姜舒扬了扬眉，心中过滤了一遍自己最近的行动，应当没什么值得姜恪特意把他喊过去教训的，估计是有什么工作要交给他。
　　他起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不紧不慢地来到正堂，踏入门内，姜舒才觉不对。
　　堂内十分寂静，寂静得简直有些肃穆，然而里面人却不少，除了姜恪和姜显，郡丞朱泰、主簿李贸、金曹掾罗农都在其中。
　　而就在他抵达后没多久，又一个身着皂色官服、脚踏长靴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抬手朝姜恪等人行了个礼，姜舒通过官服辨认出他的身份，正是兵曹掾魏灼。
　　“人到齐了，请就坐吧。”姜恪打破沉默的气氛，待众人在两侧席位间就坐，他便以厚重的嗓音缓缓开口道：“今日招各位来，是有事要告知。”
　　听他以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在场之人对他要说的事皆有了几分预感。
　　“可是兴郡战事有变？”李贸率先询问。
　　“不错，”姜恪点头，“荀都尉来信，呼延蛮蛮与兰谷坚率兵五万包围密阳，他们准备攻密阳城了。”
　　“竟然是兰谷坚领兵……”朱泰喃喃，旋即问：“秦刺史手下有多少兵士？”
　　“不超过一万。”
　　朱泰倒吸了一口气：“这，怕是不妙。”
　　姜恪继续说道：“秦刺史已向华将军请兵支援，只是一旦华辛去了密阳，白兰陉便只剩下了荀都尉的五千兵马，而据传消息，呼延诌正带领一万兵马前往白兰陉。”
　　姜舒听懂了，姜恪的意思是匈奴军兵分两路，主力军有五万，目的在于攻打密阳，那一万军队则是专门用于牵制白兰陉兵马，若是华辛与荀凌不动，他们便不动，而一旦华辛带兵去支援密阳，他们怕是会立即出兵攻打白兰陉。
　　“为今之计，只能求援雍州。”姜舒开口道。
　　雍州刺史荀昼是荀凌的父亲，儿子身陷危难，身为父亲的必定会派兵来救。
　　之前匈奴攻打端门时，雍州便派来了华辛及其手下八千兵马前来相助，只是没想到端门各城守军如此不堪一击，华辛还未赶到，整个端门郡都已失陷。
　　姜恪显然与他想的一样：“我已去信雍州求援，只是不知密阳能否支撑到荀刺史派兵，照荀凌信上所言，密阳和白兰陉军队皆缺乏粮草军备，尤其是密阳，以城内现有的储备，被围困后恐怕撑不过一月。”
　　说到这，姜恪看向姜舒：“府库如今可还能调出粮草？”
　　姜舒思索片刻，回道：“世家换粮还有些存余，库中存放的绢布也可拿取一部分购粮，只是调出粮草后，救济流民一事就难以继续了。”
　　姜显：“近日来城外流民已大幅减少，暂停招收流民也无大碍。”
　　姜恪也是这个意思：“大战在即，以防敌方细作潜入，招收流民一事便暂停吧。”
　　姜舒看他们已做了决定，就点头道：“我会尽快清点府库，装运军资粮草。”
　　姜恪应了一声，视线望向坐在另一边的魏灼：“修建防御坞壁一事准备得如何？”
　　魏灼起身回答：“人已招齐，即日便可出发前往昭南县。”
　　“我会去信崔县令，令他派人接引，此事不容有误。”
　　“诺。”
　　随后姜恪又过问了金曹掾铁坊兵器相关，待一切商定完毕后，他目视众人，沉声道：“吾等需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密阳沦陷或白兰陉失守，便要关闭城门，坚壁清野，随时备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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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情况紧急，回到仓曹署，姜舒便下令清点府库物资，装运军资粮草，同时拿出一部分布帛向城中各粮铺购粮。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才刚清闲没几天的官吏们又忙碌起来。
　　姜舒自己也跟着忙进忙出，担心手下吏员出差错，每个环节都会亲自过问。
　　上行下效之下，整个仓曹办公效率出奇的高，两日之内便将要送往密阳和白兰陉的物资装点完毕。
　　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然而看着整装待发的车队，姜却莫名地感到不安。
　　密阳这第一段的战事他没有详细做过大纲，只知道兴郡被夺是五月中旬发生的事，而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十了。
　　也就是说，短短不到一个月，密阳就会被攻破。
　　这太快了……
　　密阳不仅是郡城，还是如今郇州的州治所所在，这么一座重兵把守的大城怎会如此迅速地被攻下？
　　何况攻城战本应是持久战，只要防守得当，哪怕匈奴有十万兵马也可与其耗上一段时间，怎么也不应该败得这么快！
　　姜舒思来想去，觉得除非是秦刺史自己不想守了，大开城门让敌军入内，否则就只有城中缺粮这一个原因。
　　难不成，从燕峤征调的这批粮草在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没能送进密阳？
　　想到这种可能，姜舒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可是掏空半个府库拿出来的物资，若是真出了意外，他这个仓库管理员估计会是被气死的第一个人。
　　不行，以防万一，这事必须做两手准备。
　　在署中来回踱步片刻，姜舒终是下了一个决定，转身出门，朝兵曹署而去。
　　·
　　夕阳如血，晚霞斑斓的光华令远山近岭皆凝为了一片稠密的黛色。
　　一支由百人组成的车队寂静地行走在夹于山坳间的官道中，因长途跋涉，护送粮草的官兵皆是面色疲倦、脚步沉重，紧闭着唇，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耗尽了。
　　队主眯眼看了看日头，高声喊道：“再走三里便是县城了，都打起精神来。”
　　一名什长小跑上前，凑到队主身旁小声道：“队主，可否让兄弟们停下休息会儿喝口水，大伙实在走不动了。”
　　队主回头扫了眼，见士兵们确实精神萎靡，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行，在此休息一刻钟。”
　　什长得到指示，立即回头大喊：“队主有令，停下休息一刻钟。”
　　闻言，郡兵们顿时都卸了劲，毫不讲究地就地坐下喝水休息。
　　郭平擦了擦汗，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冲一旁靠着粮车而坐的刘五说道：“这一路赶得可够急的。”
　　“没办法，战事急迫。”
　　提起北地的战事，郭平唉声叹气：“也不知兴郡这次能否挺过去，我舅舅那一家子可都在密阳啊……”
　　他说着又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仿佛要把清水喝出烈酒的架势。
　　刘五靠着粮车已有些昏昏欲睡了，郭平见他这么靠着似乎挺舒服的，便想叫他给自己挪个位子。
　　正欲开口，这时，他的眼角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点火光。
　　这山间怎会有火光？
　　郭平以为自己累得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定睛去看。
　　这一看，他才发现那火光不止一点，而是很多点，并且，那些火点正迅速地往山脚移动，朝他们靠近过来。
　　郭平生出些许不祥预感，连忙推了把刘五：“老刘，你瞧那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怎么了？”刘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片刻后，他倏然脸色大变：“这是……山匪！是山匪！”
　　“有山匪！”
　　随着一声喊叫划过车队，混乱迅速席卷平静山坳。
　　·
　　“报——”
　　暮色之中，一名士兵疾步冲进营帐，跪地通报：“都尉，大事不好，燕峤运粮车队被贼寇所劫。”
　　“你说什么！”荀凌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贼寇？何来贼寇猖狂如此，敢劫大军粮草？”
　　士兵汗如雨下：“据逃出郡兵所言，贼寇足有数百人，长相大多是须发发黄、眼廓深刻，似乎是一群……胡人。”
　　“是羯人。”华辛睁开充满威严的双眼，平静地接话。
　　一时间，帐中氛围凝重，仿佛有无形的火焰正燃烧起来。
　　粮草被劫，还是被胡人在燕峤郡内所劫，这是对他们赤/裸裸的轻视与挑衅！
　　荀凌难言心中耻辱，胸膛起伏一阵，终是克制不住怒拍案桌，咬牙切齿道：“谁人不知羯胡乃匈奴帐下走狗，这必然又是呼延老奴之阴谋。”
　　华辛心中同样激愤，但他随军征战已有十数年，再严重的情况也经历过，此时很快冷静下来，道：“事已发生，都尉需镇定心神，想想粮草被劫，要如何度过眼下难关。”
　　荀凌扯了扯嘴角：“如何度过难关，莫非华将军还想向百姓征粮，弄得饥民啼号不成？”
　　知晓他心中气愤，华辛只是静静等待，待荀凌逐渐平复下情绪，他才劝说：“都尉手下还有五千兵士，不可自乱阵脚。”
　　“我知道，我只恨自己为何早没想到……”
　　荀凌闭了闭眼，吐出口气坐回原位，冲跪着的士兵道：“四处搜寻逃出的官府兵，询问他们遇袭详情。”
　　“诺。”
　　见他重新恢复理智，华辛放心下来。
　　大将军的这位公子什么都好，只是有些年轻气盛，还需多加磨练心智。
　　华辛饮了口茶汤，正欲与他想细谈粮草一事，这时营帐外却再次传来通报声。
　　片晌后，又一名士兵来到帐中，跪地举起手中木盒：“都尉，崔县令来信。”
　　“崔景声？”荀凌微微蹙眉，抬手道：“拿来给我。”
　　士兵将盒子上交，随后便退出了营帐。
　　荀凌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置了两封信函。
　　信函一厚一薄，他先拆了薄的那封。
　　华辛静静等候在旁，准备等他看完之后再说其他，结果才一会儿，他就看到荀凌蹙起的眉头倏然舒展，一拍案桌道：“干得好！”
　　华辛扬眉，不由好奇起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刚刚还沉浸在愤怒悔恨之中的荀凌情绪大好。
　　然而荀凌看完后却未将信给他，转而又拆开另一封信函阅读起来。
　　看到一半，他再次抚掌叫好：“此计甚妙！”
　　华辛终于冷静不下去了，问：“都尉这般高兴，是有什么好消息？”
　　荀凌放下信件，勾起笑容道：“粮草危机已解，信上说被劫粮车只有外围几袋是粮谷，其他皆是以土冒充的假粮草，而真正的粮车已随修建坞壁的队伍抵达昭南县。”
　　华辛反应了一会儿，旋即便摇头感慨：“姜令尹真当深谋远虑。”
　　闻言，荀凌的神色却有几分古怪，又看了几眼手上记载着详细物资数量的信纸，在信件尾处落款的是一个出乎他预料的名字。
　　“此事倒非府君所为，而是府君之子。”
　　“姜显允？”
　　荀凌摇头：“是姜殊。”
　　说到这个名字，荀凌心情略感复杂，他印象中的姜殊还停留在那个花里胡哨不成熟的少年形象，没想到这次危机竟全靠他提出的这掉包之计才得以化解。
　　“此子倒是聪慧。”华辛淡淡夸赞，伸出手道：“劳烦都尉将信件与我一观。”
　　荀凌两张信纸都交给了他，见信封里还装着东西，便伸手去取，结果却摸出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丝帛？
　　信函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荀凌疑惑地拧起眉，将丝帛展开，才发现上面绘有许多图案。
　　“等等，这是……”
　　荀凌面色顿改，连忙将其平整地铺在书案纸上。
　　举着烛火凑近查看，便见丝帛上赫然绘着一幅极为精细的郇州舆图！                            
                                
                                    
                                    　
                                
                            作者有话要说：
　　几个出现过的名字。
　　崔县令，崔铭，字景声。
　　姜殊二哥，姜显，字显允。
　　荀凌，字容约。
　　舒崽还没及冠，以后会有字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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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这郇州舆图是姜舒自己画的。
　　自从管理员等级升上三级后，个人中心内的地图便从“燕峤郡”升级到了“郇州”范围。
　　因为知道一张精细准确的地图在战争中有多么重要，姜舒平时闲得无事就会拿笔照着地图描画一阵。
　　这事做起来颇费工夫神气，好不容易画完一张，还想着什么时候送到前线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机会。
　　不过他送归送，回头姜恪这边还得解释清楚地图的由来。
　　此次化解粮草危机的消息传回巽阳后，姜舒难得受到了他父亲当面毫不吝啬的表扬。
　　令建筑队悄悄运送物资一事，姜恪是知道的，起初听小儿子这般提议，他还觉得多此一举，修建坞壁的队伍多是些民工劳役，怎比得上官兵护送安全！
　　何况这次派出的郡兵足有百人之多，寻常山贼劫匪又哪里敢劫官府之粮。
　　没想到，还真的出了意外！
　　“此番多亏阿子提前做了准备，否则怕是会酿成大祸。”午间，在后堂用餐前，姜恪便如是感慨道。
　　纵然危机已避免，但每每想起时，心中仍有些悸悸。
　　姜显附和道：“阿弟此次立了大功，劫掠粮草之事若真叫匈奴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是府库出去的物资，我自然要多留个心眼，”姜舒说道，“此事也要感谢魏掾愿意配合，让他的队伍多运送了数车粮草，增添了不少麻烦。”
　　“不错，魏灼亦有功劳。”姜恪点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事，看向姜舒问：“荀都尉来信说收到了郇州舆图，这舆图是从何而来的？”
　　姜舒对此早有准备，语气从容道：“这事说来离奇，那日我与魏掾商议完事，回到署中，恰巧撞见一人影翻出窗户，起初以为是遭了贼，然而查看过后却未发现失物，唯独书案上多了一张郇州舆图。”
　　“就是你送给荀都尉的那张？”
　　“是。”
　　“可瞧见那人是何模样？”
　　姜舒摇摇头：“未瞧见，不过我见他穿着褴褛、头发蓬乱，倒是同之前送来红薯、辣椒的隐士有些相像。”
　　“又是那名隐士？”姜恪蹙了蹙眉：“此事不小，为何不同我们商量？”
　　“彼时车队将出发，我想来人若真是那位隐士，这个时候送来舆图，想必是想助大军一臂之力，当时来不及多思，便将舆图放进了信封里，之后公务忙碌，也忘了提起。”
　　姜恪听完点了点头：“此举果断，你做得不错。”
　　毕竟战事紧急，也耽误不得。
　　随即他又感慨：“可惜，那位隐士多次出手相助，却未肯露面，此等人才若能出山为朝廷效力，定有所作为。”
　　“咳……”姜舒有些尴尬，引开话题道：“虽粮草危机已解，然山中藏匿的胡族贼寇却是一大隐患，以防那些羯胡勾结匈奴作乱，阿父应尽早派兵除之。”
　　“剿匪之事确实拖延不得，只是……”姜恪顿了顿，为难地摇摇头：“武吏不足啊！”
　　燕峤军队皆被荀凌带走，留在巽阳的只有几支维护城中治安的郡兵队伍，这些人加起来尚不足五百，运送粮草又派出了一百人，那一百人至今才回来了十几个，其他的要么被荀凌派去的士兵所搭救，要么死于羯胡手中，偶有逃入山中的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得来。
　　偏偏消息传来，当日劫粮车的羯胡足有两百余人，这还是下了山的，山上若有贼寇藏匿接应，人数只会更多。
　　剿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十足把握，姜恪很难下决定去冒这个险。
　　“阿父若是担心郡兵人数不足，不如从流民中招募些兵丁？”姜舒似不经意地提起道。
　　姜恪未有决断，姜显却不太赞同：“私自募兵，怕是不妥。”
　　“可今时不同往日，荀都尉镇守白兰陉，没有数月回不来，但燕峤安危总要有人守护，留那些羯胡贼寇藏于山中终究是个隐患，我们只是募兵填充郡兵空缺而已，为的也是剿匪大事，有何不妥？”
　　姜显张了张口，却未能反驳什么，最后索性看向姜恪：“阿父意下如何？”
　　“募兵不是小事，容我仔细考虑考虑。”姜恪眉头紧锁道。
　　随即似是有意结束这个话题，他抬手示意仆从送饭食过来，道：“公事便商议到此，先用餐吧。”
　　闻言，两兄弟也只能放下争辩话题，乖乖吃饭。
　　·
　　姜舒是有意提议招兵的，一方面正如他所言，剿匪需要足够的兵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第二批玩家到来时，他能将尽量多的玩家吸纳进魏国阵营，并及时地管控他们。
　　是的，他决定召唤第二批玩家了。
　　经过两个月的发展，第一批玩家大都已经摸索出了这个游戏的正确玩法，并以魏国子民的身份在燕峤郡的各个角落发光发热。
　　身怀技能的玩家能挖掘的也都已挖掘了出来，姜舒觉得是时候引进一些新人才了。
　　原文中，自燕峤沦陷后，中原战乱四起，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魏国都不会太平，他急迫地需要更多的助力，来帮助自己守住巽阳。
　　不过，郡署内做主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虽向姜恪提了建议，对方却不一定会采纳，因此姜舒暂时还是按兵不动，直到两日后，他听说姜恪叫了兵曹掾与兵曹史去商议募兵之事，这才下定主意召唤玩家。
　　·
　　五月初一是家宴。
　　当晚和家人们一块用过晚饭后，姜舒早早地回到了自己住处。
　　径直进入书房，他以处理公事为借口，令之桃带小五出去玩耍，随后便盘腿坐于书案前，握住玉蝉，唤出了游戏面板。
　　点开管理中心，排在第一行的就是“召唤玩家”。
　　点击召唤，立即跳出一系列选项。
　　这个流程姜舒已经比较熟悉了，他不多犹豫地将年龄层段设定为十八岁以上，玩家人数则定为500人。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姜舒觉得自己可以将管理难度升个级，但也不能一次性升级太多，免得管不过来，500人就是个恰到好处的数量。
　　做完这些基础设定，接下来就是玩家职业范围的选择。
　　因为《模拟大魏》这款游戏目前在华夏已足够火爆，姜舒丝毫不担心抽不够人，这次他便大胆地排除了“学生”选项，只勾选了目前他最需要的“军人”、“医护人员”、“教师”等几种职业。
　　然后又额外添加了“运动员”、“演员”、“作家”这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职业。
　　待全部填选完毕，他心中默念着“拜托给我来些大佬吧”，怀抱着某种信念感，点击了“提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03 13:47:30~2021-08-04 14:4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周小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寒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依、琴酒能干一斤半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管理员：十分感谢大家对《模拟大魏》全息游戏的喜爱与支持，应广大民众的强烈要求，本游戏决定提前开放二测，所有填写过信息参与报名的华夏公民都有可能获得内测资格，第二批内测人数500人，中选玩家名单将于三天后公布。】
　　这天，点进游戏论坛的路人和玩家们都发现置顶许久的内测公告贴终于被新的帖子压了下去。
　　而点开这新帖子一看，赫然是大伙期待已久的二测公告！
　　几分钟后，论坛炸了。
　　【fds833：啊啊啊终于等到你！
　　nhf447：当了这么久的云玩家，总算有机会上游戏过瘾了！
　　opu653：才抽五百个，太少了吧……
　　ppr338：告诉大家一个热知识，报名人数接近五百万了，并且还在飞速上涨。
　　8jhg43：万分之一的中奖几率，我不如去买彩票。
　　2cdz56：直接公测行不行？
　　mkl121：高价收二测名额，底价十万，企鹅号***……
　　olf657：发动家人全部报名了，500人里必定有我（握拳）！】
　　·
　　榆树林里本是寂静的，只有风声与鸟雀啼鸣，倏然间，树下凭空出现一道人影，惊起麻雀翻飞。
　　步惊云缓缓睁开双眼，明丽缤纷的色彩骤然跃进眼帘，令他顿时怔住神，止住了呼吸。
　　震惊片晌，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旧布衣，脚上踏着破洞草鞋，手掌的皮肤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塞着污垢，明显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旋即他又抬起头仰望树梢。
　　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与丝丝卷卷的白云，如水般柔和的晨光正照耀在交错的榆树绿叶上，落影层层叠叠，浓淡有致。
　　这双眼睛的视力很好，连叶柄上泛着弱光的绒毛都看得清晰分明。
　　步惊云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将喉口翻涌上来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吞咽下去，但努力到最后，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自从两年前在一次行动中被炸伤眼睛，此后生活在迷茫黑暗之中，被迫慢慢地习惯用身体其他的感官获取信息，直到现在，他终于再次拥有了用双眼去观赏美景的权利。
　　他的眼睛捕捉到被风吹拂的落叶，簌簌摇动的狗尾草，一只瓢虫正趴在草叶上随着风摇曳。
　　看着这画面，步惊云不禁露出笑容，一边高兴得咧嘴呲牙，一边又感动得不住流泪。
　　正当他沉浸于能看见东西的喜悦之中时，身边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夸张的叫声。
　　“卧槽！卧槽……我词穷了！”
　　“虽然我早知道这游戏很真实，但这也太真实了吧！”
　　步惊云连忙擦掉眼泪，收起情绪朝右边看去，便见距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裹着灰衣身材瘦弱的年轻人。
　　这名玩家的出现似乎是个信号，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玩家出现在这片榆树林里。
　　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四处皆充斥着玩家们不是那么文明的大呼小叫。
　　“卧槽，真的跟在现实里一样，太牛逼了！”
　　“真实迷惑了，我真的没穿越吗？”
　　“他妈的，幸好没把号卖了，这游戏不玩太吃亏了……”
　　“怎么感觉男的好多啊，女玩家这么少的吗？”
　　“没看论坛吧姐妹，这游戏古代背景，女性角色很难玩的，所以别看我现在是个糙汉，其实我现实里是淑女来着。”
　　“也不一定，颜如玉和木黎黎大佬不就混得挺好……”
　　“木黎黎天天在工地吃土，你确定她混得好？”
　　“别管这么多了，引导呢？任务呢？我要去搬砖，我要去种地，我要去看帅哥npc……”
　　“来任务了！”随着一声呐喊划过林子，喧嚣声陡然寂静下来，大伙整齐划一地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玩家面板。
　　【因为战乱而逃离家乡的难民们，一路风餐露宿地奔波，你们现在一定又累又饿吧，听说巽阳城正在招募士兵，在那里你们或许可以获得食物、工作与住所，快去碰一碰运气吧！】
　　“这好像跟论坛里看到的不一样啊，不是收容流民吗，怎么变招兵了？”
　　“是开放职业了吗？”
　　“不管了，先去加入阵营再说。”
　　“我祖籍兴郡贺县的，谁跟我同个地方的？”
　　“端门郡常平县的来，加个好友，一起组队做任务啊！”
　　步惊云将注意力从玩家们身上收回来，他研究了片刻游戏面板里的地图，很快在地图中找到了巽阳城所在。
　　随后不用开导航，他便根据位置坐标判断出了该往哪个方向走。
　　不过在迈步之前，步惊云又一次将视线扫向了人群，有意地在里面搜索某个人。
　　这个游戏世界的风景很美，姑且称它为游戏世界吧——步惊云对此表示存疑。
　　这个世界太真实了，他心里清楚，以他们目前的科技水平，根本做不出来这样的游戏。
　　事实上，步惊云并非是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仅仅500个名额，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上头的领导对这款横空出世的全息游戏产生兴趣，却又丝毫查不到关于游戏幕后团队的半点信息，于是便花高价从抽中的人手中购买了三个头盔，一个头盔用于研究，另外两个则让内部的人绑定使用，带着任务地进入游戏，观察与汇报游戏内的情况。
　　步惊云因为早年的功勋以及伤残的原因，获得了其中一个头盔，至于另一个，则被交到了一位上了年纪已经退休的老领导手中。
　　进游戏前，步惊云得到任务，如果碰到老领导要尽量保护对方的安全。
　　不过此时他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什么老人，不知是还没上线，还是选择了别的年龄，以至于他分辨不出来。
　　搜寻一番无果，步惊云便收回了目光，决定先按照引导去巽阳城看看。
　　·
　　与此同时，姜氏农庄的粉条作坊外聚集着大量的庄内佃户。
　　农民们脸上带笑，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从李管事那领粉条。
　　这项活动是姜舒特意安排的。
　　以免农庄中有人经过榆树林撞见玩家大批量降生的场景，他就在今天早上组织了这场给农民发福利的活动。
　　只要到作坊来，每人都能领到一斤绿豆粉条，变相地将大家聚集到一处。
　　刘管事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观看，瞧着那一把把的粉条被农民装进篮子里带走，他止不住地摇头叹气。
　　一人一斤，这一下子就要分去一百多斤，放到粮铺中能卖多少钱啊！
　　身为粉条作坊的主管，刘管事尤其感到心痛，然而这是主家布置下的任务，郎君还安排了僮仆过来监督，他不得不去执行。
　　眼看一大筐的粉条被分完，刘管事着实在这里待不下去了，站起身提起椅子便准备回屋。
　　正当转身之际，他抬起头却望见远方田野旁的道路里不知何时涌出了大群的流民。
　　刘管事顿时睁大了眼。
　　虽然知道农庄里偶尔会冒出走山路过来的流民，但也都是一个两个，这次的人数也太多了吧！
　　一眼瞧过去，灰扑扑一片，竟多达数百人！
　　这是整个县的人都一起逃难来了吗？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姓名。”

    “步惊云。”

    “年龄。”

    “二十五。”

    “祖籍何方？”

    “兴郡, 贺县人。”

    ……

    经过一番详细的询问，吏员递给步惊云一块木牌，指了指隔壁的棚子, 道：“去那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带你们去兵营。”

    步惊云接过木牌看了眼，上面只用墨水画着一个序号，十分简陋。

    他随手把木牌揣进兜里, 转过身正准备移步去隔壁, 这时游戏面板上突然跳出提示：

    【你获得了道具“士兵的身份牌”，可选择“士兵”职业升级, 本职业最高可升至“大将军”, 请问玩家是否愿意成为一名“士兵”？

    注：玩家一旦选择本职业, 非死亡不可随意更改。】

    步惊云踌躇片刻又转了回去，低头问登记的武吏：“进了兵营，我会被分去做什么？”

    吏员估计也被问得多了，想也不想答道：“入兵营后会先跟着大伙一块操练, 操练好了就成为郡兵一员，今后可能会被分去城卫队巡逻看守城门，也可能会被选入军中，跟着荀都尉上阵杀敌。”

    “那我如果想要军衔, 要怎么晋升？”

    “军衔？”武吏挑起眉来，上下扫了他两眼：“你想做武职？”

    “嗯。”

    “那简单，”武吏勾唇笑了一声, “在我们兵营, 幢主以上不敢说, 幢主以下, 即便是你这刚来的想要做队主, 也只需同其他队主打上一回，只要打赢了他们，你就能成为队主。”

    话落，见步惊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武吏又好心提醒道：“简单归简单，你可别不自量力去挑战他们，军中能成为队主的，不说武艺高强，起码也都身强力壮，能单手抗起一大汉，就你这瘦巴巴的身材，小心被打折了骨头。”

    他这么说完，本以为步惊云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反倒冲自己露出个笑容，口吻自信道：“放心，我心中有数，多谢你提醒。”

    说罢，就转身离去了。

    武吏瞧着他离开，嘀咕了一句“傻小子”，继而满不在乎地朝棚外的队伍招招手：“下一个。”

    不一会儿又一个玩家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问：“大哥，是在这报名当兵吗？”

    武吏疲惫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姓名。”

    “在下上官飞刀……”

    ·

    当玩家扎堆于西城门外报名参军的时候，姜舒正带着两个僮仆和颜如玉一起巡视农庄的番薯地。

    经过这一个多月来颜如玉悉心的照料，之前那幼嫩的番薯苗如今已长成了一片茂盛的藤叶。

    一丛丛厚而松软的绿衣覆盖在辽阔田地上，分外具有生气。

    想到今后这地里会长出一个一个的大番薯，姜舒看着这些红薯藤只觉得格外可爱，问身边人道：“这红薯大概何时能成熟？”

    “再过三个月吧，到八月份差不多就可以收获了。”颜如玉一面从容地回答，一面时不时地抬起视线欣赏帅哥领导的美颜。

    欣赏归欣赏，她也没准备做什么，可能刚开始还会为见到帅哥npc而激动，现在见得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就像一开始她还觉得在游戏里和NPC讨论种番薯这件事很神奇，到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有时她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个世界的NPC其实就是和她一样的人类，她只是换了一个时空生活而已。

    “到收获时，红薯产量能有多少？”

    姜舒清朗的嗓音将颜如玉的思维拉回来，她不假思索道：“这里总共才一千多株苗，产量的话，我估计最多也就两千斤吧。”

    足够了！

    姜舒悄悄握拳。

    别说两千斤，能有一千斤，这产量就足以令姜恪为之震惊，大力在民间推行红薯了。

    想到这，姜舒不禁扬起微笑，道：“不错，你好好照料这些红薯，待到成熟收获时，我会另外发下奖赏。”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颜如玉一向喜欢自己这个领导，帅气大方又好说话。

    想和帅哥领导再相处一阵，她随即又主动提起道：“辣椒和番茄地也出苗了，您要去看看吗？”

    姜舒欣然点头：“好，那便去瞧瞧吧。”

    ·

    在农庄转了一圈，将几种农作物的生长情况都了解了一遍，待到坐上牛车回巽阳时已经接近亭午。

    从姜氏农庄到城内衙署还要大半个时辰，姜舒闲着无事，就看起了游戏论坛。

    由于第二批玩家今日上线，论坛里前所未有的热闹，几乎每秒都能刷出几个新帖。

    筛去各种哀嚎“抽奖黑幕”的路人帖，剩下的便全是玩家发的帖子，其中最多的是吐槽帖，还有一些个人记录帖、直播帖、攻略帖和提问帖。

    姜舒有意了解二测玩家的情况，就打开了目前首页讨论度最高的帖子看了起来。

    【黄小明：我发现二测的大佬好多啊！

    如标题，这次的大佬真的好多，我在微博看到的时候都震惊了！

    尹羽成、奥特曼特慢居然都抽中了，一个是拿过一大堆奖项的老牌知名演员，一个是拥有数部影视改编作品的某点金牌作家，所以大家以后在游戏里也能追星看小说了吗？

    叶落：补充一个，张世，参加过奥运拿过射箭银牌的那个。

    叶落：再补充一个，杨玉立，这个不算特别牛，就是拿过亚运会的游泳冠军。

    li08fd：卧槽，二测真的好多牛人。

    nii43a：追星就算了吧，人家尹羽成玩游戏难不成还会告诉你们他是尹羽成吗？

    梦痴痴：救！你们知不知道步惊云是什么来历，他好他妈牛逼！

    刘海：步惊云哪个？

    曲鹿：不知道步惊云的是还没进军营吗？

    刘海：楼上你好，我是一测玩家，目前还在街上卖豆腐：）

    姚脱非：科普一下步惊云，这哥们一入营就说要挑战队主，队主让他先打赢伍长再说，然后他三两下就把他们伍的伍长给撂倒了，再后来又一路上升，打什长，打队主，就用他那个平平无奇的游戏角色把好几个虎背熊腰的队主都按在了地上，刚好这时候兵曹老大来了，看到他打赢这么多队主鼓掌叫好，然后当场就封了他做新队主，手下带两百个兵。

    黄晖冯：卧槽，牛掰！

    张飞：有幸围观步惊云武斗全过程，首先他肯定学过格斗，其次他的招式技巧性很强，通常一招制敌，有点像是军体拳，能把军体拳打得这么厉害，现实里绝对是个大佬。

    宁成谶：哈哈哈，本人警校毕业，本来还想在这个游戏里混个领头当当，看过步惊云的格斗术，我觉得我就是个弱鸡。

    4gfd2b：刷着论坛不知不觉眼泪就从嘴角流了出来，好羡慕你们抽中的，感觉好有意思啊！

    赵云龙：有点不懂，士兵这职业要升级都要像步惊云这样吗……】

    帖子进行到这里，之后就变成了有关士兵职业的讨论以及步惊云的个人议论贴。

    姜舒退出帖子，又看了看其他玩家发的记录贴。

    他想多挖掘几个贮备人才，然而因为今天一上线就是士兵招募，绝大部分的玩家不管本身是什么职业，都选择了做士兵入兵营，以至于他连续翻了好几个帖子，看到的都是步惊云如何如何牛逼。

    姜舒不由感到无奈，固然开放士兵职业能将玩家都收入阵营，但这方法也确实存在着许多不足之处，最麻烦的就是大家都去军训了，研究其他方面“发明创造”的玩家自然就少了许多。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姜舒预计过个几天，大家在兵营中待上一段时间，知道当士兵有多不容易后，就会有人选择弃号重来了。

    话说回来，看过这位叫做步惊云的玩家的经历，姜舒对他自然也是万分好奇的。

    他目前最想要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军事型人才，没想到二测真给他抽中了一个。

    反正郡兵的兵营就在西城门边上，回去肯定要经过，不如今日就去参观一下兵营，顺便在那位大佬玩家面前混个眼熟。

    ·

    郡兵兵营平时不可随意进入，不过今日是招兵日，进进出出的人员众多，把手没有那么严格，姜舒便凭借着仓曹掾与郡守之子的身份，顺利地进入了兵营。

    他过去时，魏灼也恰好在营中，姜舒去到营房拜访了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步惊云。

    兵营之中没有那么讲究，姜舒盘腿坐于席间，面前几案上放着的仅有仆人送来的凉水。

    他对此毫不在意，端起杯子饮了口水润喉，尔后道：“听闻魏掾在今日所招兵丁中发掘了一名武学奇才？”

    魏灼并不奇怪他知道这件事，毕竟一个新来的士兵打败了所有队主的消息已经在营内外传遍了。

    他以为姜舒也是来看热闹的，就露出笑意道：“不错，那人名叫步惊云，现已升任营中队主。”

    “恭喜魏掾收获人才，”姜舒先是贺喜，继而问，“升为队主后，是否要带领手下士兵操练？”

    “那是自然。”

    姜舒点点头，倏然抬起手朝对方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阿猛与阿源：“魏掾看我这两位僮仆如何？”

    魏灼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顿了顿抬眼看向僮仆。

    两个僮仆感受到魏灼打量的目光，立即挺起腰背站直了身体。

    安静片时后，魏灼中规中矩地回答道：“这两位魁梧健硕，看着颇为威猛。”

    “我想送几个这样的僮仆到营中跟随步惊云一同训练，不知是否方便？”

    “这……”

    魏灼蹙了下眉，因为深深的双眼皮褶而显得略微凹陷的眼睛里出现犹豫之色。

    姜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扬唇露出笑容道：“魏掾放心，我不是要插手军中事务，只是听说步惊云武艺高超，假若府中僮仆能跟着学个一招半式，今后也能更好地护卫家人安危，此事若不合规矩，魏掾直接拒绝便可，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魏灼犹疑了一下，道：“若是为了训练郡府护卫，送几人进来操练倒也无不可，只是若要在营中训练，便要长住于营房中，起码满一个月后才可回府，姜掾的僮仆可吃得了苦？”

    姜舒转身看向身后僮仆，以正经的口吻道：“若是能坚持住训练，我便令你们做姜家部曲，你们可愿入兵营来？”

    二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双眼发亮。

    僮仆与部曲可不同，虽都算姜氏家仆，但僮仆做的主要还是杂役的活，部曲却是相当于是姜氏私兵，受主家重视，二者谁的地位更高，自然清晰分明。

    “仆愿意。”阿猛与阿源不约而同道。

    “很好。”姜舒唇边浮现微笑，对魏灼笑了笑：“那今后便麻烦魏掾了。”

    ·

    从营房中出来时，兵士们刚结束午间的休憩，到场上操练。

    姜舒目光扫过混在人群之中的玩家的绿名，却未能找到步惊云的名字。

    他不可能一直在这等下去，只能先打道回府，想着下回送僮仆过来时再瞧一眼。

    正欲离开兵营，转身时却撞上一群玩家聊着天迎面走来，姜舒抬眼一看，领头之人高大精瘦，浓眉大眼长着一张正直的面孔，正是步惊云。

    这可真是凑了巧了。

    姜舒弯了弯唇角，没有立即凑近，等他们靠近过来时才开口询问：“足下可是步队主？”

    步惊云停住脚步，带着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说：“是我。”

    “听闻今日步队主在半个时辰内大败多名队主，姜某甚为佩服。”

    “哦，多谢。”

    姜舒并不在乎他冷淡的态度，问道：“我征得魏掾同意，过几日送几名僮仆到营中，届时让他们在你手下操练可否？”

    步惊云不解，刚想问他是什么身份，这时耳边突然响起游戏提示，转头一看，面板上冒出了一个帮助仓曹掾姜殊训练手下的任务。

    虽然没怎么玩过游戏，步惊云也知道任务奖励这种东西获得得越多越好。

    他随手接下任务，道：“没问题。”

    姜舒略一点头：“那便劳烦步队主多照看了。”

    跟步惊云一块过来的也有一测的玩家，方才就认出了姜殊，只是一直在看热闹没开口，待他们谈完话，这才幽幽感叹：“步哥好牛，连姜殊都特意过来跟他搭话了。”

    “那就是任务大户姜殊吗？”

    “这个NPC确实好看，颜如玉没夸张！”

    “他还有个很有钱的朋友更好看，不过那个NPC只出现过一次，不知道是干嘛的……”

    姜舒在一众玩家的猜测议论声中离开了兵营。

    几分钟后，印有姜府印记的牛车走上了宽阔繁华的景清街。

    路过大市之时，姜舒望见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倏然想起谢愔的药也快到期了，便索性命车夫绕路往谢府去一趟。

    不过因为在外面耽搁了太长时间，姜舒这次到谢府就没有进门拜访，只让阿猛把装着三颗续命丹的瓶子交给守卫，请他帮忙转交，尔后就直接回了衙署。

    ·

    谢府内。

    谢愔看了眼案上瓷瓶，抬眼扫向守卫。

    “他人呢？”

    “姜郎君将此物交给仆后，便离开了。”

    谢愔收敛目光，垂眼时视线在案桌旁垂落着蜿蜒藤蔓的红薯盆栽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语气淡淡开口：“下去吧。”

    “诺。”

    将瓷瓶放置一旁，谢愔继续执笔写信，蘸着墨水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落下一个个疏朗洁净的字体。

    徐管事窥着他的脸色，说道：“郎君，可要仆命人去查查姜郎君在此之前去了何处？”

    谢愔头也不抬：“不必，先前既然未能查不来，再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徐海连忙诺诺应声。

    一刻钟后，谢愔将信件封口，递给徐海：“尽快送往衡川。”

    ·

    ·

    微凉清风从长长的廊道中吹拂而过，晃动着书斋门口的竹帘轻轻摇摆。

    书斋内，身着松垮衣衫、发丝凌乱的半百老人坐于书案前，手握画笔，闭目沉思。

    在他身前是敞开的大窗，窗子外清池照影，杨柳依依，葱茏嫩叶掩映着池对岸的曲折木廊，不用添加多余装饰，天然便是一幅寂静闲适的庭院风景画。

    谢闲阖眼嗅着穿堂夏风，几缕乱发飘逸在耳侧，骚着脸颊脖颈，他却毫不在意。

    片晌后，他倏然睁眼，喟然叹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仿佛是为了映衬他的感叹，少时，一道人影伴随着“哒哒”木屐声响急匆匆地冲进画卷。

    “阿父！”

    谢闲半掀起眼皮看向窗外，便见他的四子正挂着明朗笑容站立于池岸旁。

    因跑得过快，青年身上的细麻衣衫领口裙摆皆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风度。

    谢闲轻轻叹气，垂下视线，提笔在画纸上描绘杨柳绿叶：“何事如此急躁？”

    谢皎喘了口气，抬起手冲窗内行礼：“阿父勿怪，儿并非有意搅扰阿父作画，乃是收到阿弟来信，过于喜悦才失了仪态。”

    谢闲画笔一顿，抬头看向谢皎手上的信函：“阿愔来信？”

    “不错，今日辰时才送到的。”

    “快拿来给我。”

    知晓父亲对于弟弟的思念，谢皎立即将信从窗户递了进去。

    待他父亲拆开信件，取出笺纸阅读一阵后，他便忍不住问道：“阿弟上次来信，说寻到了医治之药，已稳住病情，那他可有计划搬来衡川？”

    片刻后，谢闲放下信笺，轻轻摇了摇头。

    “提都未提？”

    “他说要留在巽阳。”

    谢皎皱了皱眉：“阿父不如写信劝劝他，或是为阿弟在朝中寻个清闲职位，巽阳……终归是离匈奴太近了。”

    谢闲虽也担忧幼子安危，但终究还是决定尊重孩子选择。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将信笺折好，放入一旁的木匣中，一边口吻平静道：“阿愔做事一向有主张，他既然决定留在巽阳，想必有他的理由，吾等强加干涉，怕是要惹他不痛快。”

    听父亲这么说，谢皎也只好放弃心中念头，旋即问道：“那阿弟在巽阳可有什么缺的？我命人送过去。”

    “他未在信中提起，不过北地战事频发，巽阳现在正缺粮，你可送百石谷米过去，其余的南边特产也可多备一些，还有我前些日子得来的那珊瑚树和玉如意，也一并送过去。”

    “诺。”

    “对了，”谢闲突然抬首，问，“姜殊此人你可了解？”

    “姜殊？”谢皎反应了几秒，“您说姜崇德之子？”

    “不错。”

    谢皎寻思片刻，回道：“儿只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未曾见过其人，不过姜殊的二兄我见过一面，印象中是良善温润、易于相处之辈。”

    说完，他又疑惑问：“阿父为何问起此人，可是阿弟在信中说了什么？”

    谢闲却未回答，再次低下脑袋提起了画笔，冲窗外懒洋洋地摆摆手道：“无事了，你且离去吧，别站在此处乱我画卷。”

    “……”

    谢皎无言，莫名有一种被父亲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并且丢弃的时候还有一些嫌弃。

    不过他也习惯了，在父亲心中，唯有阿弟那般高雅不沾半点尘世污浊的美姿才有资格被他融入画中，而像他们这等凡夫俗子，站在此处便是破坏风景。

    虽说有些区别对待，但谢皎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俗世中人，但凡见过谢七弦，谁还能瞧得上他人呢？

    ·

    “消息传来，雍州援军不日将抵达密阳，届时兴郡危机便可暂缓，吾等需趁此时机修筑城墙、堡垒，广积粮食……”

    姜恪在主座上提纲挈领地讲述接下来几个月的规划，姜舒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打了个呵欠。

    今日一早刚到官署，屁股垫子还没坐热，他便被喊来了正堂开会。

    由于会议时间过长，汇报完仓曹事务后，姜舒便有些困倦起来，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集中精神，思维仍不由自主发散。

    昨晚不应该刷那么久论坛的，以至于现在困得呵欠连天。

    但这也不能怪他，着实是那些玩家太能折腾了，他不得不时刻注意着。

    此时距离第二批玩家上线已有十日，正如他当初所预料，选择士兵职业的玩家果然没几天就忍不下去了。

    诚然，士兵的日常任务非常好做，只要参与每日的训练便可获得几倍于种地搬砖的经验和积分，但军营生活实在太累了。

    起初玩家们以为NPC所说的操练就是走个流程，毕竟玩游戏嘛，全息游戏也是游戏，谁会当真。

    但没想到，这营中的操练竟然是实打实的操练！

    自从进入兵营，他们每日都要进行负重、摔跤、射箭、兵器、列阵等多个方面的训练，再加上有了步惊云这个教官的提议，原本的练习中又加上了耐力跑、俯卧撑、站军姿等项目。

    一整天训练下来，玩家个个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连走路的力气都耗尽了。

    玩游戏玩得跟军训一样，这谁能受得了，于是没过几天，一群玩家便聚集一块，谋划起了逃营。

    他们自己逃还不够，还要撺掇NPC一起逃，毕竟逃的人越多，被抓住的几率就越小。

    原住民自然不会跟着他们瞎胡闹，营中生活虽苦了些，但起码有吃有喝，不会饿肚子，大家本就是走到穷途末路了才会来参军，进都进来了，还出去做什么。

    虽然没能成功撺掇NPC参与计划，不过玩家还是聚集起了一百多人，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集体逃营。

    这场逃跑行动没能成功，因为姜舒在论坛上看到了他们的计划，并给其中的一个玩家发布了间/谍任务。

    他给的奖励很丰厚，那位玩家果然经受不住诱惑被策反，暗中把有人要出逃的消息告诉了魏灼，于是当晚所有人没能跑出营地就被捉了回来。

    玩家们不知道团队中出了二五仔，还以为这是游戏的设置，就如同一开始系统警告的，选择“士兵”职业后，非死亡不可更改。

    玩家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于游戏规则的群体，之后又秘密谋划了两次逃营行动，无一不被二五仔告密，无一成功。

    最终，有人受不了自杀了。

    两日前，兵营一晚上自杀了三个人，死去的人还特意留下遗书，大义凛然地宣称要用自己的牺牲为剩下的兄弟开辟一条充满光明的自由之路。

    这场自由的抗争终于引起了魏灼的重视。

    他可不知道玩家能复活，见营中有那么多人忍受不了训练，更有甚者宁愿死也不想当兵，他心中感到悲凉，想着强留下这些人，他们也不会忠于军队，便索性放走了所有想要离开兵营的人。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

    围观完全程，姜舒感觉自己像看了场年度越狱大戏。

    早知道大家这么反感军训生活，他当初就应该在“士兵”职业的注释中加上一句“地狱难度，谨慎选择”。

    话说回来，因为昨晚吃了太久兵营的瓜，今日一早，姜舒在正堂见到面容疲倦的魏灼时，心里都有些同情他。

    同时在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我是仓曹掾，不是兵曹掾。

    正发散着思绪，坐在对面的魏灼突然站起了身。

    姜舒一下子醒过神来，还以为他要讲述发生在营中的越狱事件，连忙聚精会神倾听。

    然而接着却听对方提起另一件事：“新一批兵士四百六十人操练已有所成，可协同郡兵剿匪。”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商议到剿匪行动了。

    姜舒恍然，安静地听着魏灼和姜恪谈着剿匪之策。

    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加上这一批新入营的士兵，郡兵人数足有八百余人，在人数几倍于对方的压倒性优势下，要剿灭那群贼寇并不难。

    经过一番谈论，剿匪一事定在了两日后。

    姜舒将此事记在心上，待回到曹署，便给所有“士兵”玩家发布了新任务。

    【靠近官道的景况山上藏匿着一群羯人贼寇，他们胆大妄为，杀官兵，劫掠大军粮草，府尹决定派出郡兵前去剿匪。

    阵营任务：听从兵曹掾魏灼的指挥，跟随郡兵剿灭山贼。

    奖励：全程参与此次任务，便可获得积分 5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10。

    在任务中有额外贡献者可获得额外奖励，例：每捉住一个山贼，可获得积分 50、经验 500。

    注：本任务为特殊事件任务，在剿匪行动开始到结束期间，玩家因外力致死，复活可免除一切负面效果。】

    ·

    “卧槽，大型团队任务！”

    兵营之中，大伙正绕着校场长跑，突然有人吼了一声，紧接着队伍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卧槽声与讨论声。

    “哈哈，我他妈就说在兵营里肯定有大型任务，这不就来了！”

    “那群离开的要后悔死了，明明再坚持两天就能接到任务了。”

    “全程参与就能拿积分，那我划划水也没关系吧？”

    “抓一个山贼积分五十，那些山贼不知道够不够我们抓。”

    “完了，我们玩家这么少，肯定要被NPC疯狂抢怪……”

    当初参军的二测玩家有三百多人，经过自杀逃营一事，如今留在营中的只剩下了堪堪一百人。

    这一百人因为是新人，大多都被分到了步惊云的队伍。

    步惊云跑在队尾，听到嗡嗡议论声忍不住皱紧眉头。

    纵使知道大家只是在玩游戏，那些玩家也并非真的是他手下的兵，但他还是忍受不了这样无纪律的行为。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步惊云厉声喊道：“肃静！”

    队伍寂静两秒，随即又慢慢浮起声响，有人打商量道：“队主，大家都是玩家，咱不用这么入戏吧……”

    “谁再说话，加跑十圈！”

    顿然间，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

    兵曹要组织出兵剿匪，尽管只出去十数日，仓曹也得安排好沿途粮秣。

    幸好夏初新收了一批麦子入库，否则怕是都拿不出什么粮食让他们出兵。

    两日后，四百郡兵加上新入营的四百六十名兵丁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前往景况山。

    因为剿匪队中有大量的玩家，姜舒坐在衙署之中，也可通过论坛实时了解队伍的进程。

    或许是这段时间军营中的训练起了效果，这一路上玩家倒也安安分分，没折腾出什么事。

    五日后的清晨，剿匪队顺利抵达了景况山脚，在魏灼的安排下扎营休息，预备下午攻上山贼老窝。

    而此时郡府内，姜舒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游戏名叫张子房的陌生玩家。

    这位玩家外在容貌约莫在三十左右，穿着干净麻布衣，留着两撇上翘的胡子，面容瘦削而目光锐利。

    姜舒从未见过这种神态的玩家，对方看着自己时，就好似在审视一个后生晚辈。

    老实说，第一眼看到此人，他就觉得对方在现实中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果然，这位张子房先生接下来交给他的东西也相当不一般。

    他带来的是三张白麻纸。

    看到第一张图纸上精细的手绘图，姜舒顿时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上面画的是弓/弩，且是连发速射弩，可一次填装二十支弩/箭，连续发射的那种，堪比冷兵器中的机关枪。

    再看第二张图纸，姜舒又是一阵心跳加速，头顶冒汗。

    刚才那还是冷兵器，这一下就跳到了热武/器。

    第二张图纸画的是鸟铳，也就是火绳槍。

    不了解火器的可能会觉得这东西很落后，事实上，此物却是现代步槍的原型，威力很大，使用年岁也很长，一直到抗/战时期，还有人在使用。

    姜舒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三张图纸。

    因为有前两张图纸做铺垫，当看到第三张图纸上的火炮时，他已经没有那么惊讶了，甚至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看完三张图纸，姜舒抬眸凝视张子房，问道：“先生知道这些武器该如何制作？”

    在看图纸时，他便发现纸上只有武/器的构造图与功能介绍，而无制作铸造方式和材料配比等实际性的东西。

    “既然能画出图纸，我自然知道要怎么做。”张子房口吻从容道。

    “你为何会把它们交给我？”

    “我先去了兵营和兵曹，可惜长官不在，便有人提议让我来找你。”

    姜舒心道这位大概是看了论坛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论坛上开始流行一句话：有新发明就去找仓曹掾姜舒。

    “事关兵器营造，我无权定夺，需要将这些图纸交给府君看过，先生可愿跟我去见一见府君？”

    “自然没问题。”

    闻言，姜舒当即起身对张子房道：“请随我来。”

    ·

    带玩家去正堂见姜恪，这是首次。

    一路过来，张子房神色悠哉，脚步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望一眼风景，也不在乎带路的人急不急迫，让姜舒时而觉得自己像在带着一个亲戚家的长辈参观古建筑。

    姜舒担心待会儿对方以这样的态度面见姜恪，会把那脾性严肃的老头惹火，便提醒道：“等会儿见到府尹，还请先生尽量恭敬些。”

    张子房摸了摸胡子，笑道：“自然自然。”

    事实上用不着姜舒提醒，当走进正堂，对上端坐于案前的姜恪的眼睛时，张子房心底便陡然地生出一股感觉——他们是同一种人。

    同样的奉献一生为国为民，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只不过他们一个生于现代社会，一个生于古代乱世；一个须发斑白、面容苍老，一个同样老态龙钟，外表却披着层年轻玩家的皮。

    张子房看到对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两人无声相望片刻，张子房低下头来，拱手行礼，态度郑重道：“在下张子房，拜见府君。”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作为第一个面见本地最高长官的玩家, 张子房表现得镇定自若，礼仪上也无差错，献武器的过程堪称完美。

    直到姜舒把三张图纸呈给姜恪, 这才出了一点小问题。

    姜舒是个披着古代人壳子的现代人，看到那些武器图纸自然能立即明白其中价值。

    姜恪却不然，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古代人，连弩的原理他还能看懂, 但像火绳槍和火炮这类东西, 没有见过实物，光看图纸, 他是很难想象出这几种武器的使用效果的。

    因此, 张子房特意为他详细解释了一番两种武器的发射原理, 但姜恪依旧不太能理解。

    不过难以理解归难以理解，并不代表姜恪发现不了这几张图纸的价值。

    最起码，连弩的杀伤力他是能想象出来的，而听张子房所言, 鸟铳与火炮比起连弩来，威力只会更大，这样的杀器若真能做出来，又何惧匈奴铁骑？

    “此等兵器, 子房先生当真可以铸造？”

    张子房微笑颔首：“府君若能为我提供人力物资上的支持，我便可铸造。”

    姜恪点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图纸。

    思考片刻后, 他吩咐仆从道：“速去请金曹掾过来。”

    “诺。”

    仆从飞快跑了出去通知, 没多久, 身着宽大官袍身材精瘦的金曹掾罗农便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正堂。

    姜恪为他介绍了一下张子房, 随即将几张图纸递给他道：“此乃子房先生所献的新式兵器, 你细心看看。”

    一听是新式武器，罗农立即快步上前接过图纸，站在堂中研究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着实令罗农吃惊。

    不同于常年坐在官府中与政务打交道的姜恪，罗农身为金曹掾，主管货币盐铁，郡府内的铁坊就归于金曹属下。

    他常与打铁铸造一事打交道，比起姜恪来，自然更容易理解这几张图纸上的内容。

    尤其是连弩，甚至不用张子房给出具体的制作方式，光是看这构造图，他便能在脑中一步步地构思出此物的制作流程。

    “妙啊！”罗农摇着头感叹。

    他看图纸看得入神，一时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直至看到实在理解不了的地方，才想起来去请教张子房：“先生可否为我解答，为何这引药点燃□□后，便能发射弹丸了？”

    张子房自然不会拒绝，两人聊着聊着便聊上了。

    罗农显然是个寻根究底的性子，非要把这鸟铳、火炮的原理搞明白了才好，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探讨起来，连姜恪都插不进去嘴。

    谈到武器制造，其实已经不是姜舒能知道的范围了，不过因为他看过图纸，姜恪也就不介意他留在这多听一会儿。

    好不容易二人讨论结束，罗农得出了一个结果：连弩，可以造，鸟铳，可以造，火炮，也可以铸造，但是要钱，要很多的钱。

    “钱币不足啊！”罗农叹息一声，继而用渴求的目光望向了姜舒。

    姜舒接收到他的视线，轻咳一声，同样叹息道：“自上回调出大半物资为大军粮草，府仓亦是相当紧缺！”

    说白了就是没钱。

    你没钱，我也没钱！

    姜恪其实才是那个最想叹气的。

    缺钱这一点相当致命，放在从前巽阳还是都城时，光是往来商贾贸易所收税收便可令府库银钱堆积如山，而如今，别说西域他国的商人了，连忻州与雍州的商人都甚少有胆大的敢过来。

    “诸位不必着急，鸟铳与火炮就算可以制造，也要花费许多工夫，听说此地大战在即，现在开始研究火器非但来不及，反而空耗财力，不如先挑简单便宜的来做。”

    最后反倒是张子房安慰起众人，他语气不缓不急，十分淡定，说出的话却很是能安抚人心。

    “我所画的连弩还可以再改进，支架与齿轮都可以使用木头为原材料制作，若是能将这连弩大型化，放置在城墙之上，即便是轻甲骑兵也可一箭射穿，其效果固然比不上火炮，但也足以堪任守城利器。”

    “子房先生真乃博学洽闻！”听完他的分析后，姜恪禁不住感叹。

    随后，他又放低了语气道：“此话说来有愧，以先生之才，本该许以高位，可惜目前府中暂无要职空缺，唯有金曹之中还缺副职，不知金曹史之位，先生可愿就任？”

    以姜恪的地位，说出这番话绝对是给足面子礼贤下士了，然而张子房却是毫不犹豫摇了摇头，说道：“做官就不必了，要是府君不介意，倒是可以让我去铁坊做个技术指导。”

    做官所要承担的责任与事务太多，张子房知道自己并不会经常待在游戏里，要是接了这官职而不干实事，就是对同僚和民众的不负责，故而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先生豁达！”听闻此言，姜恪反而更欣赏此人，同时也更为惋惜，不能令这样的人才入官场，为朝廷效力。

    说来最近不知为何，这般有才之人频频涌现。

    先有送来红薯与地图的山林隐士，后又有献出兵器图纸却不愿为官的张子房，这些能人贤士分明都有着救国济民之心，对于朝廷却又抱着冷漠抗拒之态，不愿为朝廷所用。

    想到如今被孔氏所把控着的朝政，姜恪倒也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只是难免感到心中沉痛，到底君是君，国是国，而朝廷只是朝廷。

    ·

    因为在正堂听兵器制造相关的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姜舒回到仓曹署已经是午时了。

    近日因处于夏收之时，仓曹事务也较为繁忙，快速解决午饭，姜舒没有休息便处理起了上午堆积的工作。

    如今小五已经长大许多，尽管每天仍跟着他来仓曹上班，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粘人，通常一吃完饭便跑了出去找小野猫玩耍。

    姜舒并不在意被宠物冷落，没有这猫的打扰，他反而能更专心地工作。

    工作一干就是一下午，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姜舒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关注剿匪进程。

    担心玩家闹事，他立即打开了论坛，想看看剿匪进行到了哪个环节。

    照理说，下午攻山，这个时间郡兵应该正在与山匪厮杀，然而打开论坛，看到的第一个热门帖标题却是【剿匪结束后，全程划水的我收获了丰厚奖励】。

    剿匪这么快就结束了？

    姜舒皱了皱眉，疑惑地点进了这个帖子。

    【曲鹿：点评一下网络热门剿匪行动。

    我想说，那些提前离开兵营的，你们真的亏！大！了！

    真的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居然这么简单，我想象中智斗山贼、拼搏厮杀，“你快走，我殿后”的场面完全没有，我们做的就是跟着队伍爬上山，破开山贼老巢的大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山贼都已经放下武器，蹲在地上束手就擒了。

    全程最刺激、最激烈的环节居然是玩家抢人头，你敢信？

    我因为前面都在划水，保存了体力，最后一鼓作气冲到最前面绑了十一个山贼，不仅额外拿到了五百五十积分，还被伍长表扬了英勇威武。

    我现实里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被人夸英勇威武，真实爆笑了！

    牛艾莉：卧槽羡慕，士兵感觉很好拿经验啊！

    77mnlk：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N个嘲讽逃营玩家的帖子。

    洛川：烦了，有什么好嘲的，我就不想待在兵营里怎么了？不就五百积分嘛，反正我不觉得亏。

    朝南：回楼上，不止五百积分，是接任务就有基础的五百积分和五千经验，楼主相当于划划水就拿了一千积分和一万经验，这……反正你不酸我酸了。

    朱独秀：他妈的，最后的抢人头环节是真的很危险，要不是我行动敏捷，差点被同伴砍一刀。

    张飞：别说，还真有两个玩家为了抢人头砍同伴的，笑死，现在被抓起来审问了……】

    姜舒：“……”

    看到玩家背刺这种事情，他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要是大伙都十分礼貌地让人家先拿人头，那才叫奇怪了！

    不过剿匪过程竟然这么顺利，姜舒还挺疑惑的。

    那些羯胡之前不还杀人抢劫粮草，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这次官兵上门，怎么打也不打，逃也不逃，毫不抵抗地束手就擒了？

    简直不可思议！

    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姜舒又翻了好几个直播剿匪过程的帖子，然而依然没能从中找到答案。

    几乎所有参与行动的玩家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情况，他们上山的时候，那些山贼就已经准备好被抓了，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拿上手。

    这些人就好像是送上门被抓的，怎么看怎么古怪。

    该不会又是匈奴设下的圈套吧？

    纵然心底怀疑，姜舒对此却毫无头绪，只能怀抱着疑问等郡兵回来。

    看玩家的描述，羯胡都是被绑着手脚严加看管起来的，起码在回城途中应该翻不出什么花样。

    ·

    因为多了两百多个俘虏拖慢行程，剿匪队回来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羯人俘虏被直接拉进了兵营，依照姜恪的安排，这些人以后要去服劳役，修路、建房或者修城墙，在无尽的劳动中过完下半辈子。

    姜舒因为心里一直揣有疑问，加上他没见过羯人，对他们的长相也有些好奇，当日郡兵回营时，便去西城门凑了热闹。

    他到达兵营时，俘虏正被一串串地绑着逐个登记名字。

    姜舒看到那些羯人着实被震惊了好一会儿。

    和他想象中长着满脸胡须、高大粗犷的样貌不同，这些羯胡大都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活像是饿了半个月没吃饭一样。

    姜舒寻思郡兵也许会痛恨这些胡贼，但应当也不至于在路上虐待他们，毕竟这些俘虏都是未来的无偿劳动力。

    他心中疑惑重重，便走进棚屋去问了负责审问羯胡的兵曹录事史，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一问之下，心里愈发惊讶。

    原来，这些羯胡原本也并非什么恶徒，大都是郇州边境处的寻常百姓。

    因为匈奴和魏国开战，住在靠近匈奴地盘的村子里的羯胡皆被匈奴强抓了去做奴隶，在一些攻城战中，冲在最前面的做人肉盾牌的往往就是这些羯胡。

    而他们也不敢后退，因为所有人家人的性命都被匈奴握在手中，若有人敢抵抗或是叛逃，他们的亲人就会立刻被杀死。

    这群羯胡山贼也是同样，他们半年前被逼迫着潜入燕峤郡内，在景况山中扎寨，为的便是在关键时刻截断燕峤到兴郡的粮道。

    按原本的进程，他们的计划显然是成功的，然而现在在姜舒的干预下，他们却劫了个寂寞。

    在划开麻袋，发现粮车中所装的大部分皆是黄土后，羯胡便知道他们完了。

    匈奴残暴不仁，从不把他们这群杂胡当做人来看，此次行动失败，他们的家人必定已经被残忍屠杀了。

    事已至此，回去也是一个死字，留在山中或是被魏军俘虏，反而有可能保住性命，因此这群人在官兵上山时才会毫无抵抗意志地束手就擒。

    姜舒听完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这些羯胡惨是真的惨，但他们杀了运粮队的数十名郡兵却也是事实，站在魏人的角度，姜舒实在无法同情他们。

    既然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也知晓其中并无什么阴谋，姜舒便准备回去了。

    而就在转身离开之际，他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某个正被郡兵牵着绳子拉往兵营的俘虏。

    刹那间，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晃过，他步伐骤然停顿。

    旋即，他一改方向，几乎是飞奔着过去拦住了那名郡兵，嘴里对士兵说着“稍等”，目光却是毫不掩饰地扫视在羯胡年轻而野性的脸上。

    此人长着一张颇为异域的面孔。

    高鼻深目，下巴瘦削，一双浅褐色的下三白眼显现出狼一般的危险神态，但这些并非是引起姜舒注意的原因，他在意的是对方左眼角到太阳穴之间的那三颗连成排的小痣。

    此时此刻，这三颗痣就如同无形的火种，炙烤着姜舒的五脏六腑，令他的心脏疯狂鼓动，快得简直耳鸣！

    “你，叫什么？”问出这句话时，姜舒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上下打量了几秒面前这清风霁月的士族郎君，羯胡不带笑意地扯了下嘴角，仿佛在刻意嘲讽。

    等候了片晌，他才以嘶哑的声音回道：“邢桑。”

    姜舒浑身战栗，就只是因为这么两个字。

    邢桑，是他的小说，《敬江山》中唯一的主角。

    也是未来扫平南北胡汉政权，统一天下，建立大夏国的暴戾帝王。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在发现自己穿越到书中世界的那一刻, 姜舒就有想过他或许能见到自己笔下的主角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对方。

    邢桑此人, 姜舒对他的感官很复杂。

    首先对方是自己所创造的人物, 夸张点，说是他的亲儿子也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对方。

    但也正因了解，他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羯族青年是怎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危险分子。

    若要用八个字概括邢桑的人生, 那便是“天性不仁, 残暴无情”。

    他聪明且善于伪装，天生怀有强大的军事才能，却没有将这样的能力用上正途。

    他从底层爬上顶端的帝王之路可以说是以无数的杀戮和鲜血铺就, 妻子、岳父、恩师、下属……所有对他有过帮助的人, 最后不是被他利用就是被他杀害，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得不说，当初在构思这样的主角时, 姜舒是觉得很爽的，但现在, 他看着对方的这双孤狼一样的眼睛, 只觉得心里发寒。

    “姜掾, ”见姜舒站着不动, 郡兵不由出声提醒，“若是无事, 我便将他带走了。”

    郡兵的声音将姜舒拉回神来。

    “再稍等片刻。”他道。

    虽然打心底并不想和主角有过多接触, 但在瞬息之间, 姜舒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要把此人看在眼皮底下, 不能让对方走上书中的道路。

    不仅因为这条道路上充满杀戮，更是因为他现在是魏国人，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未来的邢桑就正好站在对立面。

    书里的大夏国的确平定战乱，统一了天下，但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在邢桑的统治下，那更像是一个巨型的战争机器。

    重武抑文，全民皆兵，百姓不事农桑，而被逼迫着整日修建城堡、铸造兵器……种种极端政策导致国家内部矛盾重重，必须要不停地向外扩张，掠夺他国资源，才能勉强维持国内秩序，而这样的掠夺一旦停止，整个国家就会迅速崩溃。

    他不能看着这样恐怖的事情发生。

    “你杀过郡兵吗？”做出决断后，姜舒询问。

    邢桑不作声响。

    郡兵替他回答道：“他未杀过，杀过咱们兄弟的都被分到了另一批，他们要去做的活更苦更累。”

    姜舒点了下头，说：“把绳子给我。”

    郡兵疑惑，却也不敢反抗命令，犹豫一会儿后还是乖乖把绑着羯人的麻绳的一头交到了姜舒手中。

    姜舒牵着绳子，也不看羯族青年的脸色，转身对郡兵道：“带我去见魏掾。”

    “奥……诺。”

    ·

    “你要带这羯奴回去？”魏灼挑起眉，视线在羯族青年的脸上转了一圈，颇有些不解。

    羯人样貌古怪，眼窝深邃而鼻梁尖挺，给人感觉锋利得像一座断崖，十分不符合时下喜爱温润俊秀之风的魏人审美，因此他也不会觉得姜舒是看上了这羯胡的长相。

    “不错。”姜舒点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道：“他没杀过郡兵，劫粮草也是被匈奴所逼，我看他年纪还小，一辈子蹉跎于劳役未免可惜，便想带他回去做个僮仆。”

    可这世上干着苦力活度过一生的魏国人要多少，为何要带个羯人回去？

    这话在魏灼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沉默片晌，魏灼还是答应了对方这个请求。

    左右只是个羯奴，放在市场上连一斛米都不值。

    况且姜舒是化解当初粮草危机之人，既然他都不在意这羯奴的身份，魏灼自认也没什么可劝说的。

    于是，姜舒就这么不费丝毫工夫地把邢桑带回了郡府。

    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姜舒都没有和羯族青年有过半句交流。

    直到回到郡府后宅，下牛车后，姜舒才看向被僮仆牵着绳子的羯胡，开口：“我要你做我的书童，你可愿意？”

    因为走了太久的路，身体又瘦弱，羯胡青年此时几乎虚弱得没力气说话，闻言只是抬起头朝姜舒扯扯嘴角。

    “你若是不愿意，我便将你送回军营，继续当你的俘虏，”姜舒不带感情地说道，“不过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或许有一日你可以重获自由，去服劳役，今后可都得被官兵看押着过完一生了。”

    邢桑垂下眼睑，声音沙哑低沉：“我愿意。”

    虽然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姜舒却没有丝毫笑意，朝一旁僮仆示意道：“解开他的绳子。”

    “诺。”

    捆在羯胡身上的绳子绑了太久，解下时，可以看到对方的手脚皮肤皆被麻绳磨破了皮。

    姜舒扫了眼他手腕上的伤痕，淡淡道：“跟我来。”

    回到宅院中，姜舒先让之桃给邢桑送些饭食来，又命人收拾出院中空置的杂役屋给他居住，并送去了热水、伤药与干净衣服，命令对方整理好个人卫生再来见他。

    邢桑在山上藏匿许久，被抓后又一直赶路，已经不知多久没洗过澡，身上的污垢都积了厚厚一层。

    待他吃晚饭，又彻彻底底地清洗完身体和头发，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彼时姜舒正伏案处理公务，见到收拾干净的羯胡被之桃领着进门，便朝对方招招手：“到我面前来。”

    也许是填饱了肚子又换上了干净衣物的缘故，邢桑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野性气息消退了许多。

    但当他走到案前时，趴在案桌上的小五仍是受到了威胁一般，耸起脊背盯着羯族青年。

    邢桑垂落视线注视着猫，突然龇牙冲猫做了个恐吓的动作，吓得小五陡然直立起身，飞快地窜出了几米远。

    姜舒轻啧一声：“你吓它做什么？”

    邢桑闭口不言。

    姜舒同他讲道理：“俗话说有怨报怨，有仇才报仇，它既然没有惹你，你为何要去惹它？”

    邢桑忽而抬眼，口吻嘲讽地说：“我与阿母也没惹过匈奴，他们为什么要抓阿母，为什么要□□鞭打她，将她折磨致死？”

    姜舒闻言一愣，旋即心中情绪缓缓沉了下来。

    原来剧情已经进行到此了。

    其实邢桑并非一开始就是冷酷无情之人，他会变成之后那残暴不仁的性子，有个很大的因素，就是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被几个匈奴士兵鞭打成了一滩肉泥。

    书中主角的出场时间点是在巽阳被攻破以后，那时他的母亲已经死亡，邢桑在匈奴营中忍辱负重多日，终于找到机会鼓动羯奴反叛，杀守卫，烧营帐，逃出匈奴大营。

    此时距离时间线上巽阳沦陷事件的发生还有几个月。

    姜舒原本抱着一丝希望，邢桑的母亲还没死，那么兴许他可以教导面前这个青年培养出正确的价值观，教会他何为忠义，何为善恶，那么哪怕有一日对方还是走上了争王争霸的老路，也能以正确的方式发挥他的才能。

    但没想到，他母亲已经死了。

    目睹唯一的亲人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离世，给邢桑的打击是巨大的，姜舒还真不太有把握把这种情况下的主角引导回正途。

    但既然他已经把人带回来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所以他们是恶人，”姜舒轻轻地叹了口气，“匈奴无故杀你亲人，你该去找他们报仇。”

    说罢，见面前青年眼神中腾起戾气，他以平稳从容的语气安抚道：“你该去报仇，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你形单影只，单薄又弱小，你去找他们报仇，不过是去送命。”

    “那我要怎么变得强大？练武吗？”

    “练武，还有习文，”姜舒回答，“练武可使体魄强健，习文能使内心强大，唯有从内而外地武装起自己，你才有报仇的资本。”

    邢桑沉默下来，不知在思索什么。

    缄默片刻，姜舒开口道：“识字吗？”

    邢桑抬起眼，皱着眉摇头。

    姜舒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坐垫：“坐到这来，我教你。”

    邢桑站着没有动。

    “做我书童不能连字都不认识，况且，你不是还想报仇吗？”

    “你要帮我报仇？”

    “我不会帮你报仇，不过我们魏人与匈奴也有仇怨，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邢桑踌躇一会儿，走到了他身旁盘腿坐下。

    姜舒收起文卷，展开一张白麻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说道：“首次习文，我先教你最重要的一点。”

    话落，他一笔一划清晰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墨字。

    “这是？”

    “我的名字。”

    邢桑抬头，皱着眉看向他，眼神中夹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没听错，不是你的名字，而是我的名字，姜殊。”

    “你的名字为什么最重要？”

    “因为我是救你出俘虏营的人，换句话说，我就是你的恩人，你应该牢牢记住我的名字。”

    姜舒口吻认真地陈述理由：“我这么说并非要你多么敬重我，感激我，但你邢桑，需要学会感恩，不论是现在的我，还是将来帮助你的人，你都要学会感恩，生而为人，决不可忘恩负义，这才是我教你这两个字的目的。”

    邢桑似懂非懂，不太能理解对方嘴上说着教自己认字，又为什么要给他灌输这些理念，但此时此刻，男子以郑重的口吻所说的“感恩”二字确确实实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印在了他的眼睛里。

    “现在，把我的名字抄写百遍。”

    “……”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阵雨过后, 云影分散，明媚阳光破开层云，天际重归明朗。

    一辆牛车轧过坑洼路面, 停在陌河堤岸旁。

    车后门帘被挑开, 一位清俊郎君侧身弯腰从车厢内出来，河岸吹来的风扬起男子轻盈衣摆, 在日光下泛着丝丝银光。

    羯族青年拿来脚凳放到车架旁, 旋即站到一旁一动不动地旁观主人下车。

    姜舒伸出手道：“扶我一把。”

    邢桑抬头，眼神困惑, 好像在说“这么点高还要人扶”？

    姜舒挑了下眉：“忘了我怎么教你的？”

    回想起自己这几日所抄写的文字, 羯族青年蹙了蹙眉，终是举起手托住青年右臂，将人安稳地扶下车来。

    姜舒下车之后, 又一白衣郎君从车内走出, 姜舒转身抬手搀扶，提醒道：“雨后道路潮湿易滑，兄长小心。”

    姜显稍稍提起裙摆下车, 微笑道：“多谢阿弟。”

    今日是木坊所造的大型水车正式落成之日，姜舒特意邀请了姜显一同来观看水车灌溉之景。

    两兄弟下车后, 姜舒望见远处聚集的人群与滚动的翻车, 便迫不及待地请二哥一起上河堤去看。

    “不等等谢氏郎君吗？”姜显疑问。

    的确, 为了联络友人感情, 姜舒也邀请了谢愔一起观看，不过……

    姜舒扫了眼留有深深车辙痕迹的路面, 摇摇头道：“今日落雨, 道路坎坷泥泞, 谢兄喜好洁净清爽, 应是不会来的。”

    “今日天气确实不佳。”姜显赞同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

    正要同姜舒一块走上河堤，转身时忽而望见道路远处有一辆小型马车正快速而来。

    “等等，那似乎是谢氏车架。”姜显判断道。

    姜舒停住脚步回头，眯起眼也看到了那车上的印记，皱眉道：“他怎么坐了马车？”

    “马车快些，兴许是雨停后才决定赶来的。”

    几句对话之间，马车已行至牛车附近，车夫猛地起身拉住缰绳，两匹骏马向天空嘶鸣一阵，喷出两声鼻息。

    一名健仆跳下马车，动作利索地将脚凳放到车架旁。

    接着，几人便见一只寒玉般修长洁白的手拨开了车帘，身着一袭明净蔚蓝衣衫的谢愔从车内走出。

    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于车厢外，姜舒仿佛闻见有温暖的熏香迎风而来。

    他扬起唇到车前打招呼：“谢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谢愔在健仆搀扶下缓步下车，也许是马车过于颠簸的缘故，他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眉头也像是才松开的，眉眼间藏着一抹不愉之色。

    他的目光先落到姜舒身上，朝他点了下头，旋即朝姜显行礼：“姜功曹。”

    姜显见到谢愔时明显一愣，过了片晌才想起回礼，高声道：“谢君神姿高彻清令，令人惊叹，怪不得阿弟与我谈起你时，每每总是赞扬。”

    谢愔垂眼抿唇笑了笑：“功曹过奖。”

    姜舒眨了眨眼，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姜显夸过谢愔。

    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些，见人已到齐，便提议道：“我们上去参观水车吧！”

    “好。”

    片晌后，几人走到河堤之上。

    站上高处，视野更为辽阔，看得也就更清晰分明。

    只见下游水流较湍急处，一座十米多高的巨型水车立于河畔，河水冲击着水轮缓缓旋转，一个个盛满水的水斗徐徐上升，到顶点时又自然倾斜，河水落入水槽之中，一刻不停地流淌灌溉至岸边农田里。

    此情此景带着特殊的美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心，只顾望着那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

    姜舒视线往河岸边聚集的人群望去，发现今日来围观水车落成的不止有木坊工匠，还有许多附近的百姓与一些凑热闹的玩家。

    不过他们站在高处，可以看到下方的景象，玩家却不见得能发现他们。

    这样正好，省得玩家看到帅哥NPC，又要凑过来围观。

    “以水为动力，引低处河水至高地灌溉，昼夜不止，而不费丝毫人力兽力，此物着实巧夺造化！”姜显不由得感慨。

    姜舒：“此乃工匠智慧。”

    “不错。”

    谢愔首次见到这般大规模的灌溉场景，心中也受到震撼，不禁思索起若是南地有了这般灌溉利器，可以养活多少亩稻田，解放多少人力……

    正当神游之际，他忽然听到身边人询问：“见此情形，你悟到了什么？”

    谢愔微微扬眉，刚要开口接话，转头却见姜舒正偏头看着身后的羯仆，原来并非是问自己。

    “水力很大，能带动那巨轮旋转。”谢愔听到那羯仆回答。

    “还有呢？”

    “巨轮能运水浇灌农田，让农人不用自己提水，是个很有用的东西。”

    “不错。”听到主角有这样清晰的概念，姜舒感到欣慰。

    不愧是主角，虽然无情了一些，但确实有个一点就通的聪明脑子。

    旋即他像平常那样教导道：“正因有神农氏当年‘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才有吾等现在所使用的种种农具，而如今我们所制造改良的水利工具，将来若有一日能传遍中原各地，亦可福泽万民。”

    邢桑面无表情，很想说一句“这又关我什么事”，不过对方教给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忍忍也就听过去了。

    听着他们对话，谢愔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姜舒从俘虏营中带回一个羯族青年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倒不是他刻意打听，而是此事早已传开，徐海听说以后便告诉了他。

    之前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羯人虽样貌丑陋，但他们身体强壮吃苦耐劳是出了名的。

    偶尔也会有不在乎杂胡身份的士族在身边养几个胡人当杂役驱使，他原以为姜舒也是这样，如今看来，对方对这羯胡的态度却是有些不一般。

    想到这，谢愔抬眸扫向那个羯仆，暗暗打量起此人样貌。

    先前他并未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倒是发现这羯族青年不如他印象中那般丑陋不堪。

    他的皮肤很白，衣着头发收拾得也还算整洁，五官轮廓清晰分明，反而有股魏人缺乏的刀锋般的锐利气息。

    不知为何，谢愔忽然想起了荀凌。

    他记得父亲给荀凌的评语，“谡谡如劲松下风”，此时看这羯奴，倒也有那几分松下强风的气势。

    莫非……

    谢愔收回目光，心绪微动。

    莫非姜舒还对荀凌念念不忘，因此才这羯奴从俘虏营中带出，令其随行左右？

    这可不太妙。

    谢愔蹙了蹙眉，静默沉思片刻后，他倏然抬袖掩唇轻咳了两声。

    “咳咳……”

    姜舒听到声响反射性地回过头来，见谢愔捂着唇咳嗽，脸颊与眼角有些微红，立即询问：“谢兄身体不适？”

    “嗯。”谢愔应声，虚弱道：“有些乏力，兴许是因为此处风大过凉。”

    姜舒抬头看了看头顶温暖的大太阳，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就压低声问：“近日可用过药？”

    谢愔略一停顿，摇了摇头。

    姜舒也算不准他现在的用药时间，担心是续命丹的药效快要耗尽，便道：“我扶你回车上休息。”

    谢愔点头：“有劳殊弟。”

    第一次听到这称呼，姜舒微微一愣，不禁抬眼看向对方。

    谢愔神色平常：“你唤我谢兄多日，我改口称呼你殊弟，当不为过吧？”

    姜舒立即摇头，继而露出笑容道：“当然不为过，如此甚好。”

    他心想真不错，这位金主可总算把他当朋友了。

    随后，他转头跟姜显打了声招呼，说谢愔身体不适，自己陪他去车上休息。

    姜显知道谢愔体弱多病，却不知他病到了什么程度，闻言还以为他旧疾发作，连忙劝道：“那还是赶紧送谢君回府休息吧，等会儿我看完水车再自行回去。”

    “好，那我就先送谢兄回去。”

    姜显点了点头。

    姜舒迈开步子，邢桑立即跟了上去。

    谢愔见状便口吻淡淡地说了一句：“马车不大，怕是容不下再多一人。”

    姜舒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指的是自己，待回头看到羯族青年，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想真正的魏国人约莫都是不太喜欢胡人的，便对邢桑道：“我先送他回去，你等会儿跟我兄长一同回去吧。”

    邢桑面上没有反驳，心里却不太高兴，尤其在看到那姓谢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背影时，心中更是不痛快。

    这些魏国的士族郎君，真是一个比一个的娇弱虚伪。

    ·

    陪同谢愔回到马车上，姜舒立即拿出了一颗白色续命丹给他：“以防万一，还请谢兄先服用一枚白丹。”

    谢愔没有拒绝，接过白丹用温水吞服下去。

    姜舒又道：“今后你还是尽量提早几日服药，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谢愔点头，朝他微微扬唇笑道：“好。”

    纵使已有多次近距离直面美颜暴击的经验，姜舒依旧不是很习惯看他对自己笑，连忙偏过视线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待马车驶出了一段距离，谢愔倏而提起道：“先前皆以绢帛换药，如今库中绢帛已是不多，不过家父近日从衡川送来一批粮谷，不若下次换药，先以米粮交换？”

    听闻此言，姜舒第一反应是，还有这种好事？

    “那自然没问题，不过……”姜舒微微皱眉。

    他之前用续命丹从谢愔那换来的绢布其实是属于他的私产，而不归于府库。

    他想自己也需要存些钱以防万一，便把那些绢布都放到了自己的库房。

    然而绢布可堆积仓库不用，粮食堆在仓库里不吃就太可惜了……

    仿佛看出他在烦恼什么，谢愔道：“殊弟若是苦恼粮食去处，我们不如换个交易方式？”

    “谢兄何意？”

    “南地多种水稻，稻田比起其他更不能缺水，今日所见的改良翻车若能传至南地，当能派上更大的用场。”谢愔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欲以粮米来换那翻车图纸，如何？”

    姜舒明白了，对方是想打着买水车图纸的名头换给官府粮食，名义上要的是翻车的图纸，实际上却是为了买药。

    不过姜舒也没有全然信他，说什么库中绢布不足，姜舒才不信他的鬼话。

    当今钱币贬值严重，唯有粮食布匹才是硬通货，绢布在此时就相当于金银铜钱，要是谢氏的仓库里都缺钱，这天下就没谁家里有钱了！

    他想，谢愔也许是真的好心想要换给官府粮食，但同时他也是真的想要水车图纸。

    要给他吗？

    姜舒立即思索起其中利弊。

    水车固然作用明显，但毕竟工序繁多做起来麻烦，以现在的情况，别说推广民间，在燕峤郡内推广都很难。

    偏偏现在朝中局势也很混乱，即便姜恪将这图纸敬献朝廷，怕是也没人会重视。

    反而，这图纸若能通过谢愔之手送谢闲手中，那作用必定大不一样！

    想到这，姜舒很快做出了决断，问：“谢兄欲以何价换图纸？”

    谢愔唇边浮现一丝微笑，道：“利国利民之物，当值百石粮米。”

 第30章 第三十章

    “木匠头！稍等！”

    木黎黎正要踏上碉堡的石头台阶, 身后突然传来嗓音洪亮的喊声。

    这声音她已熟悉得很，不用回头，木黎黎就知道来人一定是建筑队的队主张蒲。

    果然, 没多久，长着一张国字脸身体精壮的队主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张队主, 有什么事吗？”

    张蒲对上面前女郎黑而明亮的双眼, 面色有些发红，还未开口，先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个憨笑。

    “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他有几分腼腆地回答。

    其实最初被告知要带一个女匠头来修建坞堡的时候, 张蒲是不太乐意的，出来做工的除了厨娘大都是男人，一群男人里混进一个年轻女子，这成何体统！

    但他不乐意也没什么用，还是得听从上级的安排。

    因为心中存着不满，一开始张蒲对木黎黎的态度并不好，即便听到队内有士兵调侃木黎黎的身材瘦如干柴，他也懒得多管, 甚至还故意当着木黎黎的面说过“细胳膊细腿, 连块砖都拿不起来, 就别在这碍事了”这种混话。

    本以为木黎黎定然受不了这等刁难侮辱，没几日就会回去，谁知对方竟完全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每天照样吃好喝好不耽误工时。

    不仅如此, 她还跟着他们一群男人一起干活，搬砖造墙搅水泥样样不落, 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女子并不输于男子。

    她的努力大家都能看到, 不知不觉中, 就再没有人敢调侃这女匠头的身材力气了。

    且随着工事往后进展，建筑过程中遇到的困难越来越多，有次挖地道碰到了被岩石堵塞的情况，张蒲实在没办法解决，便死马当活马医地拿着图纸去请教女匠头，结果出乎预料，木黎黎不仅顺利解决了他的难题，还当场画出了新的地下通道设计图。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这错综复杂的坞壁图纸竟然是木黎黎所绘。

    从此，张蒲便对这女匠头打心底佩服起来，非但不会再觉得对方身为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不合适，心中还隐隐地有些欣赏和爱慕对方。

    以至于现在每每和木黎黎说话，他总是怀抱着紧张、激动又有些愧疚的心情。

    此时，张蒲便目光闪闪地说道：“此地坞壁已修建得差不多，我准备在堡寨门外挂个牌匾，你说上面该提什么字？”

    “标明地点不就好了？”木黎黎言语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

    “这般简单吗？”

    “不然还要怎样？”

    张蒲顿了顿，不放弃问：“那此地靠近绿葫芦山，便叫其葫芦堡？”

    木黎黎心想你叫葫芦娃都行，无所谓道：“可以啊。”

    张蒲点点头，还想再憋出点话题，借此机会和木黎黎多待一会儿，但对方已经不耐烦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张蒲面色发红地应声：“哦哦。”

    没有理会心情复杂的张队主，木黎黎独自一人爬上了三层楼高的碉堡，然后靠着窗口发起了呆。

    碉堡建在一个高坡上，站在窗口向外眺望，能看见千米外的山峦、树林与田野，视野十分广阔。

    最重要的是，站在这里能看见燕峤通往兴郡的官道，只要有人从兴郡过来，碉堡上的守卫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因为目前这座坞堡尚未竣工，碉堡上暂时也无守卫，只有木黎黎偶尔会来看看。

    这是她最近的一项新爱好。

    因为白天总是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困扰着，木黎黎便格外享受晚上的游戏时光，不论是独自一人发呆看风景，还是和NPC一起搬砖建房，都令她感到放松。

    即便NPC有时会针对她的性别说出一些不礼貌的话，木黎黎也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群设定好的数据，跟他们有什么可计较的，要骂也是骂背后的狗策划。

    一个游戏而已，把背景设定搞得这么真实，实在对女性玩家不友好。

    话说回来，木黎黎正望着夕阳下金灿灿的旷野发呆，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忽然她望见自山脚拐出的官道上，一群如蚂蚁般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了其中。

    “嗯？”木黎黎聚起神来，集中注意盯着那些移动的黑点。

    起初她还以为那些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流民，而随着黑点越来越多，排着长长的队伍前进，视野里还出现了高高扬起的军旗，她这才陡然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什么军队！

    一瞬间，木黎黎回想起之前收到的任务中经常会提到“战乱”、“守城”、“匈奴”之类的词，她心道不妙，这该不会是匈奴打来了吧！

    木黎黎一下子紧张起来，虽说她早就想找点刺激的玩法了，但这里只有她一个玩家，她打不过啊！

    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先下碉堡随意找了个人去通知张蒲有军队过来的事情，随后立即登录论坛发了个求助帖。

    【木黎黎：十万火急！

    刚刚我站在碉堡上，看到有军队正朝我们这边过来，我怀疑是匈奴军队，就算不是估计也是敌方阵营的，因为他们好像都骑着马，给我一种来势汹汹的感觉。

    然后问题来了，我们这里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战场！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要去攻打昭南县，但现在我们坞堡建在通往昭南县的必经之路上，所以他们肯定会先攻打我们的坞堡。

    怎么办，坞堡里都是民工，士兵只有二十几个，根本拦不住，求紧急应对方法！】

    木黎黎的帖子刚发出去，她便看到张蒲带着两个士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对方只登上碉堡看了一眼就眉头紧皱地给了答案，确实是匈奴军过来了。

    “你，立刻骑马赶去昭南县通知崔县令敌军攻城，你去通知所有民工躲进坞堡，关闭寨门，”张蒲迅速作出指挥，旋即一挥手，“其余人随我去库房搬出武备，不知那群胡贼有多少人，我们必须尽快打探出匈奴兵力，将消息送去巽阳。”

    “诺。”

    说罢，正要迈步前往仓库，张蒲看到木黎黎，又停住了脚，劝道：“木匠头，你要不趁现在赶紧离开吧。”

    木黎黎扬眉：“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并非如此，”张蒲皱皱眉，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不走，你最好还是躲到地道去，万一坞堡给攻破……”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设计的屯堡了！”木黎黎打断他的话，道：“别管我了，快忙你的去吧。”

    张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眼，随即转身离开。

    “话真多。”木黎黎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打开论坛，便见她刚刚发的求助帖已经有了许多回应，而最早回复的人竟然是步惊云！

    【步惊云：建议立即关闭屯堡寨门，除士兵以外的人带上物资集中到地道躲避。屯堡易守难攻，让士兵不要正面迎战，如果有弓箭，最好藏在碉堡上伏击，兑换商城有连弩、盾牌和伤药绷带，如果积分足够，可以兑换一些以防万一。】

    这条回复来得正及时，虽然对从未在论坛出现过的神人玩家竟然回复了自己的帖子感到惊讶，但此时的情况却容不得她再耽误时间。

    木黎黎连忙回了步惊云一个谢谢，然后便打开了游戏商城，计算着该怎样把自己的积分利用到最大化。

    身为一测玩家，她的积分攒了有近一万。

    其中一些是以前搬砖攒的，一些是领取建坞堡任务后获得的，最多一次是献坞堡图纸，一次性奖励了她一千积分。

    木黎黎平时攒着这些积分不舍得用，但现在情况危机，多兑换一些伤药物资说不定就能多救几个人。

    虽说那些NPC只是些数据，但她记得游戏规则说过，这里的每个NPC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死亡后是不会再刷新的。

    到底相处了一段时间，她还是不忍心看着这群鲜活的人就此消失。

    ·

    巽阳城，郡府。

    当日暮光辉斜斜地打在院中的海棠树梢上时，姜舒正坐在檐廊下看阿猛和阿源展示他们在兵营学到的军体拳。

    之前送去兵营跟着步惊云操练的僮仆一月期满后都回到了姜府，姜舒遵守承诺让他们加入了姜氏部曲，不过阿猛和阿源还是留在府中，专门保护他的安全。

    说是展示所学，其实就是切磋互殴。

    这两人在军营中待过一个月都皮实了不少，这边被狠狠地摔打在地，那边痛不过三秒又没事人一样地蹦跶起来继续打。

    二人都想在主家面前争面子，谁也不肯认输，最后还是姜舒喊了停，这才不得不从扭打的状态分开。

    “不错，很是勇猛，”姜舒赞扬道，“一会儿每人去账房领取赏钱二千。”

    二人听了顿时眉开眼笑，抱拳感谢道：“多谢郎君。”

    姜舒点了点头，侧目瞥见邢桑捏紧的拳头，想了想问：“你想习武吗？”

    邢桑不假思索地用力地“嗯”了一声。

    姜舒早说过要让他习文练武，将来去找匈奴报仇，现在自然也不会食言，随即便朝两个新部曲道：“阿猛，阿源，带个徒弟，将你们在营中学到的武术教授给他，今日起，以后每天这个时辰，都在此处练武。”

    “诺！”这两人对竭胡没什么意见，既然主家吩咐了，他们就尽心尽力地把任务完成。

    阿猛朝邢桑招手：“你过来，今日先扎个马步。”

    邢桑立即走了过去，对两位师傅抱了下拳，继而按照阿猛的指示扎马步。

    武术打基础的过程有些无聊，姜舒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回了屋里。

    晚饭之桃还未送过来，他闲着无事便打开了论坛，接着就看到了首页木黎黎所发的那条求助帖。

    匈奴攻打昭南县？

    “怎会如此！”姜舒惊愕失色。

    他连忙又把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思绪立即混乱起来。

    匈奴不是正在攻打密阳吗？兴郡未破，雍州援军未败，他们怎么可能进入到燕峤郡来！

    “难不成密阳已经沦陷？”

    姜舒心乱如麻，思来想去，他都只能得出一个结果，倘若木黎黎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密阳已经被攻破了，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消息还没来得及送进巽阳。

    匈奴估计是打算趁着这个时间差，迅速出兵，一举攻下昭南县。

    此计若是成功，密阳与昭南便可对白兰陉的守卫军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而一旦荀凌带领的燕峤军队溃败，所有一切就彻底完了。

    姜舒拧起眉头，倘若真如他所想，局势可相当不妙。

    现如今，不论真实情况如何，必须尽快驰援坞堡和昭南县。

    然而偏偏此时巽阳还没得到消息，他这个有消息的也无法立即召集人商议……

    强使自己冷静下来，姜舒思绪快速转过几番，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先看了眼时辰，现在是酉时三刻，也就是华夏时间凌晨五六点左右，这个时间，张子房先生应该还没下线。

    没有过多犹豫，他立即快步出门，赶往郡府最近新成立的兵器坊。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夕阳之下, 一座红色坞堡静谧地矗立在倾斜山坡上，山坡旁，一支由数千人组成的轻甲骑兵黑压压地占满了官道。

    晚风摇曳着松树枝, 空气中隐隐流动着肃杀的气息。

    刁遏拉着缰绳，仰头望向前方那座奇怪的坞堡, 坞堡是用他从未见过的红砖搭建, 堡垒形状四四方方，角落各有一座高耸的碉堡，巍峨得像座小城。

    他的视线留意在碉堡的几个窗口上, 尽管目光所及见不到半个人影，但他敢确定，那些看似空荡的窗口背后必然都藏着危险。

    事到如今，这座坞堡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里面所躲藏的究竟是民还是兵？

    是兵的话，又藏了多少兵？

    刁遏眯起眼，看向身侧的一个什骑长，命令道：“你带人过去探探情况, 小心那些窗口。”

    什长听从指令, 带着一支小队策马上坡探查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朝坞堡靠近, 结果还未接近堡门，一支利箭穿风而来，差点射中他的马。

    什长敏锐地抬头扫向左侧碉堡的某个窗口, 正好看到一个拿着弓箭的身影转身藏到墙后。

    他勾了勾一边的唇角, 故意带着小队往前靠近，下一刻, 左右两侧碉堡窗口皆飞出箭矢阻止他们前进。

    什长将一切收进眼底, 旋即一拉缰绳领兵返回。

    “报千骑长, 两侧碉堡皆藏有魏兵，人数约在十人，皆持有弓箭，堡寨内是否还屯有其他兵士，暂时不知。”

    果然是魏兵！

    刁遏皱了皱眉，他接到的任务是在五日之内迅速攻下昭南县，若在此处耽误了时间，怕是会影响到左贤王大计。

    可放任这坞堡不管，也不知里面的魏兵藏着什么阴谋诡计，说不定会在他们攻城时突袭后方营地。

    两相权衡片刻，刁遏做出决策。

    荀凌带领的郡军还在白兰陉，燕峤郡内空虚，此地即便有屯兵，应当也不会超出五百。

    而现在己方有十倍于对方的兵力，难道还怕攻克不了这么个小小堡寨吗？

    思及此处，刁遏顿时信心大增，扬起手道：“上云梯，速速将此堡拿下！”

    ·

    在匈奴准备攻打坞堡之时，姜舒刚来到兵器坊。

    这个时间，张子房已经准备回家下线，姜舒再晚来几步估计就见不到对方了。

    “姜掾急匆匆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耽搁了下班时间，张子房却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陪他走回了屋里。

    姜舒扫了眼正在忙碌的兵器坊工匠，不多废话地切入正题：“我来是想问问先生，连弩造得如何？”

    “手持连弩早已做出，一周前就开始投入生产，就是这个，”张子房拿起一架连弩成品给他瞧了瞧，“至于大型连弩，因为工艺更复杂，还在研制中。”

    姜舒点头，又问：“那这小型连弩，如今数量有多少？”

    “约五十副。”

    “只有五十副？”

    “工匠人数有限，这已经是最高效率了。”

    姜舒心道好吧，毕竟是才成立的新部门，七天做出五十副连弩也很厉害了。

    “这几日还请先生多费费神，尽量再多做一些连弩。”

    张子房视线掠过他蹙起的眉头，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询问：“怎么，最近有急迫的战事了？”

    “嗯，快了。”姜舒给出肯定回答，面对玩家，他也不怕暴露自己提早知道消息的事，反正对方也不会去跟姜恪求证。

    “对了，还有一事，我想问先生。”姜舒组织了一下语言，有意做出虚心求解的表情问：“按照之前先生所画的图描述，火绳槍的弹丸和炮/弹的发射皆是依靠火药点燃后的威力，既然这火药威力如此巨大，那单独用它是否也可做成什么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张子房扬起眉来，略感意外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因为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张子房从来不会把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当成什么游戏角色，更不会小看这些古人的智慧。

    但姜舒身为一个古代人，仅仅看过几张图纸竟然就能联想到用火药制作爆/炸物，这样的悟性依然令他感到惊讶。

    “的确可以。”张子房生出爱才之心，肯定他的猜测道：“你想得没错，火药的确能用来制成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当它在一定的条件下燃烧时，可以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和气体，从而生出强大的推力，对周围造成破坏。”

    姜舒连忙追问：“那若是我能为先生提供原料，先生能否在三日内制作出新式火药武器？”

    张子房摸了摸胡子，片晌后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制作这类武器，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想要威力强大，原料纯度就要高，除此之外，它的爆速和制作时的工艺、是否压紧密封都有很大关系。”

    姜舒自然明白这些，他道：“不需要威力特别强大，只需能在一开始震慑敌军即可。”

    张子房听懂他的意思，但仍有些犹豫。

    他担心自己带来的这些热武器会对这个世界造成破坏，使得国与国之间原本就不平静的氛围变得更为混乱。

    正慎重考虑着，这时，他忽然收到了游戏任务提醒。

    【任务名称：姜殊的委托。

    因为密阳城的沦陷，匈奴即将对燕峤郡展开攻势，匈奴拥有十万大军，而燕峤军却不足万人，为了改变敌众我寡的局面，姜殊想要请您帮忙制作一些新式武器。

    阵营突发任务：接受姜殊的委托，在三日内制作出火药武器。

    奖励：三日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10。】

    张子房并不是第一次接到任务，之前在担任兵器坊匠头的时候便收到过一回，因此对这个过程也不算陌生。

    看到任务说明上差距如此悬殊的兵力，张子房总算明白了面前这个青年为何会这般紧张。

    沉思稍许后，他终是点了点头接下了任务：“那好吧，我尽量试试。”

    姜舒顿时舒展了眉眼：“多谢先生。”

    “不过制作这类武器比较危险，不能放在这里进行，你要给我找间偏僻的房子，再给我两个助手。”

    “放心，这些不是问题。”

    事实上，就算张子房不提这些，姜舒也会给他安排妥当，毕竟这件事是瞒着姜恪他们进行的。

    至于助手，还是找两个玩家吧，现代人对此多少有一些了解，张子房用着也更方便。

    ·

    虽然请了张子房帮忙，姜舒依然没有放下心来。

    昭南县和坞堡距离巽阳太远，即便昼夜不停快马加鞭地过来也要三天。

    若是等巽阳收到消息再派出援助，纵使带上再多再好的武器，怕也救不回坞堡里牺牲的兵士和民工。

    因此姜舒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其他人他安排不了，包括已经加入了郡兵的士兵玩家，明明这些人是目前巽阳城内的最高战力，他却无权派出他们去支援。

    而既然郡兵派不了，那就只能出动非士兵玩家了。

    幸好之前在看到木黎黎的消息时，姜舒就给她单独布置了一个高额积分的守堡任务，希望她能多获得些积分兑换弓箭药品等物，尽可能地多守坞堡几日，这样玩家也能赶得及过去援救。

    于是，等再次回到后宅住处后，姜舒便给集体玩家发布了一个任务。

    【密阳沦陷后，匈奴军队准备突袭昭南县，攻打我方新筑坞堡，坞堡内只有民工数十人和士兵二十人，情况危急，坞堡急需勇士们的支援。

    阵营突发任务：携带上你的武器和装备，前往昭南县外坞堡参与支援行动。

    奖励：全程参与此次任务，便可获得积分 5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10，以及任务宝箱 1（10%几率开出物品）。

    在任务中有额外贡献者可获得额外奖励，例：每杀死一个敌军士兵，可获得积分 200、经验 1000；杀死敌军首领，可获得积分 2000，经验 10000。

    注：1、“士兵”职业玩家不可接此任务。

    2、本任务为特殊事件任务，在救援行动开始到结束期间，玩家因外力致死，复活可免除一切负面效果。】

    ·

    任务发布，城内城外不知多少玩家一边兴奋地喊着卧槽，一边打开地图导航搜索昭南县位置。

    没过多久，论坛又一次炸了。

    【洛川：哈哈，上次都谁嘲笑我们逃营玩家开来着，什么破剿匪任务，有这次的援救任务奖励高吗？

    李大强：我去！杀一个敌军首领，奖积分2000，这得搬二十次砖才能赚到啊！

    梅川酷子：人头先到先得，我去租马匹了。

    冉让：我不理解，凭什么士兵不能参与，这种时候不就应该派出士兵吗？

    乌鱼子：这样的话，步惊云也去不了吧？

    梅川酷子：步惊云去了还有我们什么事啊，他不得直接把大BOSS砍了！

    木黎黎：救命！你们别刷论坛了，赶紧来帮帮忙啊！

    颜如玉：木黎黎坚持住，我骑小毛驴来救你了！

    朝南：谁有多余装备，刀剑护甲都行，用铜钱或者现金交易，我在大市入口，有意向的来……】

    ·

    为了抢夺BOSS人头，玩家大多是当天收到任务就连夜出发去了昭南县。

    姜舒看过人数，接下他这项任务的有近四百名玩家，也就是说总共五百五十名玩家，除去士兵和没在线的，百分之九十的玩家都接了任务。

    虽然人数不少，但这些人松松散散，无组织无配合，装备也一般，估计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过也无所谓，姜舒原本就没有对玩家寄予什么厚望，只希望他们能给匈奴军制造些麻烦，尽量拖住敌军进攻的步伐，给之后的正规救援队多争取些时间罢了。

    接下来两日，姜舒一边等待密阳或是昭南县传来的消息，一边为张子房安排火药制作地。

    这项工作暂时得瞒着所有人悄悄进行，因此他所找的火药房也比较遥远，在靠近姜氏农庄的一个小村子里。

    那村子早已荒废无人居住，确保即便火药研究过程中出什么意外，房子炸了也没有人会发现。

    除此之外，姜舒还借着清点库房的名头提前装点起了救援物资，预备消息一来，就可以立即派兵出发支援。

    就在这样焦急紧张的等待下，玩家出发后的第三天清晨，一匹载着郇州士兵的骏马冲入了城内。

    巽阳郡府终于收到了来自密阳的骇人消息——秦刺史撤兵途中落马身亡，密阳城破，兴郡彻底沦陷！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姜舒被叫到正堂议事时, 就看到姜恪眼眶深陷，面容憔悴，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今日一早上来了三批信使, 带来三条信息。

    一是密阳被夺，秦刺史落马而亡，二是昭南县传信，匈奴五千骑兵攻打坞堡, 三是荀凌来信, 匈奴在白兰陉增兵两万，与郡军对峙，随时可能开战。

    三个消息说完，堂内寂然无声。

    说是三个消息，其实整个串联起来就是匈奴的一个攻城侵略之策。

    先破密阳, 再下昭南, 然后前后夹击拿下白兰陉, 待到荀凌大军溃败，攻克燕峤、入驻昔日王城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其实当初天子下令迁都之时，留守巽阳的官员便有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准备。

    但当真的听说兴郡失陷的消息，听闻郇州刺史已长辞人世，整个郇州就只剩下燕峤一郡孤立无援的时候，众人依旧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弥漫身心脾肺。

    “密阳为何会被攻破？”安静许久后, 姜舒打破沉默问。

    纵使他早就猜到了这件事, 但依然想不明白在物资足够又有援军的情况下，密阳为什么会被攻破。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众人的疑问。

    姜恪叹了口气, 缓缓道：“因秦刺史坚壁不出, 匈奴用计在城下叫骂挑战, 引起军队激愤, 而在雍州援军出城应战之时，却又屡次假装不敌攻势而撤兵，以此搅浑视线、疲惫大军士气。

    “数日前，匈奴军故技重施，在两军对战之际再次佯装落败溃逃，秦刺史本欲立即回城守卫，然其部下将领田玮贪功冒进，贸然率八千兵卒前去追击，结果正中匈奴之计，在永峡关被匈奴大军埋伏，几乎是全军覆没。

    “秦刺史知晓此事，立即带领雍州军前去救援，也大为受损，秦刺史更是在撤兵途中身亡，致使密阳被占领，兴郡彻底陷落。”

    “田玮，又是此人！”姜显听得眉头直皱起，愤慨道：“端门之战失利便是因其好大喜功，守着盛县，还妄图出兵夺回西竹，结果反倒因此失了端门，已有过一次失败，却还不吸取教训，如今又害得大军溃败，无数军士死于荒野，连秦刺史也……此人果真是一大祸患！”

    其他人也是同样看法，分明已经判断失误过一次，却还对匈奴诡计毫无戒心，使得原本可以安然度过的一次劫难，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这远比大战本身的失败更令人愤恨痛心。

    姜舒默不作声，听着姜恪口中可以称之为荒唐的失城原因，心中忽然有些迷茫。

    本以为有了物资，又等到了援军，密阳至少可以撑到秋收以后，再坚持一阵，耗得匈奴无功而返亦有可能，然而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密阳依然被攻破了。

    仅仅，只比它原本时间线上破城的时间多支撑了一个月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这些既定的剧情注定都要发生吗？

    一时间，姜舒感到心绪慌乱无比。

    如果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没有用，那他会不会也阻止不了巽阳被攻破的命运？

    他真的可以在匈奴刀下保全姜家吗？

    正当思绪混乱之时，倏然间四个字落入他的脑海中。

    ——大势所趋。

    想到这，姜舒不禁阖起了眼。

    对啊，他的大纲上不就是这么设定的吗？

    匈奴蓄力多年，广积余粮，兵强马壮，正是强盛之时，魏室却是堕落腐败已久，听到兴郡三县陷落，朝廷之中甚至都无人想着要出军抵抗，反倒以极快的速度通过了移都南下的政策，这是何等羸弱不堪的政权。

    这样的政权早已无力维持国家运转，魏国本就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时候。

    因此，即便密阳之战没有田玮，没有此次的失误溃败，匈奴若真不计损耗大军压阵，兴郡也迟早会被攻破，此乃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之所趋，非人力之所能移也。

    可难道就因为大势难改，巽阳就不守了吗？

    ——当然要守。

    姜舒坚定地回复自己，正如他当初所言，天下将乱，逃去哪里都不得安稳，与其四处流亡，不如留在巽阳搏得一线生机。

    更何况他的亲朋好友都在此地，种下的红薯、辣椒也都还未收获，即便前途再难，他也要尽全力一试。

    姜恪亦是同样态度，或许他就从没想过要放弃，经过最初听闻消息的震惊、愤懑与悲痛后，很快便调整了情绪，召集众人给出对策。

    “不论如何，昭南县决不容有失。”姜恪安排道：“仓曹与金曹需尽快备好送往昭南的军资粮秣，兵曹集中所有郡兵，今日即刻出发支援昭南县。”

    得到命令的几人立即起身：“遵府君命令。”

    ·

    议事结束后，姜舒单独留了下来。

    支援坞堡的物资粮秣，他两日前就已清点完毕，因此并不着急回去主持曹内事宜。

    众人纷纷离去后，姜恪见幼子还坐于席间，疑惑问：“阿子为何还逗留在此？”

    姜舒抒出口气，起身走到堂中，弯腰拱手道：“阿父，儿有一事相求。”

    姜恪微微蹙眉：“何事？”

    姜舒话语清晰回答：“儿欲亲自护送粮草，与郡兵一同前往昭南县。”

    方才姜舒认真思索了一下，郡兵数量太少，唯有装备起足够的武备，才有可能让昭南县扛过匈奴的进攻，而仅凭府库的这些军资，哪怕有张子房制作的新式连弩，也绝对不够。

    但现在再怎么抓紧打造兵器也已经来不及，既然如此，姜舒只能考虑走捷径，用积分在商城中大批购买武器装备。

    然而这样就产生了个问题，他的武备来路不明。

    刀剑兵刃不同于番薯辣椒，可以随便找个玩家帮忙，这些国家管控的危险物品，稍微弄个不好，就会引起姜恪怀疑。

    姜舒思来想去，只能考虑先把自己送过去，待到了昭南县，没有郡府的人拘束，他再想个办法将商城中兑换的武器装备拿出来混入物资中，以他仓库管理员的身份，估计也不会有人在意。

    “为何会有此念头？”姜恪深皱起眉头。

    姜舒见他神色似不赞同，便解释道：“经历过之前粮草被劫一事，儿对运粮一事着实不放心，定要亲自看着这批物资进入昭南县才行。”

    “你可知道如今昭南县有多危险？”姜恪提高声量，声色厉然道：“那区区一座小城，将要面对的是匈奴可数万大军！”

    “儿知晓。”

    “那你还要去昭南！”姜恪手握文卷拍向案桌，发出砰一声响。

    姜舒浑身一颤，缓缓抬眼看向姜恪。

    对方脸色肃然，面颊通红，似是真的生气了。

    但他有不得不去昭南县的理由。

    姜舒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能跪下叩首，以坚定的口吻请求道：“儿保证会护着自身安全，绝不涉险，请阿父首肯。”

    话落，堂内一片寂静，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应，姜舒抬起头来，却见姜恪一动不动端坐在上，面色依旧严肃稳重，但那双总显得锐利无比的眼睛里却似乎闪有两点水光。

    “阿父？”

    姜恪垂眼看着底下跪拜的幼子，恍惚看到他清瘦的身影正与五年前的长子缓缓重合。

    不仅是神态与动作相近，连音色语调，乃至此时门外阴沉的天气都极为相似。

    ——“边境之地阽危之域，若是朝中无人肯去，则吾往矣。”

    ——“儿若守城，非身死，决不容鲜卑小儿踏入我治下土地半步。”

    ——“儿欲赴任吴兴，恳请阿父应允。”

    ……

    “为何都如此执拗啊……”姜恪感慨叹气，缓缓闭上眼，问：“你，非去不可？”

    姜舒点头：“是。”

    “罢，那便随你。”说完，他低着头起身，步履缓慢地朝后堂而去。

    ·

    .

    在多个部门的努力下，支援的物资当天下午便准备完毕。

    郡兵队伍共八百人，因魏灼需留在巽阳守城以防万一，于是便临时选了步惊云担任郡兵首领。

    物资队和郡兵队在西城门外集合，姜舒不会骑马，就携带着三十名姜氏部曲以及张子房制作的火药武器乘坐马车，跟在队伍最后。

    临出发前，姜显陪同他到西城门口。

    “为何非要去昭南县呢？”和姜恪一样，姜显同样觉得此行太过危险。

    他不明白弟弟为何要冒此险，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想法：“你可是担心荀都尉的安危？”

    姜舒失笑，口吻轻松道：“我是想亲自护送物资罢了，和荀都尉没有关系。”

    姜显不知信没信，叹了口气：“阿母还不知此事，她若知晓，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那就有劳兄长在阿母烦忧时，多陪她说说话，劝她宽心了。”

    “你啊……”姜显摇了摇头：“既然你都做了决定，我也劝不了你，那么，等到了昭南县千万小心。”

    姜舒点头：“嗯。”

    “记得每日送信回来，唯有看到来信，阿父与阿母才不会担心。”

    “好，我会的。”

    不一会儿，车队即将出发，姜舒朝姜显拱手作别。

    起身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城墙，却望见城墙之上，穿着一身官袍的姜恪正站在风中，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扬起。

    姜舒仰头与他对望片晌，继而又抖抖袖子，抬起手朝姜恪所站的方位，缓缓弯腰鞠下一躬。

    这一躬鞠得时间有点长，待到再起身时，就发现姜恪已经离开，仿佛方才城墙上的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姜舒扬起唇角淡然一笑，转身走上了马车，充当车夫的邢桑右手用力往车架上一撑，以一个灵活的姿势翻坐到了车上。

    姜舒正要钻进车内，突然身后传来喊声，“姜掾留步！”

    姜舒转过身，便见一辆熟悉的华丽马车奔驰而来。

    在马匹跃出城门之际，车夫握紧缰绳勒马，恰好令马车停在姜舒身侧。

    少时，飞扬的尘土散去，穿着一身深蓝纱衣的谢愔从车中出来。

    他依旧那么清逸绝伦，甫一出现，连城门外浑浊的空气都清香了几分。

    姜舒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问：“谢兄，你来送我？”

    谢愔没有说话，不知为何，姜舒觉得他此时的脸色怪冷漠的，像在冲自己发什么脾气。

    谢愔确实有些生气，他和姜显想得一样，觉得姜舒没有去昭南县的理由，唯有一点，就是荀凌在白兰陉。

    因为担心荀凌的安危，宁愿以身犯险，也要去昭南县支援，谢愔正是生气于这点。

    难道他就没想过，还有一个人的性命也被他握在手中，若是他出了事，没有药的自己也活不过几个月吗？

    先前表现得那般倾慕自己，原来不过是三分热度，在此少年心中，怕是唯有荀凌排在第一位，他谢愔和那竭奴都一样，不过只是个消遣替代之品。

    姜舒可不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他没有通知谢愔纯粹是因为没想到。

    就在几天前，他还给过谢愔升级到四级后兑换的蓝色品阶续命丹，蓝丹药效长达百日，姜舒心想，一百天自己怎么说也该回来了，便没有多考虑什么。

    此时见谢愔光是站在车架上与他对视而不出声，姜舒也不知他在生什么闷气，只好笑了笑道：“多谢谢兄特意来送我，情况紧急不容耽误，就此别过。”

    说罢，他朝对方拱了拱手，便作势要进车厢。

    谢愔在他转身之际终于开口：“定要平安回来。”

    姜舒回过头来。

    谢愔又补充：“我在此地等你。”

    姜舒顿然扬起一个笑容：“好。”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砰噔！”马车剧烈的颠簸, 将车座上的书籍都晃落到了地上。

    姜舒一边翻阅着武器说明册，一边打呵欠，捡起一本本书籍放到一边, 感到无尽的疲劳正笼罩着自己。

    之前也不是没坐过马车，但最多也就坐一两个小时，忍忍就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才小半天, 人就已经被颠得快脑震荡了。

    想到这样疲惫的行程还要持续至少五日，姜舒禁不住摇头叹息，感到有些绝望。

    不过再累，他好歹有车坐，其余人可都是拿脚走的。

    这么一想, 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拿出水壶喝了口水, 姜舒冲外面喊道：“邢桑, 你进来歇会儿，换阿猛驾车。”

    过了片刻，车厢门口的布帘被掀起，带着一身热汗的羯胡青年弯着腰走进来，盘腿坐到了姜舒对面的坐垫上。

    姜舒递了个水壶给他，然后接着看火药武器的使用说明。

    张子房这三天来确实已经尽了力, 姜舒原本做好了准备对方可能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什么火药武器, 没想到这位大佬不仅做出来了，还一次性做了三样。

    不过能在短短三天内做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威力强大的武器就是了。

    根据张子房的介绍, 第一样武器名为火箭。

    瞧着起名好像很牛的样子, 其实就是用箭头和火药筒组成的火药箭, 火药筒由纸卷着火药做成, 箭尾安有引火线。

    这东西乍一看似乎没多大用处，不过若是能找到射箭高手，便可用它烧毁敌人粮草营帐。

    二为火药包，此物也是同样的使用道理，点燃引线后用投石机抛出去，可以算作一件燃烧性武器。

    三为震天雷，是用生铁包裹着火药做成，引爆时能炸裂生铁，发出巨大声响。

    缺点是这武器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就只是听着响而已。

    姜舒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之前跟张子房点名要能震慑敌军的武器，对方才特意花时间做出了这玩意儿。

    不过不管怎样，有总比没有好。

    张子房十分负责任，不仅专门为他列出了每种武器的特点和说明介绍，还在后面添加了建议指导，告诉他应该在战争的什么阶段使用它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姜舒仿佛感受到了被大佬罩着的温暖，正看得武器介绍看得入神，忽而听到对面的邢桑发问：“这次是要去打匈奴吗？”

    姜舒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回答：“是匈奴来攻打我们，我们被迫抵抗。”

    “打匈奴，我可以出手吗？”

    “我说了，这次是去守城，守军人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正面迎战。”

    邢桑冷哼一声，语气狠厉道：“匈奴也没什么厉害的，若是给我一万人，我能把他们通通打回老家去。”

    姜舒被他孩子气的话语逗笑，心道是啊，你可是主角，你不能打就没谁能打了。

    不过……太能打也不好，最后主角就是因为太过于重视军事和武力了，才会建立起那样恐怖的国家。

    想到这，姜舒又觉得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放任他对匈奴的怨恨肆意生长，便合起书册道：“我知道你厌恶匈奴，对于杀了你母亲的人，你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你要知道，战争永远不是解决仇恨最有效的方式。”

    又开始了！

    邢桑在心里嘀咕，这人又要开始跟他讲道理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姜舒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说道：“正所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果能通过谋略或是建交等方式达到你的目的，就不要整天想着打打杀杀，需知一切上升到战争层面，必然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邢桑：“……”好烦，但不得不听着。

    姜舒说完，见对方皱着眉头满脸不耐一副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教学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也不着急，反正把主角带在身边，慢慢给他灌输正直的思想理念，总有一天能把人教回来的。

    当前要务，还是先教对方识字吧。

    想着，他便从书籍中抽出一册自己编写的千字文扔到了他的膝头，道：“先读着，有不认识的字来问我。”

    邢桑拿起薄薄的册子翻开，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乖乖地坐在车上读起了字。

    在他低着头看书认字之时，姜舒状似在发呆，实则打开了游戏面板。

    因为这段时间除了谢愔的药，没有兑换过别的物品，他的积分已经累积到了十万，且就在今日中午，他的管理员等级也提升到了五级。

    扫了眼积分，姜舒随即打开商城，想看看又解锁了什么高产农作物。

    当初升到四级时，他共解锁了两样食物，一为土豆，二是咖啡果。

    考虑到这两样食物的兑换积分都比较高，且并非十分必要，姜舒便暂时没有兑换。

    而这次升级，则只解锁了一样食物，就是花生。

    姜舒思索了一下，坚果这种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兑换的必要，不过他隐约记得花生的出油率还挺高的，等以后空闲下来倒是可以优先将其兑换出来。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肯定还是武器和药品。

    姜舒之前从没想过要在商城中兑换武器，因为游戏里有的武备现实里都有。

    用五百积分去兑换一副弓箭，他觉得并不怎么划算，倒不如多存些积分升级，或是换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

    但现在没有办法，情况紧急，为了守住昭南县，他只能先拿积分换装备了。

    武器的价格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基本都在维持在两百到一千积分之间。

    守城最消耗的无疑是弓箭，他目前总共累积了十万积分，全部换成弓箭也就只有两百副，这么兑换肯定不划算。

    相较而言，羽箭只需二十积分一支，若是兑换一百副弓箭，再单独兑换两千五百支羽箭，这么看，武备的数量一下就上去了。

    当然只兑换弓箭也不行，其他刀、剑、槍、盾等武备，以及酒精、金疮药和止血绷带也都要兑换一些。

    姜舒在心中细细估量着，将所要兑换的物品的大致数量记在心里，等估算得差不多，便关闭了商城，转而打开了论坛。

    本想看看第一批出发的玩家现在到了哪里，结果刚打开论坛，他的账号窗口便弹出了数百条信息，大家都在同一个帖子里呼唤管理员。

    【林涟涟：这狗屁任务，气死我了！

    现在就是很无语，相当无语！因为我是跑着去坞堡的，中间没休息过，结果在快要抵达终点的时候就累得猝死了。

    猝死就猝死吧，虽然不是外力致死要掉经验和等级，不过我本来等级就不高，掉了就掉了，感觉也没那么糟。

    糟糕的是，复活后，我他妈竟然又回到了初始降生地点——没错，就是巽阳城外面的那片林子里！

    草拟大坝，所以我搞这一出又死又掉等级的到底在干嘛？

    太无语了，这种大型任务难道不应该多设几个复活点吗？@管理员】

    这条帖子的内容显然引起了玩家公愤，因为不能地图传送，大伙都是累死累活赶路过去的，结果复活点居然在降生地点，这谁能忍？

    于是，趁着救援任务还没真正开始，大家纷纷在帖子中疯狂@管理员，要求增设复活点在任务地点附近。

    姜舒看了帖子也确实觉得有些疏漏，这几天事情太多，他还真没考虑到这点。

    他立即给这位楼主回复了一条已收到意见反馈的评论，旋即便打开管理中心，在其中找到了关于复活点的设置。

    这东西弄起来其实还是挺容易的，只需选择设置新复活点，然后在地图中定下具体位置就可以了。

    姜舒记得木黎黎在求助帖中提过坞堡建立在绿葫芦山附近，便在地图中搜索到绿葫芦山，将复活点放在了其中。

    随即考虑到之后将有大战发生在昭南县，又在昭南县城外的一座无名山中设置了一个新复活点。

    完成设置后，他在论坛发布了一条置顶公告。

    【管理员：收到各位玩家的建议反馈，程序员立即对游戏进了优化升级，目前已增添了新的复活点“02绿葫芦山”和“03昭南县”，玩家复活时可自行选择地点。

    12xsa6：卧槽，这补丁打得好快！

    Kj987l：感觉游戏团队做事挺认真的，收到意见立马改正，要是某绿色文学网站也有这觉悟就好了。

    鲁卡斯：提意见都能改吗，那我可以要求有地图传送吗？真的走不动了呜呜呜~

    Bb56nn：肯定可以改啊，这本来就是内测。

    孟岚：赞同楼上，要求增加传送功能。

    张医生：传送加一……】

    姜舒刷着帖子，扬唇一笑。

    复活点可以有，传送就别想了，否则玩家一个个当着npc的面消失又出现，这世界就要乱套了。

    ·

    同一时间，坞堡内，木黎黎也在看论坛。

    “终于有人快到了。”她坐在一个受伤NPC旁，轻轻呼出口气。

    经过这几日的防守战，木黎黎切身体会到了战争的紧张与残酷，她亲眼见到爬上云梯的敌人一个个被砖头砸落在地，见到敌军毫不忌讳地踏着自己队友的尸体往上爬，还看到了一个己方NPC被爬上云梯的匈奴残忍地一刀捅死……

    虽然这些场景游戏都给予了马赛克的保护，但她依然感到非常的血腥。

    而就在刚刚，差点又有个匈奴人顺着梯子爬上来，幸好最后的关键时刻被张蒲一刀砍了下去，否则就糟糕了。

    现在坞堡内的情况着实不太妙，她从商场兑换的羽箭已经快要耗尽，绷带药品也所剩无几，要是再有人受伤，或者匈奴再发起一波强攻，他们估计就支撑不过去了。

    想到这，木黎黎又沮丧担忧起来，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援军快点来吧。

    正闭眼祈祷着，碉堡窗口旁忽然传来士兵的声音。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好像在撤营。”

    “匈奴要撤退吗？”

    “不……他们打算放弃攻打坞堡了！”

    “我们守住坞堡了！”

    “但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去攻打昭南县？”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感到喜悦的几个士兵嘴角的笑容顿然凝固了。

    某个士兵问靠在窗口的张蒲：“队主，我们要放他们过去吗？”

    张蒲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们也拦不住了。”

    话落，碉堡内的氛围低落下来。

    的确，他们现在除了拿命搏，根本没有办法拦住匈奴进攻的脚步。

    而哪怕是拿命搏，就凭他们这十几个人，又够匈奴杀几次呢？

    木黎黎在论坛上看到了援军出发的消息，见状便安慰道：“别担心，我们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到巽阳了，府君一定已经派人来救我们了。”

    “木匠头说得没错。”张蒲附和道：“守住坞堡，将敌军消息传回巽阳就是我们的任务，现在大家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松一口气了。”

    ·

    不同于坞堡内相对和谐轻松的气氛，匈奴军队沉默一片，每个士兵内心都憋着一股火气。

    如此小的坞堡，本以为一天之内就可以将其攻下，谁知这坞堡内竟藏有这么多的武备，剑雨一轮一轮，仿佛消耗不尽，还有那滚落的红色砖头，被砸中脑袋，不死也要留个窟窿。

    三日攻打下来，非但没能攻克坞堡，反倒是己方死了不少兵士，这一战着实打得憋屈。

    刁遏尤其气得咬牙切齿，尽管心里清楚，只要再攻打两日，他定能将此堡破开，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消耗了，若不能尽快将昭南县攻下，再过几日巽阳援军赶来，必然会将此战拖得更久。

    不能在此耗费时间了！

    刁遏望了眼碉堡窗口，冷冷一哼，区区一座坞堡，待他攻下昭南县，再来将其拿下不迟！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随着夜幕逐步降临, 白日暑热渐渐消散。

    通往坞堡的一段官道上，两男子牵着一匹老马缓缓行走于空荡的道路中央，落幕的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单薄又狭长。

    “哎！”李大强忽然仰头叹气, 摇头晃脑感叹道：“此情此景, 不禁令我想起一句古诗, 古道西风瘦马, 你挑着担, 我牵着马……”

    “别逼逼了, ”闻百川打断他，“你还好意思说，花这么多钱买了一匹又老又瘦的坐骑, 没跑两天就跑不动了, 还得我拉着它才肯走。”

    “好马贵啊, 起码要两三千文钱一匹, 我们俩存款加起来才一千钱, 就只能凑合着买这种退休老马了。”

    “早知道还不如把这一千钱卖了, 来之前我还看到有土豪在论坛收铜板, 一铜币卖到五十RMB你敢信, 反正这次要是没砍掉BOSS，我们就亏大了……”

    正边聊边走着, 闻百川牵着马匹的绳子突然绷直，他被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就见老马有些焦躁不安地原地跺着蹄子, 任凭他怎么拉都一动不动。

    “怎么了老哥, 又不肯走了？”

    “饿了吧。”李大强摸了摸马脑袋道。

    “真服了, 一天五六顿。”

    闻百川嘀咕了一句, 正准备喂马吃点草料, 这时，李大强忽然用力拍了他一下，抬手遥指前方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闻百川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几百米外的官道上，一片黑影起起伏伏，正快速朝自己这边移动过来。

    “我靠，好像还都骑着马。”

    “我感受到大地的颤动了。”

    闻百川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打了个响鼻的老马，怀疑道：“老哥该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走的吧，那些人很危险吗？”

    就在他们发呆观望的时候，黑影越来越靠近，几分钟后，两人总算看清了那些坐在马匹上的士卒。

    他们无一不身披黑甲，面容凶恶，头上还顶着红亮的“匈奴”名称和血条。

    “卧槽，全……全他妈是红名怪！”李大强目瞪口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游戏里见到红名。

    “好多人啊，我的社恐不会好了！”闻百川道。

    “匈奴不是在攻打坞堡吗，怎么会在这里遇上？”

    闻百川飞快地打开论坛看了眼，解释道：“木黎黎发帖了，他们不打坞堡了，要去攻打昭南县。”

    李大强：“那我们的援救任务还有效吗？”

    “不管了，反正砍死BOSS肯定有积分拿！”

    “也对，来都来了！”

    眼看着红名越靠越近，闻百川立即从游戏背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装备，刚要把护甲穿上，转头一看，李大强已经举着大刀冲过去了。

    “我艹，你冷静啊，这样打不过的！”

    “这么多红名，随便砍中一个都行啊——”李大强边喊边冲了过去。

    闻百川被他的勇气震惊了，连护甲都忘了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哇哇大叫着狂奔过去。

    直到跑到那些乌黑的高头大马身前，李大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和敌军之间的力量悬殊，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秒钟的犹豫间，他被匈奴兵一长/槍贯穿了胸膛，鲜血喷洒在地。

    闻百川眼睁睁看着昔日鲜活的同伴缓缓倒下，变成了一滩血红的马赛克。

    他抬眼对上匈奴兵充满寒意的双眼，愣了两秒，立即转身翻上老马，掉头就跑。

    幸好这时候老马也像是知道情况危险，没有跟他犟脾气，载着他飞快地逃窜回去。

    直到跑出两里地外，跑到天都暗了下来，闻百川发觉背后没有人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拉着老马躲在一处草丛里，一边大口喘气歇息，一边打开好友的对话框，问他有没有事。

    不一会儿，李大强就回了消息过来。

    【李大强：我复活了，在绿葫芦山，人没事，等级经验也没掉，就是心里有点阴影。

    李大强：艹，这游戏真的好恐怖，虽然不痛，但是那一下被捅穿的时候，我差点魂都被吓出来了。

    闻百川：谁叫你这么勇啊，居然护甲都不穿就这么冲过去了！

    李大强：你呢，你没被砍？

    闻百川：看你被杀，我就跑了。

    李大强：果然是好兄弟……

    闻百川：不然能怎样，我也没法给你收尸啊！

    李大强：我觉得这样不行，这些红名怪太难打了，连普通小兵都这么厉害，单打独斗肯定吃不消，我们得多找些玩家组团，等会儿我上论坛发个帖，你记得给我顶顶。】

    ·

    【李大强：求组队，我碰上匈奴立即被秒杀了！

    算是给后来的玩家一个警醒，敌方阵营很强很难打！

    我和我兄弟因为出发得比较早，所以应该是最早碰到匈奴的，当时的情况不夸张，满眼都是红名怪，我以为我至少可以砍死一个，就直接冲了过去，然后就被一个小兵秒杀了！

    强烈建议，玩家必须要组队，而且要用计谋，要配合，千万别跟我一样横冲直撞，打不过的！

    最后发个我兄弟的地图坐标，有意愿的玩家记得来找我们组队。】

    姜舒看到帖子时，车队刚在一处山坳间扎完营，准备今夜早早休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郡兵队中也有不少的玩家，虽说大多数都已下线养精蓄锐，仍有少数玩家兴致勃勃地在论坛上给大家出主意，云指导他们该如何如何对付匈奴。

    【张飞：可以挖陷阱啊，匈奴不是都骑马吗？在路上挖个坑，他们肯定来不及反应。

    伯虎：或者找几个人埋伏在路边，有马过来就拉绳子，等他们摔下马立刻去补刀。

    bv540i：先派人拉怪，再几人组团上啊！

    宁成谶：传统方法不管用，那群红名在赶路，根本不理会别的，你冲过去，人家就直接一刀砍了你。

    兰陵：这么晚他们总要停下来休息的吧，趁机去偷袭……

    花木男：我奶妈很需要人保护，要不民间玩家谁带头创个公会吧，就叫英勇敢死队，咋样？

    杨白：这也太晦气了，叫龙魂公会吧，俺们都是龙的传人！

    牛艾莉：什么时候增加公会玩法？@管理员

    梅川酷子：炎黄公会今日成立，会长一测玩家顾逆风，手握重要资产红砖砖厂，现已在巽阳买房，可以作为公会基地，有意向者私聊我报名……】

    姜舒一直关注着论坛上野生玩家们的行动，对于开启公会模式的建议，他也又些心动，但考虑到巽阳并非归他所管，支持壮大民间组织或许会引来官府不满，便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

    至于玩家们所给出的那些偷袭计谋，他觉得这些小伎俩在实力碾压的大军面前应当派不上多大的用场，不过用于骚扰对手，拖延他们进攻的脚步应该还是很有效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正如他所料，这群不怕死的玩家互相配合起来，的确给匈奴军增添了不少的麻烦。

    先是有匈奴中了陷阱摔马，随后又有人喝溪水腹泻，在夜里被人偷袭帐篷等等……

    固然玩家们的战斗水平都不怎么样，基本上是去一波送一波，但确实也有一些成功补刀，杀死匈奴士兵还活着逃生的人才存在。

    因为被这群玩家日夜不休、百折不挠的骚扰，匈奴军不胜其烦的同时却又不得不警惕起来，每走上一段路都要派出士兵侦察周围有没有人埋伏，硬是将原本只有半日的行程拖长了好几倍。

    两天后，匈奴军终于抵达昭南县城。

    尽管时间已晚，得知消息的魏人早已将城门紧闭，城外也是坚壁清野，但一路饱受精神折磨过来的匈奴军在看到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魏国守军之时却莫名的有些感动。

    终于，可以不用面对那一群群死士的疯狂骚扰，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攻城了。

    刁遏视线扫过一个个举着弓箭的城门守卫，冷冷一笑，扬起手高声道：“众士卒听令，就地扎营造饭，下午攻城！”

    ·

    此时，在距离县城五百米外的一座小山包里，一群蓬头垢面的玩家躲藏在树林之中大声密谋。

    伯虎：“会长，匈奴开始扎营了，下面要怎么搞？”

    梅川酷子：“那还用说，当然是去偷袭啊。”

    顾逆风点头：“没错，等他们开始攻城的时候，就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大军出动，营地守卫肯定薄弱，我们就趁机去偷袭他们的营帐，到时候装备、坐骑、粮食……看到什么拿什么，不过要尽量小心，被发现立刻逃跑，大家都是有产业的人，能不死还是别死的好。”

    “像我这种死过一次的就无所谓了，我来给兄弟们打掩护！”

    “我也给你们打掩护，有事你们先跑，我殿后。”

    “伯虎，你还是别了吧，你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去给陆家送豆腐？”

    “没事，就说原来那个是我哥哥，哥哥生病死了，现在由弟弟来送。”

    顾逆风拍拍手：“好了，大家赶紧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等会儿我们炎黄公会要大干一场！”

    梅川酷子第一个举手喊口号：“为炎黄公会而战！”

    其余人纷纷响应：“为炎黄公会而战！”

    ·

    未时一刻，当萧瑟的风从高高的城墙上刮过，匈奴正式对县城发起攻击。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准备多日，队主一声令下，一波波羽箭飞速射向进攻的胡人。

    匈奴手持盾牌硬抗着箭雨，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很快便有数不清的滚木与落石投下，被砸落的士兵无数，同时却有更多的士兵踩着同伴往上爬去。

    “传我口令，首登城楼者，升百骑，奖万钱！”

    随着日头越来越炎热，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吴含一刀砍伤一个匈奴士兵的脖子，将他踹下城去，转头冲守卫吼道：“都给我坚持住，只要能抗住两日，援军就来了！”

    他喊完，转身之际忽然看到一锦衣玉面郎君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辨认出来人身份，吴含立即皱起眉头疾步道：“县尊，此处危险，您不该上来。”

    崔铭摇摇头：“身为一县之尊，危难时刻，当与民众一起守城。”

    “可刀剑无眼，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谁人来安定后方啊……”

    “吴队主安心，我有侍卫保护，不会有事。”

    吴含见劝不过，只好点头道：“那您千万小心。”

    话落，他正要回去战斗，却听守卫大声通报道：“队主，胡虏退兵了！”

    “什么？这么快就退兵了？”

    “敌军后方营地被偷袭，营帐起火！”

    “偷袭？谁来偷袭？”

    “看不清楚，似乎是一群……偷马贼？”

    崔铭闻言微微扬眉，立即快步朝城墙边走去。

    吴含一边说着“县尊小心”，一边用身体掩护着他往前。

    片刻后到达城墙边缘，两人眺望远方，果然发现匈奴营帐正燃起熊熊烈火。

    而在黑烟包围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群正骑着匈奴马被匈奴兵追杀得四处逃窜的盗马贼。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论是作为防守方的昭南县人，还是作为攻击方的匈奴士兵。

    正因无人想到有贼子胆敢在这种时候摸到敌军营地行偷鸡摸狗之事，营帐的守卫空虚, 才会令这些盗贼偷袭成功。

    待到匈奴兵发现此事, 营中装备早已被盗走大半, 拴在后方的马匹也被偷走了二十余匹, 追都追不回来。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贼人为了制造混乱方便逃跑, 竟还在粮草营放了一把火，让本就粮草不富裕的匈奴军更是雪上加霜！

    刁遏快气疯了，下令逮住贼人就地斩杀, 绝不留活口。

    可即便他们人多反应迅速, 毕竟时机差了那么片刻, 最终还是被那群嚣张的贼寇跑了大半。

    匈奴兵本想发泄怒气在那些被抓住的贼人身上, 谁知这些盗贼非但不畏惧他们手中寒刀, 反而都面带笑容一脸慷慨赴死模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被刀槍捅穿了胸膛之后, 他们还要发尽浑身气力高喊一句“为炎黄而战”, 然后仰头喷血倒地而亡，仿佛某种恐怖仪式。

    因为这有违常理的场面, 匈奴士兵即使杀了这些盗贼也丝毫感觉不到畅快，反被对方的气概所震慑，衬得自身无比周章狼狈。

    望着躺倒一片的尸体, 刁遏深皱起眉头。

    他虽读书不多, 却也知道这群人口中“炎黄”指的乃是汉族始祖炎帝与黄帝。

    “炎黄”二字自古代指的便是中原部落, 为炎黄而战, 就是为民族而战, 正因明白这点，他才愈发觉得这些人甚为可怕。

    在他眼中的魏国人皆是一群胆小懦弱之徒，何时竟有了这般不畏死亡的勇士，着实令人惊心！

    不过这么一来，这群人的身份必定就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盗马贼了，估计和之前骚扰军队一路的疯子一样，都是魏人派来的死士。

    “将他们好生埋葬吧！”刁遏吩咐一句，他还不至于将气出到死人身上。

    ·

    受到此次营地被袭的教训，接下来每次攻城，刁遏都会留出至少百人看守营帐。

    之后果然又来了几波人马偷袭，却不再是为了偷马，而是一群人围过来拼死杀死他们的几个守卫，再留下几具尸体打掩护，其余人即刻就走。

    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不要命打法虽然令匈奴厌恶恐惧，不过好歹他们守住了营帐，没有再发生过粮草被烧的事件。

    但也出于一直都要顾忌着后方形势的因素，在之后的几次攻城战中，匈奴皆感觉己方仿佛被无形的网裹住了身体，变得有些束手束脚，连攻城进度也随之被拖延了下来。

    就这样到了两日后，巽阳救援队终于抵达了昭南县。

    ·

    通过论坛了解到匈奴骑兵一直盘踞在昭南县北城门外，姜舒和步惊云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最好不要和匈奴正面碰上，于是二人便带着队伍绕道往南城门进。

    此路多费了几个时辰，待到达南门外时，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

    南城门亦有兵士把手，姜舒命人将姜恪的信件递交守卫，约莫一刻钟后，城门开启，数名守卫举着火把簇拥着一人出城门迎接。

    此时姜舒的马车已经从队尾到了队首。

    见状，他便掀开车帘，由僮仆搀扶下车。

    穿过开路的部曲，只见前方灯火通明处，身着一袭华美紫衣的青年立于中央。

    他头戴玉冠，脚着丝履，腰间佩戴着玛瑙玉饰与紫纱香囊，即使在夜间，整个人也散发着犹如琳琅珠玉一般的矜贵光彩。

    姜舒立即认出来人，正是他笔下那位德行忠厚的襄郡崔氏子弟，崔景声。

    崔铭见到姜舒便拱手行礼：“有劳姜掾亲自护送粮秣武备前来相助，崔某代昭南百姓谢过诸位。”

    “县尊言重，此乃本职所在。”姜舒先是回了一礼，随后道：“此地非谈话之处，请县尊先开城门，令车队入内。”

    “姜掾所言甚是，众位请。”

    车队入城后，粮秣军资皆被一车车送入府库，郡兵与护送物资的民工也被带往了各自住处，至于姜舒，则带着步惊云进了县府衙，同崔铭商议守城抗敌之策。

    “实不相瞒，库中武备在两日守城战中已消耗大半，幸而姜掾来得及时，若是再晚来几日，城门怕是便守不住了。”

    衙署后堂内，落座之后，崔铭便毫不保留地冲姜舒说出了实况。

    这几日为了稳住人心，身为县令的他哪怕再如何焦急不安也不能表露分毫，此时见了巽阳来人，才仿佛终于找到了救星一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县尊近日辛苦。”面对自己文中有名有姓的配角，姜舒难免有些老父亲心态，安慰对方道：“此次巽阳送来的武备、粮秣皆十分充足，足够支撑县城两月有余，县尊可以安心了。”

    崔铭点了点头，倏而想起一事道：“对了，有件事情十分蹊跷，不知姜掾是否知晓其原因。”

    “县尊请讲。”

    “此次守城战，还有一方人马参与其中，他们每每都会趁胡虏进攻之时偷袭胡虏营地，有次甚至还烧了匈奴的粮草营，姜掾可知那些是何人所为？”

    是万恶的玩家——姜舒在心里默默回答。

    “县尊所言之事我也听说过，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应当都是出自近日民间兴起的一个爱国组织，名为炎黄公会。”

    “炎黄公会？”

    “不错，”姜舒点头，半真半假地说道，“此公会成员大多是家园被侵占的北地边境流民，他们痛恨胡族，不畏生死也要报仇，因此自发成立了民间反胡组织，拥护一人为会长，常采用游击和偷袭的方式扰乱胡族进攻步伐。”

    崔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三番五次偷袭匈奴营账。”

    随后又轻轻叹气感慨：“守城两日折损兵士甚少，还要多亏这些英勇之士舍生取义啊！”

    站在姜舒身后的步惊云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要说玩家英勇，他们是真的勇，但要说他们舍生取义，连步惊云都有点听不下去。

    大家都是为了抢人头和装备罢了，要知道，炎黄公会偷去的匈奴马现在在论坛都快拍卖出天价了！

    姜舒喝了口茶汤，淡定地转移话题：“还未给崔兄介绍，我身后这位乃此次八百名郡兵的总指挥，步惊云步幢主，关于守城之事，他有些计策想同崔兄商议。”

    “哦？”崔铭扬了下眉，立即让下人又拿了一个坐垫过来：“方才多有怠慢，请步幢主入席详谈。”

    步惊云点了下头，在姜舒身侧落座，开门见山道：“虽然这次的武备很充足，但我认为一味防守并非是最佳策略。”

    崔铭：“此言何意？”

    “攻城的匈奴兵总数五千人，经过数日消耗，如今仅剩四千余人，要攻城池，这点人数绝对不够，匈奴自身也该心知肚明。”

    步惊云不急不缓分析形式道：“听姜掾所说，他们原本是打算在密阳城破的消息传入燕峤之前，对昭南县进行快攻，但如今计划显然已经被破坏，昭南县不仅做好了守城的万全准备，现在还等来了巽阳的援军，那么试问县尊，在明知无法攻下城池的情况下，敌军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崔铭蹙了蹙眉，试探着回答：“撤兵？”

    步惊云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说道：“两种可能。一，如果明日匈奴得知消息后撤军，说明他们准备暂时放弃进攻昭南，那么要不了多久，白兰陉就会再次增兵，大战一触即发。

    “二，如果匈奴明日开始不再攻城，但也没有撤军，那么说明他们准备请求援助，约莫七天半月后，崔县令便会看到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对昭南县进行强攻。”

    崔铭拧起眉头，仅抵抗数千名匈奴，他们已经感到十分吃力了，若是面对数万大军，这小小的县城恐怕都撑不过三日。

    忧虑今后的安危，他虚心求问：“步幢主以为，这二者分别该如何应对？”

    “不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我都建议我们主动出击，在匈奴撤军或是向大军请求支援之前，将这四千余名匈奴兵彻底留在此地！”

    步惊云石破天惊地说了句，丝毫不觉得自己以一千兵卒对战四千骑兵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崔铭微微吸气，摇着头道：“敌多我寡，此计颇为冒险。”

    “只要谋计划周全，谋略得当，以少胜多并不是什么难事。”步惊云继续劝说。

    崔铭看了眼姜舒，见他没有表示，又再次看向面相正直可靠的步惊云，简言道：“步幢主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步惊云微微笑了笑，然后说道：“聊对战策略前，我先和县尊介绍一下我们这次带来的武备，其中有几样是新研发的武器……”

    姜舒一言不发地吃茶，安静地听着步惊云向崔铭推销他的作战计划。

    瞧着崔铭满目惊讶的神色，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天前的自己。

    其实步惊云还有更疯狂的想法没提，留下这四千名匈奴兵还是小事，他接下来想做的才是真的惊天动地之事。

    对于目前燕峤所面临的形势，姜舒在路上都跟步惊云分析过，原本是想听这位大佬谈谈守城之策，谁知对方听完后就只给出了一句话：“眼下这种情形，靠守是守不住的，只能靠抢，靠夺。”

    姜舒起初惊讶，但在细细琢磨之后却觉得对方这话极为有理。

    从地图上看，自北地攻燕峤，要么从兴郡密阳进攻，直冲昭南县而来，要么从端门郡进攻，往白兰陉过。

    白兰陉乃天险之关，一旦失守就再难夺回来，故此地绝对不容有失，但这么一来，荀凌所率大军就等于被牵制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而如今密阳被夺，燕峤郡已经有了个大缺口，只要匈奴大军压阵，昭南县被破就是迟早的事情。

    事到如今，不管怎么看，他们最好的破局之法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回密阳，拿回兴郡！

    步惊云想做的，正是此事。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夜色浓重, 主帐之中燃着一盏盈盈烛火。

    昏黄火光照亮四周，在帐布上落下模糊的人影轮廓。

    刁遏坐在床榻旁，用布巾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从刀柄擦拭到刀刃, 安静而入神, 仿佛在做一件神圣之事。

    忽然一士兵通报入帐, 打破沉寂已久的氛围。

    “报千骑长, 斥候传信，巽阳援兵约千人，一个时辰前自南门送大批物资入内！”

    刁遏动作一顿, 沉默少时后放下长刀布巾，微微眯眼看向兵士：“营中粮草还能坚持几日？”

    士兵低头回应：“若不削减每日用量，最多坚持三日。”

    刁遏骤然起身，拧着眉头在帐中深思踱步。

    来回行走一阵, 他倏而顿住脚步，沉声道：“即刻传令下去, 今夜让众兵士好好休息, 明日拔营回城。”

    “诺！”

    ·

    随着暮色愈深, 浓云遮月，城外旷野雾气遮掩, 恍若一片黑茫茫的海洋。

    官道旁，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队伍安静而快速地穿行于草丛之中，待到了指定之地后, 队伍迅速一分为二, 在队主指挥下交叉埋伏到官道两侧。

    赵满趴伏在地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抬起胳膊将弩/箭对准官道。

    夏日草丛毒虫颇多, 感到身上多处被虫子爬过, 他抓了抓瘙痒处，忍不住同身旁的伍长抱怨：“为何让我等老人来这截堵匈奴逃兵，反倒让那些新来之兵去夜袭杀敌，他们能应付得了这种阵仗嘛！”

    “嘘！步幢主这般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伍长压低声回复，“况且被分来弩/箭队也没什么不好，对面的弓箭队还要耗费体力臂力，咱们的连弩却只需对准匈奴马匹射击便可。”

    “也是，不过这新式连弩还真厉害，竟能连发二十支箭！”想到步幢主用连弩演示射击时的场面，赵满不禁心潮澎湃：“有这般杀敌利器，待胡贼逃来，我定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好了，别出声，注意听马蹄声。”

    待全队埋伏完毕，夹在老兵队伍中的唯一一个玩家上官飞刀悄悄打开了论坛上的最热帖——【昭南县夜袭作战任务】。

    在浏览过一列的“准备完毕”后，他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在上方留下评论：“四组准备完毕，随时待命。”

    ·

    与此同时，靠近匈奴营帐的某处林子边缘，一辆小型抛石机停在其中，旁边便是一箱子的震天雷与火药箭。

    步惊云将视线从论坛上收回，转头看向操控抛石机的数名郡兵：“准备好了吗？”

    郡兵不是玩家，对于此次战事的态度十分紧张，闻言便满脸严肃地点头：“回幢主，准备完毕。”

    步惊云又看向另一侧的杨白，他记得这位现实中的身份是一位奥运射箭选手。

    “杨什长可以吗？”

    杨白手持长弓，拍了拍胸脯：“小意思，包在我身上。”

    步惊云点了点头，仰头望着夜空等候片刻，待云层完全将月亮遮蔽，他举手道：“就现在，瞄准准备……发射！”

    随着一声令下，点燃了引线的震天雷与火药箭几乎同步划过夜空，稳稳地落入敌人营帐。

    几秒过后，耳边传来轰然巨响，霎时间，沉静的夜晚骚乱起来。

    步惊云立即在论坛发布指令：【一组、二组、三组，开始全面进攻！】

    ·

    匈奴营地，一声惊天巨响炸醒了所有沉睡中的士兵。

    “地动了？”

    “还是雷声？”

    “雷声怎会如此巨大！”

    还未搞清楚真相，紧随其后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砰然巨响。

    离得远的还好，离得近的只感觉耳朵轰鸣，头脑充血，整个营帐连同大地都在震颤。

    “地动！是真的地动了！”

    “营帐要塌了，快跑啊！”

    有人大喊，士兵纷纷从床铺中爬起来，慌忙之中许多人连兵甲都忘了携带，赤脚单衣便跑出了帐篷，这时却见一束刺眼弧光划破墨色夜空，降落在不远处的营帐上，瞬间爆燃起熊熊烈火！

    “那是什么？”

    “落雷！”

    “天降雷火！”

    “营帐起火，保护粮草！”

    “不，那是敌袭！是敌袭！”

    刁遏冲出营帐环顾四方，望见远处自火光中冲出的一群群魏国士兵，举起长刀怒吼：“魏人无耻，夜间偷袭，所有兵士速速拿起武器，随我出战！”

    匈奴兵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一开始的巨响与慌忙逃窜已彻底搅乱了他们的心神。

    等他们转身回去拿兵器已是为时已晚，茫茫夜色中，埋伏等待已久的魏人士兵早已举着刀槍进攻而来。

    一名匈奴兵刚从帐中拿出长刀，走出营帐便见眼前黑影晃过，尚未看清人脸，便被一刀捅穿了腹部。

    “又砍死一个红名小怪！”

    蓝龙拔出刀，见方才倒地的红名怪还留有一点残血，便又补了一刀，嘴里吐槽：“妈的，这杀NPC的感觉怎么怪怪的，像在砍豆腐一样，一点也不真实。”

    旁边和他同队伍的霍云天笑道：“怎么可能真实啊，这种事情要是给你模拟出百分之百触感，这游戏还要不要过审了！”

    “也是！”蓝龙附和一句，正要捡个装备，抬头却望见远处营地入口又冲进来一大波绿名，顶着的还都是论坛上眼熟的炎黄公会的玩家名字。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靠，他妈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生玩家进来抢人头，不是说今晚是咱们专场嘛！”

    霍云天下手利落地砍倒一名匈奴兵，拿出一瓶补元丹仰头灌了几颗，给自己补充一点体力，边嚼边道说道：“肯定是看到论坛上我们的夜袭计划了，他们之前的救援任务时效还没过，杀匈奴还是能拿积分的！”

    “艹，马币的狗策划，咱们赶紧去冲主帐，不能被他们抢在前面干掉大boss！”

    ·

    就在越来越多的玩家赶来营地和匈奴拼杀之时，步惊云也进入了营地，避开红名小怪，有目的地朝主帐奔跑而去。

    因肉食摄入不足，古人多患有夜盲症，夜间难以视物，分不清敌我，极不利于作战。

    然而这样的困难在玩家看来却不是什么问题，哪怕他们也看不清人，但敌人头上那鲜亮的红名和血条却是不会骗人的。

    这也是步惊云为何会安排大量玩家夜袭敌人营帐，而选择让原住民郡兵去官道拦截逃兵的原因。

    越是接近主帐，匈奴越多，步惊云以灵活的身手避开重重攻击，直冲中心的匈奴头领而去。

    然而等到了中央，他却发现已有一名绿名伙伴在同千骑长缠斗，双方武力不分上下。

    通过对方那张特征鲜明的脸，步惊云立即辨认出了这位队友乃是姜殊常携带在身边羯族仆役。

    既然已经有人在对付敌军首领，步惊云便拔出腰间环首刀转身对付起了周围的千骑长亲兵。

    他以极快的速度杀死一名匈奴士兵，转身之际恰好看到羯胡被匈奴首领用胳膊挟住了长刀难以脱身，而在他身后，一名匈奴士兵正举起长槍准备偷袭。

    “小心后背！”步惊云大声提醒。

    邢桑眉头一皱，瞬间做出决断松开刀柄，翻身跳跃到了刁遏身后，匈奴士兵来不及收手，那长槍便直直地刺进了刁遏肩上铠甲。

    “你！”

    匈奴兵惊愕地瞪大双眼，连忙拔出长槍，跪地求饶：“属下失误！”

    刁遏握紧双拳，目眦尽裂，来不及说出什么，就感到脖子被一冰凉之物划过皮/肉。

    刹那间，浑身战栗，喉头血腥翻涌而出。

    刁遏徐徐转身，在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手握匕首的羯胡凝然不动的冰冷双眼。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刁遏的死亡令周围匈奴兵的攻击停滞了一瞬。

    步惊云找准时机冲出包围, 三两下解决了守在主帐前的士兵，继而又挥刀砍断匈奴军旗，拔出木杆站上石台, 放声高呼：“尔等主将已死, 所有兵卒立即放下武器, 举起双手, 投降不杀！”

    洪亮的声音传出包围圈, 听闻千骑长被杀的消息，无人指挥的匈奴军顿时变得更为混乱，有陷入疯狂大开杀戒者, 有战战兢兢举手投降者，更多的士兵还是选择骑上马匹，逃出营地。

    蓝龙和霍云天赶来时，望见的便是顶着“千骑长”名头的红名boss倒在地上的情形, 两人看了眼脸上溅有血迹的羯族青年，顿时崩溃了！

    “靠, 搞什么啊, 大BOSS不是很厉害的吗, 居然就这么容易被砍了？”

    “过分了吧，为什么NPC还能抢人头啊！”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

    “我的两千积分，我的一万经验啊！”

    两人一边愤懑干嚎着，一边还要分心对付周围的匈奴兵, 如果不是攻击绿名NPC要被惩罚, 他们估计会先冲上去把邢桑干掉。

    随着主将被杀的消息散播出去, 更多的玩家赶了过来。

    “啥啥, Boss已经被刷了？”

    “可恶, 又来晚了一步！”

    “哪位大佬干掉的啊，这么猛？”

    “不是玩家，是那个NPC！”

    “他妈的烦死了，为什么还要跟NPC抢人头啊！”

    “别说，这NPC还挺帅的，有点像某个混血模特，我想问他要个联系方式。”

    “救命，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现在是男的，别整天净想着看帅哥了，看了你也搞不了啊！”

    “谁说的，我现在有牛子了，怎么不能搞？”

    “不然你搞马赛克吗？”

    “没了大boss还有小boss，什骑长一千积分，兄弟们冲啊！”

    “匈奴要跑了，封锁出口，别让他们冲出去！”

    在个别玩家的号召下，大家纷纷将刀槍指向了次一级的匈奴军官。

    然而他们意图杀敌拿经验，一心冲出包围的匈奴们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尽管夜间视物困难，匈奴兵依旧人多势众，在玩家反复复活源源不断地补充进营地的情况下，依然有数百匈奴拼着一股狠劲骑马冲出了营地。

    看到出口防线被破，步惊云并不意外，随即便在论坛上发布指示：【四组、五组准备，约有四百匈奴兵冲出营地，注意扫尾，千万别留下活口。】

    同一时间，被分配到弩/箭队的上官飞刀回复了消息：【四组收到。】

    没过多久，坞堡的木黎黎也回复道：【五组收到，已安排人在碉堡放哨，本人还在官道上撒了铁蒺藜，绝对不会让一个红名活着从我们这里经过！】

    ·

    从向敌营投发震天雷，到箭雨埋伏匈奴逃兵，整场战事持续了近六个小时。

    当天空微明，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论坛上终于出现四组回帖，逃出的匈奴兵已全数被弓/弩/箭队射杀，一个活口未留。

    县衙内，与崔铭对坐了半宿的姜舒倏然抬眼，牵起唇角道：“赢了。”

    崔铭困得眼前发黑，冷不防地听到他出声，不禁浑身一颤，过了片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连忙问：“姜掾如何得知？”

    姜舒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混其词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崔兄要与我一同出城看看吗？”

    崔铭一早想登上城墙看看战况，闻言立即点头答应。

    十几分钟后，县府马车出现在了北城门口。

    尽管早已听姜舒告知此战胜利，未亲眼见到实景，崔铭仍不敢相信。

    直到此时望见关闭数日的城门大开，城外明显是魏人长相的士兵和平民在打扫战场，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场以少对多的战役，他们居然真的打赢了！

    崔铭感觉自己仿佛在梦游，一路神思恍惚地跟着姜舒到了营地。

    不过数个时辰，曾经的敌军大营已变成了关押着一千多名匈奴的俘虏营，崔铭望见远处堆积如山的尸体与焦黑冒烟的帐篷，感觉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步惊云正在审问俘虏，见到他们出现，便放下了手头工作过来打招呼：“姜掾，崔县令。”

    姜舒在论坛上围观了战斗全程，对这里的情况还算了解。

    不过考虑到崔铭现在还一无所知，他便走流程问：“此战具体情况如何？”

    步惊云一板一眼地汇报：“本次夜袭共杀敌二千三百六十八人，其中四百二十五人是弓箭队与弩/箭队所杀，俘获俘虏一千七百二十人，缴获马匹三千零六匹，兵甲三千余件，云梯二架，粮草二车。”

    姜舒又问：“伤亡数呢？”

    步惊云顿了顿，如实答道：“参与此战的郡兵共五百人，弓/弩/箭队两百人无人牺牲，夜袭队三百人，仅五十二人存活。”

    姜舒闻言蹙眉。

    他知晓详情，参与夜袭战的三百郡兵中仅一百人是玩家，剩余两百人都是老郡兵。

    三百人只活了五十二人，哪怕玩家死亡率百分之百，这个伤亡还是十分惨重。

    若是玩家士兵再多一些就好了！

    姜舒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殉难郡兵好生安葬，将他们记录在册，待回到巽阳，家中还有亲属的需依律发放抚恤。”

    步惊云神情凝重地点头。

    姜舒为牺牲的老郡兵而难受，崔铭却是对此数据感到惊愕，不可置信道：“仅三百人参与此次夜袭？三百人大败了敌军四千人？”

    步惊云没法告诉他，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士兵玩家都死了三次以上的事情，只能找理由道：“战役后半段，有大量流民涌入营地，帮助我们抗胡杀敌，我们才能这么快速地取得胜利。”

    “是那个反胡民间组织，炎黄公会？”崔铭立即反应过来。

    “嗯。”步惊云点头，顺便趁此机会对姜舒道：“那些参战流民中有多人表现英勇，我想将他们吸纳入营，补充郡兵损失。”

    姜舒明白他所指的其实就是在战斗中死亡的那些玩家。

    固然玩家在进行特殊任务的过程中复活可以免除负面效果，但身体与身份还是会更换，因此只要是在本次战斗中死过一次的士兵玩家，如今在原住民眼中都已经是死人了。

    步惊云也不容易，还得找理由让这些人重新加入军营。

    姜舒十分配合地点点头：“这些你安排就好。”

    心里则想，以后有机会，还是得把玩家士兵和魏国士兵区分管理，步惊云就专门负责带领这些玩家士兵。

    宁可造就一些奇闻，比如一场战争过后无人伤亡之类的，总比每次参加完战斗还要找理由补充兵源的好。

    崔铭目光扫向精神落魄的匈奴俘虏，自言自语叹道：“竟有如此多的俘虏，这该如何处置，全部拉去修建坞堡吗……”

    在他感叹烦恼之时，姜舒恰好听见路过的两个玩家在吐槽游戏规则。

    “真的太可惜了，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红名怪投降就变成黄名这种不合理规则啊！”

    “这些匈奴也真没骨气，说投降不杀就真的投降了，白白损失那么多人头。”

    姜舒无奈失笑，心道若不是自己半夜想起玩家的凶残，临时设置了这个规则，今天恐怕都见不到半个俘虏。

    随即，他问步惊云道：“关于密阳的消息，你可有审问出什么？”

    步惊云道：“这些匈奴兵知道得不多，只问出密阳守军大概在千人左右。”

    “那对于之前所商议的计划，你可有把握？”

    “百分之五十把握。”

    “计划？”崔铭听到他们谈话，疑惑问：“什么计划？”

    步惊云没有直接说明，而是道：“五千骑兵在昭南县失去音讯，不出半月必然会引来匈奴打探情况，届时消息传出，昭南县恐怕会成为匈奴军疯狂报复的对象。”

    崔铭顿然蹙眉：“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姜舒口吻淡淡地补充，“我们要抢在匈奴得知消息前，将密阳夺回。”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 从玩家到郡兵再到县府官员，每个人都精疲力竭。

    天亮之后，玩家们便都纷纷下了线回到现实处理自己的事情, 顺便为下一次的集体任务养精蓄锐。

    另一边，姜舒一晚没睡, 也是十分困倦, 从城外回来后, 他便去到了崔铭在县府给他安排的房间补眠。

    白日暑热，蝉鸣聒噪，房中开着窗也还是闷热。

    他睡得不太安稳，梦到自己正坐在一辆老旧的公交车上, 司机没有开空调，太阳还很晃眼，晒得他流了一身的汗。

    因为炎热，这梦也是时断时续的, 迷迷糊糊地睡到下午，最后硬是被热得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床帐, 姜舒晕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县府，坐起身摸了把脖子衣领, 已经被汗液浸透了衣衫。

    他长舒一口气，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 正欲出门叫个仆役给自己送桶洗澡水来, 走到外间，却见羯族青年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案桌旁，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姜舒看向案桌上的黑色匕首, 这是他昨日从商城兑换出来送给对方防身的, 名曰“龙鳞匕首”, 价值三百积分。

    他缓步过去，在几案旁的坐垫上落座，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随即拿起扇子扇风道：“听闻敌军首领是被你用这把匕首所杀，做得不错。”

    邢桑看了眼匕首，将它拿起别到了腰间。

    姜舒又道：“既然你在这，那我就懒得出去了，劳烦帮我叫桶热水来，我要沐浴。”

    闻言，邢桑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过了片晌又回来了，重新坐到了案桌旁。

    姜舒疑问：“找人说过了？”

    “嗯。”

    姜舒有点怀疑。

    主要是这小子天生反骨，每次指使他做点什么，对方总要在脸上露出些不耐神色，试图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这回这般行动干脆地就去做了，反倒令他不适应。

    直到一刻钟后，果真有几个奴仆送来沐浴的木桶与热水，姜舒这才打消疑虑。

    在房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青衫薄衣后，姜舒披散着擦完水珠的湿发坐到了案桌旁。

    此时距离晚饭还有一阵，反正晾干头发还要许久，想起今日的家书还没写，姜舒便移开茶水，铺开纸张，对邢桑道：“帮我磨墨。”

    这件事邢桑做来倒是一向乖从，随即便取来清水，帮他磨起了墨。

    羯族青年一边夹着墨条前后轻转，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青衣郎君几眼，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姜舒注意到他的目光，问：“在看什么？”

    邢桑转动浅褐色的眼珠，从他垂落腰间的湿发中扫过，口中无厘头地蹦出一句：“你们魏人，头发很长。”

    姜舒轻笑一声：“那你是没见过比我头发更长的。”

    说这话时，他不免忆起谢愔。

    虽然初见时隔着屏风，但他仍能模糊地瞧见对方躺在榻上的单薄姿影，以及那顺着衣衫床榻蜿蜒垂落的墨黑发丝。

    “不过，”姜舒抬眼看向对方，“这应该不是你想说的吧？”

    邢桑点了下头，尔后道：“攻密阳城，我也想去。”

    姜舒挑眉：“怎么，这一场还没杀够？”

    邢桑垂下目光，神情陡然变得冰冷：“匈奴虐杀我母亲之景，毕生不忘。”

    姜舒动了动唇，想开口劝慰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道：“这件事的总指挥官不是我，你去问步惊云，他若是同意带你，我便同意你跟他去。”

    “好。”邢桑干脆利落地应声，连忙加快速度帮他磨完了墨，随后起身说道：“我去找步幢主。”

    看着青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姜舒摇了摇头，继续书写自己的家信。

    除了日常对家人的问候，他在信上主要详述的还是这次的夜袭之战。

    此战因为要与匈奴抢夺时间，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很迅速，来不及征求姜恪同意，他和步惊云商量着就打完了。

    包括之后的夺城计划，他也只能在信上提一嘴，而没法征求对方的同意。

    没有办法，实在是距离相隔太远，待此信送到巽阳，估计夺城之战都已经结束了。

    其实真要询问姜恪的意见，姜舒觉得对方多半不会赞同。

    几百人去攻一座守卫严密的大城，这是何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姜舒将夺城计划写在信上时，同样觉得此事颇为荒谬，但他还是愿意相信步惊云，相信对方的能力。

    况且此次，步惊云准备带去参与夺城计划的全部都是玩家，即便计划失败，也不会有任何人员损失。

    反正再怎么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相信专业人士，让对方赌上一场。

    写完家书，晚饭依然未送过来。

    姜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想着送一封是送，送两封也是送，索性又拿出张信纸，给谢愔写信。

    同样的内容姜舒懒得写两次，给父亲的信上所写的大多是工作汇报，写给朋友的，便都是些轻松琐碎的日常了。

    他在纸上从旅途的劳累谈到干粮的寡淡，又说自己目前正住在昭南县的衙署，还新结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崔兄性情谦和，纯然良善，甚为可爱，他日若有机会，定要介绍他与你认识。”

    “……接下来有件大事要做，若是成了，或将推迟回程日期，届时会命人提前寄去药丹，谢兄不必担忧。”

    “……写到此处，不免有些想念巽阳事物，不知下次回去时，家中那小狸是否还认得我。”

    “……再过月余，辣椒也该成熟了，待我回去巽阳，再邀君共赏清风明月，品火锅美食。”

    一封流水账般的书信写完，姜舒将其晾干后折叠放入信封，正要唤僮仆叫来部曲送信，门廊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少时，满脸不悦的邢桑迈着大步走进门来。

    姜舒瞟到他眉间的郁气，问：“失败了？”

    邢桑在几案边盘腿坐下，快口直言：“你早知他不会同意是不是？”

    “我如何能预知这些，只是步惊云行事谨慎，你不是他手下士兵，我猜他多半是不会同意带你的。”

    羯胡对他的解释不予理睬，毫不掩饰心中气愤。

    姜舒觉得好笑，说道：“有什么可气的，此次若是能夺城成功，你以后同匈奴作战的机会还多得很呢！”

    邢桑听出他话中含义，问：“你要去密阳做官？”

    姜舒幽幽叹了口气，回道：“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其实姜舒心里有八成把握。

    倘若密阳城真被步惊云拿了回来，这密阳县令一职多半会落到他的头上。

    密阳有多危险众所周知，他估计朝廷中人包括众士族子弟应当是无人敢去这种地方做官的，那么作为设计夺回此城的责任人，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倒霉蛋。

    姜舒对此到没什么抗拒，假若一定要有一个人为燕峤和巽阳守关，与其让其他不靠谱的人上，倒不如由他自己来。

    在这种大势所趋之下，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

    “你若在密阳做官，倒也不错。”邢桑嘀咕了一句，倏然又站起身道：“时辰到了，我去找阿猛练武。”

    话落，又疾步跑出了门去。

    姜舒还想叫他送个信，抬头一看，人已经跑没影了，不由无奈失笑。

    毕竟才十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不过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也才十八岁而已，他怎么就这般疲惫呢？

    姜舒垂眼扫向两封信函，想到接下来要做的种种事情，望向前路，仿佛有无尽的麻烦与困难正等着自己。

    他扶了扶额，心忖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再过上几年，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要跟谢愔一起吃续命丹了。

    ·

    翌晨，公鸡打鸣之时，姜舒同崔铭等人来到了县城北门，送步惊云以及他所率领的两百名玩家士兵出征。

    至于为什么会有两百个士兵，其实一开始步惊云也只打算把原本就是士兵职业的玩家招回来，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多的玩家报名要加入士兵，步惊云为自己的计划考虑，最终又挑挑选选地多招了一百人。

    只是这新加入的一百人没经受过军营里的训练，到底纪律不是那么严明，临行前靠后排的一些玩家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匈奴的铁甲好臭啊，又沉又臭，这就是当兵要付出的代价吗？”

    “话说我们这次的计划是什么来着，我之前没仔细听……”

    “管他，反正到时候听步大佬指挥就行。”

    “等下十点左右我要下线和领导确认个工作，怎么办？”

    “你等下跟步大佬讲吧，让他把你的身体带上，其他人马术都比较菜。”

    “任务怎么还没来啊，都不知道参加这个夺城战有什么奖励……”

    “搞快点吧，再来个大型任务，我就能升20级了！”

    “姜殊身边的帅哥好多啊，那个崔县令也挺好看的，白嫩清秀的贵公子，而且好像特别有钱。”

    “那还是他后面那个混血帅哥好看，眼窝深邃，鼻子挺，特别英俊。”

    “我算是看透了，跟着殊哥跑，帅哥少不了！”

    “饿死了，饿死了，早饭还没吃……”

    后排玩家的聊天内容天南地北，已经不知跑到了哪去，队伍最前端，步惊云也到了辞行的时候。

    在与崔铭道完别后，步惊云上前一步压低声对姜舒说道：“若是夺城成功，密阳必定需要一个主心骨处理政务，恰当时机我会给您送信，收到我的密信后，请一定要及时赶过来。”

    姜舒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寻思片刻后回道：“送信太过麻烦，你可以直接在论坛发帖通知我。”

    步惊云顿然瞪大眼：“你是玩家？”

    姜舒微微扬唇，抬起手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我是引导npc。”

    随即，又补充：“此事唯有你知我知，还请步幢主替我保密。”

    步惊云依旧惊讶，惊讶于自己和对方相处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察觉出丝毫端倪。

    直到骑上马匹，他才陡然想起，其实还是有一些端倪的，例如他和古人说话时，即使再怎么注意，偶尔还是会冒出些现代词汇，这时候对方往往会露出疑惑神色，但他和姜殊交谈时，就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交流不畅的情况。

    想到这，步惊云回头望向立于城门之下的青衫男子。

    对方在这《模拟大魏》的游戏中必然扮演着重要身份，即便不是关键所在，也一定与游戏背后的神秘力量有着什么联系。

    总之，这件事必须报告上级，要将姜殊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

    朝阳升起时，军队上路。

    玩家们终于收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任务消息。

    【任务名称：智取密阳城。

    经历了夜袭之战的拼搏厮杀，英勇的战士们都得到了一定的成长，仓曹掾姜殊认为是时候出兵夺回属于魏国的领土了！

    阵营任务：听从长官指挥，抗击匈奴兵，夺回密阳城。

    奖励：全程参与并完成此次夺城任务，便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15。

    在任务中有额外贡献者可获得额外奖励，例：每杀死一个敌军士兵，可获得积分 200，杀死敌人首领，可获得积分 2000，经验 10000。

    注：1、本任务为特殊事件任务，在夺城行动开始到结束期间，玩家因外力致死，复活可免除一切负面效果；

    2、游戏增设新复活点“04密阳城”，玩家复活时可自行选择地点。】

    “好耶！我爱任务！”

    “冲啊！向奖励出发！向大BOSS出发！”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今夜也是个浓云遮月的夜晚, 天空覆满阴霾，黯淡无光，唯有远处时不时划过的闪电, 带来一瞬的光亮。

    密阳城墙之上，几个小兵交替着站岗巡逻, 风声簌簌, 摇曳着城墙上的火把。

    倚靠在城楼栏杆上, 安虎打了个呵欠，望着远处茫茫的黑暗只感觉无比困倦，不自觉地在心中盘算起还要多久能换班。

    天际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雪白的光芒映照大地, 须臾又陷入了寂静的黑暗。

    安虎忽然精神一凛，在方才那一瞬间的亮光中，他似乎望见了一群人马在远处坡道上显现。

    他立即提起心来，提醒手下站岗士兵注意警戒。

    没过多久, 果然有马蹄声渐渐传来，听动静, 应是一支不少于三十人的骑兵。

    安虎警惕地眺望前方，直到那支骑兵靠近城门, 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那些人身上的匈奴黑甲，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但随即他又发觉不对, 这些兵的姿态十分狼狈, 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迹，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和厮杀。

    不一会儿，骑兵队伍在城门外停下, 为首者仰起头高喊：“开启城门, 吾等有要事要向将军禀报！”

    安虎：“城下是哪位的部下？”

    “我等是千骑长刁遏部下, 左贤王派我等五千骑兵攻打昭南，但魏人卑鄙无耻，夜里偷袭营地，围杀千骑长，还在路上设下箭阵埋伏，我们兄弟数人拼尽全力才突出重围，前此禀报消息！”

    安虎皱着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时城下一名士兵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若不是被一旁兄弟搀扶了一把，险些要摔下马去。

    为首者见状，更为急迫道：“兄弟们快要坚持不住了，请速速开门！”

    安虎犹豫几秒，终究还是下令让守卫开了城门。

    少时，数十匹骏马冲过城门，载着身披黑甲的士兵沿着主路朝城中郡府奔腾而去。

    ·

    “我靠，绝了啊蓝龙，你怎么想到吐那口血的？”进城之后，见周围暂无危险，龙特奥便忍不住出声询问。

    蓝龙嘿嘿一笑：“步大佬说的啊，他让我含一口在嘴里，恰当的时候给敌人增加点急迫感。”

    “牛逼还是步大佬牛逼。”

    “别说，第一次演戏，还真有点紧张。”

    “安静！”步惊云回头提醒道：“我们靠近郡府了。”

    话落，整个队伍迅速寂静下来，恢复到之前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的疲惫状态。

    首次入城，步惊云担心人多会引起城门守卫的警惕和怀疑，便只携带了五十个经历过军营训练且愿意遵守纪律、听从指挥的士兵。

    这些人可以说是玩家里头的精兵了，彼此之间配合都很默契。

    几分钟后，队伍来到郡府，众人翻身下马。

    门外守卫问：“来者何人？”

    步惊云将之前对城门守卫说过的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谁知这守卫听了却是面露疑色。

    “左贤王部下怎会来密阳汇报，不知我们将军是谷蠡王的亲信吗？”

    玩家哪里知道这些，闻言就在心里腹诽怎么匈奴也搞派系斗争这套。

    守卫皱着眉头，怀疑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先将脸擦干净，将护甲、佩刀通通卸下。”

    一时间，玩家们都有些紧张起来，不知该不该依他所言去做。

    步惊云始终神色泰然，从容淡定地卸下佩刀，随即抬手作势要卸下护甲。

    守卫看他这么听话，便转头催促起其他人赶紧照着干。

    正当他目光转移之时，步惊云忽然从腰间游戏背包中掏出一把商城兑换的连弩，抬手便朝守卫射出一箭。

    箭头正中咽喉，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就瞪大双眼倒了下去。

    另一名守卫发觉不对，正要开口大喊，步惊云又是一箭射中了他的喉咙。

    在场玩家都看呆了，愣了几秒才有人打破沉默说了句：“卧槽！”

    “卧槽，好准的箭法。”

    “该说不愧是步大佬吗？”

    “他现实里的槍法肯定很好。”

    “一箭封喉，真的好牛。”

    “刚才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拆穿了。”

    “现在也没差吧，我们把人家守卫干掉了，没人带我们去见大BOSS，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啊。”

    步惊云将两个守卫挪到门柱后面，旋即转过身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等众人停下议论后，就快速说道：“更改计划，所有人将连弩佩上，等会儿我先翻墙进去，再给大家开门，进入府邸后切记别出声，看我指示随机应变。”

    “收到。”

    步惊云点了点头，随后点了两个身材强壮的玩家来到一旁围墙处，踩着玩家的背翻过了围墙。

    郡府内部一片寂静，步惊云动作轻巧地落地，视线扫过四周。

    玩家身份的好处就在于他可以在夜间清晰地分辨出周围有没有敌人。

    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红名出现，也没有任何声响，他便放轻脚步，顺着记忆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顺利地来到郡府大门，步惊云拉开了门栓，让众玩家入内。

    直到所有人都进入郡府，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府中的侍卫或巡逻人员出现，步惊云不禁感到困惑。

    即便现在是午夜，偌大的一座郡府也不该这般寂静。

    尽管心存疑虑，不过既然大伙都已来到了这里，也没了后退的必要，只能继续向前。

    步惊云怀着些许不安的心情，带领众人快速穿过郡府官署的廊道。

    即将进入后宅之际，他望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倏然停住脚步，朝大家做了个暂停下蹲的手势。

    玩家虽不明所以，但步惊云的命令总不会有错，于是全都乖乖听话地贴着墙蹲下。

    果然，不一会儿，众人就看见一个黑色人影从廊道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有人来了。”有玩家小声地说道。

    “小怪吗，要不要把他砍了？”

    “等等，不对啊！”

    “卧槽，这人怎么是绿名？”

    “真的是绿名，而且是个玩家名。”

    步惊云也发现了这点，有些犹豫要不要出面和对方接触。

    即便是玩家，他也不敢保证对方是和他们同一阵线。

    然而此时却是由不得他做决断了，他们这一群人头顶所散发的绿光实在是太招摇了，还没等他做出决断，那名玩家就发现了他们。

    “终于来了，”玩家径直朝着他们走来，同时毫不顾忌地开口说话，“论坛上说参与夺城任务的士兵就是你们吧？”

    步惊云见对方已经发现自己，也就不再躲藏，压低声询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啊，”新玩家回答，看大家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倏然笑道，“大家都起来吧，除了门口的守卫，这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我用迷药迷晕了，没人来抓你们的。”

    “你到底是谁啊？”曲鹿实在憋不住了，没等到步惊云的命令便站起了身问。

    新玩家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看我的名字。”

    “尹云影，完全没听过啊。”

    “论坛上也没见过这个名字。”

    “好神奇啊，他居然说他一直在这里。”

    “是自杀过来的野生玩家吗？”

    发现没有危险，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但始终没能猜出他的身份。

    直到曲鹿突然一拍脑袋道：“我靠，我想起来了，你不会是尹羽成吧！”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都想起了这回事。

    当初二测玩家刚上线时，大家还在论坛中讨论过新玩家中有哪些大佬。

    尹羽成身为一名知名演员、老牌影帝，正是被大家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只是后来冒出头的大佬太多，尹羽成又一直没消息，才被大伙渐渐遗忘了。

    现在听到曲鹿提起，众人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尹云影露出一个笑容：“对，我是尹羽成，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我去，还真是，我居然在游戏里见到大明星了。”

    “尹老师能签名吗？哦，算了，签了我也带不出去。”

    “尹老师，我看过你的电影。”

    “老师，《鹤子台》我特喜欢，刷了好几遍。”

    “好神奇啊，我刚刚居然和尹羽成在游戏里说话了。”

    面对家喻户晓的名人，大伙一时都有些激动，控制不住闲聊起来。

    最后还是步惊云抬手让大家安静，进入正题问：“尹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确实是一直都在这里，”尹云影以温和的语气回答，“这事说来话长，我进这个游戏是为了锻炼演技嘛，但是普通的角色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所以我就想到了当间谍。”

    “间谍”二字一出，大伙顿然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靠，还有这种玩法吗，太高端了吧。”

    “这就是大佬的追求吗？”

    “人家这玩的才是真的角色扮演啊！”

    “好刺激啊，我也想去敌国当间谍……”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去匈奴阵营里当一名谋士的，不过因为我在这里没什么名望，就没能当成，”尹云影继续解释道，“好在我厨艺还不错，有个匈奴兵很欣赏我做的菜，就把我推荐给了这座府邸目前的主人，所以我最后还是阴差阳错地成了一个间谍。”

    “这座城现在是谁在管理？”步惊云问，“能详细说说密阳现在的人员构成吗？”

    尹云影点头：“据我了解，这里的主人是谷蠡王手下一个将领，匈奴人都叫他先睐将军。这座城是最近才被匈奴侵占的，密阳城原本的魏国文官全被杀了，有钱人还有那些士族高门也都被杀了，目前这座城里只有两个阶层，一是原本的魏国老百姓，二是由先睐带领的一批守军。”

    步惊云：“只有武官，没有文官？”

    尹云影点头：“嗯，没有。”

    “守军有多少？”

    “加上城门守卫和巡逻队，大概一千二百人，军队都在城东的军营，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路。”

    步惊云点头，这和他之前从俘虏口中问出的答案差不多。

    旋即他又问：“你之前说的，用迷药迷晕了这里的人是什么意思？”

    谈到这个问题，尹云影不由叹气：“匈奴占据这座城池之后，对居住在此的魏国百姓奴役打骂、奸/淫掳掠，稍有不顺就砍人头颅，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迷药是我用商城购买的安息丸做成的，只要控制好用量，它就能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困意，不睡还好，一旦睡着，至少要两三天才能醒过来。实不相瞒，如果不是你们这次要过来夺城，我都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我靠，好猛啊，不愧是大佬。”

    “尹老师也是性情中人！”

    “那现在我们要干嘛，直接把屋里那些人都杀了吗？”

    “匈奴兵一群垃圾，就该烧了他们！”

    步惊云听完思索片刻，然后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兵分两路，留下十人，和尹先生一起将府中人全部用绳子捆绑好，关押到一处，其余人跟我去城门，解决城门守卫，让剩下的弟兄进城来。”

    话落，他坚毅的目光落到众人身上：“今天晚上，我们就把这座城的控制权彻底夺过来。”

    “好耶！”

 第40章 第四十章

    留下十人在郡府后, 剩下的四十人又被步惊云分为了四组，每组设置一位具有领导能力的什长，各自带队去往四个方向的城门。

    步惊云队去的是守卫最多的南门, 也就是他们入城时所走的那道城门。

    到了城墙下，十人再次分组, 五人一伍从东西两侧的阶梯上城墙, 策略是两面包抄，向中间聚集会合, 确保不会有一个敌人逃脱遗漏。

    蓝龙因为之前的表现优异, 被选为了伍长, 带着四人从西侧楼梯上城墙。

    刚拐过阶梯转角，迎面便撞上一个匈奴士兵，他骂了句脏话, 连忙举起连弩对着对方的脑袋射出一箭。

    这种时候玩家手持连弩与夜间视物的优势再次展现, 双方碰上时, 往往匈奴兵还没举起武器, 玩家便一箭解决了敌手。

    若是一箭不行，队友再补上两箭, 很少会给匈奴近身肉搏的机会。

    就这样一路迅速地朝着中心城楼靠拢过去，在某次一连解决了数个冲过来的匈奴士兵后, 蓝龙带领小队躲到一处战棚里, 给空匣的连弩装上新弩/箭。

    龙特奥靠在战棚柱子替队友望风, 喘了口气感慨道：“好刺激啊这种任务, 特别像古代的特种部队, 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那人还是太少了, 就我们几个人, 哪里称得上什么部队, ”蓝龙接话，“不过确实挺有那味儿的。”

    “是吧！”龙特奥笑道：“等我下线，就以今天的故事为原型，写一本小说，叫《我在古代当特种兵的日子》。”

    话落，小队中张瑞突然抬头看向他道：“龙特奥，你不会就是奥特曼特慢吧？”

    龙特奥愣了一下，回过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别装傻。”张瑞陡然站起身，气呼呼道：“你刚才随口说的小说名字，就和奥特曼特慢早期的取名风格一模一样。”

    有一个队友不怎么看小说，疑惑问：“奥特曼特慢是谁？”

    蓝龙：“某点的金牌小说家，《生存启示录》就是他写的。”

    “卧槽，大神啊？”

    “龙特奥，”张瑞冷哼，“妈的，你这名字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龙特奥哈哈笑道：“诶呀，是就是嘛，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张瑞：“你还好意思说，旧坑鸽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更新，原来天天在这玩游戏呢，你对得起每天给你投月票催更的读者吗？”

    “我这怎么能叫鸽呢？作者寻找灵感这么重要的事情能叫鸽吗？”

    张瑞还想再说什么，蓝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催更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红名都解决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龙特奥连忙附和：“是嘛是嘛，再耽误下去，步大佬都要来找我们了。”

    张瑞也就是刚开始激动一会儿，被蓝龙一提醒，现在也冷静下来：“算了，先去刷怪吧！”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不过好歹在彼此默契的配合下，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了。

    二十分钟后，南城门两支小队在城下集合。

    步惊云通过论坛得知其他三座城门守卫都已被解决，便在论坛给城外的剩下一百五十名玩家发了通知，让大家赶紧入城来。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发亮。

    一个小时后，包括郡府执行任务的十名玩家在内，两百名玩家终于在东城门集结完毕。

    步惊云搜索了地图导航，带着队伍来到了城东军营。

    此时除了夜间的站岗巡逻兵，其他匈奴士兵都还在睡梦之中。

    步惊云带领一支四人小队使用连弩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数名巡逻守卫，尔后回到军营入口，询问众玩家：“大家都记清复活点到军营的路线了吗？”

    “记清了！”

    “闭着眼都能走。”

    “这次的复活点还挺近的，跑步过来大概十分钟吧！”

    “记住就好。”步惊云神色严肃地拿出仅剩的一枚震天雷，用商城购买的火柴点燃了引线，旋即转头朝身后两百名玩家道：“开始吧，尽量在天亮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话落，他猛地抡起震天雷抛向军营营房。

    几秒后，武器轰然炸响，所有沉睡中的红名怪彻底惊醒过来。

    ·

    昨夜虽雷电殷殷，天亮以后，却是一派温和晴朗之景。

    当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洒落在校场的土地上，军营内持续了数个小时的战斗终于结束。

    上午微醺的暖风吹拂着军营残破的旗帜，晨露晶莹，青草摇曳，四处透着一种战后特殊的平和与宁静。

    因为唤醒匈奴兵的时候，天空已经微明，失去夜间视物优势的玩家和匈奴打得极为艰难，最后几乎是全靠无限复活的能力才将敌人磨死在了战场上。

    结束战斗后，鲜血、尸体、箭矢与刀槍铺满了校场，裹着褴褛衣衫的玩家尸体数量甚至几倍多于匈奴士兵，现场场景惨不忍睹，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极端激烈的殊死搏斗。

    玩家们的状态既疲惫又兴奋，疲惫于一晚上剧烈的运动，兴奋则是来源于胜利的喜悦与丰厚的奖励。

    “昨晚谁拿的经验最多，除了步大佬以外？”

    “应该是霍云天和宁成谶吧，他们俩本身就很厉害，整场下来都没死过，省了很多跑来跑去的时间。”

    “对，宁成谶现实里好像是个警察，他的箭法也贼准，我昨天跟他一组，他妈的一箭一个红名怪，都没别人出手机会。”

    “话说昨晚还有谁没死过吗，除了你说的那三个？”

    “应该没有了吧，我昨天都死了四次了，复活点那条路我都跑吐了。”

    “哈哈哈，我和阳仔一起被杀好几次，每次复活，他都跟我打招呼，嗨，兄弟，又是你啊！”

    “我记得最多一次，我和十几个人一起重生在复活点，那个复活点又小，十几个人叠叠乐，真的太好笑了！”

    “反正这次是死过瘾了，把我对死亡的恐惧都治好了。”

    玩家们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快乐地聊着天。

    待清理结束后，步惊云便给众人分配了任务，一部分人负责将尸体火化焚烧，一部分人去将城门关闭，并穿上匈奴衣服伪装匈奴守城。

    “注意不要扰民，关于这一晚在军营和郡府内发生的事情也暂时别往外说，大家就假装密阳还在匈奴的控制中，明白了吗？”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封锁消息，不过经历过昨晚的战斗，大家对步惊云都是心服口服的状态，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将军营的事安排完毕，步惊云又来到了郡府。

    被尹云影药倒的匈奴军官和府邸守卫婢女都尚未醒来，所有人被绑着绳子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暂时无法接受审问。

    跟着步惊云一起过来的霍云天等人对顶着将军名头的红名大BOSS蠢蠢欲动，问道：“这几个军官真的不能砍吗？砍了有好多经验啊！”

    步惊云神色淡淡摇头：“他们还有用，先留着。”

    霍云天觉得有些可惜，但步惊云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忤逆对方，毕竟早晨那场战争还是由对方带领着打赢的，他要真贪图一时的奖励把这BOSS杀了，以后都不好意思在这游戏里混。

    “好吧，那就先留着这几个垃圾。”

    守军被歼灭，掌权者也都被俘虏，步惊云确认夺城计划已经完成，游戏没有发放奖励，大概是因为目前密阳还没有被魏国官员接管。

    于是，他便在论坛上发了条密阳夺城任务结束的帖子，表面上是向所有人宣告此次任务的胜利，实际上是给姜舒传递消息。

    发完帖子，步惊云关闭了论坛，准备下线向组织汇报关于姜殊拥有特殊身份的消息，临走前突然想起一事，问身边人：“尹先生人呢？”

    “尹羽成吗？”霍云天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道：“不知道，今天一直没看到他。”

    “大概早就下线了吧，”宁成谶说，“毕竟是大明星，拍戏啊跑行程很忙的。”

    “也对哦。”

    步惊云闻言也觉得挺有道理，便没有再过问。

    ·

    【恭喜玩家完成入门考核任务“无名协助者”，成为了一名合格的“间谍”，奖励积分 1000 、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5、任务宝箱 1。】

    阳光炙热，晒得官道的路面金黄滚烫。

    收到系统消息时，尹云影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喝水纳凉，看到丰富的任务奖励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十分淡定地打开了任务宝箱。

    【恭喜玩家获得蓝品道具“间谍的人/皮面/具”，可选择开启特殊职业“间谍”的主线升级任务。】

    【主线升级任务：成为匈奴太子呼延蛮蛮的宠姬。

    奖励：六个月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5000、经验 100000、阵营贡献值 10，以及任务宝箱 1（80%几率开出本职业物品）。】

    “匈奴太子的宠姬？”尹云影微微挑眉：“这个角色可有点挑战难度。”

    ·

    昭南县，县衙署。

    崔铭听到姜舒的辞行理由时完全是懵的，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向他确认道：“密阳城被夺回，此言当真？”

    “崔兄没有听错，密阳确实已被夺回。”姜舒淡笑着回答。

    “姜掾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步幢主养有一只信鸽，半个时辰前给我传递了这个消息。”

    “难以置信……”

    崔铭神色茫然地摇着头，着实不敢相信，那仅仅两百人的队伍竟然真的夺回了密阳城，那个秦刺史带着两万军队也未能在匈奴强攻下守住的密阳城！

    这事太过离奇了，哪怕就在几日前，他还亲眼看见步惊云率领着几百士兵大败了匈奴四千骑兵，现在也依旧难以相信。

    “此乃奇迹也。”他轻轻感慨。

    良久以后，青年终于接受现实，抬起头对姜舒道：“此前我对姜掾所做决定还有诸多不信任，如今看来，在下不仅魄力不如姜掾，胆识谋略皆不如君也。”

    “哪里，此事我亦没有十全把握，不过是火烧眉头，不得不作此决定罢了。”姜舒清醒道：“两百人攻城终究还是太过冒险，多亏步幢主用兵如神，所向无前，才成全了我这不切实际之想法。”

    “步幢主着确乃天纵之才，稀世良将，他日若能执掌军队，或许真能夺回我魏国所失之地。”

    崔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夺城之事毕竟占据先机，两百人可夺城，却未必能守城，姜掾当真做好准备，要去那阽危之域？”

    姜舒毫不犹豫地点头：“姜某心意已决。”

    崔铭欣然颔首道：“既如此，在下恳请姜掾将巽阳援助军资粮草带往密阳，相比昭南，密阳现今更需要这批物资。”

    姜舒正考虑着要如何提及此事，闻言便拱手道：“多谢崔兄。”

    崔铭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情况危急，我却也无其他能相助于君的，便祝愿姜掾此行安稳，否极泰来吧！”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步惊云之所以封锁密阳易主的消息, 是担心在姜舒到来之前，匈奴再次攻打过来，以他们区区两百人的军队, 绝对守不了城。

    而在姜舒带着剩下的五百五十名郡兵以及充足的粮草武备来到密阳后，这消息也就不必再严防死守, 不过也没有人刻意传播, 毕竟敌强我弱，这种事情自然是能拖延几日就拖延几日。

    收到消息后, 姜舒立即启程出发, 全程赶路, 中途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硬是赶在夺城战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抵达了密阳城。

    靠近南城门时，马车逐渐慢了下来, 姜舒掀开车窗帷幕向外眺望。

    只见前方城墙巍峨广阔, 淡淡日光洒落在城楼上方的密阳二字上, 闪耀着汉字特有的古朴儒雅韵味。

    城楼之下, 换了一身魏人服饰的众玩家士兵在步惊云的带领下来到城门口列队迎接，一个个春风满面, 精气神十足。

    姜舒望见那一片熟悉的绿名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还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除了步惊云和个别几个大佬玩家, 几乎所有人都换了身体, 可见这一仗赢得有多不容易！

    正在心里默默感慨着, 忽然听见一名玩家高呼道：“阵营关键NPC来了, 让我们掌声欢迎。”

    话落,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随后便是玩家无处不在的聊天声。

    “欢迎完了, 现在奖励可以发放了吧？”

    “搞快点搞快点, 我等着拿积分买新装备呢！”

    “你们是真的勇啊，吵这么大声，不怕殊哥把你们抓起来……”

    “没在怕的，这个NPC特别好说话。”

    “我们别在这堵着了吧，赶紧把殊哥送到政府去，他开始干活了，我们任务估计就完成了。”

    姜舒听得既无奈又好笑，当即便打开使用管理权限，给“智取密阳城”的任务打上了完成符号。

    不一会儿，玩家就开始了欢呼闹腾。

    “来了来了，任务总结……”

    “积分终于破万了，买套新时装奖励勤俭节约的自己。”

    “买什么衣服啊，留着买装备吧！”

    “我升四十级了！”

    “卧槽谁升四十级了，太恐怖了吧！”

    “还好吧，一测玩家差不多都这个等级了，其实前四十级还挺好升的，越往后越难。”

    “升到四十级有啥好处吗？”

    “没啥，就是解锁了魏国全境的地图，可是这又不能地图传送，给我解锁魏国地图有毛用？”

    “他妈的，羡慕了，老子才刚二十级，还只能看到郇州地图……”

    趁着玩家都在查阅自己的等级经验，姜舒邀请了步惊云坐到马车上来。

    马车再次出发后，他便朝对方道：“步幢主此次辛苦，夺城之功我会如实上报，若无意外，阁下至少可升至六品军官。”

    步惊云点了下头，丝毫不客气道：“那就麻烦姜掾为我请功了。”

    和抱着进来玩玩心态的张子房不同，他在现实中双目失明，生活不易，因此相比他人更看重在游戏中的身份，如果往上爬能获得更多的话语权，他自然不会放弃。

    姜舒继续道：“若我成为此城县令，今后应当还要与步幢主合作许久，届时招募士兵、操练军队之事，都要劳烦你多费心。”

    “这你放心，只要是我分内的事情，我会把它做好。”

    姜舒点了点头，对他这般严谨负责的处世态度很满意。

    正欲再问问对方衙署内的详细情况，这时马车的车轱辘声忽然停下，随之，玩家嘈杂的声音传了进来。

    “前面怎么这么多NPC拦路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我们太吵了，他们要攻击我们吗？”

    “不能吧，都是绿名……”

    姜舒听了半天，没听懂怎么回事，就出声询问：“邢桑，发生何事了？”

    竭胡口吻冷酷：“百姓拦路，要我去把他们赶走吗？”

    姜舒连忙阻止：“等等，我出去瞧瞧。”

    邢桑一撇嘴，跳下了马车，留出位置让他能够平稳地站在车架上。

    姜舒掀起车帘钻出车厢，抬起视线，果然看见前方道路中央站着数名衣着朴素的贫寒百姓。

    望见车内出来一位温润俊朗的年轻郎君，站在前列的几名平民脸上皆露出惶惶然又跃跃欲试的复杂神色，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姜舒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便询问道：“诸位等候在此，所为何事？”

    听他开口，百姓面面相觑着沉默一阵，继而一位老者主动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出声道：“足下可是魏国官员，这些兵士可是我魏国官军？”

    “不错。”姜舒明白了他们想问什么，展开温和笑颜道：“诸位放心，吾等已将贼寇歼灭驱逐，今密阳已重归国土，不会再有匈奴士兵侵扰城中子民。”

    闻言，数位百姓先是茫然愣怔，片晌后，仿佛终于明白了他话中意思，不由喜极而泣，当场落下泪来。

    问话的老者亦是涕泗交颐，垂泪长叹：“未曾想死前还能再见官军临城……老奴感恩府君不弃！”

    话说着，便要弯腰行拜礼，其后百姓亦是纷纷俯身作拜。

    姜舒哪敢受这礼，连忙下车去扶起老者，解释道：“姜某只是暂派过来的小官，并非什么主事官员，诸位要谢，还是谢我身后官军，是他们奋勇杀敌，与敌军殊死相博，才夺回了这座城池。”

    老者闻言，又是俯身一拜，却不单单是冲着姜舒，也是对着马车周围的兵士：“谢郎君，谢我魏国官军！”

    姜舒见状轻轻叹气，旋即后退两步，朝民众回了个礼。

    现场寂静了一阵，随后缓缓出现玩家声音。

    “我靠，好感人啊，没想到任务后续还有这种剧情了。”

    “他们在感谢我们吗，感觉灵魂升华了，死了这么多次没白死啊！”

    “突然破防了，明明只是群npc来着……”

    “不管了，从今天开始，在游戏里我就是魏国的一份子，我要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

    “保家卫国，从我做起！”

    “他妈的，一群胡人天天在老子的地盘欺负老子罩着的老百姓，明天就把匈奴老巢端了！”

    “天凉了，匈奴该灭国了……”

    “我靠我明白游戏为啥升级就给我们解锁地图了，这是在提示我们要变得更强，然后去抢地盘啊！”

    “没错，杀胡子，抢地盘！”

    姜舒：“……”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热血起来了。

    得知如今密阳已经被魏国拿回后，百姓们也就不再围堵在路上，纷纷让出道路让马车通过。

    路上出了这个小插曲，不仅令姜舒坚定了要留在密阳守住城池的想法，也令玩家陷入到了莫名的兴奋中。

    先前还是边走边聊的散漫状态，现在不仅纪律好了，队伍齐了，连胸膛都挺起来了。

    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地一路护送车队到了郡官署门外，大伙这才纷纷散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密阳官府先前作为郡官署存在过，后来又被改成了刺史府和匈奴的将军府，因此修建得颇为庞大壮观。

    走进其内，可见各署之间廊道交错，房屋建筑古雅大气，园林景色清丽秀美，比起巽阳的郡署来也不遑多让。

    尽管郡府修建得很漂亮，姜舒却无心观赏。

    进入府中后，他先跟着步惊云去了关押俘虏的小黑屋。

    经过一天两夜的消化，一些药效浅的侍卫奴仆已经清醒过来，而被尹云影重点关照的几位军官则都还在昏迷沉睡之中。

    现场女婢侍妾多是被匈奴掳来的魏国女子，步惊云审问过后，觉得没问题，便放走了她们，至于匈奴侍卫，则全部拉去了军营修补城墙。

    “这几个匈奴军官你打算怎么处置？”步惊云询问他的意见。

    姜舒皱了下眉，他本以为这场战役压根不会留下活口。

    照理说，玩家既然知道了红名投降会变成黄名的规则，应该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给这些匈奴将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特意留下了军官俘虏。

    他想，步惊云总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或许对方心里早有了处理这几个俘虏的对策，就问：“你有什么建议？”

    果然，步惊云听他问起，便早有准备般流畅地回答道：“这几个军官不是当初攻城的指挥官，更像是后面被派来这里享福的，估计是因为他们在匈奴中的出身比较高贵，这种人杀了没有多大意义，不如拿他们去跟匈奴换魏国的百姓。”

    姜舒明白过来：“你是说，被匈奴侵占的那些地盘的百姓？”

    “恩，在匈奴统治下，原本的魏国子民大概都和今天城中的那些百姓一样，被匈奴奴役、虐待，活得不如畜牲，我们需要将他们解救出来。”

    姜舒愣了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心中暗叹大佬不愧是大佬，格局总是比一般人开阔，他没想到的太多东西，对方都早已有了安排。

    果然，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不管怎么说，能用几个没用的军官去换来大量魏国的百姓，这样的处理方式再好不过，姜舒立即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

    看过俘虏，姜舒独自去到了官署。

    走进宽阔的正堂，站在堂中央，望着一片空荡荡的大殿，他忽然陷入了沉思。

    路上通过步惊云的讲述，他了解到目前城内的政务简直是一团糟乱。

    匈奴破城时，刺史府原本的官员逃的逃，杀的杀，一个未留，后来匈奴军队入驻，也没有派来文官吏员管理政事，使得这官府完完全全成了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

    不仅如此，匈奴还四处劫掠百姓财产，知道士族高门有钱，便将本地豪强全都扫荡了一遍，运走钱财粮食，掳走妇女奴婢，抢夺宅院居住权，世家子弟则不论老小全都杀了个干净，以至于现在姜舒想要找些人临时填充这官府都办不到。

    默默地叹了口气，姜舒走到堂前主座上盘腿落座，尔后打开了游戏管理中心，开始发布任务。

    没有办法，政务总要有人处理，如今密阳经过这场巨大的劫难，知识分子差不多已经被清空，即便有侥幸逃过一劫的，约莫也都是些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

    他目前还不是密阳的主事官，也无权任命官吏、发放俸禄，只能先搭个草台班子，用玩家填充起六曹的低层吏员，将城中各方面秩序恢复到正常。

    按照事情轻重缓急，姜舒先从户曹入手，安排一批玩家去调查统计城中户口、田宅等相关事项，将结果记录成册。

    随后是他所熟悉的仓曹，需要安排吏员清点府库物资，取出一部分粮食救济吃不上饭的贫苦百姓，顺便鼓励农民开垦荒田，劝课农桑……

    还有剩下的盗贼、词讼、罪法、刑狱、城卫等等事项全部要一一安排清楚妥当，否则难保匈奴遗留的某个隐患不会扩散引起城中骚乱民怨，使得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局面变得更为混乱。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军事城防，这件事姜舒实在腾不开手，索性把任务交给步惊云，让专业人士安排。

    将种种公务分派下去，等事情处理告一段落，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这府邸连个做饭的厨子都没有，幸好姜舒自己还带了僮仆和部曲。

    靠着非专业厨子做的食物勉强填饱肚子，姜舒铺开信纸，开始给姜恪写信。

    下午要处理的工作还有很多，姜舒没有多废话，将这两日来发生的事情以及密阳目前所面临的困难局面完完整整地在信上描述了一遍，最后告知父亲自己有想要留在密阳为官的意愿，请对方能予以理解。

    一封通篇充满白嫖暗示的信件写完，姜舒叫来部曲，将封了口的信件递给对方，道：“速速送去巽阳。”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你说谁的来信, 姜殊？”荀凌刚走进帐内，便听华辛提起此事。

    他先是面上一愣，继而撩起裙摆盘腿坐到书案旁，蹙起眉头问：“从昭南县送来的？怎么, 他难不成还准备到此地来吗？”

    先前听闻敌军深入燕峤郡, 攻打昭南县之事, 荀凌胸中亦是焦急万分，奈何匈奴同时又在白兰陉增兵，他脱不开身，只能一直关注着昭南县情况，希望崔景声能够坚持到他们此战胜利。

    巽阳派姜殊护送物资支援昭南一事他也清楚，不过心里却有些难以理解。

    护送一批物资而已，何必要让个文弱无力的仓曹掾多跑一趟。

    荀凌思忖, 姜恪应当不会做出这般决定,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姜殊自己想要过来。

    至于他为何要来, 荀凌也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便是因为自己。

    那小郎君对他的仰慕之情, 荀凌都知晓, 但他却没有丝毫这方面的想法，对姜殊的种种示好与追求行动, 向来是能避则避，能拒绝便拒绝。

    只是他这边表态鲜明，对方的情思却并非他可以左右。

    本以为来了白兰陉，两人分隔两地不见面, 又有战乱之危急压在头顶, 对方能知晓轻重, 放弃那些不合适的念头。

    没想到这等危难关头, 那少年郎依旧这般耐不住心思，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追着他过来。

    思及此处，荀凌烦闷地叹了口气，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灯火照耀下，微红的喉结滚动，火辣酒水自喉咙灌入胃中。

    华辛并不清楚他与姜殊之间的诸多纠缠，闻言只是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抬手将信函递给他道：“都尉还是自己看吧，这郇州局势，怕是要变得愈发不可捉摸了。”

    荀凌扫了他两眼，疑惑地接过信件打开。

    看过半篇后，他倏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华辛：“密阳已被夺回？”

    华辛沉默地点点头。

    荀凌无意识地收紧眉头，继续看信。

    少时，他放下信函，神色复杂道：“此事当算得上好事，只是，那姜三郎也未免太过胆大妄为了，数百人夜袭敌军军营，二百人夜取敌城，这简直……”

    简直离谱至极！

    “但他的确做到了，不论是昭南县外夜袭之战，还是密阳夺城之计，都设计得极为精彩绝妙！”

    华辛冷静地做出评价：“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他敢做，有谋之人诸多，此等魄力却非一般人所有，姜令尹此子不仅聪慧通透，且胆识过人，可谓是少年英才，卓尔不群。”

    听闻此言，荀凌更觉得耳根发烫，为自己之前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太过狭隘了，分明之前姜殊就为他们化解过一次粮草危机，送来的地图亦是在数次与匈奴军的摩擦对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却依旧将对方归为那不学无术的少年郎，不曾想过，人都是会成长的。

    而在如此跌宕逆境之中，当初那碌碌无能的少年郎君显然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了令他荀凌也不由为之侧目的青年才俊。

    “对了，”华辛再次开口，“信中所提及的那个步幢主乃是巽阳郡兵，你可知晓此人？”

    荀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未曾听说过。”

    “假若信上所言不虚，两次战役皆是由他领导，率两百人而夺一城，此子能耐不俗，若有机会，当见上一见，趁其名声不显，尽早招揽至麾下。”华辛缓慢而清晰地分析道。

    荀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将信折叠放回信封中，回道：“当下最为重要的还是密切关注匈奴动势，正如姜三郎信上所说，密阳被夺回，呼延老奴必有反击，我等需与密阳守军配合，牢牢锁住匈奴南下之径。”

    ·

    白兰陉与密阳距离较近，骑马送信半日便可抵达，于是荀凌在姜舒寄出书信的当晚就收到了消息。

    而相比之下，巽阳与密阳却是相距甚远，姜恪收到姜舒来信时，已是四日之后了。

    近日来，巽阳郡府一直沉浸在低气压中。

    自从两日前收到姜舒来信，说准备进行一个大胆的夺城计划，姜恪便一直提心吊胆着，工作吃饭皆坐立不安，一想起那荒唐的夺城计划，就气得恨不得立即将小儿召回，家法惩戒之后再关他数日禁闭不得出门。

    然而以巽阳至密阳所需时日，如今再派人赶过去也来不及阻止此事发生，因此姜恪这两日格外忧心忡忡，夜间都未怎么睡过觉。

    他合不上眼，也不敢合眼，一旦入睡，必然又会梦见两年前收到吴兴县城破消息时的沉痛场面，梦见他那长子，面对鲜卑大军攻势，一步不离地守城至最后一刻，死后尸体与军士堆叠一起，被鲜卑胡一把火焚烧的骇人场面。

    姜殊与姜澈离开前的景象何其相似，姜恪唯恐再一次收到噩耗，这两日连听到昭南来信，都会止不住地心慌手抖。

    然而该来的注定躲不过，姜恪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

    谁知当再次收到幼子家书时，信使所说的却是密阳来信。

    姜恪当时便有种预感，儿子总不可能在匈奴占领之地给他送信，莫非，这孩子那异想天开的夺城计划竟成功了？

    展开书信仔细阅读到结尾，姜恪从一开始的眉头紧皱，到缓缓舒展神经，随后又皱起眉来。

    看完信件，他长长叹出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夺回密阳固然是好事，但姜殊想要留在密阳，又是一项令他万分纠结为难的请求。

    独自思索许久，姜恪始终难做决策，便唤来二子，询问他的想法。

    姜显看完信后同样眉头不展，对弟弟这番胆大作为既佩服又担忧，客观分析道：“连秦刺史都折损在了密阳，朝中怕是难寻其人敢去密阳任职，阿弟哪怕不愿接手此事，应当也躲不过去。”

    姜恪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不过倘若幼子当真不愿，他也会动用人脉将幼子安排得安全妥当，可问题就在于，是姜殊自己想要担此职位……

    “既然阿弟有此意愿，阿父何不相信他这一回？”姜显看出姜恪忧虑之处，开解道：“阿弟说要解决昭南危情，他便做到了，说要夺回密阳城，两日前密阳业已重归国土，如今，阿弟说要守住密阳，拦截匈奴大军进攻之途，阿父何不信他一回？”

    姜恪语气沉重缓慢：“可当初秦刺史带领两万军队亦未能守住密阳……”

    “那是因为出了田玮此等急功近利之徒，”姜显气息不乱，条理分明道，“密阳本身易守难攻，匈奴奸计难使第二回，只要城中粮草武备充足，密阳未必不能守。”

    “他还太过年轻，为官也不过数月……”

    “荀都尉初上战场，也才成童之岁。”

    姜恪摇了摇头，尽管心中已有了答案，口中却依旧下不了决定。

    姜显明白他心结所在，毕竟当初大哥便是惨死于边境之地，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经历过一次就再难忘怀那等丧子悲痛，姜恪会轻易答应姜殊的请求才是奇怪。

    尽管心中同样忧虑，但姜显却有一股无以名状的直觉——密阳交给他人，难保不会再经历一次城破溃败的危机，但若是交给他的弟弟来守，或许能够创造奇迹。

    于是，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劝说道：“阿弟曾言，他日若有机会，也想为江山社稷献一份力！

    “‘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此乃阿弟心之所向。”

    或许是姜显的劝说戳中了姜恪的心中某处念想。

    老人回忆起幼子当初在后堂说出此言时的坚定神情，犹豫良久后，终是低下了头，同意道：“好吧。”

    “阿父决定了？”

    “嗯。”姜恪严肃地应声。

    既然下了决定，也就没有必要再分神顾虑其他，姜恪随即便沉下心为幼子谋划起了未来。

    转身坐到书案旁，姜恪展开信纸，就夺回密阳之事书写上报朝廷的奏章文书，抬首对姜显道：“去替我请张子房先生来。”

    姜显心领神会，立即点头称“诺”。

    ·

    与此同时，城东鸱鸢里谢府。

    刚落完一场淅沥小雨，微弱的阳光洒落院中，池面茫茫雾气飘渺，朦胧黯淡若远山幻影。

    谢愔坐在窗旁，默不作声地听完手下人汇报，沉静的黑眸望着庭外池子假山，不知在思索什么。

    徐海窥视着主子神色，试探着夸赞道：“这姜郎君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看主人没有反应，他又继续道：“竟能以两百人之兵夺回密阳，实乃令人敬佩！

    “有这等才能，倒也配得上与您为友了！”

    “徐海。”

    “奴在。”

    谢愔冷不防地开口，令管事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应声。

    然而随即，却见青年抬起他那白瓷般光泽白皙的脸庞，看向自己道：“如今我身体大好，是否也该出去走走？”

    徐海愣怔几秒，陡然反应过来：“郎君，莫非是想……”

    谢愔微微点了下头。

    “万万不可啊，”徐海慌忙劝说，“密阳何其凶险，郎君金贵之身，留在巽阳已是无奈，怎可去那等危险之地？您去问太傅，他也必然不会答应的。”

    谢愔冷漠地收回目光，安静片时后，口吻平静道：“前段时日送去衡川的翻车图纸，如今应已到了阿父手中。”

    “是。”

    “那取信笺来吧。”

    徐海仍想再劝，在看到谢愔凛然不带丝毫笑意的神情后，终是闭上了嘴，乖乖取来信纸，替主人磨墨。

    凉风刷过窗口，掀起纸面轻轻浮动。

    在谢愔换纸之际，徐海扫着对方弧度优美的眉眼，还是憋不住幽幽询问：“郎君，当真要去密阳？”

    谢愔顿笔，凝眸注视着纸上墨字：“毕竟，那有医我之药。”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因为姜恪再三嘱咐要尽快将物资送达密阳, 护送物资的车队全程赶路不敢停歇，约莫七日后，数辆装运着粮草武备的大车便抵达了密阳。

    姜舒对巽阳车队的到来也是盼望了许久。

    这半个月来，他拼着熬夜头秃的危险, 日日处理政务到深夜, 总算勉强将城中秩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然而随着百姓的生活渐渐恢复, 库中的粮食也在以飞快的速度被这座大城消耗着，再不送点粮食过来，怕是连守军的日常所需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于是，在当日车队抵达官府后，姜舒收到消息便立即来到了官府门外迎接。

    本想再履行一次自己身为仓曹掾的职责，亲自清点物资入库，但很快他就没了这个心思, 因为这一次随车队而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姜恪不愧是个负责任的好爸爸, 不仅明明白白看懂了他信中的暗示, 将诸曹中办事得力的官吏都抽调了几个过来, 还说服了张子房来此做他的幕僚, 辅佐他处理各方面的政务。

    除此之外, 还有当初主要负责教民耕种政策实施的葛建，木坊参与过水车制造的木匠, 铁坊参与兵器改良制造的铁匠，甚至连顾逆风砖厂和水泥厂的工匠都派了一些过来。

    按照姜恪给他的回信上所言，送砖厂的人过来是为了让他在密阳再建一座砖窑，方便就地烧砖, 在周围修建坞堡等防御工事。

    总而言之, 有了这些巽阳过来的专业人士, 姜舒总算不用一人身兼数职, 每天绞尽脑汁地给玩家布置任务了。

    作为官府的最高领导，他只需在府中发布政令指示，而那些繁琐稀碎的事务自然都可以交给下级安排处理。

    不过还是老问题，目前他并没有收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因此也只能暂时充当一个指挥官，而无权给予手下人官职权利。

    当然这些被分配过来的官吏也不在乎，敢于接下这项任务的，哪个不是带着一些拼搏狠劲的。

    前线固然危机四伏，但伴随着危险的往往还有巨大的机遇。

    被分配过来的官吏大都出身低微，在巽阳有士族压着，也许再过几年十几年，他们都只能待在那个小小的吏员位置上。

    纵使姜恪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上官，很多时候提拔人才都只看能力，而不论出身，但一些规矩约定俗成，他也难以改变。

    例如整日在官署中饮酒度日的户曹掾王昱，这般懒散不务正事之人，本不该坐在这一曹主管的位子上，然而就因为他出身于北地四大高门之一的定山王氏，哪怕只是个旁支子弟，姜恪也无法将他挪位。

    而相比之下，密阳情势就很附和他们这些寒门人士的心意。

    如今的密阳城中已经没有了世家豪强，且官府刚组建，正是用人之际。

    这便意味着，只要他们这些巽阳过来的吏员能够办好公事，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不出意外，待到姜殊被朝廷任命为密阳县令，他们便可随之升至各曹主事。

    诚然，在此做官，最高也只是县府曹掾，说出去似乎还不如在郡府做官有面子。

    可既然姜殊能夺回密阳，为何不能夺回兴郡其他诸县？

    指不定有一日，他们就成了兴郡的诸曹主事了呢？

    任何时候，有希望总比看不到希望来得好。

    因为有这么一个念想吊着，来到密阳的官吏做事都十分认真，一个个化身工作狂，短短几日，便将县府治理得井井有条，整个官府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官府诸事安排自然十分重要，但当下最为关键的肯定还是城防。

    在车队抵达的第二天下午，将所有巽阳而来的官吏安排妥当后，姜舒便同张子房与步惊云一起去了武库，查看巽阳运来的新武备。

    考虑到接下来的战线将转移到密阳，姜恪几乎将巽阳新制造的武备全部转移了过来。

    在张子房担任兵器坊主管后，诸多武器都有了改进，除了之前使用过的连弩与火/药武器之外，这次还送来了新制作的两样冷兵器——双刃长刀与三棱军/刺。

    双刃刀的刀身窄而沉重，两边开刃，刀刃锋利，比起一般的刀剑来说使用方便，杀伤力也更强。

    □□/刀更不用说，这绝对是冷兵器中穿透力最强的武器，只是功能比较单一，只能刺击，但杀伤力同样强于一般的刀剑。

    不过因为这两样兵器的锻造工艺复杂，所以造得不多，两者加起来也才只有堪堪一百五十柄，连两百个玩家士兵都无法配齐。

    对此，张子房倒是毫不担忧，拿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不着急，这次过来，我带了不少兵器坊的工匠，只要咱们有人有矿，就能继续锻造。”

    步惊云和张子房早已彼此互认了身份，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此时来逛兵器库，步惊云便随手拿起一把长刀，双手握住刀柄挥砍了两下，评价道：“这刀不错，很有分量，适合上战场杀敌，张先生您辛苦多造一些，尽量给每个步兵都配上一把，至于这个刺/刀，生产力跟不上的话，可以只作为精兵武器配备。”

    姜舒点点头：“别的地方能省则省，军用上绝对不能削减，总之，张先生就安排工匠尽量多做吧，以现在的局势，兵器这种东西怎么样也不会嫌多。”

    张子房一口答应下来，看过两样新式冷兵器后，紧接着又开始为他们介绍起用于城墙防守的大型连弩与三弓床弩。

    事关城防安危，姜舒听得很认真，也许是大佬光环带给他的安全感，听完武器介绍后，他不禁有点膨胀起来，觉得自己不仅能守住密阳，甚至还能派人再攻打两座城。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没那么不自量力。

    离开武库前，姜舒特意向张子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意思差不多就是你尽管放开干，研发武器，打造军械，都放开手去搞，缺钱的话，他来想办法。

    海口是这么夸下了，但真要搞钱，也不是那么容易。

    姜舒脑中初步有几个想法，不过都需要时间来计划、实施与发展，在此之前，还是得先将密阳的经济恢复到过往水平。

    这点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在得知密阳有大量的任务派发后，一些专注于赚钱的生活玩家便纷纷从巽阳赶了过来，随之也将他们所制造的肥皂、豆腐、胭脂水粉等商品和吃食都带到了密阳来。

    玩家可不会管什么打仗不打仗的，每天自顾自地上街摆摊做生意，故而最近密阳的市集也在他们的带动下慢慢地恢复起来。

    走在街上，能看到一些未遭毁坏的店铺已重新开张，百姓也开始上街做些小买卖，对比姜舒刚接手这座城市时死气沉沉的模样，现在的密阳总算有了几分大城市该有的活力。

    话说回来，从武库出来时，时辰已经不早，姜舒便没有再去官署，而是直接回了府中后宅休息。

    来到主院中，之桃正在打扫木廊，狸花猫一动不动地躺在门廊中央，尾巴一甩一甩，仿佛在故意阻碍她打扫的脚步。

    知道密阳官府缺少奴婢，姜家这次也给他安排了一些奴仆和厨子过来，之桃同样随马车来到了密阳，带过来的除了他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有一只家养的小狸花。

    小五现在长大不少，外形上看已经是只成年猫了。

    姜舒起初还担心它不认得自己，后来发现认不认得似乎也无所谓。

    这猫的性子现在变得格外野，除了吃饭的时候会给你摸一摸抱一抱，其余时间要么干脆跑没影，要么就爬得高高的，或是站在高墙上，或是干脆躺在屋顶上晒太阳，总之就是让你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是吃饭时间，所以这猫还安分地躺在廊道下等饭。

    姜舒看它那副欠揍的模样，走过去时便顺手将它抱进了屋里。

    屋内，邢桑正坐在案桌旁做姜舒昨日布置给他的作业——临摹字帖。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停下了笔，待姜舒过来坐下，便开口道：“我想进军营。”

    “可以啊。”姜舒把猫放到了地上，扫了两眼他歪歪扭扭的字迹，说：“前提是，你得先把字练好。”

    邢桑皱眉：“认识字不就好了？”

    “不行。”姜舒摇了摇头，口吻不由分说。

    之所以让邢桑练字，是因为他前两日突然想起了后续的一个情节。

    邢桑做了皇帝后，因为字写得难看，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嘲笑自己，于是就派人去试探朝中官员，问他们陛下的字写得怎么样。

    大部分官员当然都不敢妄加议论，但还是有一些性格耿直的，直言陛下的字需要好好练练。

    事实上，这绝非什么嘲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忠言直谏，但邢桑思想清奇，他觉得这群人都是会在背后嘲笑他的官员，便找理由将他们都杀了。

    想到这一茬，姜舒就想叹气，自己当初怎么就设置了这么个残暴冷酷的主角人设。

    倘若邢桑是个正直向上的大男主，他现在又何必操心于这些，就安分等着主角扫平乱世，建立起新国度就好了！

    “为什么非要练字，这和你当初说的习文练武有关系吗？”羯族青年依旧不情不愿。

    姜舒无奈解释：“听我的，练字也是修身养性，趁着这段时间，你可以多沉下心思考、自省，学会感受这样的平静，这对你以后读书理解，以及遇到磨难时的心态调整，都有很大的帮助。”

    他说了一通道理，转过头看见羯胡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索性直接道：“罢了，总之任务我给你布置了，只要你把字练好，我就让你进军营。”

    闻言，邢桑不耐烦地撇了下嘴角，终究还是得皱着眉头继续练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衡川, 谢府。

    午后，夏云翻卷，碧绿池面闪烁着耀眼的日光。

    池中亭榭内, 两位胡子半白的老者坐于几案两侧, 执子下棋。

    两旁婢女摇着扇子, 扫来丝丝温热夏风。

    谢闲垂落着目光扫视棋局，闲聊似的开口：“入夏已有数月，终是习惯不了这南地的闷暑啊……”

    崔纵淡笑：“你我都在巽阳住了大半辈子, 乍然来到这炎热湿润之地, 如何能习惯得了。”

    “确实如此。”谢闲落下一黑子，神情懒散地笑了笑, 忽而问起：“昨日送去府上的图纸, 崔司农可看过？”

    “自然, ”崔纵回道，“那翻车构造极为精妙，不知是太傅手下哪位能者所绘？”

    “哪有什么能者，此图乃我儿自巽阳所寄, 说是从姜令尹其子姜殊手中所得。”

    “姜殊？”崔纵拿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犹疑了一下道：“此子近日风头不小。”

    谢闲闻言失笑：“匈奴危机未解, 氐人又犯浠州青壁, 元大将军领八万大军才堪堪抵挡其攻势，此时倏然冒出一人夺回兴郡失地，你说，他如何能不惹人注目？”

    崔纵点点头，继而微微叹气：“说来, 我倒还要感谢这小儿, 夺回密阳, 化解昭南县之危机，也算是间接救了我那不服管教的幼子一命。”

    谢闲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宽慰几句，恰时有仆人通报。

    “太傅，巽阳来信。”

    谢闲顿时被转移注意，抬手道：“我儿来信？快快拿来。”

    仆人立即将信件呈交。

    谢闲接过信函取出笺纸，才看了几句，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片晌后，更是气得搁下信笺，搅乱了棋局。

    迎上崔纵关切的目光，谢闲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感慨道：“今日这棋是下不成了，适才还在说你那不服管教的幼子，现在便要轮到我了！”

    ·

    “……燕峤郡仓曹掾姜殊清粹忠正，运筹决胜，授兴郡太守，赐印绶，秩八百石，掌治一郡。”

    姜舒心中愕然，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臣领旨。”

    接过诏书，姜舒起身时一派茫然，完全搞不明白自己的官职怎么就从县令变成了太守。

    兴郡太守……这兴郡九县不就只有一个密阳县在魏国地盘吗，他哪来的一郡可以掌治？

    还是说，朝廷这是在给他暗示，想要地盘就自己去拿？

    使者不知他心中疑惑，笑呵呵地恭贺他年纪轻轻便升至五品官位，还好心提醒道：“郡丞已在路上，不日便将抵达。”

    姜舒略感意外，没想到除了自己竟然还有人敢来这做官，好奇问：“不知朝廷所派郡丞是哪位？”

    来使道：“这位您定知晓，其乃谢太傅之子，谢七弦。”

    “……”

    姜舒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谢愔要来，他固然很开心，可他只是个中等士族子弟，何德何能让谢太傅的儿子来给他做副手啊！

    谢愔那是什么身份，万一在密阳出点事，十个他都不够被谢闲削的啊！

    话说起来，该不会就是因为谢愔要来做官，谢太傅嫌县丞官太小，才顺便把他的职位升到太守的吧？

    越想越有可能。

    默默震惊无语了片刻，姜舒挂着得体微笑朝使者道了谢。

    对方还要回朝中复命，在府中略做休息后，便又启程返回衡川。

    虽然莫名其妙升了个官职，不过好歹这官府印信他总算是拿到手了。

    此时距离首次入城已有一个半月，他终于正式地成为了这座郡府的主人，密阳政府的最高长官。

    使者离开后，姜舒立即召开会议，将各个职位的官员落到实处。

    先从郡府中权利较高也较为重要的主簿、功曹与督邮三职入手。

    主簿之职相当于太守幕僚，主要辅佐太守处理政务，姜舒不假思索便将此职位交给了张子房。

    张子房本就是被姜恪说服过来做他儿子的辅佐官的，因此也就欣然接受了下来。

    郡功曹一职主管人事，同样也拥有一定参预政务的权利。

    这个职位，姜舒思索过后，选择了葛建。

    因为之前和葛建共事过，姜舒知道对方也是个博学之人，放在仓曹实在太过可惜，索性提拔到功曹一职上。

    至于主管纠察属县的督邮一职，鉴于目前兴郡只有密阳一县，也没有设立的必要，便直接跳过了。

    安排完上级官员，接下来便是掌握实事的诸曹主管。

    这些官员，姜舒基本都是从巽阳过来的官吏中挑选，根据这一个多月来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一一给他们分派职位，若有哪个岗位缺人，便暂时空着，待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填补。

    从巽阳分配而来的官吏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好事，还未打下兴郡，便成了郡府部门的主事，因此一个个都跟捡了大便宜似的，开会的时候嘴角都没下去过。

    为方便管理，诸曹主管姜舒任用的基本都是本地土著，除了兵曹掾，他实在找不到人担任，便命步惊云暂任此职位。

    朝廷此次派来使者，也给步惊云升了军官，不过因为他的出身低微，纵使夺城战功卓著，到头来也只封了个捕虏将军的名号。

    捕虏，这名字一听就很不威风。

    而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个不常设的杂号将军名。

    杂号归杂号，不管怎样，步惊云总算是有了统兵权利，可以光明正大的带军出征了。

    姜舒任命他为兵曹掾，便令他同时拥有了募兵、练兵、统兵的权利。

    这到底还是有些危险。

    倒不是说他不信任大佬的人品，只是步惊云毕竟是个玩家，万一现实中出了什么事，无法上游戏来，那么被他所领导的军队就很可能会秩序溃散。

    姜舒暗忖，果然，还是得在郡兵中物色培养几个原住民主管军队。

    话说回来，郡府官员初次配置完毕后，姜舒当即发布了第一个政令，便是曾在巽阳实施过的教民耕种政策。

    主管此事的户曹掾章河本是巽阳郡府的仓曹官吏，对如何推广农业知识也比较熟悉了，得到指令后立即起身道：“下官定把此事办妥，不负府君所托。”

    .

    大伙虽都升了官职，但实际上，官府诸事也没什么变化，一定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大家出去执行公务的时候底气更足了，而姜舒所发的文书上也总算有了太守印信的盖章。

    时间在处理不完的忙碌政务中匆匆流淌，转眼过了三日。

    三日后的傍晚，夕阳笼罩着宽阔的街道，临街建筑犹如披上了一层金色薄纱。

    一辆华丽马车领头，身后跟着十数辆大车，列队停驻在郡署大门外。

    彼时，姜舒正坐于官署正堂处理公务，倏然一名守卫跑进堂内来，通报道：“府君，府外有客到来，言是新上任的郡丞。”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听闻消息, 姜舒心中倏然泛起一阵涟漪来。

    虽说让谢太傅的儿子来给他做郡丞，令他略有些惶恐，但不可置否, 他对谢愔的到来一直是非常期待的。

    毕竟, 谁会不想见美人呢？

    知道此刻谢愔就在门外，姜舒生出几分即将和老朋友见面的欢欣，旋即便收起公文, 起身整了整衣襟裙摆，带领着在场的两名官吏去府外迎接。

    来到官署门口时，恰好看到谢愔被僮仆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兴许是为了旅途方便, 他今日难得穿了身凛然肃穆的皂色衣衫, 衣服墨黑的颜色衬得青年的肌肤愈发柔白细腻如羊脂，不论是宽大的衣袖还是裙摆的襞褶皆透着一种静谧古典式的韵味。

    姜舒还未见过这种风格的谢愔，不由看愣了几秒, 直到对方抬起淡漠的视线望向自己, 方才如梦初醒般地绽开一个笑颜, 连忙迈步走下台阶去。

    太阳落山, 街道上微风乍起。

    谢愔静静站立于马车旁, 带着几分新奇意味地看着他从屋檐下走进斜阳里。

    在明丽的日光照耀下, 对方那身庄重的官袍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芒，连带着青年微微上扬的眉眼也变得格外明媚与朝气。

    “谢兄, 许久未见, 身体可好？”姜舒快步走到马车旁。

    谢愔扫过他身后, 见没有那羯奴的身影, 心情稍稍愉悦了几分, 回道：“有姜府君惦念, 我的身体自然不会差。”

    “你就别这么叫我了, 听起来怪不适应的。”姜舒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抬头看着对方道：“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这做官。”

    “不欢迎吗？”

    “怎可能，”姜舒立即反驳，“能与谢兄共事，我自然万分欢喜，只是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毕竟这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他说着便扫了圈周围，然后就发现这道路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群众。

    围观人群中平民居多，玩家也有几个，并且玩家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大伙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当然，更多地还是在看谢愔。

    甚至，包括他带出来的那两名官吏也都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愔。

    这两个官吏心里也清楚这样的行为不太礼貌，有可能会得罪未来的郡丞，可目光却总控制不住地飘过去，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身为一名颜狗，姜舒当然能理解这些人的行为，毕竟自己第一次见谢愔时，表现也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但像这样一群人堵塞在道路中间，终究还是有些影响交通秩序，姜舒也担心更多的玩家收到消息赶来后会引起骚乱，便提议道：“我们先进去吧，等会儿我让厨房多做几道好菜，给你接风洗尘。”

    话落，他又突然想起问：“对了，谢兄在密阳可有寻好落脚处？”

    谢愔被一群人围观着也十分从容镇定，口吻平静道：“来得匆忙，暂时未置宅院。”

    “那……谢兄在找到合适的住处前，不如先住在郡府？”

    谢愔未点头也未拒绝，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他

    姜舒被他看得莫名有些耳热，解释道：“郡府后宅还挺大的，我一人住空得慌，谢兄若是住进来，我们二人同在异乡也有个伴。”

    谢愔并不意外他会邀请自己一起住，思绪转过一圈后，微微点头：“那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姜舒有意移开目光，侧头看了眼街上的车队，问：“这些都是你的行李吗？”

    谢愔摇头：“后面八车是从衡川运来的粮米，也是我的买药钱，可以直接送到粮仓去。”

    听到买药钱，姜舒便明白了过来，悄声道：“方便透露一下，有多少吗？”

    “不多，一百五十石。”

    姜舒惊讶，一百五十石还不多？

    这都快抵上他三个月的俸禄了！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之前玩家给谢愔起外号叫散财童子还真没叫错，刚上任就给府库送了这么多的粮米，这是什么人美心善的好金主啊！

    突然收获了八车粮谷，姜舒心底愈发高兴，转而侧身朝谢愔抬手道：“谢兄，请吧。”

    .

    进入郡府后，姜舒先是安排仓曹的官吏接收粮谷入库，又命人去厨房通知晚上要置办宴席，随后带着谢愔去了后宅挑选院落。

    姜舒住在离官署最近的主院，原想谢愔可能喜欢清净些的住处，便想带他去后面一处拥有假山园林的清幽院落。

    谁知谢愔在路过主院时，却点了点长廊另一侧他隔壁的院子道：“就在这吧。”

    “在这吗？”姜舒眨了下眼，道：“后面有风景更好的院落，谢兄不去看看？”

    “不是说想有个伴吗？”谢愔垂眼看向他，口吻淡淡，“况且，我如今也算身居要职，这里离官署更近些。”

    “也是，那就住在这吧。”

    姜舒对此倒无所谓，既然谢愔确定了想法，他便叫来了目前姜府的总管事孙柘，让他和谢愔带来的管事徐海互相商量着安排谢家来的奴婢和仆从。

    随后，谢氏的仆人就在隔壁院子里清扫布置起来。

    尽管只是暂时居住，但以大世家的讲究程度，主人住的院落与屋子怎可能只是打扫干净那么简单。

    不过和谢愔吃了顿饭的工夫，姜舒再回到后宅，便见长廊地板已被擦得锃光瓦亮，廊柱两侧悬挂上了柔软飘逸的纱罗，风来时散发出一股温柔熏香，直通向隔壁院落。

    院子内部，石板路间的杂草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院中树木花卉业已修剪得整齐精神，一眼望去，整个院落焕发着一股宛若春日的盎然蓬勃生机。

    这还是屋外的变化，屋内情景如何，姜舒暂未得知，不过想起谢愔那几大车的行李，想必其中定已摆满奇珍异宝，布置得如同谢府那般华美舒适了。

    谢愔见他一直望着自己的院子，问：“殊弟可要一同过去坐坐？”

    姜舒摇摇头：“不必了，谢兄赶路数日，定然十分疲惫，今日便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再同你仔细说说如今这密阳的形势。”

    谢愔点头答应下来，正要转身，忽而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男子低吼。

    他抬眼望向前方院落，便见树枝遮掩处，两个男子正对练武艺，其中一人头发棕黄，眼阔深邃，正是那个他曾见过一面的羯族青年。

    谢愔神色微不可见地冷淡下来，低声问：“那羯胡，你还留着？”

    姜舒回头看了眼：“他啊，体力挺好，武艺也不错，便留在身边跑跑腿，以后可能会送他去军营。”

    谢愔不明白他为何对一个羯胡这般上心，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悦，本想再问一句他和荀凌的情况，又觉得这样有些刻意，最后还是未开口就转身回了屋。

    和谢愔分别后，姜舒也回到了自己院子。

    意外的是，小五吃完了晚饭，竟然还留在院子里，此时正趴在屋檐下兴致缺缺地围观两个两脚兽打架。

    见姜舒回来，小猫便一跃起身，跟着他走进了屋里，然后熟练地跳上书案趴下睡觉。

    姜舒撩开衣裙在书案前落座，伸手摸了摸猫头，轻声道：“今天你倒是乖巧了，在外面玩累了吗？”

    小五打着呼噜，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摸。

    姜舒撸了两下猫过瘾，随后便无情地将它往旁边推了推，拿来今日未看完的公文翻阅起来。

    第一份打开的是金曹的工作报告。

    报告中称，近日城中出现一批自称为炎黄公会成员的民众，每天挨家挨户地敲门推销一种叫做酱油的调味品。办事的官员去买了一些酱油做成菜肴，认为它味道颇鲜美，在民间很有市场，或许可以扶持这一产业发展。

    下一份是仓曹的文书，仓曹掾委婉地说明了密阳百姓几乎无积蓄之资，忧虑今年赋税难收，府仓物资难以支撑到明年。

    再下一份则又是金曹文书，这份报告的话语很直白，意思就是兵器坊要造兵器，但是缺钱，必须要很多钱才能造出更多的兵器。

    姜舒简直怀疑这份公文是张子房逼着金曹官员写的。

    合上文书，姜舒按了按额头。

    仓曹物资不足的问题好解决，今天谢愔送了一百五十石米，再过几日，巽阳那边的红薯估计也成熟了，可以送一部分过来应急，反正只要能撑到秋收，熬过今年冬季应该不成问题。

    炎黄公会卖酱油的事情，姜舒早已在论坛得知，前两日便让郡府采买管事去买了些酱油供郡府使用，包括今天晚上的宴席，也有不少菜里加了酱油，味道确实还不错。

    至于扶持产业的问题，他也有考虑，不过考虑更多的还是炎黄公会在游戏里的定位。

    当有大型战斗任务时，公会成员无疑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任务上，即便不用会长特别管理，也能凝聚起整个团队。

    而在平常时候，这个公会的成员便有些散乱起来，像现在这样到处敲门卖酱油多少还是有些扰民。

    姜舒想着既然炎黄公会的会长顾逆风是砖厂和水泥厂的负责人，他手下的副会长梅川酷子又是酱油厂的老板，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人做的事情都类似于行商，那不如索性将这公会变为一个商会。

    之前未开启公会模式，是因为姜舒顾虑到自身还处在姜恪的地盘，不好令民间组织太过壮大，引起官方注意。

    但现在他已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必担心这些问题，再加上扶持商会也有利于密阳经济发展，官府还能从中收到高额商税，使得财政上也能稍微宽松一些，岂不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姜舒立刻做了决定。

    随即便打开管理员面板，发布了一条公告。

    ·

    几分钟后，所有在线玩家都看到了游戏面板上跳出的系统公告。

    【管理员：即日起，本游戏正式开启商会模式玩法。

    所有玩家，只要等级达到50级，阵营贡献值高于100，即可到兴郡官署向户曹掾章河申请商会基地。

    申请成功的商会将得到官府承认，受到官方保护，商会名下产业也将得到官府的扶持，且在商会基地内，该商会成员将拥有一切攻击免疫保护。

    注：1、商会注册成员至少要达到三十人，才可向官府申请基地；

    2、商会成立后，需依律向官府缴纳商税；

    3、成功申请基地后，商会每年需向官府交付一万钱的宅地租金。】

    公告发出，不一会儿，论坛便热闹起来。

    【黄晖冯：对于这次游戏新出的商会模式，大家怎么看？

    宁成谶：感觉就是变相的公会玩法，申请基地就有了安全屋。

    朱独秀：符合条件的申请人应该没多少吧，光是等级五十级以上，就把二测玩家都筛了。

    牛艾莉：不一定，有人知道步大佬的等级吗？

    李少白：步大佬现在忙都忙不过来，何况他都当官了，怎么可能搞什么商会。

    朝南：估计只有炎黄公会可以申请，顾逆风刚好五十级，阵营贡献值大概也够，他们公会的人也超过三十了，至于钱，顾逆风都在巽阳买房了，这点租金肯定不在话下。

    黄小明：顾逆风现在好像没在线，明天他们肯定要去申请，有谁想加入炎黄吗？

    洛川：实话说，我不想去卖酱油，太蠢了……

    张世凯：是的，现在加入他们公会就得去推销酱油，搞得几个老成员都退出了。

    梅川酷子：推销酱油怎么了，很赚钱好吗，楼里几个我都拉黑了，有本事你们别来！

    颜如玉：农民公会准备建立，集齐三十人就去申请，有意向者联系我……】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发完公告, 姜舒随手点开了论坛。

    本想想看看玩家们对于这商会模式的看法和建议，但因为现在时间也比较晚了，在线的玩家没有平时那么多, 固然论坛也挺热闹，讨论商会玩法的帖子热度却不是很高, 反而有一个标题名为【十分钟，我要得到这个NPC的所有资料！】的帖子高高地挂在首页顶端。

    光看标题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内容的帖子, 姜舒出于好奇点了进去。

    【露萌儿：救命, 刚刚路过官府，看到一个男NPC, 惊鸿一瞥, 那个绝美颜值深深震撼到我了！

    那个颜值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真的好看到炫目的那种程度, 而且穿衣风格还是我最喜欢的清冷禁欲系, 夸张地说, 看过他，从此我看小说里的什么神君仙尊都有了脸！

    目前他就在官府门口，感兴趣的姐妹赶紧过来。

    好像还是殊哥朋友, 殊哥正在跟他聊天, 有谁知道这位绝世美人是谁吗？

    许新月：美人！我火速赶来！

    莫问：这描述……想到了那天和殊哥一起看胸口碎大石表演还打赏了一大笔钱的散财童子……

    羽雪幻：一测玩家到现场了，就是那个散财童子没错，他妈的，这NPC是真他娘的好看, 离近点好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香得老子牛子都立起来了！

    莫问：楼上变态离我们美人远一点, 美人是大家的！

    黄珞珞：散财童子是为了殊哥来密阳的吗, 感觉有点好嗑……

    司程：真服了, 能别看到两个帅哥聊天就脑补吗，人家就不能是单纯的朋友？

    云想衣：楼主我来给你送资料了，刚跟一个要好的官吏打听了一下，那个颜值超高的NPC叫谢七弦，是新来的郡丞，出身很牛逼，他背后的家族逐江谢氏是魏国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谢氏现在的家主是当朝太傅，谢七弦就是那位谢太傅的亲儿子！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太傅还有个官职是尚书令，了解这时代官制的大概明白，尚书令掌握朝政中枢，相当于实际上的丞相。

    丞相的亲儿子来给咱殊哥当二把手，这其中的关系，你品，你细品……

    程序猿：艹，好牛，隐隐约约磕到了！

    慕容翠花：不意外，一般游戏里长得好看的都不会是普通人物，想去抱大腿。

    nbh259：急死我了，到底有多好看啊，有没有谁能上个图。

    露萌儿：我倒想上图，我还想拍照呢，但是没有这个功能55~

    马莉：@管理员，是时候出来更新版本了，设置这么多俊男美女NPC，没有个拍照功能你觉得合理吗？

    hvv633：云玩家羡慕哭了，还有三测吗？

    鲁肥肠：@管理员，拍照截图 1……】

    再刷下去便都是要求增加截图功能的回帖。

    姜舒关闭了帖子，对于谢七弦的身份引起大家的讨论，他并不觉得意外。

    傍晚看到有玩家在官府门口围观时，他就知道肯定会有人就谢愔的容貌发起讨论，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玩家嗑他俩的CP？

    看到那些将他与谢愔配对的评论，姜舒隐隐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些不明的紧张。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别人不清楚谢愔过来做官的原因，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他和谢愔之间最大的联系就是续命丹，要说他俩有多么深厚的友情，还真称不上。

    所以对方来到此地八成是为了他手上的药，而剩下两成，约莫就是在家待腻了，想出来逛逛。

    因为知道这点，姜舒压根没把玩家的玩笑话放在心上，随后便考虑起了大伙强烈要求增加的拍照功能。

    身为游戏管理员，为了给玩家提供更好的游戏体验，论坛上的一些建议想法，在不影响这个世界秩序的前提下，姜舒向来是能满足则满足。

    不过他记得自己似乎并未在管理面板中看到过拍照截图的选项。

    尽管如此，姜舒在退出论坛后，还是打开了管理员面板，试图再仔细地翻阅一遍功能列表，看有没有类似相关的选项。

    没想到这一查之下，还真被他找到了拍照传图的功能。

    不仅如此，列表中还多出了一项他之前从没见过的公会群聊功能。

    这两条选项排在最底部，约莫是某次管理员等级升级时新增加的，他没仔细看，就给忽略了。

    既然面板上有这两种功能，姜舒便都给开通了，随后又在论坛发了个升级公告，通知玩家拍照传图功能与公会群聊功能的开启。

    这公告一发布出去，论坛顿时变得更为热闹，几乎所有玩家都开始尝试起新功能，纷纷拍摄身边事物的照片传上论坛。

    有的人身边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拍，即使拍个虫子蟑螂、天花板、抠脚趾的图片也要兴致勃勃地将它们传上论坛。

    接下来的半小时，论坛中各式各样怪异的帖子速增，几秒钟便能刷出十几条。

    而与此同时，因为拍照传图功能的添加，混迹论坛的云玩家们终于切实地看到了这个游戏的真实度有多高。

    之前不论一测、二测玩家们如何吹捧《模拟大魏》的真实度，网友们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怀疑，未见到实物，便难以感同身受。

    现在看到这些和现实照片完全无区别的图片，路人网友们皆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撼。

    几分钟内，这些游戏图片与论坛截图被迅速地分享到各个社交平台，一时间论坛流量大增，随之，在各种帖子中催促三测和公测的留言也数量大增。

    这些催促的留言，姜舒自然也看到了，但他暂时还不准备开放三测。

    目前密阳官府刚刚成立，局势还未稳定，身为一郡太守，现在正是他公务最为繁忙的时候。

    这时候再召唤几百几千个新人玩家过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有余力关注和约束这群玩家。

    还是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吧！

    姜舒轻轻叹气，关闭了游戏面板。

    接着考虑到商会模式已经开启，明天一早应该就会有玩家去找户曹掾申请商会基地，以免出现什么差错，他便派人去将已经下班回家了的户曹掾章河叫到了官署后堂，自己也去到后堂，专门同对方说明了此事。

    幸好章河是个勤奋能干的官员，对于上司在下班时段还把他叫来官府处理工作的窒息行为也没有什么怨言，还主动和姜舒商讨起了商会基地的选址。

    最后经过一番讨论，两人把地方定在了密阳城曾经的富人别墅区，雁栖里。

    因为本地士族豪强被匈奴杀尽，雁栖里大批的宅院无人居住，多处已被官府收回。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现在这个情况，估计短时间内也没人会来密阳买房，索性租给玩家使用，还能收取一些租金。

    和章河讨论完工作，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姜舒自后堂返回主院，行走在悬挂着轻盈纱罗的廊道上时，忽而一阵古朴琴声荡入耳中。

    微风拂拂，送来琴声飘逸悠长，光是听着这旷远之音，便令人感到无限的空虚孤寂。

    此时会在府中弹琴的只有一人，便是今日刚住进郡府的谢七弦。

    姜舒不由自主地抬腿往隔壁院落走去。

    踏着琴音穿过园林小径，少时来到门廊之下，抬眼只见主屋门窗开敞，昏黄灯火中，男子穿着一身松垮的细麻白衣坐在屋内弹琴，案上香炉白烟袅袅，飘逸出熟悉的松柏清香。

    察觉有人过来，谢愔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几无波动，随后又垂落视线，手里拨动琴弦从未停过。

    姜舒也不知是被琴声打动，还是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就安静地站在门廊柱下听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

    直到一曲弹尽，他才意犹未尽地长舒一口气，露出浅浅笑意道：“路过院子，被琴声吸引，不自觉走到了这里，打扰到谢兄弹琴，请谢兄勿怪。”

    “无碍。”谢愔不介意道。

    随即，他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朝门口走来，迈步时，几缕乌黑顺滑的长发垂落雪白衣衫，擦着衣袖飘逸到背后。

    方才光线昏暗，姜舒未看清楚，这时才注意他的头发并未像往常那样束起，约莫是已经准备休息，所以散下了头发，只用一根丝带虚虚地系着。

    美人不论什么发型总是好看的，谢愔束发戴冠时，常给人以凛凛然不容接近的清傲之感，乌发散落时，那种冷漠的高雅中便掺杂了几分仿佛醉酒般脆弱易碎的迷茫柔美。

    姜舒再次清晰认知到自己是个十足的颜控，看着这样的谢愔，他竟一时有些失神。

    好不容易将视线挪开，他突然注意到屋子角落摆着一只大型的陶瓷花盆。

    花盆一圈散落着茂密的绿叶，乍一看有些像绿萝，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送对方的地瓜藤。

    “这红薯你还带过来了？”姜舒问。

    谢愔回头看去，点点头道：“按照你说的，长出根系后种在了土里。”

    “那现在底下应该生出红薯了。”

    “要挖开看看吗？”

    姜舒闻言轻笑，摇摇头：“就让它长着吧，这样也挺好看的。”

    谢愔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姜舒见他沉默着，神态似也有些疲倦，便道：“时辰不早，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了，谢兄早些休息，祝好梦。”

    谢愔抬眼看向他，以温和的嗓音回复：“你也是，祝好梦。”

    ·

    清晨，太阳刚升起，位于巽阳城某条小巷中的医馆便开了门。

    花木男费力地挪开门板，令明亮的朝阳洒进自己的小诊所里，然后拿着扫把打扫起了屋里的卫生。

    不一会儿，一个头顶着“戎亮”绿名的年轻男玩家走进屋内来，打招呼道：“今天上线好早啊，花医生。”

    “还行吧，也就比你早一点。”花木男一边打扫一边道：“你先把药柜整理一下，等图图过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好嘞。”

    十分钟后，名叫胡图图的女玩家也匆匆赶到了医馆，一进门便抱歉道：“和同事换班耽误了点时间，来晚了。”

    “没事，今天还没来病人。”花木男道。

    这家医馆是花木男攒钱开的，戎亮与胡图图都是二测玩家，他们在现实中的工作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护士，进入游戏后便也选择了“医者”职业升级。

    出于团队协作更方便做任务的原因，两人来到了花木男的诊所打工，彼此相处还算融洽。

    “图图也来了，花医生，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要宣布来着？”戎亮问。

    花木男搬来椅子坐到桌边，问：“昨天晚上游戏新出的那个商会玩法你们也知道了吧？”

    两人纷纷点头，这事只要上过论坛的都知道了。

    花木男接着道：“我想成立一个医者公会，你们怎么看？”

    “啊？”胡图图不解，“可游戏说的不是商会吗？”

    “我们给NPC治病，从中换取诊金的过程，应该也算是一种钱财交易吧。”

    花木男缓缓道：“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医者’职业最大的便利处，就是完成任务后，可以得到游戏道具奖励的药品和少量的医疗器械，商城兑换的药丸不仅贵，而且很多都没办法给NPC使用，但是我们所得的这些奖励却是可以给NPC治病的。

    “这职业唯一的缺点就是系统给的奖励太不稳定，拿到什么药全凭运气，可能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片抗过敏药，他却给你一瓶藿香正气水。

    “所以我想我们要不就聚集起游戏里所有的医护专业玩家，把基地办成医院，大家做完任务后把奖励都上交给公会，这样慢慢累积就能建立起较为全面的药品库，你们觉得呢？”

    胡图图愣愣地听完，道：“好像很有道理。”

    戎亮同样觉得这主意不错，随即又提出疑问：“可是游戏里的医生很少，要怎么聚起三十个人？”

    “医院里也不全是医生啊，可以有护工、清洁工和厨师嘛！”花木男道：“总之我们先随便拉些人，把公会基地申请下来，每年一万租金给你一个安全屋大宅院，这不比我们自己买房子便宜多了？”

    “可以啊！”胡图图越听越兴奋，在游戏里开个医院，这是何等天才的想法。

    “但是目前有个问题，”花木男道，“商会基地只有兴郡可以申请，这么一来，我们就得放弃这里累积的名气搬去兴郡重新开始了，你们愿意吗？”

    “我觉得可以，我们就先去兴郡发展，等以后医院办大了再开分院，”戎亮出主意道，“或者这里的医馆可以不关，留个医生在这，需要什么药品从兴郡送过来。”

    “这样也成。”花木男点点头：“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我就在论坛上发帖招人了！”

    戎亮干脆应道：“好。”

    胡图图举双手赞成：“医者公会，冲啊！”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逆子！”

    呼延攸抬手将一卷轴掷向跪于殿中的次子：“若非换俘书送到我手上, 我还不知密阳已经易手，你准备将此事瞒到什么时候？”

    呼延珩被卷轴抽中脖子，整个人为之一颤, 却半点不敢躲避，垂着头道：“儿未准备隐瞒，是魏军封锁了消息, 儿以为先睐还守在城中……”

    “你还敢说！”呼延攸怒而起身走至殿中, 指着他道：“竟将密阳那等军事重城交给先睐那样的废物去守，我等耗费了多少军力才将其攻克，只待拿下白兰陉，燕峤之地便唾手可得，如今全部功亏一篑，你，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父亲！”呼延珩心中大骇，连忙膝行至呼延攸脚下, 叩头道：“父亲，儿知错了, 儿已派人打听清楚, 密阳城内守兵松弛，只要父亲再给儿一次机会，不出半月, 儿定能将它夺回。”

    “守兵松弛？”呼延攸气得面红耳赤，看向站立于一旁的长子：“你与他说。”

    呼延蛮蛮接到指示, 便上前两步，故作疑惑神情道：“二弟怕不是被手下欺瞒了, 据我所查, 如今密阳城守卫森严, 物资丰足，这一个月来还在不断地修建防御工事，光是坞堡便建了两座，二弟竟全然不知吗？”

    见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呼延珩哪还不知是谁告密，咬牙切齿道：“你怎不说那坞堡是谁在修建，若不是大兄你派去的那五千骑兵溃败昭南，致使上千士兵被俘，密阳又怎么会被魏人使奸计所夺！”

    “原来二弟知道魏人在修建坞堡啊，那怎不派人阻止呢，眼看着两座坞堡落成，岂非给我们徒添麻烦？”

    呼延蛮蛮冷笑着说道：“还是说，二弟担心出兵阻止动静太大，担忧父亲知晓此事会气坏身体，故意按兵不动？那二弟还真是孝顺啊！”

    “你！”呼延珩眦目欲裂，“呼延蛮蛮，你休要污蔑我！”

    “好了！”呼延攸懒得再看他们争论，沉声道：“数月成果担雪填井，白白浪费，你们二人皆要反思！”

    二人立即垂首应“是”。

    “如今不是争论谁之过错的时候，”呼延攸坐回主座道，“大军在外，粮草辎重难以接济，时机已不可再拖延，需在入冬之前尽快将燕峤拿下。”

    呼延珩连忙高声道：“父亲，儿请命亲自率军攻夺密阳。”

    呼延攸摇了摇头，对次子这时还看不清情势感到失望，说道：“密阳壁垒森严，短时间难将其攻下，左右其守军不足一千，他们既要守那破城，便让他们守着，待大军攻下白兰陉，我等要取巽阳照样手到擒来。”

    呼延珩愣了愣，茫然道：“父亲说的是，那白兰陉……”

    “白兰陉，”呼延攸打断他的话，转头看向长子，“便由你和大当户领军，务必一次将白兰陉拿下。”

    “儿定完成父亲指令！”呼延蛮蛮喜上眉梢，立刻拱手接下命令，顿了顿又问：“那换俘之事，可要答应？”

    说起此事，呼延攸便觉得烦闷，在他看来，那几个没用的废物自然是没有换回的必要，可先睐到底是他皇后阏氏的亲族子弟……

    叹出口气，呼延攸说道：“魏人这般费尽心机拯救他们的子民，不答应换俘倒显得我等冷酷无情，既如此，这回我等便做回好事，将兴郡、端门那些柔弱不堪的奴隶都还给他们吧。”

    “父亲英明。”呼延蛮蛮勾起唇角，低头看了眼神色狼狈的呼延珩，转身大步离开了大殿。

    ·

    “哈哈哈哈，你可没看到呼延珩方才那模样，被父亲抽得鼻青脸肿，还要跪下磕头狡辩，简直愚蠢可笑至极！”

    一回到房中，呼延蛮蛮便再忍耐不住畅快大笑起来。

    尹云影拿起酒壶为他斟酒，垂首低眉道：“殿下今日可尽兴了？”

    “尽兴，如何不尽兴，”呼延蛮蛮拿起酒杯一口饮尽，继而冷笑道，“呼延珩仗其母族势强，屡次抢我兵权，坏我好事，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话落，他抬头看到身旁女子柔美容姿，又立即转变神色，一把握住女子手臂，将人拉入怀中，低声道：“爱妾说得不错，方才他果然在父亲面前提起昭南战败一事，试图拉我下水，幸好我早得爱妾提醒，未被他言语激怒，父亲才揭过了此事未提，我的影儿这般冰雪聪明，我该如何赏你？”

    “影儿无需什么赏赐，”即便是坐在男人大腿上，尹云影也丝毫未露破绽，低头含笑地将脑袋靠在呼延蛮蛮的肩膀上，手指轻抚着他的脸庞，柔声道：“只要殿下在出征之时将影儿带上，令妾一直服侍殿下左右，妾便心满意足了。”

    呼延蛮蛮听得心中异常温暖舒适：“影儿这般离不开我，我自当满足于你，明日大军开拔，你便随我一同去白兰陉吧。”

    尹云影抿唇微笑，默默记下了他话中所透露的信息。

    ·

    密阳城东，兵营校场。

    百名郡兵手举双刃长刀，列阵前行，一把把尖刀在骄阳下闪着雪白光辉。

    “预备……”

    “杀！”

    步惊云一声令下，郡兵喊着口号气势汹汹挥刀劈向身前的茅草人，霎时间，空中草叶横飞，混乱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收兵！”

    话落，队伍又迅速且秩序井然地回归到最初位置。

    “下一队，出列。”

    ……

    半小时后，军营演习正式结束。

    步惊云来到姜舒身旁道：“首次演习，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队伍不够整齐，反应速度太慢，都需要加强训练。”

    “短短一月能有如此成效，已经相当不错了，”姜舒感叹道，“当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能够再进步些自然更好。”

    步惊云赞同地点头，随即站到比武台上，对此次演习作出总结。

    姜舒不准备参与，便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自从谢愔上任以后，他便将官府一半政务交给了对方处理。

    谢愔到底是大世家出身，家中长辈又多在朝中为官，耳濡目染之下，对方处理起郡府的政事来比他还得心应手，包括他之前所烦恼的商会建立后，找不到商品销路的问题，对方也帮忙联系了谢氏的商队解决，工作效率令姜舒自叹不如。

    有了这么个得力好帮手，姜舒总算能从繁忙的公务中脱身，偶尔抽时间出来走走逛逛，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今日听步惊云说军营要展开一场上阵演习，他就来了军营观看，还把邢桑也给带了出来。

    邢桑每日和阿猛、阿源两人对打，武艺突飞猛进，再加上他铁了心要进军营，多日来勤奋练字读书，总算完成了姜舒对他的要求。

    故而姜舒今天带他过来，也是准备送他入军营。

    听步惊云对底下士兵罗列着此次演习的不足之处，姜舒顺口问身边人：“你觉得如何？”

    “技巧有余，信念不足。”邢桑评价：“他们根本没有把草人当成真正的敌人，因此手握利刃也只斩断了草叶，换成是我，其中木桩早已被砍成数截。”

    姜舒听了失笑，打趣道：“那幸好他们没你这样的决心，否则一队演习完，下一队连练习的草人都寻不到了。”

    邢桑一下子拉平了嘴角，正欲同他争辩，偏巧这时步惊云叫了两个高大魁梧的士兵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这二人名叫刘巡、易虎。”步惊云指着士兵对姜舒道：“你说要挑两个郡兵培养，他们二人的本领是最出挑的，在之前的夜袭敌营之战中都斩杀了十数名匈奴兵，因此被提为队主。”

    姜舒点了点头，夜袭之战他知晓情况，当日参与战斗的郡兵实则只有两百人，能活下来的肯定都是英勇之士，但做士兵和做将领到底不同，除了要会杀敌，还要有头脑谋略，这二人目前参与的战斗太少，还需观察一阵才能决定要不要培养。

    在长官面前混了个眼熟，两名队主就被遣回到了队伍中。

    姜舒随即对步惊云道：“我身边的这名羯仆一直想要上阵杀敌，我今日过来，也是为了送他入营，这羯仆天性不羁，怕是不怎么服从命令，今后便有劳将军多调/教指点了。”

    闻言，步惊云转头对上邢桑上扬的双眼，因为瞳孔颜色较浅，此人的眼神总给人一种冰冷残酷之感。

    步惊云不由回想起那天夜晚对方用匕首杀死敌军首领时的狠厉眼神。

    他看过此人投入战斗时的状态，战斗意识与身体的协调性都好得没话说。有这么一名天生武将要入他兵营，步惊云当然愿意收下，至于姜舒说的不服管教的问题，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现实中带兵多年，步惊云不知遇到过多少个刺头，到头来不还是训练得服服帖帖的，这羯人年纪还轻，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将他调/教过来。

    听步惊云答应下来，姜舒转身看向邢桑，叮嘱道：“入军营后，习文练字亦不可松懈，我会时常过来检查的。”

    羯族青年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姜舒又问：“我第一课教你的是什么？”

    邢桑不耐地撇开视线，懒得作答。

    “不理我？”姜舒挑了下眉，直接上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对向自己，说：“我的名字怎么写还记得吗？”

    邢桑与他对视片刻，倏然解下右手护腕，将袖子撸了到胳膊肘。

    接着姜舒便看到了他手臂上似是刚凝结不久的刀疤，暗红的，凸起鲜明的，一笔一划勾勒成“姜殊”二字。

    “用你送的匕首刻的，”羯族青年浅褐色的眸子注视着他，话语冷冷道，“记得够深刻了吗？”

    姜舒：“……”倒也不必如此深刻。

    虽然对邢桑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手臂上的行为感到震惊，但考虑到主角那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对方若当真厌恶自己到了一定程度，做出此事也并不稀奇。

    不管怎样，姜舒最后还是把邢桑送进了军营，心想换个更专业的教官，说不定能把对方调/教回正途。

    处理完邢桑的事情后，姜舒又和步惊云一同前往兵器坊，准备去看看张子房做出的新式火药武器。

    走出校场之际，步惊云忽然停下了脚步，面色变得严肃。

    姜舒回过头，见他的游戏面板上正开着聊天框，似乎在与谁对话，便问：“怎么了？”

    步惊云收回目光，皱眉看向他道：“尹云影联系我了。”

    姜舒当然知道他说的尹云影是谁，夺城之夜，尹影帝的演技派间谍玩法已经刷爆了论坛。

    “他说了什么？”

    “匈奴集结五万大军，两日后，将正式对白兰陉发起进攻。”

    话落，姜舒一时无言。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他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感慨，这一战，终于要来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姜舒曾听步惊云说过尹云影的目标是在匈奴阵营做一个间谍谋士, 虽不知他现在有没有达成目的，但鉴于对方之前也帮过他们，大家又同是魏国阵营的, 尹云影递来的消息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突然听到这么个消息，姜舒也没了去兵器坊的心思，当下最要紧的肯定是得尽快把消息传递到白兰陉，提醒荀凌提前做好准备。

    于是二人回到郡府后，姜舒便立即写了封信，命人送去白兰陉，随即召集众人, 到正堂商议战事。

    十几分钟后, 数名主事官员聚集正堂。

    姜舒将尹云影传来的消息说给众人，分析情势道：“白兰陉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此乃吾等优势, 然匈奴有大军五万，燕峤军加上雍州援军只有一万三千人, 兵力差距悬殊, 此乃吾等劣势，依众位看, 此战, 如何才能赢？”

    现场寂静片刻，随即葛建开口问：“府君方才说，匈奴营中藏有我们安插的细作？”

    “不错。”

    “不知此细作是何身份, 可否为我们提供敌方战术？”

    姜舒对此也不了解, 便转头看向了步惊云。

    步惊云摇了摇头, 道：“那人或许能为我们传递消息, 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获取敌方情报，我们不能依赖于此。”

    葛建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用兵作战，还是在于计谋，在于诡诈。”张子房摇着蒲扇，缓缓说道：“在敌方出兵前，我方必须做好周密的谋划，夺取主动权，只是，这次的主战场是在白兰陉，我们分析得再多，负责此次战斗的将领未必会听。”

    步惊云道：“我会去到现场，和领导这场战事的主将交涉，再根据白兰陉的地理条件做出合适的战略部署。”

    “城中守兵不可缺。”谢愔忽而开口提醒。

    “嗯，所以这次我只带两百人，”步惊云道，“剩下的五百五十名郡兵会留在城中守城，以防匈奴声东击西。”

    姜舒点了点头，明白他这次依然只准备带两百名玩家上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目前他们的兵力实在有限，经不起半点消耗，这般拆分是最好的安排。

    其他人听说步惊云只带两百人过去，都觉得这帮助可有可无，甚至有些像在送死，面上皆流露出些许不赞同之色。

    但姜舒心里清楚，以玩家的不死特征，这两百人其实就相当于千军万马。

    不管其他人看法如何，他相信以步惊云的能力，在去到现场后，他定能布置出最为合适的作战计划，将玩家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既如此，便由步将军带两百兵士前往白兰陉，”姜舒做决定道，“仓曹与金曹尽快备好粮草武备，今夜令士兵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诺。”

    ·

    开完会议，已是日落时辰。

    下午的活动有些多，还未到往日饭点，姜舒就已经有些饿了。

    仗着官署有郡丞管理，他难得任性一次，提前下班回了后宅主院，让之桃吩咐厨房给自己做份饭食出来。

    等待晚饭期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姜舒便坐到了书案旁，准备给巽阳写封信，告知姜恪白兰陉一事。

    铺开信纸时，他习惯性地说了一句“邢桑，来给我磨墨”。

    话落，才想起邢桑已经被他送进了军营，不禁有些尴尬。

    幸好，没人听见，就只有他一个人尴尬。

    刚准备自己动手研墨，抬起头，忽然发现门外廊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

    姜舒愣了一愣：“谢兄，你何时来的？”

    谢愔没有回答，走进屋道：“你身边若缺人服侍，可从我院中调几人过来。”

    这话一出，姜舒就知道对方刚才都听到了，略感尴尬地笑了笑道：“多谢谢兄好意，府中仆从还是有的，回头我会让管事找一个合适的书童过来。”

    “嗯。”谢愔随意应了声，目光垂落到案桌铺开的信纸上，问：“在写信？”

    姜舒点头。

    “送往白兰陉的？”

    “非也，给荀都尉的信件早已送出，这封是写给家父的。”姜舒解释，旋即想起来问：“谢兄来此，是有事寻我吗？”

    闻言，谢愔便收回了目光，道：“方才城门守卫来报，有一支数十人组成的运粮车队正候于南城门外，他们自称是巽阳官府所派，你可知晓？”

    因为当初夺取密阳城时，步惊云就是伪装匈奴骗取城门守卫信任才得以顺利入城，因此他在布置城防时，也格外注意这方面的防范，凡是多于十人的队伍，来到密阳皆会被拦于城外，证明身份后才可进入。

    “巽阳来的粮车？”姜舒反应两秒，忽而一下来了精神，站起身道：“那是我的红薯到了啊，赶紧放他们入城。”

    ·

    对于巽阳种植的那批农作物，姜舒已是期盼许久。

    那毕竟是他担任仓曹掾时安排人播种的，育苗和生长期间都亲自去田地里观察过，在他心里，这批红薯就仿佛是他亲手种下的，自然也格外期待它们的收获。

    知道巽阳送来粮食，姜舒连晚饭也没了心思吃，饿着肚子便拉着谢愔一块去了衙署迎接粮车到来。

    约莫二十分钟后，十几辆运粮大车慢悠悠地来到郡府门外，骑着驴子带路领头的正是玩家颜如玉。

    颜如玉其实早就想跟着老领导到密阳来混了，然而因为她在巽阳还肩负着要职，必须等到种下的番薯、番茄和辣椒一一收获了才能过来。

    其实直到现在，番茄也未完全成熟，但她实在等不及了，农民公会的人员她早就凑齐了，就想着赶紧到兴郡来申请基地，免得好的宅院都被别人抢先占了。

    于是，这次她便只收了早熟的一批番茄先运送过来，剩下的收尾工作都交给了她在巽阳带的NPC徒弟。

    颜如玉和姜舒也算是老熟人了，一见到这位帅哥NPC ，她便跳下毛驴，扬起手打招呼道：“姜掾，好久不见，我有想你哦，哦不，咱殊哥升官了，现在要叫你姜太守了！”

    话落，转头看到旁侧的谢愔，她又忽然变得腼腆起来，红着脸道：“谢郎君，我们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我吗？”

    颜如玉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打开游戏新增加的拍照功能，趁此机会对着二人咔咔拍下几张照片，传上论坛。

    谢愔还从未见过这般胆大主动的女郎，沉默一阵后，将视线望向了姜舒。

    “她就是当初培育红薯幼苗的，你们的确见过一面。”姜舒简言解释，发觉颜如玉一直在用游戏面板对着他们截图，不由得打断她道：“都送来了哪些东西，给我仔细说说。”

    颜如玉回过神来：“哦，等等，我给你拿份单子。”

    说着，她便低头在自己身上的小背包里翻找起来，片晌后拿出一张物资清单交给姜舒。

    “我们在巽阳培育的红薯和辣椒，除了留种的，剩下的按照上头的吩咐，全部带过来了，番茄还没怎么成熟，这次只带了几筐，大概两百斤左右，最多的肯定是红薯，红薯可是大丰收啊，产量比我当初估计的还要高，足足收了两千八百斤……”

    姜舒听得左耳进右耳出，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单子上。

    他发现除了番茄红薯这些，巽阳还送来了五百斤绿豆粉丝，以及数百石的粟谷。

    “粟子谷米竟也有如此大的收获？”

    “那是，巽阳百姓可都是上过我们的农业课程培训班的，浇水施肥，科学种地，种出来的粮食能不丰收吗？”

    姜舒心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从颜如玉的话中联想到巽阳如今的丰收之景，他也不由心生感慨，这半年来付出的努力总算是有了收获。

    正高兴着，鼻端忽而嗅到一阵冷冽清香。

    姜舒转过头，才发现谢愔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正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清单。

    “这是何种计数方式？”

    姜舒被身侧源源不断飘来的香味扰乱了呼吸，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清单上的数字。

    约莫是图方便，颜如玉给他的这张清单用的是最现代的记录方式，单子做成了表格，数字写的也是阿拉伯数字。

    按理说姜舒不应该看懂，但他刚才太高兴忽略了这点，现在被谢愔一问才陡然反应过来。

    作为补救，他连忙把表格朝向颜如玉，佯装不解问：“这些古怪字符是何意？”

    “哦，这就是一种比较方便的数字……”颜如玉未察觉异常，将每种字符对应的数字解释了一遍。

    姜舒故作恍然大悟之色，假装自己现在才听明白。

    谢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片晌后道：“用此等方式计数，的确清晰简便，可在官府中加以推行。”

    姜舒连忙点头附和：“不错不错，值得推广。”

    谢愔垂眸扫过他微红的耳尖，唇边倏然泛开淡淡微笑，转身道：“进去吧，人越来越多了。”

    ·

    巽阳送来的粮食，当天就被安排了一批放进了明天将要出发的支援队。

    安排的数量不多，毕竟密阳还要依靠这些粮食过冬，装运车上的粮食物资主要还是供自己的两百人小队使用。

    不是姜舒抠门，而是他觉得既然荀凌从未向密阳这边请求过粮草支援，说明他应该有他的粮草接济途径。

    他们自己这边粮食都不够吃了，当然没必要上赶着送给别人。

    一切安排完毕，第二天清晨，步惊云就带着两百人的玩家队伍出发。

    一路按照地图导航骑马赶路，当日午时，队伍便抵达了白兰陉的燕峤军营地。

    对于这批密阳兵的到来，荀凌早已通过姜舒的信件知晓，此刻听到士兵通报，就令守卫不必阻拦，放他们入内即可。

    密阳小队进入营地后，步惊云被单独邀请进了中军帐议事，剩下两百名玩家则被带领到了营地后方的一片空地。

    带他们过来的燕峤士兵指着空地道：“此处是你们安营扎寨处，我是辎重营的李旭，你们若是有什么衣服被褥缺的，都可以来找我。”

    “哦，谢谢你啊，兄弟。”霍云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待燕峤士兵离开后，就对大伙道：“兄弟们，开始扎营吧！”

    玩家扎营十分简单，出发前大家都在商城里兑换了军用帐篷，搭建起来十分便捷——游戏兑换的物品是可以放进游戏背包的，这么一来，便省去了再带上一车帐布的工夫。

    燕峤郡兵在此地安营许久，每日看来看去都是些熟面孔，早感到疲乏无聊，现在好不容易来了群新人，一些巡逻兵便时不时地过来瞧上一眼。

    第一次巡逻到此，两百密阳兵正一边打闹说笑，一边扎营。

    巡逻兵的头领见他们纪律如此松散，心中摇头感叹，果然都是些未经战事的新兵，这般嬉笑打闹，不知要何时才能扎完营。

    第二次巡逻到此，巡逻兵头领原本是打算过来帮一帮这群新兵的忙，否则待将军商议完事出来，看到这群士兵如此散漫，心中定然不悦。

    谁知过来一看，营地竟已搭建完毕了！

    只见前方百米处，一个个小房子似的帐篷整齐排列，足足一百顶立在空地上，乍一看就像一个小村庄。

    巡逻兵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营帐，有门有窗，像个茅草屋，看上去还挺厚实。

    还有那帐布也是从未见过的古怪花纹，颜色斑斓，仿佛是某种动物身上的皮毛。

    巡逻队伍神色疑惑地离开了此地，待到第三次怀着好奇心再过来，便见新兵们已经燃起火堆，搭起了炉灶开始做饭。

    大铁锅里热气翻腾，炖着番茄肉干和绿豆粉丝，浓浓的香气飘满了营地。

    巡逻队伍不自觉停下了脚步，远远望着那锅中翻滚的浓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玩家经历了一上午的奔波赶路, 到白兰陉时早已经饿了，因此一扎完营, 大伙便开始分组做起了午饭。

    为了方便行军，玩家所带的口粮不多，不过食物的种类却很丰富。

    除了作为主食食用的干粮饼、红薯和绿豆粉丝，还有番茄、辣椒、菘菜、韭菜等蔬菜，当然作为荤食的肉干和鱼干也不能少。

    出行在外，吃饭也就没有平时那么讲究，烤几个饼子, 再架起锅子，往大铁锅里加几瓢水, 各种食材切碎了往里一放，再加点调味的盐和酱油, 炖个十几分钟，香味就飘出来了。

    蓝龙早就饿得等不及了，看到粉丝煮软，便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大勺浓汤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汤中夹着各种肉块蔬菜, 颜色鲜亮浓郁, 他随意夹起一块炖得稀烂的肉干就着粉丝和汤汁唏哩呼噜地嗦进口中，随便嚼几下吞咽下肚，待到胃中落入食物的温暖，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啊，舒服！不是我说, 小天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太好吃了！”蓝龙又喝了口汤, 朝负责做饭的魏小天竖起大拇指。

    “那是, 我可是正儿八经考了厨师证的！”自己做的食物被夸, 魏小天也很高兴，连忙喊同组的几个兄弟拿碗过来盛汤吃饭。

    不一会儿大伙便围成一圈，吃着浓汤泡麦饼聊起天来。

    “没想到这铁锅大乱炖还挺好吃啊！”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在游戏里吃东西比在现实里还香。”

    “那是因为你饿了吧，论味道肯定还是现实里做得好吃。”

    “你们觉不觉得咱这还挺有野营的氛围的？”

    “确实，要是来点啤酒烧烤就更好了！”

    “等会儿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打个野山□□，再搞点野菜，放点辣椒，下一顿就吃铁锅炖小鸡了。”

    “能不能别逗，你真以为你是来野炊的啊……”

    天气炎热，众人都把袖子撸得老高，若不是怕被蚊虫叮咬，估计有人连裤子都想脱。

    魏小天拿布巾擦了把汗，最后给自己盛了碗满是肉块和蔬菜的浓汤。

    发现锅里还剩下一些，他正要开口让谁吃完了自己过来盛，转头却看到一什巡逻兵站在不远处，正咽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身边的大铁锅。

    魏小天犹豫片刻，起身招呼道：“那边的兄弟，巡逻这么久饿了吧，要不要过来吃点？”

    对方就等着他这句话，话音刚落，十个巡逻兵便跟着头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魏小天见状，又去拿了十几个小木碗，给每人舀了一小勺汤。

    分到最后一人时，剩下的浓汤正好分完。

    巡逻兵早被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香气馋得流口水，一拿到碗便仰头喝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夹着肉末与粉丝流过喉口，几个巡逻兵都不由舔着嘴唇，流露出回味享受的表情来。

    什长叶旗拿到的是料最多的一碗，喝了口汤后，他神色讶异地咂咂嘴：“你这汤中放了什么，怎么红红的，味道还如此鲜美？”

    “放了番茄啊，你们没见过番茄吗？”魏小天有些疑惑，他不清楚番茄的由来，还以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有这种蔬菜的。

    听他这么问，什长觉得大概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但他确实不知道，就如实摇了摇头。

    “诶，看来番茄在这里不是很普及啊！”魏小天感叹了一句，随即拿来一个生番茄给他瞧了瞧：“就是这种红红的果实，生吃做菜都好吃。”

    什长看了看他手里鲜红饱满的果实，又看了看他放在一旁的食材篮，说道：“你们的军粮还真不错。”

    “那必须的，我们老大早说了，当兵的伙食必须要好，吃得不好，睡得不好，谁还有力气打仗啊！”

    瞧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巡逻兵们捧着小木碗皆有些羡慕。

    他们军队驻扎在此许久，无战事时为了节省粮草消耗，往往一天只吃两顿，一顿只有一个粗糙的麦饼，每日还要操练巡逻，常常肚子空空的饿到晚上，十天半个月摄入不了半点油水。

    不过行军打仗向来条件艰苦，大伙也都习惯了，现在看了密阳兵这伙食，他们才知道原来出来打仗也能够吃得这般丰盛。

    纵使巡逻兵心里清楚自己还是跟着荀都尉作战更有前途，此时喝着美味的浓汤，望着不远处结实的帐篷，也不由幻想起来，他们要是那位步将军手下的战士该多好啊！

    ·

    此时，中军帐内，三位将领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商讨对战之计。

    荀凌先前便有将步惊云收入麾下的想法，此番对方主动前来，表明想要参与这场战事的谋划，华辛便趁机让步惊云谈一谈他的计划，想要考验其能力。

    步惊云却不吃他弯弯绕绕的这套，听华辛言语中含有试探之意，便以军人一向单刀直入的口吻问：“我说了我的想法，你们就会采纳？”

    华辛正欲开口，荀凌打断他道：“若君有克敌制胜之策，我为何不用？”

    看到这位年轻将领的态度，步惊云就放心了。

    他对着地图细细思索一阵，尔后询问：“目前白兰陉驻有多少匈奴兵？”

    “三万，目前驻扎于此。”荀凌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随后又点向另一处：“此乃目前匈奴军本营所在，从此地过来约莫需要两日。”

    步惊云随即问：“这边匈奴军的领军是谁，作战风格如何？”

    “敌方将领乃呼延攸三子呼延诌，传闻言其手段毒辣，暴躁易怒，行事冲动鲁莽。”

    步惊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道：“我们不能让他们会合。”

    华辛见他似已有了策略，便问：“步将军有何计划？”

    “一旦敌方五万大军集结，对于我方而言，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尽管白兰陉的地势对我们很有力，但敌方若是不惜使用人海战术，这一战哪怕最后我们打赢了，怕也是惨胜。”步惊云抬起头，看着他们二人道：“现在提前知道敌军攻打白兰陉的计划，我们已经占据了先机，所以我的建议是，分兵作战。”

    荀凌脑中有那么一丝灵感划过，正想问他如何分兵，对方又低下头，一派严肃地指着地图道：“为节省行军时间，这两万匈奴军出征必走官道，我们可利用地形在大军必经之路设下埋伏阻延他们的行程，然后趁此时机，在白兰陉使用曳兵之计。”

    曳兵之计简单说来就是诱敌深入之计，佯装溃败，将敌人引入埋伏圈再一举歼灭。

    之前匈奴对付秦刺史的军队，用的便是这个计策。

    华幸知晓他的想法，略微沉下声道：“话虽如此，要埋伏那两万大军绝非易事，阻拦他们前进，至少需要三千人马，且这三千人马多半是有去无回，剩下这一万兵士对战三万匈奴大军照样兵力悬殊，就算使用曳兵之计，最后怕也如你所说，得胜也是惨胜。”

    步惊云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道：“所以我说的埋伏，不是靠军队来埋伏，我说的分兵，也不是分此地的郡兵。”

    荀凌皱了皱眉：“不靠军队靠什么？”

    “靠天时地利，还有武器。”步惊云用他一贯的沉稳语气道：“埋伏敌军，我带来的两百士兵就已足够。”

    事实上，步惊云压根没想过跟人家拼人海战术，哪怕他底下有不死的玩家，他也不打算用此策略。

    上回两百人对战千人就足足打了四个小时，两百人拼两万人，着实太不现实。

    反正只要拦住那两万匈奴兵的脚步就行，不必将军队全歼，那么他们新研制的火药武器配合相应地形就能达成目的。

    华幸眯了眯眼，道：“步将军不妨再仔细说说。”

    ……

    半时辰后，一个周密的作战计划在三人商讨下完成。

    时间紧迫，完成谋划后，步惊云便准备按照计划带领两百玩家士兵前去大军的必经之路上设置埋伏。

    出去之前，他又顺口说道：“其实你们有这么精细的地图，可以尝试将它做成沙盘，比起地图，沙盘更便于实施战术演练。”

    “何为沙盘？”荀凌问。

    “一种模拟实地地形制作的立体地图模型，简单的沙盘用泥沙就可以制成。”

    荀凌设想了一下一个立体的地图放置这案桌上，的确更便于兵力部署，便点点头：“多谢步将军提醒。”

    步惊云点头“恩”了一声，旋即大步迈出了营帐。

    片晌后，华辛喝着茶汤惋惜道：“此子才能不小，只可惜观其行事沉着果断、刚正强硬，应不甘为我等所用。”

    荀凌对此倒不在意，步惊云确实厉害，却也没有厉害到令他钦佩的程度，闻言也只是淡淡附和：“姜三郎倒是眼光不错，被他发掘出了这么个天生将才。”

    ·

    翌晨，朝阳初升，含着露气的山风从高高的树梢间刮过。

    山风之下，两万匈奴大军静静地行走在官道上，先锋在前，辎重在后，行至道路较为狭隘处，自队首至队尾队伍可达千米。

    靠近官道的山坡上，玩家分为十组埋伏附近，一个个穿着迷彩服带着草帽猫在高树上，一边眯着眼观察官道景象，一边开着论坛随时汇报情况。

    当匈奴先锋军出现在第一组玩家的视野里时，蓝龙立即在论坛上发布消息：【一组汇报，敌军出现。】

    片刻后，论坛上又出现第二组的消息：【二组汇报，敌军出现。】

    空气一片静谧，玩家亦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唯恐引起敌方侦察兵的注意。

    寂静之中，唯有论坛上的消息在一条条不断地刷新着，直到出现十组的情况汇报。

    位于一组的步惊云静静等待队尾的辎重营进入攻击范围，随后发布指令：【十组都有，点燃引线。】

    数秒之后，千米道路两侧齐齐响起磅礴爆/炸声响，震耳巨声轰动山野！

    霎时间，山石滑落，尘土飞扬，连大地都在震荡！

 第50章 第五十章

    这场山崩灾难对匈奴军队而言完全是突如其来的, 上一秒还好好地走在路上，下一秒忽然四处炸响轰鸣，滚滚山石土木砸落而下, 毫不留情地朝他们的头顶翻滚而来。

    士兵来不及躲藏, 就被剧烈的响声震得耳朵失聪, 抬起头只见飞扬的尘土弥漫天空，带来宛若被掩埋般的恐怖窒息感。

    “山崩了，山崩了！”

    “地动，是地动！”

    “落石又来了，快跑啊！”

    众多马匹受到惊吓失控奔逃, 横冲直撞地踩踏着士兵的身体而过，人声的惨叫与马声的嘶鸣混合一起, 嘈杂混乱无比。

    队伍中央, 兰谷坚紧拽缰绳极力控制着座下马匹，如鹰般的视线掠过四周环境, 在捕捉到左侧山野中某个一闪而过的人形身影时，他心中顿感不妙，立即嘶吼着发布指令：“众将士听令, 此地设有敌军埋伏, 收拢兵士, 往后撤退！”

    “大当户有令, 收兵撤退！”

    兰谷坚的反应已经很快, 奈何行军队伍实在拉得太长, 士兵此时耳目不清，视野也被浑浊的空气侵占着, 指令下达只有少数人在传递执行, 严重的踩踏事故仍在不断发生。

    呼延蛮蛮狼狈地躲过一块落石, 耳朵嗡嗡嗡的根本听不清声音。

    他呆滞地望着前方人仰马翻的混乱之景，眼中满是迷茫，不明白为何走得好好的，山壁会突然崩塌下来。

    是敌袭吗？

    兰谷坚说他们中了魏军的埋伏，可是魏人何来如此能耐，能令山地崩塌？

    “殿下小心！”

    正当呼延蛮蛮迷茫疑惑之际，突然一道身影将他扑倒在地。

    呼延蛮蛮痛呼一声，睁开眼便见一块山石滚落下来，险些砸到匍匐在他身上的爱妾。

    “影儿！”呼延蛮蛮立即扶起尹云影，注意到女子手臂和腿部的血迹，神色立即紧张起来：“你如何，可还能行走？”

    尹云影将他推向前方，泪眼模糊道：“殿下，妾没事，殿下快去和大当户会合，不必管我！”

    “你跟我一起走。”

    呼延蛮蛮说着便将她打横抱起，喊来亲兵护卫，往后撤退。

    此时，山上的某处安全落脚点，宁成谶望着底下红名人仰马翻的混乱景象，心里畅快无比，问身边人：“老大，咱们要下去补个刀吗？”

    步惊云正看着自己的游戏面板，就在刚刚，尹云影给他发来了数条文明辱骂。

    【尹云影：步大佬，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要炸山不应该通知我一声吗？】

    【步惊云：你在出征队伍里？】

    【尹云影：废话！】

    【步惊云：抱歉，下次会提前通知。】

    【尹云影：算了，不通知也好，提前知道这事，我可能还没法演得这么自然……】

    步惊云无言一阵，关闭了游戏面板，随后回答宁成谶道：“复活点在白兰陉，我们的人死在这里不划算，通知大家立即撤退返回。”

    宁成谶闻言有些遗憾，但还是听从他的命令在论坛上发布了撤退指令。

    准备离开前，他又留恋地看了几眼那个血条最厚的匈奴主将，忍不住感慨：“可惜来之前咱们把弓箭都留给了燕峤军队，要不然现在趁乱随便射几箭肯定都能拿到人头！”

    “走吧。”步惊云毫不恋战，干脆利落地起身，聚拢二百人小队返回白兰陉。

    ·

    密阳城，郡官署。

    从步惊云带队在埋伏点安放炸药包开始，姜舒一直通过论坛关注着他们的行动，此时见埋伏行动顺利完成，玩家队伍也准备返回白兰陉，他便松了口气，关闭了论坛继续工作。

    刚拿起文书打开，一阵清凉微风吹起纸页。

    姜舒抬起头来，看到昨日才被安排到他身边侍候的书童正一边拉动着风扇，一边打着呵欠。

    这手动的风扇是张子房让手下工匠制作的。

    这位大佬实在受不了夏季的暑热，又嫌扇扇子太费工夫，便画了张简易风扇的图纸，命手下人制作了一台拉动麻绳就能转动的木制小风扇。

    张子房独自一人工作时，常在风扇前方放个冰盆，然后把绳子绑在脚腕上，只要来回晃腿就能让风扇一直送来凉风。

    他自觉这风扇还算不错，本着关爱后辈的原则，又让工匠做了两台，送给姜舒和谢愔一人一台。

    于是，姜舒新上任的书童除了磨墨和整理文书，便又多了一项拉风扇的工作。

    “可以了，子明，你去后边休息会儿吧。”姜舒看他一直机械地拉动绳子也挺无聊的，反正屋子放了冰盆也没有那么闷热，便让这僮仆去休息片刻。

    子明一下子精神起来，低着头道：“府君，奴不累。”

    “去休息。”姜舒口吻不由分说。

    小书童脸庞微红地应了声“诺”，起身时偷偷看了眼青年清隽柔和的侧脸，心下有些后悔自责。

    好不容易被选中到府君身边服侍，他怎么就在这时候泛起困来了，幸好郎君未责怪他，还让他去休息，郎君还真是同他的外貌一般温柔良善啊……

    这年头想找个体贴下属的好主子可不容易，少年暗暗握拳，下回决不能再走神了！

    满脸通红的小书童刚走出正堂，一名姜氏部曲又步履匆匆地通报进门来。

    “府君，巽阳来信。”

    “拿过来吧。”

    “诺。”

    部曲将厚厚的信件呈交，转身退出了正堂。

    看到信函上姜恪的字迹，姜舒便把文书暂时放到了一边，拆开了信函阅读。

    信封装得这么厚，姜舒原本还以为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展开一看，却见其中内容大多是姜恪的为官经验教导。

    姜舒目前任职太守，和姜恪正是同级。

    担心小儿子当官经验不足，姜恪便整理书写了多年来自身对于某些政务难题的看法与心得送了过来。

    这对姜舒而言当然是一份好东西，他花费了些时间细细将书信读完，直到信的结尾，姜恪突然一改画风，提了一句近日有人来给姜显说亲，然后就没下文了。

    姜舒愣了愣，又把最后一句话读了一遍，随即蹙眉放下了信纸。

    说起来，他二哥今年二十三岁，按照这个时代的风气，确实是比较晚婚的年纪了。

    之前约莫是因为兄长与兄嫂先后辞世，北地又一直不安稳，所以家中便没有考虑姜显的婚事。

    但如今的情势明眼人都能看见，北地的匈奴之乱未平，两年前被鲜卑所占的国土亦未夺回，这时候，西边又起人祸，氐人举大军攻打青壁，边境战乱四起，显然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结束的。

    平定战乱需要时间，姜显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这下便有了人来说亲。

    二哥要结婚，他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这前来说亲的家族……姜舒微微皱眉。

    山南孔氏绝对是北地大姓，哪怕是旁支所出的女郎，单论出身，配他们姜家也绰绰有余。

    可这是山南孔氏，如今把控一半朝政的外戚大族啊！

    按照之后的剧情发展，孔太后那一家子可都是要被西南王打成乱臣贼子诛杀的，虽不知旁支命运如何，但按照他的大纲走向，山南孔氏最后的结局一定十分凄惨。

    要不要提醒父亲拒绝这门婚事呢？

    姜舒有些纠结，按理说大宗的祸事应当牵连不到旁支小宗，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西南王在他的设定中可是个相当斤斤计较的角色。

    正当犹豫不决之时，门外传来清冽嗓音。

    “在想什么？”

    姜舒抬眼，见谢愔拿着几册文书走进堂内来。

    “谢兄。”姜舒收起了书信，看向他手里的文书：“是六曹公文吗？”

    “嗯，大部分都已批阅，有几册需要你来定夺的，我做了标注。”

    “好，辛苦谢兄。”

    谢愔将书册放到他的案桌上，语气温和道：“方才见殊弟眉头紧锁，是在为白兰陉之事烦忧？”

    姜舒摇了摇头：“步将军那边我倒不担忧，我担忧的是我二兄的婚事。”

    谢愔对这个答案略感意外：“为何？”

    姜舒寻思片刻，谢愔所在的家族正是把控朝政的另一股大势力，对于是否要接受山南孔氏的这门亲事，他或许能给出合理建议，便将此事大概地说了一遍。

    听到说亲的是山南孔氏，谢愔就立即明白了他在烦恼些什么。

    别看如今孔氏权势滔天，族中多人在朝中身居高位，但树大招风，孔太后多次矫诏干政，在朝中积怨已久，迟早要出大祸。

    “令尊态度如何？”

    “未表明态度，只是提了一句。”

    “那便不必担忧了，”谢愔口吻平淡道，“既然未说要考虑此事，令尊想必也能看清其中局势。”

    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点明，姜舒忽然感到漂浮的心定了下来。

    仔细一想，他也真是关心则乱，其他人或许会被孔氏表面的权势所迷惑，可姜恪和姜显都并非趋炎附势的性子，哪里会看不清局面！

    孔氏这般行走在悬崖边的家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族显然碰不得，他能看到的，姜恪自然也能看到，他压根没必要为此而担心。

    “谢兄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解决了一件烦心事，姜舒顿时高兴起来，这时看到眼前人静默的美姿，蓦然起了八卦的心思，问：“说来谢兄也早已到了成婚年纪，可有想过娶妻之事？”

    谢愔垂眼看向他，青年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好奇中仿佛又带着些许不定的忐忑。

    是在试探吗？

    谢愔移开目光，道：“我并无娶妻打算。”

    “为何？”姜舒眨了眨眼：“是顾虑身体吗？”

    “嗯。”

    “可谢兄你现在，身体不是已经大好了吗？”

    “谁能保证将来之事，”谢愔平静道，“我既患有膏肓之疾，还是不要祸害他人为好。”

    他说着，低垂下长长的眼睫，神色似有些黯淡。

    姜舒哪能看美人如此惆怅消沉，立即开口保证：“谢兄莫担忧，只要我在一日，定让谢兄你平安畅意地活在这世上！”

    他这话因口气太过坚定，音量也有些过大，听得谢愔不由轻轻牵起了唇角，也令准备进屋汇报公事的户曹掾章河浑身一震。

    姜舒转头看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章河，耳边回荡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一时间有种社死的感觉。

    缄默几秒，姜舒干咳一声，故作正经道：“章掾有何事？”

    章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地走进门来，从容镇定道：“方才有一女子前来申请建立医者商会，医者并非商户，下官有些难以决策，便前来请示府君。”

    “行医救人乃是好事，若能建立医者商会，于民众也有益，令他们通过吧。”

    “诺。”

    得到答案，章河便退了出去。

    谢愔原本已打算回去，听到此事倏而低下头注视他道：“说起商会，我想起一事，先前我那管事在城中寻了一处不错的宅院，还未买下，就被官府租给了农民商会。”

    “是吗？”姜舒诧异地睁大眼，他还真不知此事，闻言只好笑了笑道：“那就没办法了，请谢兄多在府中住些时日吧！”

    谢愔微笑着点头：“只能如此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烈日炎炎, 白晃晃的日光照射在两方军队的铁甲兵刃上，熠熠生辉。

    骄阳之下，黑红两军部队齐整, 列阵对峙, 四处弥漫肃杀之气。

    汗液从呼延诌戴着铁胄的额头流下，打湿了下巴的绳结。

    本该今早抵达的两万军队到现在还未出现，呼延蛮蛮那个蠢货果然误事！

    心底暗骂着，呼延诌抬起轻蔑的目光与敌军将领相对, 倏而撇下嘴角，高声道：“不等了，众将士听令, 随我出击杀敌，攻克白兰陉！”

    一声令下, 号角声作，战鼓齐鸣，两军迅速地厮杀碰撞于战场。

    ……

    “都尉，前线开始了。”

    荀凌走出营帐, 闭上眼, 仿佛能听见自山林峡谷间传来的雷鸣般的嘶吼。

    他缓缓握紧拳头，劝说自己静心沉气……要使诱敌之计，必然要有所牺牲, 只有此战大获全胜，才能令战死的兵士们死得其所。

    睁开眼, 年轻将领看向身边穿着一身便衣面容严肃的男子：“步将军所领的弓/弩队可埋伏妥当？”

    步惊云点头“嗯”了一声。

    “那我等也当出发了, 此一战, 定叫胡狗有来无回！”

    ……

    三万大军对战一万人马, 差距之悬殊显而易见, 区区两刻钟工夫，战场上红甲士兵已尽显衰颓之势。

    魏军果然孱弱无比！

    呼延诌扬唇冷笑，目光扫向远处冲锋陷阵的敌军首领。

    是时候该速战速决了！

    他朝一旁伸出手：“长弓。”

    身边亲卫立即将身上弓箭递给他。

    呼延诌接过弓箭，舔了下唇角，视线紧盯着敌方主将头颅，搭上羽箭，拉开弓弦，瞄准散放！

    刹那间，利箭如闪电射出，正射中那年轻将领的肩膀。

    呼延诌有些不满地轻啧一声，随即再次搭箭，准备射出第二箭，这时却听敌方军队鼓声骤停，转而鸣金收兵。

    意兴阑珊地放下弓箭，呼延诌轻嗤：“这便是传闻中少有奇节的荀容约？受了伤便要撤兵，不愧为魏国将领，懦夫一个！”

    参军策马前来询问：“大都尉，魏军撤兵，我等是退是进？”

    呼延诌放扬起下巴，心情愉悦地望着敌军溃散而逃的场面：“局面大好，自然是要乘胜追击！”

    “可左贤王与大当户所率之兵还未赶来。”

    “不来岂非更好，难不成还要让他们白白抢我战功？”

    参军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魏军败得如此之快，当真没有什么阴谋吗？

    然而呼延诌已被近在眼前的战功蒙蔽双眼，不愿再与他磨蹭，举起长槍便道：“我军勇士听令，随我追击败兵，一举攻占敌营！”

    “杀啊——”

    鼓声愈发激昂，往日重兵把守的白兰陉关卡此时防守空虚，掩蔽工事形同虚设。

    魏军一路溃逃，沿路丢盔弃甲，留下数具尸体，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

    宁成谶混在逃跑的燕峤军中，时不时地转过身和匈奴兵拼上一阵，然后假装不敌继续逃跑。

    “好累啊！”蓝龙跑到他身旁抱怨：“打假仗比打真的还累！”

    “再坚持一下，很快进入埋伏圈了。”宁成谶刚这么说完，转头却发现蓝龙已经不见了。

    他回头一看，便见蓝龙替他挡了匈奴偷袭的一刀，倒在了地上，口中流着血道：“啊！我要死了，兄弟，我们，我们……”

    我们复活点见……后半句话未说完，蓝龙就升了天。

    “蓝龙！”虽知是演戏，宁成谶吼出他的名字时当真有种悲愤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跟你们拼了！”怒气上头，宁成谶懒得再装柔弱，几下解决了杀死蓝龙的匈奴兵，反向冲向敌军，一刀一个红名怪。

    然而匈奴兵实在太多，纵使宁成谶功夫出众，在杀死数个匈奴兵后，也因为体力不支被一槍贯/穿胸膛，倒在了路上。

    拔出长槍，呼延诌扯了扯嘴角。

    原本他对魏军是否当真如此不堪一击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在看到还算有那么几分血性的宁成谶后，仅剩的那一丝怀疑也打消了。

    若真是曳兵之计，魏军就该示弱逃跑，哪会有回头杀敌之人。

    明确这一点，呼延诌信心大涨，愈发加快速度率领黑甲士兵追击败逃的敌军。

    此时，高坡之上，风声猎猎，荀凌带领三千精锐之兵严阵以待。

    此为白兰陉最为险峻之地，一侧为高耸云峰，一侧为幽深峡谷，一旦被伏，则进退维谷。

    呼延诌并非不知其理，但他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自以为胜券在握，必能攻占敌方营地，直到他骑马当先冲上高坡，望见前方列阵相迎的精锐部队，方知晓自己竟中了敌人奸计！

    “大都尉，四面皆有埋伏！”亲卫大喊。

    呼延诌回头，才发现三面都冒出了弓/弩/箭队，不由咬紧牙关，视线愤恨地望向敌方领军的年轻将领。

    他总算反应过来，之前那带军之人不过是个用于迷惑他视线的替身，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荀容约！

    此时想逃已来不及，魏军兵寡，硬拼未必不能赢，呼延诌索性赌上一把，带头策马冲向前方魏军。

    立于高处的步惊云见此情景，便抬手做了个指示：“放箭！”

    下一瞬，利箭如雨，自三面射出，密密麻麻地从空中坠落。

    连弩威力再次显现，弓箭难以连射，弩/箭却可一直连发，匈奴兵难寻箭雨空档，无数士兵尚未冲上几步便已身中数箭，流血而亡，更有数不清的匈奴兵在混乱之中被推倒在地，滚下崖谷。

    弓/弩/箭队中，杨白屏气凝神，拉弓瞄准敌方高高举起的军旗，时机成熟，便一箭射出。

    羽箭穿旗而过，布帛撕裂，箭头带走大片旗帜落下峡谷。

    这一幕为多人所见，在发现箭雨一轮轮永无止息时，匈奴心底就已被阴云般的恐惧所笼罩，此时见到己方军旗被破，军心在一瞬间彻底涣散，不断有兵开始撤离逃跑。

    呼延诌被亲兵护卫着，手臂上亦中了一箭，亲兵见情势不妙，都开始劝说其撤退。

    “士气已散，恳请大都尉下令撤兵。”

    “敌军武备充沛，再不退，恐会被困死在此……”

    “白兰陉外还有大当户带领的两万精兵，若不将消息传递过去，恐怕援军会再中埋伏！”

    “请都尉下令撤兵！”

    也许是外部的两万匈奴兵给了呼延诌希望，他目光狠厉地扫了眼敌方将领，终究咬着牙下令：“撤！”

    然而以如今的情势，想要撤兵也并非那么容易。

    呼延诌在身边十几名精锐兵的拼死保护下才得以冲出包围，剩下的匈奴士兵却是在劫难逃。

    数轮箭雨过后，战场上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匈奴兵，且大多都已疲惫不堪，再无士气搏斗，只想着冲出包围逃跑。

    荀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只待箭雨停下，战鼓再鸣，他便举起长刀高呼：“匈奴杀我兄弟，辱我百姓，侵我国土，罪恶难赦，此战，是为我大魏死去的战士报怨雪耻，不留活口！”

    “报怨雪耻，不留活口！”

    “杀啊——”

    ……

    整场战斗从午时持续到了酉时，等到白兰陉最后一个匈奴兵死亡，燕峤军这场以少对多的艰难战役终于宣告胜利。

    日暮西山，晚霞光洒落在铺满尸体与箭矢的土地上，满目皆是鲜红景象。

    荀凌下令为战死的魏国士兵收殓尸首，并清扫战场，山坡上寂静无比，仅有几个玩家士兵坐在一片马赛克旁聊天。

    “感觉赢了，这些NPC也没有很高兴啊。”

    “打了这么久大家都很累嘛，况且死了这么多人，看到遍地的尸体，谁还高兴得起来。”

    “主要是今天己方阵营也死了很多人，我刚才听到汇报，燕峤军一万三千人，现在只剩八千多了……”

    “艹，我突然想起来，NPC死了是不能刷新的啊！”

    “你他妈现在才发现？”

    “妈的，被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难过起来了，毕竟一起作战过。”

    “诶，下线喝杯奶茶治愈一下……”

    一战得胜，荀凌在当天便将捷报发去了巽阳，步惊云也第一时间通过论坛告知了远在密阳的姜舒这个消息。

    白兰陉之战主要还是实打实地拼战力与计谋，因此姜舒也并非那么有底气。

    坐在官署中忐忑不安了一下午，当看到步惊云所发的论坛帖子时，他终于长抒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下来。

    考虑到这一战赢得不易，应该好好犒劳出征将士，当晚，姜舒便通知厨房提前炒制好火锅底料，预备明日步惊云带兵归来，在府邸和军营大摆一场庆功宴。

    ·

    翌日傍晚，云霞漫天。

    当两百玩家骑着马归来时，便见城门外郡府的马车停驻，他们最为熟悉的阵营NPC姜殊正身着官袍站在马车上迎接他们的到来。

    马车后方是守卫城池的郡兵与跟随车架出来迎接的郡府官员，再往后还有许多百姓翘首以盼，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遮住了宽阔的城门。

    “哇，好多人来迎接我们啊！”

    “废话，老子可是打了胜仗回来的。”

    “被百姓用崇拜的目光围观好爽啊，比拿了任务奖励还爽！”

    “听老大说，这次除了任务奖励，好像还能领战功，杀敌多的说不定能升个小军官当当。”

    “卧槽，这么爽的吗，等会儿我就上论坛吹一波，不把那些野生玩家狠狠地羡慕死……”

    玩家在密阳待久了，回到这里就像回了家，一个个春风满面、昂首挺胸，恨不得把骄傲两字写在脸上。

    姜舒站在车架上，待到众人来到城门前，便露出笑容道：“恭贺众将士凯旋荣归，话不多说，军营中已为诸位备好了美酒宴席，庆祝此次白兰陉之战大获全胜！”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夜晚, 星空阑干，军营处一片灯火通明。

    往日用于训练的校场，今夜成了士兵们得胜归来的庆功狂欢之地。

    除了香气扑鼻的美酒与火锅宴席, 场上还燃起了数个篝火堆，架起了专门用于烤羊肉的烧烤架, 玩家们围着火堆欢呼畅饮、鼓乐歌唱, 好不热闹！

    其实姜舒为他们准备的只有火锅席和酒水，什么篝火晚会、烧烤架全都是玩家们自己搞出来的。

    更有甚者还不惜花高积分在商城上兑换了孜然粉和烧烤料，在大家都在喝酒唱歌吃火锅时，他一人十分具有奉献精神地给大家做起了烤羊肉串。

    这场宴会不仅有玩家参与, 原住民郡兵除了今夜要把守城门的, 也都参与了进来, 不过玩家们主要负责热闹, 普通郡兵则主要负责吃喝和看热闹。

    尽管平时军营里的伙食已经算不错，但郡兵们还是很少吃到如此鲜美又丰富的宴席, 不论是热/辣重口的火锅还是外焦里嫩的烤羊肉串，都得到了郡兵们的一致好评。

    玩家们并不缺这一口美食，他们更享受的还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喝酒撸串、吹牛打屁的氛围, 反正回到现实谁也不认识谁，大家可以尽情地在游戏中释放自己。

    “在今天这个美好的夜晚，我来给大家演唱一首《难忘今宵》助助兴。”上一个玩家的单口相声讲完后，上官飞刀随即登台续上节目。

    “别啊，这首得晚会结束再唱吧！”

    “就是就是, 来给大家表演个欢快点的节目。”

    “唱《葫芦娃》吧，我可以给你和声。”

    “葫芦娃, 葫芦娃, 一根藤上……”

    “《葫芦娃》就算了, 我来给大家跳段街舞吧！”

    “好！街舞也行，来人，奏乐！”

    从《难忘今宵》忽然转到街舞，大伙都以为上官飞刀在开玩笑，谁知敲起锣鼓后，对方还真踩着鼓声跳起舞来，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见状，大伙顿时欢呼得更起劲了。

    身为原住民的黄武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舞蹈，询问一旁的宁成谶：“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跳他们家乡特有的祭祀舞。”宁成谶随口回答。

    “原来如此……真是特别。”黄武感慨一句，忽然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两眼：“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生啊，你叫什么？”

    “我？我宁成谶啊！”

    黄武挠挠头：“我记得新兵里是有个叫宁成谶的，但好像不长你这样啊……”

    宁成谶哈哈一笑：“你认错了吧，我一直长这样。”

    他敢这么肯定地回答，也是因为平时训练排班，步惊云一直有意识地将玩家士兵和普通郡兵分开。

    再加上一般情况下，玩家没事也不会和NPC走得太近，所以许多郡兵对于后加入的新兵都比较陌生。

    听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黄武还以为真是自己记错了，便摇了摇头继续喝酒了。

    ·

    在城东军营的篝火晚会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郡府正堂也正举办着庆功宴席。

    之前由于官府新组建，城中事务繁忙，大家也未有机会一起聚一聚，趁着此次战胜庆功，姜舒便将诸曹主事与府内的主要官员都请来了宴席，好借此机会联络一下感情。

    考虑到多数人的用餐习惯，姜舒特意吩咐厨房给每一桌都单独安排了一个小火锅，有不得不两人或三人拼桌的，也准备了公筷和公勺。

    为了让大家吃得尽兴，他还花大价钱从农民商会那购买了颜如玉自己酿的酒，不论是辛辣爽口的粮米酒，还是果香浓郁的桑葚酒，都准备了十几坛。

    平时因为粮食紧缺，官员们馋酒也极少有机会能喝到，这次有上官请客，大家自然是敞开了肚皮喝。

    步惊云作为白兰陉之战的功臣，在这场宴会中格外具有人气，人人都要找机会夸他几句，再敬他一杯酒，一轮下来，纵使他酒量不错，喝到后头也有些上头，再有人劝酒，就一律言语直接地拒绝了。

    在此次战役中提供了重要武器的张子房同样很受欢迎。

    但他不似步惊云那么好说话，谁劝酒都喝，总是一派笑容地和劝酒官员聊上几句，自然而然地就将人忽悠开了，然后继续看着热闹吃自己的小火锅。

    姜舒也喝了些酒，不过他不是被敬酒的，而是自己喝的，不管平日里多么态度亲和，毕竟太守的身份摆在那，还没人敢劝他的酒。

    谢愔也是一样，他光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附近的官员就主动给自己上了层无形的枷锁，吃饭聊天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这位大人的雅兴。

    姜舒见他兴致似乎不怎么高，便与他闲聊道：“这桑葚果酒是颜如玉独家酿制，味道颇新鲜可口，谢兄可要尝一尝？”

    出于身体原因，谢愔从未饮过酒，现在既然身体好了，他也有些好奇酒的味道，就点头道：“可。”

    一旁服侍的女婢一直暗暗注意着这位俊美郎君的一举一动，闻言，便立即拿来酒壶给他倒了些果酒。

    酒水颜色红紫透彻，散发着素雅果香。

    谢愔端起瓷杯轻轻嗅了嗅，旋即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起初舌尖品尝到些许酸涩的味道，不过不等他皱眉，这股酸涩便在唇舌间漾开，化为了浓厚的酒香，令他略感吃惊。

    “如何？”

    “回味绵长。”谢愔回答，将瓷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婢女见状，连忙又给他倒了些，谢愔也没阻止。

    姜舒担心他喝醉，就提醒道：“谢兄首次饮酒，尝个鲜便好。”

    谢愔拿起酒杯，略一点头：“我有分寸。”

    听他这么说，姜舒也就没有多劝，转头将注意移向了别处。

    这时，正好听到坐在自己右手边第一席位的张子房吃着火锅感慨：“这么热的天，要是能来块冰西瓜就好了”。

    “……”

    无人提起时，姜舒也不会想到这一茬，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他还真有些想念冰西瓜的味道。

    的确，酷暑季节，吃完晚饭就应该来块冰西瓜啊！

    一时间，他开始后悔起自己为什么要转过头来，为什么要听到张子房说的这句话……

    玩家想吃冰西瓜，下线点份外卖就行，他却是想吃吃不着，甚至在这个年代，想找个替代的水果都不可能。

    怀着某种怨念，姜舒打开自己的游戏面板，点开商城翻找一阵，果然在食物栏里找到了西瓜，只是目前还是未解锁状态。

    他不由微微叹气。

    之前因为要给白兰陉之战提供充足的武备，他拿出了八万积分专门兑换弓/弩/箭只，以至于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的积分也才刚十万出头，而管理员等级升到六级需要二十万积分，不知还要存多久。

    只希望接下来能够诸事顺遂，别再起战事了，让他安稳升个级，早日吃上大西瓜吧！

    姜舒心中感慨着，退出了兑换商城。

    半人高的游戏面板关闭，他抬起头，才发现谢愔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他的案桌前，而对方此时正垂眸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

    姜舒心中一颤，也不知他注视了自己多久，试探地叫了声：“谢兄？”

    谢愔未有回应，仅是微微俯身对他道：“该回去了。”

    “你要回去休息了吗？”

    “嗯，”谢愔应了一声，又道，“你也是，同我一道回去。”

    姜舒以为他是想找个人结伴，便笑着婉拒：“谢兄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吧，我还得留在此处等他们散席。”

    谢愔却摇了摇头，嗓音柔和道：“你是我夫人，自然要同我一道回去。”

    姜舒闻言一愣，以为是现场太吵，自己听错了，疑惑问：“你适才说，我是你什么？”

    “是我夫人。”谢愔再次回答。

    这回姜舒确定自己听清楚了，他站起身观察对方的脸色，果然发现谢愔面色微红，眼神也不似平时那么清明，便问：“你是不是喝醉了，我何时成你夫人了？”

    谢愔道：“你不是倾慕于我？”

    姜舒：“……我何时又倾慕于你了？”

    谢愔睁着迷蒙的醉眼看着他，被他这么一问，似乎自己也有些疑惑，片刻后倏然低笑了一声：“我糊涂了。”

    姜舒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然而随即，却又听对方口吻笃定道：“你爱慕我，我亦要守护你一生，你不是我夫人是什么？”

    “……”

    姜舒满脸疑问，不知他这是哪来的一连串神逻辑。

    不过有一点很清晰，就是谢愔确实喝醉了，还误将自己脑补成了他的夫人。

    这时候再让他自己回去肯定不安全，姜舒只能同葛建说一声，请他帮忙看着些席上的这些人，假若自己之后没回来，就让他顺便主持散席。

    交代完事，姜舒走到谢愔身旁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回谢愔倒没再反驳，乖乖地走在他身侧，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官署。

    一路安安静静地穿过悬挂着灯笼的廊道，一进院门，徐管事便凑了过来迎接自家郎君。

    见到姜舒也在，徐海又后退两步，行礼称了声“府君”。

    姜舒正要同他说明谢愔在宴席上喝醉酒的事，还未等开口，谢愔忽而转头对徐海道：“我与夫人要就寝了，你退下吧。”

    徐海闻言目瞪口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姜舒。

    可惜姜舒没能收到他疑问的目光，谢愔一说完，就拉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而去。

    “等等，谢兄，并非那么回事。”

    姜舒试图令他清醒，解释道：“我并非你夫人，你没有夫人，前不久，你还说你不打算娶妻的，你记得吗？况且我是男子啊，叫一个男子夫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然而谢愔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当着一众奴仆婢女惊愕的面孔将他拉进了屋里。

    待谢愔抬手去关房门，姜舒才总算找到机会抽出自己的手腕。

    一转头对上他含着醉意的冷峻眼眸，他叹了口气道：“谢兄，你喝醉了。”

    “嗯。”没想到这时他倒是干脆地承认了这点。

    但承认归承认，意识依旧不清醒。

    谢愔眨动了一下眼睫，略微靠近他的脸庞，低声道：“‘谢兄’这称呼太过生疏，我不喜欢，你唤我名字吧。”

    姜舒被他倏然凑近的美貌晃了心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接道：“谢愔？”

    谢愔摇摇头，说：“叫，阿愔。”

    姜舒耳朵腾的热了起来，往门上靠了靠：“这也太过亲密了。”

    “你是我夫人，本就该亲密些。”

    “可我不是你夫人。”

    “为何不承认？”听他屡次否定，谢愔口吻突然认真了起来，不悦地蹙起眉道：“做我夫人，令你很委屈吗？”

    “不委屈。”姜舒本着公平公正的理念回答，平心而论，谁做谢愔的夫人都不会委屈。

    只是对方毕竟喝醉了，他总不能趁着对方脑子不清醒，就占他的便宜。

    “那你为何不愿承认？”强硬了没两秒，对方的语气又柔软了下来：“还是说，府君嫌弃谢某身患重疾，不愿守着我这个病秧子过此一生。”

    “我怎可能嫌弃你，”姜舒立即反驳，“可是，这源头上就不对，我根本就不是你夫人啊……”

    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

    谢愔沉默不语，眼中蕴含的情绪低落，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负心汉。

    这一刻，他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被夫人抛弃的可怜人，心灵受到了无比大的伤害。

    姜舒难以抵抗他这般心酸落寞的神色，心想罢了，谢愔都喝醉了，自己又能怎么和他讲道理呢？

    索性顺着他来吧，早点把人哄睡就完事了。

    “好，我是你夫人。”最终，姜舒还是放弃理论，承认了这点。

    谢愔却未有动作，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在发脾气。

    姜舒无奈地推了推他的胳膊，道：“时辰不早，你该休息了。”

    “你先唤我一声。”谢愔给出条件。

    “唤……唤什么？”姜舒忽然紧张起来，心忖他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叫他那个什么吧？

    那什么，夫主？

    还是，良人？

    “我名。”谢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姜舒顿时松了口气。

    有了另一个称呼的铺垫，此时倒觉得只是称呼名字也还好。

    他咽了口口水，轻声道：“阿愔。”

    这两字一出口，姜舒心脏忽然怦怦直跳起来。

    “嗯。”谢愔应了一声，眼中总算漾开了些许笑意。

    “现在可以去睡了吗？”

    “嗯。”

    一旦顺着他来，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除了认知上有些错乱，谢愔在别的地方倒不像个醉鬼，知道要就寝，便自己脱了外衣与鞋子，解下发冠，还知道要取水洗漱。

    好不容易折腾完，平躺到床上，谢愔看着穿戴整齐的姜舒，又迷惑了：“夫人，你怎还未解衣卸冠？”

    “你先睡，我还要去沐浴。”有了前面的经历，姜舒现在已经可以一本正经地忽悠他了。

    “我同你一起。”

    “不，你已经洗过了，衣服香香的，头发也香香的，很干净。”

    谢愔接受了这个理由，总算没有强硬要求再洗一次。

    姜舒替他盖上被子，用哄孩子般温柔的口吻道：“你先睡，等会儿我洗完就来陪你，可好？”

    谢愔点了下头，随后约莫是自己也折腾累了，头一枕到枕头，很快便阖起了双眼。

    床头烛火昏暗，火光映照着他静谧俊逸的睡脸，使得他细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姜舒陪了他一会儿，见男子呼吸逐渐匀称，便吹熄烛火，动作轻巧地起身走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

    徐海见他出来，连忙一脸紧张地凑了过来。

    “郎君他……”

    “嘘。”姜舒示意他小声些，尔后压低声道：“他没事，就是喝了些酒，有些醉了。”

    “奥奥……”徐海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喝醉，他差点以为自家主人打算使用美人计诱惑姜殊，从他口中问出续命丹的来源了。

    “他已经睡下了，我也先回去了，若还有别的事，你再来院中找我。”姜舒吩咐道。

    徐海连忙点头，低头感谢：“有劳府君了。”

    ·

    从隔壁院落出来，姜舒原本还打算去正堂看看，被谢愔这么一折腾，自身也有些疲惫，想着反正有葛建主持散席，出不了什么事，便直接回了主院。

    经过一番洗漱换衣，待躺到床上，时辰已经不早。

    睡前，他同往常一样刷了会儿论坛，看过玩家在军营的热闹后，便关了游戏面板准备休息。

    在此之前一切正常，然而，等他一合上眼，那双含着醉意的俊美眼睫便霸道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姜舒轻啧一声，睁开眼，聚精会神地盯着床帐。

    直到眼前乌黑的景象覆盖了脑中的画面，他才翻过身，把被子盖过了头顶继续睡觉。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清晨, 朝阳初升，官署内难得凉爽。

    姜舒简单地吃过早饭，随后命书童磨墨, 铺开信纸，开始给巽阳写信。

    虽然相信以荀凌的人品不会干出夺人战功这种事，但以防万一, 他还是将步惊云及其所带部队在此次白兰陉之战中做出的贡献讲述了一遍。

    至于步惊云是如何用两百人拦住匈奴两万大军的, 姜舒采用的是他当初对荀凌说的落石埋伏之计, 而其中真正发挥作用的炸药包, 姜舒则刻意没有提起。

    在将炸药拿出来时, 张子房就特别叮嘱了他和步惊云，对这项武器的存在要先予以保密。

    一来，炸药包目前的结构还不稳定, 稍微使用不当, 就有可能会误伤己方。

    二来，此物上供朝廷，难保不会成为朝中党派清除异己的利器，届时加剧魏国内部的矛盾不说，他们这些研发制作出火药武器的人也很可能会沦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总而言之, 张子房对他表述的观点只有一个——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在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一定要先藏好自己的宝藏。

    姜舒当然懂得他的用意,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此就算是家人，他也没有告诉。

    简略地将一份汇报信写完, 姜舒将其装进信封封口, 命人送去巽阳。

    正准备开始工作, 这时一名小吏通报进门来，送来一叠文书。

    姜舒认出他是金曹的吏员，心中有几分疑惑，他记得金曹多数公务都是谢愔在处理。

    他翻了翻文书，里面所写的确实盐铁相关，便问：“这些怎么送到我这来了？”

    小吏连忙回道：“仆先去了侧堂，那边守卫言郡丞今日身体抱恙，故先将文书送来了府君您这里。”

    身体抱恙？

    姜舒微微扬了下眉。

    谢愔这是醒来后想起了醉酒时的所做作为，不愿面对了？

    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姜舒不动声色地对小吏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诺。”

    小吏出去后，姜舒又拿起文书翻了翻，这时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虽然对谢愔“身体抱恙”这点心存怀疑，不过昨晚，他也确实醉得挺严重的，连不存在的夫人都臆想出来了。

    宿醉醒来，头疼不舒服在所难免，况且谢愔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担忧，纠结片刻后，还是起身去了后宅。

    踏进院落，一看到熟悉的景物与石径小道，姜舒眼前就浮现出了昨晚自己被谢愔拉着手腕带进屋里的情景。

    不知不觉，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此时，约莫是院里的下人通报了消息，徐海小跑到他面前，行了个礼问：“府君，您是来找郎君的吗？”

    姜舒往门廊方向望了眼，透过枝叶缝隙，可以看到屋子的房门都是关闭的。

    “听闻谢兄身体不适，现在可有好些？”他问。

    “府君莫担忧，郎君只是有些头晕乏力，休息半日便好。”

    姜舒点了点头：“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替我转告，让他今日好好休息，不必牵挂官署事务，我会帮他处理。”

    徐海点头应“诺”，本以为他会想要进去看看自家郎君，还思索着要不要帮郎君婉拒，谁知对方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反倒令他有些莫名的心焦。

    心想这姜三郎到底喜不喜欢他家郎君，怎么如此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郎君身体不适，这时候哪怕不送些滋补羹汤过来，也该当面体贴问候几句吧……

    目送青年离开院落，徐海摇头“诶”了一声，返回屋里。

    推开房门，便见方才还躺在床榻上的谢愔现在已经披上外衣坐在书案前了。

    “郎君，您好些了？”

    听到声音，谢愔抬起头来，视线扫了眼他身后，略微抬眉：“走了？”

    “是，府君让我转告，今日您安心在院里休息，不用忧心公事。”

    谢愔不作一声，垂眼看着案上诗文，优美的诗句映入眼帘，他心中所想的却全是昨夜情景。

    一些对话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大部分的事情经过还印在他的脑海里。

    无缘无故地认人叫夫人，人家不认，便堵着门扉逼着人家承认，还强迫人叫自己那等亲密称呼……

    这实在是……

    太过轻浮放浪了！

    他闭了闭眼，试图将脑中的记忆通通忘却。

    然而不论他如何给自己催眠，青年面中带羞的容颜仍时不时地浮现眼前。

    合上诗文，谢愔对徐海道：“去官署替我取公文来。”

    “啊？”徐海疑惑，“可府君不是说，让您不用操心官府……”

    话未说完，被谢愔微凉淡薄的视线扫过，他连忙诺诺应声。

    ·

    端门郡，闳城。

    大殿之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呼延攸沉默地坐在堂前，自看到此次战报开始，他保持这般沉默已有许久。

    目光掠过前方低着头的两个儿子，呼延攸长长叹气。

    本以为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事，结果一个还未抵达战场，便遭遇敌军埋伏，损失惨重。

    一个未等增兵抵达，就提前发动进攻，结果正中敌人奸计，一败如水，整整三万兵士，逃出战场的竟不到五百人！

    听到如此惨烈的结果，呼延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怪只怪他们胜利太久了。

    自去年发兵进攻郇州，数万大军势如破竹，一路顺利攻下莱涂、西竹、端门、兴郡诸地，未尝一败，这是何等骄人战绩！

    原本在呼延攸的计划里，攻下昔日王城也当如囊中取物，谁知还未等进入燕峤，这白兰陉之战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回想起来，似乎从对上燕峤兵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失利。

    先是派去昭南县的五千骑兵无一归返，随后又是密阳被夺，白兰陉大败……不算不知道，一算之下，几场战事加起来死去的勇士竟多达四万，这怎能令他不痛心。

    呼延蛮蛮看了眼面色沉重的呼延攸，跪下认错道：“父亲，儿与大当户此次受了敌军埋伏，未能支援三弟，致使大军溃败，三万勇士死于战场，请父亲责罚。”

    呼延诌闻言咬了咬牙，连忙跟着跪地认错：“儿指挥不当，愧对于万千将士，请父亲责罚。”

    呼延攸闻言缓缓起身，走到呼延蛮蛮面前，俯身看着他道：“我问你，可有想过，大军为何会遭受敌军埋伏？”

    呼延蛮蛮愣了一下，道：“或许，是行军消息败露。”

    “为何会败露？”

    呼延蛮蛮愕然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呼延攸眯起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想想，你都将此事告知给了谁。”

    “是。”呼延蛮蛮皱眉，脑中蓦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随即他又摇头，影儿虽是魏人，可她父母皆被魏人官吏所害，曾亲口对自己说她平生最恨的便是魏人。

    况且，影儿还替他挡过落石，救过他的命，绝不可能是细作。

    然而想是这么想，心中终究是起了芥蒂，回到房中，看到爱妾那端庄曼妙的身影，呼延蛮蛮也没有立即凑过去，而是心事重重地坐到了一旁。

    尹云影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就端着刚炖好的羹汤过来打探：“殿下可是有心事？”

    “刚从父亲那过来，受了三弟牵连，被责问了。”说到这，呼延蛮蛮有意看向尹云影道：“父亲怀疑我们被埋伏，是有细作泄露了消息。”

    尹云影惊讶地睁大眼，停顿片刻后道：“不无可能，如今想来，不论魏人用了何种法子令山石崩塌，都要提前两日去路上埋伏才行，他们到得如此之快，应是有人故意泄露了消息。”

    呼延蛮蛮又道：“那爱妾觉得，这泄露消息之人会是谁呢？”

    “殿下为何这般询问？”尹云影仿佛突然变得敏感，“莫非，殿下怀疑妾是细作？”

    说着她低垂下眉，眼神纯澈中又含着几分委屈地看向他。

    呼延蛮蛮与她四目相视，片晌倏然开口笑道：“爱妾怎么会是细作，影儿不是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吗，何来时间给敌军传信？”

    “殿下知道便好，可莫要因为妾是魏人便误会了妾，令妾平白蒙冤。”尹云影先娇嗔又带着几分埋怨地说了一句，继而又道：“不过殿下问起此事，妾心中倒生出个疑惑。”

    “哦？说来听听。”

    “听闻此次大都尉战败，是因为未挑选好出兵时机，妾疑惑，大都尉为何不等殿下与大当户到来，就提前发兵了呢？”

    “这还能是为何，自然是他沉不住气，怕我抢了他的功劳！”

    呼延蛮蛮理所当然地说完，话落，他忽然深思起来。

    的确，当初父亲所给的指示就是让他们五万大军会合后再发兵进攻，这样便有十足把握攻下白兰陉。

    固然他们在路上遭遇了埋伏，未能顺利抵达，但呼延诌都等了这么久了，还差这几天吗，为何要冒险提前发兵呢？

    难不成，他是知道他们到不了了？

    尹云影看着他陡然陷入玄思，便知自己的危机多半已经解除，随即打开碗盖轻声道：“殿下，这些烦心事等会儿再想也不迟，您忙了这么久定然腹中饥饿，还是先喝口汤吧，这是妾刚命人炖的羊羹，补身体的。”

    呼延蛮蛮嗅到食物的香气，一下子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还是爱妾贴心。”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姜舒发现, 谢愔的脸皮子是真的很薄，就因为醉酒一事，整整一日未在人前出现过,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在官署见到对方。

    彼时他正伏案工作，忽然闻到几缕熟悉的香味顺着风飘来，抬起头便见谢愔缓步走到了自己的书案旁。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 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姜舒也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作怪, 还是因为对方今日出乎寻常地穿了身烟霞暖色的衣裳，他觉得此时的谢愔整个人散发着甘甜柔和的气息, 连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也变得温柔如水了。

    无声地对视片刻，姜舒率先露出笑容道：“身体好些了吗？”

    谢愔微微点头，继而用他一如既往端庄的语气开口：“前夜我酒后失言……多有冒犯。”

    “谢兄不必在意, 事出有因, 我并未放在心上。”

    话落，见他垂落眼睫，似乎仍有些不好意思, 姜舒便有意扯开话题，问：“你此时过来, 是有事找我？”

    “嗯。”谢愔淡淡应声。

    谈到公事, 他神色总算自然了一些, 道：“今日收到消息, 我谢氏商队会在近日抵达, 可令城中商会多备些货物。”

    他说的也就是玩家注册的那几个商会了。

    作为官府的合作伙伴, 姜舒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帮玩家介绍大顾客的责任, 毕竟商会赚得多, 他们才能从中收取更多的商税。

    “有劳谢兄费心, 我会派人去通知的。”

    “恩。”谢愔应了一声，却未离开。

    姜舒与他对视几秒，莫名感到周身空气热得有几分黏人，忍不住问：“谢兄还有事？”

    谢愔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午时，可要一起用餐？”

    姜舒没理由拒绝，应道：“好啊。”

    谢愔似乎就为了说这么一句，听他答应，便转身往偏殿而去了，徒留下丝丝缕缕的熏香缠绕在周围。

    姜舒热得出汗，连忙叫来子明摆起冰盆，拉起了风扇。

    ·

    当看到密阳城巍峨的城墙时，蔡止不由松了口气。

    从南地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可不容易，何况他还带着如此多的货物与车马，在这劫匪横行的世道，坐贾行商，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幸好他是替谢氏走货的商队，有这么个大保护伞撑着，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到达此地。

    其实，若让蔡止自己选择，他是绝对不会带着队伍靠近郇州地带的，更何况是到密阳来。

    谁不知北地战乱不止，这密阳还是前不久才刚从匈奴手中夺回来的，此等危险之地，哪有商队胆敢靠近。

    但他不愿也没有办法，接了主家的命令，他就得过来。

    听主家的意思，此地似乎有不少新鲜好物可以运到南地去卖，蔡止只希望这些好物是真实存在的，别令他白跑一趟。

    到了南城门下，由于蔡止的商队人多且庞大，自然被拦截在了门外，直到守卫向上官确认了身份，他们才被放入城中。

    蔡止倒也不慌不忙，毕竟是战乱之地，查得严一些他反而放心。

    况且这一路上他也被问习惯了，从官道过来途径两座坞堡都被守卫拦下询问了身份，可以见得这密阳的城防警戒有多严格。

    好不容易进入城内，不光蔡止，商队内的走卒力夫皆舒了口气。

    来到目的地，就等于他们可以休息几日了。

    这一趟所携带的货物众多，蔡止先在靠近城门处寻了间不错的邸舍包下，令仆役们看好货物与车马，随后带着一个仆从上了街。

    对于密阳城内的情况，蔡止还挺意外的。

    一座刚经历过数次战乱的城池，竟然丝毫不显颓废荒凉，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鲜活之气。

    走在街上，他时常能看到扛着农具行色匆匆的农人，嬉嬉闹闹穿着古怪衣服的年轻人，列队整齐的巡逻兵，以及每每经过一个岔路口，必然都会出现的告示牌。

    蔡止从未见过这般立在路口的牌子，起初以为是官府的什么公告，便走过去瞧了瞧。

    然后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他的眉尾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其实就是个专门为外地人而设的指路牌，上面用黑漆标着一些街道小巷和与重要建筑的方向，外人一看便知该往哪走。

    不过蔡止关注的不是这个，他关注的是指示牌下方所贴的彩纸，以及上边所写的文字。

    【大魏第一医院，秉承良好医德医风，做百姓医院，创百年品牌。

    ——雁栖里六号宅邸。】

    【甜蜜蜜蛋糕点心坊，新鲜好点心，美到你心里。

    ——西市桑梓街三号甜蜜蜜点心坊。】

    【天然酿造，美味独到，酱油就选梅子酱油！

    ——西市桑梓街十八号梅子酱油铺。】

    仆从不识字，见蔡止神色奇异，就忍不住问：“您看了这么久，这上面写了什么？”

    蔡止摇摇头，其实他也不是很懂，什么医院、蛋糕、点心，他都闻所未闻，但身为商人，他本能地察觉出了这几句简单直白的标语的好处。

    这般醒目地张贴在此，外地来商但凡识几个字，岂能不对其中货物产生好奇？

    此着实为招揽生意的好法子。

    蔡止暗暗记下这点，准备回去后告诉主家。

    恰好，主家要他从密阳带回的货物里就点名了酱油一物，既然这牌子上写了地址，他便先去这桑梓街瞧一瞧吧。

    西市距离南城门有些远，蔡止懒得走过去，就花钱在附近租了辆毛驴车。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后，车夫将他二人送到了西市。

    这一路过来，蔡止以为自己看到的密阳已足够鲜活，谁知进了西市，还有更令人惊讶的景象等着他。

    不过是一个边境地带的城池，其内的市坊竟如此繁荣，尤其是中心的桑梓街，不仅店铺摊位林立、人流众多，各家铺子的装饰也格外新奇。

    几乎每家每户都在店外种了花木，檐下挂着灯笼，门柱上张贴着写有揽客词的彩纸，门板招牌上的漆显然也是新上的，鲜艳且明亮。

    一眼望去，生机勃勃，满目皆是繁华之景。

    仆从惊叹：“这竟是密阳城的市集，若非那些稀奇古怪的彩纸，仆还以为到了衡川了。”

    蔡止虽嘴上不言，心里同样这般认为，若是这街市上再多条穿街而过的小河，他当真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衡川。

    看来此地长官颇为重视商贾之事啊……

    蔡止心中暗叹着，朝桑梓街十八号走去，途中经过一家铺子，闻到一股诱人的糕点麦香，令他不由脚步一顿。

    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在木牌上看到过的甜蜜蜜点心坊。

    蔡止有些好奇，便带着仆从迈进了店里。

    原以为里面卖的应该就是些普通的糕饼，谁知进去一瞧，货架上用竹编篮和黄麻纸盛放着的竟全是他未见过的吃食。

    架子上每格都放着写有吃食名称和价格的牌子。

    蔡止扫了眼，发现这些吃食大都不便宜，什么“全麦坚果面包”、“红豆羊角面包”、“戚风蛋糕”等等，基本都是几十钱一份，贵的甚至要上百钱。

    不过蔡止倒也不是很惊讶，本来这种精致的糕点就是贵人们才会吃的东西，相比他在衡川见到的那些，这里的已经算是比较便宜的了。

    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蔡止向老板要了一份瞧上去味道应该不错的肉松小贝。

    这家店的老板叫明也，是个佛系的生活玩家。

    在现实中，他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平时有些做面包甜点的爱好，但因为工作繁忙，很少有机会做，正好游戏里有时间，他便努力做任务存钱，在这里租了间小铺子，开了这家面包店。

    当然，因为这个时代条件有限，他做这些点心也颇为不易，所以东西卖得都比较贵，平时基本上只有玩家和有钱的官员会过来逛逛，赚的钱也只勉强够他在游戏里生活而已。

    难得见有NPC来买面包，明也非常开心，给蔡止包了两个肉松小贝后，又送了他两个鸡蛋小饼干，态度十分热情。

    “慢走，好吃下次再来啊！”

    糕点的香气过于诱人，蔡止一出店门，就忍不住打开纸包，拿出一个肉松小贝咬了口。

    尝到其松软咸香的味道，他不禁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随便挑的糕点竟这般好吃，让他差点想要折返回去再买两个。

    几口吃完了一个，剩下一个，他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吃，将其包好放进了布兜，转而拿出老板送的两个鸡蛋小饼干，递了一个给看得快要流口水的仆从，然后自己一口吃完了另一个。

    鸡蛋饼干酥脆香甜，同样令人上瘾。

    蔡止轻轻叹气，心想等会儿回来还是再买一些吧。

    街上玩家开的小吃店尤其多，蔡止被肉松小贝勾起了食欲，一路几乎是边吃边逛过去，十几分钟后才抵达酱油铺子。

    比起其他的小吃店，这梅子酱油的铺子倒是格外宽敞，不过里面卖的却不只有酱油。

    蔡止瞅了眼，发现这铺子内部还分了数个摊位，卖豆腐的也有，卖香皂的也有，之前他见过的彩纸也有的卖，甚至还有卖胭脂水粉的！

    他觉得奇怪，就问掌柜：“你们这酱油铺怎么还卖这些东西？”

    掌柜是玩家雇来的原住民，闻言便道：“这些都是炎黄商会的货，我们商会会长乃是做砖头起家，后来做大了，想给商人们一个庇护，便成立了炎黄商会，您在这里看到的这些，酱油也好、胭脂眉笔也好，都是因为加入了炎黄商会，才会放在这卖。”

    “原来如此。”蔡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团结商人的法子，随即又问：“那像这样的商会，这还有别的吗？”

    “有，城中还有个农民商会，就在雁栖里那边，他们卖的都是些农家产物，种子、果酒、地瓜干、红薯粉，卖得都很便宜，您若有时间，也可以去瞧瞧。”

    听到有酒，蔡止便起了兴趣，准备一会儿再去农民商会逛逛。

    于是，在酱油铺子订完货后，蔡止又去了趟农民商会，带回了一大袋的地瓜干、辣椒种子、红薯粉和辣椒酱。

    其中辣椒酱和辣椒种子卖得较贵，蔡止是觉得南边的贵人可能会喜欢吃，方才买了一些，至于地瓜干和红薯粉，他则准备留着在路上做干粮吃。

    当然，既然都去了农民商会，那美酒肯定不能不买。

    说来奇怪，这密阳城也不知是如何聚集起这数多能人的，吃食丰富且美味也就罢了，连酿的酒水都格外醇香诱人，他一下没控制住，就下单了几十坛。

    回到邸舍后，看着自己将要被清空的货车，蔡止不由感慨，早知这里的好物如此之多，就该再多带些金银绢布来，也不知这些够不够他明日再逛一遍集市……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匈奴从端门撤兵了？”

    “恩。”步惊云点头。

    姜舒惊讶地搁下筷子, 看了眼坐在对面席位的谢愔，对方神色中同样透着疑惑，显然也对此事感到讶异不已。

    自从上次谢愔邀请他一块用餐后，两人便时常会到后堂约饭, 今日也是一样。

    谁知就在安静吃着饭的时候, 步惊云突然踏进门来, 说出了这么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他们为何会撤兵？”姜舒感到不解, 就算白兰陉之战失利，匈奴军队依旧比他们强盛得多, 大不了养精蓄锐一段时间再来, 为何要撤兵呢？

    “我也不清楚, ”步惊云皱着眉回答，“我们安排的细作因为上次的事情遭到了怀疑, 给他透露消息的人已经对他产生防备，为了保护身份不被暴露, 他暂时只能低调行事。”

    姜舒明白他说的是尹云影。

    虽不知这位大佬究竟在匈奴那混成了什么身份，不过代入想想，一个玩家在敌方阵营孤军奋战，睁眼闭眼看到的全是红名，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还是不要太为难他了。

    “还有一事。”步惊云拿出一封信件递给了他，解释道：“这是今天早上, 一个匈奴骑兵送来的信件。”

    姜舒拆开信看了眼, 上面所写的是交换俘虏的地点和时间。

    “信上言, 明日会有一支匈奴军队带一千五百魏国百姓到宁襄城外的柳南坡等候, 与我们交换那三名匈奴将领。”姜舒简单说明了信件内容, 旋即看向步惊云：“步将军可要亲自带队去换俘？”

    步惊云还在思考, 谢愔忽而开口道：“步将军留在城中为好，令他人去吧。”

    话落，见两人都转头看向自己，谢愔不紧不慢地饮了口水，抬头问：“步将军确定，匈奴撤兵一事消息属实？”

    步惊云口吻笃定：“当然属实。”

    谢愔：“可你方才不是说，匈奴已对我方暗探生出戒备，为何他还能传出消息？”

    这话一出，二人顿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的确，站在谢愔的角度，他并不知晓身为玩家的间谍拥有特殊的传递消息的方式，而如果是一个传统的暗探，在已经被敌方阵营防备的情况下，照理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冒险传消息出来。

    偏偏他们这边刚收到匈奴撤兵的消息，没一会儿又来了信件，让他们带兵去换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调虎离山计。

    “谢兄怀疑匈奴撤兵是假，乃是故意利用我方暗探放出的消息？”

    谢愔道：“只是觉得此二事放在一起，有些凑巧。”

    步惊云寻思片刻，说道：“郡丞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以防被匈奴偷袭，我还是留在这里守城，换俘的事情，就邢桑带队去吧。”

    姜舒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不过听到“邢桑”二字，他倒是忽然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过问过他的情况，就顺口询问：“邢桑近日在军营中如何？”

    步惊云脱口道：“那小子很厉害，脑子灵活，学起东西来很快，不管是教他兵法还是格斗武术，都一点就通，现在在营里，已经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了。不过……”

    说到这，步惊云略一停顿。

    他本想提醒对方，邢桑的性子太独太烈，像一匹桀骜不驯的孤狼，很难为人掌控。

    但随即他又想到那羯人既然都把姜殊的名字刻在手臂上了，说明他的内心对于姜殊应该是认可的，自己说太多反而会离间他们对彼此的信任。

    最后在姜舒疑问的目光下，步惊云还是摇了摇头，说：“没别的事，我回去安排换俘的事情了。”

    “好，辛苦步将军。”

    ·

    宁襄城距离密阳城约莫一日的行程距离，为了确保赶上时辰，当天下午，邢桑就带着三百郡兵出发前往柳南坡和匈奴交换俘虏。

    出于对匈奴的防备，在邢桑离开密阳后，城内的警戒愈发严苛，在外耕种的百姓都被叫回了城中，两座坞堡也通知到位，碉堡上的哨兵一个时辰一轮换，时刻盯着四周不敢放松。

    就这样，紧张的氛围持续到了第二天傍晚，三百郡兵顺利护送一千五百名魏国百姓回到了密阳，直到城门关闭，都没有匈奴军队出现。

    听到郡兵汇报的消息，姜舒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如此一来，也就说明尹云影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匈奴确实准备从端门撤兵了。

    姜舒实在不能理解，呼延攸都已经将大半个郇州收入囊中了，究竟为何会突然放弃攻打燕峤郡？

    这没有理由啊！

    尽管对此感到困惑，但如今匈奴这条线上的剧情已经被彻底打乱，姜舒一时也猜不到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匈奴的事暂且不论，眼前还有一个麻烦等待解决，便是邢桑带回来的那一千五百个魏国百姓的安顿问题。

    郡兵前来通报时，神色很是复杂。

    姜舒询问他具体情况，对方就拧着眉头道：“那一千五百人全是老弱妇孺，一个青壮也无，且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残疾病……也不知他们在匈奴那究竟经历什么，我们带人靠近时，所有人都低头躲避，那场面实在是，实在是……”

    郡兵面孔纠结，因为语言匮乏，难以表达出心中的感受。

    不过接下去的话不用他多说，姜舒也明白了。

    他立即起身道：“带我去看看吧。”

    “诺。”

    .

    姜舒走出正堂时，恰巧遇上了准备下班的谢愔，听说是要去军营解决带回来的百姓的安顿问题，谢愔就一起跟上了。

    两人乘马车到了东城军营，还未进入校场，玩家的聊天声先传入了耳朵。

    “好可怜啊，他妈的，我快看不下去了。”

    “很多人明显是被匈奴虐待过，我看到好多小女孩身上都有鞭痕。”

    “我是不是太感性了，那些老人，各个瘦得皮包骨头，我一看他们的眼睛就想哭。”

    “又要骂狗策划了，玩个游戏搞得这么真实干嘛！”

    “什么时候再打仗，我现在就想去把匈奴灭了。”

    “赞成，红名还是杀得太少……”

    听到玩家们义愤填膺的讨论声，姜舒暗暗吸气，心想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会有些凄惨。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进入校场，看到那坐在地上的一千五百个百姓时，仍旧被震撼得半晌没说出话。

    郡兵汇报得没错，这一千多人，全是老弱妇孺。

    他们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人挤人蹲坐在沙地上，一眼望去，不是白发苍苍、蓬头历齿，便是身体残缺、满身疤痕……难以想象在匈奴统治下的这段时间，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视线掠过众人，无意间看到一位老妇脸上的刀疤，那刀疤生生从老人的眼睛上横过，伤口愈合后，两只眼犹如橡皮泥一般粘合皱连在一起，极为骇人。

    一时间，姜舒感到一股难言的怒火在胸中燔烧，灼得他浑身血液滚烫无比。

    这一刻，他是真有一种冲动，恨不得一次性召唤十万玩家，不管不顾地将匈奴踏平了！

    也许是他愤怒的情绪表露得太过明显，下一刻手腕被人以温柔的力道握了一下。

    姜舒闻到清冽香气，陡然醒过神来，转头看向身侧，愣了下，道：“谢兄。”

    谢愔微微蹙着眉，难得情绪外露。

    任谁看到这样的画面，心中都不会舒服。

    不过他要看得通透得多，见青年陷入冲动情绪，就提醒道：“匈奴此计正是为激起你心中愤怒，不可落入圈套，先解决当下事要紧。”

    “我知道，只是难免会有些难受……”

    姜舒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他先给医者商会的玩家布置了一个救治军营内百姓的任务，又给士兵玩家发了个搭建临时棚屋的任务，旋即吩咐身边的郡兵道：“去将城内的医者都请过来，包括医者商会的。”

    郡兵也早就看不下去了，闻言连忙点头应“诺”。

    一串任务布置下去，整个军营迅速地行动起来。

    尔后听邢桑说大家在路上并未吃过什么东西，姜舒便又吩咐厨房尽快准备这一千多人的食物，并叮嘱军营内的郡兵，在给大家分发食物时，一定要说清情况，让他们知晓，他们已经回到了魏国境内，不必再感到害怕。

    .

    一直在军营内待到月上梢头，直到医者商会的玩家纷纷赶来，领任务救治这些可怜百姓，步惊云也安排完城防诸事，回到营中组织起更多的士兵搭建临时住所，姜舒总算稍稍放下心来，乘车返回了郡府。

    虽然暂时解决了那些新来百姓的住所问题，但要真正地安顿下这些人，并非那么容易。

    说得不好听一点，匈奴显然是抱着给他们找麻烦的意图，故意搜罗起这些老弱病残交换给他们，空耗他们的物资。

    安顿流民，只需给他们田地、房屋和粮食，流民不仅能活，还能创造出更多的物资与财富，而这些老弱妇孺，绝大部分人连活下去都很困难，耕田种地这样的体力重活更是想都不要想。

    其实，就算他们可以种地，以兴郡目前的范围，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以分配。

    固然此事解决起来很麻烦，但姜舒好歹是个现代人，也并非全无办法。

    要说到有什么地方最能消化人工劳力，那自然是工厂。

    一回到房中，他便翻出了自己刚到密阳时列下的发展计划表。

    当初为了解决军费不足的问题，他特意想了多个赚钱法子，后来因为战事拖延了一阵，现在正好拿出来使用。

    在众多计划中犹豫一阵，姜舒目光落在了纺织业上。

    据他所了解，现在的织机相对还比较原始，操作虽简单，但效率不高，想要建立纺织工厂，或许得先从改良织布机开始。

    做下决定，姜舒随即打开了游戏论坛，筛选出近一个月玩家所发的生活记录帖，快速地浏览起来。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挑选，最后，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做“林珍妮”的生活玩家身上。

    看到这名字，姜舒不由扬了扬眉尾。

    不错，名字起得也正合适，就决定是你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当天夜晚, 一个标题名为【我接到了莫名其妙的任务……】的帖子被缓缓顶上了首页。

    玩家们被标题吸引，想要看看这任务是有多么莫名其妙，便都纷纷点了进来。

    【林珍妮：感觉这个游戏的任务触发机制真是越来越鬼畜了！就在刚刚，夜深人静, 我准备下线的时候, 突然蹦出来一条游戏提示, 说我已经领悟了织布技能, 然后，它就突然给我发了个推动纺织业发展的任务。

    我当时满脸问号：恩？

    然后这任务还是那种阶段性递进的, 你们懂吗, 就是分支线和主线的那种, 第一阶段的任务是让我提高民众纺纱效率。

    我当时又：恩恩？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有那么点天赋, 轻轻松松学会了织布，但我学这些只是为了累积写作素材啊, 我哪里知道怎么推动纺织业发展啊！

    而且第一个任务还只给了我三天时效，偏偏任务奖励很高，到底做不做啊，真是纠结死了……

    菱瑶：这题简单，把任务给我, 我来帮你做。

    李华浓：我也学了织布啊，为啥我没接到任务？

    nb65ss：楼上, 可能是因为你游戏名没人家取得好。

    紫薇：懂了, 我现在就去改名叫黄道婆。

    毕昇：斥巨资改完名字了, 就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接到活字印刷术的任务。

    白金金：推动纺织业的话, 楼主可以试试看从珍妮纺纱机入手, 还有就是黄道婆的足踏纺车, 不过效率没有珍妮机那么高，织布机可以从提花机入手，斜织机用来织平纹类素布已经很牛逼了，再改进的话，也就是机身宽度、经面倾角这些……】

    虽然论坛上都是嘻嘻哈哈的调侃居多，不过好在还是有专业人士给了建议的。

    林珍妮将这些建议稍微记了记，退出游戏后，便花时间去搜了关于纺纱机相关的资料，后来发现如果只是改良机器的话，这个任务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困难。

    于是，第二天上线，林珍妮就果断地接领了任务。

    因为时间有限，她听从论坛玩家的建议直接从珍妮纺纱机入手。

    获取资料和图纸在强大的互联网的帮助下变得十分容易，难的是根据图纸做出实物。

    幸好任务中提示了遇到困难时可以选择到郡府木坊请求帮助，林珍妮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白嫖机会，第二天便带着纺纱机的图纸去到了木坊。

    木坊匠头早被上层交代了此事，听到林珍妮来寻求帮助，自然是满口答应。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在材料、人手、图纸等各种条件俱全的情况下，原本林珍妮以为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顺利成功了。

    三天后，大魏第一台珍妮纺纱机正式诞生。

    在工匠的注视下，林珍妮摇动起大转轮，纱线在转轴转动的过程中被加捻拉伸，在一个小小的倒转之后，从锭杆钩脱落，缓缓缠绕在了锭子之上。

    眼看着八个锭子皆成功缠绕上细细的麻纱线，在场工匠无不喜笑颜开。

    “有了此物，今后搓麻线可省事了。”

    “一次可纺八根线，这比那三锭的纺车还厉害啊！”

    “不止如此，我看此构造，若是再多加些锭，一次纺十八根、八十根，也未尝不可，是吧？”匠头转头看向林珍妮。

    “应该吧。”林珍妮回答，思绪还沉浸在珍妮机居然真的被她仿造出来的迷幻情绪中。

    怪不得论坛上每天都有玩家在感慨这游戏简直像个奇迹，生活在这里，就好像真的拥有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现在她也有了这种感慨，若非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去研究纺纱机的构造。

    正暗暗感叹着，匠头忽然凑过来道：“我欲向女郎买下这纺纱机的图纸，将其呈给府君，女郎可愿意？”

    林珍妮看了眼游戏面板上自己下一阶段的任务，正是提高织布技术。

    她心想接下来肯定还有许多地方要与木坊合作，且要完成推动纺织业发展的主线任务，也势必要借助官府的力量，就一口答应道：“没问题啊！”

    ·

    纺纱机完成的当天，珍妮机的图纸便放在了姜舒的案桌上。

    新来百姓的就业问题拖延不得，不然一千五百人，光是每日饮食的消耗就可以把官府吃空。

    因此一拿到图纸，姜舒便立即下令，让匠坊开始大批量制造纺纱机。

    纺纱机其后，便是织布机。

    林珍妮选择了在原有斜织机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比起从头制造一台织布机要简单许多。

    固然机子的制造也很费时间，但在姜舒有意聚集起城内工匠通力配合，流水生产的情况下，一个月后，木坊便制成了三十台纺纱机与五十台的改良织布机，除这两样外，还有十数架的缫车、纺车、纬车等工具，足够填充起一个小型的纺织厂。

    在此期间，姜舒与户曹掾商量选定了雁栖里内相连的四座空置宅院改建成了纺织厂。

    其实原本决定的是三座，后来姜舒想着既然都有纺织厂了，索性把染印也一块搭上吧，便又多批了一座宅院作为染坊。

    这几座宅院皆被匈奴破坏劫掠过，园林美景早已被破坏，不见昔日雅致，唯一的优点就是大，宽敞，且房间多，只需用砖头在院中多搭几座平房，每个房间里再多安排一些上下铺，四座大宅便足以住下千余人。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以来，新来百姓在吃饱穿暖且有医者治疗看护的情况下，大家的状态都已好转许多。

    虽说也有一些因为疾病发作或年纪过大去世的，但总体而言，这一千多人还是在快速地恢复中。

    尤其是年轻女子，本身年轻人的底子在那，稍微吃上些好东西，睡几天好觉，力气就起来了，三五天以后，除了身上的伤疤无法祛除，光从精神面相上看，她们完全是可以下田耕作的状态了。

    户曹趁着大家都在军营时给所有人录了户籍，恢复早的便早一点进纺织厂，恢复晚的就晚一点进工厂，反正除了当真年迈力衰行动不便的老人，只能送进院里做些养鸡养鸭的简单活计养老，其余人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干活吃饭，不会有例外。

    就这样随着纺织机器一车车送进工厂，军营内的百姓也在一批批地减少，终于在换俘的一个月后，所有人都搬进了新成立的纺织厂，被占据许久的校场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

    纺织厂从开办就是户曹与金曹的官员在管理，姜舒听说人员都已安置妥当，便计划着去纺织厂视察一趟，但因为公务繁忙，他一直未能抽出时间。

    这日好不容易有些空档，姜舒正准备出门，这时，官府偏又迎来了朝廷来使，为的是嘉奖步惊云在白兰陉之战中做出的贡献。

    说是嘉奖，其实也就是赏赐了步惊云一些钱财、绢布和粮食而已，连军职都未升一个，估计真正大头的功劳都被算在了荀凌那。

    步惊云大概也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派从容地领了赏，准备回头拿出部分分给玩家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使者离开后，步惊云还留在堂中。

    姜舒想到朝廷赐下的那些东西，不由摇头感叹：“此番折合起来，还是亏损了一些。”

    白兰陉战役中，虽说他们没有折损人员，但计谋是步惊云出的，数千箭只也是从密阳运出去的，还有决定胜败的炸药包、弓箭、连弩等等军备，基本也都是他们提供，结果打完仗，朝廷只发了十万钱、二十匹绢布和五十石粮食，怎么算都觉得亏。

    “好歹粮食够吃一阵。”步惊云看得很开，也许是经历得多了，他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随即转开话题道：“现在战事暂歇，我准备再招募一批士兵，早日操练起来，以防将来被匈奴攻城。”

    “募兵？”姜舒眨了下眼，“从何处招募？”

    “匈奴从端门撤兵后，周围城池的防守都松懈了一些，每天都有青壮流民从城里逃出，我准备从那些人里募兵，”步惊云道，“不过前提是，要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密阳城来，不然，估计很少有人会主动过来。”

    姜舒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吗？”

    步惊云点头：“嗯。”

    姜舒微微蹙眉，道：“此事牵扯众多，你让我想想。”

    步惊云没有过多纠缠，见他开始考虑，就干脆地应了声“好”，转身离开了正堂。

    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姜舒不由暗暗叹气。

    他倒是走得潇洒，把难题都留给了自己。

    毫无疑问，步惊云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密阳城所在的这个位置就注定了他们将来要面对的战事注定少不了，所以招兵是肯定要招的。

    可如今这时候，他们才刚把俘虏交换过来的一千多人安顿下来，府中的粮食着实所剩不多。

    偏偏这城里连个可以薅羊毛的大户都没有，所以姜舒也断不可能像在巽阳那样使计让诸世家捐献。

    向老父亲再讨点粮食？

    他都讨了几回了，哪里还好意思开这个口。

    姜舒按了按眉心，心道这高官厚禄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啊！

    思索一番，没能想出对策，姜舒就理理衣服起身，准备去询问自己的智囊团了。

    平常无事时，张子房一般都待在兵器坊，姜舒懒得跑那么远，就直接去了隔壁的侧堂。

    他进去时，谢愔正吃着下午点心，见他过来，便邀请他一同享用。

    姜舒扫了眼，发现他吃的甜点竟然是布丁，一时间有种次元壁被打破的诡异感觉。

    “此乃徐海在西市一家糕点铺所买，口感颇新奇，殊弟可以尝尝。”

    “多谢。”姜舒在几案旁坐下，用勺子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

    布丁约莫刚冰镇过，口感冰凉爽滑，好吃又解暑。

    姜舒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上论坛看看这是哪个玩家所做，回头他也命人去买一些。

    甜品总是令人感到放松愉悦。

    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两份甜点，随后谢愔让婢仆撤走盘子，询问道：“方才见殊弟进门时愁眉不展，可是有事为难？”

    “是有那么一件。”被投喂了一份布丁后，姜舒心情稍霁，不紧不慢地将招兵之事以及自己对仓库不丰的忧虑说了一遍。

    谢愔听完后，神色毫无波动，只平静道：“此事不必担忧，不出半月，郡内府仓定然充实，步将军若要招兵，尽管让他去做便可。”

    姜舒不明所以：“为何？”

    “殊弟可还记得一月前我谢氏商队从密阳带走的那数车大货？”

    “自然记得。”姜舒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难不成，那些货物很受南地人士的欢迎？”

    谢愔微微点头，唇边带起些许笑意：“殊弟还是早些做好准备，此地很快便要繁荣起来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铛！铛！铛！”

    雄浑撞钟声惊醒了员工宿舍内的一众女工。

    一阵窸窣动静过后, 身为宿舍长的殷大娘率先起了床。

    她先套上草鞋到窗边推开了窗子，令清凉的晨风吹进屋里，随后回到床边一边叠被子一边唤醒其他女工。

    “都起身了, 钟响了！”

    “张大娘, 王娘子, 别躺着了, 错过了时辰你们可就吃不着朝食了。”

    “吕小娘, 怎还睡着呢, 昨夜是谁说今日想拿赏的？”

    手臂被轻轻推了一下, 吕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灰蒙蒙的粗布床帐，她迷茫了一阵，过了片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魏国。

    在匈奴统治下的那段痛苦记忆太过深刻，直到现在, 吕绵还时常精神恍惚，不敢相信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

    现在的她被安排进了官府的作坊，不仅可以安心地休息睡觉, 不用担心被打被饿肚子, 每日只需干四个时辰的活便可一日三顿吃饱饭，到了月底还有工钱领, 这样的日子美好得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怎还发着呆，再晚些, 去食堂都吃不着饭了！”睡在下铺的张大娘好心提醒她。

    吕绵注视着她身上所穿的绣着纺织厂白梅图案的女工衣服，倏然划开唇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一骨碌翻坐起身道：“这不就起来了嘛。”

    快速地换上自己的工服, 吕绵叠好被子爬下床, 梳洗过后便跟着同宿舍的几人一块去了红砖水泥搭建的大食堂。

    她们到那时, 食堂里已经坐了一批人，三五个围在一桌大口吃着蒸饼喝着粥。

    正排队领朝食，吕绵见有几人已经吃完去放盘子了，疑惑问：“她们怎起得这般早？”

    “哪是起得早，她们是刚下工呢，”殷大娘回她道，“这里边有几人我认识，是倒夜班的。”

    “今后我们也会轮到倒夜班吗？”

    “那是自然。”

    话说着，不知不觉轮到了她们领朝食。

    吕绵拿着盘子和碗站到窗口，探着脑袋往里瞧，只见长桌上放着六只大木盆，里面分别装着粟米粥、烤红薯、白面蒸饼、咸菜和肉酱烤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汤。

    “那是何物？”她指了指远处的那盆汤，询问里边打饭的是个阿婆。

    “那是肉沫粉丝汤，是用肉糜、酱油和红薯粉炖的。”阿婆回答。

    吕绵不知红薯粉是什么，但既然放了肉和酱油，那定然好吃。

    她要了碗红薯粉条，又点了个肉酱烤饼，随后在烤红薯和白面蒸饼中纠结起来。

    食堂有规定朝食至多只能选三样，拿多少吃多少绝不可浪费。

    她两样都想吃，便有些难以抉择。

    身后的殷大娘看她犹豫不决，就出声道：“你还想吃哪样，等会儿我帮你点，我们一人一半分一分。”

    吕绵眼睛一亮，连忙答应道：“多谢大娘。”

    片刻后，同宿舍几人围坐在一桌吃饭。

    吕绵先咬了口香甜绵软的烤红薯，还未咽下去，又嗦了口红薯汤粉，鲜美的粉条滑入喉咙，吕绵感到无比满足愉悦。

    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朝食，女工们带着笑容去往各自的工坊。

    途中路过绣阁，吕绵不禁从窗外探进羡慕的目光。

    他们大部分女子被分配的活都是纺纱织布，个别体力好些的被分去了染坊，那的活累些，不过吃得好，拿的工钱也多，而虚弱些的则大多被分去了丝坊，做些缫丝、调丝的轻活。

    但也有一些两不沾，她们原本是世家女，或是富裕人家的侍妾婢女，擅长做绣活，就被分到了绣阁，不仅活轻松，工钱也领得多。

    吕绵极喜爱绣阁里边的氛围，奈何自己不擅刺绣，便只能在外边瞧瞧。

    羡慕归羡慕，各坊有各坊的好处。

    例如吕绵所在的织坊便有个规矩，大家按劳算工钱，织的布越多，得到的工钱越多，且每日织布最多的人还会被评为最佳织工，得到织坊管事给予的特殊奖赏。

    奖赏每日皆不相同，昨日是殷大娘拿到了最佳织工，管事便给了她一个叫做蜂蜜蛋糕的东西，据说十分昂贵，小小一个便要几十钱。

    吕绵有幸分了一小口，那带着鸡蛋香气入口即化的柔软口感着实惊艳了她的味觉，直到躺在床上仍回味不止。

    于是昨晚睡前，她便对众人放话，今日定要当一回最佳织工。

    吕绵想要拿奖赏，其他人自然也想，来到织坊，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一坐到织布机前便都进入了竞争状态，争分夺秒地开始做工。

    直到织坊管事过来，才有人好奇询问：“张管事，今日的奖赏是何物啊？”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投来目光。

    织坊管事名叫张嬛嬛，是个女玩家，她既不爱做生意也不喜欢打仗，反而总想着进宫当妃子，体验尔虞我诈的宫斗生活。

    可惜这时候没个体面出身，进宫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何况皇宫还离得那么远。

    无奈之下，张嬛嬛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应聘了纺织厂女官，在古代体验职场生活。

    在宫里要拼心计，在职场自然就要拼绩效了。

    为了鼓励员工努力工作，张嬛嬛在织坊设立了一系列赏罚制度，例如每人每月必须要织出多少匹布，多出来的额外算工钱，少的就要扣工钱。

    又例如完成标准的员工，次月可在四天假期的标准上再多出两天假期，以及每日织布第一名可以得到她出钱购买的一份奖品等等。

    这一套赏罚分明的制度无疑是很有效的，就目前来看，她所管理的织坊的工作效率绝对是最高的，这使得骨子里就爱拼搏的张嬛嬛格外具有成就感。

    此时听到女工们带着期待感的询问，张嬛嬛就回道：“近日在西市开了家刨冰铺子，抹茶口味的刨冰尤其好吃，不过那东西容易化，我带不过来，所以今日的最佳织工，我就带她去西市吃抹茶刨冰。”

    女工们虽不知抹茶刨冰为何物，不过听着张嬛嬛的描述，便感到很特别，况且还可以和管事一起去逛西市……

    一时间，原本对争夺第一没什么欲/望的女工也被激起了心中斗志，愈发专心地织起布来。

    “对了，还有一事，”张嬛嬛突然想起来道，“刚才听厂长说今天会有郡府的官员过来视察，姜太守可能也会到场，所以大家若是看到有官员进来，千万稳住，别紧张，顾自己好好工作就行，知道了吗？”

    众人纷纷应诺。

    而吕绵一边踩着踏板投梭拉扣，一边却回想起了还在军营时的事情。

    她记得初至密阳那晚，曾有两位身着官服的漂亮郎君到军营来看过他们。

    彼时众人刚从匈奴手底下逃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她也一样，但她因为离得比较近，所以看得比较清楚，也记得自己乍一眼见到那两位郎君时心脏不受控制怦怦直跳的感觉。

    后来偷听了给他们送饭的郡兵的闲谈，吕绵才知晓那两位年轻官员竟然就是兴郡太守和郡丞，心中惊讶的同时也愈发向往起来，偶尔想起，时常会感到脸红心跳。

    今日有可能见到他们吗？

    ·

    姜舒念着要来纺织厂视察已有许久，今日好不容易抽出工夫，就和谢愔、葛建以及户曹掾章河一块乘牛车到了雁栖里。

    途中经过挂有“大魏第一医院”牌匾的医者商会，见门口排着长队，姜舒略感惊讶扬了扬眉，问：“这医者商会每日都有如此多的百姓过来看病吗？”

    “并非如此。”章河回答道：“听闻今日医院义诊，诊察疾病不收钱，故而人多了些。”

    “原来如此。”

    牛车驶过医者商会后，没多久便来到了四座大宅并立的纺织厂。

    得知消息的纺织厂厂长以及各部门主管都来到了门口迎接，一眼看去，绝大多数都是女性玩家。

    厂长叫做李芬，在游戏里是个面相偏硬朗的高个女子形象。

    姜舒看过她的帖子，知道对方在现实中的职业就是一家缫丝厂的经理。

    考虑到厂长一职颇为重要，还是得让有经验的上，就安排她担任了厂长。

    其实让女玩家管理纺织厂，也是姜舒有意这般选择的。

    一来这个游戏背景到底对女玩家不太友好，如果要玩女性角色，基本就和仕途、参军无缘了，所以一旦有类似合适女性的工作，他就会尽量地给她们更多的机会。

    二来，纺织厂女性居多，固然在这个时代，因为频繁的战乱迁徙以及受到少数民族文化冲击的影响，社会风气相对宽松开放，但男女之间终究还是隔着一层封/建礼教的界限，安排女玩家担任管理层，也是考虑到了这点。

    话说回来，下车以后，姜舒等人便被李芬一路领着视察各坊工作。

    “这边是丝纺，做的主要是缫丝、调丝、浆丝的工作……”

    “浆丝也就是给丝线过糊，比如用来织纱、罗的丝就必须要上浆过糊，这样可以提高丝线的强度和耐磨度。”

    “这里过去过是纺纱坊，由沈岚桥负责管理，纺苎纱和葛纱都是在这里进行……”

    “再往前就是织坊了，在张嬛嬛管理下，织坊的效率很高，每人每天至少能织八尺布，快的能甚至能织出十一、二尺，我们这还是白天晚上两班倒，这样算来，一个月织出七百匹布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但现在织的布都比较单调，听说林珍妮已经在研究花楼机了，希望她能早点做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尝试生产织锦了。”

    姜舒对于纺织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一路逛来，听着李芬的介绍，方才有了个大致的概念。

    听到李芬给出的产量预估，他不由感到欣喜。

    一个月七百匹布，这若是全部换成丝绸绢布，以当下的行情，他们官府岂不是发了？

    由于织坊里工作的皆是女子，姜舒等人便没有入内，仅是站在门口看了看织布的过程就转身离去了。

    故而坐在里屋专心干活的吕绵自然也未能看见他们。

    最后来到的是绣阁。

    相比其他的工坊，这边就安静多了，七八名女子坐在绣架前细心做活，几乎不发出声响。

    姜舒无意间瞥到墙上所挂的几幅画，皆是各式各样的茶花图，绘图细腻优美且写实，应当是现代工笔画。

    在他看向那些画时，谢愔也注意到了墙上细致柔美的画作，询问道：“那些图是何人所绘？”

    “那是我们雇佣的一位画师画的，用来做刺绣的图案模板。”李芬说道，见大家似乎对此感兴趣，便问：“他现在就在旁边的屋子作画，几位要过去看看吗？”

    谢愔轻点了一下头：“劳烦带路。”

    随后，众人便跟着李芬到了隔壁堂屋。

    屋子的房门敞开着，未靠近，便能看到一个男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作画。

    踏上台阶之际，姜舒留意到男子头上的玩家名字，心中一丝疑虑划过。

    羽雪幻，这名字怎么有些眼熟呢？

    在脑中思索回忆片刻，倏然论坛中的某个画面一闪而过。

    他想起来了，此人不就是那个垂涎谢愔美色，每当有人在论坛上发谢愔图片，都必然会在底下嗷嗷叫着“老子牛子都立起来了”的变态吗？

    想起此事，姜舒立刻拉住了谢愔的袖子，试图阻拦他的步伐。

    然而为时已晚，他们一群人过来的动静太大，况且李芬到门前时还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羽雪幻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眼睛立即直了，大喊了一句“谢美人”，就放下画笔朝他们冲了过来。

    姜舒见状不妙，连忙拉着谢愔后退，结果慌忙之中脚尖撞到门槛，反而踏错台阶，一个不稳往扑向旁侧。

    下一秒，忽然撞入一道微凉怀抱，鼻尖满是凛冽幽香。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 姜舒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谢愔扶住了他，没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

    虽然现在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必刻意观察，姜舒用余光也能看到, 周围一圈的玩家都在拿游戏面板对着他俩疯狂截图。

    当然, 更尴尬还是眼前之事。

    原本是想阻拦玩家往谢愔身上扑的, 结果因为这出意外，玩家没有扑成，反倒是他自己扑到了谢愔的身上，这也未免太过戏剧化了！

    抬头对上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俊美双眼，姜舒感到呼吸有些许不畅，连忙往旁侧退了一步道：“不小心踏空了台阶，多亏谢兄扶我一把。”

    谢愔并不在意, 只语气淡淡道了声“无事”。

    随即, 他抬眼望向屋内双眼放光呆立着的画师。

    若他没听错，此人方才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谢美人”？

    姜舒从尴尬中回过神, 见谢愔望着屋里，以为他还准备进屋和画师交流画技，情急之下又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尔后在对方投来的目光中, 蹙起眉头道：“我忽然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不如今日我们便到此为止，先回去可好？”

    谢愔与他四目相视片时，应声道：“好。”

    姜舒舒了口气, 转过身又对身后的官员与厂长李芬用了同样的理由。

    听到太守说身体不舒服想要回府, 官员们自然是连连点头, 不敢有意见, 而玩家们大都沉浸在论坛发图讨论中, 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于是一行人说是要来看画师作画，结果走到门口，又诡异地原途折返了。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撒这种谎，姜舒耳朵发烫，明明四周凉风习习，他却感觉热气一股一股地从脚底往上冒。

    谢愔缓缓行走在旁，余光注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回忆起方才之事，他不由觉得疑惑。

    首先他敢确定姜殊并非不小心滑脚，在还未进门前，对方便抓住了自己的袖子，之后的种种古怪举动也像是刻意为之，仿佛……是为了阻挠自己进屋。

    谢愔侧目看向身边人颈侧，那干净的发际线下，浅浅的红晕已从耳廓蔓延到了脖颈，将主人故作镇定的伪装暴/露得干干净净。

    是不想他与那画师接触吗？

    为何呢？

    .

    姜舒可不知谢愔已经将他的目的分析了个透彻，这一路上他装作头疼闭目养神，直到回到府邸后宅，斜倚在书房的坐榻上，身边没有任何人存在，他才感到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宁静而已，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论坛肯定已经闹翻了天。

    握住玉蝉唤出游戏面板，姜舒打开游戏论坛，果然发现首页帖子数量暴增。

    几乎每个帖子点进去都能看到自己摔进谢愔怀里时的图片，且前后左右各个视角的都有，简直离谱！

    这下可好，原本论坛上便有不少人嗑他俩的CP，现在嗑的人就更多了。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底下的评论，感觉每一条都是可以让这个论坛分分钟被网警查封的程度。

    为了维护网络环境安全和谐，姜舒不得不发挥自己管理员的职责，删除了一些讨论过于激烈的帖子。

    在删帖过程中，他不出意外地刷到了羽雪幻的帖子。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之前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垂涎谢愔美色的变态，没想到这个满口牛子的男人内芯竟然是个女孩子。

    而最令他无语的，莫过于这姑娘不仅也嗑他和谢愔的cp，还在帖子里公然讨论起要画他俩的同人色/图，让广大网友想看什么姿势随便点……

    姜舒看得牙痒痒，真想索性将这个玩家的账号禁言一个月，却又担心对方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发色/图，最终还是没点下禁言键。

    罢了，还是留他在这，由自己盯着更放心。

    ·

    一场忽来的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冷风吹拂着坞堡，谡谡不止。

    “阿嚏！”

    “阿嚏！”

    连打了两个喷嚏，王强吸了吸鼻子，裹紧衣衫继续靠在窗口旁向下眺望。

    远方的官道上，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泥泞不堪，四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民互相搀扶在官道上前行。

    倏而冷风袭来，四人中胡子灰白的老者身体一阵颤抖，脚上忽然失了力气，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阿父！”行走在旁的少年连忙将老者搀扶起，见父亲闭着眼浑身哆嗦，连忙将他抱在胸前，试图给予对方一点温度。

    秦商紧蹙着眉头，蹲下身探了探老者的额头，随即拿出水囊递给少年，道：“给叔父喝点水。”

    秦朗急匆匆地打开水囊，将剩下的一点水都喂给了老者，见父亲仍时不时地发颤，不禁焦急地看向一旁青年：“从兄，你快想想办法，这般下去，阿父怕是都撑不到去昭南县寻医啊！”

    见亲人如此，秦商心中同样不好受，但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身为囚奴，他们趁着匈奴守卫松懈时逃出贺县，身上除了衣物一无所有，沿途全靠着野菜果腹才一路来到此地。

    原本只要熬过几日跋涉，进入燕峤境内，他们便可得救，可偏偏就是凑得这么巧，昨天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夜间忽然就下起了大雨，天气顿时冷如寒秋。

    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们身子好些的还能抗住，老人却是淋完雨便得了病，一整日高烧不退。

    舔了舔干燥脱皮的嘴唇，秦商拉起老人的胳膊，吃力地将他背到背上，随后起身对少年道：“若我记得不错，此地距离昭南县还有一日半的行程，我们轮流背叔父赶路，我与昭南县令有旧，只要到了昭南县，吾等便皆可安然无恙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秦朗抿紧嘴唇点点头，将水囊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才走了一小段，沉默许久的老仆忽然开口：“郎君，前方似有一座坞堡。”

    闻言，秦商立即抬起头望向远方，果不其然看到官道旁侧立着一座红色坞堡。

    秦朗顿然警惕地皱起眉：“是匈奴人所建吗？”

    秦商思考片刻，摇摇头：“听闻密阳县已被夺回，此路正通往密阳，应是如今的密阳县令所建。”

    说到密阳被夺回，几人心中不免/流过几缕酸涩。

    “只要不是匈奴坞堡就好。”秦朗说了句。

    腹中饥饿，几人也没有什么时间伤春悲秋，说完便继续沉默地前行。

    在路过坞堡时，忽然一道洪亮喊声传来：“尔等何人，从何处而来？”

    听到声响，秦氏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坞堡。

    因天气阴沉，他们未能第一时间找准对方所在，直到对方又询问了一句“尔等何人”，他们才在坞堡右侧角落的碉堡窗口发现一个哨兵。

    确认守兵是魏人，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随后，秦朗张口喊道：“我等魏人，从北地逃来。”

    “尔等欲往何处去？”

    “往南边寻条活路。”

    碉堡上，王强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意外，自匈奴撤兵后，这条官道上每日都有数十个北地而来的流民经过。

    若是放在从前，他们坞堡守兵也不会过问这些流民的去处，不过现在，他们却多了一个任务，便是将这些流民劝去密阳。

    王强清了清嗓子，继续冲底下喊道：“尔等若是无处可去，前方密阳城正招收流民，身怀一技之长者，或有意参军者，皆可去往密阳寻求生计！”

    听闻此言，秦商顿时明白了这守卫的意图，一时间有些犹豫。

    而王强见他们无反应，又问：“你们当中有一人可是染了重疾？”

    “是。”

    “那便尽快赶去密阳吧，城门外每日都有官兵施粥救济流民，还有医者坐诊，不收诊金。”

    听到有医者免费看病，秦朗顿时动摇了，对秦商道：“从兄，阿父的病已拖延不得，不若我们先去密阳看看如何？”

    秦商未点头也未摇头，而是转身询问哨兵：“敢问兄弟，如今密阳城中主事的是哪位大官？”

    “城中主事的乃是姜太守，燕峤郡姜令尹之子。”

    “姜令尹之子？莫非是姜显允？”秦朗询问。

    秦商亦觉如此，不由心中微动。

    倘若是姜显允，他们或许不必非要赶去昭南县，而可以直接前往密阳寻求帮助。

    ·

    此时，密阳城内。

    雨后的庭院潮湿浓绿，屋檐瓦片雨水滴落，倒映着浓密乌云，宛如墨汁。

    一名部曲快步踏着湿漉漉的石径而来，打破院中寂静。

    刚走上檐廊，看到屋内人的身影，部曲立即下跪：“拜见郎君。”

    谢愔看着案上文书，随口问道：“可有收获？”

    谢十低头汇报：“禀郎君，未查到羽雪幻此人有何特殊之处，不过奴昨夜入其住所探查时，发现案上有一幅画与您相关，画上内容实在有辱郎君身份，吾便擅自将其取了过来。”

    他说着，就从腰间抽出了一卷画纸呈交。

    谢愔收起文书，将画纸放在案上展开。

    才看一眼，呼吸便凝滞了。

    只见画中两白衣男子一坐一卧躺于榻上，衣衫半解，青丝交缠，窗外杏花漫漫，好一派明媚春色。

    画作风格太过写实，不必如何仔细观察，谢愔便认出了画中二人正是自己和姜殊。

    谢十窥着主人神色，询问：“郎君，可要奴去将那画师解决？”

    谢愔沉默不言。

    事实上，若是忽略画上二人的身份，此画笔法填色及其所透露的清丽神韵着实巧妙至极。

    这样一个人才，杀了有些可惜了。

    于是，安静片刻后，谢愔收起画纸道：“不必，你退下吧，此事勿要对他人提起。”

    “诺。”

    谢十离开后，谢愔又看起了文书，然而心中所想的却还是那幅画。

    他敢确定自己之前从未和那画师有过交集，对方究竟为何见到自己便脱口而出“谢美人”这一称谓？

    且又是如何仅凭短短几瞬的见面，便将他画得如此传神的？

    回想起昨日姜殊想尽办法阻拦自己与那画师接触的情景，对方倒像是早已认识了此人。

    莫非，他们本就相识，而这画竟是姜殊命他画的？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府君欲设立庠序？”葛建惊讶询问。

    “不错。”姜舒点头。

    国有太学、国子学, 郡县亦可开建郡学，设立庠序。

    所谓庠序，也就是地方学校。

    不过地方物力所限, 且不受中央重视, 少有兴办学校的，故众人乍然听闻此言，皆有些诧异。

    姜舒原本也没有这个想法, 只是近来随着各种公会的增加、纺织厂的开办, 郡府内的人手越来越不够用，招收官吏一时也招不着合适的，他这才想到了办学培养生徒。

    设立庠序绝对是郡中大事, 以密阳目前的情况, 教师、生员皆是问题, 且此事朝廷不会资助, 那就意味着所有费用都得由他私人支出。

    他自己一个人肯定没办法解决那么多麻烦, 于是今日, 姜舒就将自己的智囊团召集到后堂, 商议起了此事。

    “置学官兴学论，可谓世济其美, ”葛建斟酌着说道，“只是, 郡中高门中第皆丧，清望亦难寻，若要开办郡学，该以何人为师, 取何处子弟充学？”

    “兵荒马乱之年, 应不拘常宪, 我开设学校，是为了能从中选出可用之才，填补官吏所缺，因此只要是勤学好学之人，不论士庶贵贱，皆可入学。”姜舒这般说道：“至于师者，既然只是培养吏员，便无需其如何贤明望重，只要德才兼备，通晓经术，便可为师。”

    此言一出，张子房老神在在没什么反应，葛建却是双眼发亮。

    因出身低微，葛建在遇到姜舒前曾多次碰壁，故而他愈发能体会到姜舒此言之下的用意。

    倘若真能建立这么一座学馆，不论贵贱皆可读书，这将给予贫寒子弟多少机会啊！

    他不禁语气激动道：“若是如此，下官定鼎力支持。”

    姜舒点了点头，看向张子房：“子房先生以为如何？”

    “有教无类，府君的这个想法甚好。”张子房笑着说道：“不过既然都要开办学校了，只教经史未免有点可惜，我觉得可以多添加几门技艺，例如工学、医学、算学、武学等等，都可以列入课程，这么一来，培养出的学子就可以充实各处匠坊，毕竟我兵器坊可是长期缺人哪！”

    姜舒在心中给他竖起拇指，这些也是他想说的，现在由张子房提出来正好。

    受到自身身份所限，一个士族子弟提议“不论士庶，皆可入学”就已经够离谱的了，若是再主动提出要在学科里增加工匠技艺，那简直违背常理。

    于是此时，他便佯装出一副沉思模样，道：“先生说得有理，我会考虑。”

    话说着，姜舒又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谢愔。

    自入席后，对方便没有开过口，面色淡淡的，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姜舒心里难免有些许忐忑，毕竟自己方才所提出来的想法可以说是完全和谢愔所在的阶层观念相悖的。

    他轻轻清了下嗓，问：“郡丞所见如何？”

    听到他点名询问，谢愔这才开口：“子房先生所言，虽然可行，然若是在郡学中增添工匠技艺之课，此庠序便与寻常郡学相去甚远，此事传出，恐会引来有心人士争议，我建议将两处学馆分设。”

    “谢兄的意思是，除郡学以外，再办一个专授技艺的学校？”

    “不错。”

    姜舒点了点头，没有被一棒子打死，只是建议再加一座学馆，谢愔已经十分开明了。

    而他的提议也确实在理，当下的阶级制度森严，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盘发布政令也有可能牵扯到某些人的敏感神经，自己还是得小心一些，不能被人捉住把柄。

    随即，他便应声道：“谢兄所言有理，我会细加考虑。”

    既然几位智囊团成员都觉得办学一事可行，姜舒也就准备放开手去做了。

    当天和智囊团商议完办学的细节问题以后，他便将开设庠序的计划通知给了诸曹的官员。

    令金曹提前备起办学资金，功曹抉择搜罗相关人才为师者，户曹实地考察选择合适的房舍作为学馆，同时，招生之事也要提上日程。

    虽然想法很美好，但真要实施起来，建学校可比建纺织厂麻烦太多了。

    别的暂且不论，教学授课，起码书籍、纸笔总要供应上吧！

    然而如今的世道，这一类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纸还好说，被迫内卷的玩家中早有人开了自己的纸坊，采用后世的知识，造出来的纸不仅质量好、种类多，成本还低。

    只是因为产量不高，再加上密阳目前还比较闭塞，所以没什么名气。

    姜舒决定趁着那名玩家还没发展起来，先给他的纸坊加笔投资，扩大其规模，如此官府用纸也可低价从中进购。

    再有就是笔墨，这东西有贵有贱，贫寒者咬咬牙买个鸡毛笔也不是不可以使用。

    不过使用笔墨书写，到底没有那么快速方便，而且还废纸。

    姜舒想到了铅笔。

    固然看似构造简单的铅笔，放在现在也不是什么容易制造的东西，但比起钢笔来，至少铅笔所需要的原材料便宜，石墨、黏土和木头都较容易获得，可以让人尝试着去做做看。

    而除了笔墨纸砚，办学最大的难题还是书籍。

    教材的编写他倒是不怎么担心，文史学馆的书籍自有典范可习，技校的书籍也可挑选专业人士编纂，实在不行，让玩家引用一些现代课本知识也未尝不可。

    关键问题就在于书籍太少，总不能让上课的学生连课本都没有吧？

    因此，姜舒不得不考虑起了印刷术。

    要办学校，势必要大量印制教材，等以后学校办大了，说不定还要印参考书和试卷，那么使用雕版印刷就不太合算，还是得使用活字印刷。

    这件事他倒不必借玩家之手去达成，好歹他前世他也出版过几部小说，相关知识也算有点了解，只需安排手下工匠去做即可。

    只是，若要使用活字印刷，光是刻木活字便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极其耗费时间人力。

    可这事又不能不做……

    姜舒书写着计划，想到此处不由重重叹气，还是缺人啊！

    ·

    因为要办学校，姜舒一下子又多出了许多工作，难得吃完晚饭也没有回后宅，而是独自留在官署加班。

    工作一投入起来，他就渐渐忘了时辰。

    子明见时辰不早，几次催他早些回去休息，姜舒嘴上应着，却没往心里去。

    直到将一摞文书处理完，姜舒看了眼外面天色，才发觉天居然已经这么暗了。

    随即便合起文书，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后宅走去。

    行走于长廊上时，又闻一阵琴声传来，深沉旷远，蓦然间闯入心扉。

    和谢愔住久了，姜舒也知道他时常会在睡前弹会儿琴。

    往常他都当安眠曲来听，今日却不知是自己工作得太晚的缘故，还是因为对方这曲子太过缓慢悠长，听着琴声，他忽然有些怅惘，思绪延绵，还有些想家。

    走到廊道岔口停留一阵，姜舒自然地迈开脚步朝着隔壁院落走去。

    穿过蜿蜒的石板小径，少时，来到了檐廊外。

    同上次一样，几道房门皆敞开着，昏暗烛火摇曳，谢愔就坐在堂中抚琴。

    姜舒没有靠近，驻足于廊外，静静倾听。

    夜风清寒，月凉如水。

    谢愔抬眼看去，便见青年站在净白的光辉之中，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孤寂。

    隔着一个廊道，视线相对片刻，随即他收回了目光。

    安静地享受完这首曲子，姜舒露出浅浅笑意，走上檐廊进入屋内道：“每每听谢兄弹琴，便觉心平气和，忧愁尽散了。”

    谢愔掠过他身上所穿的官袍，问：“殊弟刚从官署过来？”

    “是啊，公务繁忙。”

    “若有难以解决之事，可以来寻我。”

    “倒也没什么难以解决的，只是事情太多，挤在一起便有些庞杂。”

    姜舒说着坐到了他的对面，继而扯开话题道：“我特别想听一首曲子，谢兄可否为我弹奏？”

    谢愔颔首：“你说。”

    “这曲子你应当未听过，”姜舒寻思片刻，提议道，“我哼几句，你可试着弹奏？”

    “可。”

    听他应声，姜舒就轻声哼了几句《水调歌头》。

    方才他一路过来，见明月皎洁，便忽然想起了这首歌，莫名地有些想听。

    不过当着谢愔的面，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哼歌，就侧过身朝向门外的庭院，一边哼着曲，一边指节轻扣着案桌。

    哼完一小节他就停了下来，还未转过身，便听身后铮铮琴声乍起。

    一声声松沉琴音，连成他方才所哼的调子。

    姜舒惊讶地转过身，注视着那苍白修长的手指拨弄在琴弦上，流畅地弹奏出他所熟悉的旋律。

    谢愔抬眸询问：“可准确？”

    姜舒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还有么？”

    “有，我再唱。”

    “嗯。”

    随后，两人合作着将一首歌分为了三段弹了出来。

    待到结束，谢愔又将三段连在一起弹奏起来。

    姜舒心中暗暗钦佩他的记忆力，只是听着听着，他就愈发想家了，既怀念前世的时光，也思念此时他在巽阳的家人。

    约莫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谢愔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姜舒惊讶于他在抚琴时竟还能分心聊天，抿了抿唇，忽而问：“谢兄会思念你在衡川的家人吗？”

    谢愔沉默片刻，回答：“自然。”

    “我想也是，衡川可比巽阳远多了！”姜舒叹道：“不过也没区别，反正你我皆无空闲回去。”

    话落，他又望着廊外风景感慨：“月朗星稀，听着这曲子，就应该来壶酒才是啊！”

    谢愔闻言，视线扫向门边的徐海，对方接受到提示，立即去取了一壶酒来。

    片晌后，姜舒诧异地接过徐海递来的酒壶与酒杯，愣愣道：“还真有啊。”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不过人家既然都拿来了，他也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滑进瓷杯，飘出酸甜果香，正是农民商会出产的桑葚酒。

    姜舒略感新奇，没想到谢愔一个不会喝酒的竟然还在屋里备了桑葚酒！

    难不成他还会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练习酒量？

    喝下一杯醇香果酒，姜舒颇感满足，一时兴起，举起酒杯对着谢愔道：“谢兄可要来一杯？”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摇摇头：“算了，你还是别碰了。”

    谢愔神色淡定道：“可陪你小酌一杯。”

    姜舒抬眉：“当真？”

    “嗯。”

    有人陪着一起喝酒自然更好，姜舒心忖稍微喝一点应当没关系，便为他斟了小半瓷杯。

    对方接过瓷杯小口饮尽，没过一会儿，又把瓷杯递了过来：“劳烦。”

    姜舒这会儿却是有些犹豫了，劝道：“你还是少饮一些。”

    谢愔：“我有分寸。”

    “你上回也是这般说的。”

    “初次饮酒时无经验，如今酒量已有长进。”

    谢愔说完，门口的徐海也帮着接话：“府君放心，郎君独自饮酒时，从未醉过。”

    还真偷偷练习酒量了！

    姜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听这二人如此笃定，便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喝着酒聊了会儿天，随后，谢愔又抚起了琴，弹的还是《水调歌头》。

    姜舒侧身倚着几案，听着琴音，望月饮酒。

    弹奏到某一句时，忽闻琴音一转，接到了另一首曲子上。

    因为调子和节奏接得恰当，姜舒便以为他在自我发挥，没有在意。

    直到曲子弹完，姜舒放下酒杯，准备起身告别，这时，却听对方倏然开口道：“此乃我新作之曲，夫人可喜欢？”

    姜舒愣了一愣，继而注意到他面颊眼尾的薄红，不由失笑。

    怎么说呢，他有种并不意外的感觉。

    笑过之后，姜舒就回头看向神色呆滞的徐海：“你说他独自饮酒时从未醉过？”

    徐海犹犹豫豫地说道：“也许醉了，奴未瞧出来？”

 第60章 第六十章

    姜舒对这对主仆感到无奈, 不过他也能理解徐海，谢愔喝醉后的行为举止的确和平时相差不大，若不是他方才突如其来地冒出一句“夫人”, 自己也没发现他喝醉了。

    随后，他吩咐徐海道：“你去厨房让人做碗醒酒汤来, 将绿豆捣碎煎汤便可。”

    徐海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 连忙应了两声“诺”, 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夜里的风有些寒凉, 姜舒正想起身去把门关上, 忽而感到右手被人冷不丁地握住。

    转过头，撞上一双迷蒙的醉眼，姜舒心里不禁颤悠了一下。

    谢愔对他一直同徐海说话而不理睬自己感到不满, 此刻见他的注意力终于被自己吸引过来, 就刻意板着脸道：“夫人还未回答我。”

    姜舒过了片刻才想起他刚刚问了什么, 立即顺着他的话回答：“喜欢, 你弹什么都好听。”

    “嗯。”谢愔应了一声。

    因为被夸奖，那双总显得清傲冷淡的眸子倏然变得格外柔和，温柔中蕴含着一丝甜意。

    姜舒不太扛得住对方这样的眼神, 虽然透着些醉酒后的迷离恍惚，但在凝视自己时的目光却比平时更诚挚了, 亮晶晶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他不太自然地避开视线, 心想以免再像上次那样折腾许久, 还是赶紧把人哄睡比较好，便抽出手道：“琴弹过了，酒喝过了, 你也该睡了。”

    谢愔思索稍许, 问：“像画上那般睡吗？”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姜舒疑问：“画，什么画？”

    “自然是夫人你找画师作的那幅。”

    “我找画师？”

    “不承认？”谢愔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起身道：“我拿给你瞧。”

    说着，他就转身走到后方的书柜前，在摆满了经籍名画的柜子上翻找起证据来。

    然而因为清醒时将画藏得太深，酒醉后思绪糊涂的他怎么也找不着那幅画的踪迹。

    姜舒见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便以为这又是他脑补出来的莫须有的东西，不得不上前止住他的动作道：“好了，可以了，你别找了。”

    谢愔摇了摇头：“夫人这般嘴硬，我不找出来，你定不肯承认。”

    “……”

    姜舒真是服了他这股固执劲，无奈道：“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谢愔闻言，忽然停下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承认了？”

    “是。”

    也不知是不是姜舒的错觉，在自己说出这个字后，对方脸上的那片薄红似乎愈发扩散了。

    “现在可以去睡了吗？”

    “可。”

    姜舒松了口气，牵着他的袖子往里屋走。

    谢愔身上穿的是白而柔软的细麻衣衫，乌黑亮泽的长发散在背后，仅用一根细带松松地绑着，显然是早已沐浴洗漱过，也就不必再洗一遍。

    姜舒打开帷帐，让他躺到床上去。

    对方却不肯动，直直地站在床榻旁道：“夫人为何还不脱衣解冠？”

    “我还要去沐浴，待我洗完便过来陪你。”

    “此言当真？上回你说去沐浴，我等了你许久未等到你回来。”

    等等，这剧情居然还能连起来的吗？

    心中惊讶一瞬，姜舒连忙又面不改色地颠倒是非：“分明我回来时，你早已睡着了。”

    谢愔犹疑：“是么？”

    “嗯。”姜舒重重点头，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先睡，我一定很快回来。”

    说罢，他正欲转身后退，忽然肩膀被身边人揽住往床榻上一带，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横倒在被子上。

    姜舒惊愕，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白玉无瑕的脸孔。

    两人离得极近，对方浓密柔润的青丝顺着洁白的衣衫垂落，擦着他的肩膀衣袖铺散在床榻上。

    一时间，身边的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柏子香气，清淡，凛冽，还夹有丝丝回甘。

    姜舒呼吸急促了几分，问：“你这是做什么？”

    “如你所言，该就寝了。”谢愔回答得理直气壮。

    “可我们不能一起睡。”

    “为何？”谢愔垂下眼帘注视他：“你是我夫人，理应与我同床共寝。”

    姜舒哑然地张了张嘴，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下一秒却又听对方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与画师论起我时是如何称呼我的？”

    “什么？”

    “‘谢美人’，是这么叫的吗？”

    “我从未这般称呼过你啊。”姜舒迷茫地回道。

    话说，这不是玩家给谢愔起的外号吗？

    谢愔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不必掩饰，我早已查明实情。”

    若说方才姜舒还被周围朦胧不清的氛围搞得有些头晕，现在就只剩下了满腹疑惑。

    谢愔这脑补的究竟是个什么剧情啊？

    实情又是什么？

    姜舒搞不懂他，更搞不懂平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为什么喝醉酒后的内心世界会这么丰富！

    正当他难以招架之时，门外传来声音。

    “府君，醒酒汤来了。”

    徐海端着食案进屋，绕过屏风看到两人此时的姿势，顿时呼吸一滞：“府、府君……”

    虽说情况有点尴尬，但不得不说他来得正好。

    趁着谢愔不注意，姜舒连忙从床上起身，随即冲徐海招了招手，端起一碗绿豆汤送到谢愔面前道：“谢兄，你醉了，快把醒酒汤喝了。”

    “谢兄？”谢愔微微蹙眉，似有些不满。

    “阿愔。”姜舒立即改了称呼。

    “嗯。”

    “阿愔，喝汤。”

    作为醉鬼的谢愔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能明白自己确实处在醉酒状态中，闻言就乖乖地端着碗，将一碗解酒汤缓缓喝下。

    既然徐海在这，姜舒也就不必待在这陪他胡闹了，旋即便以一种不由分说的语气道：“喝醉后需要早点休息，你快些睡吧，我真的要去沐浴了。”

    谢愔喝了醒酒汤，约莫确实感到头晕，用温水漱完口后便躺到了床上。

    困倦之中，他仍不忘叮嘱夫人洗完早些回来休息，听着姜舒应声，这才迷迷糊糊地阖起了双眼。

    看着人终于睡下，姜舒如释重负，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返回自己的主院。

    ·

    翌晨，几缕阳光穿透凌乱的云层洒落，长廊的地板上光斑闪烁。

    姜舒带着小书童从主院出来时，恰好遇见对面缓步而来的谢愔。

    两人视线碰上的瞬间，微风遽然静止。

    隔着一道长廊相对沉默片刻，随即，二人默契迈开步子，结伴往官署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此番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谢愔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了。

    “昨晚失礼，多谢照顾。”临到岔路口分别时，谢愔神色镇定道。

    “没什么，本就是为了陪我才令谢兄饮了酒。”姜舒口吻轻松，随即提醒：“不过下回你再饮酒时，还是悠着些，最好不要超出一杯的量。”

    谢愔脸色微红，轻轻点了下头就带着两个仆从朝着侧堂方向走去。

    姜舒知道他还是脸皮薄，不由扬起唇角笑了笑。

    怀着异样的好心情到了正堂，刚坐下来没一会儿，便听守卫通报，衙署外有一秦姓男子等候。

    “其言，自身乃前郇州刺史之子。”

    前郇州刺史之子？

    秦绪的儿子，秦商？

    姜舒反应了两秒，想到这位人物后续的剧情，心中陡起波澜，立即开口道：“快请他进来。”

    ·

    秦商仰着头，略有些惆怅地望着衙署大门。

    这座府邸，他曾在里面居住许久，自官署至后宅，进出自如，而如今自己却穿着破布衣衫满身狼狈地等候在外，还要等人通报才可进入，如何叫他不感慨万分。

    固然处境落魄，但他并不怨谁什么，从匈奴攻破城门开始，他们便不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何况如今的密阳也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密阳了。

    其实在来到官府之前，秦商有过犹豫。

    通过了解，他已知晓目前城内的主事长官并非姜显允，而是姜殊。

    他与姜殊并无交集，也不知其为人如何，谨慎为上，他本不应该来请求一个毫无交情之人的帮助。

    秦商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父亲战败身亡后，从前的一切荣耀地位都已不复存在，如今的他等同于罪臣之子，不是人人都愿意接下一块烫手山芋的。

    可如今，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原因无他，只因他想见见这位让密阳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掌权者。

    这座城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秦商昨日入城后便在感叹，若非城内建筑街道还与从前相同，他几乎以为自己到了曾经的王都巽阳城。

    从他们一行人来到密阳开始，他就一直在接受这座新城的奇妙之处，先是在城外给叔父看病时，一位女医工给叔父喂了一颗药，没过半个时辰，老人持续了一日多的高烧便退下了，其后也没再复发。

    这颗免费的药物竟有如此神奇之功效，足以令所有人感到吃惊，而进入城中后，所见所闻便更是让秦商令叹为观止。

    干净整洁的街道，无处不在的鲜亮路牌，人流涌动的繁华市集，卖着各种新鲜奇物的铺子，还有闻所未闻的第一医院与容纳着一千五百人做工的纺织厂……这些种种无一不让秦商心中激荡不止。

    而据他询问百姓所知，在密阳刚被夺回时，城内民生凋敝、疮痍满目，简直荒凉颓败无比。

    短短三月，便让一座破败城池焕发出如此蓬勃生机，秦商自问，换成自己，他绝对做不到。

    正因自身无法做到，所以他实在好奇，这位将密阳改天换地的姜太守究竟是何等人物。

    于是在经历一番踌躇纠结过后，他最终还是下决心来了此地。

    等候许久，进去通报的守卫终于从大门出来，态度良好道：“府君有请，先生请随我入内。”

    秦商轻吸了口气，拱手道谢：“有劳。”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姜舒细细打量着堂中之人。

    对方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 面容憔悴，身形消瘦，头发胡子能看出来特意打理过, 但因为条件有限，整个人仍呈现出一种颓丧虚弱的疲态。

    这比他想象中秦商出场的样子可落魄太多了。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在他的设定里, 距离秦商出场还有好一段时间。

    对于这位角色, 姜舒是很有好感的。

    秦商曾师从于大儒周简, 在名师教导下培养出了足够深厚的才学, 再加上生活境遇一落千丈的突变，反而造就了他坚韧的心性与宽阔的眼界, 使得这位角色的人设几乎趋于完美。

    在他的原文剧情中，对方可以说是主角的第一任老师。

    起初邢桑无人教导，便是从他身上吸取了良多知识。

    原文中他们相遇时，秦商已经混成了匈奴大当户兰谷坚手下参军，他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地潜伏于匈奴阵营，只为找到时机报家国仇恨，而同样对匈奴怀有血海深仇的邢桑便是被他选中的辅佐对象。

    他看中邢桑的军事才能，就在暗中扶持对方成长, 两人里应外合, 筹谋对敌，最后大败匈奴大军, 夺得郇州、雍州大片地盘。

    只可惜二人在治理领地上的观念不合, 在最初的目标达成后, 他们的合作关系便生出了裂痕。

    秦商看出邢桑的残忍本性, 知道自己再跟随对方下去, 迟早要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便找机会假死脱身，远离了战乱之地，从此隐居山林，再未出现过。

    姜舒没有在大纲中写明此人的结局，不过他有想象过对方今后的生活。

    以秦商爱好和平、厌倦战争的人设，他应该会找一个偏僻安宁的小村子定居，建一座茅草屋，开一家小学馆，平日除了种地，便是教孩子们念书，贫苦而安详地度过后半生。

    当然，这些都是原剧情。

    现在因为有了他姜舒这个变数，北地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偏转。

    在他和众玩家的干预之下，匈奴非但没能夺取燕峤，不知为何还从端门撤了军，使得本该在匈奴阵营找机会潜伏攀升的秦商成功逃出，机缘巧合地来到了密阳。

    姜舒想到目前在军营训练的邢桑，思忖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抹不去的缘分。

    话说回来，在原文中，秦商最终因为对世俗失望而选择了隐归山林，现在想来着实乃一大憾事。

    而现如今，既然一切都没发生，对方又主动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他就绝不能让这种人才流失的遗憾剧情发生。

    况且，名儒周简的学生，才识广博，学问精深，这不就是郡学现成的经学祭酒吗？

    想到这，姜舒便露出了一个亲和微笑，道：“久闻秦君通雅博畅之名，本以为兴郡沦陷后，再难得见君之风采，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秦君平安在此，实乃吾之幸事！”

    方才在姜舒观察他的时候，秦商也在悄悄打量对方。

    初见一郡之长竟是一位如此年轻俊雅的玉面郎君，心中佩服的同时也自然地出几分好感。

    随后又见姜舒亲自起身迎接自己，经历过如坠谷底的惨境，再遇到这般如沐春风的礼待，秦商难免心中感动，微微摇头道：“府君谬赞，吾惭愧矣。”

    “秦君不必谦虚，某的确敬佩君之才能许久。”姜舒真心实意道：“站着说话劳累，秦君还请入席就坐，子明，上些茶点来。”

    小书童连忙应声：“诺。”

    正堂办公之地，本不该吃什么茶点，秦商知晓对方是看出自己腹中饥饿，有意关怀自己，不由拱手感激道：“谢府君衿恤。”

    待秦商坐下用了些点心之后，姜舒方才问起对方这段时间的遭遇。

    身为作者，他是知道秦商在战败之后被匈奴抓去做奴隶的经历的，然而身为姜殊的他却不知晓这些，情理上应该问一问。

    随后，秦商便将自己带领家人隐藏秦氏子弟身份混入庶人之中妄图逃过一死，结果被匈奴掳去做田奴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所说的也确实同姜舒知道的差不多，不过知道归知道，当听到对方细谈起做囚奴时任人鞭打践踏的经历时，姜舒仍深感愧疚。

    虽说这个世界诞生后就与他无关了，但姜舒还是会为笔下人物的悲惨命运感到歉疚，总觉自己对不起他们。

    “秦君这数月受苦了！”听完之后，姜舒感慨道：“好在如今总算脱离了苦海，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秦君今后的福运还多着呢。”

    秦商露出一丝笑意：“承府君吉言。”

    聊过过往，接下来就该展望未来了。

    姜舒随即切入正题询问：“不知秦君今后有何打算？”

    秦商沉默下来，他来官府，正是为了以自身能力换取一个庇护之所。

    不过为自己求官这种话到底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片刻，还是未能顺利开口。

    姜舒见他不言，便问：“若暂无打算，我府中正缺一郡掾祭酒，秦君可愿屈就？”

    听闻此言，秦商深感意外。

    来之前他打听过郡府的情况，自然也知晓衙署内的重要职位皆不缺人，所以原本只想求个书佐小吏，没想到对方开口竟就给了自己祭酒一职！

    一时间，秦商心中对姜舒愈发感恩起来，连忙俯身叩拜道：“蒙府君厚爱，吾愧领。”

    姜舒叹气，秦商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客气。

    也许是之前那段遭遇带来的影响，本该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现在被磨平了傲气棱角，总把自己放在罪臣的位置上，变得格外谦虚谨慎。

    想到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姜舒更为惭愧，便走下堂中扶他起身，口吻郑重道：“秦君值得。”

    仅四个字，秦商内心深处热潮涌动，暗暗发誓，今后定全心全意地辅佐对方升至高位。

    既然秦商领下了祭酒一职，姜舒也就顺便将自己准备开设郡学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在寻常庠序之外，再建立一座技术学校的想法，以及那条“不论高低贵贱，皆可入学”的主张，也都一一讲述了出来。

    他敢这么直言是因为相信对方心怀天下的人设，而秦商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对此非但没有士族子弟观念上的偏见，反而对建设平民学校这点大为称赞。

    尔后听姜舒说到师者难寻，他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县之地太过狭小，府君既为兴郡太守，可有想过将兴郡之地尽数收回？”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姜舒不禁愣了一愣，随即问：“玉笙之意，是要我夺回兴郡剩余八县？”

    秦商微微点头：“我知晓匈奴所俘之人中有不少才华出众之士，若能解救其人，或可为府君所用。”

    姜舒皱眉思索起来。

    拿回兴郡地盘的确在他的计划之内，但那是他打算等到密阳粮仓丰满、武备充实之时才去做的事。

    如今密阳兵者尚不到两千，其中大半还都是刚招进来的新兵，这要如何夺城？

    固然很馋被匈奴俘虏的人才，可打仗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的。

    姜舒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实打实地把自己的为难之处说出：“当初步将军能以两百人夺下密阳，乃是占了出其不意之功效，如今再要使同样的计策混进城中怕是很难了。”

    “府君所言甚是，”秦商先是附和，随即又道，“不过，若是下官有方法能令城门开启，放我等军队入城，府君可有方法夺下城池掌控权？”

    姜舒闻言诧异地扬了扬眉，连忙抬手道：“玉笙请说。”

    ·

    东城，军营校场。

    步惊云扫过面前鼻青脸肿的六人，沉声问：“是谁先动的手？”

    气氛沉默一阵，随后一个小兵开口：“是这羯胡，是他先动的手，我等只是说了几句话，他便挥拳揍了过来，下手极为狠厉，我等被打得没有法子，这才联手反抗过去。”

    邢桑别开脸，轻嗤了一声。

    步惊云扫了他一眼，又问其他五人：“你们说了什么？”

    方才那小兵不说话了，旁边一人便接道：“他乃羯人，羯人皆是匈奴豢养之狗，我等有说错吗？”

    一人开口，剩下几人皆忍不住发泄心中怒气：“不错，胡人怎可在我魏人军中！”

    “胡贼皆该死！”

    “应该将其驱逐出城……”

    “闭嘴。”步惊云厉声喝道：“不论他是胡人还是汉人，既然在这营中，便是我们的兄弟，是同伴，更是将来要交付后背的战友！

    “你们五人出言不逊在先，是错，他动手打人在先，也是错，按照军规，你们六个今日的晚餐取消，现在立刻去绕着校场罚跑十圈！”

    话音刚落，羯族青年便当先跑了出去，其余五人咬了咬牙，心底有些不服，但在步惊云的注视之下，还是不得不认了罚。

    看着几人跑步离开，步惊云皱起眉头。

    新招的兵都是刚逃离匈奴统治的流民，对胡人的恨意简直达到了顶点。

    这种事情不重罚，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因此必须要立个规矩。

    在校场上做着日常训练任务的玩家士兵目睹这一场景，不由纷纷发出感叹。

    “好惨啊，邢桑，明明被骂的是他，还要罚跑。”

    “毕竟是他先动的手嘛，再说，你看看那五个人都被揍成什么样了。”

    “那五个npc也是没用，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邢桑。”

    “他们刚来的才训练了多久啊，打得过才奇怪了。”

    “话说起来，我天天在游戏里训练习惯了，下了线每天不做几个深蹲都浑身不舒服。”

    “你才做几个深蹲？我早就在现实里把这一套练起来了，现在身体好得不行，昨天试了一下，已经能做单手做俯卧撑了，估计再练段时间，就能三根手指做俯卧撑了。”

    “你三根手指，那我就一根手指做。”

    “那我一根手指拉引体。”

    “啊？不是吧，你们这也要卷？”

    话题不知不觉聊歪了，步惊云听到他们的聊天声，正想给这群话多的玩家加点任务，这时一个守卫跑过来道：“将军，府君带人来到营中，此刻正在营房等您过去。”

    步惊云点了下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姜舒来找步惊云, 正是为了商议夺回兴郡的可行性。

    两人在营房中等候没多久，得到消息的步惊云就迈着大步走进门来。

    “府君。”步惊云朝他抱了下拳，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未曾见过的青年, 就问：“这位是？”

    “新上任的郡掾祭酒，也是前郇州刺史之子, 秦玉笙。”姜舒话语简洁地介绍。

    来军营之前，秦商已在姜舒的帮助下安顿了家人, 还更换了干净的细葛衣裳, 剃去杂乱的胡须，梳洗打理了外表, 此时除了面颊有些消瘦, 瞧上去已经颇为文雅端正了。

    步惊云自然也知道办学之事, 听说是新来的祭酒便朝对方拱了拱手。

    秦商回了一礼，目光打量着步惊云，心底略有些惊讶。

    步惊云带领两百人夺回密阳城的战绩他早有耳闻，本以为这位步将军应是个魁梧凶悍的猛将, 今日得见，才发现对方的身材其实并不高大, 反而更偏于精瘦，不过那双目光坚毅的鹰眼, 倒是与他想象中的猛将十分相似。

    “府君来军营，是找我有事？”步惊云询问。

    “不错，”姜舒点头，“来, 我们坐下再谈。”

    待两人入席就坐, 姜舒便条理清晰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步惊云听完皱眉, 思索片刻后看向秦商道：“秦先生是说, 兴郡各县都藏有您父亲手下的旧部？”

    “不止兴郡，”谈起往事，秦商不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吾在贺县为田奴时，曾撞见匈奴从端门郡带来一批俘虏，其中有几人乃家父旧部，我向他们询问得知，当初永峡关之战，家父意外身亡后，手下仍有约四千士兵存活，他们在匈奴追击之下四散溃逃，藏进了周围的县城村落，如今应分散在兴郡与端门郡诸县。”

    步惊云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说道：“我理解秦先生想要为父报仇的想法，但领兵作战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确定在联系到那些残部之后，他们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匈奴统治残暴不仁，不仅家父旧部，所有被奴役的魏人皆在等待一个奋起反抗的机会，”秦商口吻笃定，“由此，我敢保证，只要向那些旧兵带去我秦氏信物，他们定会听从将军指挥。”

    “好。”步惊云一口应声，“既然如此，我们就谋划一场大的。”

    “步将军当真觉得可行？”虽然对他们两个都很信任，姜舒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只是有人开门当然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详细了解每座城池内具体的兵力部署和防守情况，所以在派人进去联系残兵旧部的时候，我会再派几个我们的内应去调查敌方的防守部署，实时传递消息。”步惊云解释自己的想法。

    “还有，目前密阳的郡兵太少，而且大部分都是刚入营的新兵，暂时派不上用场，如果真的要攻城，我们最好能和荀都尉联手合作，借他们的兵力一用。”

    姜舒微微蹙眉：“白兰陉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要夺城，荀都尉恐怕不会答应。”

    “只是夺回兴郡，他们的确不会答应，那如果再加上端门呢？”步惊云又一次石破天惊的开口。

    姜舒挑了下眉，本以为秦商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步惊云的想法比他还大胆。

    一时间，就连提出此事的秦商也不由犹豫起来，提醒道：“兴郡八县加上端门六县，那可是十四座城。”

    “如果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给敌人反扑的机会。”步惊云说道：“荀都尉的军队驻扎在白兰陉许久，士气疲惫，如果能一举夺回端门，他们就不必再守着关口，我要是荀都尉，会冒险一试。”

    姜舒听懂他的意思，缓缓叹了口气。

    步惊云的想法其实一直没有变过，只要敌方一松懈，就找准时机抢回地盘。

    正如对方当初所言，以当下之局势，靠守是守不住的，只能靠抢，靠夺。

    “当然，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计策万全的前提下。”

    在将两人的心都提起来后，步惊云忽而又警示道：“要打仗，就一定会有输赢和伤亡，为了把伤亡减到最小，在开战之前，我们还是得先派内应混入城中，打探敌方的实际军情，再根据这些军情来决定这十四座城池到底能不能攻，如果能攻，要怎么攻。”

    姜舒明白他所说的内应就是玩家，心想如果只是打探敌情，倒没什么危险。

    于是便点了点头道：“步将军所思周密，那么就如你所说，先派遣暗探打探敌情，再来商议是否要攻城之事。”

    “嗯。”步惊云应声，“此事我会立即部署下去。”

    ·

    商议完攻城之事，步惊云顺便带着他们参观了校场上的士兵操练。

    目前这个时段还是玩家的训练时间，因此作为被玩家所熟知的任务NPC，姜舒一出现便引发了校场上一阵议论声。

    “我靠，殊哥来军营了，是有什么大型任务吗？”

    “不会要打仗了吧？”

    “哦耶！我就喜欢打仗，搞快点搞快点！”

    “殊哥身边又多了个帅哥，这次是温文尔雅型的。”

    “他什么时候把谢美人带出来转转啊，我思谢美人成疾，要和美人贴贴才会好。”

    “装什么装，你就是馋他身子……”

    姜舒和步惊云早对这群骚话连篇的玩家习以为常，秦商却从未见过这样活泼的士兵，神色疑惑道：“他们口中的殊哥是……”

    “是我。”姜舒无奈应答，解释道：“这些士兵皆是从巽阳带过来的老兵，多次与我们并肩作战，关系较为亲近。”

    秦商若有所思地点头：“府君如此甚好，记得家父曾言，若要让将士们服从于你，便要与他们多交流，了解兵士所需所缺，令他们知晓你看重他们，行军在外时更要与将士同甘共苦、同仇敌忾，如此才能令上下军心一致。”

    姜舒：“……”这么解释也行吧。

    忽略吵吵闹闹的玩家，姜舒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有几人一直在绕着校场跑圈，其中一人还是他认识的邢桑，便问步惊云道：“他们这是在训练吗？”

    “不是，是在罚跑。”步惊云答道。

    随即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姜舒听完不由得皱眉：“胡汉相斥，此事需要谨慎对待。”

    步惊云点头：“放心，我会特别留意。”

    参观完士兵操练，时候已经不早。

    姜舒午时特意让厨房备了给客人接风洗尘的宴席，此时看到太阳开始西沉，便匆匆带着秦商回了官署。

    ·

    随着庭院夕阳渐消，拂来的风愈发凉爽，带来些许落叶与尘土的气息。

    谢愔坐于案前，执笔书写家信。

    倏然耳边的寂静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少时，廊下出现一道身影。

    谢愔抬头看了眼，见是谢十跪在廊下，神色中掠过一丝疑惑，放下笔问：“何事？”

    “禀郎君，奴昨夜潜入那画师家中，发现其又作了一幅对您不敬之画，比之上次更为过格，奴实在难以忍受，便又擅自将其取了过来，请郎君定夺。”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画纸，让徐海转交至案前。

    谢愔接过画后犹豫了几瞬，才将其打开。

    而纵使心中有所准备，在看到这幅画的内容时，他仍是目光一滞。

    谢十说得不错，此画确实比之上一幅更为出格了。

    上回还是衣衫半解，有着几分朦胧意境，这次却是完全明晃晃的裸/露着，毫不做掩饰。

    虽说未将细节部位画出，但也并无太大区别，任谁看到此画都知晓是春/宫/图。

    看着图中那个他所熟悉的朝气蓬勃的身影，在画纸内披散着长发，跪坐于男子腰前，眼尾绯红，眼角含泪地吞着物件。

    谢愔不禁耳根发烫，只看了几眼便慌忙将其合了起来。

    见状，谢十立即请命：“郎君，奴这就去将那胆大妄为的画师解决！”

    “等等。”谢愔出声制止，微微蹙起眉头。

    昨夜，姜殊确实当着他的面两次承认了他寻画师作画之事，那么这幅画应当也是他点名所要。

    上次未收到画，便令画师再作了一幅，这一幅若是不给他，难保下一次不会有更出格的。

    “郎君？”

    谢愔抬起头，语气淡淡道：“将此图还回去吧，以后不必再盯着那画师。”

    谢十心中讶异，固然心中不解，但主家的命令不能不听，也只能应声称诺。

    而就在部曲走后没多久，谢愔尚未能静下心拿起笔，一道清朗声音便传到了院中。

    “谢兄！”

    姜舒快步踏着石径匆匆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凑热闹的狸花猫。

    一人一猫很快来到了廊下，姜舒靠在门廊旁问道：“谢兄可用过饭了？”

    刚刚还在画纸上见过的面孔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谢愔蓦的握紧了袖子。

    分明还未用过饭，脱口而出的一句却是：“用过了。”

    姜舒扬了下眉角：“这般早吗？”

    “嗯。”谢愔从容地点头：“你有何事？”

    “今日秦玉笙来了府里，你可知晓？”

    “有所耳闻。”

    姜舒解释道：“他这数月过得颇为辛苦，我欲在府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特来请你一同出席。”

    谢愔垂首拒绝：“我已用过饭食，便不过去了。”

    “当真不去？我可让厨房准备了不少新鲜菜色！”

    谢愔随意点了下头，视线无意识在他淡粉的唇间停留了一瞬，很快又垂落目光，顿了顿道：“你……”

    “嗯？”

    “还是，莫要太过重欲了。”谢愔点到即止。

    心忖昨夜对方既然都承认了作画一事，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姜舒疑惑。

    重欲？

    口腹之欲吗？

    谢愔担心他吃得太重口，不够养生？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想到对方平时清淡的饮食习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姜舒当做稀松平常的话题回道：“多谢谢兄关心，我也就偶尔高兴时放纵一回，不会伤了身体的。”

    “嗯。”谢愔应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既然谢兄无意赴宴，那我便先告辞了。”说罢，姜舒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人虽走了，猫却还留在院中。

    谢愔难以定下心神写信，便抬头看向那只趴在廊下的狸花猫。

    恰好，狸花猫也正眯着眼注视着他。

    一人一猫相对片时，谢愔抬手朝小狸招了招手，道：“小五，过来。”

    小五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旋即还真起身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

    小狸绕到男子身侧，在袖子旁嗅了嗅，继而灵活地跳上案桌，踏到信纸上，当着男子的面直接躺下，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

    谢愔愣了一愣，伸手摸上猫的肚皮。

    修长洁净的手指温柔地从毛上抚过，缓慢来回，惹得小猫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良久，昏昏欲睡的小狸忽然听到男子发出了一声忧愁的叹息。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府君, 秦祭酒，此处便是学堂了。”户曹史陆闻抬手指向前方的建筑道。

    姜舒走上台阶，往前跨过门槛乃是一座宽阔的大堂。

    堂内一切皆被清空打扫干净, 此时四周门窗大开着，日光在地面上留下狭长光段，飞舞在阳光中的微尘清晰可见，颇为轩敞明亮。

    “待到招来生徒，此处便可列上案席, 容生员就坐听学，左右夹室则可为先生们闲暇休憩之所……”

    听着陆闻的介绍，姜舒缓缓点头。

    尽管收复兴郡失地之事十分重要，然而要派遣暗探获取消息却并非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任务, 因此近日来，府内的工作重点还是集中在办学这一块上。

    清晨听户曹官员汇报已经选好了适合作为学校的房舍，且位置就在郡官署的附近, 姜舒便趁着午饭后的休息时段带秦商一同过来参观。

    据秦商回忆, 这座宅院原本为他父亲手下一个将领所居住, 乃正五品的将军府邸。

    当然，那位将领现在早已不在了, 这座大宅自然就充了公。

    逛过学生教室, 随后陆闻又带着他们去参观了寄宿生居住的宿舍、用餐的食堂、藏书的书阁以及教师们办公的重楼。

    一套参观下来，不论是姜舒还是秦商皆对郡学选址十分满意。

    秦商显然对办学之事期待已久, 从府邸大门出来后便语气明快道：“房舍已就绪，如今只待燕峤的那两位老先生赶来，庠序便可开始招生了。”

    “不错。”姜舒点头应声。

    秦商口中的老先生正是官府请来教书的两位儒士。

    先前将搜罗师者的任务交给葛建后, 对方对此事尤为上心。

    经过一番细心的调查打探, 他以官府的名义陆陆续续发出多封邀请函给周边郡县的学者, 可惜大部分士子要么听说是给平民寒士讲学，不愿降低身份过来，要么是不想涉足密阳这般的危险之地，都婉言拒绝了，到头来只有燕峤郡鲫县的两位老先生答应了此事。

    这两位先生皆姓李，乃一对堂兄弟，出身于已经没落的莲寻李氏。

    李氏虽已没落，不过好歹祖上阔过，族中藏书不少，那两位自小跟着祖父学习经史，皆是学问广博之人。

    有了这二位先生相助，再加上张子房自愿担任的算学博士，以及秦商和他的叔父，郡学的第一批教师团队就组建完毕了。

    值得一提的是秦商的那位叔父，姜舒对他毫无印象，没想到对方竟是位精通律学的学者。

    这样的人才别说姜舒，秦商自己也不愿放过，果断说服自家长辈出任了郡学的律学博士。

    一座学校只有六位老师，着实是寒酸了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到底处于兵兴之世，办的又是平民学校，师者难寻，而既然只是培养吏员，也不必讲究得太多了。

    相比于传统郡学，技校办起来倒是轻松许多。

    根据众人商议，技校最后决定开设四门专业，分别为工学、武学、医学和农学。

    而出于方便考虑，学校选址就直接定在了雁栖里的医者公会旁边，师者除了文学、算学两门课需要另聘，其他的各门专业老师都是挑选自各坊的匠头，以及性格负责、专业合格的玩家。

    聘用玩家为老师是姜舒经过慎重考虑的。

    玩家的能力他倒是没有那么担心，拿农学来说，上过颜如玉课程的农民种地的确能获得更高的产量，他担心的是玩家上游戏的时间。

    对玩家而言，这毕竟只是个游戏，大家在现实中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许晚上突然要加个班，又来不及上游戏请假，那么就会耽误课程。

    可若是因此而放弃玩家这一力量，姜舒也觉得不值。

    最后他想了个办法，便是给担任老师的玩家发布全勤任务，每日按时打卡，每周可领取一次全勤奖励。

    还有，就是将玩家的课程尽量排到下午，游戏里的下午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凌晨，如此一来，某些不得不熬夜工作的社畜党晚一些上线也没关系。

    解决了师者的麻烦，两校的各项工作展开也就十分顺利了。

    两日之后，鲫县的两位老先生终于来到了密阳。

    秦商早早派人在城在等待，人一到城门口，便被接到了官府专门给每位老师安排的住处。

    这二位老师的就位，也就象征着郡学招生可以开始了。

    于是翌日清晨，城门口和城内各处路牌的广告栏便都贴上了郡学与技校的招生公告。

    与此同时，不论是身处在密阳、巽阳，还是潜入敌对阵营的玩家皆收到了一条游戏公告：

    【管理员：即日起，本游戏正式解锁“官吏”职业。

    有意选择本职业升级的玩家，需要先报名进入兴郡郡学就读，成为郡学学生，学习经史课程半年至一年后，可通过考核选拔成为官府官吏，开启官道仕途。】

    这条公告一出，论坛上顿时帖子暴增，十帖有九条都在谈论此事。

    【路遥：我说什么来着，在这游戏里当官肯定要通过正规的公务员考核，果然来了！

    慕云：虽然很心动，但是读半年书这个前提条件真的太劝退了……

    黄珞珞：确实，玩游戏不就是为了放松来的，白天读书就够累了，在游戏里还要读书，我绝对会疯。

    黄小明：而且上完学，你要是个学渣还不一定选得上，到时候毕不了业就搞笑了！

    华苍生：其实能理解，毕竟咱们多数人连繁体字都认不全，当官总不能连公文都看不懂吧，肯定要学过。

    张三：妈的，想当官，又讨厌文言文。

    席雾：为什么我觉得在古代上学还挺好玩的（可能是老阿姨毕业太久了，有点怀念读书的时候）。

    罗鹏飞：哈哈！本汉语言专业的立即从巽阳赶来了，当了官可以领俸禄，可以住大别墅，谁他妈还摆摊啊！

    宋雪言：这不挺好的嘛，一直对这种古代的诗书礼乐很感兴趣，但是白天又没时间学，正好在游戏里充实自己。

    古通天：啊啊楼上内卷狗滚啊！

    蓝龙：士兵职业的路过，咱就笑笑不说话。

    张嬛嬛：女玩家路过，我是想去学也去不了，除非删号重练。

    云起：郡学挂牌贴告示了，明天就可以去报名，我看那学校还挺大的，有谁要一起去报名吗？】

    衙署正堂内，姜舒正一面吃着早饭，一面刷着帖子。

    关于游戏职业，其实当初在设置游戏规则时，他便将玩家可自行探索领悟的职业设置了全选，只不过像“士兵”、“官吏”这样的职业，玩家很难自己找到解锁的方式，所以需要他加以引导，或说给予玩家参与的机会。

    了解过玩家们对于新职业的反应后，姜舒便退出了论坛，转而打开了兑换商城。

    刚才打开游戏面板时，他发现自己的积分终于累积到了二十万，管理员等级也升到了六级。

    而相对的，商城也解锁了新的可兑换商品。

    鉴于上次没吃到西瓜产生了执念，姜舒打开商城后首先翻到了食物栏。

    然而很可惜，这次升级依旧没有解锁西瓜，反倒是解锁了一项他意料之外的东西——甜菜。

    图片中的甜菜根部膨大，看样子应该不是叶用甜菜，而是专门选育出来的糖用甜菜品种。

    这倒是个不错的东西！

    糖在现在还是十分昂贵的物品。

    姜舒知道南方有种植甘蔗制糖的，不过目前还未见过，北地人们想吃糖，只能买到麦芽糖和用粮食发酵糖化得来的饴糖。

    如今寻常百姓连粮食都吃不起，糖有多贵可想而知。

    据他所了解，甜菜的含糖量非常高，如果可以靠甜菜制取砂糖，老百姓们便能吃上甜食，官府也可以再增加一项收入，这绝对是一项相当有价值的农作物。

    只可惜，现在不是种植此物的时候，只能等到明年春天再将它兑换出来了。

    甜菜是兑换不了，倒是之前解锁的土豆，现在秋种一波也不算太晚。

    土豆的兑换积分不贵也不便宜，三万积分兑换一筐，根据之前兑换红薯的经验，姜舒估计一筐应当也就一百斤左右。

    如今他已有了自己的地盘，便不必像之前在巽阳那样给系统兑换出来的东西找来由了，届时直接派人把东西送去农民商会，给颜如玉布置个种植土豆的任务就行。

    当然，因为现在他还在官署，子明又杵在一旁，他便只是在心里存了个计划，没有直接将土豆兑换出来。

    刷完了商城，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姜舒关闭了游戏面板，命人撤下碗碟，随即伸了个懒腰，从厚厚的一叠工作文书中抽出一本翻开细看。

    当看到纺织厂的花楼机织出第一匹织锦的时候，一个守卫快步走进堂内禀报：“府君，沂州朱宁郡来信。”

    “拿过来吧。”姜舒只听见了一个“来信”，没有听清寄信地。

    直到守卫将信函放到了案桌上，他才陡然反应过来，抬起头问：“沂州朱宁来信？”

    守卫被他吓了一跳，结巴应声：“是、是的。”

    姜舒深感意外，他还从未收到过从这个地方寄来的信件。

    待到看到信封上写信人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哦，对了，自己还有个担任刺史的舅舅。

    此信正是由他母亲柳氏的弟弟，沂州刺史柳浪所寄。

    看到这个名字，姜舒便回想起了刚穿过来的时候，自己差点就坐上马车去了沂州的外祖父家避难，现在想想还有些感慨。

    当初若真去了襄郡，如今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境遇。

    好奇这位素未谋面的小舅给自己写了些什么，姜舒当即拆开信件阅读。

    然而当视线接触到信纸上的内容，他顿时蹙起了眉。

    怎么说呢，这位舅舅的字还真是犹如他的名字，相当狂放。

    姜舒不得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过去，半晌才读通了这封信。

    其实信上倒也没写什么特别的，柳浪只是对外甥如此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守表示了赞美和表扬，随后又说他偶然从谢氏商队购买到了一坛果酒，芳香醇厚颇得他的喜欢，于是派出了沂州的商队前来密阳购酒等等。

    信的结尾，柳浪诚挚地表示他们二人既然是亲戚，应该常常通信来往。

    而往直白点说，也就是可以一起多做生意，一起发财。

    看完信，姜舒不由露出笑意。

    通商当然没问题，沂州一带未受战乱侵扰，若能用密阳出产的果酒换来沂州大车的粮食，他当然乐意之至。

    不过，姜舒知晓最近城中出现了不少周围郡县的商队，大家皆是冲着两个商会的新奇之物而来，酒水更是几车几车地购买。

    待到沂州的商队赶来，农民商会真的还有果酒剩下吗？

    姜舒扶了扶额，心道到底是亲戚，等会儿还是派人先去农民商会购买个二十坛果酒，权当是他这个做外甥的留给小舅的礼物吧。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陶客一屁股坐到摊位旁的小桌上, 冲老板喊道：“给我来碗昨晚的羊肉拉面，羊肉往大块加。”

    顶着“聂火”名字的拉面摊老板一边拉着面，一边不耐烦地应付：“知道了，等着！”

    陶客喝着杯中温水, 看着大汉动作娴熟地拉面。

    只是几次抻、拉、抖、扣, 手中的白面就变得又长又细, 宛如一盘光滑的麻线，心里不由为其暗暗叫好。

    沂州虽也有放在汤里煮的面，但那是用手将面团搓细后切成段后下锅煮的, 他们叫汤饼, 像这般将面抻长拉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陶客和他的商队昨天到得晚，进城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邸舍周围的食铺都关了门，唯有这家汤饼铺还开着。

    当时懒得再跑远, 陶客便带着所有人在这摊子里吃了碗羊肉汤饼。

    原本只是想吃点热乎的填饱肚子，谁知这汤饼竟做得意外的鲜美，尤其是作为浇头的大块羊肉, 炖得酥烂入味, 鲜嫩可口，一口香喷喷的羊肉入口, 简直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更令陶客感到惊喜的是, 这汤饼铺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调料, 红艳艳的酱泥, 往面里头加一两勺, 汤料顿时变得火辣辣的, 但是又格外开胃, 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陶客昨晚吃过一次后, 心心念念的都是这种爽辣鲜香的味道，于是今日清晨一早便又带着仆从来到了这摊位吃面。

    不一会儿，聂火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拉面放到了他面前，又拿来两只盛放调料的小碟子，道：“辣酱，醋，自己看着加啊。”

    “等等，小兄弟。”陶客叫停他，问道：“你这辣酱是用何物所做，怎辣得如此纯粹鲜美？”

    “这不是我做的，是我从农民商会买的。”聂火早已习惯了这类问题，自从来到密阳的商人多起来后，他每天都要被人逮着问上几次辣酱的配方。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这些NPC更像一个指路NPC。

    聂火直接指了指斜对面路口的广告牌：“那上面写着农民商会的地址，你想要自己去买，最好早点去，我前两天去订货的时候，辣酱已经快卖完了。”

    陶客抬头望向对面的路牌，点点头：“我已知晓，多谢提醒。”

    快速地享用完一碗美味的拉面，陶客用手巾擦了擦被辣得通红的嘴巴，付完面钱后，便带着随从去了对面。

    昨晚到得太晚，陶客没怎么仔细看过这些路牌，如今才发现，这些路牌上除了路标，还写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语句。

    怀着兴致研究一会儿，发觉有许多东西自己都看不太明白，便索性将目光转移到了下方提到农民商会的某条上。

    【天然制造，“辣”得霸道；可口果酒，美颜益寿！

    农民优选辣酱、果酒，还有更多好物，尽在农民商会！

    ——雁栖里三号宅邸。】

    陶客一眼看到了“果酒”二字，心道这不正是使君让他来密阳的目的吗？

    没想到凑得这么巧，他想要的辣酱与果酒竟在同一个地方出卖。

    想起方才面摊老板吐露的辣酱即将售空的消息，他立即命仆从去租了辆毛驴车来，随后便乘上车朝农民商会而去。

    这毛驴车四面皆空，视线毫无遮挡。

    陶客便一直沿途观望着城中景象，看到街上车来人往的热闹场面，心下感叹，没想到密阳城竟是这般繁荣，待到回了朱宁，将此事报给使君，对方定然高兴。

    正暗自打算着，途中经过某处府邸时，忽见门口人头攒动，陶客心生疑惑，问前方赶着毛驴的车夫：“方才那是何处，为何聚集有如此多人？”

    车夫也不回头，习以为常地回答道：“那是郡学，是我们姜太守下令开办的，说是所有人都可免费入学，这消息传出去，每日皆有外地来的穷苦书生大清早堵在门口观望，门口便总是这般拥挤。”

    “所有人皆可入学？”陶客睁大眼：“庶族亦可？”

    “是啊，不仅如此，像吾等身份低微之民，连字也不识一个的，若想学，也可入学。”

    闻言，陶客更是惊讶不已。

    他出身低微，父母皆是柳家家仆，他一出生便也是家仆，幸得使君赏识看中，才得以有机会认了字读了几本书，还领了个商队领队的职位。

    若是寻常百姓人人皆可读书，这密阳将变成何等模样啊！

    心中颤抖着，陶客询问车夫：“那你可要报名参学？”

    车夫摇摇头：“我都这般年纪了，有何可学的，上一两年学，学点皮毛也无甚用处，还荒废了田地，不种地，我可连饭都吃不上……”

    听车夫这言论，陶客心绪缓缓落地。

    没错，寻常百姓即便有书可读又有可用呢？

    这天下寒士要多少，又有几人能当上大官？

    运气好也不过是如自己这般，做个士族家的仆人管事罢了。

    微微叹了口气，陶客没有心思再多问，而这时，车夫却又开口道：“我们这些百姓，上郡学是无什么意义的，不过在雁栖里的技校却是可去学学。”

    陶客扬眉：“技校为何意？”

    “便是专门教授某种技艺的学校。”车夫回答，见他感兴趣便细细解释道：“我听人说，在那可学医术，学武术，还可学木工、打铁，还有什么化工……

    “医术、武术我自没那个本事学，木工我倒想去试上一试，近日府君广招木匠做工，包吃住，每日还有五十钱可赚，不知待我学了木工后，可还有这样的好事没有。”

    因为有了前面郡学的冲击，此时陶客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了。

    听车夫的意思，那技校不过是个官府开办的专门培养工匠学徒的匠坊，只是不知为何还会教授医术，这不是家族内部相传的技艺吗？

    虽然疑惑，不过这与他也没什么关系，待驴车将他们送到农民商会门口，陶客下了车，很快就将这些忘到了脑后。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陶客刚跨进门槛，便有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年轻男子过来询问：“来买东西的？”

    陶客露出笑容应声：“没错，我是为了果酒和辣酱而来的。”

    “那你来晚了，最后一罐辣酱在昨天卖完了，”司程语气平常道，“果酒倒是还有，你跟我来吧。”

    听到辣酱已卖完，而自己只晚来了一天，陶客顿时有些心痛，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问：“那何时再有辣酱出售？”

    “明年吧，不出意外应该是明年的八、九月份。”司程斟酌着回答。

    事实上他们正在尝试大棚种植辣椒，不过不一定能成功，而且试验田也比较少，所以还是按照露天的种植期回答了这个问题。

    陶客点点头，虽然可惜，但这种有时令的货物，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们也早已等习惯了。

    片刻后，他跟着司程走进一座光线昏暗的房屋。

    刚一进入，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陶客看到屋内一坛坛叠起的酒坛，眼睛发亮问：“这些皆是桑葚酒？”

    “桑葚酒？”司程摇头：“当然不是，桑葚酒十天前就卖完了，这些是最近刚酿成的李子酒。”

    闻言，陶客只觉得胸中堵塞，天寒无比。

    他来得太晚，想要的东西竟然全都卖完了！

    司程见他面色发苦，好心安慰他道：“别这样嘛，李子酒也很香的，你要不来点尝尝看？”

    陶客仍感到遗憾，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想着自己来都来了，总要带点东西回去交差，便道：“劳烦让我尝一口试试。”

    “那你等等。”随即，司程取来一个粗陶茶杯，打开一小坛酒，往杯子里夹了颗李子，倒了些酒液，递给了对方。

    陶客接过看了眼，漆黑的陶杯中酒水澄清，其中点缀着一颗红中夹着翠绿的李子，颜色倒是格外的漂亮。

    他端起杯子尝了一小口，登时忍不住扬起眉角。

    “怎么样？”

    “酸甜可口，果香浓郁。”

    司程发笑：“我就说不错吧！”

    “的确好喝！”

    陶客一口将果酒饮尽，随后便同司程商议价格，一口气订下了百坛李子酒，道：“你给我备好货，明日我携车队过来装运，可用谷米交易？”

    司程连忙点头：“自然是没有问题！”

    “那便如此说定了。”

    买完酒，陶客没有在周围多逗留，直接返回了邸舍。

    今日他还有一件要事要做，便是向此地太守送去使君准备的礼物。

    面见太守可马虎不得。

    陶客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新鞋，又重新梳理头发带上帽冠，待将外形整理得干净妥当，这才带上几个力夫拉着一车的礼物来到了衙署门外。

    经过守卫通报，陶客顺利进入了郡署。

    跟随着守卫的脚步穿行于长廊之中，时常碰到捧着文书脚步匆忙的官员路过，陶客一路安静老实不敢多看，直到踏入正堂，抬起眼对堂上青年温和的目光，他感到周围一切包括自己紧张的心跳全都平静了下来。

    陶客立即跪下行礼：“仆陶客奉沂州刺史之命，前来拜会府君。”

    “起身吧。”

    “诺。”陶客站起身，低着头听令。

    安静片刻，姜舒见他不出声，便口吻随和问：“小舅在信上说，他给我送了礼物，是何礼物？”

    陶客才想起此事，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册子道：“府君，此为礼单。”

    子明将册子拿了过来，姜舒打开扫了眼，只看到一排绢布、珍珠、玉如意，没怎么细瞧便将其收了起来，道：“小舅如此大方，我也该回些礼物，听闻他喜爱桑葚酒之香醇，我特意为他留了二十坛，等会儿你回去时，便将那些酒也带回去吧。”

    陶客没想到峰回路转，竟还能在这得到桑葚酒，连忙点头应声。

    “陶管事此来是专门为了购酒？”

    “回府君，正是如此。”

    姜舒轻轻吸了口气：“从朱宁来回一趟不易，若只是带些酒回去，着实有些可惜了。”

    陶客的心提了起来，悄悄抬起头问：“府君之意是？”

    姜舒暂时不言，转头朝一旁的小书童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子明便领着两个僮仆搬来了一面六扇屏风放到了堂中。

    屏风以花梨为架，绢素为芯，其上绣着细致柔美的冬日茶花图，与此时流行的满地施绣的风格不同，留白处便仅是留白，如此愈发透出一股清丽雅致之意。

    陶客走南闯北许久，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般风格独特、细腻写实的绣画，他还从未见过，一时看愣了眼。

    过了好半晌，他才试探问道：“府君，有意售出这屏风？”

    姜舒摇摇头：“这屏风只是与你一观。”

    陶客眼神疑惑。

    姜舒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既然小舅有意与我长期通商，那自然是要通些利于运送之物。”

    随即他又给了子明一个指示：“去替我请郡丞过来。”

    “诺。”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子明得到指令就去了隔壁的侧堂请人, 不一会儿，谢愔便跨过门槛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官服，也未穿自己仙气飘飘的常服, 而是穿了件宽大厚重的朱红袍服。

    那一身犹如朝霞般瑰丽华美的衣袍, 点缀着朵朵舒展飘逸的白色云纹, 衬托得所穿者的身材愈发挺拔修长, 面容俊美且神采奕奕，矜贵端庄得宛若从古画中走出之人，一出面便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纵使陶客再三在心里提醒自己面见上官要小心谨慎, 此时也不由看直了眼, 目定口呆, 久久回不过神来。

    姜舒见他这副反应，便知自己的目的多半是可以达成了。

    不错，他想要做的买卖并非是什么屏风绣画，而是纺织厂所出的布匹织锦。

    屏风固然风格独特, 可着实产量低下, 光是这一架六扇的屏芯便足足花了绣阁一个月的时间才完成，要卖也只能走精品高端路线。

    相对而言, 织锦的生产效率虽然也很低, 但总归比刺绣快上一些，况且还有高产量的普通绢布。

    先前纺织厂成功用花楼机织出织锦后, 厂长李芬便来了官府一趟, 说是要用织出的第一匹织锦给他做一套衣服。

    嘴上说得好听是为了感谢官府的支持, 但姜舒明白她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借自己的郡守身份给织锦做个活广告。

    姜舒倒是想帮她这个忙, 毕竟纺织厂也是官府投资的产业, 能帮忙宣传自然是最好。

    可那匹织锦朱红的色彩美则美矣, 于他而言着实是太过浓烈了些，喜好清淡风格的姜舒自问难以驾驭，便索性让李芬给谢愔做了一套。

    反正论起广告效应，他们二人谁穿都差不多。

    谢愔的穿衣风格如此多变，姜舒盲目地相信，对方一定可以驾驭这种风格！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谢愔果然凭借其特有的冷冽气质狠狠地压制住了这套衣服的浮华豪奢之气。

    放到后世，那就是能凭借一张图出圈种草无数的神级卖家秀！

    谢愔还不知自己已经无形中做了回模特，问姜舒道：“殊弟有事寻我？”

    姜舒露出个恬静的笑容点点头：“劳烦谢兄在此多待一会儿。”

    随即他起身走到谢愔身旁，扯起他的袖子朝向陶客，道：“陶管事，你看这料子如何？”

    谢愔倏然转头，瞥了眼自己被扯起的袖子，又抬眼看向身旁的青年，微微挑了下眉。

    陶客冷不丁地被他点名提问，这下才缓缓回过神来，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光泽艳丽的衣料上，赞叹道：“如霞如云，华贵无比，此衣料甚美！”

    姜舒松开手，顺便帮谢愔理了理衣袖，嘴里问：“这般花色的丝帛运往沂州可有销路？”

    “那是自然，贵人们定当喜欢！”陶客语气笃定道。

    他曾有幸见过南地的织锦，图案精美，色泽浓艳，深受沂州高门士族的喜爱，每每有货送来皆被一抢而空，价格高昂可谓寸锦寸金。

    而这密阳织锦的图案虽不如南地织锦那般繁密华丽，只是稀疏地排列点缀，却愈发显得珍贵雅致，独有一番庄重古典之美。

    陶客没想到只是来替主家买个酒，竟还有这般意外收获，心下激动无比。

    听出姜舒有意借此锦打开商路，便主动询问：“敢问府君，此等丝帛何处有售？”

    姜舒就等他问这句，说道：“你去雁栖里的纺织厂，那边自有人接待你。”

    陶客立即拱手感谢：“多谢府君提点。”

    话说到此处，两人的合作已初步达成。

    随后，得了提示的陶客便被守卫带了出去取酒。

    姜舒缓缓舒了口气，心道这布匹的销路他是帮忙找了，能不能谈成就看纺织厂的管理层了。

    正要转身回去工作，身旁倏然传来一道泠然嗓音。

    “殊弟。”

    姜舒蓦地回神，抬眼正对上谢愔微凉的视线，心中不由一凛。

    “不解释解释，你为何要送我这套衣袍？”

    姜舒毫不尴尬地划开笑容道：“那自然是因为，除了谢兄，便无人能将它穿得这般丰神俊朗了！”

    这也不算撒谎，毕竟他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是么？”

    “嗯。”姜舒重重点头，用真诚的眼神注视着他。

    谢愔与他对视片刻，继而收敛目光，口吻中夹着些许无奈：“便信你这回。”

    ·

    傍晚，秋风瑟瑟，城头萧索。

    数个穿着单薄布衣的青壮挑着沉重的土石排着队爬上城墙，坡道陡峭，奴工们走得小心翼翼，个个皆是脸庞通红，汗流浃背。

    突然，其中一人腿脚开始打颤，没走几步便体力不支跪倒在了地上，霎时间，一旁监工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挥了下来。

    “啪！啪！啪！”

    三鞭子打得后背大腿皮开肉绽，那奴工却未发出任何声响，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匈奴监工骂了句晦气，指向排在后边的一人：“你，将他拖去棚子。”

    后边的男子仿佛早已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一声不吭地放下扁担和箩筐，将昏迷不醒的奴工扛到肩上，脚步稳当地走下城墙，去向边缘角落被栅栏圈起的木棚。

    进入棚子后，刘劲找了个空缺的地方，将人缓缓放倒在地上。

    一整天下来，棚子里已经躺了十几个或是累倒或是被匈奴鞭打得浑身是伤的奴工，刘劲扫了眼周围奄奄一息的同伴，此时方褪去麻木的神情，流露出一丝悲哀之意。

    长叹一声，正要起身回去干活，这时，刚刚被他放到地上的奴工忽然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诶？老兄，先别走。”

    刘劲一愣，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还是半死不活模样的奴工现在不仅神色清醒，眼神还格外的具有活力，完全不像是刚挨了三鞭子的样子。

    “你没事？”

    “也不是完全没事。”雄冰察觉到自己逐渐凉下去的体温，连忙坐起身，先用积分兑换了几颗补血药丸吞了下去，嘴里吐槽：“妈的这小BOSS攻击真牛，三鞭子老子血条空了一半。”

    刘劲看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药丸，服下之后脸色顿时红润许多，不由警惕起来。

    被抓来修城墙的民工身上断然不可能藏有这种好东西，更不可能有对方这般生动的神气，刘劲心生怀疑，问：“你究竟是何人？”

    “老兄，别激动，我是来救你们的。”雄冰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着周围，轻声道：“我观察你好几天了，凭我的直觉，我觉得你肯定有什么特殊身份，兄弟，老实说，你不是普通百姓吧？”

    刘劲拧起眉：“休要胡乱揣测。”

    “别激动，我真是来救你们的。”见他不信，雄冰又从□□里摸出一个士兵牌：“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我军之章！”刘劲突然睁大眼：“你是郇州兵？”

    “不不不，”雄冰先是摇摇手指，旋即又点头，“哦不对，从地理位置上讲，我确实是郇州兵，不过我跟你们不是同一批的，我是后来加入的。”

    “你究竟为何会有此军章？”

    雄冰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别激动，然后道：“密阳被收回的消息你知道吧？”

    刘劲点了下脑袋。

    “我就是参与过密阳夺城战的勇士，”雄冰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这时余光瞥见远处一个匈奴兵路过，他又立即缩起身体，低声说道，“这里不安全，我长话短说，咱们殊哥，也就是现在密阳的老大，打算把这附近的地盘都抢回来，我们是被安排进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这个名牌是你们秦刺史的儿子秦玉笙亲手交给我们的。”

    刘劲惊讶失语，愣了片晌才沙哑出声：“二郎君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在密阳当了校长，进城联系你们就是他的提议。”雄冰尽量将自己的目的表达清楚：“我们的秘密任务之一，是集结起前郇州军队，和密阳军队里应外合攻下城门，我问你，这寻仙城里还有别的你的同伴吗？”

    刘劲沉默一阵，将目光扫向他的身侧。

    随即，雄冰听到耳后突然幽幽地冒出一道声音。

    “我是。”

    雄冰浑身一颤，回头便见右手边躺着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我靠，你什么时候醒的？”

    少年腼腆一笑：“一直醒着。”

    在他之后，紧接着周围又接连冒出声响。

    “我是。”

    “我亦是。”

    “吾等几人皆是。”

    雄冰环视一圈，瞧着周边像乌龟探头般冒出的前郇州兵，忍不住吐槽：“这么多，你们这是开派对吗？”

    刘劲不知“派对”是何意，但大体能猜到他的意思，回道：“实不相瞒，这些皆是我队内的兄弟，我原本是打算借假死之计送他们出城，没想到竟遇上了你这个意外。”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要把他这个意外处理掉。

    雄冰突然没了之前的气势，问：“那你们现在还走吗？”

    刘劲问：“方才你说现密阳县令想要夺回失地？”

    “准确来说，是兴郡太守，姜太守。”雄冰纠正他道。

    “你们有多少兵马？”

    “不足两千。”

    “不足两千便想夺城？”

    “少看不起人，夺密阳城的时候，我们两百人就干掉了敌方一千人，前段时间白兰陉之战，我们也只用了两百人就拦住了匈奴两万援军。”

    刘劲犹疑道：“此事当真？”

    雄冰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匈奴为什么要撤兵，当然是因为他们怕了我们密阳军！”

    刘劲皱了皱眉，虽然听起来很假，但密阳被魏军一夜夺回的消息他确实有所耳闻。

    注意到周围兄弟殷切的眼神，又扫了眼对方手里的郇州军章，刘劲缓缓收紧拳头，犹豫良久，终是下决定道：“若姜太守当真能夺回郇州失地，吾等愿助他一臂之力！”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官署后堂, 凉风习习，宁静怡人。

    倏然一声疑问打破寂静氛围。

    “开办报社？”

    姜舒点了下头：“不错。”

    秦商神色疑惑：“下官愚笨，此为何意？”

    姜舒早有准备, 随即便详细解释起报刊和报社的意思。

    发行官方报纸是姜舒得知郡学招生情况后产生的一个想法。

    此时距离两校开放招生已有近半月, 然而郡学总共一百五十个招生名额却是到现在还未招满，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当初考虑到普通百姓大都不识字, 郡学招生是分为蒙馆和经馆两个学馆进行的。

    蒙馆面朝毫无基础的百姓开放，招生七十人, 经馆则主要招收拥有一定基础且想要进一步修习的读书人，名额是八十人。

    后者因为有玩家这一主力，八十个名额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报满，而蒙馆至今却只有二十几人报名, 且大多是家中拥有一定积蓄的商人或工匠家的幼童，远远不达预期。

    相比之下，技校的生员倒是招得很快，显然比起读书写字，寻常百姓更乐意学习一门吃饭的手艺。

    虽然招生情况不理想, 不过姜舒反思过后, 也能理解百姓们的想法。

    当下社会, 权利与地位皆掌控在士族权贵手中，寒门庶族压根看不到读书这条路上的前途。

    纵使姜舒开放了选吏这条途径，可他一人所能提供的帮助终究有限, 一个郡府能容下多少官吏，大家心里都清楚明了，若真有心发奋搏个前途, 走寒窗苦读的道路还不如去当兵搏命来得快。

    兵兴之世, 武贵文寝。

    社会大环境如此, 短时间内，他也难以改变。

    然而改不了大环境，从细微之处入手，缓缓影响治下之民对于读书认字这件事的观念却是可行的。

    设身处地去想，百姓对读书无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生活中压根接触不到相关的东西，连文字都用不到，自然也就不觉得识字有什么必要。

    而如果以官府的名义发行报纸读物，一份几钱廉价出售，慢慢的，这些记载着文字与信息的纸张便会不知不觉地流入到寻常百姓家中。

    待到百姓们对生活中常见的这些纸张上的内容产生兴趣，他相信总会有人愿意去学习认字的。

    这个渗入的过程或许会比较漫长，前期也或许会倒贴很多钱，但姜舒还是觉得有必要尝试去做，于是，便在今日将秦商和谢愔请到了后堂商议此事。

    叫来秦商，是因为对方是郡学祭酒，又是名儒学生，知识渊博，见识练达，十分适合报社主编的职位。

    而谢愔在此，则纯粹是因为时间接近午时，等会儿谈完了事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与此同时，姜舒也希望对方站在顶级世家的角度，适当的时候能给予自己一些建议，毕竟他是个后世过来的半吊子士族，很多时候并不能与真正的士族共情，那么一不小心就很可能会踩到某些权力阶层的敏感点。

    有条不紊地将官报的用途讲述完毕，姜舒询问道：“两位以为如何？”

    话落，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先前姜舒想办庠序，在谢愔听来只是觉得有些惊讶，但并不稀奇。

    而这“报刊”一词及其所蕴含的信息太过新奇，他细细地琢磨了片刻，才品出其中意味。

    根据姜舒的说法，班刊可发布传播官府的政令公告与檄文，可劝说教导百姓耕种，可登记名人轶事与罪犯通缉令，亦可向文人名士征集优美诗文、神话传说或民间故事登载，其引导之意着实太过明显。

    这是一个大胆的行为，稍有不甚便会过界，但谢愔不得不承认，这也确实是加强治下管理的一大举措。

    若真能如他所言，每月发行一份官报，长此以往，密阳的文学风气定大为兴盛。

    “此事可行，”最后他道，“但报上所登之言，必须慎重斟酌。”

    “这是自然，”姜舒说道，“既然是发行官报，每一条信息，每一篇文章，都会经过严密的筛选和审查。”

    安静片时，秦商发表看法道：“我与郡丞之见相同，官报可发，然绝不可涉及朝廷相关，所征之文亦要严加筛选，有煽动挑唆之疑的皆不可取。”

    “正是此理，所以报社成立，必然要有审核把关之人。”

    姜舒应声附和，随即看向秦商眨了下眼：“不知玉笙可否替我分劳，担任这报社主审一职？”

    秦商扬起眉，没想到任命来得这么突然，他一时愣住了神。

    报社主审，这与祭酒一职可不同，仅凭一个想法成立的新部门，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无先例可循，也无计划方法，甚至连印刷报纸必备的活字印刷都还处在刻字阶段，对于一个纯粹的古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然而在思索片刻后，秦商却是一口应了下来：“幸得府君看重，吾愿一试。”

    姜舒并不意外，对方本就是这般勤劳敬业的性子，他也相信以秦商的能力可以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不过考虑到秦商身上到底还有个祭酒职位，他安慰道：“此事不必着急，慢慢寻找方法，至于起初经费不足，征集文稿也可从身边人入手。”

    比如学校里的那些老师，又比如他这个郡守，大家都是同僚，为扶持官府产业，稿费出得低一点也没关系。

    说来，姜舒上大学时还真在报纸刊物上连载过一段时期的小说，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心想着以后空闲了，说不定还可以再写点什么练练笔。

    且据他所知，玩家中做着类似行业的也不少，比如，接到推动纺织业任务的林珍妮便是个女频的种田文作者，还有目前正做着士兵职业的‘奥特曼特曼’，还是和他在同个网站混的同行。

    只是，在现实中连载小说就够辛苦的了，奥特曼特曼那个三天两头断更没影的坑货，怕是也不愿在游戏里做同样的工作。

    想到这里，姜舒不禁有些想笑，转头看到长久未开口的谢愔，又顺口将他引入话题：“我知谢兄擅长诗歌音律，届时还请帮个小忙，帮我们这小报社提提名气，当然谢兄若不想露出真名，也可起个谢美……”

    话语一顿，姜舒连忙干咳几声，补全话语：“取个‘谢某’之类的笔名。”

    说罢，他又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盖过自己刚才的话语，眼神暗暗瞟着谢愔的方向，面上镇定，心中却格外紧张。

    他真是论坛刷得太多，被玩家给洗脑了，居然差点就把“谢美人”的称号给喊了出来，希望谢愔什么都没听见，不然就太影响他的形象了。

    他的面色尴尬得太明显，秦商不知其中缘由，一时也未反应过来，谢愔却是一听就懂。

    他端起杯子饮了口水，假装未发现青年的疏漏，柔声道：“可。”

    ·

    在后堂商议完报刊之事，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后，姜舒就回到了正堂。

    刚坐下开始处理政务，步惊云忽然前来，一入堂中便道：“尹先生刚给我传了消息，匈奴发兵攻打雍州上平郡。”

    他一开口就爆出个大消息，姜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脑中回忆起地图，道：“雍州，上平郡，自上平过吴郡、宜郡，可直入燕峤。”

    步惊云神色严肃的点头：“没错。”

    攻不下白兰陉，于是旁出偏师，原来这才是匈奴撤兵的原因。

    姜舒轻轻抽气：“这要如何应对？”

    “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机会。”

    “步将军指的是，夺城？”

    步惊云点了点头，从容分析道：“大军出击雍州，兴郡与端门的防守定会加严，可与此同时，我们在这个时候进攻，匈奴大军也难以返回救援，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姜舒沉思着点头，补充道：“还有一点，雍州刺史乃荀都尉之父，我们攻打兴郡、端门，说不定可以缓解雍州之危机，荀都尉知晓此事，应当会与我们合作。”

    步惊云不知还有这层关系，闻言便愈发觉得这个时机凑得巧得很，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这一仗不打简直有违天理。

    姜舒又问：“派去的暗探打探得如何？”

    “派去的十四组内应，有八组已有了回应，他们联系到了前郇州军，正在合作打探城防部署，还有六组暂时没能找到郇州军，不过他们已经决定剑走偏锋，以反抗胡人统治的名义聚集起了一小部分民众组织，随时准备发动起义。”

    姜舒：“……”

    农民起义……

    怎么说呢，不愧是玩家！

    “既然如此，我会立刻修书一封给荀都尉言明此事，”姜舒做决定道，“他若同意结盟，待到暗探消息传来，我等便可筹备粮草，出兵攻城了。”

    ·

    事情紧急，尚好的时机不容错过，信件寄出，一路快马加鞭，当天傍晚便抵达了白兰陉。

    彼时荀凌正坐于帐中用饭，看到来信，立即放下碗筷，派人去请来了华辛。

    山地气候偏寒，才刚入夜，气温便骤然降了下来。

    帐中点着几支火烛，火光映于中年人眼睛里，衬得他的双眼愈发锋利睿智。

    少时，见华辛放下书信，荀凌急忙询问：“华将军觉得此计如何？”

    华辛暂未回答，而是道：“匈奴出兵攻打雍州，你可收到消息？”

    “未曾。”荀凌皱了皱眉，疑惑：“难不成华将军怀疑消息有假？”

    华辛摇了摇头：“匈奴从端门撤兵一事为真，攻打雍州确实极有可能，那姜三郎想必不敢编出此等事件来逼我们与其同盟。”

    “我亦觉得如此。”荀凌道：“姜殊派有暗探藏于匈奴营中，他提早知晓此事并不稀奇。”

    “那都尉可要出军？”

    “华将军何来此问，雍州有劫，我岂能不救？”荀凌朗声道。

    “况且，白兰陉之景，将士们也看得够久了，吾等是时候该换个城池驻守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发出合作请求的第二天, 姜舒就收到了来自白兰陉的回信，荀凌表示愿与他同盟，共同收复兴郡与端门郡失地。

    尔后两天, 步惊云也陆续接到了派出去的十四组玩家间谍发来的各城城防部署。

    情况正如他当初所预料，最靠近密阳和白兰陉的盛县与宁襄县防守最为严密, 尤其是盛县, 守兵足足多达三千人，宁襄县亦有一千五百守兵, 显然匈奴大军在外，也时刻防备着荀凌军队进攻后方。

    要攻城，盛县和宁襄县无疑是最困难的, 而除了这两地，其余十二县的防守就要疏松得多，一城守兵顶多数百, 像较远处的鸾因、松隐、武夏、寻仙等县甚至连破旧的城墙都还未修好。

    获取到敌军的城防消息, 步惊云心中便有了个初步的计划。

    当日, 府中就攻城计策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结束后, 姜舒又再次写了封信件发往白兰陉。

    随即，仓曹、金曹各自收到指示，清点查检装运好的粮草武备, 医者商会也接到了姜舒发的任务, 此次会派出一支医疗队随军出发。

    第二天清晨, 步惊云带领军队在营中作了军誓，喝了壮行酒, 下午, 密阳军队便集结于城门外, 准备出征。

    上回白兰陉之战，步惊云仅带了两百玩家前去相助，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出兵作战。

    而这一次，密阳军总共两千人，仅留下了五百新兵守城，以步惊云为首，其余一千五百兵士皆要参与此次战斗。

    严格来说，这才是密阳军队的第一次出征。

    这样重要的时刻，姜舒身为兴郡太守，自然是要亲自出城送行。

    彼时秋日暖阳耀目，日光映照在士兵们的胄甲兵器上，熠熠生辉。

    姜舒站在马车上望去，一千五百士兵列队齐整，士气昂扬。

    尤其排列在最中央的玩家士兵，每个人的脸上皆戴着一张黑色面具，他们的兵甲也与其他士兵不同，乃以黑色为主，身后还披着黑袍，一眼望去，周围皆是红色，唯独中央两列通身墨黑，如同地狱幽兵，既骇人又威慑无比。

    给玩家士兵配面具是张子房的提议。

    玩家的不死特征在短时间内或许可以瞒天过海，但以后打的仗多了，总有瞒不下去的时候，于是索性给玩家士兵每人配上一张面具，令他人无法看穿他们的长相。

    如此一来，即便这支军队永远不会减员，外人也会自动替他们脑补原因。

    例如这只军队士兵的名字其实只是一个代号，面具后的人早已换过数回，所谓的不死之军只不过是姜舒想要打造一个神话等等，诸如此类。

    至于事实如何，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士兵玩家们对于这身装扮也是相当满意，拿到装备的昨晚在论坛上兴奋地讨论了一夜，给自己这支军队起了无数个名字，“鬼面煞”、“黑豹部队”、“摄魂怪”、“黑暗使者”……什么都有。

    讨论到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幽灵军”最为神秘，最符合他们中二的气场，于是定下军队名称为幽灵军。

    当然这是玩家们自己内部定下的称谓，姜舒称呼他们还是用的最普通的名称——飞鹰队。

    此时因为穿上了这身特殊的着装，平常总爱聊天聊个不停的玩家士兵为了体现自己这支队伍的神秘感，也不再多话了，一个个站得笔直，暗暗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钦羡的目光。

    姜舒倒是未注意到这些玩家的嘚瑟心理，只看到一千多人的军队列阵整齐，气势如虹，不由得心中激荡。

    临出发前，他再次向众将士敬了杯壮行酒。

    秋风吹动着旗帜猎猎，鼓声阵阵，一碗酒下肚，喉管与胸膛皆灼热起来。

    姜舒举起空碗道：“吾在此代兴郡百姓，谢诸将士不畏生死，英勇出征，愿我密阳军此番能够旗开得胜，凯歌而归！”

    ·

    虽然送行的时候，十分洒脱豪迈，但在回到衙署后，姜舒又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

    他自然信任步惊云的判断和能力，可信任归信任，即便理性上知道这一战他们的胜算很大，感性上却总免不了生出顾虑。

    毕竟此次是他们主动发起攻击，打的还是最为艰难的夺城战。

    姜舒脑中总时不时冒出念头，万一哪个环节出错了该怎么办，万一城中的间谍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失败，又要损失多少等等。

    怀抱着这种忧虑，他的工作效率也低下了许多，看着公文，总控制不住走神。

    既然无法好好工作，那便做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吧。

    姜舒索性摊开白纸，构思起了将来的报刊文稿。

    创作是他热爱的事情，一旦全身心投入进去，便能忘却周围一切烦恼。

    也许是他太长时间没写，心中亦十分怀念创作之感，此时动起笔来反而灵感喷薄，花了两小时敲定了人设大纲，然后就开始写起了小说的开头。

    这一写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了，直到天色暗下，他仍坐在官署中奋笔疾书。

    谢愔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

    诺大的正堂唯有正前方的案几上点着两盏烛火，昏黄的火光映照着青年清隽白皙的脸庞，案桌旁一圈的地板上晾满了写满文字的白纸。

    堂下的小书童跪坐着昏昏欲睡，而坐在书案前的青年却是神采奕奕，手中握着笔书写不断，落字疾速，少时，便又写完一张晾到了一旁。

    因为太过专注，连有人进来了都未察觉。

    谢愔不得不主动出声：“还未回去？”

    姜舒浑身一颤，落笔直接写了个错字。

    他随手将那错字涂掉，抬头看到谢愔站在前方，便搁下笔呼出口气道：“谢兄下次进来，脚步还是放重些吧，我这胆子可经不住吓。”

    “是我疏忽。”谢愔很快道歉，随即视线扫过周围，在某张纸上停留了片刻，问：“这是在写志怪杂记？”

    “虚构的故事罢了。”姜舒解释道。

    在古代写文，许多题材背景自然受到限制，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那种成熟的长篇小说，有的只是“志怪”、“志人”等篇幅短小、叙事简单的笔记小说。

    姜舒思来想去，觉得比较贴合这个时代人们阅读口味的题材大概就是修仙，于是便打算试着走一走传统的凡人修仙系，反正等以后发表了随便取个笔名，也没人知道是他写的，玩家估计还以为是自己人动的笔。

    “谢兄来得正好，我才疏学浅，写的东西过于冗长直白，若是谢兄能帮我精简些词句用语就好了。”说着，他便起身捡起一张张稿子按顺序叠成一叠。

    谢愔看着半个巴掌厚的纸张，道：“这么多篇故事吗？”

    姜舒摇头：“非也，这里只有一篇，而且只开了个头，谢兄可要看看？”

    谢愔心中好奇，点头道：“好。”

    姜舒将一叠稿子递了过去，谢愔拿到手看了几眼，微微扬起了眉。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文中表示句读的诸多小符号，研究了片刻其各自的作用后，才注意起文章本身的内容。

    姜舒没有自谦，他所用的词句的确过于随意冗长，开头长长一段才描写了一个环境。

    谢愔起初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文体，觉得过于松散漫长，读起来费劲，然而在看了数页之后，却慢慢被其引入了情境，不再纠结于文辞，而关注于故事本身。

    别看这厚厚一叠纸，谢愔坐下读完也才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正如姜舒自己所说，这故事才开了个头而已。

    然而就这么一个开头，却实打实地将他惊艳到了。

    不同于他所知的那些神话异闻，此故事虚构出了一个人人皆有怀修仙资质的国度。

    有的人天赋异禀，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而有的人资质驳杂，一生只能碌碌无为地做个凡人。

    此文的主角便是一个出生于修仙世家的平凡人，本应身份高贵，却因其资质低微，被人嘲笑践踏，连洒扫的仆役也敢无视他，贬低他，肆意欺辱。

    这其实就是现代修仙小说最普通的开头，只因谢愔从未看过这样的类型，才觉得万分新奇。

    此时他已完全忽略了文辞上的不适，看着主角在家中被各种欺压，忍不住蹙起眉头，压抑着隐隐的怒气继续读下去，直到剧情一转，几位仙人来到世家收徒，主角虽知自己不可修炼，但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去测了资质。

    谢愔不由生出一个想法，难不成主角能够在此逆转人生？

    这时故事戛然而止，谢愔看完最后一张，发现已经没有了，便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姜舒。

    二人对视片刻，姜舒等着他的评语，谢愔却开口道：“之后如何了？”

    “什么？”

    “他去测了资质，然后呢？”

    姜舒才反应过来他在询问剧情，方才见他一直皱着眉，还以为自己的文笔已经让对方难忍到看不下去了。

    “谢兄想知道后续？”

    “自然。”

    姜舒不禁失笑，道：“后续的明日再写。”

    谢愔感觉心中一塞：“今日不写了？”

    “不写了，我还有许多公文未看呢。”姜舒笑了笑道，继而又问：“谢兄可否替我精简语句？否则将来印刷成稿便太废纸了。”

    谢愔与他相视少时，见他确实不准备再写，只好无奈答应：“好吧。”

    随即便取来纸笔，当场替他修改起来。

    这厢二人坐在官署之中，一个批着公文，一个改着文稿，安静地度过逐渐加深的夜晚。

    另一边，空旷原野上，月光照耀着营地帐篷，中军帐中的烛火燃了一夜。

    ·

    翌日，日光微弱，秋风萧索。

    经过数个时辰的赶路，会合后的军队终于来到了盛县城外。

    荀凌抬头遥望着城墙上已经做好了守城准备的匈奴军，发布命令道：“扎营休整，下午攻城！”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魏军攻城了！”

    “魏军正攻打南城门！”

    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城中迅速散播开, 百姓们躲在家中闭门掩窗不敢出，只听到街上到处都是脚步声，时不时还有匈奴兵来敲打他们的门窗警告他们不许出户。

    深巷中某处破落小院的茅草棚里, 数十个农民围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

    “头儿，魏军攻城了，咱们还要造反吗？”平时在起义队伍里较为活跃的大河询问。

    青年也就是蓝龙, 他故作一副深沉模样道：“凭我们这点人, 造反不一定能成，不如我们就趁此机会, 把城门开了，放魏军进来, 这样匈奴败了，我们还能拿功劳！”

    “可是头儿, 城门那现在到处都是匈奴, 我们怎么过去开城门？”

    “谁说去开南门了, 北门人少, 咱们去开北城门。”

    蓝龙说着看了圈周围人, 见大伙皆是满脸担忧的模样，就道：“实不相瞒, 我昨晚就料到了今日这情况, 所以秘密联系了我的兄弟们在北城门外接应, 只要我们开了城门, 他们就会冲入城中把南城门打开，你们信不信我？”

    大河疑惑：“头儿在外面还有兄弟？”

    蓝龙点点头, 故作神秘地说：“忘了告诉你们,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组织的一员, 我们的组织, 江湖人称幽灵军。”

    话落，见周围人没什么反应，他只好摆摆手：“罢了，你们只要知道，我有一群兄弟在北城门外接应就行了，怎么样，要跟我干吗？”

    “干！”人群中充当话托儿的另一个玩家率先开口：“我们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推翻匈奴的统治，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只要干掉北城门的匈奴兵，就可以放我们魏人的军队入城，必须得干！”

    他的话激起了其他人的斗志，大家纷纷举起手应和。

    “不错，头儿救了我们，给了我们锋利的武器，我们要跟着头儿干！”

    “杀掉匈奴兵，冲出城门！”

    “驱逐匈奴，盛县是我们的地盘！”

    见士气鼓舞得差不多了，蓝龙站起身道：“兄弟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走，我们去冲了北城门！”

    众人纷纷举起长刀：“冲了北城门！”

    ·

    此时北城门外，一支黑袍队伍趴伏在林子的草丛之中，悄然观察着城门情况。

    宁成谶动作敏捷地从树上下来，落入草丛中，低声吐槽道：“感觉这套装备帅是帅，就是不太方便，太显眼了，还没迷彩服好使。”

    霍云天替换他的位置，爬上树前说了句：“晚上就方便了，光明正大走路上都没人看得见你。”

    “那是，这不就是夜行服嘛。”

    宁成谶匍匐着移动到步惊云身旁问：“老大，蓝龙传来消息了吗？”

    步惊云点头，道：“他带人去攻北门了。”

    “可算是开始了。”宁成谶锤了下自己的大腿，暗暗道：“蓝龙你小子，可要争点气啊！”

    又等了许久，树上瞭望的人都轮换了两拨，北城门上总算发生了变化。

    只见城墙上的守卫纷纷像是收到什么指示往下跑去，没过多久，紧闭着的城门便开始摇晃，仿佛有数人在其中拼搏努力。

    众人屏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在短暂的推拉之后，城门终于缓缓朝内开启了一条缝。

    “开了！”

    随着霍云天这一声喊，举着长刀的蓝龙一边吼叫着一边带着几个青壮冲出城门。

    步惊云霍然起身，指挥道：“所有人骑上马准备入城，宁成谶带一组队员去占领县府，其余人随我去南城门。”

    “收到！”

    随即，众人便从林中牵出马匹，翻身上马，沿着大道直直地朝着城门奔驰而去。

    此时，北城门已经彻底敞开，冲出城门的除了蓝龙和他的起义军，还有众多的魏人百姓。

    少数匈奴兵在其中挥刀阻拦，鲜血染红了城墙，尸体堆积在城门口，收效却甚微。

    北门情况已彻底失控，这扇城门既已被众多起义者拼尽全力打开了，就再难合上。

    步惊云带领着队伍冲进城门，一路用弩/箭射杀数名匈奴守兵，黑袍军过处，无一红名留存。

    “蓝龙！”宁成谶经过城门时，直接伸手给蓝龙。

    蓝龙一把握住他的手，身手矫健地踩着脚凳翻坐到了马上。

    望见周围骑着马黑袍翻飞的同伴，他忍不住兴奋吼道：“我靠，咱这套装备也太帅了，比论坛上看到的图片还帅，我也要穿，你给我带来没？”

    “这个等会儿再说，先给我指路，县府在哪？”

    “往左，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县府里就几个小文官，咱们直接把他们干了。”

    城门口，因为仅剩的匈奴守兵都已被弩/箭射杀，举着刀的起义队伍一阵茫然。

    大河原本正跟着蓝龙杀敌，突然间，身边人就被拽上了一个黑衣人的马匹，一句话也没给他留下，令他颇有些迷茫。

    “那就是头儿在外面的弟兄吗，果然威风！”另一个起义队伍的农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砍伤了。

    他用羡慕的语气道：“真想加入他们啊！”

    大河回想起方才那领头的黑袍人在跑马过程中连发数箭，箭箭射中匈奴守军的场景，点头道：“确实。”

    “大河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此等着吧，头儿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我们就在这守着城门，看谁敢把它关上。”

    ·

    南城门外，扛过数轮箭雨，军队终于将云梯驾到了城墙上。

    数十个士兵顺着梯子往上攀爬，但往往爬不到一半，便会被头顶滚落的木石砸落。

    荀凌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紧皱起眉。

    根据计划，一开始的攻城主力并不在他们这边，大军要做的便是佯装出攻城姿态，将匈奴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夺取过来，因此首次几轮强攻，他们派出的人其实都不多。

    然而即便如此，看着人命白白损耗于城墙之下，仍令他感到揪心无比。

    荀凌咬紧了牙，刚下令再派出一波士兵接上，回过头，他忽然注意到城墙底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白衣人。

    他们几人一组抬着个木板似的东西到处游走，一看到有士兵从梯子上摔下，便猛冲过去，将其放到板上运走。

    “那是……”

    荀凌睁大眼，倏然回想起姜殊给自己的信上提到过，密阳军此次的辎重队中还有一批医者同行。

    “莫非这批人皆是医者？”

    ·

    今日的天气并不怎么舒服，阴冷又潮湿，闷闷的，令人耳目昏眩。

    城墙太高，抬头仿佛望不见顶。

    赵同明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多半无法爬上城墙，但在得到命令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爬上了云梯，奋勇向上而去。

    爬到一半，又是一阵滚石落下。

    赵同试图避开，可惜没能成功，脚下一滑便从高处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

    浑身都在疼痛，手脚动弹不得，骨头似乎摔断了。

    我要死了吗？

    赵同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就和我战死的那些兄弟一样……

    耳畔回荡着战鼓声与哀嚎声，赵同缓缓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正当此时，他耳边突然传来一些有别于战斗声的活力声响。

    “图图，快快快，抬担架来，这又有一个活的残血，赶紧趁乱搬走救治。”

    “来了来了，我的200积分！”

    “小心落石！”

    “妈的，小匈奴真没素质，到处乱扔垃圾，差点砸到我。”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贴近身旁。

    赵同睁开眼，就看到几个穿着白衣的陌生人正包围着他。

    “这个好像伤得有点重啊！”

    “没死就行，快点带走。”

    赵同想要询问他们是谁，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时那几个白衣人突然将他抬起来放到了什么东西上。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抬着走。

    过了好半晌，终于落了地，赵同转头一看，四周躺在白布上叫着疼痛的都是他的兄弟。

    随后，他又被陌生的白衣人喂了什么东西，摔断的腿和胳膊也用纱布和木板暂时固定了起来。

    一顿操作之后，赵同仍感到十分迷茫，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死不掉了。

    ·

    “都尉，看那人！”

    身边传来的声音召回了荀凌的注意力。

    他将视线从那群奇怪的白衣人身上收回，抬头望向中央的云梯，便见一名兵者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攀爬，且几次匈奴滚下落木碎石，皆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动作躲过。

    荀凌骤然凝神，问：“那是何人？”

    “并非我军兵士。”华辛在旁道：“都尉昨日见过此人，谋定计策时，他跟在步将军身后。”

    “是那羯胡？”

    “不错。”

    荀凌点头：“此人倒是位猛士！”

    就在几句谈论之间，邢桑已爬到了顶端。

    城墙上的匈奴兵见此状况，连忙举刀横来，只是未等他的刀落下，羯族青年便已拔出腰间军刺先一步刺穿他的胸膛。

    拔出军刺，推开匈奴兵，邢桑跳跃到城墙上，随后又是连杀数个守军，顷刻间，身边就堆了五六具尸体。

    “废物！”指挥的千骑长怒骂一句，拿起弓箭，一箭射向羯人。

    邢桑随手抓来一人挡住攻击，抬起褐眸盯着千骑长，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千骑长收到挑衅，再次抽出羽箭，正要搭箭再射，身后忽然传来响亮通报：“报——千骑长，北城门被破！”

    千骑长惊愕：“什么？”

    只是这惊讶的一瞬，邢桑把握时机，骤然绷紧身体抬起右肩，利用手臂与腰背的力量猛地将军刺投掷了出去。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隔着近十丈的距离，那把军刺竟如利箭般破空而出，眨眼之间，便插进了千骑长的喉管。

    瞬时，鲜血喷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主将的死亡给匈奴守军带来了一定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邢桑趁着混乱冲过去拔出了千骑长脖子上的军刺，随后一边杀敌一边往城墙下转移。

    待步惊云领着队伍冲破匈奴兵阵到达城墙下时，看到的便是羯族青年一身鲜血在人群中厮杀的场景。

    他本就生了一张凶狠锋利的异族脸, 此时浑身浴血的模样更是加重了对方身上的戾气，那把一出击就必带走人命的尖利军刺威慑太大，杀到现在，甚至连周围一圈的匈奴兵都不太敢靠近他。

    步惊云见状皱了下眉，先前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从心底萌生。

    邢桑这人, 姜殊当真可以掌控得住吗？

    玩家一路杀过来, 望见的都是整片的红名怪，陡然看到一个绿名混在其中, 大伙顿时惊讶了。

    “我擦, 居然有人比我们还快？”

    “哦屑特！怎么又是邢桑那逼小子！”

    “他从城墙上杀下来的？卧槽, 好牛逼！”

    “这个npc的战斗力我一直是服的, 营里除了老大应该没人能治住他。”

    “等等，我们打到现在都没看到BOSS, 不会是又被他抢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答玩家们的疑问, 左侧城墙阶梯上忽然冲下一个顶着“百骑长”红名的匈奴, 直指邢桑喊道：“杀死羯胡, 替千骑长报仇！”

    闻言，马背上杀敌的玩家顿时动作一顿。

    “靠, 有人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我的升级经验, 啪！没了！”

    “啊啊啊, 邢桑又是你！”

    “敢不敢让我摸一回BOSS！”

    “忍不下去了, 必须联名上书, 我们魏国阵营容不下会抢boss的NPC！”

    纵使心中狂怒, 然而来晚了就是来晚了，这个游戏的BOSS也不能刷新，玩家们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到匈奴身上。

    骑兵冲锋步兵阵队本就具有优势，况且玩家还同时具有远程攻击的利器连/弩与适合近战的双刃长刀，他们不畏死也不惧疼痛，体能消耗也能立即用药丸补上……这众多因素的叠加，使得这支黑袍骑兵几乎处于无敌的状态。

    在步惊云的指挥下，玩家队伍没费多少工夫便冲刺到了城门前方。

    匈奴看出他们想要打开城门的意图，全都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步惊云临时变阵，分出一支队伍前去开门，其余人结为包围圈保护开门队伍。

    此计固然不错，但在团团蜂拥而上的匈奴士兵的攻击下，包围线也几度差点被突破。

    眼看情势即将翻转，紧急之下，步惊云喊道：“霍云天，烟/雾/弹！”

    “来了！”

    收到指示，霍云天即刻从腰后拿出一大捆竹管似的东西，点燃引线后高高地抛向了敌方阵营。

    “小心！”

    明知魏人扔出来的必然不是好东西，然而竹管在空中便骤然炸开，匈奴军毫无时间反应。

    只听得“嘭”一声炸响，漫天带着浓烈辛辣气味的黄黑粉末从天而降，辣味弥漫四处，熏得匈奴兵流泪不止，咳嗽不息。

    一时间，战场上到处皆是咳嗽与打喷嚏的声音。

    处在同一个空间，玩家们自然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一些烟/雾/弹攻击的波及。

    若非逼不得已，步惊云本不想使用张子房新制造的这项武器，原因就在于其攻击不分敌我。

    好在他们各个戴着面具，又因为提前知晓烟/雾/弹的效果，在竹管爆炸时都用斗篷挡了一下，所以情况比匈奴军要好很多，顶多就是有些熏眼睛。

    不论过程如何狼狈，好歹时间是拖延够了。

    待到匈奴兵从辣椒粉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便见负责堵城门的兵士已被杀了个干净，而封闭已久的城门此时也投射进了外部的光线。

    在玩家们齐心协力的合作下，沉重的城门终于朝内缓缓敞开。

    城外大军早已等候这一刻多时。

    望见城门开启，荀凌不禁扬起一抹笑容，随即高声下令：“城门已被攻破，众将士听令，随我入城杀敌，夺回盛县！”

    “杀啊——”

    霎时间，战鼓声变得急促激昂，荀凌手持马槊，扬鞭策马，一马当先冲向城门。

 第70章 第七十章

    从玩家攻破南城门开始, 就代表着胜负已经定下。

    匈奴失了主将，指挥已乱，在城门被破以及一万大军迎面而来的双重压力下，匈奴军士气全无, 还未正式开打, 便有数人弃甲曳兵而逃, 待到战斗结束，甚至有近千人都选择了投降。

    投降之人, 荀凌留了他们一命, 卸下他们的兵甲，将人关押在俘虏营, 将来这些降兵多半被会拉去修城墙和建坞堡。

    城池既已攻下, 接下来需要的便是官员的安抚和建设。

    然而此次大军出征并未携带什么文官, 因此在宁成谶的队伍占领县府后, 步惊云便紧急在城中搜寻了当地的一些小士族，在其中挑选出合适的人才填进了县府。

    当然，这些人员安排也只是暂时的，军队接下来要打的仗还很多，无法留在此地驻守, 便只能先这般应付一下。

    “禀都尉, 此战伤亡总数一千二百四十人, 其中轻伤者六百六十人, 重伤者四百六十六人，阵亡一百一十四人。”

    营地主帐中，听闻手下汇报的伤亡数, 荀凌着实有些惊讶。

    尽管心中料到这一仗应当不会损失太多兵士, 但考虑到他们面对的是素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匈奴军队, 荀凌还是做好了折损千名兵者的准备，谁知结果竟这般出乎意料。

    阵亡一百一十四人，这对于一场攻城战来说，绝对是令人震惊的数字！

    是因为那医疗队吗？

    不久前，荀凌刚去密阳医者队搭建的医疗营中探望过在此次战斗中受伤的士兵。

    营内的场面并不怎么好看，倒非环境不妥，医疗营用数个白色的帐篷连排搭建而成，每个帐篷内都设有多张床位，床位之间用白色的帘布分隔，洁净清爽，对于军营来说，这样的医治条件已经非常不错了。

    只是拥有床位的伤兵基本都是重伤，要么断肢截腿，要么身上裹着层层纱布，但凡能发出点声音的都在叫着疼痛，使得整个营地都充斥着令人揪心的哀嚎声。

    然而这恰恰说明他们都还活着。

    荀凌对此感触颇深，今日作战时，他曾亲眼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兵战斗中途被几个白衣医者强行按倒在担架上抬走。

    彼时还觉得这些人有些妨碍战事，后来才知晓，那个亲兵早已受了刀伤而不自知，若再继续战斗下去，很可能会流血而死。

    医疗营中这般被强行救回来的伤患不在少数，若放在从前，那些重伤者多半在战场上就已阵亡，轻伤者若无及时救治也多半会转向重伤，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这么一想，此次阵亡人数如此之少，还多亏了这密阳派来的医者队伍。

    或许等此战结束，他也该征集些医者，组建一个燕峤军的医者队。

    想到这，荀凌不禁失笑，也不知姜三郎那脑子里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怎总能在这些细枝末节处带给他出乎预料的体验与惊喜。

    ·

    虽然第一战损失的兵力不多，然而受伤的士兵需要时间治愈，同样无法继续出征战斗，荀凌便将这些伤兵都留在了盛县，由轻伤者照顾重伤者，顺便负责把守城门。

    此次收复失地之战，其计谋之重就在于速战速决，不可给敌人传播消息的时间，否则一旦城内间谍之事传出，就会给后续的攻城战带来莫大的麻烦。

    攻盛县时，荀凌已派人在要道截堵了匈奴派往其他县城的信使，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因此接下来的战斗必须要快速。

    收回盛县后，大军只在城外休息了一夜，翌日辰时便又出发奔向下一个战场，宁襄县。

    夺回宁襄县还是同样的计策，玩家内应同前郇州郡兵联合攻下了另一侧的城门，使得飞鹰队成功冲进城内，夺得城门控制权，放大军入内。

    宁襄县守军一千五百余人，攻打起来比盛县更为容易，不到半日便结束了这场攻城战斗。

    随后，大军将按照计划一分为二，由荀凌带五千兵士攻焦尾、茂陵、伊云、松隐、鸾因、寻仙六城，华辛带四千兵马攻贺县、沛泉、闳城、武夏、常欢、鹤舞六城，玩家士兵同样一分为二，一队由步惊云领队，配合荀凌军队作战，一队由霍云天领队，配合华辛军队作战。

    除盛县和宁襄县以外，其他城池的守军都不多，五千兵马对付几百守兵绰绰有余。

    既然有更迅速结束战斗的方法，自然没必要拖长行程。

    当晚，军队驻扎在宁襄城外的旷野。

    深夜，月朗星稀，除了巡逻的队伍，士兵们皆躺在帐中呼呼大睡，只待明日养足精神，朝阳升起，便可启程出发。

    而此时，靠近密阳军营地的草丛里，两人正一边小解，一边闲聊。

    左侧一人生着长胡子，名叫刘二，语气畅快道：“这两日杀匈奴可杀了个爽，总算是解了我心中恨意！”

    旁侧的杨水摇摇头：“你那鞭笞之痛可解，我这灭门家仇却是一辈子也难以忘记，死去的亲人回不来，胡贼杀得再多，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刘二低骂了一声：“你一提胡贼，我便想到了我们营中还有个胡狗，这两日那小子可出尽了风头，两次攻城都是他首登城墙，威风得不行。”

    “那又如何，凭他一羯胡，拿再多功劳，还能在我们魏国做将军不成？”

    刘二呵呵一笑：“不错，是这个道理，不过是个匈奴奴隶所生的杂狗，还以为拿几次战功就能做贵人了，真是可笑至极！”

    说到这，两人仿佛都被戳中了笑穴，发出几声开怀大笑。

    直到收拾好裤头转过身来，二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了。

    站在他们面前之人皮白发黄，高鼻深眸，生着一张凛冽桀骜的异族脸孔，赫然是方才他们口中所议论的胡狗邢桑。

    二人愣了一瞬，随即或许是战场得胜带来的勇气，刘二刻意露出嘲笑的表情对身边人道：“瞧，说胡狗胡狗便到了，这狗的耳朵果真是……”

    话到一半突然中断！

    刘二陡然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掐住自己脖子的羯胡的脸，喉中发出呼吸困难的“嗬嗬”声响，才刚伸出手试图自救，便被对方猛地使劲拧断了脖子。

    杨水见此情形，转身便跑，然而还未等他迈出几步，就被人在身后用一把匕首抵上了脖子。

    刀锋横在颈侧，杨水不得不示弱求饶，快速道：“我方才未说你什么，什么‘杂狗’、“胡贼”都是刘二说的，你放过我，今日之事我便不说出去，如何？杀一个刘二已足够解你怨愤了，我只是笑了几声，可什么都未说啊……”

    一通辩解求饶，脖子上冰凉的触感非但没有撤去，反而愈发贴近，杨水甚至感觉到刀刃已划开了他的脖子，血液正贴着皮肤缓缓下淌。

    明白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他急怒之下索性破口大骂：“邢桑，你这胡贼，奴隶生的杂种，今日你杀我二人，步将军定会将你以军法处置，军中谁人皆知你我恩怨，你休想逃得掉！”

    杨水的骂声沙哑狠厉，身后羯族青年却未听进几句，脑海中反而浮现起另一道温和清朗的嗓音。

    青年曾同他道，“邢桑，小不忍则乱大谋。”

    邢桑倏然皱眉，握紧匕首。

    “他人之谋，与我何干！”

    说罢，他便出手果断地用匕首划过了杨水的脖子，温热的血液顿时喷涌而出。

    没多久，方才还在骂着各种难听话语的男人便倒在了地上。

    随手将匕首上的鲜血抹去，邢桑垂眼凝视地上的两具尸体，原地深思片刻，旋即转身步调从容地朝拴着马匹的营地而去。

    ·

    凌晨一点，当在线玩家数量降到最低点时，一个标题名为【上游戏签到时，我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的帖子飘上了首页。

    【钱真爽：兄弟们，我隐隐约约好像摸到了一点隐藏任务剧情。

    就在刚刚，我趁着公司午休上游戏签到，顺便给我游戏里的身体放个水，然后我就看到茫茫夜色中，一个人牵着一匹马鬼鬼祟祟地走出了营地。

    我一看他那身材和发型，诶呀，这不是邢桑吗？

    不知道他去干嘛，我就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然后重点来了，邢桑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就翻身骑上马跑了！

    这还不算，就在他骑马离开的瞬间，我眼睁睁看着他头顶的绿名变成了黄名！

    这是什么意思，npc还能叛变吗？】

    【任冲：啥？我的混血小帅哥跑了？

    mgd430：什么情况，楼主发现了主线剧情？

    季稍白：大胆猜测，应该是游戏方看到了我们那条抵制抢BOSS的NPC的联名上书，所以把邢桑的人物剧情改了。

    江十一：虽然但是，邢桑要是叛变，应该会变成很难打的BOSS吧……

    蓝龙：怕什么，再难打的怪，我们一群人磨也能给他磨死。

    苟日比：所以到底为什么叛变啊，肯定有原因吧，谁能详细说说？

    32v7xg：蹲。

    lok705：感觉这帖子要火，放个屁股。

    ……

    上官飞刀：出结果了，早上起来清点人数发现有两个兵不见了，然后有人在营地外面的草丛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看伤口是邢桑用匕首杀的，邢桑叛逃大概是怕遭受军法。

    曲鹿：那两个NPC我知道，就是之前骂邢桑匈奴走狗，被邢桑暴揍的一群人之二。

    司程：好了，死因也有了。

    冉飘飘：步大佬看上去挺生气的，面色特别凝重。

    钱真爽：打仗去了，大伙别顶帖了，就此封楼。】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姜舒得到邢桑叛变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彼时他正同往常一样准备就着沙雕网友的帖子吃早饭, 然后就翻到了这条在首页挂了一夜的帖子。

    看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其实并不惊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当初邢桑说他想要进军营, 姜舒就料到他早晚有一天会去找匈奴报仇。

    他迟早会离开这里, 不是这次, 也会是下次, 自己拦不住他, 更别提困着他不让他走。

    他所能做的唯有在对方离开前尽可能地多教对方一些东西，但他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原剧情中，邢桑拥有自己的势力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杀害他母亲的那些匈奴人千刀万剐, 现在应当也还是如此。

    姜舒只希望他在报完仇后，倘若还是决定走上那条充满腥风血雨的主角道路，在路途之中，进行某些重要决策时, 可以偶尔地考虑考虑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至于其他更多的, 他这个原作者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因为出了邢桑这个意外, 姜舒也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刷帖, 快速用完朝食后, 便去了官署正堂开始一日的太守工作。

    近日来随着出入密阳的商队越来越多, 所收的商税也十分可观，再加上与沂州通了商路后，运出去的绢布织锦也将带来稳定的粮食收入，郡署的仓库总算是丰满了起来。

    有了钱，姜舒想干的事情就更多了。

    首先，军队的武器装备可以再多造一些, 其次, 自密阳通往燕峤的道路需要修一修, 还有，过两天就是开学日了，学校的教育开支也要跟上，以及将来收复兴郡后，支援各县建设肯定需要花不少钱……

    这么一算，他这郡府的仓库似乎还是不够充裕啊！

    姜舒看着自己的工作计划表，摇着头叹了口气，钱这东西可真是个看不见的消耗品！

    话说回来，等到兴郡回归后，他的地盘就扩得更大了。

    当初光是密阳一城的建设都令他感到手忙脚乱，现在一下子多出八县，势必需要更多的人手帮忙。

    或许，召唤第三批玩家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规划好接下来要做的重要事项，姜舒随即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刚提笔翻开公文，一个守卫忽然进入堂中道：“府君，城门外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流民，他们自称从盛县而来，乃步将军安排他们到此参军。”

    姜舒扬了下眉，立即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是之前参与过盛县夺城战的农民起义队。

    未经过训练的民军不适合上战场，可这么多人放着不管也容易酿成祸患，所以步惊云就让他们先到密阳等候，待到战争结束再做安排。

    想到这些，姜舒便交代道：“将他们录入身份户籍后带去军营，在步将军回来前，这些人就和营中士兵一起训练，今后也许还会有这样的流民过来，验明身份后都带去军营。”

    守卫低头应“诺”，转身退出了正堂。

    守卫刚离开，不一会儿又进来一人。

    姜舒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谢愔便放下了手中毛笔，道了声“谢兄”。

    谢愔应了一声，将一叠纸张放到他的案桌上。

    姜舒扫了眼，认出这是自己前两日写的小说文稿，问：“改完了？”

    “嗯。”

    “果真迅速。”

    他拿来稿纸看了几段，越看越忍不住在心里钦佩赞叹，不愧为谢闲的儿子，这文学修养真不是盖的！

    若说自己原本的稿子只是普通的网文出版水平，经谢愔之手改过后，那就是可以截取篇章放上课本让学生全文背诵的水平。

    不论剧情，光看文辞，一词一句皆颇为优美精准，符合意境，相比之下，自己原本所写的实在太过通俗冗长，真要放到报纸上连载，估计就是被当下文人鄙夷唾弃的下场。

    “谢兄文辞清丽，璧坐玑驰，我甚为佩服！”姜舒感慨道：“待到将来报社落成，此篇会以你我之名共同刊印。”

    谢愔安静含笑地点头，用漆黑明亮的眸子注视他问：“昨日写的呢？”

    姜舒愉悦的神情倏然凝滞，旋即动作缓慢地从文书下抽出几张稿子。

    瞥见那纸张单薄的厚度，谢愔微微扬眉：“仅此？”

    “昨日有些繁忙，所以……”

    “今日补上。”

    “应该的。”姜舒不是很有底气地回应，在将稿子递出时忽而察觉不对。

    等等，他现在是太守啊，又不是写手，为什么都来古代当官了还要被人催稿？

    然而抬头看到谢愔光映照人的容貌，姜舒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心道罢了，就他这懒惰性子，不被人催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这小说丢一边了。

    谢美人长得好看，文采又好，还能免费帮他修文，拥有这样的催更编辑，他还有什么不满呢？

    就心甘情愿受着吧！

    ·

    进入深秋以后，北地的气候愈发寒冷，百姓早起干活时不得不再多裹上几层麻布衣。

    这一日，密阳城内的街巷似乎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尤其是郡府所在的广延街，道路上来往的皆是背着布袋步履匆忙的男子，年纪自幼童至青壮皆有。

    外地行商不知其中原因，询问过路的农人，才知今日是两校开学的日子。

    秦朗也是这些学子中一员。

    自从来到密阳，他们秦氏一族仅剩几人的境况就好转了许多。

    从兄得到郡守看重，担任了郡掾祭酒，父亲的病也早已痊愈，如今还做了郡学的律学博士，秦朗的生活平静下来，自然也想要学些本事为生，故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便去技校的武学报了名。

    这一决定出乎家人预料，不论是秦商还是父亲秦棠，都觉得他应该去上郡中的庠序，而不是去武学。

    但秦朗心中自有打算。

    一来，既然家中已有人从文，他再学习这些也没有必要。

    二来，之前在匈奴统治下为奴的那段经历也带给了他很大的感触。

    当下世道不平，将性命托付他人并不稳妥，唯有自己武力傍身，才能保护好亲人，这是秦朗决定上武学的根本原因。

    将理由解释给从兄听后，秦商最终赞同了他的想法，于是今晨，秦朗便提着一只装着学牌的小包来到了雁栖里的技校门口。

    技校生徒多是庶民出身，大家穿着普通的衣裳在门口排队，脸上怀着期待又紧张的神色，一个接一个地由门口守卫检查完学牌后入内。

    根据这些人的外形，秦朗基本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学院的。

    穿着最为朴素、手上带着老茧的多半是去工学和农学的，提着药箱的必然是去医学的，身材魁梧、神采奕奕的应当都是和他一样去武学的。

    秦朗盯准了一个高个大汉，跟着他一同入校，尔后顺着路牌绕过了几道长廊小院，果然来到了挂着“武学院”牌子的二层小楼前。

    他们来得算比较晚的，进入屋内，堂中席位已然坐满了身材精壮的大汉，这些人彼此之间都还熟识，正情绪高涨地聊着天。

    “我这半辈子，先是做了燕峤郡兵，然后又做了密阳兵，剿匪杀敌杀匈奴都干过，还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坐在学堂里，这可够新鲜的。”

    “别提了，让我扛刀上阵没问题，要识字学兵法还真没甚把握。”

    “哈哈吴章，你不是怕了吧？要是不行趁早回去，让你手下的兵替你来。”

    “你小子闭嘴，那群新兵，等他们谁能打得过我，拿了我这什长的位子，再来替我上课不迟。”

    秦朗明白了这群人的身份，应该是密阳守城的郡兵武吏。

    “诶？这小孩未见过啊！”突然有人发现了秦朗的到来，大声询问：“你不是军营的吧？”

    秦朗摇摇头，走到了第一排空余的席位入座，回道：“我还未参军。”

    “未入军营也可来上武学？你会打架吗？”

    “正是不会才来学。”

    大嗓门汉子还要再问，就被身旁人拽了一下袖子，小声提醒：“你瞧他那一身衣裳，显然是世家子，将来指不定就成你我的指挥了，莫在此多话得罪了人。”

    大汉看了几眼，发现还真是如此，便皱皱眉头不再开口了。

    秦朗隐约听到了一些他们对自己的议论，不想同学因此而对自己生出嫌隙，便回头解释道：“我原先确为世家子，但在密阳破城后，门第已然没落，来武学正是为了重振家门，众位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乃吾之前辈，今后在武艺一门上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军汉们闻言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冒出一片和气笑声。

    “果然是世家子弟，说话这般客气。”

    “好说好说，你要学武艺，平时闲了尽管来军营寻我，我叫李剪。”

    “小兄弟你别听他的，学武找他可学不着什么，待大军得胜回城，步将军要来此处上课，你还是跟着步将军学为好。”

    叫李剪的大汉原本还想争辩几句，听到“步将军”三字顿时没话了。

    秦朗笑着感谢了大家的提醒，看着室内一众军士插科打诨相处和谐的画面，心中不由对接下来的学校生活生出几分向往。

    又过了一阵，负责管理他们这班武学生员的经学助教孙梁便来到了屋内。

    这经学助教也是郡学的助教，负责教授武学学生识文认字。

    武学虽主修武艺兵法，但不学文，就读不了兵书，不学数，就缺乏判断思考能力，因此文学与算学便被列入了必学科目，其他各院也是一样。

    助教孙梁是个留着长胡须的老儒士，为兵者一看到这副老夫子模样的人便不敢多话了，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乖巧得不行。

    “步将军还未回来，这几日课程先学文字算学，由孙某和严助教来给诸位授课，秦朗，帮我发下课本。”

    秦朗应声称“诺”，起身上前接过了孙梁手中厚厚的一摞书籍。

    随着一本本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本子传到学子手中，武学的授课正式开始。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什么？魏军攻下了宁襄城？”刚入营帐便听见这么个坏消息, 呼延蛮蛮顿然拧起眉头。

    看了眼呼延攸，见其正闭目思索，便转首看向跪在地上匈奴兵：“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十天前……”几个小兵瑟瑟发抖地回答：“吾几人逃出宁襄时, 魏军已向焦尾县而去, 此时约莫已经攻到寻仙了。”

    “是由何人领军？”

    “应是荀、荀容约。”

    “荀凌竖子, 其怎敢！”呼延蛮蛮一拍桌沿怒骂。

    呼延攸呼出一口气，睁开眼道：“你们仔细说说，他们是如何攻下的宁襄县。”

    匈奴小兵们对看几眼，尔后右侧一人道：“城内人心不齐，一听到魏军攻城, 城内的魏人便起了动乱, 吾等一时不察，便被他们开了城门，还有一支戴着黑面具的骑兵队, 武力极强, 他们有一种武器, 丢出后会放出一种极难闻的烟雾, 吸入便会使人眼睛流泪, 难以视物，不停打喷嚏, 吾等便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才未能守住城门……”

    “一群废物, 休要找借口！”呼延蛮蛮怒而踹了那匈奴兵一脚, 旋即转头问呼延攸：“父亲, 可要儿带军回兴郡阻拦魏人攻城？”

    呼延攸沉思稍许, 摇摇头道：“攻下上平郡只差一步之遥, 我等若是因此撤兵缓下攻势, 才是中了那小儿的奸计。”

    呼延蛮蛮着急道：“那便任由他们继续攻打兴郡？”

    “自然不可。”呼延攸眯起眼，问匈奴小兵：“你之前说，那支骑兵队人人都戴着面具？”

    “是、是的。”

    “呵，故弄玄虚。”呼延攸冷哼：“不过如此正好，魏人不是喜好安插细作吗，那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待吾攻下上平，再来对付荀凌那猖狂小儿不迟。”

    呼延蛮蛮稍一细思便明白了其中策略，立即恭维道：“父亲圣明。”

    ·

    兴郡，松隐县。

    魏小天站在炉灶旁烤着羊腿，傍晚干涩的冷风吹拂着木棚，将烤羊腿的香气吹得四处皆是。

    棚子四周把守的匈奴兵控制不住转头望过来，瞥见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羊腿，皆忍不住直咽口水。

    魏小天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头朝他们笑了笑。

    “看什么，烤你的肉！”

    “是是是……”魏小天连连应声，随即从兜里拿出个小布包，打开后用手指抓了点调味粉末，将它们均匀地撒在烤羊腿上。

    这时，一个匈奴兵忽然出声喝道：“等等，你撒的什么？”

    魏小天浑身一颤，看到匈奴兵迈着大步走过来，便佯装出害怕的表情支支吾吾道：“军、军爷，这是小、小的祖传的调味秘方，撒一点，肉会好吃，你们之前喝的汤好吃，也、也是因为放了这个。”

    匈奴兵露出怀疑眼神，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小包，倒出一些粉末放在掌心去喂了门口的小狗。

    小狗摇着尾巴舔着粉末，舔完后过了好一阵还是生龙活虎的，匈奴兵这才放下戒心，将小布包还给了魏小天，警告道：“别耍什么花招。”

    “小的不敢。”

    匈奴兵又扫了眼羊腿，说：“多撒点。”

    “是是是。”

    见匈奴兵离开，魏小天这才松了口气，往羊腿上多撒了些烧烤料和孜然粉。

    随后趁着守兵不注意，他又偷偷将布包换成了之前用石头捣碎的安息丸，掏出些粉末均匀地洒在了羊腿上，担心分量不足，还倒了些在一旁的骨头汤里。

    瞧着粉末在汤中完全融化，魏小天隐隐有些激动。

    他的运气不怎么好，恰好分在了大军攻打的最后一个城池。

    因为是最后一个，所以即便再怎么封锁消息，此地的匈奴守军还是收到了其他诸县遭到魏军攻打的消息。

    不仅如此，他们还得知了各地的县城内都出现了反抗的魏人民众，因此这两日，匈奴守军不仅加强了对城门的防守，还把他们这些修城墙的青壮队全部严加看管了起来。

    魏小天和他的玩家同伴威森原本已经联系上了这座城里的前郇州兵，也说服了他们帮忙一起开城门，谁知突然发生了这种事，计划一下子变得难以进行下去。

    已经在城中潜伏了这么久，魏小天不想功亏一篑。

    经过一番思考，他想起当初尹云影大佬正是通过伪装成厨师的方法，用游戏兑换的安息丸迷晕了一整个府邸的匈奴，完成了间谍任务。

    恰好他的厨艺也很厉害，可以试着走一走这条道路。

    于是，魏小天便铤而走险，用美食作为诱惑，成功地从一个修城墙的民工变成了看管他们的匈奴守军的厨师。

    如今一切进展顺利，加了料的晚餐也已经做好，就等匈奴兵享用了。

    魏小天拿下烤好的羊腿，熟练地用刀将其片成小片装盘。

    在一旁闻着香味的匈奴守兵早已馋得不行，一见羊腿装好盘，便一人几盘端走，分给了附近的同伴。

    魏小天一边往盆里盛着骨头汤，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匈奴兵，见他们大口大口地将肉吃下，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待到加了料的萝卜羊骨汤也全部送出去，他便打开和步惊云的聊天框，发送消息：【报告老大，7组没问题了，让兄弟们尽管来吧！】

    ·

    翌日清晨，大军进攻松隐城门。

    当披着黑袍的骑兵队冲入城中时，匈奴怎么也不理解，分明已经派了那么多人将那些可能会起异动的魏人看守起来了，为何最后还是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望着冲向城门的大军，匈奴兵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们就应该把城里的魏人全部杀了！

    然而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松隐城的匈奴兵本就不多，又被魏小天药倒了一大批，已经经历过数次类似攻城战的魏国军队仅花了两三个时辰便夺取了城池的控制权。

    结束时，荀凌清点损失，此战伤亡人数甚至连百人都不到，可谓大获全胜！

    松隐乃收复失地之战的最后一城，攻下松隐县便意味着此次攻城战彻底告捷。

    兴郡、端门二郡在时隔近一年后，终于再次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魏国版图。

    战胜的消息当即被步惊云发上了论坛，好让姜舒早点看到，尽快给大家结算任务奖励，让所有参与此次战斗的玩家一起高兴高兴。

    对于士兵玩家而言，这一仗打得可谓是酣畅淋漓，除了间谍组，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八次的攻城战，打怪打了个爽，积分经验更是赚得盆满钵满，即便是身手最差的玩家也至少升了五级。

    间谍组虽然杀敌机会少，但他们完成间谍任务的经验同样很高，而且还意外获得了转职到“间谍”职业的机会，此事传到论坛，也让不少玩家都很羡慕。

    既然失地已经收回，那么除了要留下守城的士兵，大军也可以准备回城了。

    这回燕峤军和密阳军的联合作战情况较为特殊，不同于上次白兰陉之战，密阳军出战人数少，是作为辅助战斗，此次不仅步惊云所带领的飞鹰队在战斗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密阳军队参与出战的人数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到了后面几战，随着攻下的城池增多，加入的前郇州军士兵也越来越多，在结束时，密阳军队的总人数甚至达到了近三千人。

    在这种彼此都出了大力的情况下，功劳就必须得好好分配了。

    因此，此战结束后，将由华辛暂时负责驻守两郡边境重要城池，荀凌则会同步惊云一起前往密阳，和姜舒仔细商议发给朝廷的捷报该如何去写。

    回去前一晚，大军驻扎在松隐城外。

    为庆祝任务成功，玩家营地私自开起了庆祝派对，杀了几只匈奴养的羊办起了烤全羊宴，还把隔壁营的士兵一起拉过来庆祝胜利。

    步惊云心底其实不太赞同他们这种松懈的行为，但看在大伙这次确实立了大功，而且也没有人喝酒的份上，就由着他们去了。

    无人管束，玩家们吃着烤全羊，开着派对，一直庆祝到很晚才下线休息。

    丑时三刻，夜阑人静。

    两个穿着黑衣的匈奴趁着夜色躲过守卫视线偷偷潜入营中。

    他们径直地窜入不久前才举办完篝火晚宴的玩家营地，趴伏在某个帐篷外听了片刻，随即选定一个帐篷准备入内。

    然而这时却出了个问题，这帐篷的门帘不知是如何固定的，他们压根找不到打开的方式。

    就这样不知耗费了多久，其中眼神比较灵敏的匈奴总算发现了帐篷底部的拉链。

    悄然拉开拉链，打开门帘，两个匈奴小心翼翼地钻入帐中。

    走到床垫旁看了眼睡得毫无知觉的两个士兵，二人对视一眼，动作快速地拔出刀将他们割了喉，随后又悄悄将尸体运出丢到了外面的草丛里。

    顺利完成计划，二人回到帐篷内，穿上了玩家的黑袍衣，戴上了黑面具，准备迎接明日的挑战。

    ·

    翌晨，龙特奥像往常一样准点登录上线。

    正准备感受意识沉入游戏角色时的眩晕，这时，游戏界面上突然跳出提示：【您的角色身份已死亡，复活将扣除一半等级和经验值，是否选择复活？】

    “卧槽！”

    龙特奥震惊不已，整整愣了十几秒才点击“确定复活”，嘴里破口大骂：“他娘的，那个龟孙在半夜把老子干掉了啊！”

    偏偏昨天还是战斗任务结束的最后一天，以至于现在复活还要掉一半的经验和等级，相当于他这一仗白打了啊！

    这可真是太艹了！

    龙特奥气得满脸通红，随即选择在松隐的复活点复活，准备上线就立马杀回去报仇。

    和龙特奥怀有相同不幸命运的还有他的室友贺红莲。

    贺红莲同样气得火冒三丈，一上线先发了个长长的辱骂帖。

    于是一大清早，玩家们起床便看到了两个同伴被杀死的帖子。

    霍云天和步惊云同一个帐篷，看到帖子先是疑惑道：“怎么会有人半夜被杀？”

    话落，他和步惊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有间谍！”

    步惊云立刻道：“召集所有玩家集合。”

    ·

    “集合！”

    “将军有令，所有人立刻出帐篷，集合！”

    帐篷内，两个匈奴最后彼此检查了一遍对方的装扮，动作从容地打开拉链，钻出了帐篷。

    而就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二人察觉到外面所走动的和他们戴着同样面具的黑袍人动作俱是一顿，旋即，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凝聚到了他们的头顶。

    两个匈奴浑身汗毛耸立，不知自己头顶有什么问题，想要故作镇定地走出去，然而额头和手心却在不停地流汗，心脏狂跳不止。

    不会吧，难道是草丛里的尸体被发现了？

    还是他们露出了什么破绽？

    玩家们小声议论。

    “就是这两个红名吧！”

    “太傻了，他们不会真的以为戴了面具我们就看不出来了吧！”

    “实话说，如果我们是NPC，那他们这么伪装还挺不错的。”

    “可我们是玩家啊哈哈哈哈……”

    “要揭穿他们吗？”

    “等步大佬过来再说，看他们这么胆战心惊不敢动的样子也挺搞笑的。”

    “噗……我不行了，太好笑了！”

    玩家们默契的一致没有行动，就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周围注视着这两个匈奴，带给他们无形的压力。

    这时，一个穿着破烂布衣、蓬头垢面的流民忽然冲入营地，一看到帐篷旁边的两个红名，便立即举起刀冲了过来：“啊——你们这两个杀千刀的胡贼，还老子命来！”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最终龙特奥还是没能成功砍了两个匈奴给自己报仇, 因为步惊云及时赶到并拦下了他，然后对这两个间谍进行了审问。

    营帐内，一群玩家将中心二人团团包围, 饶有兴致地围观这场审问。

    步惊云的座位旁, 龙特奥和贺红莲两个受害者提着刀分站左右，表情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匈奴。

    他们还没来得及整理形容, 邋遢的外表衬得他们愈发凶神恶煞，仿佛是两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匈奴们已经被扒掉了衣服，摘去了面具，如今是一副颓唐又恐惧的模样。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暴露，还有那两个举刀盯着他们的流民, 为什么冲他们一口一个“还我命来”地喊，其他人似乎还都把这二人当成同伴……

    难道这两个流民真是他们昨晚所杀的那两个士兵吗，可那两人明明已经死透了啊……

    因为难以理解，匈奴们心里不免产生一个离奇的念头, 他们执行计划前打探过这群人的底细，曾听到其他士兵称呼这支黑袍军为“不死的幽灵军”。

    彼时他们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起来。

    莫非, 这真是一支不会死的鬼军, 乃是鬼怪幻化，所以白日必须要披着黑袍戴着面具, 否则就会在阳光下现形？

    想到此处，匈奴们整个人不寒而栗。

    被一群面具人包围着本就紧张无比, 现在更是惧怕得头也不敢抬，听到步惊云问什么, 他们便回答什么, 不敢有丝毫隐瞒。

    听完匈奴间谍所吐露的计划后, 玩家们起了议论。

    “所以说，匈奴王原本打算分批派人混进来，一点一点地将我们幽灵军蚕食取代，直到整支队伍都变为匈奴人？”

    “啊~真是好恶毒的计划。”

    “啊~真是好恶毒的匈奴。”

    “幸好我们是玩家。”

    “幸好我们是不死不灭的幽灵军……”

    又来了，这些人又一次承认了他们不死不灭……

    匈奴们愈发惶恐不安。

    “老大，问也问完了，可以砍了吗？”龙特奥忍不住出声，“我快按不住我的刀了。”

    贺红莲附和：“这两个npc害得我们这一仗白打不说，还要倒贴等级经验，必须把他们千刀万剐，上刀山，下油锅，历经十八层地狱，狠狠地惩罚他们！”

    匈奴们听着不禁开始发抖。

    步惊云抬手做了稍等的手势，解释道：“把他们杀了，敌方知道计划失败，就会想出新的计策对付我们，到时候就不一定是我们能应付得了的了，依我看，不如先把这两人留着，让他们继续向敌方传递假情报，骗来更多的匈奴间谍，之后定然有用。”

    “就是让这两人变成双面间谍啊！”蓝龙恍然大悟。

    霍云天赞同道：“这个想法好，等匈奴王以为我们幽灵军已经变成他们的幽灵军了，肯定会布置任务给我们，到时候就能顺便坑他们一把。”

    其他玩家听完分析，也决定这样比较有趣，纷纷点头附和。

    龙特奥听着大伙都同意了这个计策，愤懑道：“那我和红莲就白被杀了，连报仇都不行？”

    步惊云安抚道：“这样吧，这两人分别交由你们看守，只要别玩死，让他们端茶倒水干什么都行，现在他们还有用，等以后失去作用了，随你们处置。”

    龙特奥皱起眉头，脑子转过几圈，步惊云的意思，就相当于说把这两个匈奴送给了他们做奴仆。

    他心中思忖，把匈奴杀了，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奖励，但是有个奴仆却能替他干不少活，这倒还算是个不错的补偿。

    “那好吧！”龙特奥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走到面色发白直打哆嗦的匈奴面前，嘴里发出几声奸笑：“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

    处理完间谍之事，两方大军也就准备会合启程回城了。

    密阳城内，姜舒得知大战得胜，第一时间命人在城中贴出告示宣扬此事，并早早地开始筹备起了庆功宴。

    七日后，大军归来，整个城的百姓皆放下了手头农活，在大街上等候军队回归。

    宽阔的广延街上挤满了人群，男女老少皆有，商贩与外来的商队趁机拉着车推销货物，使得大街上愈发喧腾热闹不已。

    姜舒这次依旧领着官员到了南城门外迎接。

    比起上次出征送行，回来的军队规模明显扩大了两倍，三千人浩浩荡荡地列阵排队，人多得几乎看不见队尾。

    这还是荀凌考虑到城内容不下这么多军队，已经让自己带来的三千人驻扎在坞堡附近的结果，若是令燕峤军一起过来，这城外一片怕是都要挤满士兵。

    玩家的黑袍军队这次可算是聚集齐了两百人，威风凛凛地骑着马排在最前方，后方有从前燕峤过来的老郡兵，有后加入的新兵，还有相当数量的前郇州兵。

    这些前郇州老兵们从走上回程开始就有种不真实感。

    他们真的打赢匈奴了吗，真的摆脱败军身份，将那些在他们手上丢失的城池都一座一座地夺回来了吗……

    这些念头一直在心中摇摆着，直到此刻回到密阳，望见那熟悉的城门与城墙，望见城门下穿着大魏官服的官员以及马车上意气风发的年轻郡守，那种漂浮不定的心思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一些视力较好的前郇州兵认出了站在姜舒身后的秦商，想起从前在秦刺史手下战斗的日子，皆不由得热泪盈眶。

    经历数月的磨难，他们终于光明正大地回来了，以郇州军的身份。

    纵使现在郇州刺史已不在，他们依然可以聚集在一起，再次并肩作战。

    城门下，姜舒视线缓缓掠过后方的一众士兵，最后落于前方的两位将领身上。

    他先是朝步惊云点了下头，旋即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将领。

    青年将军骑着乌黑高大的汗血马，穿着一身铜制明光铠，鱼鳞状的甲片在夕阳光照下闪闪泛着金辉，衬得其尤为英俊豪爽。

    姜舒很是有些感慨，上次和这位角色相见还是在刚穿过来的时候。

    彼时对方正准备带军出发驻扎白兰陉，眼里满是想要大干一场的逼人锐气，如今再见，锋芒依旧，却已经收敛了一些，仿佛经历过这数月的战争磨砺，整个人沉稳肃穆许多，更贴近人设里那位气概非凡的龙骧将军了。

    在姜舒打量他时，荀凌也在观察着这位旧友。

    因为一直有意地提醒自己别再将姜殊当做从前那个爱慕他的姜三郎，荀凌心中对姜殊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只靠着偶尔的书信来往勾勒出一个脑中总有好点子的聪明少年。

    此时相见，才发觉他那模糊印象中的少年郎已然长成了一位清俊挺拔的青年郎君，非但俊爽温雅，而且富有朝气，犹如即将展翅的鹏鸟，有大成之风！

    相视一眼，彼此舒朗一笑。

    姜舒随即朝众人高声道：“众将士们，此战辛苦，城中已备好了美酒佳肴，恭贺诸位得胜归来！”

    短短一句祝贺话语，因是从太守口中说出，城下士兵顿时情绪高涨起来，每个人脸上皆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意。

    随后话不多说，两位总指挥领着各自的亲兵跟随郡府马车前往郡署。

    大军也从南城门入，享受一阵百姓的夹道欢迎，然后去往城东的军营，迎接接下来的庆功宴。

    前郇州兵原本觉得今生能再回到密阳已经是万幸，没想到还能得到百姓的欢迎与祝福。

    一些原本就是密阳出身的老兵，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和眼熟的面孔，走着路眼泪止不住簌簌流淌。

    一边流着泪，一边还不忘注意着密阳城的变化，和身边的士兵聊个不停。

    “这路好似重铺过了，比以往更平整了。”

    “路口多了许多路牌，不知是做何用处的。”

    “怎么这整条街都挂着红灯笼，是过节了吗？”

    “瞧，前边那是什么！”

    一郇州兵指着前上方的横幅大喊，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前方道路上高高地悬挂着一条鲜亮横幅，上面以霸气的墨字书写：“恭喜密阳军队在收复兴郡、端门失地之战中取得圆满胜利，大震魏军声威！”

    挂横幅也是姜舒的提议，他想整点新花样欢迎军队回归，振振士气，便让人在通往军营的整条街道上挂上了红灯笼，还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挂上了颜色鲜亮的横幅，势必让城里的每个百姓都知道他们打了胜仗。

    效果自然也是有的，自从有识字的士兵将横幅上的内容念出来传播给其他人后，军队的氛围明显比之前更振奋了，每个人路过横幅都要盯着瞧上好一会儿，骄傲得恨不得返回去再夺几座城。

    当军队士兵们气氛欢腾地回去军营庆祝胜利时，郡府正堂内同样在举办庆功宴。

    比起军营的大锅饭，郡府宴席所准备的菜色自然更为精致，厨师们这次也是大展身手，将姜舒给他们列的后世的一些经典菜色全都想办法做了出来。

    不过在晚宴开始前，选择座位时却遇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情况。

    身为太守，姜舒是现场官位最高之人，他坐在宴席最上首当然毋庸置疑。

    此时崇尚尊左，故而从前办宴席通常是谢愔坐在他的左手侧，张子房坐在他的右手侧，步惊云坐在张子房的旁边。

    而此次，荀凌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左侧的第一席位。

    身为南地大世家子弟，又是五品将军，一郡都尉，他这么坐自然也没问题。

    关键是就在他坐下后没多久，换了身衣服的谢愔自后院姗姗来迟。

    进入堂中后，他先扫了眼自己被占的位子，随即转开视线看向姜舒，眼神中带着询问，仿佛在说：他坐这，那我坐哪？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姜舒从谢愔进来开始就心道糟糕, 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这下可好，尴尬的场面来了。

    左边这席位, 他们二人谁坐都合适，可若非要在他们之中选出一个, 那就太得罪人了。

    首先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大世家子弟, 若是按照门第来排, 应是谢氏更高一筹, 而若按照官位品级来排，则又该是荀凌坐于左侧……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荀凌坐都已经坐下了, 难道还要叫他起来吗？

    可要他开口让谢愔坐到另一边, 他估计谢愔答应是会答应, 但心底肯定也会不高兴。

    这也太难了！

    姜舒悄然攥紧了衣袖, 已经开始考虑在自己身边再加一张席位，让谢愔和自己坐一块儿了。

    虽说这么安排有些奇怪，搞得好像两夫妻似的，不过他们关系好, 谢愔应当也不会介意？

    正犹豫着是否要让人加席, 堂中男子约莫是看出他的为难，自行走到了右侧席位落座，神情动作极为从容自然，丝毫看不出尴尬。

    姜舒松了口气，目光望向谢愔，在与对方视线相碰时, 弯起笑容做了个“多谢”的口型。

    谢愔神态安静地点了下头, 垂眸端起水杯饮了一口。

    荀凌自然也察觉到了谢愔走过来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不过他未考虑到什么宴席座位，只是单纯在辨认对方的身份，待谢愔在对面席位落座，他便开口询问：“这位莫非是谢氏七郎？”

    谢愔放下水杯，淡淡回应：“不错。”

    荀凌道：“早闻七郎君姿才秀异，超脱常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将军谬赞。”

    姜舒见他二人打过招呼，看样子对彼此的印象也还不错，心中便放心下来。

    不久后，众人皆入席，婢女送来美酒佳酿，仆人端来美味佳肴，一盘盘精致菜肴摆满了案桌，堂内飘逸起浓浓的食物香气。

    庆功宴席吃的本该是欢庆氛围，然而姜舒这次让厨房准备的菜色实在过于诱人，冷菜的生拌鱼与鸡丝冬笋酸辣开胃，素菜的小炒清淡素雅，荤菜的东坡肉与松鼠鱼酱香浓郁，加了山珍炖的鸡汤更是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不同于上回的火锅席，带给宾客更多的是新鲜感，这一回宴席做的多是开胃下饭菜，反而愈发能勾起大家的食欲。

    刚赶路回来的军士们本就腹中饥饿，现在被这食物的香气一刺激，顿时感觉胃袋空空，恨不得一次干下五碗饭。

    于是在姜舒敬了众人一杯酒，宣布庆功宴开席后，堂内一时竟无什么人聊天喝酒，包括步惊云带来的几个玩家，全都在伸筷子吃菜。

    “卧槽，这回可赚到了，这松鼠鱼真的绝了，色香味都绝了，起码是五星级水准吧！”蓝龙边吃边感叹。

    霍云天抽空接话：“毕竟是官府的厨子，没两把刷子怎么选得上，”

    “不行，我要先截几张图，给军营的兄弟们馋馋，他们刚还给我发烤羊肉串的图，天天烤羊肉串，也不怕吃腻了……”

    “再拍几张前面的npc，全是大佬。”

    “没错，再拍几张npc，难得这么多帅哥齐聚一堂，发到论坛炫耀炫耀……”

    蓝龙趁着现在光线好，给堂内的npc拍了数张合照。

    而在他照片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吃着饭。

    荀凌自问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此番却也败倒在美食阵前，开席后，别的不说，先吃下了半盘子的肉食。

    他最爱的便那道浓油赤酱的东坡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混合着浓郁的酱汁整块放入口中，不用怎么咀嚼，香浓的肉味便在唇舌间融化，鲜甜而软糯。

    此时若觉得油腻，则再配上一口清冽可口的李子酒，一口肉，一口酒，简直畅快得不行。

    直到吃得肚子半饱，荀凌才想起来敬酒。

    他先敬了姜舒一杯，感谢他的设宴款待，随后又举起酒杯朝向对面席位：“吾年少时尝受太傅指点，今见七郎君，便思及太傅昔日恩情，胸中感怀，不知可否敬君一杯？”

    姜舒闻言顿时提起神来，转头看到谢愔抬手去拿酒壶，似乎还真准备答应，便抢先一步开口道：“郡丞不擅饮酒，不若我替他喝？”

    荀凌闻言看向姜舒，谢愔道：“少喝一些，应当无事。”

    姜舒摇头：“不行，你方才已喝过一杯了，我看着呢。”

    谢愔只好收回手，脸上带出丝丝笑意道：“那便有劳府君了。”

    荀凌视线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番，语意不明道：“府君与郡丞感情甚笃。”

    姜舒听了一笑：“我与谢兄确实聊得来。”

    旋即，他便给自己倒了杯酒，代替谢愔和荀凌喝了一杯。

    喝过酒，接下来也该聊聊正事了。

    在姜舒的预想中，此战他们出力相当，如何分取功劳也比较清晰，便是他拿兴郡之地，对方取端门之地。

    虽说端门郡较之兴郡要小上许多，不过他本就兴郡太守，总不能把治地内的县城给别人管理，况且此事是由他们主导开启，稍微多取些功劳应当也不算过分。

    谁知荀凌竟比他想得还要大方，直接问：“不知令兄可愿做端门太守？他若有意，我可代为向朝廷举荐。”

    姜舒心中讶异，对方这意思可是相当于把功劳全部拱手相让了啊！

    顾不得直白与否，他挑了下眉问：“都尉无意于此位？”

    荀凌耿直地摇了摇酒杯：“提千兵，入死地，我善于此，理政务，治百姓，非我所长。”

    说罢，他喝了口酒，尔后又看着姜舒提起嘴角道：“府君将密阳治理得甚好，若令兄也有此才能，则郇州归复可盼矣。”

    姜舒听懂他话中含义，忽感心间热流涌起，随后微微吸了口气，口吻郑重道：“某尽力不令都尉失望。”

    “不过……”他总觉得这么做有点坑人家，还是忍不住询问，“都尉当真什么都不要？”

    “我的目的此战已经达成，其他暂无需求。”荀凌回道。

    他的目的无非就两个，一是离开白兰陉，换个城池驻守，二是借攻打匈奴后方之计，暂缓匈奴前线进攻之势。

    如今目的一已然达成，至于目的二……

    姜舒两日前得知消息，匈奴大军已经攻下了上平郡。

    虽然让匈奴退兵的计划没有成功，不过敌方显然也开始顾忌后方威胁，攻克上平郡后，便暂停了前线攻势，转而分出部分军队增强了后方边城的防守兵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拖延了匈奴进攻雍州的脚步。

    既然荀凌有意让功，姜舒自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他应答道：“我会修书问问我二兄之意。”

    荀凌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随后便拿着酒杯敬向了另一方的步惊云。

    ·

    翌晨，姜舒到官署后，先摊开信纸写起了家书，一方面告知姜恪兴郡、端门收复之事，另一方面则是询问姜显是否愿意出任端门太守之位。

    他在写信时还挺忐忑的，倘若姜显真做了端门太守，便意味着这郇州近一半的地界都姓姜了。

    从穿过来开始，姜舒一直都只想平静安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是为了保护家人性命安危，才不得不接手密阳，做了兴郡太守，之后又被无形的历史浪潮推动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位置。

    平常尚不觉得，如今翻开地图宏观一看，才发觉自己早已经站到了风口浪尖，往前是烽火狼烟之路，往后是家国必守之地，他完全没有后退的余地。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继续往前吧！

    姜舒将信纸折起，放进了信封，长叹了一口气。

    起码现在他还有路可走，未来的事情还是交给未来的他抉择吧。

    命人将信件送去巽阳郡府，姜舒随即抽出新纸，草拟上表朝廷的奏章文书。

    之前几次打胜仗，送往朝廷的文书都是由姜恪帮忙代写，但姜舒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太守了，总不能一直麻烦老父亲在中间周旋，于是这次便打算自己写封奏章。

    想法很美好，写起来却相当困难。

    花了近一个时辰，他才写出一份潦草的上奏文书。

    姜舒自己读了两遍，然后认命地拿着文书去了隔壁，请他的万能郡丞帮忙修改。

    “此处不该这么写。”谢愔不客气地指出问题。

    姜舒扫了眼，发现他所指的是自己对攻城战难易程度的描述。

    他记得张子房之前所说的“藏拙”观点，故而刻意将攻城战描述得十分艰辛——他们损失了众多兵械，遇到了许多障碍，和匈奴纠缠许久，最后非常艰险地胜利了。

    “莫非我写得还不够困难？”

    谢愔抬头看着他道：“此战我们赢得轰烈，过路商队皆知，你不必刻意掩饰，否则待事情真相传到南边，朝廷恐怕会疑心你隐瞒实力是否另有所图。”

    姜舒恍然大悟，道：“确实，我疏忽了这点，亏有谢兄提点。”

    谢愔摇摇头，将文书递给他：“只此一处，其余不必修改。”

    姜舒接过文书，问：“那我就如实上奏？”

    “夸大些功劳也无碍，”谢愔建议道，“此战步将军之名已传出，如今正是他培养声望之际，他出身庶族，唯有声名大振，才可脱出人群，为朝廷所重视。”

    姜舒点点头，感觉自己受到了教诲。

    的确，当下时人多好养望，虽说是培养虚名，但不得不承认，这虚名有时候就是这般重要。

    有名望之人，即便隐居山野都有人时常惦念着请他出去做官，无名气之人，纵使身怀国士之才，但凡出身差点，就鲜少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先前白兰陉之战，步惊云所得奖赏甚少，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名气，且出身低微吗？

    “谢兄所言正是。”姜舒认真收下指导，“我会再做修改。”

    话落，他正准备起身回去，谢愔忽而转开话题道：“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

    谢愔往他的杯中添了些热水，不紧不慢问：“昨日，若真要殊弟来定，会选谁坐于那席？”

    姜舒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顿了两秒回道：“那自然是谢兄。”

    “当真？”

    “嗯。”姜舒应得真心实意，“以谢兄之才，屈居此地辅佐我已是亏待，我怎可在这等事情上再委屈你？”

    谢愔与他纯澈的目光相对，不禁心中微动，旋即收敛视线道：“你这份心我知晓，不过若再有下次，还是以大局为重，不必过多顾及我的感受。”

    姜舒思索了一下他的意思，问：“是因为你我本就在一条线上，而荀都尉却是来客？”

    谢愔点头：“不错。”

    姜舒以为他在教导自己下回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便认真地应答：“我知晓了，多谢提点。”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从谢愔那回来, 姜舒有些意外地看到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中央等候自己。

    “步将军有事寻我？”姜舒说着，走到了堂前的案桌旁坐下，将文书放到一旁。

    “嗯, ”步惊云点头应声，一本正经道：“邢桑的事情, 我很抱歉，你把他交给了我管束, 我却没能处理好他和其他士兵的关系, 以至于造成了这样严重的后果，实在辜负您的嘱托。”

    提及此事，姜舒也不由微微叹气，遗憾道：“事发突然, 怪不得你。”

    步惊云沉默片刻，随即肃然开口：“我有一句话想说。”

    “将军请说。”

    “邢桑此人, 他各方面的学习能力、意志力都超出常人,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 他平时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在某些事情上的所作所为, 让我觉得他可能患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这样的人如果在我方阵营, 那是我们的一大助力，是个可以培养的将才，而一旦他逃脱掌控，任其自由发展, 假以时日, 很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姜舒心中微颤, 眉头蹙起。

    当初设置邢桑的人设时, 他所想的是对方因母亲的死亡以及成长环境的刺激才造就了他今后冷酷残暴的性情, 现在听步惊云这么一总结，对方后续所呈现出来的形象的确很像是患有无情型人格障碍。

    脑中冒出这个想法，姜舒陡然觉得心悸。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原书作者，他创造出了主角，所以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邢桑。

    然而事实上，他所了解的只是那个会按照他设定的大纲走剧情的纸片人主角，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拥有复杂思维情绪的邢桑，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他知道邢桑想报仇，知道对方以后会走上争霸夺权的道路，可那个羯族青年心中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路，他根本没有深入思索过。

    他到底何来的傲慢心理，觉得自己可以凭借短短几个月的教导就改变他？

    步惊云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心软不忍，原本打算问一些犀利的问题，现在想想事情毕竟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也不必过早地担忧，便还是将浮到嘴边的话语吞了回去。

    随即，他提起另一件事：“这一战新加入我们的前郇州兵共一千六百三十人，新加入的农民兵四百五十人，要把他们全部收编吗？”

    姜舒愣了会儿，回过神道：“他们若是有这个意愿，便全部留下收编吧，接下来还要派兵去其他城池驻守，需要的兵力不少，如今兴郡诸县回归，密阳军需改名为兴郡郡兵了。”

    步惊云应了一声“是”，随后又谈了一些郡兵相关的事情就转身离开了官署。

    步惊云走后许久，姜舒心中被邢桑激起的那股不安的心悸仍消磨不去。

    他先前的想法还是太过盲目乐观了，假如邢桑真患有步惊云所说的那种心理疾病，那么不仅自己从前对对方所做的教导全无用处，他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手臂上，口口声声说他记住了感恩，也很可能是为了尽快达成目的而做的一种欺骗和伪装。

    如果是这样，邢桑如今离开魏国控制，就无异于放虎归山。

    其实方才步惊云欲言又止想表达的内容，姜舒大概能猜到，他是想提醒自己今后若是真的和邢桑站到了对立面，千万要狠得下心。

    但他真的有这个能力阻止这样一位主角成长吗？

    姜舒蹙起眉，抬起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神经一跳一跳的，安定不下来。

    闭上眼休息了片刻，他转头对站立在旁的子明道：“去替我请功曹过来。”

    “诺。”

    在等待葛建过来期间，姜舒再次摊开了文书修改奏章。

    固然邢桑的事情让他很头疼，但现在人都已经离开了，他也没办法抓着那小子的领口追问“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只能先把眼下的工作和麻烦逐一解决。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局势这么混乱，他站在这风口浪尖的位置，稍不留神可能就嗝屁了，还不一定能活到这位气运之子开启争霸之路的时候，现在操心这些也没多大用处。

    过了片刻，葛建匆匆而来，进入正堂先拱手行了一礼。

    姜舒已调整好心态，神色温和地朝对方示意道：“阑风请坐。”

    葛建原本以为姜舒是有公务要吩咐自己，现在见情况又好似要交心谈论某事，便怀着些许忐忑地在一旁的席位落座，等候对方开口。

    没有让他多等，姜舒问道：“自阑风在巽阳担任仓曹书佐始，入官场已有大半年，阑风觉得，你是否触及了当初建功立业之抱负？”

    “府君说笑，”葛建无奈摇了摇头，道，“进了官场，我方知自己志大才短，论通雅博畅，我不如秦祭酒，论胸怀谋略，我不如张主簿，论志力强正，我不如步将军，论思致远见，我更是远远比不上府君，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听从诸位安排，尽我所能完成府君的吩咐罢了，论起建功立业，还远不能及。”

    “我倒觉得，阑风自有所长，”姜舒说道，“不必与他人比什么思致远见，能够稳妥地将每件事做好本就是一项珍贵能力，为官者正需此等清廉勤勉之品性。”

    葛建还是摇头：“蒙府君抬爱，下官惭愧。”

    “我知晓阑风有治事之能，现下有一职位，十分耗费精力，也许还会有性命之忧，不知阑风可愿尝试？”

    “府君所指是？”

    “鸾因县令。”

    葛建吞了口唾沫，本以为太守属吏已是他这出身能力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没想到某日竟还有可能亲手治理一县。

    鸾因县令，这可是实实在在朝廷任命的七品官员啊！

    姜舒见他意动，倏尔改换神色，口吻严肃道：“我有言在先，鸾因县最为靠近匈奴领地，且县府中如今已安排有当地的一些士族官吏任职，将来你若上任，能否保证制住这些官吏？

    “倘若某日大军攻来，鸾因成为首个被进攻的城池，你又能否保证不弃城而逃，坚决守城至援兵到来？”

    葛建起身到堂中，毫不犹豫地跪地接任道：“下官拙而才短，唯骨气不移，若为鸾因县令，定与城池共存亡。”

    姜舒悄然松了口气，走下堂扶起他道：“有阑风此言，我便可放心将此地交与你了。”

    ·

    送走葛建，姜舒又命人去请了章河过来，谈的还是同样一件事。

    兴郡九县，密阳有他镇守，其他诸县他必然无法一一派心腹过去，朝廷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顶多看在他收回失地的功劳上，让他举荐一、二人出任县令。

    如果只有两个名额，则这二人必须安排在关键的位置上。

    并非他信不过朝廷眼光，只是之前匈奴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攻下郇州地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当地官员畏战。

    身为边陲城池的县令可以能力平庸，但绝不能没有骨气，见到匈奴铁骑便闻风丧胆而逃，甚至逃也不逃，直接大开城门将城池拱手相让，以保全自身性命，这种行为对于当地的官兵百姓来说简直荒唐可怕。

    姜舒可不想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被敌方这样轻易夺去，所以最为靠近匈奴领地的鸾因和松隐二县，他必须派自己信得过的人过去治理。

    而葛建、章河正是被他选中的二人。

    这两人或许不是特别有才华，但从在他手下工作的这段时间来看，这二人都是踏实做事、清简勤恳的好官。

    且两人皆是寒门出身，经历过底层生活，才更熟知百姓所需，鸾因和松隐刚脱离战乱，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当地的民众正需要一位能够体察民情的县令带给他们安稳的生活。

    至于其他的县城，放上朝廷任命的官员也无大碍，反正只要军队派过去驻守了，他相信那些后上任的县令知道该投靠哪一方势力。

    话说回来，将葛建和章河派出去后，郡署功曹与户曹掾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户曹掾可以提拔户曹史就任，功曹一职，姜舒却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般主管人事部门的重要职位不能一直空缺着，该选谁上任，又是件麻烦事。

    以及兴郡诸县收复后，纠察属县、监管官民的督邮一职也需尽快安排上……

    郡学开学也没多少，现在就考核选拔人才不现实，他只能放消息出去，试着从兴郡其他地方招来身怀才学的士子，在其中挑选合适人才入职。

    果然，还是太缺人手了！

    姜舒暗暗发出感慨，随后便打开了游戏的管理面板。

    缺人手怎么办，当然是召唤新玩家了。

    如今他已有了一个郡的地盘，是时候引进新人才了。

    这回姜舒决定多召些人，便将玩家召唤人数定在了五千，职业范围则设置了全选，免得再有人在论坛里骂他黑幕。

    在玩家降生点的选择上，姜舒稍微犹豫了一阵。

    原本他的想法是多设几个远一些的降生地点，扩大他的耳目。

    可他也担心这些人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出生，会否别出心裁地跑去加入匈奴、氐人、鲜卑等阵营，真要有人这么干，那他们魏国阵营派出去的间谍很可能会因为这些人的举报而暴露。

    思索过后，姜舒还是不准备冒这个险。

    复活点可以设置得远一点，有玩家愿意自杀出去探索新世界也可行，至于降生地点还是稳妥些，让大家出生在自己的地盘，生来就做魏国人吧！

    当然，若有人天生反骨，不被魏国阵营丰富的任务吸引，偏要去其他阵营闯荡，那他也没有办法，顶多给予这些叛逆人士一些“特殊关照”，免得被耽误了大事。

    设置完所有条件选项，姜舒点击了提交，随后又以管理员的名义在论坛上发布了三测公告。

    【管理员：感谢大家对《模拟大魏》全息游戏的喜爱，应广大民众要求，本游戏决定开放三测报名渠道，点击下方链接填写相关信息即可参与三测名额抽选（已参与过前两次抽选的不必再填写报名表），第三批内测人数5000人，中选玩家名单将于三天后公布。】

    【8nb880：啊啊啊三测！我梦寐以求的三测！

    7jj3fd：才五千名额！你是看不起我泱泱大国的人口吗？

    6ng5ty：本云玩家蠢蠢欲动了，搞快点搞快点。

    羽雪幻：哦豁！终于要来新伙伴了！

    梅川酷子：炎黄公会招人，只要你有新鲜的赚钱点子，或是个口才惊人的销售人才，就可以免试加入公会，成为炎黄的一份子。新人入会将有以下这些福利……

    555nn4：让我做个梦，进了游戏我要追求殊哥呢还是谢美人呢？

    lng43b：天呐，报名人数过亿了，这要是能抽中，跟中彩票也差不多了吧！

    3uxd21：非酋躺平不抱希望，安心等公测……】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陆芒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好像浮在云朵里。

    过了一会儿后，她的意识缓缓清醒过来，睁开眼, 正对上面前的半透明游戏面板。

    “哇，果然和论坛上说的一样，好高级啊！”

    陆芒咧开笑容感叹, 心中十分兴奋, 快速将游戏规则简介和注意事项过了一遍，便迫不及待地进入到了建立角色的环节。

    【请选择性别、年龄。】

    陆芒记得论坛上经常有人吐槽这游戏的背景对女性玩家限制比较多，于是便选择了“男性角色”, 年龄定为“十八”，角色名称则填了个她早就想好的“初芒”。

    【请选择出生地点。】

    “诶？还能选择出生地吗？”

    陆芒犹豫地看着游戏面板, 上面已经出现了一片精细的郇州地图，其中兴郡、燕峤两郡内都显示有多个出生点可供选择。

    身为一名在论坛泡了数月的资深云玩家, 陆芒首选的出生地便是密阳和巽阳，这两个地方的玩家最多, 玩法也最丰富和成熟, 尤其是密阳, 那里几乎集结了所有玩家大佬和游戏工会, 并且发布任务的阵营关键NPC姜殊也在那里。

    “哦，对了，还有谢美人！”

    想到这点, 陆芒嘿嘿一笑，立即点击密阳城外的降生地点出生。

    这时, 面板上突然跳出提醒：【抱歉, “04密阳城”人数已满, 请玩家排队等候, 或者选择其他地点出生。】

    陆芒瞪大眼，随即又点了两遍四号出生地，一直都显示人数已满。

    “怎么搞得跟投胎一样，还要排队……”

    陆芒吐槽了一句，实在不想等待，便退而选择了巽阳的出生地，结果还是人数已满，需要排队。

    这下她察觉出不对了，连忙又试着点击了密阳附近的几个出生点，果然都是一样的结果。

    “靠，这是大家全部挤一个地方去了吗？”

    看着那一串“抱歉”开头的提醒，陆芒逐渐失去耐心，气急之下索性选择了兴郡范围内距离密阳最远的鸾因县。

    这下出生通道总算不堵了，几道游戏提示声后，玩家初芒便正式进入了游戏。

    .

    再睁开眼时，初芒发现自己正站一片深山密林里。

    抬头仰望，远处的天空阴云密布，此时还是清晨，山间正起着晨雾，树木皆灰蒙蒙的，自枝叶缝隙间窜来的寒风激得人身体一阵阵地哆嗦颤栗。

    “哇塞，真的好真实啊……”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一旁的树叶。

    深秋的白霜才刚刚解冻，乍一触及到冰冷的枝叶，初芒浑身起了阵鸡皮疙瘩，连忙缩紧身体：“就是太冷了，得把感官调低点……”

    “嗨，你好？”

    正当她专注于调整身体数值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声。

    初芒转身一看，见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头发蓬乱的男性玩家。

    视线掠过他头顶的游戏名，初芒不由得惊讶地扬起眉：“你起这名字没问题吗？”

    对方耸了下肩膀：“‘梅川酷子’都行，我‘齐格屁名’怎么就不行了？”

    “也是哦。”初芒尴尬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四周，找话题道：“这里的玩家好少啊，站了这么久居然只有我们两个。”

    “大家应该都去密阳了吧，”齐格屁名说，“我八点一到就登录了，结果选择密阳出生点的时候居然显示系统繁忙，不知道是其他人动作太快，还是这服务器卡了，等了十分钟还是繁忙，我就先来这了。”

    “我也是，”初芒附和，“我原本想去加入农民公会来着，感觉那里最适合我。”

    “你喜欢种地？”

    “不是，我就是喜欢打理院子，养花养草啊什么的。”

    “那你可以自杀过去，趁现在还没等级。”

    “不急，先在这看看能不能领任务。”初芒找借口道。

    其实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要她一来就自杀，她还真下不了手，心想着如果鸾因县有地可以种的话，先在这边熟悉熟悉也无妨。

    刚这么说着，游戏便来了指引。

    【因为战乱而四处流离的流民们，一路风餐露宿地奔波，你们一定又累又饿吧，听说附近的鸾因县正在招收流民做工，在那里你们或许可以用辛勤的劳动换得食物和住所，快去碰一碰运气吧！】

    “这是搬砖任务吗？”初芒问。

    “应该是。”齐格屁名打开论坛翻了翻，“好像每个城都有类似的任务，我看到有在密阳出生的玩家说接到了修路的任务，其他地方有修补城墙的，有种地的，还有建坞堡的，反正都是消耗体力的活。”

    初芒点头：“刚进游戏什么都没有，不加入公会的话，肯定是要搬几天砖累积点生活物资的。”

    齐格屁名提议：“要不我们先按导航去城里看看有啥任务领？”

    初芒暂时没什么计划，便点头同意了这个决定。

    接着，两个初次见面的玩家便结伴下了山，顺着导航指引走上了通往县城的道路。

    今日的天气着实不怎么样，在山里还有树木遮挡，一旦走上空旷的道路，冰冷刺骨的寒风便毫无阻隔地往人身上刮。

    两个玩家穿的都是流民单薄的布衣，虽说调低了感官没有那么冷，但聊天时看到彼此冻得乌黑的脸色和嘴唇还是觉得非常吓人。

    “我说，我们不会冻死都没感觉吧？”初芒紧张道。

    “有可能，”齐格屁名看了眼游戏面板，“我现在饥饿值降得很快，说明热量消耗很大。”

    “这怎么办啊，刚上游戏就冻死了，这种死法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去。”

    齐格屁名没说话，目光往旁边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右前方道：“你看，那有个NPC。”

    初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个农民NPC正在挖地。

    “他身上居然有羊裘，还有帽子，我们要不去问他借个衣服穿？”齐格屁名提出想法。

    “啊？你不会是要去抢他的衣服吧？”初芒皱起眉，“那他会冷死的。”

    “没事，NPC嘛。”齐格屁名满不在乎道，随即转身朝那农民走去。

    初芒总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作死，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到了农民面前，齐格屁名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大兄弟，我快冷死了，借你个衣服穿。”

    说着，他便伸手去扒对方身上的裘衣。

    农民迅速反应过来，骂了一声“滚”，直接提起锄头朝他身上挥来。

    “我靠。”齐格屁名连忙躲开攻击往回跑，嘴里喊道：“不是吧，这种NPC也会攻击人的吗？”

    初芒感到无语：“这游戏NPC的智能本来就很高啊，你第一天知道吗？”

    “我以为这种地方的NPC就是摆着做个样子的，你看他从头到尾都这么普通，不是很像那种傻乎乎充数的路人村民吗？”齐格屁名吐槽，无意间瞟到自己的游戏面板又愣住了神，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警告提示。

    【系统：检测到玩家对非红名NPC有攻击行为，现予以轻度警告一次（累积三次轻度警告，将会被封号处理），并扣除1000点经验值作为处罚。】

    “不是，等等，我都没怎么动手，怎么还给我扣经验了？”

    “怎么了？”

    齐格屁名看了眼个人信息，果不其然，刚刚还显示为“0”的经验值已经变成了赤红的“-1000”。

    他的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哭笑不得地解释：“它说我攻击非红名NPC，然后给我发了一条警告，还扣了我一千点经验，现在我经验值变成负的了。”

    初芒惊讶：“经验还能扣成负的？”

    “对啊，这也太坑了……”齐格屁名苦着脸咕哝，忽然他脑子灵光一闪，产生一个念头：“你说我要不试试看自杀，不是说死亡会扣除百分之五十的经验吗，负一千减一半，不就变成负五百了吗？”

    “会有这种好事吗？”初芒道：“万一它给你翻倍怎么办？”

    齐格屁名一想这游戏这么坑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便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们赶紧去搬砖吧，刚上游戏就背上债务，我得快点把它还上。”

    认清现实，两人都不再过多磨蹭，连忙加快步伐去城里，总算赶在饥饿值降到最低点前接到了修城墙的任务，并领到了一份热乎乎的食物，把命救了回来。

    ·

    密阳城，郡官署内，姜舒正一边工作着，一边围观新玩家们的举动。

    由于上线玩家数量大涨，每有玩家领取一次他发布的任务，他便可从中获取百分之十的积分，所以现在他的积分正以飞快的速度增涨着，看得姜舒十分舒服。

    如果每天都能有这个增长水平，那他的管理员等级距离七级就不远了。

    同时，通过这些积分来源反馈，姜舒也能知道新玩家们的大致分布。

    目前在线的玩家包括老玩家在内，总数已经达到了四千八百余人，其中绝大部分玩家都集中在密阳及密阳周边城县一块，远处的城县只零星分布些许。

    而来到密阳的玩家中，百分之四十都冲向了军营参军，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玩家要么分散向各大公会，要么去搬砖种地，琢磨自己的玩法。

    总之情况显而易见，大家做了这么久的论坛玩家，都很有自己的游戏人生规划。

    姜舒围观了一阵论坛热帖，见大家都在发布一些职业的攻略帖，没有什么值得他特别注意的地方，便暂时退出了游戏面板。

    这时，一个守卫进来通报：“府君，城门来报，山献先生和阮先生到了南城门口。”

    闻言，姜舒瞬间凝神，道：“快派马车去将他们接到府邸来。”

    “诺。”

    守卫走后，姜舒将自己的案桌整理了一下，准备迎接来客。

    接下来要接待的可是重要来宾。

    前段时间，姜舒询问秦商兴郡内是否有什么知识分子可以胜任督邮和功曹职位，对方便推荐给了他这两位。

    刘汕和阮颖，人称山献先生与阮先生，据说这二位乃多年至交好友，且都是身负大才却不愿出山为官的隐世名士，并非徒有虚名的假隐士，而是怀有真才实学的那种。

    姜舒虽然派人去请了，但其实没报多大希望，毕竟之前人家秦刺史已经开出优渥条件请了多回，他们都没同意出山。

    没想到现在，这两位居然还真的过来了！

    姜舒不明白自己发出的邀请函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就只能暗暗感叹：“大概是我走了什么狗屎运吧！”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南城门外, 人潮拥挤。

    临时搭建的棚屋下，流民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派活。

    “名字？”

    “段英雄。”

    “你这名可够威风的。”

    “那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籍贯？”

    “兴郡, 伊云县，”段英雄回答，随即问，“那个大哥，我想种地，现在还有种地任务没？”

    “没了, 如今只有修路的活。”

    “修路就修路吧，先给口吃的，跑来跑去快饿死了。”

    “段英雄！你不是说想玩士兵的吗, 怎么跑来这领任务了？”忽然一个玩家在远处大声询问。

    “我这副身体太瘦小了, 没选上，你呢, 你不是说想去学校的吗, 怎么也过来了？”

    “我比你还惨，学校现在压根不招生，得等到明年，明年我大学都毕业了, 他妈的狗策划……”

    城门旁, 两位布衫男子正望着周边的热闹景象闲聊。

    其中样貌较年轻的男子感叹：“虽是瘦骨流民，却各个面带鲜活之色，此地何来如此蓬勃生气, 着实令人好奇。”

    年长者道：“我观有不少人皆是为了入学而来。”

    “山献兄不也是因此而来的吗？”

    刘汕看向身边友人, 倏尔粲然一笑：“瞒不过你。”

    少时, 一辆马车穿过人流停在城门口, 车夫跳下车架询问：“二位可是山献先生与阮先生？”

    “不错。”

    “府君派车相接，二位请。”

    阮颖转头朝身边人示意：“长者先。”

    刘汕扬眉：“难为你还记得我是长者。”

    “我岂不一直称呼山献为‘兄’？”

    刘汕无言地摇了摇头，抬腿先上了车。

    不一会儿，郡府马车又掉头朝城内奔去。

    ·

    两刻钟后后，郡府官署。

    “二位先生请坐。”姜舒温和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

    刘汕与阮颖虽说是多年好友，不过从外表上看，留着美髯的刘汕明显要年长许多，阮颖则年轻一些，瞧着像两个年龄层段的。

    二人都穿着一身细麻衣裳，显得十分低调朴素，而观二人气质，却又带着几分常人难得的潇洒自然。

    “两位先生愿意应辟前来，姜某颇感荣幸，”姜舒道，“不过我有一事实在好奇，想请二位先生为我解答。”

    阮颖道：“府君是想问，我二人为何会在此时出山？”

    “然。”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刘汕开口：“听闻府君在密阳开了庠序，不论士庶皆可入学？”

    姜舒点头：“不错。”

    “又闻府君于郡学成立报社，向天下士人广征文稿，此事当真？”

    “当真。”

    刘汕看了眼阮颖，尔后缓缓道：“四郊多垒，独府君于乱世兴学，此乃我二人出山之由。”

    姜舒恍然明了，原来是为了郡学和报社而来的。

    果然天下读书人甚少能不对这二者产生好奇啊！

    阮颖忽而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府君可否满足？”

    “先生请说。”

    “我知山献兄平生之愿便是于山间立一书舍，为孩童开蒙，为好学者解惑，若山献兄在府中任职，府君可否令他在公务闲暇之余去庠序传授一二？”

    刘汕倏然回头：“我怎不知你这般了解我？”

    阮颖笑笑：“你我不是多年至交吗？”

    有名士自愿去教书，姜舒当然不会拒绝，立刻答应道：“山献先生若愿意在庠序授课，我当替学子们谢谢先生。”

    “府君言重，该是刘某谢过府君。”

    “既然如此，今后诸位皆是同僚，便无需多客气了。”姜舒露出笑容道：“刘功曹，阮督邮，兴郡刚回归，郡内事务繁忙，日后就有劳二位了。”

    刘、阮二人默契起身施礼，拱手道：“吾等自当竭尽所能。”

    ·

    秦商推荐之人确实可靠，刘汕上任之后便立即接手了功曹事务，不仅将人事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还顺利通过秦商所设的教师考核，在郡学挂了个经学博士之职，时不时替代有事请假的老师去庠序上课。

    阮颖同样是认真负责的性子，甫一上任，便携带着几名吏员乘车前往其他诸县，行纠察、监管之职。

    这一去，估摸起码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两人如此迅速地融入工作，使得衙署中的人员位置明明发生了变化，又好似什么都没变，格外和谐明朗。

    随着天气转寒，骤降的气温不利于大军出征，于是匈奴在攻下上平郡后便停下了进攻步伐，氐人攻下浠洲青壁后，亦不再进军。

    北地战乱暂歇，一切似乎都变得平缓寂静下来，除了玩家含量超标的密阳城依旧热闹繁荣。

    十二月初的某日，姜舒清晨醒来，躺在被窝里打开游戏面板，惊讶发现自己的管理员等级赫然已升到了七级。

    这回升级，商城不仅解锁了高产农作物玉米，他期盼已久的大西瓜也总算得以解锁！

    虽然如今已是初冬了。

    但谁说冬季不能吃西瓜！

    姜舒决定等会儿起床便兑换一筐西瓜送去厨房，让厨子切成小块，西瓜籽取出留种，果肉则装盘送去给郡府的官员每人一份，好让大家在这个时节也能尝到新鲜水果。

    至于玉米，姜舒隐约记得在哪看到过杂交种玉米不能留种的说法，他也不知商城这玉米是什么种，决定到时候兑换出来交给颜如玉看看。

    如果能留种自然最好，那么待到明年春季，官田就能再多个高产粮食作物，如若不能，对方既然为农科生，应该也懂得要如何制种。

    实在不行，玩家在现代也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学习嘛！

    此次升级，除了商城解锁了两样姜舒需要的食物，管理员板块还为他开启了一项可以实时获知玩家位置的新权限。

    尽管从前，他也可以通过在地图搜索某个玩家的游戏名获知该玩家的具体坐标，不过这一次的权限开得更高，打开地图的“玩家监控”选项，便能看到所有玩家在地图上的分布，甚至可以将地图一直放大，直到看清某个玩家的ID在地图上的行动路线为止。

    姜舒乍一发现这项管理员新权限，着实惊讶了一阵，待到用朝食时，便打开了地图研究其使用方法。

    只见色彩稍显暗淡的地图上，在郇州的下半块地域分布着大片鲜艳的荧光绿，其中密阳的绿光最盛，几乎整个地区皆被绿色覆盖。

    而在放大地图后，密阳之中又属城东军营这一块的光点最为密集，层层的绿光叠在一次，汇聚起醒目的光芒。

    姜舒将地图拉到最细致，成功在军营中找到了步惊云的ID。

    对方的名称正站在一群重叠的绿名前，约莫是在给新来的三测玩家布置什么训练任务。

    无所事事地找了几个熟悉的玩家ID围观了一阵，姜舒便将地图缩回到了原样。

    这时他突然发现在远离郇州一带，还有两个不怎么显眼的绿点忽明忽暗。

    其中一个在雍州境内，姜舒不用特意去看也能猜到对方应该是尹云影。

    然而还有另一个不明显的绿点所在的位置就很离谱了！

    他居然在陆地之外的蓝色海域上，而且还在大海中央？

    姜舒感到匪夷所思，一时间差点以为是游戏出BUG了，直到他放大那绿点，看到了那名玩家的名字——沙悟净。

    姜舒：“……”

    怎么说呢，不愧是当初被他一眼选中的隐士高人，追求的游戏人生果然与众不同。

    ·

    阴沉多日后，密阳的天气总算放了晴。

    难得一日没有凛冽的寒风，还升起了明媚的太阳，颜如玉趁此机会赶紧领着一众后加入农民公会的三测玩家到官田里挖土豆。

    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丰收的田地，玩家们一边兴致勃勃聊着天，一边用锄头轻轻刨开湿漉漉的土壤，挖出土豆后提着根部抖抖泥土，直接丢进身后的篮筐里。

    “好多马铃薯啊，每株提起来都有十几个，这地里应该能收个几百斤吧？”一个玩家感叹道。

    “岂止几百斤，我估计一千斤都有。”颜如玉回道。

    “这么多马铃薯要怎么吃啊？”

    “你操心什么，这地是官府的，收获的土豆也是他们的，我们就是被雇来的农民，顶多分我们一点做酬劳。”颜如玉道，“不过这土豆产量和品质确实不错，回头咱们就用它们来炸点薯片、薯条什么的放小吃店里卖吧，应该有人会喜欢。”

    爱吃的玩家立即应声：“薯条好啊，配自制番茄酱，绝了！”

    “减肥人士泪目了，反正在游戏里不怕发胖，我要吃他个几锅油炸土豆！”

    正辛勤劳动着，忽然一名玩家指着远处道：“你们看，好漂亮的马车！”

    闻言，众人纷纷抬头朝望去，果然瞧见一架四马拉的华丽马车在官道上奔驰。

    “我靠，有花纹的马车我第一次见，这里面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殊哥都没见他坐过这么华丽的马车，里面可能是什么大官？”

    “你们别想着去碰瓷啊，”颜如玉提醒新人，“一测老玩家碰瓷马车、牛车的，现在坟头草已经几丈高了。”

    “害！知道，我们又不傻。”

    “关键是想碰也碰不上啊，离这么远……”

    ·

    “朝廷来使？”姜舒闻言陡然起身，思绪转过几番，心道应该为了之前的战功之事而来，便连忙对守卫道：“快去请步将军过来。”

    事情正如他所预料，来使来此正是替朝廷传达之前收复失地的嘉奖，而除此之外，这位来使的身份也有些特殊，对方乃谢太傅第五子，也就是谢愔的庶兄，谢皎，谢秋月。

    进入堂中，谢皎先打开诏书给姜舒升了个品秩，官品不变，俸秩却加到了二千石。

    步惊云同样升了俸禄，将军头衔也从之前的杂号将军升为了五品威远将军，已相当于和荀凌同个等级。

    读完诏书，谢皎迫不及待询问姜舒：“吾弟谢愔现在何处？”

    姜舒知道他多半是为了看谢愔来的，便道：“他就在隔壁，我带侍郎过去？”

    “有劳府君。”

    穿过短短的廊道，一推开侧堂屋门，便感到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虽还未真正进入寒冬，然而考虑到主人的体质虚弱，徐管事已早早命人在堂中已摆起了炭盆。

    他们入内时，谢愔正坐于案前处理公务，抬眼见姜舒带着谢皎进来，不禁面露诧异之色，显然事前他也不知兄长会作为此次传达诏令的使者来到这里。

    他难得有些茫然地起身，对着谢皎唤了声“五兄”。

    “阿弟！”

    相比谢愔淡定的神情，谢皎见到谢愔就要激动许多，他快步到堂前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番，尔后露出开朗笑容道：“阿弟身体果然大好，不知是哪位神医出手医治，为兄定要好好酬谢与他！”

    问起这个，谢愔自然转头望向了旁侧的姜舒。

    谢皎跟随他的视线望去，继而睁大眼：“莫非，姜太守正是那位神医？”

    “咳，”姜舒干咳一声，摆摆手糊弄道，“神医不敢当，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高人几句指点，还赠了我几个方子，恰好可医治谢兄之病。”

    “原是如此，不知那位高人现在何处？”

    “那位高人……”姜舒顿了顿，脑中突然冒出了那颗在蓝海中隐隐发光的绿点，“那位高人，他现已不在陆地上，而是乘船出海，寻找传说中居住着长生不老仙人的仙山去了。”

    谢皎先是惊讶，尔后遗憾感叹：“果然是高人之举。”

    谢愔：“……”

    ·

    与此同时，大海深处，沙悟净坐在小船上，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在睡袋里。

    小船晃晃悠悠地飘荡，望着茫茫看不见边际的海洋，他发出了漂流以来的不知第几声叹息。

    就这么呆呆地愣了许久，他忽然哆嗦着伸出手打开游戏论坛，发了一个帖子，在主楼贴上面前的大海截图。

    【沙悟净：探索大海的三十九天，食物耗尽，积分耗尽，天气也越来越冷得变态……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哭泣]】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既然已经把人带到, 姜舒便自觉地找了借口离开，给他们两兄弟留出叙旧的空间。

    回到正堂，步惊云还站在其中。

    姜舒同他道了声喜, 恭贺他升职, 顺便询问：“飞鹰队训练如何？”

    “和训练第一批玩家一样, 大多数人服从性不高, 还需要好好操练。”步惊云回答道。

    姜舒点点头,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玩家玩士兵职业，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个职业比较好升级，除此之外，就是士兵的装备比较酷帅, 有个幽灵军的名头在, 大家集体荣誉感爆棚。

    只是在论坛上当云玩家容易, 真要让他们尝试训练项目, 肯定需要些时间和毅力来接受的。

    据他所了解，三测玩家初报名军营的有一千四百人，身体外在条件不合格的筛去了一两百，心理上不适的又筛去了一两百，之后再筛去无法接受体能训练的，目前就只留下了八百人左右。

    这八百人如果能够一直坚持下去，不出意外, 未来就能与一测二测的两百玩家士兵一起组成更庞大的飞鹰队。

    “士兵操练这块我所知不多, 就有劳步将军多费心了。”

    “应该的。”步惊云应了声, 待确定姜舒这边没有其他事情后, 便离开了官署。

    姜舒重回到书案旁坐下, 正准备继续之前的工作, 脑中忽而冒出了自己方才瞎编的那套隐士高人的说辞。

    此时距离他上次打开地图已过去了好几日, 他也有些好奇那名追求冒险人生的玩家是否还在海上。

    打开游戏面板地图，果不其然，那颗绿点仍顽强地漂泊于海上，甚至已经临近附近的一片小岛了。

    这么多天过去居然还活着，姜舒对其敬佩不已。

    心想自己也拿对方做了不止一次的挡箭牌了，作为补偿便单独给他发布了一个“发现新岛屿”的任务。

    只要能安全到达岛上，就能获得大量积分经验，至于能不能完成任务，就看沙悟净他自己了。

    ·

    隔壁侧堂，姜舒一离开，谢皎便劝说起了弟弟跟他一起回衡川。

    当然，他得到的是谢愔不假思索的拒绝。

    “为何？”谢皎不解，“密阳常有纷争战乱，又无你亲朋好友居于此地，阿弟为何不愿离开？”

    谢愔用勺子轻轻搅拌着热气腾腾的茶汤，语气平静道：“我还需留在此地调养身体。”

    “调养身体岂不去南地更好，衡川名医不在少数，况且北地冬日严寒，而言于你多有不便……”

    “五兄，”谢愔打断他，抬眸注视他道，“我必须留在此处，别无他法。”

    谢皎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些许其他意味，倏然问：“你还未完全康复？”

    谢愔“嗯”了一声。

    “那姜太守所言的方子，我们可否向他换来？”

    谢愔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何意，”谢皎蹙起眉来，“莫非，姜殊以此要挟于你？”

    “绝无此事，你切勿多想。”说了这么一句，谢愔便缄口不语了。

    谢皎皱着眉头抿紧唇，起身到堂中转了一圈，然后又走回到案桌前。

    沉默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口吻无奈道：“好吧，既然如此，还是以你身体为重。”

    谢愔有意转开话题：“阿父阿母身体可好？”

    “放心，他们都安好，家中长辈最操心的，独你一个。”

    谢愔柔和了语气：“叫他们放心，我只要身在此处，便不会有事。”

    “究竟为何？”谢皎实在不理解，故意道，“莫非此地有什么神灵保佑你不成，还是说，那姜三郎就是保佑你平安的神仙，令你这般离不开他？”

    谢愔停下手中动作，仍旧沉默不言声。

    谢皎见状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不再多问。

    “不过，姜太守的确能耐不俗。”谢皎在案前盘腿坐下，如实道，“且不说密阳在短短数月内被他治理得如此繁荣，我自衡川过来，一路颠簸不止，而自从进入兴郡范围，官道便变得宽敞平坦许多，尤其是靠近密阳此段路，那路段也不知是用何所铺就，马车行驶其中平滑轻盈，简直比巽阳铜驼街的路还平畅。”

    谢愔知道他所指的是近期才用土水泥铺成的道路，不禁微微扬唇道：“兴郡最近确实在修路，明年你若是再来，便会发觉不止兴郡境内，而是自燕峤开始的官道都已变得平坦开阔。”

    谢皎停顿盯着他看了片刻，倏而道：“怎我夸起姜太守，你这般高兴？”

    谢愔眨眼，挑了下眉：“高兴？”

    “嗯。”

    谢愔收敛多余的表情：“许是你看错了。”

    谢皎：“是吗？”

    “嗯。”

    谢皎动了动唇：“那便当是如此吧。”

    ·

    因有职责在身，谢皎并未在密阳停留多久，只在郡府中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乘马车出发前往端门闳城。

    他此去是为了给荀凌封赏，虽然荀凌自言没什么需要的，然其到底在此战中立下战功，朝廷还是给他加了个端门郡都尉的官职，今后的职责便是都端门、燕峤两郡军事。

    都尉并非常设职位，燕峤郡设立都尉是因姜恪年事已高，不适合领兵作战，通常一郡军事、政治权力都该掌控在太守手中，故而朝廷这般决策，多少也有些分权制衡的意思。

    不过姜舒对此倒是不怎在乎，毕竟除了荀凌的军队，他们暂时也找不到其他人镇守端门了，对此结果，他算是早有预测。

    话说回来，谢皎虽只在密阳待了一天，带走的东西却是不少。

    如今密阳织锦通过沂州逐渐流向南地，凭借其精美的做工与独特的风格，在凌州与淮州一带相当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尤其是在士族阶层中，算是相当稀有珍贵之物。

    谢皎本打算趁此趟前来带些织锦回去给亲人做礼物，谁知听姜舒安排，跟着郡府的管事沿着西市与雁栖里逛了一趟后，带走的东西硬是装了两车有余，差点塞不下。

    纺织厂为新年新出的梅花样式的织锦清雅端庄，自然不可不买，绣阁出产的刺绣团扇、香囊外形小巧秀美，也要多带些回去给家中女眷。

    还有农民商会香醇清冽的酒水，炎黄商会新出的眉笔、口红与香粉，从郡学与技校中流通出来的便于书写的铅笔，雕印着山水花卉的五色笺纸，以及诸多其他新奇物件……谢皎一路逛下来，差点被掏空了口袋。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令他印象深刻、流连忘返的还要数街道上五花八门的小吃。

    外焦里嫩的香煎豆腐、酱香料多的烤冷面、装点着酸甜果酱的蛋挞、松软有嚼劲的面包、口味特别的抹茶刨冰、带着奇怪口音吆喝的烤羊肉串，还有种种各式各样的新鲜小吃，种类丰富得让人恨不得买栋房子住在西市。

    虽说其中大部分吃食价钱都不便宜，不过这对谢皎来说倒不算什么，只可惜这些吃食他无法带回去，只能遗憾地为它们作诗一首，记录在新买的笺纸上，待回到衡川后再借此向亲朋好友推荐一番。

    这边，谢愔的兄长携带着两车新购的密阳特产前脚刚离开，后脚姜舒的兄长就带着一群官吏来到了密阳。

    姜显是赶去端门赴太守之任。

    此事拖延不得，因此他在密阳停留的时间比谢皎还短，仅与弟弟一块吃了顿午饭，将从巽阳带来的姜舒的过冬衣物留下后，很快便又启程出发前往端门。

    姜显离开密阳时，姜舒特地到城门口为他饯行，同时送了对方几车粮食作为援助。

    姜显自然感激于此，同时也难免有些惭愧：“身为兄长，还要弟弟接济物资，实在羞愧。”

    “兄长切勿这么说，你我是一家人，互相帮忙度过难关是应该的，当初我刚到密阳之时，不也向家中请求了不少帮助吗？”姜舒说道，“况且端门收复不久，现下又入了冬，郡内定然缺乏粮食，这几车估摸也仅够应个急，兄长待到了闳城若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一定记得要写信与我说。”

    姜显也就是感叹一番，心中还是知晓事情轻重的。

    “不论如何，多谢阿弟。”姜显郑重道谢。

    姜舒点头接下谢意，待姜显走上马车，便高呼道：“兄长，一路保重！”

    姜显展露笑意，抬袖拱手道别。

    寒风将他厚重的衣袖裙摆吹得摇晃不止，发出如旗帜般的猎猎声。

    姜舒俯身还了一礼，抬起头来，便见姜显已受不了刺骨寒风，转身钻进了车厢中。

    他不禁失笑，又对着车窗挥了挥手。

    车夫挥动鞭子，马匹冲着空中嘶鸣，吐出一阵白色鼻息，不一会儿，车队便朝着端门的方向缓缓启程出发。

    随着马车在平坦的道路上逐渐远去，车队在冬日暗沉的光影中，逐渐与灰蒙远山融为一体。

    姜舒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坐上牛车回府。

    牛车的速度慢慢悠悠，姜舒裹着薄薄的丝绵毯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有些昏昏欲睡。

    途中，他正于脑中理着工作大小事项的思绪，忽而一阵独属于玩家的欢呼声传入车厢内。

    “我的天哪，下雪了！”

    “卧槽，真的下雪了，兄弟们快出来看啊！”

    “啊，这游戏里也太爽了吧，本南方人难得看到这么干燥纯净的雪！”

    “下大点，再下大点，咱这是在真的古城啊，我要多拍几张照发朋友圈炫耀。”

    “好大的雪啊，明天上线是不是能打雪仗了……”

    听闻声响，姜舒立即掀起了车窗帷帘，果然瞧见外面正飘着纷纷扬扬的白雪。

    身为南方人一枚，姜舒同样感到十分的惊喜讶异，望着茫茫雪景看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回过神来。

    此时宽敞的街道两侧已站满了因为下雪而出来凑热闹的玩家。

    他们一个个裹着系统商城兑换的最便宜的黑棉袄，在霏霏细雪中旋转、跳跃、奔跑，兴奋地叫唤，乍一看就像一群欢脱的狗熊。

    一阵凛冽的寒气袭入，带来几朵雪花飘落在姜舒的鼻翼上，冰冰凉凉的，令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姜舒把领口袖口收拢了些，望着外面的晶莹白雪，他忽然想起了刚穿过来的那日，和侄子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看到的溟蒙细雨。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这里这么久了。

    初来时还是寒春，如今都已经快要过年了。

    既是初雪，晚上要不要找谢愔吃顿好的补补？

    姜舒收回视线，放下车窗帷帘，暗暗将这个计划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这突如其来的新雪倒是提醒了他，今年事今年闭，是时候该去催催报社的进度了。

    若能在正旦之时发出第一份密阳月报，岂不正讨个好彩头？

    想到这，他便对外面驾车的僮仆道：“先去郡学。”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宽敞的楼阁中烛火明亮, 四面的雕花窗户紧闭着，仅留着条门缝透气，空气暖洋洋的, 充溢着一股独特的纸墨味道。

    此处是郡学藏书阁的三楼, 也是刚成立不久的报社工作室所在地。

    姜舒入内时，报社所有人都在安静专注地做着手头上的工作, 唯一的动静只来源于最里面的排版间。

    用纱帘隔开的小室内, 摆放着满满木活字的两架轮/盘轻轻转动，排版工于一旁叫着号码, 排字工熟练地转动轮/盘取出活字，配合默契。

    他在门口处静静地站立看了一会儿, 随即叫了声正在进行校对审阅工作的秦商的名字。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太守到来, 立即起身相迎，报社的其他员工见此状况，亦是纷纷停下工作俯身行礼。

    员工中有不少人都是直接从郡学聘请的学生兼职，因此里面还夹了好几个一测二测的老玩家。

    在老玩家眼中, 姜殊是最为特殊的剧情NPC, 特殊NPC随便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掉落高奖励的奇遇任务, 所以看到姜舒过来, 大家都一下子兴奋起来, 有大胆的干脆开口询问：“殊哥, 是有任务给我们吗？”

    秦商蹙眉望过去：“不可对府君无礼。”

    纵使玩家胆子大, 对于给自己上课的老师还是怀着些敬畏的。

    惹火老师被扣了好感度, 万一明年不给他任务通过了呢？

    于是被训的玩家立即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

    姜舒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继而转头对秦商道：“路过郡学, 顺便来看看月报的进度如何。”

    闻言, 秦商就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工作桌旁，拿起一份已经印好的报纸递给他道：“此为印制的初稿，还存有诸多问题，需要进一步更改，府君可粗略地看看效果。”

    姜舒打开报纸，发觉这报纸初稿还真是和自己印象中的报纸相差甚大。

    首先因为技术问题，印刷的文字都是单面的，其次字体非常大，排版也不是很舒服，看着有些杂乱，再有便是因为字体太大，导致这一份报纸三大张，其中一张半所印的都是自己经过精简修改后的修仙小说内容。

    给出如此大的版面还只印下了前三章，着实有些浪费。

    “这个字体……无法再缩小了吗？”明知自己问的是句废话，姜舒还是忍不住开口。

    要知道刻木活字可是个相当大的工程，木坊的木匠忙活了这么久，也就仅仅能够供应上学校教材与初版报纸使用的活字，现在想要缩小字体根本来不及去做。

    “我们尝试过用小字号的阴字，然其极容易糊版，字迹模糊不清，这已是几次更改后最合适的大小。”秦商回答道。

    这就是木活字的缺点了，虽然原材料的成本低，制作起来较方便，但在清晰度上肯定比不上陶活字、金属活字等。

    姜舒明白其中的困难短时间内不容易克服，轻轻叹气：“如此一来，纸张的成本会很高吧？”

    “府君不必太过担忧，这月报所用之纸乃我等与纸坊沟通后，采用木坊废弃的木料磨成木浆制成，非但成本低，且吸墨性强，纸张松软平滑，易于印刷，只是杂质较多，容易破损，不利于长时间保存。”

    姜舒点了点头，既然成本不高他就放心了。

    翻过两张报纸，姜舒视线落到第三张报纸的结尾，上面正印着一首介绍密阳吃食的小诗，诗句风格清新幽默，具有文采的同时又将吃食描写得十分诱人，堪称绝好的宣传广告。

    诗的右下方还落下了作诗者的名字，正是前不久才离开密阳的谢皎。

    姜舒稍有些讶异，指着报纸道：“这是他何时所留的？”

    秦商微微一笑，解释：“此非谢侍郎亲手所交，而是昨日郡丞派人将其连同他所写山水诗篇一起送过来的，恰好今日试印，吾观其有利于宣扬密阳特色，便将其一块排了上去。”

    “原来如此。”姜舒放下初稿，脑中灵光一闪道：“不若这样吧，今后在选稿时，若有商户愿意出钱在报纸上刊登宣传之词，也可适当地选择几条投放。”

    秦商思索片刻，憬然有悟：“如此一来，报社便多了一条收入渠道。”

    “没错。”

    “谢府君提点，下官明了。”

    姜舒点了点头，随后沿着员工们的工作区缓缓绕起步来，边观看报社工作边道：“再过不久便是正旦了，我欲在新年之时发出第一份密阳月报，不知玉笙这边是否来得及？”

    “不满府君，下官亦有此想法，再加紧些工作，应当能来得及。”

    “辛苦玉笙了。”

    在报社转过一圈，催完稿，姜舒就准备离开了。

    这时，秦商忽而开口：“首份月报意义重大，不知下官是否有此荣幸请府君提个报眼？”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姜舒思索片刻，道：“那便简略些，好省着版面，就写‘新年甫至，惟愿阖家团圆，国泰民安’。”

    ·

    从郡学回来，姜舒先去侧堂邀请了谢愔晚上一块在后宅自己的住处用饭，然后便派人去厨房让厨师们炖一个羊蝎子火锅，准备今晚好好享受一顿。

    冬日天黑得早，刚至酉时，暮色就已全然笼罩了整个院子。

    廊下点着灯笼，朦胧的灯火照耀下，夜风将雪花吹得漫天飞舞，尽管仆人再三清扫道路，院中的石板小径仍是积了薄薄一层白雪。

    知晓府君要请郡丞一块用餐，之桃早已在屋内放上炭火，点起熏香。

    香炉冒出的青烟与羊蝎子火锅的滚滚热气混合在一起，使得整间屋子都充斥着一股奇异的暖香。

    于是当姜舒推门进入时，便直接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连忙对身后准备关门的谢愔道：“还是开扇门通通风吧，吃着火锅应该不会冷，还能赏赏雪景。”

    谢愔收回手，应道：“好。”

    自天气转寒，小五吃了晚饭也不再到处乱跑了，通常都趴在自己的猫窝里睡觉。

    今日因为屋里摆着火锅，小猫被这香气所馋，便转移阵地到了案桌旁的软垫上，试图靠卖萌获取主人偶尔给予的一片肉。

    谢愔如今对火锅也很熟悉了，在案桌旁落座，问：“今日不吃鸳鸯锅了？”

    “冬日嘛，自然是当吃些好的补补身体。”姜舒回道，坐下后先拿起小碗盛了碗汤递给对方：“来，谢兄，开饭前先喝碗汤暖个身。”

    “多谢。”

    谢愔接过汤碗，用小勺子舀起一勺，先浅尝了一口味道。

    “如何？”

    “味甚鲜美。”

    姜舒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碗边喝了一口，旋即抬头笑道：“我亦如此认为。”

    晚餐除了火锅，还准备了几道下酒小菜，适合边喝边聊。

    当然，姜舒喝的是酒，谢愔饮的是茶。

    二人一边吃着火锅，一边闲聊着各种公务私事。

    姜舒提到谢皎留下的那篇品密阳特色美食的小诗，倏尔想起道：“对了，谢兄的续命丹药效是否快到了？”

    谢愔应声：“约莫还有十几日。”

    “等会儿我去取一颗来，”姜舒道，“事关你的身体，马虎不得，最好还是提前一段时间服下。”

    谢愔点头，尔后似不经意问道：“说起此事，我有些好奇，先前殊弟所说的高人之言确否属实？”

    闻言，姜舒夹菜的动作一顿，继而搁下筷子道：“我知晓瞒不过谢兄。”

    谢愔凝眸注视他，静静等待实情。

    姜舒喝了口酒水，道：“我那时所言有真有假，高人确实存在，他也确实去了海上，而我也的确有些奇遇，不过与那高人无关。”

    “是何奇遇，不可说？”

    姜舒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不可说。”

    他虽然信得过谢愔，但玩家和游戏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出古人的接受范围了，即便要解释也很难解释得清楚。

    谢愔收敛目光，道：“若是为难，不说也无妨，不过今后，殊弟最好还是莫对他人提起奇遇之事。”

    “谢兄的意思是？”

    谢愔口吻平静：“自古以来，身怀异象之人无不成就大业。”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把姜舒惊得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连忙摆摆手道：“我还是算了吧，我可没有那本事。”

    “殊弟当真如此认为？”

    “当然，治理一郡便足够困难了，幸亏有你们这些能人相助，否则我怕是连密阳都管不过来。”

    谢愔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听他这般所言，便顺着话接道：“你已做得很好，不必太过苛求自己，公务繁忙时，也可随时寻我分担。”

    姜舒扬眉：“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忙到夜里回不了家，谢兄可莫腹诽我凭借职权欺压病人。”

    谢愔微微扬唇，点头“嗯”了一声。

    姜舒展露笑容，举起酒杯：“那正好，趁此机会，当为我们官府美好的未来，干上一杯。”

    谢愔看了看自己的茶水，端起茶杯与他的酒杯清脆一碰。

    茶、酒微溅，落入对方杯中。

    二人于飘扬细雪中，昏黄灯火里，隔着朦胧白雾饮下一杯。

    ·

    夜色深沉，营帐外寒风瑟瑟，冷如刀割。

    大营空旷处燃着数个火堆，在熊熊烈火的包围圈中，两个勇士正在比斗武艺。

    相比起匈奴勇士魁梧雄壮的身形，羯族青年显得清瘦又柔弱，然而就是这么个瘦弱的青年，却凭借其灵活敏捷的身手与拳拳到肉的狠厉招式，硬生生将体型两倍于自己的匈奴勇士撂倒在地，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好！不愧为我看中的勇士！”兰谷坚嗓门洪亮地叫好。

    其他围观的匈奴士兵见到如此出乎预料的战局，惊讶过后亦是纷纷欢呼附和。

    相比起神色爽朗的兰谷坚，呼延蛮蛮的脸色却没那么痛快。

    这是自然的，自己护卫队中的猛士被对方随意派出的一个羯胡打败，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然而心中不快归不快，对方毕竟是深受大单于重视的第一大将兰谷坚，呼延蛮蛮只能挂起虚伪的笑容祝贺道：“大当户手下果然能人辈出，区区一个羯胡也能培养得如此凶悍。”

    兰谷坚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邢桑并非我所培养，而是我在众多羯奴中发掘的奇才，是天生的战士。”

    “那大当户可真是好眼光。”呼延蛮蛮似笑非笑地夸了一句，给了身边护卫一个眼神，让护卫快些将被揍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匈奴勇士带走。

    丢脸丢一会儿也就够了，可不能一直丢下去。

    旁侧服侍的尹云影看出呼延蛮蛮心情不顺，愈发温柔地喂给对方剥好的葡萄，目光则时不时地落到前方受赏的羯人青年身上，不着痕迹地动手截了张图。

    “邢桑，这一场你打得极好，这样吧，我身后的这个婢女我还未用过，便赏给你享用一晚，你若喜欢，送给你也无妨。”

    兰谷坚此话一出，其身后的汉人奴婢顿时颤抖起来，然而主人的话不敢不遵从，即便腿脚打着颤，她还是听从吩咐走到了邢桑身旁。

    羯族青年状似很高兴，抱拳道了声谢后，便一把抓过汉人婢女的手臂拉去了士兵营帐。

    众人见他如此迫不及待，皆放声大笑起来。

    呼延蛮蛮也忍不住露出鄙夷笑容，嗤笑道：“果真是个羯奴，未见过世面。”

    另一侧，邢桑将女子拉入自己的帐篷后，脸上的笑容便已尽失。

    他沉默地点起烛火，旁若无人地脱起了衣物。

    “主、主人，我来帮您。”婢女声音颤抖道。

    邢桑看了她一眼，停住动作，展开了手臂。

    婢女垂着眼，动作轻柔地帮他脱下衣物。

    当解下里衣时，她无意间看到男子手臂上浅白疤痕组成的文字，不小心便脱口念了出来。

    “姜殊……”

    邢桑倏然转头看向她：“你识字？”

    婢女顿时惶恐地低下头，轻声道：“年幼时学过一点。”

    “你是士族女？”

    女婢不应声，算是默认了这点。

    邢桑坐到了床边，问：“家在北地，被匈奴掳来的吗？”

    婢女听闻他这般用词，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随即约莫是觉得邢桑比较好说话，便跟着坐到床边，小声地开口：“他是你的心上人吗？”

    邢桑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沉默片刻道：“他是我的……恩人。”

    话落，轻轻扯了下嘴角，转身躺到了床上。

    婢女见状，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始脱衣。

    邢桑扫了她一眼，道：“就这么睡吧。”

    “啊？”

    “我对汉人无兴趣。”说罢，就转过身掐灭了火烛。

    视野陡然陷入黑暗，婢女愣了愣，半晌才明白自己逃过一劫，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到地上，靠着床的沿边蜷起身体，丝毫不敢动弹。

 第80章 第八十章

    翌晨, 雪后初晴，天地被雪光映照得纯洁而明亮。

    靠近密阳官道驿站的某座茅草亭里，两个身穿黑袍头戴面具的玩家士兵正站在亭下聊天等待。

    “怎么还不来, 那两小子不会在骗我们吧？”蓝龙环抱着双臂靠在亭柱旁道。

    宁成谶否定他的猜测：“不可能，龙特奥天天给他的匈奴仆人洗脑, 现在那个NPC完全是把他当鬼一样供着, 根本不敢骗人。”

    “那倒是搞快点啊, 我等着做完任务下线陪女朋友逛街啊。”

    “你还有女朋友？”

    “有啊, 不过最近上游戏太多没时间陪她，已经在跟我闹分手了, 要再这样下去，过几天我大概就没有女朋友了。”

    “那你就少玩点游戏, 等你女朋友睡了再玩。”

    “不行啊, 晚上不上游戏会错过很多任务的, 诶, 发愁啊……”

    正嘀嘀咕咕抱怨着，道路前方忽然冒出两个头戴帽子蒙着脸的男人。

    瞧见那两人头上显眼的红名, 蓝龙顿时止住口站直了身体, 小心翼翼地朝宁成谶打了个手势。

    宁成谶点点头, 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两个神秘男子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人开口问：“大角峰怎么走？”

    蓝龙按照从匈奴间谍口中问出的暗号回答：“往前十里路。”

    “太远了，何处有马匹卖？”

    “往前五里路。”

    “还是太远，何处有休息的邸舍？”

    蓝龙面具下的嘴角挑起：“去个屁邸舍, 来我们军营坐坐吧！”

    两个男子察觉不妙，立刻拔出腰间小刀朝他们攻击而来。

    就这此刻, 宁成谶抬起藏在斗篷下的连弩, 对着他们的腿部便是几箭, 待两个匈奴基本失去行动力，便立即用绳子将他们捆绑起来。

    蓝龙往两个匈奴嘴里塞了块抹布，笑骂道：“你们这些小胡人，过年了还不消停，这下可落我手里了，送上门的仆人，不要白不要，嘿嘿。”

    绑完绳子，蓝龙才想起来问：“附近会不会还有匈奴的同伙啊？”

    宁成谶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说：“应该没有了，我们上回抓间谍抓得悄无声息，匈奴应该不会起疑，不过下回就不一定了，下次你还是按计划把暗号对完，把人带走再说，不然容易暴露。”

    “知道知道，我急着下线嘛！”蓝龙拉着绳子将匈奴从地上拽起来道：“走吧，赶紧回去交任务。”

    ·

    此时军营内，步惊云刚上线，便看到尹云影昨晚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尹云影：这是不是你们之前在论坛上说的那个叛逃的胡人NPC？[图片]】

    步惊云微微蹙眉，连忙点开了图片查看，果不其然，截图中被火光映照着的赫然是邢桑的身影。

    【步惊云：你在哪看到的他？】

    尹云影暂时没有回复，约莫是还没上线，直到步惊云吃完早饭，对方才发来消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步惊云觉得这消息有必要和姜殊说一声，便立即起身，准备去趟官署。

    走到军营门外时，恰好碰上蓝龙和宁成谶带着新抓的间谍回来。

    蓝龙看到步惊云就扬了扬手里的绳子，高声道：“老大，圆满完成任务。”

    步惊云扫了眼两个匈奴俘虏头顶的红名，说：“先将他们锁起来，等我回来审问。”

    “没问题。”

    ·

    “你确定他看到的是邢桑？”姜舒蹙起眉头问。

    “嗯，”步惊云点头，“按照尹先生的说法，邢桑现在加入了匈奴军队，很受大当户兰谷坚的重视，但他头顶的字符是黄色的，说明不是真心归附。”

    姜舒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帮我和尹云影说一声，请他帮忙多注意邢桑的行动，如果他觉得合适，或许他们二人还有机会合作。”

    “好。”

    步惊云走后，姜舒陷入沉思。

    其实原小说也有类似的一段剧情，或说是几段剧情。

    邢桑无背景也无人脉，想要拥有自己的军马，最快的方法便是展露自身才能，骗取某个尊贵人物的信任，待到时机成熟再反叛杀死给予过他帮助的人，占据对方的资本化为己用。

    这是原文中邢桑惯用的手段，他的恩师、岳父都是这般被他所杀。

    现在邢桑潜入了匈奴军队，姜舒很难不怀疑他是准备用此方法吞并匈奴军队。

    不过，不得不承认，假如邢桑真能成功在匈奴内部引起动荡纷乱，对他们魏国而言是一件好事。

    只是邢桑获得匈奴军队后会不会变成另一大危害，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主角那难以琢磨的行为方式，姜舒忍不住叹气，心道幸好现在还有个尹云影在匈奴阵营，可以偶尔帮忙传回些消息，让他能及时的对北地局势有个判断。

    然而距离实在太远，即便有个尹云影在中间，他也没法和邢桑沟通什么，只希望事情不要往糟糕的局面发展吧。

    .

    将来之事毕竟难以预测，想太多也无用，重要的还是将当下的日子过好。

    近日因临近年底，官府忙着清点总结大小诸事，公务变得愈发繁多，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这天。

    姜舒心想大家辛勤工作了这么久，也该趁着过年休息一阵，便准备给所有官员放个七天春节假。

    除夕这天早晨，作为长官，他自己掏钱给每位官员送了份过年礼，礼品基本都是密阳本地特产，包括今年新收的粮米、纺织厂的绢布、农民商会出产的土豆粉、芝麻油和老坛酸菜，以及从炎黄商会统一批发的香皂、酱油、手巾等一些实用的生活物品。

    送的东西虽没有特别大的价值，但大伙当官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上司发的年礼，物品又都是些平常能够使用得到的东西，官员们无不心怀感激，一个个抱着礼盒笑得满面春风。

    尤其是像刘汕这样才来官府没多久的官员，囊中空空，没什么资产，原本还以为要度过一个孤独简陋的春节，谁知突然收到这么份贴心礼物，心中顿时大为感动，连忙来到了正堂感谢姜舒赠礼。

    而其他官员见到功曹亲自去向府君道谢了，他们自觉也不能落下。

    于是这一天，姜舒坐在官署中，前来道谢的官员跟排队打卡景点似的一个接一个就没停过。

    好不容易忙完了今年最后一天的工作，姜舒合上文书长长地出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起身回后院和谢愔一块用饭。

    年夜饭本该和家人一起吃，但他们两个的家人都不在此处，就只能彼此安慰着一起吃一顿了。

    吃饭的人虽少，晚餐的菜色却准备得十分丰盛，酒水亦是不缺，两人边吃边聊，吃得开心也就不觉得冷清。

    原本姜舒还准备吃完晚饭带谢愔一块去街市转转，看看花灯，好好放松游玩一阵，听说玩家们准备今晚在西市摆个美食娱乐一条街，他还挺想去看个热闹的，只可惜在吃饭时不注意多喝了几杯酒，头脑昏昏沉沉的有些提不起劲来，这计划便只能作罢。

    而按照此时的习俗，除夕夜应该是要喝酒守岁到天亮的，但他们二人，一个酒量一般，一个压根喝不了酒，今天忙活了一天，也不可能不睡觉，所以守岁这事也索性作罢。

    最后这年过得相当潦草，只是由僮仆在庭院中烧了爆竹，驱赶了山臊恶鬼，就当做走过仪式了。

    对于姜舒而言，今夜唯一的惊喜就是谢愔在放完爆竹后，送了他一个特别的平安符。

    说是平安符其实看起来像个玉佩，配饰上方是两个条状玉柱，玉柱四面刻着辟邪文字，下方则吊着一个缝起来的牛皮小符与长长的红色丝蕤。

    之所以觉得特别，是因为姜舒第一次见到还有在玉佩上挂牛皮的，便问对方是怎么回事。

    “此乃我谢氏传统。”谢愔解释道，“南地江河流域有祭拜牛神祈求风调雨顺的风俗，牛皮在逐江一带向来有镇邪灭邪之寓意，许久以前，我族还未兴起时，家中便有长辈给小辈缝制牛皮作为护身符的习惯，之后也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会在符上多添上一些玉石作为点缀。”

    姜舒略有些诧异，本以为刻着字的玉石是保平安的关键，没想到它们只是点缀，下面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的牛皮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随即他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眨了眨眼道：“那这牛皮难道是谢兄你缝制的？”

    谢愔垂眸看着他，点了下头。

    “亲手缝制的？”

    “不错。”

    姜舒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愣了半晌才说出话道：“你送我如此珍贵之礼，我却未准备什么新年贺礼，实在是愧对谢兄。”

    谢愔道：“今晨不是送过了吗？”

    “那是每人都有的。”

    “我那份不是与他人不同吗？”

    的确，姜舒考虑到谢愔根本不缺什么柴米油盐，就送了一匹白雪红梅花纹的织锦与一把刺绣折扇给对方。

    本来这礼物也算不错了，可听到对方还亲手参与制作了平安符，那就显得自己的新年礼物准备得有些敷衍了。

    姜舒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口吻认真道：“多谢谢兄关爱，此护身符，我会记得常佩戴的。”

    谢愔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

    既然送完了礼，他也就不便在院中继续逗留，只互道了一声新年吉祥后，他便带着仆人离开了主院。

    姜舒回到屋里时，之桃已经将案几上的碗盘酒水收拾干净。

    虽说喝多酒有些头晕，但此刻他却一点也不想休息，于是就无所事事地坐到了案几旁，借着烛火光芒仔细查看新收的礼物。

    方才在院子里看不太清晰，如今在火光之下，才发觉这牛皮缝得当真不错，针线细密平直又整齐，光看其外观，若非谢愔亲口承认，他绝对猜不到是对方自己动手做的。

    既然是谢氏传统，莫非每个谢家人都要学习针线活？

    姜舒脑中冒出这个想法，不由得失笑，正准备找个盒子将这玉佩收起来，手指捏着牛皮小符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这牛皮中间捏起来有些凹凸之感，似乎里面还塞着什么东西。

    姜舒倏然停住动作，又捏着牛皮感受了一会儿，确定里面应该是放了折叠的纸片之类的东西。

    难不成平安符里面还有平安符？

    姜舒心生好奇，很想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看，但这毕竟是谢愔亲手缝好的，又是寓意着镇恶驱邪的东西，总不能把它给拆了，便只好按捺好奇心，准备明日再去问问。

    ·

    翌晨，因是正旦之日，即便不用上班，姜舒还是起得很早。

    不过起床以后，迎接他的却并非是热气腾腾的美味早餐，而是一杯味道呛人的椒柏酒。

    此时的习俗，椒柏酒、桃汤、屠苏酒、胶牙饧、五辛盘等都是正月初一的饮食标配，即便不想吃，为保一年健康平安，也必须得吃。

    这些东西里，唯一味道还不错的就是胶牙饧，其余之物简直堪称黑暗料理。

    姜舒强忍着痛苦将屠苏酒喝下，其他几样都只勉强吃了两三口，好不容易走完流程，之桃这才将正常的朝食端上案来。

    就着酱菜喝了一口浓香小米粥，姜舒顿时感觉自己的味觉又活了过来，正准备打开游戏面板，配着论坛帖子享用早饭，子明跑进院子道：“府君，有人送了月报到官署，我给您拿过来了。”

    听到是报纸送来，姜舒立即提起神来，连忙放下筷子从书童手里接过了新出的月报。

    三层的报纸折叠着拿在手中相当有分量，还未打开，他便看到正面报眼位置印着大大的“阖家团圆，国泰民安”几字，正是自己当初在书阁报社中留下的新年祝语。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卖报了！卖报了！”

    “密阳第一份月报, 登有姜太守祝词，一份只需三文钱！”

    元日清晨，家家户户门口烧起爆竹, 驱赶邪祟，有条件地穿上新衣带上贺礼去拜年，无条件的也要去长辈家中坐坐, 问候一番。

    经过一晚上热闹的除夕, 街道上比平时稍显冷寂，不过因为有一群卖报童走街串巷地叫卖，也使得新年清晨多了几分别样生气。

    “卖报卖报, 一份三钱, 便宜得很！”

    “是郡学出的月报吗？”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拦下卖报童问。

    “没错没错，郎君消息灵通，可要来一份？”卖报小童穿着一身灰黑的旧布袄，身上背着个装报纸的布袋，两颊和双手冻得通红，却仍旧笑嘻嘻的，说话间口中冒出一股股的白雾。

    “只要三钱？”

    “是啊, 只要三钱。”

    少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决定从布兜里翻出三个铜币给他：“给我一份。”

    卖报童收过钱, 笑得愈发开心, 忙从袋中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他：“郎君，您拿好。”

    少年接过报纸凑近嗅了嗅上边新鲜的油墨味，满足地将其抱在怀中，继续往家中走去。

    穿过一条狭窄小巷, 进入小院中, 少年一入家门便喊道：“阿父阿母, 我回来了。”

    院中父亲正劈着木柴，无空理会。

    不一会儿，厨房内走出一身材瘦小的妇人，擦着手询问：“大郎回来了？豆腐可换回来了？”

    “嗯，今日商会皆有活动，买一送一，我便多换了些东西。”少年将背篓卸下，掀开麻布，里面装着满满一篓的东西，摆在最上面的是两大块豆腐，下面还有土豆粉、两小坛子豆腐乳与一黄皮纸袋装的炸土豆片。

    “诶呀，你怎买了这许多，便是有赠的也不能买这么多啊！”妇人眉头一下子皱紧起来，转头看到少年又从怀中拿出抽出一份报纸，愈发心疼起来：“你买这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赶紧拿去退了。”

    “不贵，一份才三钱。”

    “我如何不知，大清早卖这东西的小童都把巷子跑遍了。”

    “阿母莫忧心，儿如今在工学学艺，时常能接到官府派的活，赚来的钱买些吃食和报纸还是有余的。”少年说道，“况且听院里的助教说，这月报上可登载有不少农学知识，跟着月报学种地便能让地里的粮食丰产，若是别家都买了，独我家没有，待到明年，别家粮食岂不都比我们多了？”

    听到这小小一份报纸还关系着粮食收获，妇人一时也不说退了，转而询问：“你才学几个字，能看懂吗？”

    “莫小看我，我如今可是班内识字最快的……”少年这般说着，翻开报纸后却是顿然愣住了。

    “密阳月报”下方，姜太守祝词的第一个字他便不认识。

    不过没关系，联系后面的词句，他大概能猜出意思，便指着大字跟母亲道：“瞧，这儿还登了姜府君给我们的祝语。”

    “当真？”妇人惊讶：“府君说了什么？”

    “他说愿新一年，百姓们能够家人团圆，国家能够安泰。”

    “确实像府君说的话。”

    密阳刚收回那日，妇人也去了街上围观，那个站在马车上给他们带来希望的青年那般俊美优雅，只一眼就一直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如今他们百姓的日子这般好过，可全是姜府君的功劳啊！

    “既有府君之言，这份东西可珍贵了，得好好存着。”

    “这是当然。”

    妇人又接着问：“方才你说上面还有教种地的，都教了什么？”

    少年目光转到一旁的农业知识专版，一眼看去又有许多字不认识，他只好轻咳一声，说道：“我先看看，待我看懂了，再告诉你们。”

    对于识字上学的儿子，妇人虽嘴上不言，心中难免有些骄傲，闻言便道：“行，那你看着，我去忙活了，等会儿你叔父他们都要过来吃饭，你若看得懂，你也可念与他们听听。”

    少年点了点头，随即就坐到门口翻着报纸看了起来。

    第一张报纸内容较为严肃，刊登的皆是些官府发布的政令、农业知识科普与医学急救知识科普，内容多与民生相关。

    第二张报纸内容便要丰富许多，从士人那征集的诗篇文稿都刊登于此。

    少年上技校学习的时间还短，识字并不多，再加上士人所用的遣词造句多富有深意，即便可以联系前后文，他看起这些东西来也颇为费劲，基本是皱着眉头完全不解地读下去的。

    这种状态持续许久，直到他看到此页最后一块区域的文章——《修仙奇谭》。

    虽然仍有许多文字他不认识，但这篇文章读起来却比其他的诗文轻松许多，而且内容十分新奇，才读了几段，少年便迅速被这剧情吸引了进去。

    看到男主自叹没有天赋，他代入了自小聪慧却出身低微的自己，看到男主受仆人欺负，他同感憋屈愤怒，恨不能进去理论，看到男主重提自信要去测资质，他也跟着激动紧张起来！

    而就在此时，小说在“未完待续”四字中戛然而止，翻过页后面什么都没有，结尾只留下了一行“本文纯属虚构，请勿模仿”的提示。

    原来不知不觉中三张报纸已经被他看完了。

    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篇没有登完的文稿，少年顿感难受，抓耳挠腮想要看接下去的内容，可惜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翻来覆去地查找报纸也不会多出一段内容。

    最终无奈的他只好劝说自己等下个月出了新报再买来看，并将报纸翻回到前页，准备重头再品味一遍。

    这次他特意留意了此文的作者，作者和文稿修改者名号并列，为“望舒”与“初弦”。

    ·

    士兵营房内，龙特奥被几个玩家团团包围。

    “老实说，奥特慢老师，你真的没有瞒着大家偷偷给报社投稿吗？”曲鹿指着报纸上的《修仙奇谭》问。

    “没有，我都说了几遍了，真的没有！”龙特奥从上线开始就一直被人追问这个问题，实在是烦躁无奈又好笑，“在现实写文就够痛苦了，进游戏我还写文，我他妈是脑子有坑吗？”

    “本读者可以确定不是奥特慢写的，”龙特奥读者老粉的张瑞发言，“他没这么好的文笔，就这报纸上的文风文笔，他花十年都不一定写得出来。”

    “嗯？”龙特奥扬眉，“你这么说我可要叛逆了！”

    张瑞：“怎么叛逆，回去三天爆更一千字吗？”

    “靠！”

    “那这是谁写的啊？望舒？咱玩家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不知道啊，反正肯定不是NPC写的吧，游戏团队也不会放这么明显的BUG进去，这明显就是现代男频小说啊！”

    “报社不是有人吗，问问？”

    “论坛上早问了，没人知道，稿子是他们主编拿来的，除了主编谁都不知道谁写的。”

    “好好奇啊，这文笔在现实里肯定是个大佬，说不定还是个大作家。”

    “这不比龙特奥写得好？”

    龙特奥一听他们又拉踩自己，顿然愤怒起身抽走报纸：“妈的你们再说，我真的要叛逆了，这不就是篇普普通通的套路修仙流吗，我马上写出一本比这更牛逼的你们信不信？”

    “我是相信你的。”张瑞悠然道，“就是有些担心，你的文笔在这里会不会连初稿都过不了？”

    “靠！”龙特奥愤然出门，在门口放话道：“等着瞧，下着月你们就会在报纸上见到老子的惊天巨作。”

    ·

    姜舒暂时还不知自己的小说在玩家中引起的争论，他正忙着接待前来拜贺新年的官员。

    郡府的官员中没几个有钱的，所以贺礼送的也多是些鸡蛋、熏肉之类的吃食。

    比起价值，这些礼物中蕴含的心意更多，姜舒也就不客气地一一收下了。

    人家既然送了祝福来，总不能连饭也不请一顿，于是当日午时，官署正堂便又摆起了宴席，邀请所有前来拜会的官吏吃饭。

    其实此时，郡内诸县的县令也该来到郡府拜会太守，交代一年来县内的收获损失、大小诸事，不过鉴于那些县令上任也才不到一个月，现下正是恢复治下的繁忙时段，姜舒便体贴地提前几日派人去通知他们尽管忙自己的，不必特意过来跑一趟。

    反正有军队驻扎，又有督邮在外监管，他不怕有人办不好实事。

    中午宴席，谢愔也有出席，姜舒看到他今日也佩戴了穿有牛皮的玉佩，便在开席之前问：“这是谢兄家中长辈所赠？”

    谢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头道：“前些时日五兄带来的。”

    “可以给我看看吗？”

    对于他这个请求，谢愔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给他。

    姜舒接过玉佩仔细摸了摸牛皮，发觉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便将玉佩递还，又拿起自己的说道：“为何我感觉我这枚似乎放了东西，谢兄那枚却没有？”

    谢愔看到他刚才的动作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回答道：“有时，长辈会在牛皮中放入对晚辈的寄语祝词。”

    这答案在姜舒意料之中，他问：“那我可以打开看吗？”

    “可，但要等明年。”

    “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谢愔对上他真诚期待的目光，眼里透出笑意，然后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便等到明年再拆吧。”姜舒遗憾了片刻，很快又提起精神：“谢兄请坐，今日宴席厨房备了不少好菜，新年第一顿正餐，你可得多吃些。”

    “好。”

    不一会儿，众人入席，美酒佳肴端上案桌。

    姜舒目光扫过众官吏，端起酒杯道：“适逢正旦佳日，与诸位相聚，此杯祝愿诸君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谢府君！”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春节的七天假期让官府的官员们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不过也有虽在放假中，却又好似没有放假，整日仍忙于工作的，此人便是郡掾祭酒兼报社主编秦商。

    一月月报总共刊印了五百份, 本以为识字的人不多, 这个数量放在密阳销售绝对绰绰有余了, 事实上, 前两日报纸的销售情况也确实和秦商想象的差不多, 谁知三日之后，一支外地商队的首领被报纸上的故事吸引, 认为此物流到南地必能翻上几倍价格卖出，于是一次性将剩下的报纸买了空。

    而其他商队听闻这消息，也去找了报纸来看, 同样觉得这月报颇有爆相, 便想方设法联系到了郡学的报社，希望能加印报纸。

    起初得知此事，秦商很是有些犹豫，因为官府卖报纸其实赚不到钱，一份报纸三钱只是成本价，若再算上支付出去的稿费，那完全就是亏本买卖。

    但秦商也知道姜舒成立报社本身就不是为了赚钱, 而是为了让百姓能有更多的渠道接触到文字。

    密阳的百姓是百姓，密阳之外, 亦有数不清的百姓生活在蒙昧环境中。

    思及这一点，秦商心里就有了答案, 于是在请示过姜舒的意思后, 他便答应了那些商队的请求, 再加印千份报纸。

    报社规模小，人员少，要在短短几日内印上千份报纸并非容易之事，况且他们还得花时间筹备二月的月报。

    秦商不愿加印报纸的工作耽误到自己的本职，便打算在官府放假期间内完成此事，因此在其他官员走亲访友、出入各种大小宴会之时，他却是几乎将整日的时间都投在了报社，甚至连睡觉都是在书阁睡的。

    就这样，在报社众人的辛勤工作下，一千份报纸总算在春节假期结束的前一天印制完毕。

    熬了三四天夜，着实有些伤神。

    翌日清晨，姜舒在官署见到秦商时，便见对方眼下青黑，神色疲乏，好似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模样。

    他不禁劝说道：“玉笙这几日辛苦，今日郡学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忙坏了身体。”

    秦商平和地笑了笑：“谢府君关心，下官会注意。”

    姜舒点点头，随即道：“《修仙奇谭》的后几章已修改完毕，玉笙可随时来取。”

    秦商应声，继而感慨：“说来也多亏府君那篇奇文，这两日报社的投稿都多了许多。”

    “是吗？”

    “嗯，只是多数写得都无甚新意，至今还未有过稿的。”说到这，秦商倏尔想起什么，提道：“二月的月报，下官欲在其中添些新内容，不知府君可有提议？”

    姜舒寻思片刻，脑中还真冒出一个想法：“这样如何，再过些时日便是上元佳节，届时东、西二市连通广延街将一起举办灯会，报社不若派几人前去采访？”

    秦商眨眼：“采访？”

    “不错，可提前备好问题，深入民众访问百姓所想，亦可挑选善文之人，记录灯会盛景。”姜舒解释。

    他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个，是因为今早刷论坛时，看到那批沉迷于开店搞钱的玩家正讨论着元宵节的灯会该搞些什么吸引人的活动。

    自从除夕夜那晚尝到了节日活动的甜头，不仅仅是玩家，连本地商人也有些跃跃欲试，于是这几日，便常有人来请求官府批准开放广延街的场地，希望可以串通东市西市，在元宵节办个更盛大的灯会。

    姜舒心想若能把这活动办好，说不定以后可以成为密阳的一项特色，如此一来，不仅促进经济，还能增加密阳百姓生活的幸福感，便同意了批准。

    恰好现在密阳官报也开始发行，如果能通过报纸将信息传出，吸引来更多外地商队的流通，这对整个兴郡的经济发展都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采访民众，的确足够新奇。”秦商思索片刻，尔后扬起唇角：“多谢府君提点，下官会仔细考虑此事。”

    ·

    既然都决定要办个盛大灯会了，那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这事情官府不方便参与其中，姜舒便索性提前三天给全体玩家发布了一个“闹元宵”的活动。

    十二号这天上午，不论是在密阳还是在其他城县，抑或是在无人岛上进行荒岛求生的玩家，所有人一上线，看到的第一个内容就是玩家面板上鲜艳的节日福利活动。

    【上元佳节，开灯祈福，为回馈广大玩家对本游戏的喜爱，游戏将开启元宵惊喜福利活动。

    活动一：在密阳元宵灯会中开设一家店铺或摊位，活动期间，店主将一比一获得与营业额相等的游戏积分，即每赚取1铜钱，便可同时获得1积分。

    活动二：在密阳元宵灯会中产生消费行为，活动期间，玩家将一比一获得与消费金额相等的游戏积分，即每消费1铜钱，便可同时获得1积分。

    活动三：元宵祈福，节日送礼！在活动期间创造最高营业额的玩家及消费最多的玩家将获得游戏赠送的节日限定元宵时装一套！

    活动多多，福利多多，大家快准备起来吧！

    注：灯会摊位需向官府申请，无证摆摊，视为放弃活动福利。

    活动时期：游戏时间正月十五日18:00~24:00.

    活动地点：兴郡密阳城东市、西市、广延街。】

    节日福利一出，论坛又再次沸腾起来。

    【戎亮：说什么元宵福利，其实就是商人玩家的福利啊！他们甚至可以一边赚钱一边花钱进货，那这积分岂不是滚滚来？

    朱独秀：确实，咱玩士兵的根本没什么钱，消费金额五百顶天了，摆摊就更别想了，连进货的资本都没有。

    李爸爸：那啥摆摊不一定卖东西吧，杂耍也行啊，当初那谁胸口碎大石不还得了谢美人一千打赏吗？

    江十一：感谢楼上，领悟了，我马上去申请摊位搞喷火表演。

    艾米桃：消费最高可以获得节日套装，这下总算可以决出谁是玩家首富了。

    冰淇淋：赌一个铜币，是颜如玉，她的农民商会真的赚了好多……

    云鹏飞：同志们别聊了，再聊地段好点的摊位都没了啊！

    初芒：鸾因县的搬砖工羡慕哭了，三天时间都不知道赶不赶得过去……】

    不管论坛上如何吐槽，不可否认，此次的福利活动确实是一个赚游戏积分的好机会。

    一时间但凡能在活动开始前赶到密阳的玩家纷纷向密阳集中，而这些玩家的行为又引起了附近百姓的好奇，一问得知密阳要办元宵灯会，有不少嗅觉灵敏的商人也跟着携带货物往密阳赶去，于是仅仅三日间，城中街道的人流量翻倍增涨。

    眨眼间，元宵节至。

    这天早晨开始，举办灯会的地方便聚集起了大量人群，其中玩家占了绝大部分。

    冬日寒冷，普通人摆个摊都哆哆嗦嗦的，调低了感官的玩家们却毫不在乎，忙忙碌碌地搭建布置着自己的摊位，准备趁此机会一次把积分赚个爽。

    ·

    这次的元宵活动，姜舒全程都有关注，甚至可以说，此次灯会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上回的除夕灯会，他因为喝多了酒没有去，这回怎么样也不能错过。

    于是当天下了官署后，他便回去换了身厚厚的常服，披上挡风的斗篷，然后到隔壁院落邀请谢愔和他一同出游逛灯会。

    他们出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廊檐房顶，走出官府大门，只见外面一片灯火粲然。

    既然是灯会，灯笼必不可少，几乎每家每户每个摊位前都点了彩灯，又有许多玩家搞着猜灯谜送礼品的活动，为吸引眼球，在灯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走上街道，一眼望去，满目繁华耀眼，绚丽夺目。

    许久没见到这般璀璨的灯火了，姜舒心中稍有些亢奋，瞧了两旁热闹的景象，询问身边人：“我们是往左还是往右？”

    谢愔望着拥挤的人群沉默片晌，尔后道：“听闻桑梓街多美食，不若先去西市？”

    “好，那便先去填饱了肚子再说。”

    街上人流众多，毕竟是元宵佳节，百姓们不论买不买东西，都上了街凑热闹，玩家们更是只要口袋有钱的都来了。

    玩家的数量本来就多，再加上本地百姓和外地商客，宽阔的广延街难得出现了人挤人道路不通畅的景象。

    姜舒原本还担心自己和谢愔的出现会不会引来玩家拥堵，后来发觉根本没什么可担忧的，因为这道路本来就已经很堵了。

    二人被护卫环绕着，几乎是贴着肩膀往前缓慢移动。

    他担心两人撞散了，便从斗篷中伸出手，抓住了谢愔有些冰凉的丝绸袖子。

    对方侧目看了他一眼，未说什么。

    随即，姜舒忽而感到自己的右手腕被人以温柔的力道握住了。

    “猜灯谜！送灯笼！”

    “胸口碎大石，风险表演，一辈子就这一次，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就别看了啊……”

    “套圈，射飞镖，百分百有奖……”

    姜舒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顺着对方的手心传来，莫名地有些脸庞发热，刻意转开注意，朝旁侧的摊位望去。

    “想试？”谢愔忽而询问。

    约莫是担心人多嘈杂，这句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的。

    嗅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香气，姜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要不要射飞镖。

    看到那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虽然的确有几分感兴趣，他还是摇了摇头：“先去吃了饭再来。”

    “好。”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因为广延街开阔, 摆杂耍和娱乐活动的摊位最多，反而导致这段路最为拥堵，而一旦进入西市, 人流向两旁店铺分散, 道路便一下子疏通许多, 挂着灯笼的美食街全貌总算展现眼前。

    姜舒平时都在官署用餐，即便知道西市有很多玩家店铺, 也很少有机会亲自过来, 这次便打算一次吃个畅快。

    “鸭血粉丝汤, 鸭血加量不加价。”

    “烤羊肉串喽, 新鲜的羊肉串喽~”

    “现包小馄饨，皮薄馅嫩, 只要三钱一碗！”

    “炸臭豆腐，正宗臭豆腐, 不臭不要钱。”

    “还有臭豆腐！”姜舒扬起了眉，心中好奇心勾起, 询问身边人道：“谢兄可吃过臭豆腐？”

    谢愔摇头：“未曾。”

    “可想试试？”

    谢愔停顿稍许, 应道：“无可无不可。”

    那就是随便了。

    听他这么回答，姜舒便立即拉着人到了摊位前。

    别说, 这臭豆腐还真挺正宗的, 甫一靠近就便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

    卖臭豆腐的玩家见自己摊位前来的竟是两个著名NPC，立马先对准他们截了几张图, 然后语气兴奋问：“来几串臭豆腐？”

    姜舒转头看谢愔，见他眉头微蹙，似是不太适应这个味道, 就对摊主道：“先来两份吧。”

    “好！”

    不一会儿, 臭豆腐炸好, 淋上酱料，用木签叉起放在纸袋中递了过来。

    姜舒接过臭豆腐自己先尝了口，觉得味道还可以，便递了一支给谢愔：“谢兄尝尝，这臭豆腐虽闻起来臭，吃起来却是香的。”

    “是么？”

    “嗯。”

    谢愔看了看黑乎乎的臭豆腐，抬手接过，却是拿在手里未尝。

    姜舒又吃了一块，问：“谢兄不吃吗？”

    谢愔默不言声，似是在犹豫。

    “你若真不想吃就给我吧。”

    “无事。”他说了一句，旋即面色从容地拿起臭豆腐咬了一小口。

    “如何？”

    谢愔微微蹙眉，半晌才将这口臭豆腐咽下去，回道：“尚可。”

    姜舒看他那副为难又佯装镇定的模样，倏然失笑。

    谢愔不解：“笑什么？”

    姜舒摇了摇头，道：“这下我们可一般臭了。”

    吃过臭豆腐，二人随即向下一个感兴趣的摊位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臭豆腐摊主在传截图发论坛时，突然发现某几张图片中，两个NPC的手竟然是握着的！

    “卧槽！”

    他惊叹一声，立即将原本“名人打卡”的帖子标题改成了“他俩不会真的是一对吧”！

    ·

    “聂火，有个任务来帮我完成一下。”仇笛拿着采访本到街尾的羊肉拉面摊位前，冲着正在揉面的玩家道：“我被报社派出来采访了，第一个来找的就是兄弟你，怎么样，够意思吧，来，咱们随便聊几句。”

    聂火看了他一眼，一边揉面一边问：“这个采访肯定会上报纸吗？”

    “不一定，要看主编的意思。”

    “行，那我不打广告了，你问吧。”

    仇笛拿出铅笔记录：“聂摊主，今晚生意怎么样？”

    “挺好，”聂火搁下面团道，“这么跟你说吧，干完今晚，我存的钱就可以在密阳买房了。”

    “我靠，这么快的吗？牛逼啊！”仇笛感叹，又说了几句“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然后才问：“你觉得今晚的灯会怎么样？”

    “过得去吧，挺有特色的。”聂火答，“不过到底是在古代，没有我们现代的灯会壮观。”

    “那肯定，这里都是灯笼，再亮也就这样了，跟我们现代哪有得比。”仇笛边记录便道，“要不你别拉面了，去发明个电灯？”

    “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的。”聂火往手上拍了点面粉，催促道，“赶紧的，下一个问题，我还得忙着赚钱。”

    “……”

    摊位旁的小桌上，两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正在吃面。

    听着二人的采访内容，张子房忽然朝对面人道：“听见他们聊的吗，这灯笼到底比不上电灯亮堂啊。”

    坐于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正大口吃着羊肉，闻言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诶，别这么严肃，这活不累人，顶多晚上睡着觉做几个小时，也不要你和谁交际，还能活动大脑。”

    张子房抬起手道：“你看这的百姓多不方便，蜡烛贵，不点蜡烛，到了晚上又什么都看不见，朱院士就不能给出手改善一下吗？”

    头顶着“朱明”游戏名的玩家吸了下鼻子，语气平静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试试吧。”

    张子房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

    ·

    灯会持续时间有六个小时，姜舒自然是不可能逛那么久的，待吃饱肚子沿着街道走过一圈后，他便和谢愔一起返回了郡府。

    当晚他睡得比较早，对于元宵活动节日套装究竟花落谁家，他也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答案的。

    说起来这里面还闹了个小事故，起初系统公布营业额最高和消费最多的两名玩家分别是梅川酷子和张世凯，然而最后这两人非但没能获得奖励，反倒被取消了福利活动资格。

    因为张世凯是用梅川酷子给的钱购买梅川酷子的酱油，无尽地循环，这才让他们二人创造了两项最高。

    这种靠刷单作弊得来的胜利自然不可取，不用姜舒判断处理，系统直接判定他们的行为违反规则，奖励发给了另外两个遵守游戏规则的玩家。

    这事被系统发公告警示后，在论坛上建起了高楼帖，梅川酷子二人也因为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嘲笑了许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有人在讨论，姜舒吃早饭时就顺便围观了一阵。

    退出这个帖子，紧接着往下是一个标题为【他俩不会真的是一对吧！】的热帖。

    实话说，看到这标题，姜舒心中便隐隐有种可能吃瓜要吃到自己的预感。

    点开帖子一看，果不其然，第一张图片发的便是自己和谢愔。

    这图是他们购买臭豆腐时截的，彼时他们刚进小吃街，怕途中走散，谢愔就一直握着他的手腕，直到他付钱之时，对方才松开。

    而这图偏巧就截在了他抬手准备拿荷囊的时候，谢愔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骨节分明，被拍得一清二楚。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姜舒轻轻摇头，往下刷去，看到的皆是他们逛街时被不同人拍到的截图，以及粉他俩CP的玩家的嗷叫评论。

    【李俊杰：没什么好说的，祝福吧！

    hdhh65：云玩家发来贺电。

    赖酒窝：看到这标题，我就知道肯定是这俩，大魏最养眼cp，yyds。

    乔可爱：啊啊啊牵手了，我就知道我嗑的CP是真的！

    灭达摩：殊哥和谢美人在哪逛啊，想去偶遇。

    大泽：西市，两人在烤饼摊，要打卡景点的速来。

    谭沫裴：[图片]采用自拍模式美美地蹭到了合照……】

    “……”

    姜舒无言，他就说昨晚怎么越逛周围的玩家越多，原来都是被这帖子喊来打卡的。

    不过这里面有几张图倒是截得不错。

    姜舒翻回到第一张图，思忖这样的节日不多，留个纪念也好，便点开图片保存了下来。

    ·

    淮州，衡川。

    马车驶进春水巷后，道路骤然变得狭窄许多，不得不放缓速度慢行。

    谢皎透过车窗望向外侧，蒙蒙细雨飘落在乌黑沉重的屋顶上，升起模糊不清的雨雾，此情景令他既放松又有几分难言的惆怅。

    从端门返回衡川的归途中，路过燕峤郡时，出于怀念的心思，他特意在巽阳谢府停留了几日。

    对他而言，巽阳才是他从小长大的故土，但现在，却是不得不回到这座新都城来。

    正当惆怅之时，倏而一道黄色身影自车窗边掠过，谢皎认出那人是谁，连忙吩咐车外：“阿侬，停车。”

    马车很快停下，谢皎掀起车后门的帘子，正对上道路旁抱着书避让的男子脸庞。

    他朝雨中伸出手道：“姊夫，落雨天寒，快些上车来，让我捎你一程。”

    虽然距离家门也没多远了，不过以防怀中书籍被淋湿，周墨便还是虚虚点了下头：“多谢秋月。”

    拉着谢皎的手踩上车架钻入车中，周墨接过对方递来的布巾先擦起了书册上方被雨淋到的缘边，待确认书册无恙，这才开始擦拭自己的头发衣服。

    谢皎不觉奇怪，因为对方本就是这般爱书如命的性子。

    “秋月是从郇州回来？”周墨整理完衣服询问。

    “不错。”谢皎点头，“今日才刚到衡川。”

    “你去郇州想必见过七弦，他现在何处，身体可有好些？”

    “他如今生活在密阳，一切都好，只是脾气倔，任凭我如何劝说，都不愿随我到这来。”

    周墨语气平和道：“兴许有其缘由，你不知晓。”

    谢皎淡笑：“应是如此。”

    “说起密阳，我昨日恰巧从友人那得了一份密阳月报，上面有几篇诗文甚为有趣，对了，我还在其中读到了秋月所写之诗。”

    “哦？那可巧了！”谢皎略感意外，他当初的确留了份诗篇在密阳，却没想到短短一月时间，印着诗篇的月报都已经传到衡川来了。

    “你既在月报上留有诗文，在密阳可有认识一位望舒先生？”

    “我在密阳停留不久，不曾听过此人之名。”谢皎回答，随即问，“这位望舒先生是与你有旧吗？”

    周墨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他在月报上的一篇志怪写得甚为新奇，令我想与他结交一番。”

    “哦？姊夫可有将那月报带来，我也想瞧瞧是何等文章让你这般心心念念。”

    “要教你失望了，月报我未随身携带，待我回去，再命人将其送去你府上，如何？”

    “好，有劳姊夫。”

    周墨点点头，继而又问：“吾还有些好奇，那蛋挞一物当真有你诗中所写那般味美？”

    “远比我所写的还要出色……”谈起吃食，谢皎面色便生动起来，对着周墨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密阳美食，然后感慨：“奈何美食不易留存，无法带来与亲朋同享，着实为人生憾事。”

    “看来我只有去了密阳才能尝到秋月诗中所述之美味了。”

    “哈哈，确为如此。”

    聊着天，没多久到了周氏府邸。

    门口屋檐下已有仆人撑伞等待，周墨同谢皎道了声谢，随即抱着书下了车。

    再往前行进一小段路，便又到了谢氏府邸，收到消息的管事业已等候在门口。

    回到家中，谢皎衣服也等不及换，先朝着父亲的书斋而去，准备将此行中重要之事一一转告。

    然而到了书斋，推开房门，却不见谢闲人影。

    他正欲询问外面的仆人，走出廊外，恰好碰上谢林脚步匆忙地自廊道对面而来。

    谢皎立即拱手行礼：“大兄。”

    “听闻你回来，我正要与你说，”谢林将他带进了屋内，坐到几案旁道，“阿父进宫去了。”

    谢皎听出他口吻中的不同寻常，忙询问：“是出了何事？”

    谢林倒了两杯温水，语气沉着：“陛下今日下诏，封司隶校尉孔澄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

    “这！”谢皎陡然睁大眼，愣了半晌才开口：“太尉？录尚书事？他将我谢氏放在何处，又将定山王氏放在何处！”

    谢林：“孔氏这番是铁了心想要将内外大权握于一手了。”

    “阿父入宫前可有说什么？”

    谢林摇了摇头，叹气道：“诏书已下，只怕难以收回。”

    谢皎皱眉：“孔澄为外戚，居重位却不辅弱主，迟早大祸临头。”

    话落，屋内陷入寂静，窗外雨声转大，仿佛封锁了书斋与外界的联系。

    安静许久后，谢林问道：“阿愔未同你一块回来？”

    谢皎摇头：“他似是被何事牵绊，不得不留在密阳。”

    谢林握着茶杯饮了口水，轻叹道：“他留在密阳也好，衡川怕是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朝廷变故传到密阳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听闻孔澄通过其女孔太后控制幼帝在诏书上盖章, 自封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集军政大权于一手，姜舒对此只想叹气。

    虽说这本就是他写的剧情, 也确实在他所设计的时间点发生了, 但想到之后要发生的种种事件，他只觉得混乱不堪。

    他人不知其后的局面发展, 他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外戚集权, 正是内乱的开始。

    孔澄自知权利地位来得不正，总担心有人谋害自己, 于是愈发排斥异己，将重要职位都替换成了自己的朋党担任, 结果反而愈发加剧了朝中对其的怨愤。

    自古以来, 月盈则亏, 盛极而衰，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奈何权利迷人心。

    孔澄如今是位高权重，但要不了多久, 被大力镇压的车骑将军王怿便会暗中联系淮扬王发兵讨伐孔氏一族。

    此举原本只想逼迫孔澄下位，谁知西南王与平江王竟也先后借清君侧名义派兵攻向衡川，至此内乱彻底爆发。

    纵使早知这些事情会发生，姜舒也无法阻止，孔氏控制不了自己的野心, 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而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政治博弈与武力对抗也必然都会发生。

    还是那句话，此乃大势所趋, 不可更改。

    于他而言, 如今唯一能庆幸的也就是内部战乱主要集中在南地, 暂时波及不到郇州这边。

    他还能趁此时机尽可能地发展自己的地盘，多多操兵练马，屯积粮食，制造武器，如此待到中原混战局面爆发之时，他也有能力护住家人朋友与地盘上众多百姓的性命。

    甚至，在乱世中占据一方土地，成为将来群雄中的一霸。

    思及此处，姜舒微微蹙眉。

    他本不愿去想这些，但真当走到了这个时间点，他发觉不论是邢桑还是现在的掌权者，他全都信不过，他真正能够信任的还是只有自己。

    就如同当初密阳夺回，他信不过朝廷中人，只能自己出面镇守密阳一样。

    好在从目前情况来看，他也确实做到了。

    那么或许，他可以将目光再放得开阔一点，不逼一逼自己，又怎么知道他做不到呢？

    当然，将来的事情难以预料，也许他根本活不到群雄逐鹿的时候，但此时他既然有了这个念头，还是该提前做起准备，掌握天下局势之更变。

    接下来一年，南地大事频发，稍不留神皇位都有可能易主，他总不能每次都等个十天半个月才得知消息。

    要是没有办法也就认命了，但现在既然他有玩家这个BUG，能尽快得知消息自然最好。

    于是在当日工作结束后，姜舒便特意花时间在地图上设了数十个复活点，郇州以南的沂州、雍州、浠洲、青州、江州、凌州、淮州、黄州、沧州，乃至最南边的蛟州，最西边的宁州与凉州，凡是魏国范围内，均有玩家复活之处。

    过去他不敢这么大批量地在外地设置复活点，是担心玩家脱离他的掌控，但如今游戏给他开放新的权限后，只要打开地图，连在海上岛屿的玩家行踪他都能观察得到，且玩家是否反叛加入其他阵营，其在地图上所散发的光芒颜色也能反应得一清二楚。

    既如此，姜舒也就不必再刻意控制他们的活动范围了。

    甚至，现在的他还很鼓励玩家往外跑，毕竟分散在外的玩家越多，也就意味着他的耳目越多，得知外界的消息越快，当然若是能再多几个尹云影这般自觉提供情报的二五仔就更好了。

    设置完复活点后，姜舒特意发了个更新公告。

    这次的复活点数量增加得太多，尽管现在并非玩家最活跃的时刻，此事还是迅速在论坛掀起了波澜。

    【刘群主：游戏突然增加这么多复活点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纪璐：哇，凉州那边也太远了吧，感觉都快去西域了。

    李逵：说不定通过凉州真能到西方国，靠这么一说，我有点蠢蠢欲动了，西域美女，嘿嘿……

    何境泽：蛟州也很远啊，咱可以去东南亚玩了。

    拽你妹：增加复活点了吗，为什么我看不到？

    伊人醉：看不到复活点的跟等级有关，升到四十级之后开放魏国全境地图，就能看到其他地方的复活点了，当然你现在自杀，选择复活点的时候应该也能看到。

    毕昇：问题是自杀要掉一半的等级经验啊，你们真的舍得吗？

    段英雄：三测玩家无所顾忌。

    辛迪儿：本三测玩家表示现在才十几级，掉就掉吧，出去浪最重要……】

    看过玩家的反应，姜舒放心了。

    原本他还担心玩家舍不得等级经验，可能很少有人愿意出去，还想着要不要安排个什么任务，现在看到有这么多人自愿出去探索地图，也就不必再刻意做什么安排了。

    ·

    翌晨，早雾朦胧，晨风清寒。

    还未入春，天气依旧严冷，太阳未升起时尤其冷，自门缝窗隙中窜进来的冷风冻得人瑟瑟发抖。

    冬日早起最为痛苦，姜舒和往常一样赖在被窝里，直到之桃叫了第二遍，他才不情不愿地起床，穿上他特意命人做的夹着丝棉的保暖衣裤，然后在外面套上厚重的官袍。

    今日的天气似乎格外寒冷，即便屋里放着碳炉也没有多大作用，洗漱时姜舒简直冷得牙齿打颤，直到坐到案前，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大米粥，他才感觉整个人缓缓热乎起来。

    吃早餐时总要配点新闻资讯，二月的密阳月报早已发出，他也翻看了好几回了，没什么兴趣，这会儿便直接打开了游戏论坛。

    今晨论坛上讨论最多的还是关于新设复活点的事，姜舒浏览了几个帖子，见没什么新的内容，就点进收藏夹，打开了沙悟净的记录贴。

    这位玩家自从完成了他布置的发现新岛屿的任务后，便开始了荒岛求生的生活。

    如今正是冬季，岛上植被荒芜，动物也难寻，而就目前沙悟净所探索的进度来看，这座岛应是个无人岛。

    没有房子居住，也没有原住民的支援，于是沙悟净的荒岛求生生活就更困难了，每天上帖子发的第一句话就是“感谢兄弟姐妹们的支持，今天我还活着”。

    姜舒看他实在可怜，便时不时给他发个任务，让他能用积分换取些物资，不至于冻死或者饿死。

    况且追荒岛求生帖也挺有意思的，每天看看沙悟净发的岛上雪景图和他的艰难求生日常，吃饭也多了几分乐趣。

    就着帖子用过朝食，姜舒感到精神活了过来，神采奕奕地出门去，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工作。

    结果刚到官署坐下没多久，张子房便带着一人来到了正堂。

    张子房虽担任主簿一职，但一般情况下都待在兵器坊，只有少数需要幕僚议事的时候才会来到官署，此时他突然前来，还带来了一个朋友，很难不让人产生好奇。

    “这位是？”

    “这位先生名叫朱明，是我的好友。”张子房笑意盈盈地介绍，“他这段时日写了一些东西，想拿给府君看看。”

    姜舒微微扬眉，打量起他身旁的男子。

    对方身材矮小，样貌普通，从头到尾平平无奇，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那双沉静的眼睛，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真理故而显得无所畏惧的眼睛。

    玩家的身体是游戏给的，但精神面容却是自己的，就光凭这双眼睛所透出的独特神采，姜舒也能断定此人在现实中的身份非同寻常。

    当然，能和张子房交朋友的，肯定都是华夏国各个领域的佼佼者。

    姜舒心忖。

    不错，对于张子房的真实身份，姜舒心里多少是有点数的。

    首先，张子房的气质独特，不论如何隐藏，言行举止中所透露的那股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难以掩盖。

    其次，他与步惊云来往很近，二人有时候甚至都不会在他面前掩饰他们的关系，再加上当初张子房随随便便就拿出了数张武器图纸，以及步惊云所展露的令人敬佩的军事能力，姜舒便可猜到这两人十有八/九是国家派来的人。

    此事在他意料之中，试想一个连VR技术都未彻底实现的世界，陡然出现一个真实度百分之百的全息游戏，国家要是不引起重视，他才觉得奇怪。

    而对于自己的国家，姜舒一向是很信任的，因此当初在猜到步惊云和张子房的大致身份后，便同步惊云透了些底。

    他估计张子房也能看出自己的身份比较特别，至于能不能猜到他是华夏来的穿越者，那就说不准了。

    话说回来，既然张子房是国家派来的，那他此时带来的这个叫做“朱明”的三测玩家，多半也是国家出手安排进来的人，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不过关于这点，姜舒也很快从张子房代为转交的一沓发展规划方案中得到了结果。

    老实说，虽然知道大佬的朋友肯定是个大佬，但阅读这本厚厚的计划书时，姜舒还是被震撼到了，远比当初看张子房的武器图纸时还要震惊。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这是一份长达五年的规划书, 字迹密密麻麻，充满着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然而最终的目标却很简单：从无到有, 五年后让全城的百姓能够点亮电灯，让光明征服黑夜。

    规划书写得十分详细, 一步一步给出了要实现的东西, 简单总结起来，便是得建设一个大型的工业园区。

    首先一切之源，他们需要一座炼铁厂，毕竟不论是制造玻璃的坩埚熔炉还是发电的电站锅炉, 都少不了炼铁铸造。

    其次造电灯一定需要玻璃, 玻璃厂所能带来的价值远比灯泡本身多得多, 放在前面建造可以通过玻璃提前盈利, 获得一定的资金支持后续的建设。

    再下一步，则是灯泡厂和电缆厂的建设。

    这两者的困难之处一个在于技术难度大，一个在于主原料难得, 要知道电线所使用的纯铜在现在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况且还有电线外部的绝缘层, 在不能使用橡胶和塑料的情况下, 很难找到合适的替代品，方案中朱明初步给出了石棉、麻、虫胶、树胶等一些材料，但到底能否使用，还要看之后的试验。

    最后的最后，就是重头戏火电厂了。

    固然采用火力发电肯定会产生污染, 但这却是成本最低也是这个时代最容易实现的发电方式。

    要走上工业建设道路, 污染在所难免, 好在朱明也并非那种换了个世界就全然不顾的人, 他在规划的末尾也给出了能源转换、治理废水、保护植被等多种减小污染的方法策略，尽可能地降低这座工业园区将带给坏境的影响。

    看完这一本厚厚的五年计划书，姜舒只觉得震撼之余又唏嘘不已。

    实话说，若是有人直接跑来同他说要在古代建一个发电厂，他肯定会觉得对方脑子发昏，但这份规划做得实在太细致了，所有他觉得很难实现的地方，对方都给出了一种乃至多种的解决方案，让他觉得或许真的有一天，他可以在这里重现万家灯火通明的盛世美景。

    “朱先生想做的，我明白了。”合起计划书，姜舒抬头朝堂中二人道：“假若朱先生真能做到你所写的一切，我自然是鼎力支持。”

    张子房微微点头，心道果然，这份计划书拿给这世界的任何一个人看，或许都不会有人看得懂，唯有在姜殊这里，它可以发挥作用。

    “只是，”姜舒忽而话锋一转，口吻严肃道，“如此大的工程，官府所能提供的资金与人员必然会有不足，还有我们的地盘太小，所以能源矿石的勘测开采，也存在着诸多的不确定性，要完成此事，五年的时间也许远远不够。

    “如今我们与匈奴正处于对峙状态，随时可能起战乱，在关键时刻，我定然还是会以军事为重，如此一来，朱先生以及你将来所领导的团队也许会走得非常艰难，朱先生是否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闻言，朱明转头看向了张子房。

    张子房无奈道：“别的我替你说，这可得你自己回答了。”

    于是朱明不假思索答：“干就完了。”

    果然是大佬，压根没在怕的。

    “好，”姜舒起身道，“既然如此，将来密阳百姓能否在夜间也自如行动，便看朱先生的了。”

    ·

    虽说大佬可能不在乎，姜舒还是单独给朱明发了一个推动大魏工业发展的长期任务，任务中包含着诸多支线，但凡对方有点强迫症，都不可能把这个任务做到一半弃之不顾。

    而考虑到朱明不爱和人交流的性格，姜舒还特意给他安排了几个听话实诚的助手。

    助手都是从技校挑选的年轻学生，虽然懂得不多，有的甚至可能才识字没多久，但胜在吃苦耐劳、勤勉好学，假如朱明愿意，也可以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学徒。

    说到挑选助手，此事倒给姜舒提了个醒。

    五年计划前期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勘查地理，选择合适的地段作为未来的工业园区，因此也不需要多么庞大的团队，而在后面，从建设工厂开始，需要的人员肯定会越来越多。

    这方面不能依靠普通玩家，他们除非急着提升等级赚经验，否则估计很少有人愿意长期干这样枯燥的活，那么也就意味着，对于原住民的教育，官府还需要再扩大范围，加大力度，以供应工厂人员所需。

    除此之外，比起人员更麻烦的还有资金问题。

    按照朱明的意思，只要玻璃厂建成，依靠玻璃的盈利，就可以大大缓解资金压力，所以后续该如何持续建设，姜舒暂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前期的投入。

    官府靠收税和纺织厂赚来的钱顶多维持目前的状态，多出来的给全郡修个路就差不多没了，想要发展工业远远不够，还是得再想办法赚钱。

    姜舒因此又翻出了自己许久以前因为军费不足而列的发展计划表。

    考虑一阵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化妆品”一行上。

    当今世道最有钱的无非是世家门阀、王公贵族。

    要赚这些人的钱就得从奢侈品入手。

    换成其他时代背景，化妆品行业也许不会很大的发展前景，但现在却恰好是个不论男女老少皆格外重视外貌的时代，别的不说，原主姜殊不也喜欢敷粉描眉再出门吗？

    据他所了解，卖给士族的妆粉小小一盒便要数千钱，使用频繁的话，也许一年光是花在妆粉上的花销便足有上万。

    这般有潜力的市场，他不去试试就太可惜了。

    想到此处，姜舒心下有了决定，抬头对身边的小书童道：“去替我请金曹掾过来。”

    ·

    城南某处小院里，安宁寂静。

    慕柒烟坐在屋檐下，一边刷着论坛，一边搅拌着紫草油与蜂蜡的混合物，待二者完全融合，便取下小陶锅，将里面颜色鲜艳的液体倒在一旁的陶罐中冷却，然后又再次在陶锅中放入蜂蜡和紫草油加热融化。

    她在做的正是古法口红。

    慕柒烟一向爱美，纵使在游戏里也难以忍受不涂口红不画眉就出门，只是这个时代的化妆品不是她买得起的，于是她便尝试起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所幸做这些的难度系数不高，原料找齐后多试几次就成功了。

    后来，为了加入炎黄商会，她便又做些了口红和眉笔放到商会中去卖，销量很是不错，甚至还有小商人专门找上门来找她下单进货。

    不过折腾这些到底费时费力又无聊，慕柒烟也就实在没钱花的时候才会做几批。

    此时她在做的口红便是一个多月前某个商人下的订单，也是拖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才开始制作，毕竟定金都收了，要是跑单，指不定就要被游戏警告骗取NPC钱财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据她所知就有个骗NPC钱的玩家，收到一次轻度警告，以为游戏已经做过惩罚，不会再管了，就抱着侥幸心理没有还钱，谁知第二天又被严重警告，差点就给封号了。

    “所以做人还是要讲信用啊，像我这样呢，就是个很有信用的人……”正自言自语念叨着，门口忽然传来“叩叩”敲门声。

    “慕女郎可在此居住？”

    慕柒烟一听是来找她的，不由得浑身一紧，心道该不是那个商人上门催货了吧？

    她将锅子拿下放到一旁，随后跑去院门旁，将木门开了一条缝。

    探出头瞧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男NPC，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旋即问：“你们是谁？”

    “我二人乃官府金曹职吏，有事前来寻慕女郎商议。”

    “官府？什么事啊？我没违法吧？”

    “女郎安心，我等找你是有门生意要与你合作。”

    慕柒烟先是一愣，随即扬起眉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送上门的任务？

    想到此处，她立即打开木门，将二人迎进了院里，热情地给两个官吏送上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片晌后，小院的桃树下，慕柒烟坐在树根旁的小凳上问：“你们的意思是，官府要投资化妆品，聘我去做技术总监？”

    “正是如此。”

    “那我工资高吗？”

    “工资？”

    “就是钱给多吗？”慕柒烟比了个钱的手势，“工钱多不多？”

    约莫是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两个官吏相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道：“女郎放心，府君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那好吧，我考虑考虑……”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慕柒烟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她产品出得少，纯粹是因为做化妆品太费工夫，要是可以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挣钱，还能在游戏里用上品质更好的化妆品，那不正符合了她的心意？

    况且，同身为女玩家，当初颜如玉不也是和官府合作，靠着官府支持，才办起如今日进斗金的农民商会的吗？

    说不定将来她也可以办个什么化妆品商会呢？

    只不过听说颜如玉和官府合作是有游戏发布任务的，她怎么好像没有啊……

    正这么想着，游戏面板上就跳出了任务提醒。

    【任务名称：姜殊的委托。

    由于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化妆品大都含有少量毒性，太守姜殊认为这不利于民众的健康，于是准备开办一个安全可靠的化妆品工厂，你所制作的化妆品得到了姜殊的赏识，现在他派人来邀请你加入他的队伍。

    主线任务：帮助姜殊推动大魏化妆品业的发展。

    支线任务一：接受姜殊的委托，成为未来化妆品工厂的技术指导。

    奖励：30天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2000、阵营贡献值 5。】

    读完任务，慕柒烟的眼睛刷的亮了起来。

    “居然是殊哥的任务，那绝对可靠！”

    这下彻底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她立即拦下两个准备回去交差的官吏，大声道：“等等，二位大哥，我考虑完了，这个任务，我接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我受够了, 这他娘是人玩的游戏？”段天涯直接甩手把耙子扔了，撑着腰抹了把汗骂道：“这么冷的天还能出这么多汗，我简直比田里的老牛还辛苦, 又没有奖励拿，我干嘛在这白干活？”

    “监工的来了。”一旁的段英雄提醒。

    段天涯往后方看了眼，见有几个穿着厚衣戴着帽子的男人正拿着鞭子朝他们走过来, 冷哼一声道：“不就几个NPC嘛, 有什么可怕的，他敢过来，老子砍死他们……”

    话虽如此, 段天涯还是捡回了齿耙继续耙地，骂声也越来越小。

    不是他们怂, 而是昨日已经受过了教训。

    自从游戏更新复活点后，不少等级低又没找到适合自己玩法的三测玩家便开始谋划着往外跑, 段英雄和段天涯二人就是其中最早的一批。

    虽然游戏ID相似, 这二人本身却不认识，只是因为当初恰好一起降生在了密阳出生点，又恰好一同取了段姓，连系统随机匹配的籍贯都在同一个地方, 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游戏里的好兄弟。

    兄弟俩约定了一起自杀出去探索地图, 经过两日的思考后，两人终于做出决定在凌州洛渝郡的复活点降生。

    选择这个地方也没别的什么理由，纯粹是因为地名比较好听，且距离凉州、蛟州、淮州之类的热门复活地点比较远，适合他们这种喜欢小众景点的玩家过去探索。

    然而事实证明看地名选地点要不得。

    运气太差, 洛渝郡的复活点恰好位于一片封闭的农场周围, 二人前一秒刚跟随导航走进农场, 后一秒就被农场的护卫抓了起来，逼迫他们做田奴。

    两个玩家自然不肯，段天涯当即就想兑换大刀和NPC拼命。

    不过一来，玩家有不能攻击非红名NPC的规定，二来他们也确实打不过这么多人，最后段英雄劝说同伴，先苟着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出去，段天涯这才认了怂，拿起NPC递来农具老实干活。

    他们昨天来得晚，所以只干了两个小时的活，待到天黑就被监工赶去了破旧的小屋，和一群农奴NPC挤在一起睡觉。

    半夜的时候，两个玩家尝试了越狱。

    可惜因为晚上干完活没吃饭，再加上自杀复活还伴随着二十四小时的负面效果，二人身体太虚弱，跑到一半腿软了，非但没能越狱成功，还差点被抓住打一顿，这才有了现在依旧在田地里边骂边干活的段姓二兄弟。

    “我后悔了，我好想念到处都是任务领的新手村，想念密阳温暖的NPC，想念我们的玩家大家庭……”

    干了一小段活后，段天涯又开始嘀嘀咕咕，“我真傻，真的，当初竟然还觉得修路的活累，现在感觉修路也太轻松了，干三小时，任务就完成了，有吃有喝有奖励，还有钱拿，在这里累死累活一整天，连顿饭都没得吃。”

    “饭还是有的，就是我们昨天刚好没赶上。”段英雄说，“早上我问了他们在这干活的，一天两顿饭，早上起来一顿，下午三、四点一顿。”

    “那能算饭吗，早上我们不就喝了几口米汤吗，那米还是荞麦米，虽然对古代食物没什么要求吧，但这也太难吃了，还不顶饱，一碗下去，饥饿值连一半都没到，现在都快掉没了！”

    段英雄抬头望向周围田地里弯腰干活的农民，叹气道：“这里的田奴每天都是这么过的，怪不得都这么瘦，今天早上看到一个小姑娘瘦得跟麻杆一样，还要出来干活，真可怜。”

    “你管他们，都是NPC，饿不死，我倒是快饿死了。”段天涯有些暴躁地说了一句，握着耙子用力地耙了两下土块。

    忽然他顿住动作，转头道：“不干了，下线睡觉去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老子宁可回新手村重来。”

    说罢，又一次把耙子扔到了一旁。

    这次他显然是来真的，因为随即，段英雄就看见他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这潇洒的行为让段英雄差点想和他一起下线，后来看到周围的监工过来，又暂时止住了这个念头，想看看监工会怎么处理段天涯的身体。

    如果他们是把他扔到外面去自生自灭，兴许，他可以用这个方法逃出去。

    然而很快他唯一的逃出之路也被阻断。

    农庄的管事过来拍了拍段天涯的脸，又往他脸上泼了盆水，见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便对身旁人道：“应该是死了，找地方挖个坑埋了吧。”

    “埋了？等等，他明明还有心跳啊！”段英雄摸着段天涯的手，“你们摸，他还是温的啊！”

    “怎么叫都不醒，温的也快死了，”管事冷酷道，叫两个监工把“尸体”抬走，又警告段英雄道，“休要多管闲事，干你的活。”

    眼睁睁看着监工把还没完全死透的段天涯带走，段英雄克制住了自己随他一起去的想法，皱着眉头拿起农具继续干活。

    过了一阵，有个瘦削的老农从他身旁经过，边干活边小声说道：“他们一向如此，人倒地不起了，就差不多废了，对他们无用，养着还要吃饭，不如直接埋了。”

    段英雄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自己，不禁问道：“这里到底是谁家的农场，他们这么无法无天，就没有官府管管吗？”

    老农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是误入此地的汉人吧？”

    “你不是汉人？”

    “我们都是骆越人，”老农低下头干活，细细解释，“从前这一片山脉都是我们骆越人居住的地方，后来有一支汉人氏族被封到了洛渝，他们人多势强，不仅占据了我们的土地，还把我们的族人抓起来做田奴，这支汉人就是现在太守的家族，洛渝的太守姓爨，爨氏是洛渝最大的豪强。”

    “所以这地其实是官府的？”段英雄恍然大悟：“这姓爨的以为他在这做土皇帝呢！”

    老农叹了口气：“知道就好，以后别再干傻事了，你那装死的兄弟，多半是要没了。”

    段英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农把段天涯的行为当成了装死。

    他没反驳，反正不管怎样，段天涯肯定是回不来了。

    段英雄的本职是个记者，听到老农所透露的这些内幕，不由得升起好奇心，想再继续打探这里的情况，但附近的监工察觉到他们在聊天，已经走了过来，便只好闭上嘴装作专心干活。

    这活一干又是一整天，晚上天黑时，段英雄再次被监工赶到了昨晚的小破屋。

    这次他盯准了白天和他聊过天的那个老农，进屋后便挤到了对方的身旁，趁着老农还没睡觉，抓紧时间询问：“这些人这么压榨你们，你们就没想过要反抗吗？”

    老农扫了他一眼，摇摇头：“他们有军队，有武器，我们连农具都被抢了，反抗不了。”

    “我看这个农场上最多也就三十几个监工，大家团结起来，难道还冲不出去吗？”

    老农有气无力：“你和你那兄弟昨晚也跑了，你们跑出去了吗？”

    他这话一出，段英雄霎时反应过来，对呀，这些天杀的监工压根不给他们吃饱饭，有几人能有力气跑出去。

    说到吃饭，段英雄看了眼自己的饥饿值，只有百分之十几，大约仅够撑过一晚。

    他因为调低了体感所以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但周围的这些人却是每天生活在饥寒交迫中，一早起来就要干活，天一黑就睡觉，还没有人敢倒下休息，因为一倒下，他们就会被抬走活埋，哪怕是npc，这设定也实在太凄惨了！

    况且，他们真的是npc吗？

    段英雄一直对此有所怀疑。

    借着淡淡的月光，段英雄靠着墙角而坐，看到两侧人睡觉的姿势，都是躬着身子捂着肚子的，做梦都在吧唧嘴。

    他想了想，从游戏商城中兑换了一袋全麦吐司。

    商城一直是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兑换的，不过都非常昂贵，很不划算，这一袋吐司是最便宜的食物，却要两百积分，相当于接两次修路的任务才能赚回来。

    段英雄本想着出门在外，之前攒的积分还是得留着买武器药品之类的东西以防万一，没想到竟因为一时心软花在了这种地方。

    既然花都花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段英雄拆开牛皮纸袋，推了推身边的老农，等对方醒来便拿出一片吐司递给了他：“大叔，给，吃的。”

    老农听到“吃的”二字顿然坐起身，接过吐司先咬了口，旋即似乎被吐司柔软带着浓浓麦香的味道惊艳，连忙问：“你这是哪来的？”

    “你知道我和我兄弟是路过这里不小心被抓的，我们原本是要去大城找活干，这是我准备的干粮，一直偷偷藏着。”

    老农听着解释点点头，将那一口吐司吞咽下肚，随即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咽了口口水，似乎舍不得吃。

    “你吃啊，我还有。”

    “不吃了，留着给我孙女。”

    “你孙女是那个很瘦的小姑娘吗，明天我再给她一片，这片你就吃了吧。”

    “当真？”

    “当然，我保证。”

    老农显然已是饿得不行，听他说保证会给孙女留一片，便立即大口吃起了面包。

    吃东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引人注意，不一会儿，段英雄的身边就围了一圈的人。

    对于田奴们来说，周围是黑暗的，仅偶有浅浅月光照耀，而对于段英雄来说，这些NPC的脸庞被他们头顶的绿光笼罩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简直犹如饿狼般盯着自己。

    知道不给他们吃的，自己今晚大概就抗不过去了，段英雄抽出一片吐司解释道：“我答应了这位大叔，一片留给他的孙女，剩下的你们分吧。”

    他说着将牛皮纸袋递出，然而坐在他正对面的男人却没接，反而看向一旁的老农叫了声“族长”。

    段英雄惊讶地瞪大眼，没想到和自己聊了这么久的老头竟然是这个部族的族长。

    老农摆摆手：“你们拿去分吧，要谢过这位小兄弟。”

    “多谢小兄弟。”男人说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拿来牛皮纸袋，将剩下的吐司一人一片分给了周围人。

    片晌后，段英雄看到四周出现了一张张狼吞虎咽的面孔。

    “好吃，太香了！”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这么好吃的东西，要留一半，明日给阿母吃。”

    此话一出，屋子里有亲人被关在别处的都停下了动作。

    尽管又饥又馋，还是有不少人剩了一半吐司藏进了怀里。

    目睹这一切，段英雄在心里直摇头。

    全麦吐司是他觉得最难吃的吐司，这些人却说是自出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要留下一半面包给亲人……

    这过得也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这一刻，段英雄心中忽然由心而生一股使命感。

    他要想个办法，把这些人从这里救出去。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春云如丝, 缓缓流淌。

    窗外细竹簌簌轻摇，晴日和煦的光芒笼罩着池岸旁娇小盛放的茶花，那掩藏于花心之中的点点嫩黄仿佛凝聚着无限的生机。

    笔尖蘸取浅黄颜色, 轻点于画纸上淡白的花朵中央，谢闲后倾身体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眼望向窗外之景，旋即摇了摇头：“还差些许。”

    “儿以为父亲所绘已有十分意韵了。”谢皎在旁道。

    “任凭如何相似, 终非自然之色。”

    谢闲感叹道，继续执笔点缀。

    倏尔门外传来爽朗之声，打破静谧氛围。

    “果然，外界如何纷乱都扰不了太傅这的清闲啊！”

    “有人替我过问尚书事务, 我自是清闲不少。”谢闲一边随口应和，一边搁下画笔，看向被侍从带进书斋的高大之人，仰起头道, “倒是王将军, 今日怎有空来我府上了？”

    “从小辈那收了份新奇之物, 带来给太傅看看。”王怿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书案前的坐垫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报纸放于案桌上。

    谢闲扫了眼标题，收回目光：“将军来晚了, 此物我昨日才看过。”

    “哦？那确实是我来晚一步。”王怿并不可惜地说道，“本想给你瞧瞧上边的句读标记, 小小几个符号便定了诸多词句之意，太傅不觉担忧？”

    谢闲语气淡淡：“小辈巧思多，折腾些新玩意不足为奇, 左右上边所印不过是些杂文志怪, 我又有何可担忧？”

    “也是, 那太傅可有看过这篇‘上元灯会游记’，其所描绘的灯会盛景着实令人神往啊！”王怿爽快一笑，拿起报纸点了点它的报头，“《密阳月报》，这姜崇德之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自身出任密阳太守不提，还给他兄长谋了个端门太守之职，此等聪颖之辈，从前在巽阳时未见上一见，倒有些可惜了。”

    话说到这，王怿忽然看向一旁的谢皎，问道：“对了，秋月应当见过姜氏兄弟，以你所见，他们二人如何？”

    谢皎冷不丁地被点名，却毫无慌张之色，转头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无反应，便思索着回答道：“若说兄为鹤鸟跃于云，则弟当为白凤吟于空。”

    此言一出，不仅王怿收起了笑容，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谢闲也微微扬了下眉角。

    “凤吟于空？”王怿意味不明地重复，“能从你口中得此评价，看来那姜三郎确为俊才。”

    谢皎低头默认。

    “将军来此当不止是来谈论小辈的吧？”谢闲出声打断话题。

    “太傅知我甚多。”王怿露出庄严之色，尔后端正坐姿道：“我欲派人前往淮扬国，说服淮扬王共讨乱臣贼子，太傅觉得如何？”

    谢闲低头拿起水杯，沉声道：“将军还是莫行此事为好。

    王怿眼皮跳动：“哦？”

    “将军若听谢某之劝，则朝中还可太平一段时日。”

    “太平？”王怿抿起唇，眼中神情倏然变得严冷，“看来太傅确实许久不理政事，不知朝廷纲纪已被孔澄那厮搅成了什么模样。”

    谢闲微微叹气：“你来寻我要主意，我说了，你又不愿听之，既然将军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来此？”

    王怿深皱起眉，缄默片时俄然起身，眉宇间浮现出傲岸悲悯之色：“外戚不除，则大魏不得安宁，吾以为太傅与我所念一致，原是王某自以为是，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说罢，便一派郁愤地离开了书斋。

    谢皎心中不解，看向谢闲：“阿父为何不应王将军之请？”

    谢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拿起画笔，口吻缓慢平静：“王悦和乃不羁豪杰，然其过于仗义无畏，迟早为人所噬，他今之所为，状似忠举，实则扰乱国事。

    “请来淮扬王，去除孔氏外戚，焉知淮扬王非下一个孔澄？假若淮扬王掌政，西南王又岂能甘心？此事牵扯甚多，非几家所能控制，吾不可与其共谋。”

    谢皎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父亲的意思，随即问：“那阿父可要阻止他暗中传信淮扬王？”

    谢闲摇头：“没有王车骑，也会有他人，孔氏逃不过此劫。”

    说罢叹息一声：“我等也无几日可逍遥了，趁此刻清闲，还是继续饮酒作画为好。”

    ·

    “自去岁腊月至开年二月，郡内其余八县总添丁口六千六百二十余人，大部分皆是从雍州、沂州而来，流民居多，还有少量商户，现均已安置妥当……”

    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虽然估摸着密阳这边也没什么文人雅士临水宴饮，不过考虑到大家或许要去河边举行祓禊仪式，姜舒还是给官府全员放了一天假。

    在放假前夕，他将各部门的主事叫来正堂开了个季度总结会，恰好督邮阮颖也完成一轮监察回到了密阳，就正好把各县的情况也一并了解了。

    “去年有瑞雪，今年收成必不会差，开春以后，要督促郡内百姓勤于耕耘，除密阳外，我已命人将高产粮种红薯、土豆、玉米等送往各县，附有详细种植方式，届时还需阮督邮协助各县县长、三老于民间推行教化。”姜舒最后总结道。

    其实光凭去年收获的土豆和红薯数量，所留的种仅够在密阳种植而已，但为了能让治下百姓顿顿吃饱，姜舒便将累积到目前为止的积分全部兑换成了高产农作物，仅留了十万积分作为应急。

    反正前不久他已升到了八级，距离下一个等级500万积分还差得远，那便索性等上一段时间，先把积分用于春耕再说。

    能有这般为百姓考虑的上官，阮颖自是心中喜悦，连忙应道：“遵府君之命。”

    ·

    散会之后，姜舒同谢愔一块散步回后宅。

    晚间，暮云叆叇，傍晚的冷风吹拂着廊道两侧淡青色的纱帘，宛若流动的薄雾。

    当行至两院交接处时，谢愔忽而开口道：“看来殊弟确有奇遇。”

    这句话似乎来得有几分莫名，姜舒却是立即听懂了他所指的意思。

    谢愔担任郡丞之后，府内一切大小事宜均有经手，他会帮姜舒解决掉不太重要和紧急的公务，将重要的文书筛选整理出来交予姜舒亲自处理。

    因此可以说，衙署内的诸事，他作为郡丞甚至比太守更为了解，即便有一天，姜舒有事外出十天半个月，将整个官署交给他管理，也全无疑虑。

    而正因了解全部，他自然也能看出运往其他各县的高产粮种并非真的出自府库，多出来的那一大批粮食，姜舒可以借着信息差瞒过仓曹，瞒过运粮队伍，瞒过官署内的任何官员，但唯独瞒不过谢愔。

    听闻此言，姜舒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边人，问：“谢兄想知晓真相吗？”

    谢愔跟着停住脚，目光沉静地注视他：“可说？”

    “那自然是……”姜舒倏然扬起嘴角，摇摇头：“不可说。”

    见他这般故意吊人胃口，谢愔也未生气，只语气温和道：“此事莫对他人言。”

    姜舒口气轻快：“放心，我是信任谢兄才让你知晓，连我家人都不知。”

    谢愔微微点头，低声叮嘱道：“还是要小心些。”

    姜舒正要答应，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猫叫，低头便见小五跳上廊道，跑到了他的脚边来。

    “难得啊，跑这来接我？”

    他的话音刚落，这时，又一只纤细的猫崽子爬上廊道，一步一顿地走过来，似乎很是犹豫要不要靠近他们。

    “怎么又有一只？”

    姜舒疑惑，看了看猫崽子四肢那极为熟悉的花纹，又看了看正在自己脚边亲昵围转的小五，忽然间仿佛明白什么，蹲下身捏住小五的后颈问：“这小崽子该不是你孩子吧？”

    小五一派从容镇定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自己才多大，连孩子都给我带回来了？”

    小猫崽子经过一番犹豫纠结，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它看了眼擒住大猫后颈的姜舒，选择绕过了他，然后走到谢愔的脚边，绕着他的衣摆闻了闻，忽而解放四肢往地上一躺。

    谢愔垂眸看了眼这碰瓷的小猫，问：“此为小五之子？”

    “应当错不了，前肢的花纹一模一样。”姜舒放开小五，想去逗个小猫，结果他刚伸手，小猫崽子连忙起身跑开了。

    “嘶，看来它不怎喜欢我啊，”姜舒站起身，见小猫绕着廊柱转了一圈，过了会儿又跑回了谢愔的脚边，不禁失笑，“倒是挺喜欢你的，不如谢兄帮我这逆子收养了它？”

    谢愔点头道：“可以。”

    “那给它起个名字吧，”姜舒寻思片刻，“父亲叫小五，儿子要不就叫小七？这名还挺琅琅上口的，谢兄觉得如何？”

    谢愔稍稍扬眉：“小七？”

    “嗯。”姜舒应了声，过了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谢愔在家中就排行老七，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随便起的，你若是在意，换个名字也可。”

    “无事。”

    谢愔淡淡说了声，俯身将小猫提了起来放在了手上，眼神中露出些许笑意：“便唤其小七吧。”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这是雁栖里最小的一座宅院, 不开阔却很精致，四面环绕着灰旧而古雅的木廊，庭园景色也十分优美，尤其是中庭栽种的那棵枝叶舒展的大松树, 经过一个寒冬的磨砺, 显得格外苍翠浓郁。

    姜舒踏入院中, 看到松树时不由眼前一亮, 评价道：“此地园林布局甚妙，过去不知是何人住所。”

    不管从前是谁的住所，这座空宅子如今已经变为了化妆品厂的产品研发中心。

    既然目标是要赚大钱，只是搞个小作坊肯定不行。

    因此和纺织厂一样，同为官府投资的化妆品厂也选定了一座空旷大宅建立厂房，广招员工，今后或将成为密阳又一代表产业, 不过目前，这座新厂还处于产品研发的阶段。

    对于能给官府赚钱的东西，姜舒还是很重视的，同时他也想看看自己选择的玩家到底靠不靠谱，于是趁着上巳节放假，便独自带了几个侍卫来到了这座小院视察。

    他来得突然, 也没有通知负责管理这一块的官员, 还是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了一声, 慕柒烟才跑出来迎接。

    虽然论坛上每天活跃着“殊哥”的名号，但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红人NPC却是第一次。

    慕柒烟预感到自己即将成为大佬玩家中的一员，难以压制的快乐不断地从她上扬的嘴角中溢出, 全程喜气洋洋地领着姜舒参观工作室。

    “这是我准备出的第一批产品, 都在这本工作计划书里。”慕柒烟率先带他参观的是自己的办公室, “产品主要分四块内容，唇妆、眼妆、眉妆和打底，当然化妆工具不算，刚开始先出几个经典主打色，以后肯定就在这个基础上增加更多的彩妆产品了。”

    姜舒对化妆品的了解不多，边听边点头。

    翻了翻她的工作计划，见目标定得还是十分明确的，便问：“这些全部做出来需要多久？”

    “不会很久，就这半个月时间，我们已经差不多把唇妆这块搞明白了，进展顺利的话，我估计两个月后，我们的工厂就可以开始生产了。”慕柒烟预估道，倏然又提起，“对了，眉笔这块我可以请求和官府的铅笔坊合作吗？”

    铅笔坊是当初专门为了郡学而办的，算是从木坊分割出去的一个小作坊，现在也一直在小批量地生产铅笔。

    姜舒点点头：“可以，你让这边的官员去联系就行。”

    慕柒烟一拍手道：“那就省事多了。”

    从慕柒烟的办公室出来，往前走是开发唇妆产品的工作间，里面有几位新招的员工，都是本地原住民，正小心翼翼地制作着样品。

    “您瞧，这是我们这些天做出的几个产品样品。”慕柒烟拿出几个精致的样品，讲解道，“主要是这三款，一个是这种唇纸装的，一盒放二十张左右，差钱也可以单买一张，然后是这种小圆盒装的，打开里面就是口红，包装比较简单，还有一个是这种管状的，设计比较巧妙，旋转底部可以把里面的口脂推出来。”

    姜舒看她示范将口红推出再收回，仿佛看到了后世女人使用口红的模样。

    “府君要试试吗？”慕柒烟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将样品递给他。

    姜舒接过样品，打开口红盖子试着转了转。

    也许是因为外壳材质是木头的缘故，所以转动时阻力较大，不过这管状的口红样品确实已经与他印象中的口红十分相似了。

    “别看就这么一个小设计，我们和木坊沟通了好久，剖面图画了十几张，他们才做出来，这个外壳的成本最大，到时候肯定是卖得最贵的一款，不过我敢保证，它肯定也是最受欢迎的一款。”慕柒烟说完双目灿灿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待夸奖。

    对方在这件事上确实花了挺多心思，姜舒自然不会吝啬于一句表扬，浅笑道：“产品设计得很有新意，辛苦了。”

    “嘿嘿还好，也不辛苦……”

    被他这么一夸，慕柒烟反而有些害羞起来，指了指他手里还有些粗糙的口红外壳絮絮叨叨道：“其实现在这个也不算完全的成品，外壳后续还要再上几层大漆，现在已经在找师傅打样了，最后做出的最终款表面会是那种像玉石一样光滑的黑色木纹的样式。

    “不过这么一来，它的时间成本和人工成本就很高了，肯定不能批量生产，大概就走精高端路线，一支口红光凭外壳卖他个几万钱我都不觉得过……”

    “哦对了，还要刻上我们品牌的LOGO ！”慕柒烟忽然举起手，询问道，“府君，你觉得我们这个化妆品牌子起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啊？”

    姜舒看了眼她头顶的绿名，随口道：“便取‘柒烟’吧，你的名字就很好听。”

    说罢，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口红样品放回了原处。

    一旁，慕柒烟的脸颊倏然浮起一片红云，在姜舒转身去看工匠制作样品时，飞快地打开论坛发帖。

    【慕柒烟：啊啊啊我好像要爱上这个NPC了！】

    这种一看就充满八卦气息的帖子立即引来了众多回复，大家纷纷询问是哪个NPC。

    慕柒烟搓了搓脸颊，暗戳戳地截了张姜舒的侧身照发上论坛。

    【李哲德：殊哥啊，那没事了。

    j976vc：不玩游戏的我都猜到是他，日经帖了。

    65gf0n：虽然但是，这个NPC确实好看，我什么时候才能进游戏看啊，555~

    白莎：我也爱殊哥，长得帅的都是我老公。

    孤独求败：我也爱殊哥，爱他发的任务。

    羽雪幻：我爱殊哥，更爱他的老婆，哈斯哈斯……

    hug688：楼上！太太求粮啊！

    毕昇：我对他又爱又恨！为什么！我都斥巨资改名字了，为什么连一个活字印刷术的任务都不给我，真是好狠的心……】

    姜舒对论坛上自己的讨论帖一无所知，视察完化妆品研发的进度后，他便乘牛车返回了郡府。

    到达衙署门口时，恰好碰上步惊云从斜对街快步而来。

    姜舒在门口等了片刻，待对方走到眼前，就问：“步将军是来找我的？”

    步惊云点了下头，神色严肃。

    看他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姜舒便道：“进去说吧。”

    片晌后，官署后堂。

    子明用壶中烧热的滚水冲泡了两杯绿茶，端着两杯漂浮着茶叶的热茶放到姜舒和步惊云身前的案桌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郡府的官员间流行起了这样简单清爽的饮茶方式。

    “半个月内，匈奴会发兵攻打吴郡。”不等姜舒询问，落座之后，步惊云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尹云影的消息？”

    “嗯。”

    姜舒微微蹙眉，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继而问：“你有什么建议？”

    步惊云摇了摇头：“有过上回的教训，匈奴一定将后方防守得非常严密，我们占不到便宜，一定要给建议的话，我的建议是先静观其变，抓紧发展自己的势力。”

    姜舒点了点头，摸着茶杯的杯壁道：“我是没问题，只怕有人等不住。”

    他所指的自然是荀凌。

    姜舒自问，换成是自己站在荀凌的位置，眼看着匈奴攻打自己老爹的地盘，心中肯定着急，恨不能冲过去帮忙。

    步惊云听懂他的意思，说：“如果荀都尉来信请求联盟，就问问他是冲着给他父亲解围去的，还是冲着拿回郇州地盘去的。”

    姜舒略微扬眉：“这二者有何区别？”

    “如果是前者，我们就没必要奉陪，他们的目的是逼迫匈奴派军回援，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样的战斗损耗太大，对我们没有好处。

    “如果是后者，我们或许可以施计夺回一些地盘，不过不出意外，夺城速度会很快，匈奴还没得到消息，我们已经拿回了地盘，那就达不到荀都尉想要的效果了。”

    姜舒捕捉到重点：“你有计策能拿回地盘？”

    步惊云应声，道：“府君还记得匈奴派来的那些间谍吗？”

    姜舒稍加思索便反应过来：“利用间谍传递假消息？”

    “嗯。”

    “可你确定那些间谍会服从我们的命令，不会暗中使诈吗？”

    步惊云顿了一下，道：“我敢确定，因为不听话的都已经死了。”

    姜舒轻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问：“不过这种策略只能用一次吧？而且用过之后，间谍也都废了。”

    “间谍倒无所谓，只是这个方法最多只能夺回一两座城池，要夺回更多的地盘，还是得要靠大军和武备，”步惊云分析道，“我们的军队训练磨合的时间太短，这个冬天又接收了不少的流民入营，天气太冷，都还没怎么认真训练过，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建议再等一等。”

    姜舒明白他的意思，如若真要出军打地盘，那就干脆大军出征，一次把郇州的地盘都攻打下来，只是夺回两座小城没有多大意义，反而徒增消耗。

    最后，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就按你的想法来，如果荀凌来信，我会和他说明实情。”

    ·

    半个月后，匈奴发兵攻打吴郡，姜舒果然收到了荀凌的来信请求再次联盟。

    他写信委婉地表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暂时不适合出战，也请对方为两郡的百姓考虑考虑，打持久战必然要征调粮草，端门刚收复没多久，又才历经一个寒冬，后方粮草很难供应得上。

    他这封信送出去没多久，没两天又接连收到从各地传来的数条消息。

    西侧，氐人军队大举攻下浠州上离郡，紧接着朝芸连郡发起进攻，若是成功，将彻底切断元右大军在雍州和江州的供给。

    南地，淮扬王对外宣称孔氏一族及其党羽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故出兵讨伐奸贼，随后西南王与平江王也先后响应，高举“清君侧”大旗准备东进衡川。

    与此同时，凌州西南地区竟然还掀起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起义军自称为“乞活军”，领头人段英雄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带领三千底层的流民百姓，攻夺了洛渝郡郡城温谷的控制权，占领了郡府，将太守爨抚极其亲人家眷斩首示众，头颅高挂在城墙之上，遭万人唾弃。

    姜舒听闻最后一条消息时都惊呆了。

    前两件事情在他预料之中，毕竟都是自己设计的剧情，农民起义一事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段英雄此人姜舒有些印象，对方之前在论坛上发的求助帖曾引起过热议，他还给对方发过任务，让他救出被圈禁的骆越人田奴，而看他完成任务后，姜舒便没有再关注了。

    谁知就这短短一个月不到，此人竟然都已闷声不响地发展出了数千人规模的农民起义军，打下自己的地盘了！

    这操作，让姜舒也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想要感叹一句牛逼！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云鹏飞：有谁还记得那个直播过做解放田奴任务的段英雄吗？

    最新消息, 他搞了一支几千人的农民军打下了座城，现在成了温谷城的城主！

    苟日比：卧槽，真的假的？

    云鹏飞：是真的, 刚从郡学的老师那听说的, 我他妈直接惊呆了, 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仇笛：举手, 我认识几个官员NPC, 也听说了农民起义的事。

    大泽：我靠, 还有这种玩法, 真是小刀拉屁股, 开了眼了！

    辛迪儿：果然大佬到哪都是大佬，本人跑去凉州没两天就被当地彪悍的民风逼得自杀回来了, 还是待在密阳最舒服。

    vxhs76：有点疑惑，不是说玩家不能攻击非红名吗？

    李逵：可以让别人攻击啊，如果大家都听他指挥的话。

    沈岚桥：有一说一, 这么短的时间要让那么多人信任他，这组织能力真不是盖的，咱大魏的游戏NPC智能有多高大家又不是没领教过, 我现在合理怀疑段英雄以前干过传/销。

    叶落：@段英雄，大佬上来讲讲？

    高几把：@段英雄，大佬求带！

    88gffk：帮@段英雄.

    ……

    段英雄：谢邀, 人在温谷, 刚下完雨, 现在就是很烦。】

    不理会帖子上的诸多追问调侃, 段英雄回完帖便关闭了论坛, 随即望着远方被青色雨雾笼罩着的延绵陡峭的群山,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 他正坐在被农民起义军攻打下来的温谷城的城墙上，因为他是起义军的首领，所有经过的农民巡逻兵看到他都会朝他鞠躬敬礼。

    看似好像很威风，但其实，段英雄内心深处并不想做什么农民军的领头，他现在之所以会在这个位置，完全是被局势逼迫着推举上去的。

    当初在将骆越人救出农庄后，段英雄便满心以为自己的任务已圆满完成，可以开始真正的探索地图之旅了，谁知等出了农庄，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更为残酷。

    在农庄里，好歹干了活还有东西吃，在外面却连获得食物的机会都没有。

    走进乡村田野，到处是被苛重赋税压得直不起腰、喘不上气的农民，他们辛勤劳动一整年，到头来甚至连一口温热的米汤也喝不上，只能挖一些野草树根填充饥饿的胃袋。

    这些还都是幸运的人，不幸的早已饿死在了上一个寒冬里。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这般仿佛只有在饥荒之年才能看到的凄惨景象把段英雄彻底惊到了。

    尽管在密阳也有不少百姓过得很贫穷，但起码他们是可以通过劳动换到食物的，再穷的人眼睛里也是有光的。

    而在这里，看到的却尽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对生活绝望的百姓。

    经过访问，段英雄了解到正是因为本地官员贪婪腐败，对治下百姓横征暴敛、强加赋税，才造成了现在这样悲惨的局面，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愤怒的情绪。

    恰好当时他刚做完任务，得到了不少积分，便将它们都兑换成了最便宜的全麦吐司，分给饥饿的农民。

    后来发觉这么做，面包数量不够分，便将剩下的吐司一点一点撕成小片，加水煮成一锅锅的面包糊糊继续分——虽然这么煮出来味道不好，但好歹是能吃的东西。

    就这么施了几天面包粥，不知不觉中，段英雄的身边聚集起了一大批人，大家感激他，赞美他，唯他马首是瞻。

    骆越族长见此状况，便乘机劝说他组建农民武装。

    “施粥救不了所有人，只有杀了那些无恶不作的官员豪强，才能让大家活下去。”那个面容沧桑的老头如是说道。

    段英雄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毕竟是个玩家，就算现在有反叛之心，没有加入他国阵营就还是魏国人，不能对非红名的NPC动手，便道：“可我杀不了人。”

    老头道：“你只需团结民众，发布命令，杀人之事由我们来做。”

    就这样，段英雄本不想造反，却被局势推动着成为了起义军的领导人。

    从头到尾他只下过几道命令，不知怎么回事就坐上了城主的位置，每天都有手下来禀报消息，哪家哪户的家产被抄了，哪个官员的尸体被挂在城墙上，他说尸体挂在城墙太臭了影响守兵食欲，他们才把尸体放下来烧了。

    总而言之，农民们被欺压了太久，拼着一股不怕死的劲打败了官兵，进城后便将怒气全数撒到了那些世家豪强的身上。

    他们举着武器冲进从前不敢靠近的大宅大院，四处拿取钱财物品收为己用，又大开粮仓，放肆吃喝，庆祝了足足两日才消停。

    当然，这些高门大户的钱财本就是从底层民众口中搜刮，段英雄对此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嘱咐他们不要打扰普通商人和百姓的生活。

    也幸亏他发下了这个命令，所以现在城中还算比较安定。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没过多久段英雄便又听到消息，凌州刺史已下令组织各地的官兵平叛，甚至可能会出动州兵，要不了多久，真正的军队就会来攻打这座城池。

    这下子，段英雄感到事情变得无比棘手起来，他所带领的都是一群真正的农民，即便人数众多，可大家从未经受过训练，武器拿到手上都不知该怎么使用，怎么可能打得过正经八百的军队呢？

    突然而来的麻烦令他感到焦头烂额，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站得越高，责任越大，当有那么多人以期待的目光望向你时，你的肩上自然而然就背负起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与使命。

    固然，段英雄有时也会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是玩家，干不下去大不了自杀，换个地方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可一想到这些农民劳苦了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才过上两天好日子，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他实在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段英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紧盯着城外的道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刺史派来的官兵从山道上冒出来。

    他思忖要不上论坛问问有没有玩家愿意来这里帮个忙，随即一想即便有人过来也没用，他们都和他一样，不能攻击NPC啊！

    “明明大家都是玩游戏，为什么就我这么累！”段英雄叹气，独自坐在城墙上思考人生，直到天空又飘起蒙蒙细雨才准备回去。

    刚站起身朝城下走，还没走两步，耳边突然响起游戏提示，段英雄转头一看，便见一条新任务挂在面板上。

    【任务名称：守护正义的军队。

    因为难以忍受官府的苛捐杂税，洛渝百姓自发组成了反抗官府统治的“乞活军”，而受到众人尊敬的你正好被推举成为了这支队伍的领导人，带领起义军推翻了洛渝郡的官府统治，夺过了温谷城的控制权。

    然而夺城容易守城难，很快就会有朝廷派出的军队镇压起义，你需要领导大家度过此次的难关，否则将损失惨重。

    主线任务：守住并壮大这支农民军队，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支线任务一：带领起义军在首次平叛战斗中守住温谷城。

    奖励：完成任务一，可获得积分 5000、经验 10000、随机任务宝箱 1（100%开出物品）。】

    读完任务，段英雄复杂焦躁的坏心情被打断，倏然间，原本布满迷雾的思维荒野仿佛开出了一条笔直通畅的道路。

    其实任务中所说的这些他隐隐都懂，只不过因为不信任自己的能力，导致杂念太多，故感到手足无措，现在突然有了一条条细致的支线任务给他确立目标，他便感觉视野一下子明朗开阔起来。

    不错，这是个游戏啊！

    只要他一步步地攻克任务线，照理说就可以救下这些跟随他战斗的百姓的性命！

    想通这点，当初下决心要拯救田奴的豪迈心情再次涌上心头，段英雄不假思索地点击接领了任务。

    而接下任务后，接下来他所要思考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要怎么带领起义军守住城池呢？

    段英雄边走边思考着这个问题，脑中全无头绪。

    就在这时，他的玩家面板上再次跳出了系统提示，不过不是任务提示，而是请求添加好友提醒。

    自从他的事迹传上论坛，添加他好友的人便源源不断，都是来询问他怎么做到起义军首领的。

    段英雄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哪里能回答得上来，问就是人格魅力，本以为这次也是来加他好友看热闹的，谁知点开好友提示框，却见一个对玩家而言如雷贯耳的名字正跳跃在屏幕上——步惊云。

    “我靠，步大佬主动加我？”段英雄震惊了，愣在原地咽了口口水，连忙选择通过。

    还没想好要怎么打招呼，对方先发了消息过来。

    【步惊云：需要战术指导吗？】

    看到这句话，段英雄又一次震惊了：“他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光凭我在论坛上说了一句现在很烦就推断出来了吗？果然是步大佬！”

    段英雄一边傻乎乎地点头，一边回复：【需要需要，特别需要！呜呜呜，大佬您简直是我的救星！】

    【步惊云：你那边现在情况怎样？】

    【段英雄：现在就是一团乱，然后听说朝廷很快要派人来平叛了，我刚接了守城的任务，但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步惊云：能确保听我指挥吗？】

    【段英雄：保证听从组织指令！】

    这句话段英雄回得真心实意、毫不犹豫，想当初刚上游戏时，他最想玩的职业便是士兵，结果因为身体资质不达标被筛下了，没想到现在兜兜转转，又成了步大佬战队一员，还是能被大佬直接指导关怀的那种，心里别提多爽了！

    【步惊云：下一步你要做的主要分三个方面，招募流民，修缮甲胄，训练士卒，具体内容我会远程指导你，可以做到吗？】

    【段英雄：可以！】

    ·

    密阳郡府，官署后堂。

    姜舒看着步惊云和对方聊了一阵后关闭了聊天框，便问：“沟通如何？”

    “还算顺利，从言辞中能判断出他应该是个比较有正义感和责任感的人，可以培养发展成我们在外部的势力。”步惊云说道。

    姜舒点点头，他心中也是这般所想。

    当初误入田奴农庄，和段英雄一同过去的同伴第二天就自杀走了，他却选择留在了那里，彼时没有任何任务支持，对方还是下决心要拯救田奴出去，并在论坛上发布了紧急求助帖，从这些行为中就能看出此人应是个正义感与道德感很强的人。

    这也是姜舒为何没有放任对方自生自灭，而是选择布下任务，帮助其壮大势力的原因。

    当然，谁也不能肯定在得到权势后，段英雄会否改变自己的初心，脱离他的掌控。

    即使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找个理由封了他的号，他所拥有的一切自然也就瓦解了。

    “总之，”姜舒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抬眸道，“洛渝那边的战事今后就有劳步将军多费心了。”

    步惊云严肃点头：“没问题。”

 第90章 第九十章

    随着春日来临, 多地局势也如杂草丛生的原野般陷入混乱，反倒是当初战乱频发的郇州南部几郡自去年入冬起便一直处于短暂平和的发展期。

    经过一个冬天的建设，密阳周边以及自密阳通往巽阳的官道终于铺设完毕, 开阔平坦的道路大大方便了两地来往的商人旅者, 使得来到密阳商客再度提升了一个阶梯。

    接下来修路工程还将持续朝四周蔓延, 只是在进入春季以后，寒冬时节空闲的农民也将重归于田野, 势必会减缓修路的进度。

    不过姜舒并不急迫于此，铺路是个耗时耗力的工程, 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相比起交通建设，当下肯定还是播种粮食更为重要。

    春日清晨的阳光清冽而充沛, 铺洒于农田里刚发芽的嫩苗上闪闪发亮。

    连续下了多日的绵绵细雨, 好不容易天气放晴, 姜舒便拖着谢愔出来踏青, 顺便到城外官田看看农作物的生长。

    恰好颜如玉也在，就一路给他们讲解介绍。

    走在略有些湿软的田埂上, 每走一步留下一个印记。

    姜舒望着田间所生长翠绿的小苗, 叶片尖尖小小的十分眼熟, 问：“这一片是辣椒吗？”

    “对, 去年辣椒不是很受欢迎嘛，今年就多种了很多, ”颜如玉抬手遥指向左侧的田野, “瞧，那边过去两亩地都是, 等收获了做成辣椒酱, 够官府吃一年了。”

    “这边的呢？”姜舒视线掠向右侧, 田中的幼苗叶片宽宽长长的，长着红紫色的脉络，看着有些陌生。

    “这边是甜菜啊！”

    “这便是甜菜？长得真快。”姜舒轻声感慨，随即问，“那这甜菜产量如何，几时可以收获？”

    “因为我们没有种子，就只能用您给的甜菜根培育出了幼苗再种植，所以初次的产量肯定不多，”颜如玉解释，“至于收获，糖用甜菜是二年生草本，第一年累积营养，第二年抽出花枝结成种子，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了。”

    姜舒恍然，他原本还想赶在甜菜收获前建个制糖厂，现在听颜如玉的意思，要等培育出种子大规模种植起码得两到三年后了，想靠制糖赚钱还早得很。

    又一个赚大钱的梦想被打破，姜舒微微摇了摇头。

    想要和人感叹一番，便转过头看向行走于旁侧步调缓慢的谢愔。

    一路来，对方安安静静的，未参与过任何话题，阳光映照在他暖白的衣袍上，反射亮丽的光辉，却反倒将他的脸色衬得冷冰冰的，颇有些心不在焉。

    “谢兄。”

    起初轻唤了一声，未有反应，姜舒又稍加音量叫了一声，对方这才回过神来，以略带着几分茫然的目光看向他。

    姜舒看他这般模样，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些什么，转而关心问：“谢兄是在忧虑家族中事？”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听闻今晨有谢氏商队入城，商队的领头特意到官署来给谢愔送了封家信。

    信中写了什么内容他不清楚，不过看谢愔心事重重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在为家族担忧。

    “若是不放心家里，也可回去看看，我会替你准备好药丹。”

    闻言，谢愔忽而停住脚步，低声问：“你想我回去吗？”

    “我自然是希望你在这陪我的，”姜舒如实道，“不过如今衡川局势复杂，你留在此地定然担忧，况且，谢兄也有一年多未见到家人了吧？”

    谢愔沉默片晌，却是摇了摇头，道：“家中有父亲与兄长，无什么可担忧的。”

    没想到自己竟然猜错了方向，姜舒问：“那你方才在思索什么？”

    “在思考一件人生要事，现下已有了答案。”

    姜舒微微扬眉：“是什么？”

    谢愔垂眼对上他的目光，对方仰着脸，含着晴日阳光的眼眸里闪耀着粲然光辉。

    倏然间，他眼前浮现起父亲信上的列列墨字。

    “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吾已年过半百，无意争权，只求顺其自然，然为宗族后代考虑，不得不广谋出路……”

    “你叔父昨日卜卦，吉在旧都，依他之言，我谢氏之繁荣当于北地延续……”

    “秋月将姜殊比为展翅白凤，然究竟为凤为禽，还要你自行定夺……”

    姜舒不知他在思考什么，只感觉对方深沉宁静的视线里仿佛蕴含着无限广阔的空间，正将自己从头到尾地包裹起来。

    这不明的幻觉令他有些紧张，姜舒微微蹙眉：“谢兄？”

    被他清朗的嗓音唤回思绪，谢愔收回神思，往他腰间悬挂的平安符看了一眼，旋即移开目光，淡然道：“明年，你自会知晓。”

    姜舒依旧疑惑，然而对方却不再多言，转身迈动步子继续往前。

    衣袂摆动时擦到周围的青草，扬起细小的灰尘与水珠，在金光下悠然飞舞。

    ·

    “龙特奥，你看我拿的什么？哦！是四月的月报！”

    走进军营食堂，张瑞特意坐到正在吃早饭的龙特奥面前，打开报纸故作疑惑道：“诶？我隐约记得以前有个人说过要写一篇惊天巨作登上报纸的来着，这都四月了，怎么还没看到这本巨作呢？该不会是某人忘了吧，那真是遗憾啊！”

    龙特奥抬起头看他，翻了个白眼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阴阳怪气的。”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张瑞佯装无辜，“还是说，被我说中了，你其实写了，但是文笔太差被拒了？”

    龙特奥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我是太忙了，又要做日常，又要管着匈奴奸细，没空写。”

    “两个月都抽不出时间写三章？”

    “对啊，不过我现在已经把前三章构思完毕了，等着吧，下个月你就能在报纸上看见我的大作了。”

    说罢，龙特奥一口将剩下的粥喝完，冷酷地拉下面具，然后拿起盘中剩下的馒头揣进了兜里，一副“哥很忙，没空和你闲聊”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出了食堂。

    回到营房自己单独的住所，龙特奥一推开房门，便有一个长满胡子的高个大汉朝他鞠躬行礼：“主人，欢迎回来。”

    被一个胡子大汉叫着“主人”迎接回归的场面着实怪异，龙特奥却是对此习以为常，随手把带回来的馒头往人家胸前一扔，说了句“喏，你的早饭”，随后便一脸郁闷地坐到了书桌前，拿出自己的稿子发呆。

    其实他骗了张瑞，新作的三章稿子，他上个月就已经写好了，只是没有投去报社，原因很简单——他不会写繁体字。

    这稿子上不仅通篇都是简体，而且因为是用铅笔写的，涂涂改改很多，看起来相当不清爽。

    这样的东西送去报社怎么可能过得了稿呢？

    龙特奥很是发愁，却又不想找郡学的玩家帮自己重写，否则事情传出去，肯定又要被人嘲笑。

    金牌作家因为不会繁体字，只能找人代笔写稿，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文化？

    身后的匈奴大口吃着馒头，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喂，我说你，”龙特奥转过头，本想让对方吃东西斯文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巴，你会写字吗？”

    被叫做“小巴”的匈奴大汉神情一愣，把最后一口馒头吞进肚子，然后抖了抖胡子上的渣渣，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你会写字？”龙特奥猛地坐直身体，凑近对方问，“汉字也会写？”

    小巴老实道：“我们匈奴，用的都是汉人文字。”

    “我靠？”龙特奥惊讶，旋即一想这里的匈奴汉化严重，内部通行汉字也不奇怪。

    至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匈奴人为什么还识字，考虑到他原本的身份也可以理解，毕竟间谍的工作是伪装他人，还要传递情报，肯定是得找脑子聪明点的人来干。

    想通这些，龙特奥既兴奋又后悔。

    之前光想着让郡学的玩家帮他代笔，怎么没早想到身边就有古人可能会写字！

    当然现在发现也不迟。

    这下好了，有个识字的仆人，他的大作终于有希望送去投稿了。

    龙特奥连忙起身，让匈奴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教他怎么握铅笔。

    待到小巴学会用铅笔写字后，他便摊开一张白纸，态度严肃道：“现在，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别有疑问，知道吗？”

    匈奴抬头对上他黑色的面具，不敢不应声。

    “好，我开始念了，你准备好。”龙特奥拿起自己的稿子，缓缓读出内容。

    “世间有鬼，名为画皮。藏于人/皮，行走于世，无人知晓其真面目……”

    不错，他构思的新作是一部讲述鬼神故事的恐怖小说，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群人来自地府，是拘魂捉鬼的幽灵军，专门捉拿在世间为非作歹的恶鬼到地府受罚。

    不用说，这个幽灵军的原型自然就是他们飞鹰队了。

    他所写的是正儿八经的捉鬼故事，然而匈奴小巴不知这些，听着黑袍人用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念着描述鬼怪的词句，他越写越感到汗毛耸立。

    画皮鬼吃了人后，留下完整的人/皮，穿在身上就可以伪装成人在世间活动。

    他不由回忆起当初，自己明明杀了身后的这个黑袍人，第二日，对方却又活着回来朝他复仇，莫非，他们面具人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画皮鬼……

    “诶，你好好写，手抖什么啊？”

    匈奴不敢回头，结结巴巴道：“有……有些冷。”

    龙特奥轻啧一声，骂了声娇气，过去把房门关上了。

    房门一关，屋子里顿时昏暗下来，龙特奥一屁股坐在他身后的小床上，幽幽道：“好了，我们继续。”

    小巴咽了口唾沫，颤抖的笔尖差点将白纸戳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通常用过午饭后, 姜舒会稍微休息一阵再工作，不过今日，因为答应了张子房要去军营校场看火绳槍的射击演练, 他便让人在正门外备了牛车, 准备先去趟军营。

    只是还未等他走到衙署门口，便在走廊上被匆匆赶来的秦商拦了下来。

    “今晨收到一份投稿，故事情节奇特新颖, 只是出于某个原因难以定夺, 不知该不该给予通过，只好请府君判断。”

    姜舒心想看篇文章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就接过了稿子阅读, 尔后仅看了个开头，他便有种遇到同行的即视感，翻到最后一看笔名, 果然是“奥特曼特慢”。

    这家伙居然还真来投稿了，可真是出乎预料！

    三章稿子很快阅读完毕，姜舒看完便明白了秦商在犹豫什么。

    此文未涉政，也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东西，至于文笔口语化，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要故事新颖，足够吸引人, 遣词造句这些编辑都可以帮忙修改，唯一问题就在于里面提到了幽灵军。

    虽然目前故事还没有正式展开, 但就已有的情节而言, 作为主角的幽灵军会被赋予一些奇幻鬼神色彩是肯定的。

    可以预测, 这样的故事一旦传播出去, 哪怕有“一切内容纯属虚构”的提醒，也一定还是会有人将他们的飞鹰队同故事里的幽灵军联系在一起，甚至将这只军队的存在妖魔化。

    姜舒略微皱眉，飞鹰队毕竟是正规军队，这种恐怖的传闻固然能够威慑敌人，但恐怕也会令己方民众对戴着黑面具的玩家产生恐惧。

    当然，凡事都有对立面，若是小说写得足够精彩，也未尝不可替幽灵军树立起正义高大的英雄形象。

    “府君，”秦商见他为难，提议道，“不若让这位奥先生将幽灵军的名号与外在描述更改一番？”

    姜舒毫不犹豫地摇头，他自己也是个写小说的，知道被人逼着改设定太容易降低写作热情，就龙特奥那个三分钟热度的坑王，让他改设定，可能接下来就再也看不到他的投稿了。

    或许是急着去做其他事情的缘故，姜舒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一时间难以做下决定，便道：“回头我找郡丞问问他的想法，明日再告诉你通过与否。”

    秦商自然没有意见，拱手道：“劳府君忧思。”

    ·

    在路上稍稍耽搁了些许时间，到军营时，张子房与步惊云都已经等候在校场。

    走进校场，周围的士兵已被清空，远方竖立着几个人形靶子，头胸腹部绘有数轮环线。

    作为试射人员的是宁成谶和蓝龙，宁成谶本身就会用槍，蓝龙则是刚学成的，两人一起试验比较能看出火绳槍的威力和效果。

    姜舒到达现场后，射击演习正式开始。

    宁成谶与蓝龙各自扛着一把火绳槍，开始做射击准备。

    熟练地进行一番倒药、装药、压火、装弹的操作，装完火绳后，准备工作也进行完毕。

    尔后，随着步惊云一声令下，二人同时打开火门盖，点燃火绳，瞄准靶子，扣动扳机射击。

    两次槍响，首轮射击结果很快出来，宁成谶打中7环，蓝龙脱靶。

    第二轮，宁成谶8环，蓝龙脱靶。

    第三轮，宁成谶打中了正中心的10环，蓝龙总算擦中了靶子的边缘射了个6环。

    “艹他娘的，这靶子摆这么远，看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瞄得准。”蓝龙骂骂咧咧，面红耳赤。

    宁成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第一次射击，还算不错了。”

    “走开，我不和射十环的人做兄弟，我不配。”

    “……”

    姜舒同样觉得靶子距离遥远，片晌后询问拿着两把火绳槍回来的步惊云道：“这三道槍靶距离多远？”

    “第一轮一百米，第二轮一百二十米，第三轮一百五十米。”

    姜舒略微扬眉，一百五十米，这可是普通弓箭的两倍射程远了，果然，□□才是战场上的远攻利器啊。

    看完射击演练，几人去到了步惊云的营房谈论有关火绳槍的具体事项。

    张子房将两支槍平放于案桌上，姜舒坐在案前，拿起一把火绳槍仔细瞧了瞧。

    刚用完没多久的槍还带着一股火药味，那是一种闻见便让人不自觉联想起残酷可怖画面的危险气息。

    “这火绳槍目前做出了几支？”他询问一旁的张子房。

    “目前只有这两把。”张子房回答，尔后解释道，“火绳槍的铳管必须使用精铁打造，内壁要钻磨得光滑平直，使用时才不会炸裂，其他的部件包括弹丸也是一样，做起来都需要十分精密细致的工艺，这在现在来说还是比较难实现的，我们只能人工一点点去钻研打磨，所以耗费的时间很长，光是这一支槍就花了工匠近两月的时间制作。”

    “这么说，想要批量产是不可能的了？”

    “等朱明的工厂建成了，或许能有希望。”张子房淡淡笑道，说起朱明又顺便提了一句，“他已大致选定了一个工业园区的建设地址，正在那做详细勘察，过段时间大概就会回来。”

    姜舒点了点头，他虽然可以通过地图知道朱明在哪，不过对方不上论坛，身边也没个玩家记录，他还真不知道对方每天在干点什么，就只能靠张子房偶尔联系了。

    “这两把槍，府君先拿去使用，待过段时间，我会让工匠再做两把出来，给府君配个护卫队。”张子房道。

    姜舒闻言，想也不想婉拒道：“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放在我身边未免可惜，我整日待在府中，没什么危险，还是用于守城比较合适。”

    张子房却是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道：“身为太守，你的安危最为重要，以前没有危险不代表以后没有，以防万一，府邸里配备几个带槍的护卫很有必要。”

    步惊云赞同道：“如果府君信得过我，可以将您身边的护卫送来这里接受槍法的培训。”

    姜舒挑了下眉，略感意外地看向二人。

    从他们方才劝谏自己时所透露的态度中，他敏锐地察觉到某些潜在的东西正隐隐发生着变化。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仿佛知道他已领悟了什么，张子房用比起平时更为低沉的声音说道：“府君可有想过，当下战乱四起，一旦朝廷靠不住，我们这些人跟随你的人要怎么在世上立足？”

    安静了片刻，姜舒回道：“现在如何，以后便如何。”

    张子房摇了摇头：“光是现在这样还不够。”

    姜舒微微眯眼，仿佛预知了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什么人身边需要配备带槍的护卫队，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张子房口吻严肃道：“府君还需要有野心，这种野心可以是对权利名望的野心，也可以是对匡扶天下的野心，只有你有所追求，我们才有效忠您的理由。”

    姜舒不动声色，心中却有无形的火苗抖动起来。

    他与目光沉稳从容的张子房对视片晌，又看向旁侧一脸严肃神色的步惊云。

    毫无疑问，他们二人再加上一个朱明其实是属于第三方势力，一个不存在于此的势力。

    张子房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是随性，完全像个单纯来体验游戏的大佬，什么武器制造、策划谋略，不过都是顺手做下的一些小忙，现在他的态度忽然转变，定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莫非，国家在分析了大魏当下的形势之后，已经看到了之后群雄逐鹿的混乱局面，所以早早地选定了他作为扶持对象，要辅佐他坐上君主之位吗？

    想到这些，姜舒心间倏忽开始狂跳，他微微皱眉，定睛看向张子房：“为何？”

    张子房摸了摸胡子，回答：“没有人比您更合适。”

    步惊云点了一下头。

    姜舒沉默，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那个，想过最遥远的未来也就是成为群雄中一员，而今张子房的话，显然是要他着手掌控安排自己的命运，还是那条非同寻常的独属于帝王的命运。

    “匡扶天下吗？”他呢喃一声，脑中流动起原小说的后续情节。

    乱世之中，魏国并非没有出现过英雄将领和出色的领导者，但到了主角面前就没有一个能打的，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没有比他亲自上场更好的选择了。

    难不成，他还真要把天下交到邢桑那小子手里？

    那他怕是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悔恨之中了。

    想到此处，姜舒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不决有些可笑。

    一直以来他最信任的人从来都只有自己，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即便现在不做决定，以后恐怕也还是会走上这条道路。

    既然如此，与其被命运推着去做，毋宁把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提早开始准备，还能获得更多的赢面和资本。

    这是一场豁出一切的赌局，输了，要赔上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所以，他坚决不能输。

    至于野心，权利与钱财他无太大所求，江山社稷又太过笼统，假若一定要设定一个目标，那便重建大魏吧。

    这天下本就由他创立，将来若是变得四分五裂，也合该由他来重建。

    一旦想通这些，便无什么可纠结的了，姜舒抬起头，朝前方二人撇着嘴角浅浅地笑了。

    只是这毫无阴霾又通透彻然的一笑，无需更多的言语，张子房与步惊云都察觉出了他心境上的转变。

    张子房翘起嘴角，摸了摸唇边的胡须问：“私下里，可否唤府君一声主公？”

    姜舒颔首默认，随后以温和的嗓音慢条斯理道：“郡府护卫队的确需要经受训练，槍支弹药也要再造，长路漫漫，今后，有劳二位指教。”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数个果子落了地。

    “快快，捡起来，别被蚂蚁搬走了。”陈胜从树上跳了下来, 和另一个顶着“吴广”名字的玩家一起蹲着捡果子。

    “你确定这果子能吃？”吴广边捡边问。

    “有什么不能吃的，这不就是梅子吗？”

    “这个季节的梅子还没熟吧？”

    “管他呢, 反正吃不死。”陈胜说着, 拿着一个碧青的果子往衣服上擦了擦，直接放进了嘴里。

    才嚼了一口，他顿时满脸痛苦地将果子吐了出来：“我去，太涩太酸了。”

    吴广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完了问：“还捡吗？”

    “捡，把味觉调最低就感觉不到酸了, 咱们总不能饿死是吧？”

    吴广一想也是, 要么吃，要么死，也没别的办法，便继续弓着身捡果子装进布袋里。

    说来他们二人能混到这个地步也是真的惨, 当初听说段英雄起义的事件后, 同为三测玩家的二人便也想搞个大事, 为了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他们还特意花高积分改了个名。

    想着生活在战乱地区的百姓比较好煽动, 两人经过商议, 就选定了据说正在被氐人攻打的浠洲芸连郡复活，谁知现实根本不是想象的那么回事。

    他们进入一个看起来过得很贫苦的村子, 高喊口号说要反抗腐败的贵族阶级统治, 结果被当成疯子乱棍打了出来。

    去和田里干活的青壮许诺说跟着他们举事, 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青壮反过来劝说他们跟着自己干。

    “你们两个瘦猴，看起来还没我能打，不如认我当将军，以后带你们享尽荣华富贵。”青壮如是嘲笑他们的体型。

    气得二人差点违反规则攻击绿名。

    之后几经波折，陈胜自以为参透了世俗，提出了一个后续让他们后悔不已的提议：要获得人心还得靠物质收买。

    于是二人将积分全部换成了面包送给过逃亡的流民，结果面包是被抢光了，压根没人在意他们俩，只把他们当有钱的傻子。

    以至于现在人没捞到，积分也花光了，换不了食物，只能靠啃野果子果腹。

    “我算是看透了，段英雄那小子绝对干过传销，他给NPC洗脑了，不然哪来这么多人效忠他。”片晌后，两人啃着果子边走边聊。

    “还别说，能给人洗脑也是种本事，就算是那种装道士佛祖骗人的也是得有些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吴广道，“反正要让我张口就来，谎话连篇，我做不到。”

    陈胜不屑地撇了撇嘴，此时前方道路上恰好迎面走来数十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便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道：“诶，又来一群流民，要不我们去试试装神弄鬼？你就说你是赤脚大仙下凡修行，我说我是你的座下仙童，跟着我们修行就可以不受妖魔鬼怪的攻击。”

    “算了吧，都是一群老弱妇孺，你还能让他们去打仗啊。”

    “也是哦。”

    说罢，两人顿时失去了给流民洗脑的兴趣。

    谁知他们不理流民，流民却主动靠了过来，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瘦小男人向他们询问：“你们二人可是从雍州而来，雍州现下情况如何，上平与吴郡那边是否乱得很，要去沂州，是否要绕远道？”

    两个玩家对视一眼。

    他们二人等级低，只能看见郇州的地图，不过当初选择复活点时，吴广还是稍微记了下各州的大致位置的，闻言就说：“你们去沂州讨生活，还不如去郇州，反正都肯定要经过战乱的地方，郇州还近些。”

    “郇州正与匈奴打仗，怎可去？”

    “你这都是过时消息了，郇州南部早就安定下来了，密阳和巽阳那边现在发展得要多繁华有多繁华，谁过去都能吃上饭，别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密阳啊！”陈胜反驳道。

    虽然他们玩家平时对古代的生活多有吐槽，不过在见识过外面的残酷世界后，对于安定祥和的新手村他们还是抱有很大好感的。

    听到人人都能吃上饭，问话的流民微微眯眼：“小兄弟此言当真？”

    “那是当然，我们就刚从密阳出来。”陈胜拍着胸脯道。

    “既然密阳如此安定，你们为何到这来？”

    “这个么，个人有个人的追求，我们就喜欢刺激的生活。”

    问话流民也就是孟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心中有了决策。

    正如这二人所说，不管去沂州还是郇州，都要经过雍州战乱之地，去郇州要近上一些，他不如先去那看看情况，若能谋到生路自然最好，否则就只能往南边走了。

    和流民聊完，两个玩家继续前行，途中又向几波流民推销了密阳的好处。

    虽说给不少流民指了明路，他们自己却有些迷茫。

    傍晚，两个人坐在小溪旁围着火堆吃刚烤好的小鱼，陈胜问：“接下来我们去干嘛？要钱没钱，要积分没积分，活不下去啊！”

    吴广：“你听今天那个流民说没，有个叫元右的大将军在招兵，我们要不去应招，看能不能混个士兵职业？”

    陈胜其实不太想玩士兵，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两个自身都没什么特殊技能，摸索不出别的职业玩法，只能点点头：“好吧，当兵就当兵吧。”

    ·

    密阳郡府，官署后堂。

    姜舒与自己的幕僚团队正摊着地图开会。

    今晨传来消息，兰谷坚率大军攻破牛鲁县，吴郡彻底沦陷。

    若不出意外，匈奴的下一个目标应是宜郡，而一旦宜郡被下，燕峤就危险了。

    因此纵使目前来看，北地的战事和他们暂无关系，姜舒也不得不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提前做考虑。

    “近日来，自雍州、浠洲而来的流民日益增长，北地情况委实不容乐观。”功曹刘汕看着地图，眉头深皱。

    这幅舆图不知是府君从何得来的，绘制得详细无比，同时也将各地的乱局呈现得清晰分明。

    南地如何暂且不论，浠洲北部基本已经沦陷，成为了氐人的地盘，雍州北部大片地区亦被匈奴攻下，与匈奴长门国连成直线。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觉撇去凉州、宁州偏远地区不谈，西北这一片四处皆是战火。

    姜舒目光顺着雍州下移至凌州，问步惊云道：“凌州那边情况如何？”

    步惊云知道他问的是段英雄的情况，说：“托平江王的福，起义军的困境暂时解除，凌州刺史的兵大部分都派去了阻拦两王，派来平叛的就少了，段英雄也算有些胆气，趁机把洛渝郡大部分地区都打了下来，现在乞活军人数已壮大到了近八千人。”

    姜舒点了点头，此事倒也巧合，凌州刺史苏眠是孔氏这边的人，西南王和平江王出军讨伐孔氏，苏眠哪怕装装样子也得派兵阻拦，这两边起战斗，反倒让起义军得到了喘息壮大的机会。

    步惊云话中偏向起义军的态度毫不掩饰，在座的刘汕、秦商等人都品出了些意味。

    刘汕直接问：“这起义军的头领是？”

    姜舒对上他视线：“是与我们有些关联。”

    话落，现场陷入寂静。

    他这话虽没有明着承认段英雄是他们的人，但在场的谁也不是蠢人，起义军所为乃反抗朝廷之举，姜殊熟知段英雄在南地的一举一动，稍微发散些思维，或许这场起义的爆发就是姜殊在背后操控。

    一时间在座几人除张子房和步惊云外，心中皆各有活动。

    他们这位姜府君胸怀异志，有不臣之心。

    这一点显而易见，毕竟对方也未作隐藏。

    然而身为朝廷的官员，刘汕和阮颖对视一眼后，却是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秦商微微蹙了蹙眉，在稍感震惊之后，也很快平静了下来。

    当初在最落魄之时被姜殊收留，他便发誓要辅佐对方高升，现在姜殊暗示自身图谋不小，他也只是在心中将自己的目标略作调整，丝毫未有犹豫。

    诚然，从前身为朝廷官员的他对魏国心怀归属，但魏国气数将尽，明眼人都能看透。

    自外戚掌权开始，裴氏皇权早已名存实亡，朝廷失去对国家的控制已久，各州刺史表面说着要忠君，实际上各自为政，如今甚至连国都所在的淮州也被淮扬王掀起了战火，混乱不堪。

    而相比之下，郇州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好说自开办学校、发行报纸后，郇州一带百姓皆只知三位姜府君，而不知朝廷，这样的认知并非是官府在刻意引导，而是百姓在过上好日子后发自内心的认同。

    既然百姓认同姜氏，他秦商择明主辅佐岂非理所应当？

    “几位有何想说的吗？”姜舒观察着他们三人的神色，试探问道。

    他今日把他们三人叫来此地，除了分析局势，也确实是有意向他们表露自己的图谋。

    秦商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低谷，对魏国政权定然失望，而刘汕、阮颖二人，从他们当初多次拒绝秦刺史征辟的行为，就可以看出他们不信任朝廷，更无什么忠君思想，这是两个遵从自己主观想法的聪明人，所以姜舒有信心，他们会选择跟着自己干。

    当然，若是他猜错了，他们之中有谁接受不了谋逆之事，姜舒也会尽早放他离去。

    秦商率先开口：“吾愿效忠主公。”

    短短一句话，已将决心表露得淋漓尽致。

    刘汕随即道：“吾之志向早已于进城之日表明，乱世兴学者，唯府君一人尔，这条大船，我与阮督邮上得心甘情愿。”

    姜舒微微一笑，道：“既然几位认同姜某，那我们可以继续谈论正事了。”

    方才发生的事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众人又若无其事地围绕舆图分析起了各地局势。

    然而此时再看地图，秦商三人的心境却都已发生了巨变。

    之前只将兴郡以外的地域当做国土，如今那一郡一州的土地却都被涂上了鲜明的色彩，界限分明地标注着是谁的地盘——这些都是他们未来所要征服之地。

    郇州三郡的地盘太小，将来的路还长得很哪！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忧叹。

    “总之，”姜舒最后道，“我们当下最大的敌人仍是匈奴，一旦匈奴进攻宜郡，危及燕峤，届时就得做好准备，不想战也必须要战了。”

    ·

    散会之时，姜舒将秦商留下，把昨日奥特曼特慢的那份稿子还给他道：“此文可以通过，但今后在连载时要注意审核文中对于幽灵军的描述，一旦有非正面内容，就必须更改或者停止连载。”

    秦商应声接过，顺口问道：“此为郡丞之意？”

    闻言，姜舒微微一愣，眼前闪过一双冰冷凤眸。

    “不，是我的意思。”他随即否认。

    秦商见状，心领神会地没有多问。

    而姜舒在他走后，却是看着案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今天这场会议，身边最为重要的几位官员他都请了，唯独没有请谢愔。

    原因也很简单，他有把握秦商等人会随同自己共举大事，唯独谢愔，他毫无把握。

    他与谢愔因交易结识，起初彼此之间互有讨好，尔后也确实发展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可这种好友关系是建立在处于相同阵营的基础上的。

    假如谢愔知道自己和他的家族站在了对立面，他会选择自己而背离家族吗？

    姜舒觉得可能性渺茫，看在续命丹的面子上，对方也许不会阻止自己，但多半会选择他的家族。

    毕竟，那都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家人。

    说到家人，姜舒微微叹气。

    其实何止是谢愔，对于姜恪和姜显的态度，他亦毫无把握。

    “或许，我会变成老人家眼中犯上作乱的逆子，家族的耻辱。”姜舒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无奈地苦笑了声，低头缓缓地卷起了地图。

    罢了，这几人，他还是先瞒着吧。

    反正他还得背靠朝廷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到了瞒不住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知晓了。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中军帐内灯火明亮, 奴婢们忙碌地来回端酒上菜，脚步摩擦着地面带起细微尘埃，在橙黄的火光下宛若细碎的金箔散落飞舞。

    呼延攸注视身边的婢女倒酒, 从壶嘴口流出的澄清液体淌入杯中开始，空气中便飘逸起了绵绵果香。

    闻见这股独特香味，他的面色略微凝重, 仿佛在为何事不悦, 但当婢女挪开酒壶，他又变脸似的舒展眉头, 露出和善笑容冲向右侧的兰谷坚, 口吻畅快道：“此番毫不费力地攻克吴郡, 大当户之用兵如神功不可没，来人, 赐美酒一杯！”

    清冽的果酒被送到右席，兰谷坚端起酒杯爽朗笑道：“谢大单于。”

    说罢，一口饮下酒水。

    呼延攸随即又看向左侧：“当然，太子征发粮秣, 稳定后方, 亦有功劳，来人，赐酒。”

    呼延蛮蛮扬起嘴角，似不经意地瞥了对面的呼延诌一眼, 旋即起身接过酒杯：“谢父王。”

    “说起功劳，吾帐下有一猛士在此次攻吴郡之战中表现甚出色, 吕城、壶独、牛鲁三县皆是其首登城墙, 斩下指挥者头颅, 可谓战功赫赫。”兰谷坚道。

    呼延攸扬起眉角：“哦？不知是何人如此骁勇, 可带上来让孤瞧瞧？”

    “那是自然。”兰谷坚向身边侍从传了个话，不一会儿，一身形劲瘦之人掀开帐布走进营帐。

    来人还穿着白日作战的士兵服，衣服甲片上沾满血气，散发着犹如兵戈铁甲的冰冷气息，甫一入内，那异于常人的白皮黄发便立即引起了帐中贵族官员们的注意。

    “邢桑，拜见大单于。”

    呼延蛮蛮一见到此人就想起了数月前失败的比拼，不由转过头轻嗤一声。

    一旁服侍的尹云影见状轻声提醒：“殿下忍耐些，他现在是功臣，莫被人抓了把柄。”

    “我知道，这不是背着他们吗。”呼延蛮蛮道，又故作掩饰般地抬手摸了摸女子的脸颊，“影儿真贴心……”

    呼延攸看向前方单膝跪地的年轻羯胡，微微眯眼：“你便是那三次首登城墙的勇士？”

    “是。”

    “抬起头来。”

    邢桑顿了一瞬，尔后抬起了头，浅褐色的双目中仿佛燃烧着灼灼热火，充斥着对于座上之人的无限崇拜。

    这不可动摇的信赖目光令呼延攸颇为受用，满意点头道：“虽为杂胡，胜在气势出众，你既入了我军军营，便是我匈奴勇士，有功之臣当重赏，今日，孤便封你为千骑长，领五千精锐兵马，他日攻宜郡，就由你为先锋出军。”

    羯族青年睁大双眼，似是震惊于这番慷慨赏赐，惊讶很快变为狂喜，他举手抱拳道：“谢大单于恩赐，大单于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哈哈哈哈……”这简朴直率的追捧令呼延攸大笑，高兴道：“来人，给孤新封的千骑长赐酒。”

    邢桑拿起侍者端来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而待放回酒杯时，却发觉大单于的注意已不在自己身上，他故作失落地收敛视线，识趣地默默起身退下。

    尹云影余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人退出营帐，便佯装被汤碗烫着，手一抖将羹汤倒在裙摆与袖子上。

    “她”惊慌地轻呼一声，连忙用手帕擦拭起衣裙。

    呼延蛮蛮被身旁的动静吸引，发觉汤碗打翻，忙捉住“她”的手腕口吻关切问：“爱妾可烫着？”

    “妾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尹云影以略带委屈的神色道，“妾可否回去更衣？”

    呼延蛮蛮毫无怀疑，听“她”说没事，就点了点头道：“去吧。”

    ·

    大帐之外，士兵们正大吃大喝地庆祝胜利，火光将营地照得通亮，好似夏季被晚霞笼罩的傍晚。

    邢桑径直地穿过热闹之地，从光明走入黑暗，头也不回。

    直到来到一个乌黑的帐篷前，他忽然顿足，转过身，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位外形娴静优雅的女子。

    女子并不隐藏自己的跟踪行为，被发现了也毫无异色，冷静地称呼他道：“邢千骑。”

    邢桑凝眸盯着“她”，茶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危险且阴翳。

    尹云影露出了一个亲切微笑，开口问：“我知道，你是来报仇的，对吧？”

    “你是呼延蛮蛮的侍妾？”

    “是吧……”尹云影漫应着，继而挑起一边的眉毛道：“还没回答我，你是来复仇的吧？”

    邢桑没有回应，只是以一种紧绷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尹云影与他无声对视着，不知为何，对方左眼眼尾至太阳穴那连成直线的三颗小痣总给他一种邪恶的感觉。

    这是一个狠角色——他暗忖。

    和这样的人合作，稍不留心就有可能被反噬。

    明知如此，尹云影却丝毫不觉得畏惧，反而从脊柱蹿升起一股纯粹的喜悦，好似在摄像机前棋逢对手，一种清晰意识到自己正沉浸于角色的喜悦。

    虽然这么说有些凡尔赛，但多日来毫无难度的宠姬角色的扮演确实已令他感到乏味，若非任务支撑着，他早已抽身离去，而此刻与邢桑的暗中密谋，总算让他重拾起了演绎间谍这类角色的趣味和刺激感。

    “我也是来报仇的，和你一样。”感受到对方对于自身的警惕，尹云影倏忽一笑，主动说出来意，“我们可以合作。”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知道你的底细？”尹云影微微皱鼻，作出少女般天真无害的神情，“你是步惊云训练出来的，对吗？”

    邢桑皱眉，言辞冷冽：“你是谁的人？”

    “这个么……或许，你认识姜殊？”

    话落，寂静忽然在二人间蔓延。

    尹云影敏锐感知到自己在提到“姜殊”二字时，对方的目光变得愈发严冷，好似随时会扑过来干掉自己，但同时这股骤变的气势，也令他愈发陶醉于这场充满危机的对峙戏的演绎。

    沉默许久后，邢桑沉声道：“怎么合作？”

    尹云影翘起嘴角，从口袋中拿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装着数粒香丸，他从容介绍道：“我打探到呼延攸的睡眠不好，夜里常失眠，恰好我手上的这盒香丸就可以促进睡眠，不过若是同时长期使用，便会令人嗜睡乏力、精神迟钝、反应不灵活，直到变成一个傻子。”

    毫无疑问，这香丸是他从游戏商城兑换的，名为“嗜睡蜜丸”，算是一种慢/性/毒/药。

    尹云影特意研究过商城的药物，有些是可以给NPC使用的，有些是不能给NPC使用的，这其中区分的界限就在于药物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否合理。

    例如玩家常在战斗中用来瞬间补血的药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并不合常理，便不能对原住民使用，而他曾经用来迷晕匈奴的安息丸，实际上就是一种迷药，迷药在这个世界是合理存在的，所以可以使用。

    现在他手上的嗜睡蜜丸也是一样，其本质就是一种镇静精神的药物，可以缓解因思虑过多而产生的失眠，但长时间过度镇静，就会令人思维缓慢、肌肉僵直、目光呆滞，犹如得了痴呆。

    邢桑扫了眼这平平无奇的香丸，问：“你自己为何不用？”

    “自然是因为用不了，匈奴王警惕性太高，因为我是汉人，他就让呼延蛮蛮时刻提防着我，我很难找到机会将这东西献上，所以才来找你合作。”尹云影说着将药盒合起，放在手心上递给他。

    邢桑犹豫一阵，接过了药盒，道：“不一定能用上。”

    尹云影扬起嘴角，笑意温柔：“没关系，总有机会的。”

    ·

    庆功宴席进行到很晚结束，散席后，呼延攸留下了两位王子密谈。

    仆人撤走了多余的案桌及残羹冷炙，大帐内倏然变得空旷安静。

    “既下吴郡，攻打宜郡便不可拖延，以免给荀昼老奴反扑的机会。”呼延攸撑着额头缓缓说道，目光掠过左侧，落到三儿子身上，问：“这段时日，郇州那边可有异动？”

    呼延诌端着面孔回答：“禀父亲，暂时未有异动。”

    “荀凌小儿倒也沉得住气，”呼延攸语调平静，听不出嘲讽，“你继续派人盯着，不可让他影响到大军进程，还有那兴郡的郡守，叫什么？”

    “姜殊。”

    “嗯，造出那等黑面军队，定是个诡计多端之人，待吾等攻打宜郡，不论是姓姜的还是姓荀的，估计都沉不住气，你要多留意兴郡和端门边地的情况，关键时刻，可以动一动我们安插的细作。”

    呼延诌垂首：“是。”

    呼延蛮蛮见呼延攸一直在吩咐三弟做事，即便是些无关前线战斗的小事，心中仍有些不满，找准机会插话道：“父亲，您近日似有些疲乏？”

    “上年纪了，多少有些寝食不宁。”

    “父亲将来还要一统天下，千万保重身体。”

    呼延攸合上眼不作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两个退下。

    呼延蛮蛮和呼延诌正要起身告退，呼延攸忽而又开口：“今日宴席的酒水是从何处得来的？”

    呼延蛮蛮闻言，顿时浑身一紧。

    贵族们贪图享乐，常用马匹、牛羊、毛皮之类的军备物资和魏人交换上好的烈酒、瓷器、丝绸等昂贵奢侈品。

    自开战以来，呼延攸就禁止了这等奢侈交易，然贵族军官们被养刁了胃口，丝绸、瓷器可以不用，烈酒怎能不喝？于是私下里便仍旧时不时地与魏国商人往来，屡禁不止。

    呼延蛮蛮知晓今日这清澈香醇的果酒多半也是手下从魏国商人手中换来的，为了不惹父亲生气，只好撒谎道：“是士兵们攻下城后，从官府库房中收来的。”

    呼延攸抬眸扫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退下吧。”

    ·

    匈奴大军向宜郡进发的消息没几日便送上了姜舒的案头。

    正如当初商议，一旦宜郡被下，燕峤便将陷入危机，和匈奴的这一仗躲是躲不过去的。

    但究竟是将主战场放在燕峤，还是趁着匈奴攻打宜郡时，北上收复莲寻、西竹等郡，是个难题，两者各有利弊，难以决策。

    “若将战场放在燕峤，吾等便可做好充足准备，以逸待劳。”刘汕分析其利。

    “但这么一来，就等于放弃了宜郡，我认为不妥，我们的地盘好比一个倒三角形，原本是只有上边和匈奴贴近，失了宜郡后，相当于两边都与匈奴紧挨，今后要时刻防备他们进攻，会很疲惫。”张子房说出其弊。

    阮颖道：“那便北上攻莲寻，既可拿回失地，还能扰乱匈奴进攻宜郡之步伐。”

    “但匈奴也可能一意孤行地进攻宜郡，他们的进军速度若是够快，燕峤就有很可能被突袭，届时我们的军队在北边攻城，回防会很困难。”

    秦商问：“分兵可行乎？一方进攻莲寻，一方驻守燕峤。”

    张子房还是摇头：“不行，匈奴有五万大军，而我们即便是和荀都尉合谋，两军加起来也不到两万，贸然分兵，极有可能两头皆失。”

    阮颖皱眉：“张主簿说得未免太绝对，莫要忽略荀刺史手上还有三万州兵，怎可能放任匈奴进攻宜郡。”

    姜舒按了按额头，简直被他们议论得脑壳疼，转头看向一声不吭光顾着盯地图的步惊云，问：“步将军有何提议？”

    他一开口，几个文人谋士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等着听专业人士分析。

    步惊云皱着眉思索，过了几秒后，说道：“再等等。”

    姜舒略感意外，本以为以他的性格会说出一次性把郇州几郡全部收回来之类的石破天惊的话语，却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个答案。

    “等什么？”

    “匈奴进攻宜郡，对于曾经捣乱过他们计划的我们一定会特别防备，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趁这次机会动一动安插许久的间谍。”

    “若是不动呢？”

    “那就等半个月，”步惊云抬起头，以坚定的目光看向他道，“这半个月里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适当地放给匈奴一些我们要出征的消息，如果半月内间谍收到匈奴传来的指示，我们就依据他们的指示随机应变，如果没有，那就直接联合荀都尉的军队进攻莲寻。”

    “你赞同攻莲寻？”

    “嗯，”步惊云点头，“就像阮督邮说的，匈奴攻下吴郡是出其不意，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雍州刺史准备了。

    “我研究过荀刺史以往的战斗，他的打法一向守成稳妥，或许要赢很困难，但身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也定然不会让敌军就这么轻易地攻下宜郡，三万州兵怎么说也能咬下匈奴的一块肉来。”

    姜舒点了点头，接着又询问其他人的看法。

    听过步惊云的提议后，大家也拿不出更好的对策，便纷纷表示赞同。

    “好，那便按步将军所说，再等半个月，”姜舒做决定道，“这期间内备好军需粮草，鼓舞军营士气，做好随时出征的准备。”

    “遵府君命令。”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随着备战开始, 官府与军营都明显变得忙碌起来。

    官府忙着筹备军资粮草，军营则忙着厉兵秣马、排兵布阵，为出征做演习, 且以防还有未发现的匈奴间谍混进城中搞事，巡逻的官兵与南北城门守卫都提高了警戒，凡是进出城门之人必须要接受审核，不论是外地来客还是本地百姓。

    一时间，全城的氛围都变得紧张起来。

    而与此同时, 和军营一起提高警戒的还有姜舒身边的安保。

    经过十天的紧急培训后, 步惊云精心挑选出的四名带槍侍卫正式上任。

    侍卫两人一组, 轮流换班, 确保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人把守在太守周围。

    起初姜舒有些不习惯这般寸步不离的严密保护, 但想到今时不同往日，他对自己安全的负责，也是对他追随者的未来负责，便还是忍了下来。

    而说到自身安危, 倒是令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最开始设置游戏规则划分阵营时，因为至少需要分出四个不同阵营, 姜舒便填了“魏国”、“匈奴”、“氐族”、“鲜卑”四项, 之后随着阵营生成，系统就自动锁定了目前这四个阵营的最高领袖为阵营首领。

    即是说，他们魏国阵营的阵营首领正是傀儡小皇帝。

    彼时没得选择，姜舒也毫无办法, 只能靠发布任务、设置少量复活点等途径将玩家聚集在自己周围。

    不过前段时间，或许是管理员等级升到八级时新解锁的权限,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更改阵营首领了。

    但这是个含有一定危险性的操作, 姜舒不确定在把魏国的阵营首领设置成自己后, 会不会有玩家在外面宣扬“这大魏的江山迟早是我们殊哥的”之类的信息，这样的消息万一传到有心人耳中，那可是要被当成叛贼讨伐的。

    因为顾忌着这些，他便一直没有更改阵营首领，而如今，随着剧情时间线的发展，各方势力都已陷入到了自顾不暇的混乱局面，今后也只会变得更乱，他悄悄地加入其中，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况且，以他新确立的人生目标，也确实需要全体玩家的效忠。

    由此，考虑了几天后，姜舒最终还是决定重设阵营首领。

    这日在用过晚饭后，姜舒命人关上了房门，独自坐在书案旁，握住玉蝉唤出了游戏面板。

    打开管理中心的阵营设置，第一行显示的便是魏国阵营首领的名字身份。

    姜舒点击修改，将“阵营首领”后面的“裴戬”二字删除，填入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点击确定后，游戏瞬间跳出提醒。

    【您已更改魏国阵营的首领为本游戏管理员“姜殊”，阵营首领的更替将对游戏剧情产生巨大影响，您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是否要做再次更改，五分钟后无举动，系统将自动向玩家发送通知。】

    “还有反悔时间，搞得怪郑重的。”

    虽这么吐槽着，不过姜舒还真因这句提醒停顿了准备点退出的动作。

    犹豫之中，他的目光瞟到其余几个阵营首领的名字，忽而灵光一闪，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魏国的阵营首领可改，那其他阵营的应该也能改吧？

    毕竟就他游戏管理员的身份而言，对这些阵营应当是一视同仁的。

    想到此处，他便试着点击修改匈奴的阵营首领，结果还真跳出了输入框。

    姜舒微微挑了下眉，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既然游戏给他开通了这个权利，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随即，姜舒便将代表匈奴阵营首领的“呼延攸”三字删除，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尔后又重复了两次以上操作，将氐族阵营与鲜卑阵营的首领都改成了自己。

    确认身份填写无误后，他点击了确定。

    下一秒，系统一连跳出三条提示，皆显示设置成功。

    “我靠，还真可以啊！”姜舒自己都有些惊讶。

    虽然对自己搞了个大事略感心慌，但既然改都改了，也就没了再改回去的必要。

    恰好如此一来，统一了首领，还省得他再担心玩家加入其他阵营了。

    于是五分钟后，所有在线玩家都收到了游戏发来的提示。

    【系统：随着世界主线剧情发展至一定程度，魏国阵营首领发生更变，现魏国阵营首领为“芸连姜氏姜殊”。

    注：请已加入阵营的玩家尽力保护所在阵营首领安全，一旦阵营首领死亡，则该阵营主线任务失败，该阵营全体玩家将失去游戏参与资格。】

    玩家们看到这条消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紧接着又跳出三条提示，提示内容乍一眼瞧去有所不同，然而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们的内容其实都一样。

    所有提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各大阵营首领发生了更替，而更替完成后，所有首领们都有着同一个名字，姜殊。

    这消息太劲爆了，一时间，论坛帖子暴增，讨论数量飞涨。

    【高权：怎么回事，这游戏抽了？@管理员

    梅川酷子：抽了吧，绝对，魏国就算了，其他三个阵营的首领怎么可能会变成姜殊，他不是魏国人吗？

    ahh905：帮@管理员.

    王总：等等，就算不是所有阵营，殊哥变成魏国首领这条提示的信息量也很大啊，狗策划这意思是小皇帝快倒台了，殊哥以后会做皇帝？

    路言：妈的，老子刚自杀到衡川，还想靠着小皇帝有肉吃，结果现在就给我改了首领，太坑了吧！

    灭达摩：楼上你还算好的，我刚用聪明才智征服了一个氐族小军官，正纠结要不干脆加入氐族阵营玩玩，现在好了，不管加入哪个阵营都会被迫成为二五仔。

    李相思：我糊涂了，gm怎么还不出来解释。

    顾逆风：提供一个思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游戏抽了，而是殊哥确实会变成这些阵营的首领，简称统一天下。

    时诗：卧槽！突然悟了！

    闻百川：我就说这游戏怎么每次发布阵营主线任务都和姜殊有关，原来他就是游戏主线本身吗？

    王小四：早看透了，长得好看的NPC肯定有特殊剧情，照这个逻辑，谢美人未来皇后无疑了。

    百里灵：所以这游戏的主线就是跟着殊哥打天下？

    季静：感觉游戏探索到这个进度，主线是该出来了，毫无疑问姜殊这个NPC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玩家的主线任务就是帮他打天下，主角中途死了，任务失败，咱们就没得玩了。

    米彩儿：突然想到，殊哥要是未来的皇帝，那我现在去攻略他，是不是可以变成未来的皇后？

    尚明月：做什么梦呢，皇后的位置是谢美人的。

    流川枫：楼上打开思路了，趁着殊哥现在还比较容易攻略，抓紧时间刷他的好感度吧。

    3cx7nb：呜呜呜，羡慕你们，云玩家今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殊哥的面。

    江十一：照这么说，殊哥现在这么信任步大佬，步大佬岂不是稳坐未来大将军的位置了？

    蓝龙：不愧是咱老大，有先见之明！

    姬无忧：不和你们聊了，马上去学习攻略男神的一百零八式，未来皇宫必有本宫一席之地……】

    姜舒正翻着首页热度最高的帖子看玩家们对此事的反应，刷着刷着，突然发觉大家都开始歪楼讨论起了该如何攻略自己，顿时心中一凛。

    果然凡事都有利弊，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同时，必然要付出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清净的生活，又比如自由。

    看来以后非不要，还是少出门吧。

    ·

    虽然玩家们对“攻略姜殊”这件事的讨论热烈，并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地想要付出行动，但官府好歹是官府，不是谁都能进的，所以暂时影响不到什么。

    翌晨，姜舒到官署时收到了一封姜显寄来的信。

    信中所写的主要是一些对方生活工作的近况，话语多含蓬勃奋发之意，直到结尾，情绪忽而变得低落。

    “信送至时，应是长兄忌日，你我身处外地，不能归家祭拜，唯有对月敬吾兄浊酒一杯，以表念想。”

    看到这句话，姜舒才想起今日已是四月十六了。

    回想去年的这一天，他还跟着家里人去长兄姜澈的坟前祭拜过，而说是坟墓，其实只是座衣冠冢罢了，当初鲜卑攻打吴兴县的那一战太过惨烈，结束后一场大火，连姜澈的尸体也未能找到。

    对于这位亡兄，姜舒记忆模糊，也没有什么情感，但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兄长，又是为国牺牲的忠烈之士，姜舒还是很佩服他的。

    此事没想起来也就罢了，既然想起来了，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他便吩咐厨房晚间在院中备些酒菜，正如姜显所说，不能回去祭拜，只能遥遥地敬杯酒表示怀念了。

    当日公事略繁忙，回到后宅时，夜色早已披笼下来。

    姜舒进入屋里，见案上菜色不少，一个人吃也可惜，便命人去隔壁院子请了谢愔来。

    对方过来时，只在寝衣外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长发也散落着，以绸带虚虚捆绑，看样子已是准备休息了。

    “谢兄用过饭了？”姜舒问。

    谢愔点了下头：“听闻是先兄忌日，过来给你作伴。”

    姜舒无奈，听他的意思大概是担心自己思念大哥伤心难过，特意过来安慰他的。

    其实完全不必，毕竟他对姜澈确实没什么印象。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

    姜舒去屋里取了两杯酒来，递给谢愔一杯，走到廊下道：“趁现下月色不错，一起敬我大兄一杯吧。”

    “嗯。”

    暮色迷离，微风乍起。

    稀薄而洁白的月光洒落院中，在石径上泛着模糊的光亮，衬得夜色愈发寂静。

    姜舒仰头，合起了眼，举起酒杯时忽而感慨。

    他虽从未和姜澈碰过面，但自来到这里，所做的事倒是一直与对方不谋而合。

    他们都主动地选择去了边境之地守城，也都拼尽全力地抵御着外族入侵，只是结果不尽相同。

    既是兄弟一场，你没能实现的愿望，便由我来帮你实现，驱逐胡虏也好，夺回国土也罢，迟早有一天，你可以看到战乱平息，天下归一。

    他在心中作誓，旋即睁开双目望向头顶的月光，将杯中清酒洒在了地上。

    酒水渗入泥土中，呈出更为浓深的颜色，很快与身边洒落的另一道酒水混在了一起。

    酒香混合着泥土芳香，飘散风中。

    “走吧，进去吃饭，”姜舒轻松地呼出口气，转身时顺手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道，“我知你用过饭了，但今晚的菜做得实在多了些，你便再吃一些，就当陪我消磨时间吧。”

    谢愔垂眸看了眼被扯出细微褶印的衣袖，无奈应声：“可。”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不知不觉, 来密阳都有大半年了。”姜舒随口感慨着，拿起酒壶往对面的酒杯中斟了稍许清酒, “你就稍微喝一点吧，帮我消灭些小菜，省得浪费粮食。”

    谢愔没有异议，反正自从上回醉过之后，除非他一人独处，否则都最多只喝一小杯的量，过了这个量, 就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了。

    收回酒壶，姜舒又往自己杯中倒了些酒。

    按理说, 亲人忌日不应该喝酒，不过并非聚会宴饮，只是私下同朋友稍微喝一些倒也无大碍。

    端起酒杯喝一小口, 桃花烧幽雅细腻的口感带给人极为闲适的微醺之感。

    姜舒轻啧一声，评价道：“颜如玉酿酒还真有些本事，一批比一批有长进。”

    谢愔闻言，便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点头道：“确为香醇。”

    “这酒若是运到南地，定能售出高价，”姜舒一边吃着盘中的凉拌韭菜，一边说道, “只是自从淮扬王出兵，与孔太尉在淮州掀起战火后, 淮州的商队便鲜少再来了。”

    谢愔看他一个劲吃着韭菜, 仿佛这道菜很是可口, 便也跟着夹了一筷子放到口中, 然而很快，他就被那韭菜的辛辣之味刺激得皱起眉来。

    姜舒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不由笑道：“谢兄不喜欢吗？这三春嫩韭可是温阳祛疾的。”

    察觉到他话语中的调侃之意，谢愔有意不接这话，喝了几口茶水盖过韭菜之味，若无其事地顺着他方才的话题道：“淮州乱局不平，通商之事定然受阻，即是谢氏商队，此时通行两地也多有不便。”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聊公事，姜舒也就收敛了笑意，说道：“如今这中原一带，也唯有沂州未受战火影响了，果然当初与小舅通商是个明智之举，密阳产的织锦、酒水多数都消化在沂州了。”

    谢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姜舒夹了点鱼肉，又喝了几口酒，动作间时不时地转动眸子关注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谢愔聪明，经手的政务从未有出错的时候，且在自己提出一些较为新颖的想法时，对方也总能给出合适的建议，不过或许是出身高官世家，不得不谨慎行事的缘故，确实很少听他臧否人物，谈论时事。

    出于一种考较的心思，姜舒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听闻淮扬王已打到了花洲口，谢兄觉得，他能顺利入衡川吗？”

    谢愔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能。”

    “为何，”姜舒接着问，“不是有王将军助他吗？”

    “孔净之担任司隶校尉许久，淮州遍布其势力党羽，即便有王将军相助，淮扬王也难入都城，他到花洲口已是极限。”

    “那你觉得孔氏能赢？”

    “未必，”谢愔口吻淡淡，“凌州刺史为平江王与起义军拖住了军力，西南王若能把握时机，或可入驻衡川。”

    分析得完全正确！

    虽在他的原剧情中没有起义军这回事，但最后成功踹掉孔澄上位的确实是西南王裴新。

    姜舒垂下眼来，见杯中空空，便又往其中倒了些酒，随后拿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下。

    放下杯子时，他忽而以严肃的表情开口道：“谢兄。”

    谢愔抬眼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姜舒对上他那凝然不动的视线，突然有种仿佛早已被洞穿了心思的感觉。

    他心中飘摇不定，本想借着酒力询问对方要不要跟着自己干，可临到开口却又无端地生出一丝畏葸，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

    二人隔着案桌无声凝望彼此片晌，最终姜舒只泄了气般地摇摇头：“没什么，这鸭子烤得不错，你多吃些。”

    谢愔低下头应声，还真夹了片鸭肉放到了碗里。

    因为未能成功开口，姜舒心中沉闷，桃花烧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便将一壶酒都灌进了胃里。

    喝多了之后，思绪不觉变得朦胧迟钝起来，倒是不再郁闷了，只是头脑有些昏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案桌旁的烛台闪耀着略显倦怠的灯火，昏黄的光芒映照在谢愔的侧脸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线条精致的五官轮廓，冷俏无瑕得像个玉雕的偶人。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摄魂。

    姜舒撑着困倦的双眼，从对方那乌黑浓密的青丝端详至光影分明的脖颈喉结，模糊地感觉自己像在观赏一幅优美的古画。

    “谢兄，你知道吗？”

    兴许是酒壮怂人胆，他迷迷糊糊的，竟把心底藏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且是抬起手指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表达道：“你从头到尾，连每根头发丝的长度都恰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

    谢愔夹菜的动作一顿，搁下筷子对上他的目光问：“喝醉了？”

    姜舒摇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然而紧接着，谢愔就见这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青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旁侧的书房走去。

    片晌后，对方在窗前的书案旁落座，转过头冲他拍了拍案桌，理直气壮地提要求道：“劳烦谢兄给我弹个曲子，想家了。”

    谢愔愣了愣神，倏然失笑。

    身为一郡之长，青年平日里不得不作出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谨慎周旋于众多官员之间，此时喝多了酒，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少年人才有的率真来。

    其实相比起白日端正有礼的姜殊，他倒是更喜欢对方这般年轻、稚嫩的模样，一如当初在巽阳时的明媚朝气，想笑便笑，想要什么便直接开口，气势旺盛得就像那只爱在他膝头上撒娇的小狸。

    “谢兄？”姜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色疑惑。

    谢愔起身朝他走去，同时吩咐站立在门边的之桃道：“去我院里取琴来。”

    “诺。”

    没多久，之桃回到屋里，身后还跟着小心翼翼抱着琴的徐海。

    将琴放置在书案上，谢愔坐到书案另一侧，拨弄了一下琴弦，即兴地开始弹奏起乐曲。

    如愿听到调子舒缓的琴声，姜舒趴到了案桌上，眼睛半睁半合地注视着在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拨动间轻轻颤动的琴弦。

    铮铮琴音空远悠长，比午后的雨声还要催人入眠。

    等弹完一曲，谢愔再看向对面，便见人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身后的窗缝流入的月光莹润清亮，宛若落了层白霜在青年的脸颊上，将那副静谧隽秀的容颜映照得皙白柔软。

    之桃发觉主人已经入睡，便走过来道：“谢郎君，您去歇息吧，此处交给奴婢。”

    谢愔不声不言地看了青年半晌，随即道：“我来。”

    之桃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这时见谢愔起身走到姜舒身侧，也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姜舒显然是这阵子累着了，被人打横抱起也毫无反应，睡得十分安稳。

    直到谢愔将他放床上，准备抽身离去时，他才像是陡然有了知觉，忽而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袖子。

    谢愔略微蹙了下眉，由于弯腰时背后的长发垂落到了身前，对方这一出手不仅抓住了他的大片衣袖，还拽住了他的一绺头发，令他不得不俯着身子坐在床侧，隔着短短的距离和对方共享略显稀薄的空气。

    他转移目光到青年的手上，正欲伸手去将自己的头发和袖子抽出来，这时却见对方忽然抬手，将他的衣袖连同那一绺长发放到鼻前闻了闻，嘴里模糊地吐出两个字：“好香……”

    这举动既十分自然，却又十分暧/昧。

    谢愔注视着被他放到鼻前轻嗅的自己的头发，蓦然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蝴蝶被他捉住了翅膀，心脏扑闪着忒忒跳动。

    “谢兄。”他忽而又开口，口齿清晰。

    谢愔以为他醒了，侧目看去，却见对方还是闭着眼的。

    原来是梦中呓语。

    “谢兄……”

    “嗯。”

    “我不想……”青年低声嘟囔着，含糊的嗓音像在撒娇。

    “嗯？”

    “不想……”

    “不想什么？”他凑近些许问。

    “不想与你，为敌……”

    听清后边的半句，谢愔稍稍睁大眼，一瞬间复杂的思绪填满心头。

    “然后呢？”他问。

    沉睡的青年一声不响，除了均匀的呼吸声，便没了其他动静。

    气氛沉默着，窗外吹动树梢的风声忽然喧嚷起来。

    见他不再说梦话，谢愔便抬手将自己的袖子和头发从他手中一点点抽了出来，继而直起身，坐在床侧沿边安静看着他。

    “傻。”过了会儿，他轻声道。

    府内官员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每次商议军事都独独将他落下，这般明显的差异对待，对方还真以为能瞒得过他吗？

    “为何不直接问我？”

    “口中说着信任，却将我排在了最后？”他以平静的口吻质问着，抬手提起被子盖在姜舒胸前。

    见青年脸颊红红的，似热得出汗，便又将他的胳膊从被子中拿了出来，压在被子上。

    而就这一瞬间，对方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袖。

    “……”

    谢愔试着抽了抽袖子，发现这次对方攥得更紧了，甚至因为有人跟他抢衣服，眉头还皱了起来，不知究竟在做着何梦。

    之桃见此状况，有些着急地想要帮忙，但未得到指示，也不敢上前打扰。

    谢愔尝试几次无果，只好对她道：“取剪刀来。”

    之桃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即点头应“诺”。

    片刻后，那片料子柔软的衣袖便被沿着接缝整齐地裁剪了下来。

    谢愔在剪下袖子后，就一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院落，外衣缺了一只袖子，于他着实有些不雅，不方便继续待在外面。

    主院的屋内，夜风吹拂，灯火摇曳。

    之桃动作轻巧快速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盘，出门时转头看向抱着一片衣袖睡得正香的自家郎君，总觉得这场面颇为怪异，却又说不出是何处怪异。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翌晨, 天色澄明。

    由于昨晚喝得多了些，姜舒清醒来时，脑袋还有稍许昏沉。

    他揉了揉额头, 掀开被子翻坐起身, 正想下床去上个茅房, 忽而发现自己手腕上正缠着一块被压得皱皱的深蓝布料。

    “这是……”

    他疑惑地拿下布料展开，注意到上面淡白的梅花暗纹, 才认出这是和昨晚谢愔穿的那件外衣一样的料子, 而看这东西的形状, 像是一片……袖子？

    姜舒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停住了动作开始回想昨晚之事。

    他喝酒通常不会断片，然而此时任凭如何去想, 记忆都只停留在了他趴在案桌上听谢愔弹琴的时候。

    再往后，他是如何躺到床上的，这片袖子又是如何出现在他手上的，他都全然不知。

    正困惑着，房门被敲了两下后轻轻推开，之桃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进门，转头见姜舒愣愣地站在床边，便行了个礼道：“郎君, 您起身了。”

    她来得正好，姜舒连忙拿起袖子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谢郎君的袖子，”之桃将东西放到一旁, 为他解释道, “昨夜您于听琴时睡着了, 多亏谢郎君将您抱到了床上, 之后您做梦说梦话, 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他怕吵醒了您，就用剪子将袖子剪了下来。”

    姜舒听完顿时僵住了，脑中闪闪发亮的只有两个字——断袖！

    一时间，手里的东西忽然变得烫手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试图回想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究竟为什么要抓谢愔的袖子。

    奈何对睡着之后的事情，他实在是毫无印象，便只好问之桃：“我昨晚，说了什么梦话？”

    “奴婢不知，您说得小声，奴婢听不清楚。”之桃把这当成一件自家郎君的趣事回答，“不过谢郎君应是听清的，他还与您对话来着。”

    “那他说了什么？”

    “这……奴婢不太记得了。”

    姜舒抿下嘴角，低头看向手中的袖子，感觉有些棘手。

    其实谢愔何必怕吵醒他呢，直接掰开他的手把袖子拿出来不就行了吗，这下不仅废了一件衣服，还造了个乌龙，此事要是不小心被下人传播出去，岂不都说他二人有断袖之癖了？

    不过，这世界有个典故吗？

    姜舒忽然反应过来。

    既然谢愔对这样的行为毫不顾忌，之桃叙述时也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神色，那应当是没有的吧？

    想通这点，姜舒顿然松了口气。

    至于这袖子，处理起来倒是有些麻烦。

    还给谢愔，以对方的性格肯定是不会要了，但扔了也不好，毕竟料子还是挺不错的。

    况且，还很香。

    姜舒不自觉地拿起袖子闻了闻，确实是谢愔身上的香味没错，也不知对方用的是什么熏香，留香这么久。

    这么想着，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等等，他在干嘛啊，像个变态一样！

    转眼发觉之桃正看着自己，姜舒霎时耳热，立即在床底找出了个盒子，把袖片折起放了进去。

    ·

    因为出了这么个意外，一早上穿衣洗漱，姜舒都心不在焉的，总不由自主地走神，一遍遍地回忆昨晚的经历，可算是尝到了谢愔当初醉酒后社死的感觉。

    好不容易用完朝食到了官署，姜舒正准备用繁忙的工作抹去这段记忆，结果才刚落座，便听见了门口的侍卫向郡丞问好的声音。

    手中的毛笔没拿稳，滚落到了案上，他抬起头，恰好与走进堂中的谢愔对上视线。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对方今日所穿的衣服外袍正是用他之前新年所赠的那匹白雪红梅花纹的织锦所做。

    瞧见那雪白衣袍上小巧优雅的梅花花纹，姜舒便想起了今早握于自己手中的同样带有梅花暗纹的袖片，不由得耳根微红，抿了抿唇道：“昨夜有劳谢兄照顾，衣服我改日赔你一件。”

    谢愔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貌似并不在意，继而俯身将手中的一叠文稿放在姜舒的案桌上。

    “这是四十到四十五章的文稿？”姜舒有意掀过之前话题，便拿起文稿一页页翻看，一边糊里糊涂地浏览着修改后的小说内容，一边以打发人离去的口吻说道，“辛苦谢兄，这几日我会抽时间多写一些。”

    谢愔暂时未出声，也没有离开，而是命小童取来坐垫，在案桌一侧坐了下来。

    直到姜舒翻完文稿，朝他投去视线，对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主公诸事繁忙，文稿能供上报社刊印便可，不必太过操劳。”

    听见他口中吐出的称呼，姜舒心里猛地颤悠了一下，一瞬间真担心自己的脸色会否变得太明显。

    好在尽管心中震动，他的表情倒是很好地维持住了，不确定对方说这话是各种态度，便直接问：“谢兄这是何意？”

    “既然张主簿等人私下皆这般称呼府君，我再称呼你殊弟自然不妥。”仿佛没有注意到姜舒严阵以待的姿态，谢愔仍旧如同往常般语气温和地回应。

    姜舒对他四目相视，谢愔凝视他的眼神沉稳明朗，犹如一潭幽泉，令人感到宁静清和。

    不知不觉间，姜舒的心境平缓下来，意识到他此言并非轻率的反讽，而是郑重地选择了跟随自己。

    “为何呢？”这下子，他反而有些不解，“谢家不是忠于陛下，忠于朝廷吗？”

    谢愔微微摇头：“在朝中为官的乃我族亲，人各有志，他们忠于当今圣上，与我忠于你，并无关联。况且，如今国之形势危急，我做此决策，父亲或许还会认同于我。”

    他这话一出，姜舒顿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现在想来，他也真是关心则乱了。

    谢闲何等开豁高明，怎能看不出魏国皇室的权柄已摇摇欲坠，可他是朝中重臣，为忠义，为气节，必须拥护裴氏政权，但这并不影响子孙后辈的选择，甚至还会鼓励他们另寻出路。

    就如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分散投资，永远为自己留有后路，才是这些顶级高门世家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他想，谢愔做此决定，其中也定然夹杂着谢氏家族的诸多考量与权衡，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选择了自己。

    仿佛背负多日的沉重包袱终于落了地，想到今后能够与谢愔站在同一阵线，姜舒由衷地感到松了口气。

    他露出笑意道：“是不是我昨晚梦话说了什么，你才来告知我此事？”

    谢愔点了下头，却也没有告诉他，他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姜舒也不在意了，见谢愔起身准备回去，情不自禁地冲着对方叫了一声“谢兄”。

    而在谢愔垂眸看向他时，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最终千言万语都只汇成了两个字：“多谢。”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城门前排着两条长长的队伍, 左侧为本地百姓或外来流民，右侧为携带着货物、行李的商人小贩。

    孟秀和同乡的阿沼排在左侧的队伍里，因为不用检查货物, 他们这边的队伍移动稍快些, 但即便如此, 他们也在此排了好一会儿了。

    “这密阳城进出一趟可真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阿秀？”身旁长着一张憨厚面孔的阿沼小声说道, “尤其是住在城里的农户，每日进出城门都要这般经受查验，岂不耽误了很多工夫，他们不会不满吗？”

    “你知晓什么，有这般严密的排查, 这城内的百姓方住得安心。”孟秀言辞略显冷酷地说了句，见年轻人一副迷茫困惑的模样，便道：“同样靠近边地, 你觉得是无人管辖、不论胡汉皆可随意出入的保西城安全，还是城门戒备严密、唯有身份真实可靠之人才可进入的密阳安全？”

    “那自然是密阳安全。”年轻人回答完，旋即恍然大悟，称赞道, “阿秀, 你真聪明, 不愧是读过书的。”

    孟秀扯了扯嘴角，没有搭理他。

    这阿沼虽长得较常人高大些, 脑子却相当愚笨。

    他本不愿和这样的人有过多来往, 但谁让此人有个优点, 便是听话, 且好忽悠。

    他到这密阳来，若能在此地谋个一官半职，身边定需要人伺候，而相比起花钱雇人，自然还是这般傻头傻脑又会自主巴着你的同乡好使。

    “快轮到我俩了，不知这儿的官兵会问什么，脾气可好……”

    即便没人搭理，阿沼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忽然他推了推孟秀的肩膀，问：“阿秀，你说那坐在城门中央戴着黑面具的人是谁，他为何要穿成这副模样，又为何坐在那什么也不干？”

    孟秀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没好气道：“我非城卫，我怎知晓。”

    话虽如此，但他的视线却望向了前方的城门中央。

    事实上，孟秀早已注意到了那人，正如阿沼所言，此人不仅装束奇怪，行为也是很是莫名，从头到尾只是以一副嚣张的姿态翘着腿坐在那，什么活也不干。

    可若城门处当真无他的公务，岂不坐于别处休息更好，何必偏偏挡在城门中央，偶有大车路过，还要搬离位置。

    他思索着这些，不自觉多注视了那黑面具一段时间。

    也许他的视线过于明显，对方忽然转头朝他望了过来，然而仅轻飘飘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那一刹那，孟秀敏锐地察觉到他目光掠过的是自己的头顶，而压根没注意到他本人。

    孟秀皱了皱眉，愈发疑惑，这黑面具的目光实在古怪，扫过他们时就好似专为买韭菜而来的客人看到了一篮子的菘菜，看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不知他坐在那究竟为何……

    孟秀越是思索不出结果，越是偏执地想要知道答案，不过此时队伍已经排到了他，便只好将此事放到一边，作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回答官兵的提问。

    “籍贯何处？”

    “浠州芸连郡，保西县人。”

    “芸连的啊，那地正被氐人攻打吧？”一旁的官吏给他登记着，忽而感叹了一句。

    “是啊，四处皆战乱，大伙都逃了，”孟秀回道，听出官吏口吻中带着的别样意味，便试探问，“莫非您也是芸连人？”

    官吏摇头，好脾气道：“我可是实打实的巽阳人，不过我们府君的祖籍却是在芸连，你既是芸连人，芸连姜氏总听说过吧？”

    孟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答：“听说过，那自然听说过。”

    登记完身份，孟秀走到一旁等待阿沼，虽面上淡然不显，心中却起着惊涛骇浪。

    芸连姜氏，何其巧合……

    这姜氏在前朝与他们孟氏可是同为芸连一地的世家大族，只不过在改朝换代之时，他们两家的祖辈皆投靠错了人选，魏国建立后，便被当时的浠州刺史派兵打压，门第双双没落，沦为寻常百姓，芸连的姜氏族人更是落魄得几乎寻不到踪影。

    他曾听祖父提起过，彼时姜氏有一旁支于其时把握住了机会，投靠了如今掌权的裴氏家族，在都城做了大官。

    不过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旧都距离芸连郡太远，他早已将此事忘却，未曾想大家口中郇州的三姜太守正是那一支出身。

    思及此，孟秀感到颇为可笑，曾经的孟、姜二家嫡支如今都成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倒是彼时不受重视的小宗子弟一个个做了大官，真是可笑至极。

    “阿秀，我拿到木牌了，你瞧，”阿沼凑了过来，拿着木牌给他看，“那官爷说我们拿着木牌去东市对面的南翥里，便有人给我们安排住所，不过仅前五日不必交钱，之后便要收租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找活干。”

    孟秀的思绪被打断，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安排道：“等会儿你进了城先去找活，我去南翥里找住所，你将木牌给我，我们二人同住应能分得更大的屋子，还省下一份租钱。”

    “阿秀果真想得周到。”年轻人听闻可以省一份租金，便毫不犹豫地将木牌递给了他，对于对方让自己去干活的说法也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公平。

    接着，同乡二人便怀着迥异的心情一块入了城。

    仅通过一道城门，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城外流民众多，队伍拥挤，又因昨夜才下过雨，四处充斥着一股潮湿酸臭的气息，而一旦踏入城内，那种被夹在漫长队伍中缓慢移动所带来的令人不快的压抑感便顿时扫之一空。

    进入南城门，入眼是宽阔通畅的广延街，街上人流虽多，但都有着各自明确的去处，就如同棋子沿着规定的路径移动，看似混乱，实则有序。

    “阿秀，这城好大好多人啊。”阿沼词汇匮乏，只能这般形容内心的感受。

    放眼望去，见道路上到处皆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与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他昔日所住的地方很是不同，便有些不敢行动，小声问身边人：“你给我出个主意，我该去何处找活干啊？”

    孟秀环视四周，随即发现身后的城墙上就贴有不少的“招工启事”，刚进城的流民百姓几乎都围在那，听识字的少年郎念上面的招工词。

    “多人询问群学招工条件，我最后再念一遍，诸位安静听好。

    “郡学招工岗位尚剩余这些，郡庠序招厨娘二人，要诚实可靠、吃苦耐劳者，通过厨艺面试后便可入职，工作时辰为每日卯时初至酉时末，包吃住，月结工钱二斗米，月休一日……

    “郡技校，招木匠或擅长工巧技艺者，人数不限，需参与技艺考核面试，视能力而定职位工钱，手艺高超或可录用为师，手艺低劣则不取用，月休四至八日……”

    阿沼被孟秀带过来听招工介绍，听闻厨娘一月可领二斗米的工钱，不由惊讶地抽了口气，嘀咕道：“这是哪的厨娘，二斗米够我吃一月有余了，还包吃住，何来这么好的活，莫不是骗人的……”

    孟秀蹙了蹙眉，道：“闭嘴，好好听着。”

    有人提问：“小先生，可有适合我等寻常农人的苦力活？”

    “那是自然，这类活最多，”负责念招工启事的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打开水壶喝了口水，继而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道，“先念官府派的活，官府招工要签合同，签了合同便不可随意退出了，各位需注意这点。

    “再说招工，一为修路工，要吃苦耐劳、身体康健者，届时需跟随修路队去往兴郡其他县干活，包三餐住宿，工钱可日结也可月结……

    “一为建筑工，要吃苦耐劳、诚实守信者，届时需跟随建筑队前往较远处建设房屋，同样包三餐住宿……

    “再者，化妆品工厂招工五十人，工种较多，诸位可去雁栖里十二号询问详情，到了那边自有人负责答疑。

    “官府派活便是这些，下面为各大商会招人，首先为农民商会，农民商会此次共招五人，搬运工二人，农民三人，干的皆是农活与体力活，不包食宿，无休假，工钱可日结也可月结，月结工钱米三斗……”

    “三斗米！”阿沼眼睛一亮，看向孟秀道：“这体力活我能干。”

    和他发出相同感叹的还有不少人，孟秀闻言便道：“你觉得能干就去试试，我看周围盯着这活的不少，去晚了便赶不上了。”

    阿沼被他这么一催促，立刻紧张起来，转身便要去寻活，随即又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农民商会在哪啊？”

    “瞧这上边所写，农民商会在雁栖里三号，你跟在他们后边走，找不着路就问本地人，届时不管能不能选上，酉时都到这来会合。”

    “好好。”阿沼应了两声，急急忙忙地跟着前往雁栖里的人群而去。

    孟秀目送他离开，随后随意挑了条东侧的小道进入了东市。

    与玩家聚集的西市不同，东市多是原住民的店铺摊位，因此对于孟秀而言，这边的市集除了道路平整、人流拥挤了些，与寻常市集并无区别。

    不过光是道路平整这点也够令他惊讶了。

    修路乃极为耗费钱财的工程，通常再大的城也顶多只会将中央主街道与士族贵人聚集处的道路铺平，怎可能如此地一般，连穷苦百姓所住的里坊小巷皆修得如此平整！

    分明昨夜才落过大雨，这巷子里除了少数凹陷处留有积水，大多地方竟都已干燥了，着实令人吃惊。

    孟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草鞋，若是在其他地方，他的草鞋踏着湿泥走了这么多路，定早已废了，而事实上，从进入密阳范围起，所经过的便都是这般平坦凝固的道路。

    路极坚硬洁净，且不见石板拼凑的缝隙，也不知是用何物修葺而成。

    孟秀边走边思考，自从来到这里，他的问题便无休止地冒出来，眉头的褶皱简直从未舒展过。

    正想着这些，他忽而注意到一个背着一袋纸张的小童站在路边喊着什么“卖月报”。

    他尚未理解这“月报”是何物，便见一扛着锄头的老农拿着几个铜板去换了一份折叠的黄纸。

    瞥见那纸上所印的“密阳月报”四字，孟秀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心，过去拦下老农问：“你手中所拿的是何物？”

    老农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展开报纸道：“这是官府每月一出的报纸，上边有官府的公告，有教我们种地、做吃食的，还有些颇有意思的故事。”

    孟秀扫了眼报纸上的内容，确实为他所说的这些，而听老农说得这样清晰，他险些以为自己判断错了对方的身份，柔和了语气问：“您识得上边的字？”

    老农合起报纸，羞涩地摆手：“我哪里识得，这是买给我孙儿瞧的，他在郡学上学，知道得比我多多了。”

    “你孙儿在郡学上学？”

    “是啊，多亏府君开明，让我等平民也可去上学，我孙儿才有这机会读书啊。”

    老农笑着感慨完，见他木愣愣的，便带着报纸离开了。

    孟秀着实被震惊到了。

    令庶族可入郡学，这姜氏子究竟在想什么？

    因骤然堕入玄思，孟秀就这般直直地站在了街巷旁，恰逢一布商牵着驴子拉着车从旁经过，车轱辘压过水洼，溅起几滴脏污的水珠落在他的小腿和草鞋上。

    冰冷的水珠激得他浑身一个颤栗，孟秀猛地惊醒过来。

    他蹙紧眉头，回头瞧了那布商一眼，脸色悒郁。

    不论姜氏子想作何，既然姜氏可振兴家族，他孟秀闭门苦读多年，文才谋略皆不逊色，终有一日定也能复兴门庭荣耀。

    如此做下决定，孟秀沉着脸甩了甩草鞋上水珠，抬着头大步朝前走去。

    两个男子与他擦肩而过，一人转头瞥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兄弟道：“那人是不是傻子，刚才一动不动站在路边，车过来也不躲，被溅了一裤子才知道不高兴了。”

    “大概卡BUG了吧，这游戏再牛逼也总会出点故障的。”头顶着上官飞刀的士兵玩家口吻随意道，旋即推了身边人一把，“别管这些了，赶紧跟上那卖布的，别待会儿让哪个不识趣的给举报了，咱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真服了，难得出一回便衣任务，竟然是保护红名。”

    “不然呢，城里这么多玩家，不盯着点，他早被人砍了。”上官飞刀道，“反正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顺利跟营里的间谍联系上，保护他到军营就差不多了。”

    正聊着，红名布商仿佛察觉到什么，回头警惕地张望了一阵。

    二人立即装作过路人模样边走边聊，待布商消除警惕转往北边的小巷，便立即快步跟踪了上去。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临近傍晚, 本就光线不算明亮的正堂变得更为昏沉寂静，穿过廊檐门扉拂来的清风簌簌，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子明忙活着在屋子里点起烛灯, 免得阴沉的光线遮蔽了府君的视线, 待到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便又忙活着为堂下坐着的二位官员送去热茶与点心。

    朱明看向食案上所摆的做成花朵与叶片形状的糕点，咕哝了一句：“这是绿豆糕吧。”

    张子房已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边吃边应声：“黄的是纯绿豆糕，绿的加了绿茶, 主公这的糕点绝对是城里最好吃的，你趁现在多吃些，咱们晚饭都省了。”

    朱明闻言便从盘中挑了一块花朵形状的绿豆糕整个塞进了嘴里, 闷声不响地嚼了半天, 然后喝了口茶咽下糕点道：“好吃，就是不太甜, 我喜欢甜点的。”

    “在这你还想吃得多甜, ”张子房笑道，“再等两年吧，农民商会那群小娃娃已经在种甜菜了。”

    他们的聊天动静不大, 姜舒也就没在意，他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朱明这段时间所做的勘察报告。

    这份报告带着朱明一如既往的严谨风格，同时考虑到是给非专业人士看的, 所以表达得很是清晰细致，多处专业名词都给予了解释，甚至还绘制了多幅拟建项目的施工设计图。

    看完报告后, 姜舒只觉得感慨, 他何德何能让朱大佬来给他打工啊！

    怎么能有人同时精通多个领域的, 能炼钢铁，能造玻璃，还能建发电厂，现在连施工图都可以徒手绘制，国家派进来的这他妈是个全才吧！

    在他感叹着放下勘察报告时，堂下二人也停下了动作，张子房擦了擦嘴问：“主公有什么建议吗？”

    姜舒摇摇头：“我没什么异议，只有一点疑问，这工业园区当真要建在燕峤郡？”

    朱明转头看向了张子房，于是张子房代替身边人回道：“这确实是我们目前所拥有的地盘里最为合适的，不仅地形空旷，人烟稀少，而且拥有较丰富的水源和铁矿资源，又正好位于下风口，风大些，也有利于空气净化。”

    姜舒点头，这些在报告里都有总结，他自然知晓，只是想到地方选在燕峤，多少有些不便。

    张子房看穿他的顾虑，问道：“主公可是担心园区距离兴郡太远，日后运输管理会不方便？”

    “不错。”

    张子房微微笑了笑：“其实不必担忧，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此地的优点。”

    “先生何出此言？”

    “主公仔细想想，那里靠近的可是昔日的王都，巽阳城哪！”

    姜舒略微不解地扬眉，旋即对上对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忽而脑中灵光闪过，瞬间明白了过来。

    好家伙，这二人是压根没打算第一个给密阳通电，人家想通的是巽阳啊！

    “这会否谋划得太早了些？”

    张子房摇摇头，口吻认真道：“主公之前也说了，我们的点灯计划所要花费的时间，也许五年远远不止，您想想，五年之后，您还会在密阳吗？”

    姜舒无话可说，细思之，对方说得确实更有道理。

    若是五年之后，他连郇州这片地盘都没占下来，那还逐什么鹿，打什么天下，废物成这样不如归隐种田。

    “张主簿言之有理。”姜舒很快下了决策，爽快道，“既然地点已选定，我会立即去信巽阳，若能征得燕峤郡尹同意，朱先生便可带领建筑团队出发。”

    张子房拱手道：“主公明见。”

    朱明瞧了他一眼，跟着学样子拱了拱手。

    张子房与朱明刚离开没多久，步惊云又带着四个飞鹰队成员来到了官署，为的是报告匈奴间谍一事。

    其实此事步惊云一人就能完成，没必要带四个拉风的黑面具。

    然而自从阵营首领换人之后，玩家们都知道了要趁现在赶紧刷姜殊的好感度，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便都央求着步惊云将他们带过来。

    步惊云被烦得没有办法，这才挑挑拣拣选了四个比较听话的过来，并在来之前嘱咐，绝对不能在谈正事的时候多嘴。

    众人对此自然是一口答应。

    大家想得都一样，哪怕全程无交流，在首领面前混个眼熟也行嘛。

    当然谈正事的时候可以不出声打扰，但自我介绍还是必要的。

    毕竟在玩家士兵们眼中，姜殊身为NPC肯定分辨不出戴着面具的他们的身份。

    不知道他们是谁，那存在感不就白刷了吗？

    因此一行人进门后，步惊云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们四个先一排站好，如同男团做自我介绍般，一个人喊“三、二、一”，随即全体抱拳行礼。

    “府君好，我是蓝龙！”

    “我是霍云天。”

    “我是宁成谶。”

    “我是上官飞刀！”

    “我们是幽灵四骑士！”

    姜舒：“……”

    他转头看向步惊云，求个解释。

    对方往旁边走了几步，与这群人划清界限，随后道：“不是我教的。”

    “不关老大的事，这是我们自封的称号。”蓝龙说罢，又上前一步，朝姜舒敬了个礼道：“我是幽灵四骑士的骑士长蓝龙，府君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蓝龙，再说一遍，我叫蓝龙！”

    上官飞刀闻言不满：“等等，你什么时候变骑士长了？”

    “刚自封的。”

    霍云天道：“蓝狗，有点过分了吧？”

    “兄弟们别怪我，有时候要让上司记住你就是得用点小手段博眼球。”

    宁成谶制止道：“别吵了，丢不丢脸。”

    霍云天：“无所谓了，答应他做这个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准备要脸了。”

    “安静，谁再说话出去守门。”步惊云一开口，四人都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正堂内这才又恢复到平时寂静的氛围。

    “抱歉，耽误府君时间了。”步惊云一本正经地道歉。

    姜舒对这群玩家的跳脱散漫也早已习惯了，挂起淡笑道：“无碍，步将军请坐，和我详细说说间谍的情况吧。”

    步惊云点了一下头，落座后便从头开始汇报道：“之前跟您说过，匈奴间谍一直都是逢三或逢九行动，我想这次也不会例外，所以今日特地多派了两个士兵穿便衣在城门外守候，果然今日巳时左右，一个匈奴间谍伪装成布商出现在了商人队伍里……”

    姜舒安静听着，目光无意间瞟到一旁的“四骑士”，发觉蓝龙正不停地截他的图发论坛，不知又在炫耀什么，心底无语一阵，收回了视线。

    “‘卖布’的口号是匈奴间谍间的一个暗号，听见这个暗号后，我就让已经被收服的第一批匈奴间谍穿上我们的衣服去和布商间谍对接，并将我们的‘作战计划’透露给了布商间谍，随后全程护送他出城，现在那名布商间谍应该已经和他的上线取得了联系。”

    姜舒听着无端替那布商间谍捏了把汗，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似顺利的间谍任务竟是全程被监控引导着完成的吧！

    “既然消息已透露出去，便可准备出兵了。”姜舒正色道，“趁如今荀老将军尚能抵挡匈奴进攻，正是吾等给予匈奴后方重锤之时。”

    ·

    出征前的诸多事项早已安排妥当，只待战前作战方案完成，便可立即派大军北上。

    接下来数日，姜舒的智囊团共同商议制定了多个作战计划，并与荀凌再次达成了联盟合作。

    此次荀凌将出军一万，其中多数都是后加入的新兵，他这般倾尽全力，显然还是为了给他父亲分担匈奴兵力。

    而密阳出军，除了替宜郡和燕峤郡解困，更多则是以夺回莲寻、平锣二郡为目的，当然，若是进展顺利，将郇州剩下的西竹、莱涂二郡全部收复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么一来，要打的便不乏有持久战，最快也要数月才能回来，对姜舒而言，后期大军粮草军备的供给将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固然压力不小，但姜舒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弓箭、弩/箭之类消耗量大的武备，兵器坊供应不上就用积分砸，至于粮食，五月底可收获一批土豆，六月可收获一批麦子，七八月份玉米成熟了，又是一大批高产粮食，总之绝不会让在外的大军饿着。

    一切准备完毕，转眼到了出征之日。

    当日天气正爽朗，晴空万里，艳阳满天。

    六千士兵列队城下，浩浩荡荡，气势雄壮。

    同过去一样，此次姜舒也来到了城门口为将士们送行。

    不过因为此番前来的官员较多，谢愔也难得一次出来送行，担心到安全隐患，姜舒便没有站在马车上，而是走上城墙，站在城楼之上俯视大军。

    从高处往下眺望，愈发能感受到大军气势之磅礴。

    尤其此次飞鹰队人数壮大到了一千人，那一千鬼灵般的面具人骑着马匹，排成整齐的方阵盘踞大军中央，黑色的披风于风中猎猎起舞，犹如一片硕大的暗影，带给人无限的压迫感。

    姜舒见此情形，不禁豪气顿生，带头举酒碗高声宣誓道：“匈奴暴虐，掠我国土，残害百姓，罪恶滔天，神人共愤，今举大军出征，势必要犁其庭，扫其闾，光复故土，荡清中原！”

    城楼下方，鼓声骤起，步惊云骑马仰头与城墙上的姜舒对视，倏而举起长槍指向烈阳：“犁其庭，扫其闾，灭胡虏，复故土，不负使命！”

    由他开头，往后士兵纷纷齐声高呼：“犁其庭，扫其闾，灭胡虏，复故土！”

    “犁其庭，扫其闾，灭胡虏，复故土……”

    宣誓声从前往后飞快地蔓延，越喊越是士气高涨，越喊越是声势浩大，与雄浑的鼓声一起，令大地为之震颤。

    许久，鼓声停下，晨风包裹着旗帜漫卷自如。

    姜舒饮下酒水，摔下碗道：“望诸位将士各个皆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同心戮力，奏凯而归！”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大军出发后, 送行的官员便两三人乘一辆车返回郡府。

    从城墙上下来时，姜舒瞥见被守兵阻拦着的挤在围观百姓中的大片玩家，他们较NPC放大一倍的绿名太过显眼, 正因显眼，于是愈发显得拥挤。

    瞥见这一幕，姜舒不由得心中一紧，暗忖幸好出门时带的保镖足够多, 否则这么一群人冲上来，估计都能把他吃了。

    在守卫的保护下，姜舒和谢愔乘上同一架马车回府，路途中, 他总时不时掀起帷帘看向外面街道, 唯恐下一秒就有一个玩家冲出来拦路碰瓷。

    并非他有被害妄想，而是此时的论坛上关于两类话题的帖子大增, 一类是感慨出征场面盛大的，另一类便是罗列阵营首领攻略计策的。

    姜舒扫了眼身前的游戏面板，目前论坛中讨论最热的帖子标题赫然是【殊哥终于出府了，把握机会啊姐妹们！】

    这怎能叫他不担心！

    “心有不安？”约莫是姜舒的情绪泄露得太明显, 谢愔开口询问。

    听到他的声音, 姜舒便关闭了游戏论坛。

    阻隔在身前的半透明面板消失后，坐于对面的男子端丽的面庞骤然清晰起来。

    从帘子缝隙中探入的清风吹拂着对方轻盈宽大的衣袖，姜舒此时才发现谢愔今日为了给军队送行，特地穿了身较为郑重的簇新衣裳。

    薄薄的真丝面料用银杏所染，内外每一层皆是相近而又略差几分的颜色，灰青、烟蓝与酂白, 或错落或层叠地重合在一起, 宛若烟雨之中层峦叠嶂的苍翠山景。

    说来谢愔的衣服不管换什么风格都很适合他, 也不知是他自己挑的，还是有专门的仆人负责此块，若是有专门的仆人，那人应当是类似于服装搭配师之类的职位吧。

    姜舒盯着他轻轻浮动的衣角，不觉走了神，直到谢愔再次开口才陡然醒过神来。

    “主公，可是在为战事烦忧？”

    “嗯……是有一些。”姜舒只能这般应道，同时对他口中的称呼略感无奈。

    每次听谢愔叫自己“主公”，他总感觉有几分不习惯，先前也向对方提议过干脆继续称呼自己的名字，谢愔却不答应，口口声声说要帮他适应身份，姜舒却觉得他更像是从这个称呼中享受着某种乐趣。

    和他相同的还有一个张子房，其他人偶尔会改不过口，即便在私下里也仍称呼他为“府君”，唯有这两人，一口一个“主公”叫得欢畅，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某种私欲而故意为之。

    “我们已做好万全之策，不必太过担忧，”谢愔口吻温和，“左右思索这些无用，不如想想《修仙奇谭》后续之情节。”

    “……”姜舒无言。

    果然男人的嘴不可信，之前还让他不要太过操劳，现在就开始催起稿了。

    不过被对方这么一打岔，他倒确实忘了各种烦忧之事，不自觉地思索起了小说及报纸相关的事情。

    不出意外，五月的报纸便会登上龙特奥的那篇《降鬼录》，此次不如让秦商多印一些，送到北地去，早早将幽灵军的威名传播到匈奴统治之地，说不定还能打一波心理战……

    一路上思索着这些，不知不觉抵达了郡府。

    此时姜舒早已把对玩家的种种顾虑抛到了脑后，下马车时自然也放松了警惕。

    而就在他等待谢愔下车的空隙，忽然一白衣女子不知从何处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最外层姜氏部曲的包围，直冲姜舒而来。

    马车旁的侍卫立即反应过来，纷纷拔刀相向，两个带槍侍卫更是直接将槍口对准了她。

    被众多武器直指着，女子也不敢再往前莽了，便索性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对着姜舒“砰”的一下跪了下来，眼中含泪楚楚可怜道：“小女子命苦，求府君帮帮小女子吧。”

    姜舒无语地瞥了眼她头顶的名字——“姬无忧”。

    很好，很眼熟，正是那位常在论坛上发表“三句话，让高冷首领爱了我一百零八次”之类攻略的玩家。

    看她穿着一身麻衣孝服，头上还别着一朵白玉兰，也不知演的是柔弱凄苦小寡妇，还是我见犹怜小白花。

    姜舒有些头疼，明知对方在演戏，却不能直接将她赶走，只好沉下声问：“你有何苦？”

    姬无忧像是早已背好了台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口齿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苦楚：“小女子新婚之夜失了夫君，还在丧中，我那婆家便要将我卖给村口的王麻子做小妾，我不愿，婆婆便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乔然村，不想再被抓回去，求府君可怜小女子，让我进府做个丫鬟奴婢在您身边服侍您吧，求求了，您若不收留我，小女子便要活不下去了，嘤嘤嘤……”

    姜舒：“……”

    这故事编得还挺全，据他所知，密阳附近还真有个叫乔然村的村子。

    就女子哭诉的这么一会儿，周围已经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玩家插在其中，兴致盎然地围观着这位戏精女玩家的表演。

    这下可好，众目睽睽下更不好直接赶人了。

    姜舒正烦恼着要如何揭穿她，此时谢愔忽而往前一步，以泠然的嗓音问：“你叫什么？”

    没想到还能和谢美人对上戏，女玩家强忍住截图的欲/望，抬起哭得微红的迷蒙双眼看向他，缓缓说道：“小女子名叫姬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

    “何处人士？”

    “原是西竹郡人。”

    “自西竹嫁来乔然村？”

    “是的。”

    “夫家何姓？”

    姬无忧顿了顿，道：“姓刘。”

    来之前她了解过，乔然村姓刘的最多。

    “名何？”

    “刘牛。”

    “舅姑何姓？”

    “舅、舅姑？”姬无忧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称谓，就硬着头皮道：“姓黄。”

    “方才你口中的王麻子真名为何？”

    一直被他以冷漠的口吻质问着，女玩家此时也有些慌了，随口瞎编道：“王麻子就是叫王麻子啊。”

    谢愔淡然收回目光，回头扫向后方围观官员中的户曹掾，道：“去查查这一户。”

    户曹掾立即点头应“诺”。

    “还要查？这就不必了吧。”姬无忧彻底慌了。

    姜舒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浅笑着说道：“既有冤屈，自然要查。”

    “算了吧，好歹是家人一场……”

    眼见被点名的那名官员走进府里，约莫是去翻阅查找户籍名册，姬无忧意识到自己这场戏是达不成目的了，只好擦干眼泪，一改柔弱风格，用坚强的语气道：“我想通了，做奴婢丫鬟伺候别人也没什么好的，不如进厂子打工，既然逃出来了，我就要努力为自己而活，公婆什么的就随他去吧。”

    说罢，不等姜舒等人有所动作，她先拍拍裙子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要冲出人群，接着就被外层的部曲拦了下来。

    刚才被这女子突破了防线，负责带队的阿猛正憋着一股气，此时直接撕下一块衣角塞进了姬无忧嘴里，免得她继续胡言乱语，然后将人押到了姜舒面前。

    “府君，此人如何处置？”

    姜舒知道这完全是一场玩家闹剧，见状便抬袖摆了摆手，准备放她离开算了。

    谁知他尚未开口，谢愔先一步道：“暂将其压入牢中，查明真相后处置，若她所言属实，便为其摆平恶亲，若为谎言，耽误府君这许久时间，总要付出些代价。”

    姜舒愣了一愣，没有反驳，心道这样也好，一直以来他待玩家太过宽容，这并不利于他树立威信。

    听闻这结果，姬无忧瞬间瞪大了双眼，想要开口喊冤却被捂住了嘴，只能急得干瞪眼。

    周边百姓目睹这女子前后的态度转变就知晓她多半在撒谎，倘若确有其事，又有什么不能查的，她这般所为多半是为了进郡府，在贵人身边服侍，好混个衣食无忧。

    而围观的玩家见此情形都拍着胸脯暗自庆幸，还好有人帮他们试了这一条攻略。

    “诶，看来卖惨这条路走不通啊。”

    “关键是殊哥身边有个谢美人，其实殊哥还是很心软的，明知是假的刚才还想放了她，然而谢美人好狠的心，把这条途径把守得死死的，压根不让我等凡人接近殊哥。”

    “实话说，刚谢美人面无表情提出一连串问题的时候，我代入姬无忧差点喘不过气，她能坚持这么久不崩脸，真不愧是表演专业的。”

    “我也，社恐代入窒息，这大概就是正宫气场吧……”

    一场闹剧在围观群众的津津乐道中结束，有过这一例子，玩家们再想靠类似的方式碰瓷，约莫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为此坐牢值不值得。

    踏进衙署，重新被熟悉的环境包围，姜舒感到一种安全感，叹道：“方才之事多谢谢兄了。”

    事发突然，姬无忧的演技又格外真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一时还真不知要如何应对。

    谢愔语气平常道：“待到主公身处高位，以各种方式接近你的人定然不少，今后若我不在时再发生类似之事，尽管交由下属处理便好，你不必为此费神。”

    “嗯，学到了。”姜舒点头，满口答应。

    心里则想，那姬无忧的演技确实不错，可惜用错了途径，这样的演技跟尹云影学学，出去祸害他人该多好。

    不过此事倒给他提供了思路，也许等尹云影回来后，可以让他召集这些戏精人才组建一个类似地下情报所之类的部门，应当会很有意思。

    ·

    莲寻郡，咸抚城。

    暖风吹拂着阁楼，呼延诌半阖着眼倚靠在榻上，神色慵懒地听着手下汇报细作探来的情报。

    “魏军将挑选一个阴雨或大雾之日，由荀容约带军一万五千人进攻咸抚，然此实为故弄玄虚，说是一万五千人，实则只有三千士卒，其余一万二千人皆为草人、木头充数，而之所以挑选大雾之日，正是为了迷惑我军视线，真正的魏国大军将在我军从平锣调兵之时进攻平锣豫县。”

    呼延诌眯了眯眼，半晌冷笑一声：“魏人尽会使些奸诈计策，若非此次动用了暗探，或许还真会中了他们的阴谋。”

    “大都尉，我们可还要调平锣守军来此？”

    “自是不用，他们要攻豫县，我等便去那等着他们，咸抚城粮食充足，留下千人守城足以，”说到此处，呼延诌不禁扬起一边的唇角，“荀容约这般挖空心思地设下陷阱，我也定要还他个惊喜才行。”

    ·

    “阿秀，我不理解，”阿沼蹙着眉头，拦下提着行囊准备离开的孟秀，问道，“我已在农民商会找到了活，虽五日期限已至，这房屋租金我还勉强付得起，你做什么非要走呢？”

    “此地非留我之处。”孟秀言辞严冷。

    “什么意思？我觉得这里很好啊，你来之前不是说想在密阳谋个职位吗？”

    孟秀不耐烦地撇下唇角，道：“你可知道郇州要起战事？”

    “当然知道。”

    “兵荒马乱之时，正是我寒门中人出头之日，密阳安定非我所需，我准备去投靠荀都尉。”

    “荀都尉？那你为何早不投靠步将军呢，步将军从一介平民升到五品将军，岂不更厉害？”在密阳生活了几日，阿沼已被本地人洗脑成了步大佬和姜府君的死忠粉。

    孟秀何尝不知步惊云的厉害，但他曾偷偷观察过步惊云一阵，可以说是一种直觉，他觉得自己与那拥有着坚毅脸庞的男人完全不合气场，对方绝对不会重用他。

    至于姜殊，或许是出身同乡之故，他亦本能地排斥为对方效力。

    当然这些说给阿沼听，他也不会理解，孟秀直言道：“这些多余的就别问了，我只问你，跟不跟我去投奔荀都尉？”

    面对着孟秀尖锐的目光，阿沼纠结地皱起脸，心中所想的皆是在农民商会干活时的快活氛围。

    虽只在密阳住了几日，他已完全被这座充满着鲜活生机的城市俘获。

    最终，他还是遵从本心让开了身体，低声道：“我对不住你，阿秀，我更喜欢现在安稳的日子。”

    “你！”孟秀气得脸色铁青：“我真是瞎了眼，瞧错了人，从芸连到兴郡，白照顾你一路！”

    阿沼面色发红地沉下脑袋，不敢看他。

    而在孟秀彻底失望，越过他踏入院中之时，他却忽然抬起头，冲着前方那道被斜阳拉长的背影喊道：“倘若有一日，我是说倘若，倘若你在荀都尉那混不下去，可以回来这里找我，当然，我更希望阿秀你混得好，做上大官，成为你一直想成为的人上人！”

    孟秀脚步不停，一边大步流星走出院子一边低声咒骂：“愚蠢，蛮夫，活该你穷一辈子！”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寅时, 天刚破晓。

    本该是沉睡时刻，郇州三郡郡兵一万五千人却已在咸抚城外列阵攻城。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鼓角齐鸣，士兵们喊着口号扛着盾牌冲向前方巍峨的城墙。

    城墙上的匈奴守军早已拉开长弓瞄准城下, 魏军一进入弓箭射程内, 武官便下令放箭, 瞬间千箭齐发, 犹如骤雨来袭。

    荀凌手握缰绳，凝眸望向远方半阴的天空。

    黎明的光线本就不明朗，此时又有青色浓雾弥漫，远方的城墙皆淹没在了翻卷流动的雾气中。

    虽对敌军情况看不太清晰，荀凌却并不担忧, 他知晓此时自己的军队也必然隐藏在浓雾之中。

    事实上, 大军驻扎于咸抚城附近已有两日，但因为一直未等到雨日, 也就一直未出兵。

    直至昨夜, 密阳军中负责联络两军的张子房来到他的军帐，笑眯眯地给出预言：今夜气温骤降，明日早晨必起大雾, 都尉不可错过这大好时机啊。

    荀凌知晓此人乃姜殊身边的主簿，既是主簿, 总有聪明过人处，故信他所言，连夜行军至此集结军队列阵。

    而事实证明，他并未信错人, 今日黎明, 城内外果然涌起大雾。

    前有步惊云, 后有张子房，姜殊身侧能人不少。

    荀凌沉下视线，望见前方在箭雨中不断倒下的士兵，立刻收回了神思，注意力重新回到当下战局。

    眼下着实为攻城好时机，城内守卫空虚，敌军首领被迷惑轻敌，误以为他们只有三千人马，而事实上，他却实打实地带来了一万五千士兵。

    兵力如此悬殊，强攻几日必能夺回咸抚。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眼见第一批士兵“折损”，荀凌看向身旁一名幢主，口吻冷静：“再派一队人进攻，不必冲得太快，尽量多消耗敌方箭只，适当时机挡住重要部位躺倒即可。”

    “诺。”

    城墙上，千骑长乌延眯眼望着远方被浓雾遮挡的魏国军队，他们的身体在迷蒙白雾中若隐若现，犹如迷离惝恍的幻象。

    此时恰有风吹过，显出了些许后方兵士的身体轮廓，有头有手有身体，但那僵硬得犹如木头似的姿态显然不是真人站在那。

    自以为窥破了真相，乌延冷哼一声：“幸亏大都尉早有明见，否则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不过区区三千人，还想充当千军万马，他便是耗也能将这些人耗死在城下。

    看着又一批魏人兵卒倒于城下，乌延示意守军轮换人手，暂停攻击，等待下一次进攻。

    他紧盯着敌方的军队，只待有士兵冲锋便立即射下箭只，而就在这双方暂止攻击的空档，躺满尸体的战场上忽然冒出一批白衣人来。

    白衣人二人一组抬着木板，有目的似的直奔战场上某个横躺的士兵，将人抬起放到木板上便走，配合默契得犹如一群寻找到食物的蚂蚁。

    “这是什么人？”乌延皱起眉，随手抓过身旁的百骑长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百骑长也不懂，思考一阵道：“魏人规矩颇多，听闻他们很重视保留死者尸身完整，兴许是为了避免后方士兵踩到已死之人，故先打扫战场。”

    乌延感觉他在胡说八道，却也猜测不出更好的结果，任凭他怎么看，那些白衣人抬走中箭士兵的举动都只是在打扫战场而已。

    “过往怎不见魏军有此讲究？”他轻轻咋舌。

    “您若是在意，不如我们放箭杀了那些白衣人？”百骑长问。

    乌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头：“军备有限，既非攻城之兵，便不必将箭只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是。”

    就这样，两方皆静止地看着这群白衣人在战场上来来回回，直到医者队伍清空大部分“尸体”，荀凌这才又再次派军。

    ·

    “报——”

    一名士兵匆匆进入堂内，跪地禀报：“报大都尉，魏军三日内两次于起雾时攻城，皆于雾散前退兵，且一次未动工程器械。”

    “雾散前退兵？”呼延诌丝毫不觉意外，以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懒散口吻感叹道，“荀容约这一仗打得可颇受掣肘啊。”

    “他既要用此计迷惑我等，便只能受限于天时，”一旁的参军高豁附和，旋即又微微皱眉，“只是我有一点困惑，他这一步棋早已落定，为何豫县之外仍未见万人大军？”

    “莫急，我了解荀容约，此人不仅行事狡猾，且极为谨慎，必然要探清此地虚实才会派兵进攻，”呼延诌说着坐直了身体，对一旁亲卫道，“吩咐下去，令城门守卫做出防守松懈之状，再传播消息，说城中军队多数已被调往莲寻，如此，不出三日，必有大军来攻。”

    高豁连忙吹捧道：“大都尉此计高明。”

    ·

    天色垂暮，周边延绵山景的轮廓逐渐模糊，融于沉沉暮色之中。

    豫县城外，隐蔽于山谷间的营地里，众多身披黑袍的玩家正十几人一组围坐一块吃着干粮。

    中央主帐内，步惊云召集几个小队长开会。

    “铺垫得差不多了。”步惊云开口道，“豫县表面的防守变得宽松，说明敌军指挥已经彻底相信了我们给出的作战计划，明日荀都尉将带大军正式进攻咸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杀了敌军主指挥，拿下豫县。”

    “没问题，老大！”蓝龙率先响应，语气兴奋道：“这回没了邢桑那个烦人精，咱们终于可以联手推掉大BOSS了。”

    “得了吧，”霍云天对此不抱希望，“有老大在，敌方指挥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估计都没我们出手的机会。”

    “不一定，没有到那一步，再周密的计划都有可能生变。”步惊云说。

    “听到没有，”蓝龙推了霍云天一把，“反正今晚我必然要砍掉几个BOSS，没有大的，小的也行，不然都对不起离我而去的我前女友。”

    宁成谶扬眉：“女朋友分了？”

    “诶，是啊，这些天不是在游戏上待得有点久嘛，她就觉得我在游戏里出轨，找了别的女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为了自证，我每天截图把你们的照片发给她，截图上都有时间的，这样够光明磊落了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昨天她又质问我是不是找了男朋友，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污蔑，当时一言不合就分手了。”

    宁成谶忽而觉得不对：“等等，你这几天每天早中晚过来跟我自拍合照，我睡觉了，你还要拍照，就是在截图发给你女朋友？”

    “对啊，”蓝龙说着叹了口气，忧郁地扶额，“你们也不必安慰我，我知道，除非现在她忽然抽中内测资格，否则我们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我不难过，只是有些不理解，在一起这么久了，她不信任我就算了，还把我当成gay……”

    宁成谶无语片刻，道：“也没人想安慰你，自己作没的，怪谁？”

    “好了，总之今晚行动注意听我指挥，聊天框随时保持开启状态，”步惊云打断他们道，“现在去吃饭，天黑我们就出发，推了你们心心念念的大boss。”

    听到后半句，蓝龙瞬间恢复活力，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大声道：“Yes Sir！”

    ·

    是夜，天边飘着一片薄云，月色朦胧。

    负责把守城门的什长隆犬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漫无目的地望了眼夜空，然后转身坐到地上，背靠着城墙阖起了眼。

    今日军中突然传令，令他们做出疏于防守之态，他正好可以借此理由打个盹，反正除了他还有手下巡逻，有事自有人会敲钟警报。

    况且天都已经这么黑了，魏军总不会挑在这时候攻城。

    这么想着，隆犬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睡觉。

    结果他的神思才刚变得恍惚游离，忽然钟声响起，瞬间将他惊醒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有敌袭？”

    隆犬跳起了身，慌忙地趴到城墙上往下看，随即便见之前还空旷无人的城门口，赫然出现了八个骑着马的黑袍人。

    黑袍人大喇喇地停留在他们可攻击的范围内，通身的黑衣让他们在夜色中极为隐蔽，唯有脸上一张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白光。

    被八个黑面具仰面盯着，隆犬心中一紧，立即叫来人手，准备派人去向大都尉禀报情况。

    而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袍人冲他喊道：“城上的可是隆犬？”

    隆犬一愣，尚未想好怎么回答，那人便摘掉面具，大喊道：“是我啊，郝巴。”

    “郝巴？真的是你？”隆犬惊愕，对于己方派遣间谍到敌军中一事，他一个小武官自然无从知晓，因此十分疑惑：“你怎会穿着魏人的衣服？”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这段时日，我和几位兄弟一直潜伏在魏军军营，此次魏军的作战计划正是我们传回，而这几日，魏军将领不知为何突然怀疑起了我等身份，不仅要彻查营地，还要改变作战计划，我等费力探听到一些魏军计划，特前来禀明大都尉！”

    听闻魏军要改变战略，隆犬顿时紧张起来，皱着眉询问：“那你身后这几人是？”

    “皆是我们的兄弟，黑熊也在，你见过他的。”郝巴说罢，他旁边的一人便摘下了面具，冲着城墙上的隆犬咧嘴一笑。

    借着朦胧的月光，隆犬模糊瞧见对方确实长着一张黑熊的脸，便放下戒备道：“你们等着，我这就派人去禀报大都尉。”

    “快去！”

    自从有过一次被魏人伪装身份潜入城中的教训，如今匈奴对于夜间开城门一事格外谨慎，前去通报之人未回来，城下几人便无法进入城中。

    闲着也是闲着，隆犬就问：“魏人准备换何计策攻打我们？”

    郝巴沉默一会儿，仰起头回答：“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只能等见到大都尉再说。”

    隆犬闻言，也就不再多问了。

    过了好一阵，前去通报之人终于返回，还带来了一位呼延诌身边的亲卫。

    “大都尉有令，放他们入城。”

    隆犬并不意外，立即打开城门，让八人入内。

    亲卫亦骑马而来，等众人入城后，只说了一句“跟着我”，随后便一声不吭领着他们前往都尉府。

    藏在八人中的步惊云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提些问题来验明他们的身份，然而没有，他们堪称顺利地抵达了都尉府，顺利地进入府中，一路无人阻拦，直到接近一座灯火明亮的屋子时，变故突发。

    那名带路的亲卫忽然拔刀拦在门口，紧接着，走廊下冲出数名守卫，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见此情形，玩家们心中皆是一激灵，蓝龙差点就想拿出武器砍怪了，可一直没等到步惊云指示，他也只好忍耐下来。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房门忽然开启，一名长着一张瘦削狐狸脸的男人跨出了门槛。

    站在前端的郝巴见到此人立即俯首行礼：“见过高参军。”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低头行礼。

    高豁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道：“所有人，把面具都摘了，黑袍也都脱了。”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还有武器, ”高豁扫过他们腰间悬挂的刀具，补充道，“所有武器都卸了。”

    被一群持刀红名包围着, 玩家们皆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听到狐狸脸男人的要求, 步惊云没有犹豫, 率先摘下了面具, 面色从容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带有些许匈奴人特征的脸庞。

    注意到这个多疑参军在看到自己的脸时明显放松了几分的表情, 步惊云暗自庆幸, 幸亏来之前多做了一手准备, 让小队每个人都戴上了人/皮/面/具。

    说起这人/皮/面/具, 还颇有些来之不易，这是之前攻打兴郡、端门时, 潜入各城圆满完成间谍任务的那批人获得的额外奖励，不过并非人人都有, 而是只有触发了“间谍”职业转职通道的才有。

    当初拿到这一奖励的仅有十二人，而这十二人中又有两人已经用掉了这一道具, 剩下十人都对其十分宝贵，无人愿意售出此物。

    步惊云可以理解, 这毕竟是一个商城无售的稀有道具，拥有它就相当于拥有一次捏脸机会，谁都想留着以后以防万一。

    但使用这项道具又确实能给他们的计划提高成功率。

    步惊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花大价钱从那些人手中购买七张人/皮/面/具，虽然价格很是高昂，但在他看来,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 能够顺利完成此次的作战任务才是最为重要的。

    此时, 其他人看到步惊云的举动，也都跟着摘掉了面具，解下披风和腰间的武器，通通扔在了地上。

    高豁站在台阶之上，以睥睨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推开房门道：“跟我进来吧。”

    话落，持刀守卫纷纷收起武器，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玩家们知道自己平稳度过了最后一关，心里都松了口气，安静地跟着男人进入房中。

    屋内环境被数盏灯火映照得十分明亮，一入门便可看到正前方的小榻上坐着一个眼小而颧骨突出的年轻男人。

    对方穿着一身丝质衣袍，佩戴着昂贵的金玉之饰，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高傲气质，显然就是此处的最高首领。

    尽管早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这次任务的大BOSS，但当看到男人头上的角色身份简介时，玩家们还是震惊了一下。

    呼延诌，大都尉，匈奴大单于的儿子，价值两万积分、十万经验！

    他妈的，这回的BOSS也太值钱了！

    龙特奥瞬间眼红了，自从之前某次意外被匈奴间谍暗杀，他掉了一半的经验等级，直接从五十八级掉到了二十九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游戏是属于典型的前期升级容易，越往后越困难的类型，四十级以前两千经验就能升一级，四十级往后却要一万经验才能升一级，哪怕他天天做士兵日常，升到原来的等级也要大半年的时间。

    而眼前这个红名，杀一个就能让他连升十级，怎能不叫他激动。

    不仅龙特奥，宁成谶和霍云天这两个刚刚跨过七十级门槛的亦是对推boss此事心动不已。

    七十级往后每升一级都要五万经验，靠砍小怪累积实在太慢，若他们谁能砍掉这个大BOSS，基本就等同于是这个游戏里等级数一数二的玩家了。

    一时间，模仿着郝巴的动作跪地行礼的玩家们都亢奋紧张起来，只等着步惊云发出行动信号，便第一时间冲上前去砍boss。

    也许是他们所散发的杀气太过明显，呼延诌感受到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隐隐的敌意，不禁将手放到了腰间的短刀把手上。

    他扫了眼身旁服侍的婢女，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眯缝着眼看向前方低头跪地的八人，缓缓道：“你们说，魏军对你们产生了怀疑，决定改变原定的计策？”

    “回大都尉，正是如此。”跪在最前排的郝巴答道。

    “那我倒有些疑惑了，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郝巴刚要开口，呼延诌制止他道：“你闭嘴，让他说。”

    他随手指了旁边的一人，恰好是戴着黑熊人/皮/面具的龙特奥。

    龙特奥一愣，这并非他的台词。

    不过他也曾听小巴和步惊云对过这些词，便舔了舔唇，面色镇定地回答：“我们是在魏军睡着的时候，趁着天黑跑回来的。”

    “这样啊，”呼延诌以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他道，“那你说说，魏军接下来会使用何计？”

    “接下来……”

    龙特奥才吐出三个字，步惊云忽然从腰后掏出一把连弩，抬手便朝着前方射出一箭。

    这一攻击来得极为迅猛，呼延诌早有防备，在他动手的瞬间先抓过身旁的婢女挡在身前，这才堪堪躲过一箭。

    他愤怒起身，将尖叫的婢女丢到一旁，直瞪向下方的高豁：“他从何而来的武器！”

    然而高豁已无回答机会，在步惊云发出进攻信号的同时，在场玩家皆从游戏背包中掏出早就备份好的武器，攻向四周的仆从。

    高豁身为价值三千积分的小boss更是直接被蓝龙一箭戳进了胸口。

    “他妈的，叫你刚才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老子第一个干了你！”

    这一幕仿佛是混战开始的讯号，听到呼延诌的呼救声，门口的守卫队皆冲进屋里来，手持长刀砍向他们。

    玩家们见状也没空再挑选boss，纷纷举起连弩朝他们扫射。

    然而双方距离太近，人数差异也过大，连弩所能发挥的作用很是有限，眼看躲过弩/箭的侍卫迎面冲来，玩家们只能舍弃远攻武器，改用刀剑近战。

    “兄弟们上啊，跟他们拼了！”上官飞刀拿着刀喊叫着冲进人群。

    步惊云出手狠厉地解决掉两个试图过去保护呼延诌的守卫，目光一瞥对上一双通透明亮的黑眸，嘴里快速而轻巧地吐出两个字：“擒王。”

    仅动了动嘴皮，对方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转身敏捷地翻出人群，直接朝着躲在柱子后头的呼延诌而去。

    见有个身材细瘦的少年赤手空拳地冲向自己，呼延诌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拔出短刀相抗。

    本以为此人如此瘦弱，自己一招就能将他毙命，然而事实却是他才刚刚挥出短刀，对方便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压住他了手腕，令他右臂虚脱无力，动弹不得。

    正当惊愕之际，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呼延诌感到自己的右手骤然失去了力气。

    直至短刀落在地上，发出乒铃乓啷的响声，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剧烈疼痛。

    呼延诌皱紧眉头，意识到眼前人不好对付，一时间心脏狂跳。

    但此时他已无处可躲，只能咬咬牙，怒吼着挥出蓄满力气的左拳，一次出击被对方侧身闪过，便顺势抓住对方的腰带，猛地用头撞向他的胸口。

    这时候若是寻常人，但凡后退的动作稍慢些，都要被他撞倒在地，然而这少年却是不躲不避，盯准时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这匈奴人的脑袋提了起来，随后先是一记冲拳狠狠地揍到了他的下巴上，又是一记重拳揍到了他的脸侧。

    这两下直接将呼延攸的鼻血打了出来，嘴巴里血沫横飞，脸部在游戏保护下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格。

    少年见状微微颦了下眉，也失了继续打斗的兴致，脚尖挑起地上的短刀，轻松地握住手柄，旋即拽着被揍蒙了的呼延攸的头发，将他拉到堂前，提起脑袋，将刀抵在了他的脖子处。

    “都住手。”

    他用略显青涩的少年嗓音喊道，一时无人理会。

    “都住手！你们想让你们的首领死吗？”他拔高音量，打斗的守卫这才发觉大都尉被敌方所擒，不得不停下动作。

    “竖子，快放了大都尉，饶尔不死！”守卫队的队长，也就是方才带他们过来的呼延诌的亲卫兵怒喝。

    少年不屑地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了步惊云。

    玩家们看到大BOSS被抓，心中既羡慕又遗憾，很想过去摸一把BOSS，但他们每个人在方才的战斗中都多多少少受了点伤，此时正好抽时间吃药补个血和体力。

    “妈的，牛逼啊，这凌宝宝。”蓝龙一边给自己打绷带，一边发自内心感慨。

    执行今夜这场刺杀计划的队伍中只有少年一人是三测玩家，二测玩家们跟着步惊云做任务久了，彼此间都有了默契，三测玩家很难插/入，这少年是唯一的例外。

    而他能加入这个队伍的原因也很简单，便是实力够强。

    少年在现实生活中是南拳十大拳法之一的传承人，正儿八经的武术世家出身，他自身显然也很骄傲于这个头衔，在游戏中从不掩藏真实身份。

    步惊云在得知他的出身后，和他上演武场切磋过一回，最终以二人打成平手的结果认证了他的实力，于是这少年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三测士兵玩家中的领头人。

    只不过大概是出于年轻人的恶趣味，少年起名时故意给自己起了个“凌爸爸”的游戏名，这名字谁能叫得出口？

    正好他年纪小，现实中也才十八岁，大家便都故意用“小凌”、“凌宝宝”之类的名号称呼他。

    接收到少年的视线，步惊云穿过众人去关上了房门，随后返回堂中，冲向一众匈奴守卫道：“若不想让你们的大都尉死，现在就把武器都放下，放下武器投降，我可饶你们一命。”

    守卫们一动不动，无人丢掉武器，否则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想清楚了，”步惊云走到守卫队长面前，注视他道，“被抓住的可是你们匈奴王的儿子，他要是死在这里，你们的下场会是怎样？”

    守卫队长死死地盯着他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我们的兄弟长着一样的面孔？”

    “这不是你该问的，”步惊云口吻严肃，“还不放下武器？”

    守卫队长握紧了拳头，目光掠过被人用刀抵在喉咙上的呼延诌，胸脯剧烈起伏。

    最终为了主人的性命，也为了自己的性命，他还是不得不松开手，放下了长刀。

    他的这一动作算是一种无声的指令，其余的守卫兵不管愿不愿意，也只能放下武器。

    随着匈奴的装备被卸下，一场混战至此结束。

    步惊云丢出一捆麻绳，示意玩家将他们绑起来。

    这时候，从混战开始便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的郝巴也跑了过来帮忙。

    这个前匈奴间谍现在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二五仔的形状，一边帮着捆自己人，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洗脑：我没有背叛我的族人，我是在帮他们，这是一场人和鬼的战斗，身为人是绝不可能战胜鬼的。

    想到“鬼”这个字，郝巴偷偷窥了眼旁边的“黑熊”，不禁心中一颤。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午后……

    那个半阴半晴的午后，他的主人带着他的同伴黑熊走进了一间屋子里，没过多久，他听到一声恐惧的叫声，随后“黑熊”推开房门出来，以他主人一贯的嗓音和口吻笑眯眯叫了他一声“小巴”。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将匈奴守卫全都捆起来后, 玩家们还往他们每人嘴里塞了团布，省得他们乱喊乱叫引来更多麻烦。

    呼延诌此时已逐渐缓过神来，有了意识后便不安分地积聚力气想要挣扎逃脱。

    凌爸爸发现他的意图, 狠狠踹了他的膝盖一脚, 旋即看向步惊云：“老大, 这BOSS好点不老实，他还有用吗, 没用我能杀了吗？”

    步惊云正给受伤的龙特奥做着包扎, 头也不回道：“杀了。”

    闻言，地上的俘虏皆气愤激动起来, 一双双怒目瞪向步惊云，嘴巴被布团堵住，便只能发出呜呜声来表示对其不讲信用之举的唾骂。

    步惊云语气严酷道：“我只说会饶你们一命, 可没说会放过他。”

    眼看着少年带着残忍的笑容将短刀戳进了呼延诌的胸口, 守卫队长绝望地闭上双眼, 而就在这时, 他却听右侧传来一道更为悲痛的呐喊。

    “不——”

    一时间, 所有匈奴都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和他们的同伴黑熊长着一样面孔的男人正捂着心口, 痛哭流涕：“不，呼延诌, 我的等级，我的十万经验啊, 呜呜呜——”

    匈奴守卫们一时都看愣了，心里禁不住怀疑, 难不成这些人真是他们的同伴, 只是因为被魏人捏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不背叛他们, 事实上内心仍忠于大单于？

    “伤的不是肚子吗，你捂胸口干嘛？”蓝龙踢了龙特奥一脚，“差不多得了，老大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完，别等会儿伤口哭裂了。”

    霍云天也过来安慰：“别嚎了，人家凌宝宝是凭实力制服的大BOSS，你总不能叫他让给你吧，他比你等级还低呢。”

    “我知道，我就是可惜啊，就恍惚了这么一下下，BOSS就没了……”龙特奥捂着腹部的伤口摇头轻叹。

    他本身的战斗实力并不算强，之所以被选入刺杀小队，是因为需要他来帮忙盯着郝巴，因此在方才的混战中，他也是受伤最重的一个，腹部被砍了一刀，肠子都差点流出来，亏得用了商城最好的金疮药才及时救了回来。

    “这游戏最遗憾的地方就是不能组团刷副本，否则这样的刺杀副本，咱联手多刷几次，岂不爽死，是吧，老宁？”蓝龙说着回头寻求同伴的认同，扫了一圈却没看到宁成谶的身影，便问一旁的霍云天：“老宁呢？”

    未等霍云天开口，步惊云说道：“他有事提前下线了。”

    像这种需要一整晚来完成的大型任务，步惊云通常会将其安排在周末进行，让手下士兵尽可能空出时间出战，但偶尔也会有人有推不了的工作，就只能遗憾错过了。

    “那可惜了，今晚他的怪只能由我来帮他刷了。”蓝龙替兄弟哀叹一秒，很快又提起精神：“老大，可以开始下一个任务了吗？”

    步惊云点头，垂眼扫向自从首领死亡后便陷入低沉状态的十几个俘虏。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认命投降，头上的名字也从红色变成了黄色，有的却仍顽固地挂着红名，显然内心仍不肯服输。

    步惊云跳过红名，随意挑了个蹲在角落的黄名，拿下他口中的布团问：“这城内有多少你们的守军？”

    黄名匈奴犹豫地瞟了眼身边的兄弟，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步惊云：“说。”

    “五、五千。”

    “小小一个县城竟然藏了五千人的军队，看来那个大都尉是把周边的军队全调过来了啊。”霍云天走过来道。

    步惊云把布团塞了回去，继而起身安排道：“龙特奥、上官飞刀，你们两个先留在这看着他们，其他人跟我去解决城门守卫。”

    被点名的二人心中略有可惜，但一来这里确实需要人看守，二来他们的伤口恢复还需要一两个小时，暂时不能进行战斗，只能点头应好。

    离开前，步惊云故意当这些俘虏的面点了其中的几个红名，对留下二人道：“这几人仔细盯着，不老实就杀了。”

    抱有逃跑想法的红名匈奴被他逐一指出，顿时犹如被雷劈中般面色苍白，有个红名甚至惊吓过度，当场投降变成了黄名。

    这些小兵虽不如有官职的红名值钱，不过现在他们都被绑了起来，砍几个也不花费力气，上官飞刀扬了扬唇角：“没问题。”

    ·

    从郡府出来后，步惊云领着队伍直奔城门而去。

    此时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城内一片寂静，连巡逻队都看不见人影。

    他们脸上都还带着匈奴人的面具，因此城门守卫见到他们也毫不警惕，结果就因为这份疏忽，一队守卫都丧了命。

    从玩家角度来看，占领城门也就相当于攻克了城池，纵使他们只有千人，无限复活的能力却能让他们成为千军万马。

    步惊云提前给外面的飞鹰队成员发送了行动讯号，约莫一刻钟后，近千名黑袍人士兵就轻松顺利地入了城。

    接下来的战斗二测玩家已无比熟悉，先是偷袭炸营搅乱敌军心理防线，随后便是一场持久的混乱激战。

    不过这次和上次相比略有不顺，或许是人数太多脚步声嘈杂的缘故，未等他们向营中投入震天雷，便被放哨的守卫发现了踪影。

    哨兵敲响了钟声，数千匈奴军紧急集合，搅乱了他们的计划。

    但总体而言，最终的结果并无二致，反正都是偷袭和夜间作战，玩家们注定是要和他们以命换命地打上一场的。

    今夜，不论是豫县的匈奴军队，还是参战的飞鹰队玩家，都注定无眠。

    ·

    “报——”

    “千骑长，大事不好，魏国大军攻城！”

    乌延顿时推开身边的侍妾，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跳下床榻，在婢女服侍下穿上作战时的盔甲，一边不快地皱着眉道：“怎么又来攻城，外面起雾了？”

    相比他的淡定从容，进来汇报的哨探却是一副惊惶神色，口气匆促道：“没有起雾，但此次攻城的魏军确实有上万兵士！”

    乌延猛然抬眼：“你说什么？”

    哨探纠结一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心底的实话说出了口：“千骑长，我们或许中了魏人的奸计了！”

    ·

    【步惊云：豫县已克，静候佳音。】

    张子房收到这条消息时，他已同大军站在了咸抚城外。

    前两次攻城他都未参与，因为不是真正的进攻，没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这次他却是不得不来到现场。

    ——步惊云不在此地，不论是改良后杀伤力更强的烟/雾/弹的还是首次送上战场的大型连弩，都需要他来指挥操控。

    不过这种事做一次也就够了，下回还是让步惊云培养个神机营营长，专门负责指挥这些新兵种吧，他这种老头子在兵器房里捣鼓捣鼓东西还能接受，上战场可有些耗费心神了。

    想到这，张子房仰头望向朝阳明媚的天空。

    不错，今日天晴，气候干爽，正适合使用新式武器。

    ·

    当乌延急匆匆地到达城墙上时，便见万五千人组成的庞大军队已在城下排列成阵。

    不同于前两次被大雾阻隔视线时看到的僵硬人影，他们穿着整齐的士兵服，手持着武器，会听指挥挪动阵型，全都是切切实实的活人士兵！

    乌延咽了口唾沫，暗道不妙，他们真的中计了。

    “马上派人去通知大都尉，就说万军攻城，需要支援！”他提起最大的戒备心，对身旁的百骑长下令，也不知是在安抚手下，还是在安慰自己，“只要坚守三日，待大都尉带兵来救，这些狡诈的魏人都将死在我们匈奴勇士的刀下！”

    “诺！”

    “还有，注意城中警戒，看好那些干活的汉人奴隶，别让他们靠近城门。”

    “诺。”

    “其余人拿好你们的武器，魏军都是一群柔弱无力的羔羊，人多也没什么可惧的，他们胆敢派人来攻，我等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遵命！”

    一连串命令吩咐下去，乌延被噩耗搅乱的心绪逐渐镇定下来，望着敌方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的武器缓缓捏紧拳头。

    只要守住三日，三日……

    随着魏军敲响进攻战鼓，城墙上的守军手持弓箭严阵以待。

    乌延站在指挥位，紧紧地盯着敌方将领，只待对方有所动作，便下令射杀进攻的敌军。

    正当紧张防备之时，忽然，底下军阵两翼各自向两边分开，尔后数辆大车被推到最前方排成一排。

    “那是什么，床弩？投石车？”乌延皱起眉。

    旁边的百骑长困惑摇头：“似是又不是。”

    发觉敌方士兵正在往那些巨大的车架填装什么武器，乌延警惕起来，尽管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没有床弩和投石车能将武器投射得这么远，但已经中过一次魏人奸计的他还是对这些未知的器械产生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

    于是当看到敌军士兵绞紧那些巨型床弩的绳索，调整发射角度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命令所有士兵趴下躲避。

    紧随其后，只听得一阵阵利箭划破长空的“咻咻”声响，脚下的城墙仿佛被敲进了巨大的钉子，不断地发生震颤，但始终未见有弩/箭掠过他们头顶。

    胆子大的百骑长起身往下眺望，才发现城墙上都被插上了一排排的巨型弩/箭。

    那些弩/箭犹如步兵长槍粗细，稳稳地横插在城墙之上，最上面的一排木杆甚至已经钉到了他们触手可及的高度。

    望了眼下方交错竖立的长杆，百骑长心头一跳，高喊：“糟了，这并非什么弩/箭，而是魏军用于攀爬城墙的梯子！”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听见百骑长的喊话, 乌延猛然起身，趴到城墙上一看，下方插着一排排粗壮的木杆, 果真如他所说, 是助魏军攀登城墙的梯子！

    然而此时反应过来已是为时已晚，纵使知道这些木杆的作用, 他们一时之间也难以将其毁坏, 只能在敌方派兵攻城之时加以阻拦。

    可敌军那么多人，哪里能拦得住？

    乌延心跳如飞，眉头紧皱，环视着四周的一切, 试图能找出阻止魏军进攻的法子。

    这时, 他忽而注意到后方正在烧着滚烫热水的汉人奴隶, 一个狠毒的想法倏地冲进了脑袋。

    大单于曾言除非万不得已，莫要屠杀魏人百姓, 否则恐引起民众反抗之志。

    可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

    望了眼远方浩浩荡荡的万人大军, 乌延终究下了决定, 转身向身边的百骑长吩咐：“去, 把底下干活的奴隶都押上来，越快越好。”

    他用的是“押”这个字, 百骑长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低头应是。

    没过多久，百骑长便带着一队士兵押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到了城墙上。

    乌延下令让士兵抓着他们站到城墙边，用刀抵在他们的喉口, 随即命传令兵喊话。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那一排颤颤巍巍的奴隶, 道：“告诉他们, 这些都是城内的魏人百姓, 今日魏军若有人胆敢前进一步，吾便杀一人，前进十步，吾便杀十人，杀光为止。”

    士兵闻言汗如雨下，但还是遵照命令如是朝城下敌军放了话。

    由于两军相距过远，即便是最前排的神机营也难听清喊声，荀凌望向城墙那一排多出的人影，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喃喃自语：“他们意欲何为？”

    不一会儿，城下哨探跑过来道：“报都尉，匈奴以城内百姓要挟我军，言进一步，则杀一人，进十步，则杀十人！”

    “这群奴子！”荀凌顿然蹙眉，抿紧了唇。

    今日攻城可谓稳操胜算，可若是以城内百姓性命为代价，此战得胜也必遭诟病。

    正于愤怒踌躇之时，又一传令兵前来传话：“都尉，张主簿请求投射烟/雾/弹。”

    荀凌稍稍犹疑，回忆起张子房曾解释过的烟/雾/弹的作用，心想此物或许可以破解敌方龌龊之计，便道：“准。”

    城墙之上，微风拂过墙头，带来兵刃、尘土气息。

    乌延发觉底下军阵变得沉默，便知自己的计谋生效，不禁心生得意。

    此时，见底下士兵又开始调整那些器械的发射角度，故意冷哼道：“魏军废物至此，这许多长杆还不够其爬上城墙吗？”

    误以为这次投射的依旧是帮助攀爬的木杆，他便未作防备，还吩咐人冲城下喊话，若是他们再往城墙上发射弩/箭，他便要大开杀戒了。

    只是还未等士兵将话传完，神机营就已准备完毕。

    乌延看到他们往那些将要投射的武器上点火，这才陡然察觉到不对。

    现在再用汉人百姓的性命威胁敌方停手显然已来不及，眼看着一个个黑色物体朝己方迎面撞来，他立即张口叫所有人蹲下，可惜这并不管用。

    眨眼间一颗颗加强版烟/雾/弹被弹射到城墙上的高空，有的在空中便已炸裂，有的落地之后才爆/炸，炸裂之时迸发出无比熏人耳目的辛辣粉末与混淆视线的黄色烟雾，一时间城墙上到处充满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城门下，几轮烟/雾/弹发射过后，神机营暂时退场。

    而早在第一轮烟/雾/弹发射之际，上千士兵便已在众武官带领下冲向城墙，趁着匈奴军无力抵抗，抓紧时间踏着木箭往上攀登。

    遥望着第一批士兵行动迅疾且毫发无损地爬上城头，荀凌心情大好，询问退到后方的张子房道：“此攀爬之器甚为牢固，不知名为何箭？”

    “回都尉，此为踏橛箭。”

    “踏橛箭，甚好，这与那烟/雾/弹皆是张先生所做？”

    “是我在前人基础上改进的武器。”

    “好，甚好，甚妙！”荀凌连夸数个“好”字，只可惜华辛在端门把守，无人和他一起长见识。

    “张先生在此乃我军大幸！”

    最后赞叹了一声，荀凌转回注意力望向前方。

    烟雾散去后，能看到己方士兵正与匈奴守军在城头作战，他们的军队士气勃发，而敌方之兵却是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折腾得疲惫不堪。

    荀凌扬起唇角，毫无疑虑，这咸抚城他今日便可一举拿下！

    终于，在日头升上高空照耀城墙之时，那道紧闭的城门在无数冲锋士兵的努力之下，朝着城外大军缓缓开启。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攻占咸抚城的消息通过论坛传递到密阳时, 姜舒正在马场骑马锻炼身体。

    一直以来忙碌于公务，姜舒甚少出府游玩，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别的公事, 近段时间他常感到腰背酸疼，估摸着是在官署坐久了的缘故，这才拉着同样不常出门的谢愔出来透透气。

    他们去的是训练战马的军马场，其他地方多少都会有一些玩家势力的渗透, 这块地方却是只有原住民和马，正适合他这个颇受玩家欢迎的阵营首领过来。

    今日的天甚晴朗，晨起时便是朝云淡淡, 到了午后更是看不见一丝云翳，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阻隔地笼罩着宽旷的原野, 气温炎炎如夏日。

    跑马场上，两匹骏马载着青年郎君轻快奔腾, 所过处尘土飞扬。

    姜舒前世学过骑马，不过并不专业，也称不上什么爱好，只是应邀去朋友的俱乐部体验过几次, 时间过得太久他也记不得了，此次来到军马场，还是在谢愔指导下重新找回的感觉。

    谢愔居然会骑马！

    这点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本以为以对方原本的身体应该做不了这样的活动。

    姜舒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心, 便在二人并排骑马漫步时问道：“谢兄是何时习的骑马？”

    “幼时。”谢愔起先简言回答, 侧目瞧见姜舒带着浓厚兴趣的表情, 便又补充了几句。

    “过去病情尚未恶化时, 偶尔会与六兄一同练习御马射箭, 只是不可策马疾奔, 也不可骑得过久，那时我每每望见六兄纵马驰骋，都十分钦羡。”

    姜舒恍然大悟地点头。

    谢愔的六兄谢锋，是逐江谢氏中的一个另类，不喜文反倒尚武，听闻如今在京中任步兵校尉，也算是个清闲显要的官职。

    “那你如今可以实现儿时梦想了，心里可高兴？”

    谢愔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语气平淡道：“既已经过了极力想要得到的时期，再得到也只觉得寻常了。”

    兴许是他今日穿了身修身的骑射装的缘故，袖口与裤腿紧束，比起平日穿着宽袍大袖时更多了几分凌厉锐气，于是说这话时也愈发显出一股凛乎难犯的气势，让人难以接话。

    姜舒不知该如何回复，便小声嘀咕了句：“你这人可真够难伺候的。”

    说罢，担心被谢愔听见反驳回来，便用腿轻轻一夹马肚子，独自往前跑了出去。

    后方，谢愔听见他的话微微愣了一会儿，随后也未流露什么神色，很快就策马追了上去。

    ·

    又跑了一圈，出汗之后，两人便去了军马场的小院休息。

    马场的管事送来茶水与点心，供他们补充体力，边吃边聊。

    院子的小屋前后都有门窗，四面通风，午后微微的暖风吹拂着堂屋，送来青草的气息。

    姜舒吃着茶点，想到今日大军将进攻咸抚城，就打开论坛瞧了眼，尔后便见今早步惊云发布的攻克豫县的帖子下，张子房于几分钟前刚发了一条评论——“咸抚城也已攻下。”

    刚打开论坛便瞧见个好消息，姜舒的心情顿时更为舒畅了，可惜暂时没法跟身边人分享这份喜悦。

    随即瞥到下方有个帖子，估计是在衡川的玩家所发，说的是西南王带军威胁城外，最近都城内部的氛围很是紧张，搞得他生意都做不了。

    姜舒粗略地翻完这条帖子，继而关闭了论坛，挑起其他话题道：“西南王已进驻细俶，与衡川仅一道护城河之隔，谢兄昔日所预言之事，怕是要成真了。”

    谢愔略一停顿，倏尔抬眼看向他问：“凌州乞活军如何？”

    姜舒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喝了口茶咽下糕点，老实回道：“攻下洛渝郡后便暂时安歇下来，秣马厉兵，以应对朝廷平叛之军。”

    “不妨让他们继续往外扩展，”谢愔提议道，语气沉静，“若能在西南王执政之时拿下凌州多数地盘，兴许凌州府的执印者便会换一换人。”

    姜舒眨了下眼，起初还不懂他的意思，思索一阵方缓缓领悟过来。

    凌州刺史苏眠乃孔氏党羽，倘若西南王真能入京讨伐孔氏一族，苏眠定然落不得好下场，而一旦苏眠倒台，凌州最大的两股势力将是平江王和起义军。

    西南王自身便是以皇亲身份上位，必然会对当初一同出军讨伐孔氏的平江王产生防备，不会令其拥有过大权利，那么届时占据凌州多数部分地盘的起义军就成了最有可能掌控凌州的一股势力。

    按理说起义军乃叛军，必须镇压，西南王哪怕做做样子也会出军平叛，但他的军队都驻扎于衡川，要平数万起义军光靠散乱的凌州军怕是有些困难……

    若是镇压不住会如何？

    姜舒率先想到的词便是拉拢。

    倘若西南王真能代替孔澄之位，在其刚执政时，为了尽快平息凌州乱局，以彰显自身实力，他很可能会封此时的起义军头领段英雄为官，拉拢其为自身效力。

    如此一来，本是叛军的乞活军就成了朝廷的正规军队。

    想通这一切，姜舒再看向眼前慢条斯理饮着茶水的谢愔时，便犹如在看真正的幕后执棋者，甚至他手中那盏黑黝黝的茶杯也恍惚变为了黑白棋子。

    固然以上这些发展都只是他的推测，段英雄成为凌州掌权者是建立在数个必要条件之上的，比如说西南王必须入驻京城，代替孔澄之位，比如说段英雄必须要拿下凌州三郡以上地盘，比如说氐人军队不会突然改变方向进攻凌州，又比如说乞活军的实力一定要足够强，强得令西南王对其无计可施……

    以上任何一个条件不满足，都达不到最后一步。

    可因为姜舒是作者，他知道西南王必然是会入朝执政的，所以谢愔所提供的棋局，确实是接下来南地局势最有可能的演变趋势。

    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姜舒忖度着，很快有了决定，询问对面道：“那谢兄觉得，是往北进攻合适，还是往东更容易？”

    往南是绝对不可行的，洛渝南边便是平江国，攻打平江国引来正在对打的平江王和苏刺史一致对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东侧地广，北侧多山岭陡峰，然西南国就在东侧，往东恐引来西南王防备……”谢愔垂眼看着案桌，眼神并无定点，似乎在一边分析一边思考，沉默片刻后给出结论：“始于闻川，止于坡淖。”

    在谢愔说这些时，姜舒也打开了游戏地图，通过他最后短短的两句话，便将起义军的接下来进攻路线在地图上连了起来。

    他仔细地查看这条北上进攻之路，挑不出任何错误，综合考虑，这确实为起义军最佳的进攻线路。

    心中暗暗记下这些，姜舒关闭地图，悄悄抒了口气，正要向谢愔道谢，抬眼却见一只蝴蝶正停在对方的右肩上。

    蝴蝶翅膀微微曳动，洁白的翅翼上绘着黑色的犹如冰裂般的花纹，尤为优美。

    “谢兄。”他轻唤一声，待引来对方的注意，便倏然浅笑道：“瞧你右边。”

    谢愔转过头，才发觉自己肩上停着一只蝴蝶。

    他放下茶杯，修长洁净的手指随意地拨走了蝴蝶，然而没一会儿，这蝴蝶又飞了回来，停在了他手侧的桌沿。

    姜舒见状不由失笑，揶揄道：“前有小狸，后有花贼，看来谢兄着实很招这些小动物的喜欢。”

    谢愔又一次无情地驱赶了蝴蝶，继而抬起眼凝眸注视他。

    被他凝然不动的眼神注视着，姜舒神思恍惚，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也招人喜欢。”

    闻言，谢愔眼睫闪动了一下，过了片晌后回道：“主公亦然。”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大军攻下咸抚城后并未停止脚步, 而是趁着呼延诌将多数匈奴守军调到豫县、周边城池守卫空虚之际，抓紧时机，由步惊云和荀凌分别带军朝莲寻、平锣两郡其他防守薄弱的城县进攻。

    在同时占据兵力、武备等多重优势的情况下，联合大军进攻之速犹若摧枯拉朽, 短短半月便又攻下六城, 几乎是三日便夺一城, 其军力之强盛, 令收到相关消息的其余城县守军将领皆惶恐不已、坐立难安。

    而这般迅猛的攻城速度，也给姜舒带来了一定的难题。

    新的地盘攻下，必然需要靠谱的文职官吏安抚民众、稳定民心、逐步恢复社会秩序运转。

    莲寻与平锣等地被匈奴统治的时间远比兴郡长得多，士族阶层未反叛敌人且存活至今的少之又少，有能力暂时充当县令主持事务的更是难得一寻。

    找不到临时县令也就罢了，连底层办事的吏员也招不够人, 这着实令前线的两位将军感到为难。

    攻下的地盘不安定下来，军队进攻的脚步难免受到阻碍，目前城池刚攻下，正是缺人建设的时候, 然而仅凭荀凌派人召集搜罗出的那些文人儒士, 用来填充官府还远远不足，故荀凌当机立断写了三封信件分别送往端门、兴郡和燕峤，信函内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只有两个字——要人。

    姜舒是最早收到信件的一个。

    他不仅收到了荀凌的来信, 还收到了张子房的, 张子房在信中直接帮他指明了解决荀凌难题的方向。

    ——天热了，差不多时候到毕业季了。

    其实不用张子房给建议，姜舒也早考虑到了这些, 这日在官署看完从前线送来的两封信件后, 他便将目光投向了案桌旁自己的稿纸。

    纸坊新造的适用于毛笔书写的宣纸, 洁白平滑且柔韧，纸张裁剪长宽接近于后世常说的大八开。

    不得不说，这样大小的纸张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种现代人人皆知的事物。

    姜舒默不作声地收起信件，又将案上的文书都堆到一旁，旋即拿来两张稿纸平放于案上，抿着唇思索片刻后，提笔蘸墨，在最前方写上了一排整齐端正的楷书。

    “暄和三年兴郡密阳书院毕业考试模拟试卷。”姜舒口中默念着，有些犹豫要不要写出具体的考试科目。

    尔后他想，他现在做的只是一张试卷模板，也不必搞得太细致，具体的以后出卷时跟秦商提一提，对方应该就能理解，便暂时放下了这点。

    紧接着，他按照记忆中试卷的大体模块在纸上分区域列下“填空题”、“选择题”、“判断题”、“解答题”等，并在每个题型下方出了一道不同学科的例题作为示范。

    出例题自然也得给出相应解答，这一过程着实花了他好一番工夫。

    约莫一个时辰后，在补充说明中为每个题型模块安排好题目数量和具体分数，姜舒拿起新出炉的“模板试卷”仔细检查了一番。

    待确认无误，他视线掠过上面一道道熟悉的题型，不禁从中收获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一旁的子明安静地为他磨墨，见府君忽然露出明朗开怀的笑容，心中略感诧异与好奇。

    小书童如今也认了些字，悄悄地瞟了眼白纸上的墨字，发觉都是些他看不懂的考问，便愈发疑惑不解了，府君为何看着这些东西会笑呢？

    姜舒不知身旁少年所想，放下试卷后语气轻快道：“去替我请秦祭酒过来。”

    子明闻言，立即放下手头工作应是，刚起身准备出去传话，又听府君在身后道：“等等，还是去请刘功曹吧。”

    “喏。”

    姜舒并非临时变卦，只是考虑到临近月底，秦商估计正在报社忙碌下个月月报的刊印之事，没必要特地将他喊来一趟，倒是刘汕就在官署内，他时常要去郡学上课，和他商议此事，顺便让他帮忙转交试卷给秦商还更方便些。

    少时，留着长长胡子、样貌清癯的中年人就跟着传话的小书童来到了正堂。

    刘汕正要拱手行礼，姜舒直接打断他道：“刘功曹快请过来，我有一物要交予你瞧瞧。”

    刘汕抬起头看到他手中所拿的纸张，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官府公文，便连忙走上前去接过了卷子，随即瞥见上方的“毕业考试”四字，才模糊感知到这份东西的用途。

    他拿着试卷从头到尾仔细地阅读例题，姜舒只在一旁静静等候，过了片刻，刘汕有所领悟地缓缓点头道：“此‘试卷’乃作考校郡学生徒学识、选拔吏员之用，是耶？”

    “然也。”姜舒轻一点头，“功曹以为可行乎？”

    “用此物考校生徒所学的确更为直观简便，”刘汕中肯评价，“缺憾是难以当面了解学生品行谈吐，不过若只用于选择底层吏员倒也足够了。”

    “可用便好，”姜舒解释道，“北地诸城陆续收复，所需吏员甚多，当务之急是尽快从郡学中筛选出可用之才送往北地，郡学学生层次不一，像往日那般考评学问着实太过费时，我这才想到了采用笔试方式选定人才。”

    “府君此计颇为灵巧，下官佩服。”刘汕发自内心赞叹道，又来回翻了遍试卷，品味着姜舒所出的分析例题，脑中不自觉地闪过几道可列入毕业卷的考题，身为老师为学生们出题的心思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他看向姜舒道：“下官知晓府君的意思，晡时去往郡学时，会将此物带去给秦祭酒，转达府君之意。”

    姜舒微笑点头：“有劳山献。”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雍州宜郡, 匈奴大营。

    中军帐内，因为自郇州而来的传信兵的到来，原本正商议战局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停下讨论，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听士兵汇报郇州情势。

    跪地的士兵脸上挂着热汗, 低着头全然不敢看前方几位大人的眼神。

    “……豫县遭黑袍军夜袭, 我军暗探被收买，反替魏人做事，他们传递了假消息过来，称魏军将派三千人攻咸抚，派万余人攻豫县, 实际情况却恰好相反……”

    听到此处，呼延攸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不祥之感, 直接打断他问：“我儿呢？”

    士兵浑身一颤, 倏然以头叩地道：“大都尉中了魏人奸计，在夜袭战中, 被黑袍军所杀！”

    话落, 营帐内陡然陷入寂静。

    此消息过于震撼, 呼延蛮蛮与兰谷坚皆忍不住转头看向呼延攸，连坐于最下端的邢桑也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在听到呼延诌被杀的刹那，呼延攸感到心肺一阵抽痛, 愣怔片刻忽然晕厥过去。

    “父亲！”

    “大单于！”

    呼延蛮蛮连忙跨步过去扶住呼延攸, 焦急地冲门口呼喊医者。

    呼延攸被他的嗓音吵得清醒过来，睁开眼冲下方匆忙赶来的医者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孤……无事, 都退下吧。”

    “父亲千万要保重身体, 三弟被魏人所害, 我定会替他报仇。”此言呼延蛮蛮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虽说他与呼延诌并无什么兄弟情谊，甚至还隐隐有些敌意，对方死了，他也不会为其感到悲戚可惜，但呼延诌到底是匈奴皇子，若是死于他故也就罢了，死在魏人手上，到底令人憋屈。

    呼延攸身心无比疲乏，只想独自静静，然而抬眼看到帐内还站着诸多将领下属，他还是撑起了身体，如往常那般无面表情地对传信兵说了句“继续”。

    匈奴士兵见大单于未将怒气牵连到自己头上，稍稍放松了一些，一口气把他所打探到的郇州军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提到黑袍军时，小兵犹豫了一下，从胸口衣襟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道：“属下自北地过来，路上时常见到有人售卖此物，上方似提到了戴面具的黑袍军……”

    仆人过来拿走他手中的报纸转交给了呼延攸。

    士兵接着道：“属下打听到这支黑袍军甚为古怪，他们不畏伤痛、死亡，受伤后恢复迅速，战斗时永不疲惫，且不论经历多少战斗，人数都未有减少，如今，郇州民间都流传着一个传闻，说他们是不死的幽魂，穿人/皮的画皮鬼，是一支真正的幽灵军。”

    呼延蛮蛮闻言冷哼：“什么不死的幽魂，都是魏人编造的谎言罢了，竟还有人信？”

    呼延攸放下报纸道：“估计是那姜氏小儿故意散播的消息，为的便是搅乱我军对敌心志。”

    兰谷坚皱起眉头：“谣言再假，传的人多了，就会有人信，此计着实狠毒。”

    呼延攸点头，垂眼看向报纸，对一旁的下属道：“传令下去，严查售卖此物的商人，即日起军中严禁谈论幽灵军，还有此物，今后也禁止在民间传播，违令者斩！”

    “诺。”

    传信兵离开营帐，众人本该继续之前对宜郡战局的商议，然而因刚刚传来的噩耗，大家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直到某个将领提起：“今郇州北地形势危急，魏军不会放弃这大好的进攻时机，左右宜郡久攻不下，不若先派军回援郇州？”

    呼延攸淡淡出声：“派兵回援可，然主战场仍需放于雍州，我等耗费了太多的军力在此，不可功亏一篑。”

    方才的将领立即恭敬应“是”。

    呼延攸晦暗的视线掠过众人，思索片刻，他忽而开口：“邢桑。”

    被忽略已久的羯族青年骤然起身，走到中央单膝跪地道：“臣在。”

    呼延攸布满褶皱的黝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声道：“孤再给你五千精兵，半月之内，孤要看到德邬太守的头颅，做不到，你自提头来见。”

    闻言，在座之人皆感诧异。

    兰谷坚所率大军一直在宜郡与雍州军对峙，呼延攸却让他转头去攻德邬郡，这显然是等不及要分兵行动了。

    只是一万人攻一郡，这羯胡当真有本事能做到吗？

    兰谷坚不禁为自己发掘的爱将捏了把汗。

    呼延蛮蛮微微撇了下唇，对父亲如此看好一个羯胡不满，其余人亦对此决策有些不赞同，却也不敢出面反驳。

    在场之人各有异色，唯独中央的羯族青年面色不改，提高嗓音坚定地应声道：“臣定不令大单于失望。”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宋雪言上线后第一时间先深呼吸了一口气, 旋即露出笑容感叹：“诶，还是这儿的空气好啊！”

    清晨，窗外庭院里雨雾溟蒙, 沙沙细雨声封锁了整栋屋子,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了许多。

    宋雪言独自躺在寄宿生宿舍的床上，吃着馒头享受了一会儿这远离了城市喧嚣的安宁时光,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 便快速地穿上一身郡学发放的深蓝色校服, 给自己束了个头发，然后背上书袋戴上斗笠朝学堂赶去。

    达到教室时，上课的先生还未来，宋雪言去到自己座位放下书袋, 先和左右自己熟识的NPC同学打了声招呼。

    谁知这两位同学的态度竟都格外敷衍，一个仅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另一个甚至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垂着脑袋看书。

    宋雪言感觉不对, 这些NPC虽然平时也很用功读书，但自己和他们聊天打招呼, 他们多少还是会回应几声的, 这般无视自己的反应很不对劲。

    意识到这点，宋雪言抬眼扫向其他同学，才发觉今日整间课堂的学习氛围浓郁得异常, 原本以为是下雨的缘故，才显得室内格外宁静，现在仔细一瞧, 竟然连平时吵吵闹闹的玩家同学也都安静得出奇。

    尤其是坐在后排的张三等人, 那偏着脑袋提笔疾书的狼狈姿态像极了在期末考前几天拼命挣扎刷题背书的学渣。

    “我才请了几天假而已, 发生了什么？”宋雪言自言自语地嘀咕。

    他实在不解，就起身去到一个平时还算聊得来的玩家罗鹏飞身旁，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都变得这么好学了？”

    罗鹏飞是唯一一个状态还算比较轻松的玩家，别的玩家都在拧着眉头奋笔疾书，只有他在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六月新出的报纸，这也是宋雪言来找他的原因。

    听见询问，罗鹏飞放下报纸挑眉看向他：“你请假刚回？”

    “对啊，提前跟祭酒请了几天假，去考了个教资，上线发现我好像有点跟不上时代节奏了。”宋雪言老实答。

    “那你挺惨的，刚考完回来又得备考。”罗鹏飞流露出些许同情的眼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你看看黑板右下角。”

    之前技校有个玩家老师因为不习惯没有黑板的授课方式，就自己制作了一架黑板和几支粉笔放在教室使用，后来秦商在技校视察听课时偶然发现了这一物品的好处，便向那名玩家询问购买了黑板和粉笔的制作方式，于是现在两所学校的教室都安上了黑板。

    宋雪言抬起头，经他提醒才发现今日的黑板和往日有些不同，不仅课程表全部变成了自习，右下角还多出了一排字——“距离毕业考试还剩十五天。”

    “我艹，这是什么东西！”宋雪言忍不住爆粗口，睁大眼看向身边人：“这里还有毕业考试？不是上完学直接做官吗？”

    “三天前秦祭酒亲自过来宣布的，说十八号那天会有一场毕业考试，考四个学科，每科一个时辰左右答题时间，然后明天还有一场模拟考，模拟考的结果决定考场座位分配，所以现在大家才这么用功学习。”

    罗鹏飞解释了一通，见宋雪言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俊不禁道：“我估计吧，这考试制度大概又是哪个玩家跟校长或者官府提议的，结果还真被学校采纳了，否则就现在这个连科举都没有的时代，怎么会冒出这么现代的考试方式。”

    “靠！这是哪个龟孙提议的，太缺德了吧，还能不能让我们好好玩游戏了！”宋雪言骂骂咧咧地起身，正准备回去看书，忽然想起来问：“那你还不复习吗？”

    “这有什么可复习的，”罗鹏飞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放轻松点，不就是一场游戏嘛，何必搞得累死累活的，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大不了继续学，反正在郡学也挺舒服的，有吃有睡，有人一块玩，也没有生活学习的压力。”

    宋雪言听他说得这般轻松，差点就信了他的话，转而一想，过去每次老师点名提问时，罗鹏飞都能轻松回答出来任何问题，显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随随便便应付学习的人。

    那么，这种人很有可能就是表面上装出一副不在乎成绩的学渣模样，私下里却在拼命啃书刷题的学□□，现在嘴里说着劝着放轻松，没必要认真复习，到时候考最高分的又是他！

    不行，不能被骗！

    宋雪言暗暗警惕，面上却笑呵呵地附和：“我也觉得待在郡学挺好的，人好环境也好，反正就是一场游戏嘛，这些人何必这么认真……对了，新出的报纸好看吗，我也想去买份看看。”

    “好看啊，几篇小说都挺有意思的，看得我也想向报社投稿了。”罗鹏飞神色轻松道，“正好我也看得差不多了，要不这份报纸就两个铜板卖给你吧，省得你出去买了。”

    想让我沉迷小说无心学习，真是好有心机的一个人。

    宋雪言心想。

    但为了迷惑对方，他还是掏出两个铜钱买了这份报纸，故作轻松地冲对方道了声谢。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宋雪言一改笑盈盈的表情，神色变得严肃，偷偷将文化课的书籍放到了报纸里，表面上在看报纸，实际上却在复习学过的内容。

    他想，既然罗鹏飞想炒天才学霸人设，那他就陪他演，到时候自己偷偷拿个第一名，再跟考第二的罗鹏飞来一句“我只是随便学学，也没想考这么好”，岂不爽歪歪！

    想到这，宋雪言眼前浮现出郡学门口挂上庆贺自己毕业考第一的横幅的画面，忍不住扬起嘴角，愈发专心地复习起来。

    ·

    午后，雨势转大，模糊了庭院景致的轮廓，树木湿漉漉的，掉落的叶片铺了一地。

    廊檐旁的屋子里，门扉与窗子皆敞开着，姜舒望着窗外被雨水浸润得绿得浓郁的落叶松微微发怔。

    这场蔓延了郇州地带数日的雨水下得突如其来，而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姜舒每日晨起都期盼着它能早日停下，否则怕是会影响到北地军队的进攻计划。

    正望着窗外发愁，耳边传来落子的清脆响声，姜舒骤然回神，垂眼看向棋局，思索片刻后取来一子放置于棋盘上。

    下完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对面，却发现谢愔压根没有在看棋局，而是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他那双泠然深邃的凤眼，若不含情绪看着别人，总会给人一种严厉冷漠的感觉。

    姜舒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试探性地唤道：“谢兄？”

    谢愔收回视线，抬手示意旁侧的婢女往二人杯中倒茶，旋即端起茶杯饮了口清茶，语气柔和道：“主公似无心下棋，在想什么？”

    姜舒一听便知道自己方才走神被他发现了，颇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大局观，才让谢愔教他下棋的，结果下到一半还跑了思绪。

    他轻声叹气，挑起一枚白棋子在指尖把玩着，回道：“你要这般问我，我也答不出来，所思所想甚多，反正无非是些公事罢了。”

    “那便都说出来听听，将你现今最为关心的，一件一件，都拿出来聊聊。”

    姜舒抬眸看向对方，知道谢愔是为了给自己排忧解难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方才正在思考之事说了出来。

    “匈奴派六千军队回援防守，待他们的守军抵达，我军再想攻西竹怕是困难许多。”

    谢愔语气淡然：“既然莲寻与平锣已下，主公还有何可担忧的？”

    姜舒顿了顿，道：“你说得也是。”

    他们最初的计划便是攻下莲寻郡与平锣郡，现下目的已达成，再往北进攻西竹，每收复一城皆是超出计划以外的收获，如此一想也确实没什么可担忧的。

    “还有呢？”谢愔问。

    “还有便是担心这雨势会影响到田地收成，”姜舒道，不等对方开口便又自行补充，“幸好麦子已准备收割了，这雨虽大了些，起码对麦子的收成是无影响的，若是雨停得早，土豆也可大收获了。”

    “嗯，然后？”

    “然后……”姜舒想了想，道，“庠序第一批学子快考试了，首次采取这样的选吏方式，也不知会否出什么差错。”

    “你也说了是首次举办，即便偶有出错也可谅解，今后改之便好。”谢愔慢条斯理道，“不过，令庶族入学，为庶族建立新的考评选吏制度，此举到底大胆了一些，幸而此时朝廷自顾不暇，才无人问及，今后主公在对待庶族选官一事上，还须再谨慎些。”

    姜舒安静听他柔声劝谏自己，片晌后倏尔粲然一笑，说：“谢兄，你怎如此像我父亲？”

    谢愔略微扬眉，眼神疑问。

    “并非外貌神韵上的相似，只是你方才的所言所为皆似父亲所为，当然也并非说你老成……”话说着隐隐有些越描越黑的节奏，姜舒索性一摆手道，“罢了，不谈这个，我现在可以集中精力了，你继续教我下棋吧。”

    好在谢愔也没有追究的意思，顺其自然地掀过此事，继续下棋。

    只是棋没下多久，廊下窗口又跳进一只小猫来，小狸花轻声叫着蹭到了谢愔的衣裙旁，打断了二人的思维。

    “它倒是格外粘你。”姜舒说着，见谢愔没有抚摸这小猫的意思，便冲正在撒娇的喵咪伸出手：“小七，过来，到我这来。”

    “小七？”

    “小七，过来啊。”

    叫了几次都无反应，姜舒轻轻撇了下嘴角，转头看到婢女手里拿着小鱼干，就向她要了一个，然后拿着小鱼干冲小猫道：“过来，我这有小鱼。”

    “小鱼”二字仿佛有奇效，话音刚落，一直粘在谢愔身旁的小狸花就转头朝他走了过来。

    “叫‘小七’无反应，一说小鱼它便过来了，你们是不是不常叫它名字？”姜舒问一旁负责喂猫的婢女。

    婢女窥了眼一旁的谢愔，低下头不敢应声。

    姜舒用小鱼干吸引小猫到身旁，随后眼疾手快地将它提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一边喂着猫，一边毫无所觉地以亲昵的口吻同猫说话道：“起了名字，边该多叫叫，你说是吧，小七？”

    谢愔听着无奈，端起瓷杯抿了口热茶，眼神时而望向对面抱着小狸的青年。

    他大概不知晓，在这府邸里，除了他姜殊，是无人敢以此名称呼这小狸的。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酷烈的日头照耀着甘原城的城门, 云梯之上，彪悍的匈奴兵犹如一群刚出笼的野兽，被肉块吊着拼命地向上攀爬。

    城墙上, 随幢主一声令下, 滚木炮石倾斜滚落，众多匈奴兵猝不及防被滚木砸落在地，然而很快便又有一批批的匈奴兵紧绷着身体踩着云梯往上攀登，挂满汗水的肌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幢主, 滚木不足！”

    “幢主, 有兄弟坚持不住了！”

    “幢主，可还会有援军？”

    “滚木不足, 便使用柴火，守兵体力不支, 便去召集青壮替换守城, 总之绝不可放一个胡寇上来！”

    城墙上，留着胡子面容沧桑的幢主眉头紧皱地扫过疲惫的守兵，用沙哑的声音大声鼓舞道：“府君已去信荀刺史求援，兄弟们再坚持两日, 荀刺史定会派兵来救。”

    这一声鼓励令大家重振士气, 继续集中精力守城，然而尽管郡兵们已竭尽全力防守, 但兵力与武器的欠缺, 终究让他们感到十分吃力, 越战越是疲乏。

    终于在太阳西沉之时, 因为某个士兵的疏忽防守, 第一个匈奴兵攀上了城墙。

    首登城头的匈奴兵仿佛将魏军郡兵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纵使幢主很快聚集起数名郡兵杀了那匈奴兵, 之后的防守却好似破碎的玻璃、衰败的花朵，守兵们再也无法凝聚起之前的对敌意志，反倒是城下匈奴士气高涨，变得愈发勇猛无畏。

    随日头渐落，越来越多的匈奴爬上城墙，令守兵们不得不放弃守城，拿起武器与他们厮杀。

    眼见城门已守卫不住，幢主立即派人回去通知府君带人撤离，然而他才刚这般下达命令，转过头便对上一双狼一般阴狠冰冷的眸子。

    幢主被这双眼睛威慑了心神，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之间，一把尖刀贯/穿了他的胸膛，鲜红的颜色顿时模糊了他的视线。

    “幢主！”

    周围的郡兵见此情景都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咬紧牙关举刀来搏，却都一个接一个地躺倒在羯人将领锋利的长刀之下。

    鲜血如同泼洒了的颜料浸染了城头，不知不觉，原本充满着呼喊厮杀声的城墙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岑寂之中。

    待清空城墙上的守兵，邢桑派人去打开城门，让城外军队入城，自己则率军先朝城中官府而去。

    城墙下，望着城门逐渐开启，呼延蛮蛮轻哼一声道：“这羯人，倒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此次是作为督军职务而来，呼延攸虽给了邢桑一万精兵，但到底对其没有那么信任，便派了他过来监督其行事。

    虽说对这羯胡有诸多不喜，但对方到底在呼延攸给出的时间内攻破了这德邬郡郡城的大门，呼延蛮蛮也就不再追究过往那些恩怨，待城门完全开启，便带人驱马大摇大摆地入了城。

    天色已逐渐暗下，街道寂静萧条，呼延蛮蛮一路朝郡府而去，行至一半才发觉这大街上竟是看不到什么魏人百姓，好似所有人都在家中躲藏了起来。

    随意询问了一队先攻入城门的士兵，他才知邢桑早有下令，命手下军士入城后尽快占据城门官府，但不可伤害百姓，也不可掠夺百姓财物。

    呼延蛮蛮对此并无意见，呼延攸也曾向屡次他们叮嘱，攻夺城池，如非必要，勿伤百姓，只是很少有人遵守罢了。

    试想为兵者谁不是整日活在刀尖之上，费尽千辛万苦打了胜仗，自然要尽情享乐一番，因此他们每每夺下一城，底下的士兵们要抢人财物、□□女子，或驱使魏人为奴为婢，上层的将领都甚少理会，反正不是从他们的兜里掏钱，就当做是犒劳手下了。

    呼延蛮蛮自己也是同样，却没想到这羯胡倒是异常遵守规矩。

    到了郡府，其内势力已彻底更换，呼延蛮蛮自大门到正堂，一路过来看到的皆是倒地的守卫尸体。

    他边走边对随从下令：“将这些尸体清理干净，明日本王还要接爱妾过来入住。”

    “诺。”

    穿过小院便是郡府后宅，呼延蛮蛮本找地方休息片刻，一进主屋却恰好撞见邢桑从一男子身上抢来什么物件放入自己腰间悬挂的布囊中。

    发觉有人进门，他还颇为谨慎地将布袋往军服下藏了藏。

    呼延蛮蛮见此情景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故意朗声道：“没想到邢千骑不让手下夺人财物，自己这金银财宝倒是拿得不少啊！”

    邢桑闻言脸色略微有些不悦，就好似沉不住气的青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立刻从布囊中掏出了一个木盒，当着对方的面打开道：“殿下想多了，我不过是拿了他一盒香丸，哪里称得上什么金银财宝。”

    呼延蛮蛮看向那盒中所放的东西，果真是一颗颗圆滚滚的紫色香丸，不禁疑惑道：“几枚香丸你如此宝贵做什么？”

    “杀的人多了，不免影响休息，这紫香丸我曾听人提起过，说是闻其香味可以助眠。”邢桑以一副平淡无奇的口吻解释，说着便又十分珍惜地将盒子收起重新放进了布袋中。

    而听闻此物有助眠之效，呼延蛮蛮不免想起了饱受失眠困扰的呼延攸。

    自从他那三弟死后，父亲愈发难以入睡，不论吃什么药、用什么方法助眠都效果甚微，除非喝酒喝个烂醉，否则夜夜都是辗转难眠至天亮，多日下来，父亲的状态已明显苍老衰颓许多。

    诚然，呼延蛮蛮有时也会想，倘若呼延攸此时离世，身为太子的他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大单于之位，但在他内心深处，终究是对父亲的尊敬仰慕占据上风，在权利与亲情对比之下，他更希望父亲能活得长久，直到登临皇位的那一天。

    因此听到邢桑这番话，他第一反应便是问：“这香丸当真有助眠之效？”

    “也许，”邢桑没有肯定回答，“我还未使用过，只是听闻而已。”

    呼延蛮蛮听着心中着急，忽然想到邢桑的香丸是从地上那男子身上所拿，便低头看向那名男子。

    此人穿着一身官服，长着一张苍白病弱的面孔，仿佛是被吓破了胆，正神色惊惶地看着他们二人，观其穿着打扮，显然就是此地的太守郭白。

    呼延蛮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他从你这拿的香丸，可以助眠？”

    郭白瞟了眼沉默不语的羯胡，结结巴巴地应声：“是、是如此，那香丸是我托人从衡川所带，的确可作助眠之用。”

    听说是从衡川来的东西，呼延蛮蛮第一反应便是那些大世家所用之物，对其所言愈发信任，随即便转头冲邢桑扬起笑容道：“邢千骑有所不知，大单于近日常为失眠之苦所困扰，本王为此也操碎了心，任何有利于睡眠之物皆想搜罗来给父王试试，那盒香丸也只能请千骑割舍了。”

    他虽面上带着笑意，话语却完完全全是吩咐命令的口吻，不过邢桑并不在意，直接将一盒香丸递给他道：“既然是大单于所需，殿下说一声即可，我自当双手奉上。”

    “邢千骑果然识趣，看在此物的份上，回去后，我会替你在父王面前美言几句。”

    拿到想要的东西，呼延蛮蛮便顿时收起了笑容，离开前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道：“这人你还是快点解决了吧，大单于说了，要你带着此人的头颅去见他。”

    说罢，见邢桑提着长刀朝瑟缩着不断往后退的男子走去，他便颇感无趣地转身出了门。

    眼瞧着刀锋即将落在自己身上，郭白颤抖道：“你许诺，只要我配合，便不杀我……”

    冰冷的刀刃碰到了他的脖子，郭白顿然噤声，以为自己已难逃一死，这时却见面前的羯胡忽然蹲下身来，压低声道：“装死可会？”

    郭白愣了片刻，连忙点头。

    旋即就感到脖子上的刀刃变为了刀背，轻巧而快速地划过了他的脖子。

    刀上残留的血迹被抹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粘稠的血液正缓缓下淌，郭白心领神会地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片刻后他感受到自己的发冠被拆下，官服也被扒了下来，身上被包裹上了一件湿漉漉布衣。

    那布衣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他几欲作呕，但他始终忍了下来，为了活命而装作一个毫无知觉的死者。

    又过了一阵，郭白感到自己被几个匈奴兵放到推车上，推送到城外，扔在了一个潮湿充满着铁锈味和酸臭味的地方。

    从头到尾，即便身体被其他人的尸体压得喘不过气，他都一点不敢动弹。

    直到周围完全没有人声之时，他才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尸，睁开双眼，瞧见夜间广袤的星空，瞬间泪如雨下。

    而在劫后余生的感动过后，心中浮现的便是无尽的迷茫与孤独。

    郭白缓缓起身，瘦瘠的身体站立在山谷之间，眺望远方铺满尸骨的斜坡，一时间心乱如麻。

    纵使侥幸活下来，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世上还有他郭白容身之所吗？

    ·

    “匈奴攻破德邬郡？”荀凌骤然起身，眉头紧蹙，“匈奴为何会突然进攻德邬郡？”

    无人能给出解答，他大步走到传信的士兵前道：“你将详细情况说来。”

    “诺。”士兵点头，旋即口齿清晰汇报道，“匈奴以三万大军在宜郡拖延雍州军，暗地里又调遣一支精锐骑兵突袭德邬郡，因这支骑兵攻势迅猛，郭太守未能及时防备，被匈奴连下数城，甘原城亦在坚守两日后被破。”

    “这支骑兵是由何人率领？”

    “听闻是一羯人将领。”

    “羯人……”荀凌神色微微凝滞，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昔日曾在步惊云手下见过的那名羯胡，彼时他还称赞过其骁勇善战，不过之后却未再见过了。

    应当不会这般凑巧。

    荀凌撇开思绪，想到雍州之危机，又不禁心中焦急，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巨大的石块。

    “呼延诌之死都不能令匈奴大军回援，还有余力出军南下，看来是未将我等放在眼里。”他坐回原位，缓缓捏紧拳头，“既如此，我便打到他们痛彻入骨。”

    安静片时，堂下一两颊瘦削而颧骨突出的男子忽然出声道：“都尉是想要进攻西竹郡？”

    “不错。”荀凌干脆地应声，视线落到男子身上，“三日后，我会率军攻打西竹，你便留在此处，若密阳或步将军那有何消息，及时向我传递。”

    瘦削男子，也就是前不久才被提拔为都尉府主簿的孟秀，沉静地应道：“都尉放心，下官定会替都尉掌管好后方事务。”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雍州德邬郡被攻克仿佛只是一个开头, 还未等姜舒召集众人分析雍州战局之变，紧随其后，又是两条爆炸性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他的手中。

    先是氐族攻破戚巢郡, 元右军队大败，带着数万残兵逃亡宁州, 随后又是西南王军队入驻衡川，打着“清君侧”的旗帜带兵包围了孔氏府邸，孔澄及其子孙当场被西南王军队所杀, 孔太后被废, 其余孔氏族亲、党羽要么被按上“乱臣贼子”的名头关押入狱, 要么在旧友帮助下逃离衡川，朝雍州山南郡的老家而去。

    官署后堂，姜舒将这几件事一一说出后, 众人皆沉默不言，并非无话可说, 只是世态太过混乱，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舒见状, 想到之前自己思绪混乱时, 谢愔让他将烦心事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一件件拿出来解决的方法，就引导众人道：“先来谈谈南地形势。”

    听到“南地”二字，其余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左侧席位静静喝茶的谢愔。

    发觉自己被多双视线注视着，谢愔放下杯子，淡淡开口：“南地局势之变, 暂时于吾等无碍，静观其变即可。”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西南王入驻衡川一事状似惊天动地, 但实际上对于疲于应付胡族进攻的北地诸州郡而言, 手握权柄的是西南王还是孔澄, 其实并无太大区别。

    于是众人在围绕三王与起义军分析了一阵南地局势的利弊之后，便不知不觉地顺着凌州谈到了雍州。

    提起雍州，必然避不开最近发生的德邬郡之战，张子房率先提问：“下官有一事不明，想问主公。”

    姜舒看向张子房，对方是在大军攻克莲寻郡后返回密阳的，他毕竟是密阳郡府的主簿，荀凌固然不舍，也无理由扣留他不走。

    闻言，姜舒略一抬手道：“请说。”

    “邢桑究竟叛是未叛？”张子房一开口便道出了众人最为疑惑的问题。

    由于尹云影从匈奴那打探的消息传递给步惊云后，步惊云还得通过张子房来转告姜舒，所以他知晓的也比较多。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对邢桑此人的行事愈发捉摸不透，说是敌人，却和尹云影达成了毒杀匈奴王的计划，说是友人，却又帮着匈奴攻打魏国城池，关键是还真被他攻下了。

    “他真正的目标是匈奴，”姜舒解释道，“帮匈奴，是为了获得匈奴王的信任，杀匈奴王，是为了报仇，别的东西，他或许并不在乎。”

    “那就是可以暂时合作的对象。”张子房下定论道。

    “既然帮着匈奴攻打雍州，便是吾等之敌，怎可与之同谋？”秦商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秦祭酒。”张子房照例以从容不迫的口吻劝说，“别忘了我们将来欲谋之事。首先，匈奴攻打的雍州是魏国的雍州，而非我们的雍州，其次，即便没有邢桑，匈奴也还是会进攻德邬郡，这与匈奴王的意志有关，与他所派之人其实并无太大关系，现在既然匈奴营中有人与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能与之合作？”

    秦商微微蹙眉，本想反驳邢桑手上所沾的确实是他们魏人百姓的血，可正如张子房所说，真正操控匈奴军队的并非前线的将领，而是后方的匈奴王。

    只要呼延攸不死，就会有更多的百姓丧生。

    所以张子房的选择是对的，从当下局势出发，他们和邢桑合作确实是最为有利的途径。

    想清楚这些，秦商也并未执迷，叹了口气道：“张主簿所言不错，是我见识短浅。”

    张子房摇头：“秦祭酒乃真君子，正直温厚，恪守道德，我很佩服。”

    “张主簿才是谋略过人，某自愧不如。”

    待他们互相吹捧完，姜舒方提起正事道：“其实，我最新得到消息，邢桑已通过呼延蛮蛮之手将毒丸呈给呼延攸。”

    闻言，在座之人皆流露惊异神色。

    阮颖更是面露欣喜道：“此计若能顺利实施，北地危机或可自行瓦解。”

    “正是如此。”姜舒点头。

    “纵使匈奴退去，雍州也未必安全，如今浠州大半的地盘可都落入了氐族手中啊！”刘汕叹息。

    秦商顿了顿，道：“元大将军战败着实出人意料，他手上握有八万大军，竟也抵挡不住氐人进攻之势，那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敌？”

    “二位莫太悲观，元将军虽败，其实力犹存，他收拢溃兵逃往宁州，兴许是为了缮甲厉兵、韬光养晦，待到他日时机成熟再卷土重来也未尝无此可能。”阮颖宽慰道。

    姜舒闻言，只在心中暗暗摇头。

    他人不明真相，他却是清楚得很，元右携数万大军逃向宁州，确实有抵挡不住氐人攻势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其本身野心勃勃，不再满足于此时的地位。

    接下来，这位征西大将军非但短时间内不会南下收复失地，还会往西攻占凉州等地，在那朝廷难以管辖的辽阔领域上称王称霸，待到以后，又是盘踞一方的大势力。

    看向正为元右战败可惜的几人，姜舒不由暗叹，今之形势可谓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了。

    ·

    闻川郡，蔡平县。

    议事堂内就坐着起义军的数位将领，段英雄目光扫过众人，问：“西南王已经打入衡川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还要继续往北攻打吗？”

    “当然要打了。”段天涯率先回应。

    他是在段英雄攻下洛渝郡后特地自杀过来投靠兄弟的，相比起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的段英雄，他的想法就要清晰简单许多，直接道：“反正不管打不打，西南王腾出空都要收拾我们，既然结果一样，当然是占领越多的地盘越好啊！”

    骆越人老族长亦是赞成进攻：“趁平江王仍在与苏刺史纠缠，正是我们壮大军力的时机，否则这二者任何一个回过头来，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段英雄沉默地点头。

    其实他心里知道这是最佳的策略，包括之前步惊云也传消息给他，给他规划出攻城的具体线路和作战计划，让他率军北上打地盘，而他也确实顺着计划打下了闻川郡。

    本该为之高兴的，可每每看到战后残破的城池与遍地被马赛克模糊的尸体，段英雄心里总克制不住可惜，想着不要再挑起战争了，安安稳稳种地多好？

    当然到最后，为了跟随自己的将士，他还是不得不继续往前战斗。

    此刻也是一样，在众人的劝说之下，段英雄终究还是下决定道：“好，那就继续进攻，攻漠恒郡！”

    ·

    “大王，西南王已入王都，吾等可要退回淮扬国？”

    “退，为何要退？”裴乾放下手中绣扇，抬起头佯装不解道，“王车骑不是请我去清缴乱贼吗，孤岂能退缩？”

    参军有些许疑虑：“可外戚祸患已除，吾等该以何名义继续进攻？”

    “别忘了，孔氏可还有些余孽逃往雍州了，”裴乾面无表情道，“隐患不除，我心难安啊！”

    参军立即领悟过来，附和道：“大王所言甚是。”

    ·

    衡川，谢氏府邸。

    池岸旁，凉亭里，清风徐徐吹动着父子俩淡白的衣衫袖摆。

    谢皎落下一棋子，抬起头几欲开口，但每每看到父亲宁静安稳的神色，还是按捺下了心中的种种顾虑疑问。

    谢闲语气缓慢淡然道：“勿焦躁，该来的抵挡不住，静观其变。”

    “听阿父教诲。”谢皎应声。

    “阿愔近日可有来信？”

    “未有，”谢皎先是回答，随即心中略一计算，才察觉不对，“阿父，阿弟已有一月未有来信，可是……”

    谢闲“嗯”了一声，道：“说明他已做出抉择。”

    “那我们可还能与他联络？”

    “有何不可？”谢闲说着，唇边倏然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不仅要与他常联络，待朝中局势安定，我这做父亲的还需为他在朝中谋个好职位才行啊。”

    谢皎闻言神情微愣，稍加思索后很快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划开笑容道：“阿父说得不错，阿弟这般安于现状，为亲者理应替其将来好生谋划谋划。”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千长, 属下已同人探查过，驻扎在城门外的黑袍军确实只有千人。”

    城楼上，安铖眯缝着眼望着远处的魏人营地。

    时间接近午时, 那群黑袍人又在营中点火煮起了饭，也不知他们煮的是什么东西，香气如此浓重，每每有风过来, 站在城墙上都能闻到一股诱人食欲的香味。

    初夏的日光有些耀眼, 安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 问身边的斥候：“方圆十里内可有魏军潜伏？”

    “未曾探查到有魏军的踪影。”

    安铖深皱起眉：“这便古怪了……”

    这支黑袍军在城门外扎营已有数日，起初他还防备过一阵, 后来发现这支军队行动很是奇怪，非但不进攻，也没有任何和援军联络的迹象，每日除了定时定点地吃饭休息，便是派人在城门口挑衅叫骂, 让他们出来应战。

    被骂几句又不痛不痒的, 安铖当然不会傻到出去应战, 虽说这支黑牌军只有千人，但既然他们敢这么嚣张，身后定然有什么倚仗。

    他倒是不惧怕幽灵军不死的传闻, 这些故事一听就是编造的, 虚假得很, 反倒是魏军多次用于攻城战斗的毒烟武器，更令他心生戒备。

    可若因此而放弃迎战, 整日闭城守门,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粮草送不进来，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安铖摸了摸胡子，莫非，这黑袍军压根没打算进攻，而是准备就这么一直耗下去，耗到他们金尽裘敝吗？

    不可中了他们的阴谋。

    安铖心中暗忖，转身望向魏人搭满布帐的营地，心头生出一计。

    ·

    初夏的夜晚，空气清爽，朗月皎洁。

    随着天色暗下，飞鹰队的玩家们一个个都躺进了帐篷，步惊云最后带人将营地巡查了一遍，随后也下了线。

    待到夜色浓深时，整个营地已无半点声响，周围的火把或是被风吹灭，或是自然熄灭，营地的帐篷在月光下显示出一个个小山包的形状，寂静黑暗得好似一座坟场。

    埋伏于百米以外的匈奴斥候见此情形，立即派人回去报了信，没过多久，安铖便亲自率领着一队匈奴士兵悄悄来到营地之外。

    原本还担心会有巡逻兵发现他们的踪迹，后来发现这营地内竟是连巡逻的都没有，他也就不再躲躲藏藏，直接命令士兵们在抹了油的箭只点上火，然后架起弓箭，瞄准帐篷，齐齐发射。

    霎时间，犹如天降流星，明亮的火箭划破夜空，坠落在一顶顶帐篷上，火苗点燃帐布，瞬间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营地外，望着敌军营地逐渐被大火包围，安铖嗤笑：“什么不死鬼兵，今夜吾便让他们覆没在此。”

    身后的什长连忙吹捧道：“千长高明，今日之后，这幽灵军之名便将不复存在了！”

    安铖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就等着这些弄虚作假的魏人士兵慌不择路地逃出营地，再一举将他们杀灭。

    然而等待许久，始终未见有人从营帐中逃出，纵使大火与烟雾已经弥漫了整个营地，周围仍旧一片寂静。

    渐渐的，安铖感到心慌了。

    莫非，这黑袍军早已料到他们的计策，提前撤离了？

    若是如此，此地便不可久留了！

    可据斥候禀报，他们入帐篷后分明就没再出来过，怎可能无端消失？

    此时，安铖坚信幽灵军乃不实传闻的信念已有些许松动，望着前方寂静燃烧的熊熊大火，他咽了口口水，冲身旁一个小兵道：“你进去探查一番，看其内是否有人在。”

    小兵其实有些害怕，害怕大火，更害怕那些神出鬼没的幽灵军，但主将下了命令，他也不敢不从，只好提着刀小心翼翼地翻过围栏，进入营地内探查情况。

    这一去便是许久。

    渐渐的，不受控制的火势越烧越猛，灼烫的热浪逼近众人的双眼，等候在外的匈奴军士们皆浑身冒汗。

    约莫一刻钟后，仍未见小兵出来，安铖以为他已被火海吞噬，正欲带兵先返回城中把守，这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影忽然爬上围栏翻了出来，看衣着身形正是之前的小兵。

    他显然被浓烟呛到，咳嗽了好一阵才来到安铖面前，随即跪在地上语气恐慌地汇报道：“属下探查了数个帐篷，里面皆躺有魏人士兵，只是不知为何，这般大的火势，竟无一人醒来，就像是、像是已经……死了。”

    安铖一愣：“你说，他们全死了？”

    “是、是如此。”

    安铖瞪大双眼，这消息比里面没人更让他觉得震惊。

    但凡是个有知觉的活人，即便睡得再熟也不可能在这般炎热的环境下还安逸地躺在床铺里，况且这些还都是感官灵敏的军人，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这些黑袍军要么被人下了迷/药，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可这么一来，此事就更为蹊跷了，到底是谁给这些人下的药，难道黑袍军中出了叛贼吗？

    安铖难以断定答案，倒是身后的什长给出一种猜测：“会否是魏军喝多了，这才醒不过来？”

    “敌军在侧，孰人敢喝得这般酩酊大醉？”安铖反问。

    什长一想，也确实如此，便不敢再开口了。

    今夜之事越想越是诡异，安铖绞尽脑汁也思索不出结果，最后索性一挥手道：“罢了，先回去吧，不管如何，这黑袍军总算是命丧吾等之手，今夜我等可睡个好觉了！”

    士兵们也不想在这古怪的地方多待，闻言立即响应道：“千长威武！”

    ·

    不知是否是睡前思虑过多的缘故，当夜，安铖接连做了好几个梦，梦境中四处皆是浑身漆黑看不清面容的鬼影，哭着叫着朝他扑来要他偿命。

    安铖被这样的梦境困扰着，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叫“千骑长”，他才陡然睁开双目。

    清醒后，他先瞥了眼窗户，太阳还未升起，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有些朦朦胧胧的。

    自然的天光驱散了梦境的恐怖，安铖脸色不好地坐起身，正欲询问服侍的奴仆这般早进门所谓何事，转头一看，却发现跪在屋里的并非什么奴仆，而正是昨日跟他出去夜袭敌营的什长。

    从什长苍白慌乱的脸色上，安铖察觉到一丝不妙，连忙起身穿上鞋问：“出何事了？”

    “请千长速去城门一观，那些幽灵军，他们又出现了！”

    最后几个字，他完全是颤抖着说出来的，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安铖心中一沉，脑海中冒出梦境里朝自己索命的鬼影，不禁毛骨悚然。

    他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惊悸，穿上衣服后便同什长一块朝城门赶去。

    直到登上城墙前一刻，安铖还隐隐抱有一种想法，或许是藏在附近的魏人作祟，故意施计恐吓他们，昨晚他可是亲眼看着那些黑袍军被烧死的，这支队伍怎可能再次出现！

    然而等站上城楼，从高处眺望那片军营时，安铖便顿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朝自己包裹而来。

    一模一样！

    就在被烧得焦黑的营地旁边，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个和原本的营地完全一样的军营，从营地的大小到帐篷的颜色和排列，乃至各种杂物摆放的位置，都与原来的分毫不差。

    包括那些穿着一身黑衣看不到脸的面具人……

    那些黑袍人，他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正在营地里架锅起火煮着朝食，顺着风飘来的隐约还有他们欢乐的笑声。

    太恐怖了！

    哪怕这一切真的是魏军的阴谋，昨晚死了一千弟兄，他们竟然毫不在乎，连尸体都未收拾，还在嘻嘻哈哈地吃饭聊天，这样的军队实在太恐怖了。

    “他们是何时出现的？”安铖用低哑的声音询问昨晚把守城门的哨兵。

    “具体何时出现的，属下也不知，只记得天微亮之时，周边出现一阵嘈杂之声，属下朝传来响声的方向定睛一看，便发现那里凭空又冒出了许多营帐。”哨兵流着汗回答。

    事实上，他是在守城的时候稍稍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就看到外面多了个营地，但疏于职守一事必然不可能如实告诉长官，便只能这般模糊地回答。

    什长支支吾吾：“千长，这些黑衣人，莫非，莫非真是……”

    “闭嘴。”安铖呵斥，忽而发觉城下敌营中似乎有人正抬头望向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慌。

    他连忙佯装镇定背过身，避开这道视线，随后对下属吩咐道：“传下去，就说今晨哨兵看到官道上又来了一支黑袍军，城外扎营的是今晨新来的军队，昨夜的那些黑袍军已经死透，让大家不必恐慌。”

    什长低着头面色发白，正因知道这完全是谎言，所以愈发恐慌，咽了口唾沫低声应“诺”。

    ·

    “好家伙，这群匈奴也太阴险了吧，又趁我们不在线搞偷袭！”

    飞鹰队营地里，“四骑士”正靠着围栏吃早饭。

    蓝龙就着热汤啃了口蒸饼，边嚼边道：“幸好昨晚老大叫我们把重要物资都都藏起来了，也就损失了一些帐篷。”

    霍云天道：“他大概早有预料，就赌这些人沉不住气。”

    “话说我们都在这扎营好久了，什么时候可以进攻啊？”蓝龙问，“听说荀凌的军队都开始打西竹郡了，咱们这边不能落下进度吧？”

    “急什么，他们的军队有一万多人，我们有吗？”宁成谶泼凉水。

    “妈的，这群狗匈奴，每天在门口骂他们都不肯出来迎战，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偷偷摸摸的……”

    蓝龙正吐槽着，霍云天推了他一把道：“老大过来了，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攻城？”

    看步惊云朝他们走来，蓝龙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再等等。”步惊云面色平静道。

    “还等啊，他们都把我们全灭了，杀己之仇不共戴天啊，龙特奥被杀都有补偿，这次给我们一人抓一个匈奴做随从不过分吧……”

    步惊云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又何尝不想进攻，但自从匈奴派来援军加固边城防守后，这小小的一座阜池县便有两千守军，以他们的兵力强攻没有丝毫胜算。

    因此他所定的计划本是守在城门外，封锁物资粮道，熬到敌军不得不出来迎战，不过现在看来，使用攻心计，逐步击溃敌军的心理防线，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想到这，他仰头望向远方的城楼，看到上方疑似敌军将领之人倏然背过身去的动作，便知自己目的已达成一半。

    步惊云唇边略微浮现笑意，转头拍了拍蓝龙的肩膀道：“等着吧，会有机会的。”

    ·

    毕业考试这天是个响晴的好天气。

    一大清早，郡学门口便被官兵用红绳拦起，红绳外穿着校服的考生排着长队等待进入考场。

    每个考生进门前都要被官兵里里外外检查一番，核实身份无误并确定身上未携带作弊之物后才被允许进入。

    百姓们首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路过时皆忍不住好奇地停下脚步围观，不知不觉，这一路段上便聚集起了大量的人群。

    以免堵塞道路，官兵几次驱赶人群，然而没过多久又会被围观的百姓占满，再加上本地学子的家人朋友们混在其中加油助威，官兵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多派几人加快搜检考生的速度。

    郡学对街新开张的饭铺里，陶客坐在靠窗位置，望着窗外行人杂沓的场面，觉得十分新奇。

    他知道对面是郡学，也知道今日要举办一场什么考试，却不知这考试是作何用的，为何检查得这般严格。

    “好似每次过来，这密阳城总会出来些新鲜事物啊！”他端起杯子喝了口酸甜开胃的青梅茶，自言自语地感叹。

    “客官，您的羊肉面！”

    头戴蓝色幅巾的伙计将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放到桌上，又送出两只小碟子，热情招待道：“这是醋和辣椒酱，您爱吃什么口味自己加。”

    闻见想念已久的羊肉汤面的香气，陶客口齿生津，先拿起筷子蘸了点辣椒酱尝了一口，感受到唇舌间那股麻麻辣辣的刺激味道，他顿时忍不住露出笑容，对伙计道：“你们店家还在摆摊的时候，我便来吃过几次他的面，喜欢得很，没想到这才两个月没来，他都开饭铺了。”

    他来吃的正是玩家聂火的店，聂火虽说是以做羊肉面发家，买了铺子后，却是开了家饭馆。

    这饭馆里的饭菜大都卖得比较亲民，味道也还不错，再加上其店铺位置选得好，正好开在了郡学对面，店里生意便时常爆满。

    陶客若非来得早，可能还没法安心地吃上这碗羊肉面。

    此时非正餐饭点，伙计也不忙，就陪着他闲聊道：“要说我们东家可真了不得，就一个人摆了大半年的摊子，便将这铺子的钱给挣出来了，虽说铺子是小了些，可这毕竟是在广延街啊，房价地价比在西市的铺子还贵呢。”

    陶客想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在沂州连一栋自己的宅子都没有，至今还住在主家的宅院里，不禁感到汗颜，点点头附和了一句：“确实了不得。”

    随即见小伙计还打算吹他老板的好话，陶客打断他道：“我听说今日郡学要考试，这是考什么，怎如此大阵仗？”

    “那是！您是未瞧见，因着要考试，这郡学都封了七天了，门口整日重兵把守，听说先生们都被关在里边出题呢！”伙计语气浮夸道，“不过也是该如此，这毕竟是咱们太守要选官啊！”

    “选官？”

    “正是，具体怎么个考法我也不知，只听闻今日参加这毕业考试的学生，等结果出来便会按排名高低给他们分配官职，差一些的也许要重读，厉害的说不定就直接被选入咱密阳官府当官了！”

    “竟有这等好事？”陶客惊讶不已，连吃进嘴里的羊肉都忘了嚼。

    他之前便听说过在密阳庠序就读的多数都是寒门庶族，若是在此读一年书便可有机会进入郡官署为官，就此改变身份地位，这是多大的机会啊！

    就连他也想报名来这郡学试试了。

    当然，想归想，考虑到自身的实际情况，陶客也不可能付诸行动。

    他的家人朋友都在沂州，主家又是沂州刺史，虽说他这辈子的身份改不了，注定是个商人，但替刺史走商办事，说出去也是不错的差事了。

    说到办事，陶客想起来问：“近日密阳可有出现什么新奇的好货？”

    伙计也不被他的话题转换影响思路，很快便回道：“说起这新奇货，您去西市逛逛，每日都能瞧见新的，不过要说近日最受欢迎的，那定然还是新成立的妆品商会出的货，什么口红、粉饼、眉笔啊，那些外地来的商人都是拿着号子排着队抢货的！”

    “哦？”听闻此地竟又开了新商会，而且卖的东西这般被人疯抢，陶客身为商人的心便蠢蠢欲动起来，准备改变原定的计划，一会儿吃完面后先去这伙计口中的妆品商会瞧瞧。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陶客乘着驴车到达妆品商会时, 险些以为车夫听错了他想要去的地方。

    好歹来过几次，陶客知道密阳的各大商会都设立在雁栖里，而车夫却把他带到了西市的一个十字路口处。

    “确定是此地？”陶客露出犹疑之色，又强调了一遍, “我欲去往新成立的妆品商会。”

    车夫指了指左侧转角口的二层小楼, 用一副熟稔的口吻道：“就是此处, 这是妆品商会的门店, 外地来商皆是在此处订的货, 您若想去总部，我倒也可带您过去，只怕您进不去啊。”

    陶客转头看向他所指的方向，见挂着“柒烟阁”招牌的店铺外门装潢得格外典雅, 且门口进出的客人也比其他铺子多得多，这才信了他的话, 下车付了钱后便急忙朝店内走去。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长的木制柜台，柜台上摆着铜镜、鲜花与待客茶具，后边则靠墙摆放着一排货架, 货架上分门别类陈列的皆是一件件小巧精致的化妆品。

    此时正当朝阳初升，明丽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斜斜地照射在货架上，将那嵌了螺钿的漆盒映照得光灿夺目。

    柜台内有几位穿着白色布衣的伙计，专为客人介绍货品和记录订单。

    由于排在前边的客人较多, 暂时轮不到他被服务, 陶客便只能从门口伙计那接来一块刻着数的木牌与一杯清茶, 边坐在一旁喝茶等候边欣赏货架上的商品。

    好歹是往来南北商路多年的商人, 陶客对于化妆品还是较为了解的, 别的不提, 刺史府的夫人娘子们每日用的妆粉、口脂都便都是他自南地带来的货。

    因此在看到货架上某些外观新奇的商品的名称时，他也能迅速反应过来其用途，顶多对于其名称后边“旭日光珠”、“落日粉霞”之类的色号描述有些茫然而已。

    趁着等候的时间，陶客将“唇妆”、“眼妆”、“底妆”、“眉妆”各个区域的货架上的商品都瞧了一遍，有的外壳光滑润泽如墨玉，其中镶嵌着色泽多变的螺钿，在光照下莹莹发亮，有的包装清新素雅，木制盒盖上雕刻着“柒烟阁”的文字与精巧细密的花纹，个别边缘还包了金边，一瞧便贵重不已。

    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陶客眼花缭乱，连喝了几口茶水，压住起伏的心绪。

    他心中暗叹，怪不得这妆品商会的货物如此受欢迎，不论其内里如何，光凭外壳的花样之多，便可足以吸引那些喜好优雅华美之物的士族郎君们的目光了。

    当然，做到这般新鲜又华丽的外包装，其价格肯定也都不便宜。

    陶客搜寻了片刻，发觉最便宜的便是单张卖的唇纸，一张只需五十钱，但凡稍微有些积蓄的平民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而最为昂贵的妆粉和唇脂，单件竟能卖到两万钱以上，这可谓是令陶客开了眼界了。

    然而就这般高昂的价钱，店里的客人却都毫无畏葸之色，反而对其趋之若鹜。

    想来也正常，寻常人一进这店就被货架上的价格牌子给击退了，敢留下来的不是世家大族的管事便是外地来的大商人，这二者兜里都有些底气。

    尤其是商人们，大家都是闻名而来，想要趁着这妆品刚上市还未泛滥之时先运到南地去大赚一笔的，货物本就不足，他们哪里还会在乎价格高低，只会担心出货太晚，影响他们赚钱的速度。

    “我是三日前定的妆粉与黛粉，可有给我安排上？”

    “劳烦将单子与我一观……这二件出货较快，您再等五日，五日后便可去仓库取货了。”

    “你老实说，凤舌朱的黑管螺钿口红究竟何时有货？”

    “烦请再等些日子，这款的工艺较繁杂，我们工厂的师傅已经在抓紧制作了。”

    “你这货架上不是有一支新的吗，就先卖与我吧！”

    “这件是展示的样品，不能卖的，您若是家住在密阳附近，可先下个定金，留下地址，我们一有货便立即派人给您送过去。”

    “两盘眼影若一同订货，可否便宜些？”

    “您订千件以上，就给您让利一成，如何？”

    “那何时可拿到货？”

    “千件以上算大单子，也许要等上一月左右了……”

    “我与郡府金曹的书佐有些交情，不可给我先出货吗？”

    “除非是姜太守亲自过来，否则都是要等候的。”

    客人与店铺伙计的交流声不断传来，陶客越听越是心惊，这单子都排到一个月后了，那轮到他要何时有货了？

    他隐隐有些坐不住，盯着前边的客人，一个劲地在心底催促着他们快些走人。

    好不容易等伙计叫到了他的号，陶客两口把剩下的茶喝完，立即起身去到了柜台前。

    为他服务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陶客先前便发现这铺子里的伙计各个都唇红齿白的，生得很是清秀，原以为是商会的东家有意这般招人，待凑近一看，才发觉这些少年脸上都施了淡妆，画了眉，抹了口脂，面上还搽了层薄粉。

    那唇红与面白之色极为自然，若非离得近，又在白日强光照射之下，陶客一时间还真难以察觉。

    ——看来这的货物不仅样子精美、品类繁多，其质料也颇为上乘。

    陶客的这个念头在拿到少年递来的粉饼时变得愈发清晰深刻。

    方才离得远，有些细节瞧不清楚，待将这粉饼拿到手上，才发现他原以为镶嵌在粉盒盖子上的纸画竟是一幅小小的绣画，所绣乃一女子对镜扑粉的图案，绣得极为精细优美又富含意境。

    掀开盖子，里面是被压得平实的妆粉以及一个绵软的上妆用具，少年特意为他展示了用法，用白白的粉扑取了些粉拍在他的手背上，霎时间，陶客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摸上去滑滑的，十分干爽。

    产品的效果好得出奇，不过最令他惊讶的，还数粉饼盖子内侧所镶嵌的那面小巧玲珑的铜镜。

    贵人们使用的铜镜美则美矣，然往往厚重不便携带，而这镶嵌于盖中的铜镜虽说小了些，难以照全人脸，却方便了游玩在外之人随时补粉，这是何其精巧体贴的想法。

    了解到此处，陶客已对设计出这一产品的人佩服不已，外有绣画，内置铜镜，用料精细，小巧灵便，这小小一盒妆粉卖得这般高昂，果真是有其因由的。

    随后在少年的介绍下，陶客又将店内的妆品都详细了解了一番。

    原本他只想择几件最优的订货，而在听完少年的介绍后，他却发觉自己根本挑不出最好的货品。

    这里的每一件化妆品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让他觉得这东西若是运到沂州或是南地去，定然能遭那些贵人们哄抢。

    看着柜台上一排的货品，陶客内心无比的纠结，最终经过一番衡量深思之后，他狠狠心将这些妆品整套下了订单。

    这店里的商品除了唇纸与盒装的胭脂，他觉得略显普通没有购买，其他的全部都订了货。

    不过哪怕背靠大树，陶客的资金也还是有限的，这一趟过来本是为了买酒和织锦的，现在要多支出一部分在昂贵的化妆品上，下单的数量必然不多，便宜的例如眉笔他订了五百支，最为昂贵的黑管螺钿口红，他仅订了五支。

    而就这五支，少年还告诉他要等上至少一个月才能有货。

    闻此消息，陶客不禁心中感慨，幸好他们主家早早和此地的太守通了商路，订的妆品一月后可随布匹一同运往沂州，否则让他频繁地往返两地，还真有些折磨人。

    从柒烟阁出来，支出大笔定金的陶客站立在沐浴着明媚阳光的街头时，忽而有些迷茫。

    他会否买得过多了些？

    主家会否责怪他擅作主张将过多的钱财花在了这新出的妆品之上？

    心底产生数个疑问，陶客回头看了看店内挤满的客人，又低头瞧了眼伙计赠送他的用于收纳定金单子的螺钿漆盒，很快便又坚定了信念。

    他能得主家重用，凭借的便是挑选货物的眼光，这些妆品内外都做到了顶尖，送往沂州定可在士族间大肆盛行。

    ·

    “化妆品果然是个日进斗金的好生意啊！”姜舒支着下巴翻阅着金曹呈上来的账簿，对着其一笔笔的交易金额啧啧感叹。

    当翻到与沂州商队的交易，看到那一页长长的订单列表时，姜舒不禁莞尔一笑：“这陶客，怎买了这许多，怪不得此番纺织厂的单子少了些许，原来钱都被他花在这了！”

    翻完一本记录着满满金钱收入的账簿，姜舒一整天疲于工作的心情舒畅许多，然而随即，想到这些赚来的钱很快便要花到军备粮草与工业园区建设上，脸上的笑意又缓缓消失了。

    “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感慨一声，姜舒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下班回去休息，此时又见三人急匆匆地走进正堂来。

    来人中，为首之人身着一袭淡黄衣衫，额上有汗却不影响仪态，面容疲惫却带有笑意，赫然是忙活数日不见踪影的秦商。

    踏入堂中，秦商领着身后二人拱手行礼，旋即抬起头道：“郡学首次毕业考试结果已出，府君可要此时过目？”

    “这么快？”姜舒惊讶，分明考试还是两日前的事，现在排名都已经出来了。

    “考生八十人，共四个科目，每份卷子批阅二次，我与七位先生共同阅卷，两日已足够了。”

    姜舒听他这么一解释，才反应过来学生人数不多，批卷确实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随即看了眼他身后之人手上所拿的册子与考卷，心道很好，今天又是无法正常下班的一天！

    暗暗地叹了口气，姜舒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抬手道：“那便拿来瞧瞧吧。”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叠厚重的卷子连同一本学生名册被子明捧来放到案桌上, 卷子摩擦着案桌落下时，散发出一股独属于考卷的纸墨气息。

    姜舒拿来名册打开, 第一页便见一个玩家名字列在上面——罗鹏飞，四门科目的总分第一，经、史、律三门都接近满分，算学则直接拿了满分。

    算学考满分并不出乎姜舒的预料，这次的数学卷子他曾在临睡前打发时间拿笔做过，仅花了半个时辰便完成了整张卷子，且后续一对答案, 即便毕业好几年未碰过数学试题的他依旧能答个高分, 那么其他玩家若是常接触这门学科，考满分应该也不成问题。

    令他惊讶的是，另外三门学科, 罗鹏飞居然能考出如此高的分数。

    要知道他们所考的史学、律学可并非华夏的历史和法律，仅凭在郡学学习的时间, 便能将另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知识吃透，看来这位玩家是个拥有超强记忆力的隐藏学霸啊。

    姜舒暗忖着, 翻开下一页，所见又是一名玩家的名字, 叫宋雪言。

    这名玩家说来十分可惜, 仅经学一门科目比第一名略低几分, 其他科目的分数都正好和罗鹏飞相同, 估计等结果公布, 对方也要后悔一阵。

    前两名被玩家包揽, 再往下翻, 就接连都是原住民的名字, 偶尔夹杂几个玩家。

    姜舒一边翻看, 一边在心中大概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所擅长的科目，待到明日好叫来刘功曹为他们安排合适的职位。

    名册翻到第六十二名时，首次出现了总分低于二百四十分的学生，姜舒定睛一瞧，是个叫做张三的玩家。

    很遗憾，他将因两分之差无缘“官吏”职业。

    当初和秦商等人商定录取分数线时，他们便是这般定的规矩，四门科目总分低于及格线，便要留级继续学。

    此次毕业考试主要是为了给莲寻、平锣两地的郡县官府选择基层官吏，两郡十三县，加起来所需要的吏员甚多，因此试卷的难度定得较低，基本上只要听课了就可以通过，这些没能考上的多半都是没怎么花心思学的，被筛下了也不可惜。

    翻完名册，姜舒又花时间浏览前十名的试卷。

    他准备在前十名中挑出三人留在密阳郡府培养，就和秦商讨论了一阵这些学生的道德品性，待了解得差不多了，便唤门口的带槍侍卫进来，命他们将卷子和名册送去官署专为郡学设立的档案室备份储存。

    即日起不论谁要取用查阅这些卷子，都需要经过官府审批。

    完成此事，今日的工作也差不多结束了。

    面带笑意地送走秦商和他的助手，等两个侍卫一回来，姜舒便让他们帮着子明一起提上化妆品礼盒回后宅。

    这些整套的化妆品礼盒是今日金曹连同账簿一起送过来的，算是“柒烟阁”给他这背后大股东的礼物，姜舒想着可以送一两套给他母亲，就直接收下了。

    首次上新的化妆品其实分两个系列，一为古朴绚丽的螺钿漆器系列，一为精巧素雅的雕刻刺绣系列，柒烟阁将两个系列的产品各送了五套给他，总共是十大盒。

    姜舒准备寄两套去巽阳郡府，供柳氏挑选使用，剩下八套他不知给谁，就准备全部送给谢愔了，反正他的亲属众多，不愁没人送。

    况且谢氏子弟在士族中又是标杆领头似的存在，这几盒化妆品送去南地说不准还能在衡川给他打打广告。

    这般打算着，姜舒在途径通往隔壁院子的岔道时，便让子明先提两只礼盒回主院，随后带着两个侍卫走向景致浓绿的院落。

    不过他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到达门廊前时，谢愔堂屋的房门紧闭着，徐海挂着歉意笑容行到他身前道：“郎君正更衣沐浴，府君有急事可先交代给仆。”

    姜舒自然没什么急事，闻言便将八只华丽的礼盒留下，和徐海简单说明了这些东西的用途。

    说罢，他正欲转身回去，这时忽然听到了房门“吱呀”开启的声音。

    姜舒循声望去，下一刻便见披着件潮湿白衣的谢愔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水汽氤氲着他浓密的眼睫，恍惚能嗅到馥郁浓烈的香气。

    他约莫是听到声响刚从浴桶出来，未擦干身上的水珠便穿上了衣服，只见那夏季单薄的丝质衣料正紧密地贴着他的臂膀，勾勒出手臂腰线的轮廓，浓密的长发也湿漉漉的，因着水的浸染与洁白衣料的衬托，垂落在胸前的发丝愈发显得黑得浓郁。

    姜舒注意到他脸颊流淌下来的水珠，一时间愣住了。

    旁侧徐海更是目瞪口呆，郎君沐浴时从不喜欢有人服侍，更厌恶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即便是亲兄弟也不例外，这是仆人们心照不宣执行多年的规矩，没想到会在此时为了姜舒打破，徐海心底的震惊无以言表。

    谢愔见他二人都不言声，便以略带疑惑的目光凝视着姜舒，淡淡地唤了声“殊弟”。

    听到这久违了的称呼，姜舒才陡然回过神来。

    兴许是初夏的晚风带着些燥热暑气的缘故，他莫名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转开视线瞟了眼放在廊下的台阶上的一排礼盒，旋即故作镇定地划开笑意道：“那是柒烟阁的妆品套装，他们送得多了些，我用不着，便将这些都拿过来赠给谢兄。”

    谢愔闻言，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赠与我用？”

    姜舒被他问得一怔，然后瞧着对方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容颜，老实地摇了摇头：“我想你是用不着的，这些礼盒你随意安排，送与亲属朋友皆可，我也留了两套准备寄给家母。”

    听他这番解释，谢愔才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可有可无地点头道：“多谢。”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姜舒朗然一笑，见对方没有回复，便不自觉地加快语速道，“那若无其他事，我便回去了，你继续沐浴，我不打扰你。”

    谢愔沉静地应了一声。

    姜舒带人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倏然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主屋一眼，谁知竟恰好与那双清泠的眸子撞上了视线。

    就这极轻的一瞥，姜舒才平静下来的心绪又一次起伏起来，仿佛一下子进入到了夏季最闷热的日子，耳朵烧得滚烫。

    .

    回到主院，之桃见到他第一眼先是开口询问：“郎君可是觉得天热，奴婢去取些冰来如何？”

    姜舒随意摇摇头，回了句“过会儿便好了”，然后就踏入屋内关上了房门。

    直至坐到书房的案桌前，姜舒仍感觉耳根发热，一种模糊不清的直觉萦绕在心头。

    他向来欣赏谢愔的容貌，且他敢确定，对方也深知自身的美貌。

    不过正因太过知晓，谢愔反而抛开了对于自身容貌的认知。

    他的美是高傲的，他只穿他想穿的衣服，做他喜欢的打扮，从来不在意他人如何看他，更不会为了取悦世俗眼光而特意去做出什么改变。

    姜舒一向这样认为。

    而就在方才，姜舒生出一种微妙的直觉，他觉得谢愔故意的。

    他明明没必要出现，却特意赶在他离开前打开了门，还是一身衣衫不整的打扮。

    他好像在诱/惑我。

    姜舒心中暗道。

    但是可能吗？

    以谢愔的为人，他会做这种事吗？

    姜舒忖度着，脑中回忆了一遍前因后果，越回忆越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兴许谢愔出来只是出于礼貌，毕竟自己现在是他的追随对象，身为谋士，总不能把“主公”晾在门外，他所脑补的那些幻想，很明显只是男人常出现的人生三大错觉而已。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不该有如此轻佻的念头。他是将我当兄弟才不防备我，我怎能那样误会他，他若知道我这般想他，岂不当场与我绝交？”

    姜舒低声自语着，慢慢说服了自己，心境也缓缓平和下来，随即趴在书案上叹了口气道：“好好做个人吧姜舒，那是你来这交的第一个朋友啊……”

    接着，以免继续飘摇不定，他便打开了论坛刷玩家们的帖子转移注意。

    只是论坛上也藏着不少的老色批，每每看到“谢美人”几字出现在评论区，姜舒眼前总会浮现出之前转身离去时对方透过松枝缝隙递过来的那一眼。

    那淡然中又蕴含着些许温情的眼神，冷艳得仿佛雪中红梅、水中皎月，一眼牢牢地印在心中了。

    ·

    三天后是公布毕业考试成绩的日子。

    当天清晨，所有参与考试的玩家们都早早地上了线，和原住民考生们挤在官府门口告示墙前，等着官吏出来张贴排行榜。

    宋雪言瞅准罗鹏飞的位置，努力地穿过人群挤到他身旁，随后搭上他的肩膀打招呼道：“早上好啊，罗兄弟，感觉考得怎么样啊？”

    “马马虎虎吧，踩线通过那种。”罗鹏飞简言回答，礼尚往来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差不多，反正题是都答了，考不考得上就看命了。”宋雪言咧咧嘴角，带着明朗的笑容回答。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个勤学苦读的原住民，听闻他们的对话便叹气道：“我只期盼能踩线通过，否则怕是担负不起再读一年的费用了。”

    宋雪言安慰他道：“没事，李锦兄，放轻松，你学习那么努力，一定可以考上的。”

    熙熙攘攘地等候一阵，到朝阳升起时，官府大门终于打开，一队官兵护卫着被嵌在木框内的红榜到达公告墙前。

    “让一让，都让一让。”

    “都往后退，莫延误了放榜。”

    官兵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取出钉子和锤子将长长的木框钉在墙上，完成之后又守卫在一旁，免得有人看了排名情绪激动，冲上前来破坏了这红榜。

    榜单一上墙，宋雪言就踮着脚尖看向最前头的排名，尔后面上激动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第一名，罗鹏飞。”有人念出排名。

    这个名字像晴天霹雳敲打在他的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硬，脸颊通红，久久缓不过神。

    “还不错啊，宋兄弟，考了第二。”罗鹏飞笑容真诚地对他道。

    宋雪言挤出笑容：“你更不错啊，榜首。”

    罗鹏飞轻叹了一声：“我也没想考这么高，你知道我都没怎么复习，可能就是心态好，反而考得好吧！”

    宋雪言在心里咬牙切齿，好家伙，竟然还抢了他的台词。

    虽然心里不爽，但成绩已经定了，也无从改变，他只能安慰自己第二名也还不错，佯装不在乎道：“确实，我也没怎么复习就考了第二，考试果然最考心态。”

    旁侧的李锦看到自己榜上有名，原本还挺高兴的，听了他们一通凡尔赛，不知怎么突然就高兴不起来了。

    本以为大家都是差不多水准，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是真的踩线通过。

    分明才刚毕业，李锦在这一刻已感受到了今后官场的虚伪与险恶。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直到跨过门槛进入威严轩敞的官府正堂, 李锦仍有些回不过神，思绪白蒙蒙的，宛如行走在梦里。

    他在破旧简陋的小巷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头一回走进这般高大华丽的建筑中。

    不论是那宽敞幽雅的黑木长廊, 还是两侧景致错落优美的庭院, 抑或是那些手捧文书步履匆匆的官吏, 一路过来，所见所闻, 无不令他心潮澎湃，语汇匮乏。

    想到也许不久以后，他也能穿上那般干净整洁的衣袍，在这般雄伟的官署中来往工作，李锦便感到一股浓浓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报名入郡学, 或许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了。

    李锦暗叹。

    唯一遗憾的也就是此次考得并不算理想，排在倒数第二名, 被安排的职位估计也是最底层的吏员，日后想要升职定然相当困难。

    思及此处，李锦抬头望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三人，不禁心生羡慕, 罗兄和宋兄那般出色, 他们应当会直接入郡府为吏吧！

    因为是由秦商亲自带领学子们前来拜见太守，在他威慑之下，六十一名学子都乖乖地列队而立,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夹在其中的十几名玩家心情亢奋, 现场不方便聊天, 便只能拼命截图发论坛, 在论坛上发泄自己的激动情绪。

    【席雾：家人们, 我上岸啦哈哈哈哈！给你们看看官府里面的样子，好大好漂亮，花这么久考上真的值！走进这里，感觉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上层人士的圈子，爽呆了，这他妈才是人该玩的游戏啊！{图片x18}

    书序：文职确实比武职看着爽，本士兵目前还在阜池城外露营，天天啃干粮，说着说着就想哭了……

    kk989n：这么多人排队见殊哥吗？好像科举殿试啊！

    4cxa23：楼主可以开一个官吏职业的升职记录贴吗，想见证你从小吏员变成朝廷大官。

    席雾：@4cxa23想法不错，我会考虑的。

    花生米：狠狠地慕了，下次郡学报名我一定要参加！

    薛登：下回估计没那么容易了，报名的名额有限制，预感这条职业以后肯定会越来越难入门。

    3nbg5h：有一说一，我要是抽中名额，我肯定不玩官吏，好不容易毕业了，这辈子不愿再被考试魔鬼掌控。

    席雾：殊哥来了，不陪聊了，最后附上一张帅哥生图。{图片}】

    姜舒甫一进入正堂，秦商便带领着刚毕业的一众学子齐齐展臂拢手，躬身行礼。

    “拜见府君。”

    别说，若是忽略某些玩家身旁开着论坛和截图功能的游戏面板，这场面还挺壮观的。

    “恭贺诸位，历经多日的学习，克服多重困难，终于通过了毕业考核，来到了此地，”姜舒目视众人，以缓慢郑重的口吻道，“但毕业并非结束，而恰恰是新的开始。

    “尔等皆知，北地郡县刚收复，正是官府用人之际，故在场之人多数都要前往郇州北地入职，只有少数几人可留在密阳郡府，然行得远并不意味着前途堪忧，留在密阳的也并非一定前路顺畅，端看各位今后如何为人行事。

    “无论如何，尔等皆为我兴郡郡学毕业的首批学子，望诸位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中，不论走到何等位置，都能牢记在庠序求学时的艰难刻苦，铭记师长们的的悉心教导，时刻记得要忠于本心，廉洁奉公，为百姓造福。”

    一番话落，某些感性的原住民已感怀泪目，自发地拱手作揖：“谢府君办学之恩，谢师长教导之情，学生谨遵府君教诲。”

    见状，其他学子们也纷纷躬身道：“谨遵府君教诲。”

    姜舒点了点头，随后便让等候在一旁的吏员带他们去功曹那领取职位。

    六十一人的队伍颇有些长度，待最后一人离开，堂内骤然空旷寂静下来。

    秦商目前还不知具体的职位安排，这本也不在他的职权内，但出于对学生们前途的关心，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敢问府君，留下了哪几人在密阳？”

    “第三名的刘骏生，第十名的张旭文和第十六名的刘帆。”此事没什么可隐瞒的，姜舒直接回道。

    他选的人中没有一个玩家，原因也很简单，他实在不想郡府这个清净之地也被玩家入侵，若是连在官署里走动都要时刻提防着被玩家碰瓷截图，那他大概会疯掉。

    秦商琢磨片刻点了点头，毕竟是他所带的第一批学生，看着他们毕业，心中也多有感慨，道：“此三人皆是勤勉好学之人，盼望他们日后为吏亦能脚踏实地，勤恳务实，多为百姓做些实事。”

    姜舒垂下视线，提笔在自己的代办行程中画上一笔：“希望如此吧。”

    ·

    “罗兄弟！”

    一走出官府大门，宋雪言就快步凑到了罗鹏飞身旁，询问道：“我职位是暂任莲寻郡府金曹史，你呢？”

    “差不多。”罗鹏飞翻开手上的任职书给他瞧，“我们同一个单位的，不过我是户曹史。”

    “那挺巧啊！”发觉第一名也就和自己平级，宋雪言顿时发自内心地咧开了嘴角，“这职位应该算挺高的了吧，对于我们这种刚毕业的来说？”

    “相当于市里各部门的副局长了，你说高不高？”罗鹏飞显然专门了解过这方面的信息，解释道，“这一般都是士族子弟担任的职位，也就现在缺人手，否则肯定轮不到我们。”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况且怎么说我们也是这次考试的前几名啊。”宋雪言回了句。

    此时恰好看到李锦从后边过来，想起对方似乎排在末尾几名，宋雪言有意了解这职位是怎么定的，就拦住他问：“李锦兄，你被外调了吗？”

    见是他们二人，李锦勉强露出淡淡笑容：“没错，我被调去了平锣郡，为辞曹录事史。”

    “嚯，挺不错的啊！”宋雪言有些惊讶，忽略平锣郡比莲寻郡地小这点，对方在职位上也就比他们差了一级而已。

    罗鹏飞产生好奇，猜测道：“你是不是律学单科成绩考得很高？”

    “这我不知，不过在上学时，我确实较擅长律学一门。”

    “那估计就是了，”罗鹏飞说道，“我刚才无意听到一个排名五十几的被安排去了县里做小吏，你排名比他低，但是因为律学单科分数高，所以才把你安排到了郡府辞曹做录事史。”

    李锦显然不知此事，闻言顿时颇感幸运：“我倒未曾想到这些，如此说来，还要感谢府君，即便对于我等末位之人也了解得这般细致。”

    “原来这职位是按照专长分配的啊，我还以为是系统随机抽的呢。”宋雪言感叹。

    罗鹏飞紧接着又跟这看起来有些天真的NPC提了一句：“不过你这话就别跟别人说了，免得那些排名比你高的嫉妒你。”

    李锦心说经过你们二位的“言传身教”，他早已领悟了混迹官场最关键的一招——“扮猪吃虎”，于是面带真诚笑容感谢道：“多谢罗兄和宋兄的提点，李某会谨记的。”

    ·

    夏日闷燥，温热的夏风穿过树梢沿着敞开的窗户拂来，吹来丝丝冰镇西瓜的甜意。

    趁着午间休憩，姜舒照例坐在谢愔院中同他下棋。

    随着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待在官署里处理繁杂的公务，不论放几个冰盆总解不了午后暑热，倒是唯有和谢愔下棋聊天时，因心静便觉得身体也凉爽了许多。

    “邢桑已带兵攻往山南郡了，此次又增添了五千兵马。”姜舒在棋盘上落下一白子。

    谢愔抬眸看了他一眼，问：“主公担心什么？”

    姜舒顿了顿，道：“我恐怕呼延攸是有意借此将兵力逐渐往雍州南部转移。”

    谢愔执起黑子落于棋盘，口吻淡然：“山南郡有荀刺史亲自把守，只要军备充足，粮草充盈，无其他意外，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话是如此，我总觉得……”

    姜舒微微颦了下眉，当听到对方口中说出“意外”二字时，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可每当他深入思索，却又思索不出结果，最后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觉得什么？”

    “也没什么。”姜舒摇了摇头。

    这时，徐海端来两份挑去籽的西瓜果切放在二人身侧的席子上。

    姜舒随手叉起一块放入口中，当牙齿一口咬下时，西瓜充盈冰凉的甜蜜汁水立即冲去了他潜藏于心底的那份不安，转而道：“此事需写信通知荀都尉，毕竟这回是真打到他父亲家门口了。”

    “荀都尉忙于进攻西竹，告知他山南一事，也许会令他焦虑分心。”

    “即便如此，也还是得和他说一声，”姜舒反驳道，“将心比心，若有一日，我的至亲挚友囿于困境，我不会希望有任何人瞒着我，哪怕因此我会很为难，但若由你们来帮我做决策，岂不越俎代庖了吗？”

    谢愔安静地凝视他，片刻后倏而露出一丝微笑：“主公所言甚有理，愔受教。”

    虽然是在正儿八经地与他辩驳，但听对方这般认真地接话，姜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有意转移话题催促道：“谢兄，该轮到你走下一步了。”

    ·

    七日后，一份信件快马加鞭送到西竹郡、陇向城外魏军大营。

    见是密阳来信，荀凌第一时间拆开信封取出了信件，然而阅读没多久，他便拧起了眉头。

    收起信件，荀凌面色忧虑地来回踱步片时，旋即坐到案前写下一份家书，命人立即送往雍州。

    不过这封信送出还没几日，荀昼似乎早有所料，先送了一封信到他手中。

    看到这封信函上父亲严整的字迹，荀凌心有所感，哪怕还没有打开，他也能猜到父亲必然是叫他守好郇州的地盘，别多管闲事。

    而拆开以后，结果也确实不出所料，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尽尔之责，吾一切安好，勿念。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安铖站在城墙上, 面色严冷地望着城下列为方阵的黑袍军，心中充斥着一种惊悸而又暴躁恼怒的情绪。

    又出现了，他们又出现了！

    自从一个月前火烧敌营, 纵使他再如何隐瞒实情, 有关于幽灵军死而复活的消息还是悄然在城内散播了开来, 弄得军中人心惶惶，士气不稳，再加上黑袍军日复一日的挑衅叫骂，以及长时间封闭守城的影响, 军士们心生不满, 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声音要求出城迎敌, 将外面的黑袍军全部杀死。

    眼看这股冲动已压抑不住，安铖索性趁此势头，于昨日率领一千五百士兵出城和黑袍军大战一场。

    这一战双方势均力敌, 匈奴守军士气强盛，黑袍军不畏生死伤痛，二者皆十分勇猛，可以说这完全是一场以命换命的拼死搏斗。

    但最后, 终究是匈奴守军以微弱的人数优势胜出, 黑袍军除将领一人骑马冲出包围圈逃脱，其余人皆死于战场。

    以防再出现上次那般不清不楚的意外，此次安铖亲自带着活下来的二百多名士兵将战场上所有黑袍军的尸体连同他们的营地帐篷都聚集成堆，用大火烧成了灰烬。

    这场火足足烧了四个时辰, 直到夜里依旧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人燃烧的味道。

    本以为此番定已彻底驱逐了这群阴魂不散黑袍军，安铖还特意派了斥候盯紧来往阜池县的必经道路, 一夜安然无事。

    谁知今晨, 城门守卫竟又前来禀报, 称城外又出现了黑袍军。

    彼时，安铖当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恨不得就此弃城一走了之，但最终出于身为将领的责任感，他还是来到了城墙上查看情况。

    仅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下方的敌军首领对上一个眼神，安铖便确认了对方正是昨日那一战中逃走的那个将领。

    昨日他逃走时还受了重伤，今日却已全然无恙，这显然不是正常人拥有的恢复能力。

    但此时此刻，安铖已不想去管他们是人还是鬼了，他只知道，这些黑袍军气势汹汹列阵城下，是来复仇的。

    昨日，他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今日，这些恶鬼定然不会放过他！

    “千长，黑袍军已不可称之为人了，他们确实如传闻所言，乃披人皮之鬼啊。”昨日侥幸活下来的百骑长手臂上还包着伤口，见城下情形已是面如土色，小心翼翼劝道，“我等绝不可再与他们起战事了，要么就关守城门，要么就……”

    “就如何？”安铖蓦地转头盯着他。

    “千长，你该不会还想……”

    “有何可惧，我能杀他们一次，便能杀他们第二次！”安铖用充满威严的声音道，掠过城下的眼神锐利严酷，“管他们是人是鬼，是神佛还是罗刹，既披着人皮，便能被我所杀，他们要阻我，我便逢人杀人，逢鬼杀鬼，逢神佛杀神佛，逢罗刹杀罗刹，这才是悍不畏死的匈奴勇士！”

    百骑长听其所言，只觉得他已陷入癫狂，不禁浑身震颤。

    可与此同时，他心底亦为这股疯狂所感染，胸中热血翻涌，捏紧拳头道：“千长尽管出战，吾等必将追随！”

    天空阴沉，自阴云间透出闷热的阳光，犹如蒸笼沉闷潮湿的蒸汽，笼罩着阜池城内外。

    安铖虽满脑子跳动着狂躁的念头，想要将这群碍眼的黑袍军全部杀光，但他还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

    昨日在战场上折损了太多人，如今城内只剩七百多守军，正面迎战绝不可取。

    他一边派人去向其他城池请求支援，一边守候在城墙上，等待这些黑面人主动进攻。

    然而整整一天，自日出到日落，黑袍军都未有动作。

    随暮色降临，视野变得黑暗模糊不清，即使城墙上点起火把，匈奴们的双眼对于那些黑衣黑面之人行动的判断依旧迟钝了许多。

    “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为何还不攻城？”百骑长不知问了几遍这个问题，越等越是焦急不安。

    由于时间消耗得太久，白日那股无所畏惧的冲动如今已逐渐熄灭，剩下的只有对黑暗与未知的恐惧。

    “定是想熬到我等最为疲惫之时进攻。”安铖沉声说道。

    他毫不怀疑黑袍军会趁此时机攻城，如今正是城内守军最少的时候，一旦过几日有他城援军过来，他们一个多月的守候就将全部作废。

    而就在他做出这判断没多久，城墙上的士兵便听到几声好似箭只射出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之声，可转眼望去，却探查不到声音来源在何处。

    浓云遮月，火光照亮的视野有限，安铖举着火把朝城墙下方照去，直到看见远处有一道模糊黑影正躲在城墙阴影处握着绳索往城墙上攀爬，安铖这才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冲左方士兵喊道：“快！割断其绳索。”

    士兵们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立即找到了绳索源头所在，本想毁掉源头，结果发现那是一个三头戟似的东西，已牢牢钉入了城墙外部，短时间内根本拔不出来，而下方绷直的也并非绳索，而是一个个铁圈连环打造的细铁索，刀割也割不断。

    眼看下方的黑面人身形鬼魅地越凑越近，士兵尝试几次还未割断，情急之下便将手头的火把砸落下去，结果攀爬之人竟是十分灵活地躲开了，丝毫未被火焰所燎。

    周围士兵见他这般费劲，皆欲上前帮忙。

    “换我来！”

    一名魁梧的匈奴兵推开人群，举起大刀挥砍在那铁索上，一次未断，就再砍一次，就这样连劈三回，连火星都已擦出，依旧斩不断这拇指般粗细的铁链。

    此时，右方偏又冒出士兵吼叫：“千长，此处还有一道铁索！”

    安铖怒道：“砍不断就等着，有人上来便杀了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左侧铁索上的黑袍人便已抵达。

    其身影刚蹿出墙头，四五个匈奴士兵的兵器就齐齐杀了过去，而在这般严密的防护下，黑袍人依旧以敏捷的身姿躲开了攻击，连翻两个空翻冲出士兵包围，赤手空拳地冲向中心的安铖，朝他发出凌厉的进攻。

    城墙下，其余飞鹰队玩家仰头望着摇晃的铁索，内心也相当紧张。

    其实今天等了一天，并非他们不想攻城，而是确实没有攻城的装备，原本还藏了两架云梯的，结果昨天也被这群发疯似的匈奴人找出来烧了。

    面临这种困境，步惊云原想等两日，等攻城器械送过来再进攻，但大家蹲守了一个多月，早已失去耐心，怎么都不肯错过这次的进攻机会，步惊云迫不得已几经思索，这才想到了商城武器库里一种名为“凌云飞索”的攀登器械。

    这是七十级高端玩家才能兑换的武器，飞鹰队内共有六个七十级以上的玩家，兑换几把倒也没问题，问题是他们从未尝试过这装备，不知能否成功。

    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试试，最后商量之下，就决定由凌爸爸和步惊云二人使用这装备登城，他们二人只要有一人能上城墙，便去将敌军主将解决。

    而倘若任务失败也无大碍，大不了过两天再来。

    “凌宝宝已经上去了，没想到啊，竟然比老大还快上几分！”蓝龙怀着兴奋的语气道，不一会儿，见步惊云也攀上城墙，他愈发激动地摩拳擦掌：“好耶，强强联手干了他们！”

    霍云天调侃他：“你现在不在乎大BOSS被抢了？”

    “管他呢，反正只要能早点攻下这个破城，怎么样都行，我实在是看够这地方的风景了。”

    宁成谶道：“快了，老大说了，匈奴军的心理防线其实已经崩得差不多了，只要这次能杀了主将，攻下这座城就是手到擒来。”

    ·

    步惊云登上城墙后，第一时间先用连弩清了一波周围的匈奴兵，尔后盯准人群中名字最大最为显眼的红名Boss直冲过去。

    到达Boss周围时，见凌爸爸正在与安铖缠斗，步惊云便拔出腰间的军/刺替他荡开包围攻击而来的匈奴兵。

    少年一招一式都极为快速狠厉，而决心豁出性命的安铖也绝非好对付的角色，两人僵持难下，步惊云眼看围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心知必须做出抉择。

    最后拔出/刺刀杀死一个匈奴士兵，步惊云转身朝少年喊道：“小凌，接着。”

    凌爸爸扭过头，见一把沾满了血的军/刺朝自己抛来，连忙抬手握住刀柄，再回过头，就看到步惊云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敌方将领，腿锁着腿，胳膊紧紧地克制着对方的胳膊。

    抬眼对上步惊云透过面具望出来的坚毅目光，凌爸爸瞬间了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眼眶一热，身体却未作丝毫犹豫，在匈奴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将军/刺从安铖的腹部捅了进去。

    鲜血喷出的刹那，周围的匈奴兵都犹如中了定身术一般顿住了动作。

    安铖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刺刀，缓缓握住刀柄却未将其拔出，反而将其继续往自己的身体里推进了几分。

    感受到背后制住自己身体的黑袍人逐渐松懈的力气，他仰头大笑起来。

    只是还没笑出两声，那声音便被涌到喉口的血堵塞消泯了。

    少年拔出军/刺，两个将领齐齐躺倒在了地上。

    游戏面板上跳出杀死敌军boss的提示，那丰厚的奖励却首次令他高兴不起来。

    他握着刺/刀转头看向那些面上已有畏惧之色的匈奴兵，故意装出沙哑阴狠的嗓音道：“尔等首领已死，还要打吗？”

    “想清楚了，我只是个开路的，下面可还有一千幽灵军啊！”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而包围他的匈奴兵们竟是往后退了。

    凌爸爸见此情景，便知老大说对了，他们这场心理战已经打赢了！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谢兄, 特大喜讯，阜池之战告捷！”

    一收到步惊云发来的捷报，姜舒便来到了隔壁侧堂, 同谢愔分享这则好消息。

    事实上, 阜池县被攻下的事情，他七天前就已在论坛得知，不过并不清楚具体的作战过程, 直到今日步惊云的信件送到，他看过之后方知这一城拿得有多不容易, 不仅全军覆没两次, 连步惊云自己也在这一战中换了身体。

    乍然看到这条消息，姜舒还觉得有些惆怅。

    步惊云毕竟是最早跟着他从巽阳过来的, 从一介平民升到五品将军,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他那张脸早已为数不清的NPC所熟识，因而除了偶尔外出战斗时会和飞鹰队统一着装, 其他时候不论是在军营操练士兵，还是在官府商议政事，他都不会佩戴面具。

    但从现在开始, 他却是不得不佩戴面具了。

    姜舒觉得可惜, 步惊云自己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在信上一本正经地写道：“就当我毁了容, 以后我会续起胡子, 戴上半张面具, 掩饰容貌, 主公不必替我担忧, 这件事我早有想过会发生, 所以也早做好了准备，只是要麻烦主公替我在他人面前打个掩护。”

    他这封信里透露的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太多，姜舒看完就直接烧了，只拿着捷报文书来到侧堂，和谢愔说了阜池县被攻下一事。

    “为攻下阜池，着实耗费了好一番工夫，飞鹰军包围城池整整一个月，与匈奴守军玩攻心之计，步将军还在此过程中毁了容，好在杀死敌军主将后，便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了城池，这时间也不算白费。”姜舒半真半假地感慨。

    “步将军所使的攻心之计，乃主公借住报纸传播的那些鬼兵传闻？”谢愔抓住重点问。

    姜舒点头：“不错。”

    “可否与我说说，他是如何实施此计的？”

    姜舒对此也早有准备，他没有全编假话，只是将夺城过程中某些不合理的地方做些了粉饰和改编，使之尽量变得合理。

    于是在他口中，匈奴偷袭了两次敌营，且两次放大火烧的都是飞鹰队提前准备好的假人木偶，最后一战中，步惊云也并未身亡，只是在和敌军将领打斗的过程中受伤毁了容，而匈奴守军们在将领死后，人心涣散，很快便有一部分胆怯之人扛不住心头的恐惧，在城外飞鹰队的威慑之下开城投降。

    谢愔听完微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以他一贯平淡的语气道：“这副说辞，用于应付朝廷足以。”

    姜舒愣了一下，扬眉问：“谢兄不信我说的？”

    “细思之下，确实还有漏洞，木偶燃烧与尸体燃烧全然不同，匈奴绝无可能判断不出，至于步将军毁容，除非是大火烧伤，烧得面目全非，否则不至于被你这般拿出来反复提及。”

    话到此处，谢愔语气一顿，黑而亮的双眸直视他道：“主公可知，你每每撒谎时，总不敢看我的眼睛。”

    姜舒不禁心中一颤，耳边浮起难为情的红晕，沉默片刻后轻轻一叹道：“终是瞒不过谢兄……”

    “我知道，你身边常有些奇闻异事，你若觉得不应对我说，便不必说，我不会勉强。”他的口吻明净，听不出丝毫不悦。

    姜舒默认着垂下视线，思绪四处漫流。

    他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总不得不对身边人隐瞒很多事情的真相，谢愔若是因此气闷不快也就罢了，偏偏对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反而令他心生愧疚，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气氛安静片时，兴许是看出他的为难惭愧，谢愔忽而改变话题：“令尊身体可好？”

    姜舒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个，愣愣地回道：“还算不错，不过年纪大了，偶尔也会有些小病小痛。”

    谢愔点头应了一声，尔后拿起他带来的文书道：“收复阜池县，意味着莱涂郡回归也不远矣，主公可有将这些战事捷报寄给令尊看过？”

    姜舒先是摇头，旋即又补充：“不过每每修书回去，我都会在信中对郇州战局加以详述。”

    “既如此，阜池县这份捷报便先放在此处，我替主公补充一些对战细节，再将其一同寄给姜令尹。”

    姜舒闻言，还以为他是想让远在巽阳的姜恪高兴一番。

    毕竟莱涂郡是郇州最北端的一郡，也是最早被匈奴侵占的一郡，它的初回归，肯定能让老人家心中舒畅快意。

    想到这些，他便一口答应下来，口气轻快道：“还是谢兄考虑周全，那就有劳谢兄替我分忧了。”

    “嗯。”

    姜舒随即看了看他的案桌，暂时找不出其他欲同他商量的事情，便道：“那谢兄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谢愔微微点了一下头，看着青年起身离开屋子，目光由敞开的门扉转移到案上的捷报文书上，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姜殊没有问他为何要这么做，这是好事。

    此事既然并非涉及亲人安危，那这一决策，还是由他来做更为简便。

    ·

    淮州，衡川，西南王府邸。

    午后，被珍贵花木环绕的亭子里摆着会客宴席。

    白日的阳光酷烈难当，院中小亭却是清风环绕，十几个婢女轮流扇动着扇子，带有果香的微风流窜亭间，拂去官员们脸上的燥热之气。

    记室参军卢青轻薄的白衣被风吹得后背鼓起，他却无瑕顾及，朝上首道：“淮扬王已放话，声称除非孔氏余孽尽除，否则不放心陛下安危，定要进京来看过才行。”

    裴新搁下酒杯，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冷哼一声：“孤早知其野心不小，定然不会乖乖退兵。”

    “看来，淮扬王是定要与殿下争个高低了。”

    新加入的谋士石云微微睃了他们一眼，乌黑的眼珠子一转，提议道：“殿下既先淮扬王一步入城，便已占据先机，我们何不借李太后之手，率先夺取淮州控制权？”

    “孔澄才死多久，你要孤现在夺权，朝中谁人肯认？”

    裴新用略带轻蔑的目光看向他，语气阴郁不快，“那些个陈腐拘执的老东西，可都紧紧盯着孤的一举一动啊，尤其是尚书左仆射，那殷氏老奴，今日上朝时拐弯抹角地警告孤安心辅佐幼主，莫要步孔澄后尘。呵！他殷重行算个什么东西，谢太傅与周司徒皆未开口，他倒是给孤摆起了先生架子。”

    石云知道自己运气不佳触及了他的霉头，心中一阵胆颤，顿然不敢再多言了。

    卢青慢腾腾道：“依下官之见，此事倒好对付，淮扬王既以孔氏为借口要求进京面圣，殿下便只需下令尽快肃清孔氏余孽，届时淮扬王若还不肯退兵，那必然是包藏祸心了，殿下也有理由出兵逼其撤退，而等到淮扬王撤兵，平江王亦构不成威胁，殿下自然可以在朝中缓缓布局了。”

    裴新转头望向卢青，与他对视片晌，倏而扬起笑容叫好：“闻生之策甚妙，便依你所言去办！”

    ·

    “等等，站住！”

    廊道下传来严厉的嗓音，止住了少女前进的步伐。

    殷时微转过身来，对上上了年纪的父亲一派肃穆的目光，抿唇微微一笑，乖巧地低头行了一礼：“阿父。”

    “又去了何处？”殷慎大步走到她面前，眉头紧蹙地扫过她手中色彩绚丽的螺钿漆盒，“我早与你说过，衡川现下不太平，怎不能同你阿姊学学，安分些待在家中？”

    “阿父，我未出门。”

    “那你手里拿着何物？”

    “这是从姑送来的，我只是去门口取一下，里面还有阿姊的份呢。”殷时微杏眼微扬，窥着老父亲的面色小声辩驳道。

    “送来什么？”

    “柒烟阁的妆品，听闻谢氏二位娘子都是用的这一家，王氏小娘子亦是，前两日我瞧见她肤白俏丽了许多，这才托从姑替我买了一套。”

    听到买的是妆品，殷慎火气稍稍降下些，在女儿的吃穿用度上，他向来不会吝啬，只是不满道：“你要何物不能与我说，为何要去麻烦你从姑？”

    “我便是与您说了，您也买不着啊，此物在衡川可抢手着呢！”

    话落，看父亲面露不屑，似不相信，少女便打开盒盖，将里面的眉笔、粉饼和口红拿出来，一一放到他面前展示，“您瞧，这柒烟阁的妆品是否与别家的不同，还有这管状的口红，打开盖子轻轻一转，便可将里边的口脂推出来，南地可买不着这样的，只有北地才有货，若非姑夫在北地有商队，我再等上一、二个月也不一定买得着。”

    殷慎见她手中之物确实新奇，也就信了她的话，不再追究此事，转而问道：“这是北地何处来的？”

    “听闻是从密阳来的。”殷时微回答着，明丽的眸子闪动了一下，瞟了眼父亲问，“阿父可是要给阿母和阿姨她们各买一套？”

    殷慎不苟言笑地看了她一眼，未作回答，只是轻轻感叹：“又是密阳，姜氏这一年来可谓势头强劲……”

    少女不禁觉得没趣，将东西收回盒中，向父亲说了一声后，便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殷慎站在原地，望着次女离去的背影落入了沉思。

    随着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对方那张稚嫩而又明媚的面孔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长女未嫁，次女业已长成，即便心中不舍，也必须要考虑她们的婚事了。

    南地不稳，倒是北地日益强盛安泰……难不成，要将她们嫁去遥远的郇州吗？

    “诶，再看看吧！”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咯吱”一声, 狭窄老旧的院门被关上，一个裹着黄色麻衣的白面青年左右顾盼一阵，确定无危险后疾步走进院中。

    推开屋门, 向右望去，只见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席子上, 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从耄耋老人到垂髫幼童, 无不面带警惕忧虑之色。

    直到看清来人, 众人面色的紧张才退去几分。

    坐在席子中央的老人伸出手, 缓慢而低声地询问：“越学，外面情势如何？”

    “祖父。”将房门关上, 屋子里立即变得昏暗许多。

    白面青年从袖中取出黄纸包裹的蒸饼分给众人，同时回道：“此地暂时安全，未见到有官兵搜查, 不过我打听到已有西南王的军队出现在骊县，也许过两日就会到这黄湖县来。”

    “他这是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人群后头，一个留着胡子的半老中年摇头愤慨道，“我孔氏究竟是做了何伤天害理之事, 要受这等侮辱, 孔澄一支倒行逆施, 又与我等旁支何干,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听闻此言，其余人皆不由低头垂泪, 自从孔太后被废、孔澄在衡川被杀, 一夕之间, 他们山南孔氏从为人崇敬的世家大族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人人得而诛之。

    门庭衰落，众叛亲离，本以为这已是最大的惩戒，没想到他们都已离开山南郡城的祖宅，决定隐姓埋名做个寻常百姓了，西南王却还不肯放过他们，不仅派来军队大肆搜查，还四处张贴悬赏令，下令直言要肃清孔氏余孽。

    余孽！这是何等耻辱之词！

    “祖父……”看着牙齿不便、只能小口小口含着蒸饼咀嚼的老者，孔斐吸了吸鼻子，目光掠过低头抹泪的众人，最后落在后方的中年男子身上，深吸了一口气道，“叔父，魏国已无我等容身之处，与其不明不白葬身于此，不若叛逃他族……”

    话未言尽，老者便一掌拍到了他的脖子上，瞠视他道：“你怎可有此等想法！”

    “祖父！”青年跪在席子上，发红的双眼看着他，“祖父不知，我们本不用落得如此下场，盖因淮扬王以隐患未除为借口，不肯退兵离去，西南王方有此策令！我孔氏全族的性命，竟沦为了他二人博弈的棋子，世人皆知孔氏旁支无辜，可有谁在乎？

    “荀刺史昔日还曾宴请祖父，今下连祖父转交的信也不肯收，其他士族，昔日讨好奉承我们的，如今一碗粥也不会施舍，更甚者还主动写下讨贼檄文，以此换取西南王青眼，这便是现下我们的处境，祖父，你还不明白吗？”

    “纵使如此，叛降胡贼，那可是会遗臭万年的啊……”老者摇着头道。

    “世人皆不义，只要能使我亲人活命，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在其身后，中年男子忽而开口。

    此言一出，连青年也面露惊愕。

    中年男子沉默地起身，走到老者面前，握住老者的手跪地道：“阿父，我知您德行高洁，不愿做出叛国之事，您不愿意，那便由儿来做，儿只求您莫听莫问，莫要阻拦，唯有如此，才可保全阿容、阿睿的性命，保全我族最后的命脉！”

    提及尚年幼的两个曾孙之名，老者眼中泪光闪烁，与儿孙对望许久后，终究是无声地偏过了头。

    ·

    清晨，姜舒一起床便收到了一条步惊云发来的转述尹云影的消息。

    “呼延攸竟将兰谷坚也派去了山南郡，仅留下两万匈奴军和雍州军周旋于宜郡，他这是想彻底放弃攻打宜郡了？”

    心中思考着这些，待之桃替他梳完头发，姜舒便坐到案桌前，打开游戏地图分析起了雍州的战局。

    匈奴这般决策，其实减小了他们郇州的压力，只要宜郡未破，燕峤郡就一直安稳，只是匈奴集大军攻打荀刺史所在的山南郡，对荀凌而言定是个不小的威胁。

    不过也不必担心，荀昼乃魏国老将，年轻时曾打过数场颇为漂亮的胜仗，他用兵老练，心态沉稳，即便上了年纪，状态不如当年，可就守城战而言，他依旧是当下魏国数一数二的大将。

    有这等老将坐镇，按理说攻打山南郡会比攻打宜郡更为困难，呼延攸做下此等决策，倒像是已经等不及了。

    莫非，毒丸之药已经生效，呼延攸已经意识到自己“老不中用”了？

    姜舒心中生出猜测，遗憾前不久尹云影跟着呼延蛮蛮去了山南郡，一时间也探查不到呼延攸的真实情况。

    一个人分析不出更多的结果，待到之桃将朝食端上案桌，姜舒便退出地图，转而点开了论坛收藏的沙悟净的下饭帖，边刷帖子边用饭。

    独自在岛上生存了七个月，如今的沙悟净已经将当初的荒野求生帖直播成了种田美食帖，靠着积分兑换来的道具在无人的海岛上建起了自己遮风避雨的小木屋，还造了条小船，时不时地出海打个鱼，捕捞些海鲜，除了无人交流，小日子过得相当自在。

    姜舒每日被繁重的工作所扰，便格外钦羡他无忧无虑的生活，每隔几天都要刷一刷他的帖子，看看这位神仙玩家最近在做些什么。

    刷新到最新的动态，沙悟净吃腻了海鲜，正准备上山搞点野味，配图是被他握在手里的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说无意间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打算带回去放在家门口做装饰。

    姜舒点开图片瞧了眼，那石头表面露出些许红白色的好似交织的毛绒般的晶体，确实挺好看的，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不认识石头，也不知其作用，看完就关闭了帖子。

    而与此同时，巽阳某处人迹罕至的旷野里，朱明正坐在新建的厂房里，一边吃着简易的早饭，一边着浏览沙悟净的帖子。

    张子房和姜舒都觉得他不会刷论坛这样的东西，其实这是对他误解，朱明确实不会发论坛，不过无聊时还是会打开这个充满着各地新鲜事件的小型网络社交平台瞧瞧的。

    之前他无意间刷到了沙悟净的帖子，秉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他收藏了对方的帖子，偶尔想起来就会打开看看。

    因此姜舒刷到的那张图他在不久后也刷到了，而与姜舒的反应不同，一看到图片上的那块石头，朱明的眼睛就刷的亮了起来。

    “毛赤铜矿？”他点开图片放大细瞧，连沙悟净无意间拍到的脚下的那点土地也仔细地查看分析过，随后发出感叹：“这个地方有铜矿藏啊！”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匈奴大营, 中军帐。

    兰谷坚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的文弱青年，给予其无形的压力。

    不久之前，此人来到帐中, 口口声声称魏人待他们不义，要带家族投奔匈奴，可在听闻了自己要他履行的条件之后, 却是一下子失了语，面色苍白、浑身颤栗, 仿佛周围充斥的皆是遍布着荆棘的空气。

    兰谷坚从心底瞧不起此类为一己私利而投敌叛国的懦夫，但并不妨碍他利用这样的人为己方增加胜算，于是故意以一种平和亲切的口吻催促道：“你若能依我所言去做，我许诺, 会保你们全家衣食无忧。”

    闻言, 青年惊恐不安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哀苦涩之意,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如同认了命般地低下头拜谢道：“谢大当户,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兰谷坚恰时露出笑意，抬手道：“来人, 送孔小先生出营。”

    青年甫一走出营帐, 兰谷坚脸上的笑容便顿然消失了，眼中只余下淡淡的讥讽。

    一旁的下属询问：“大当户，此事可要告知左贤王？”

    兰谷坚正要点头, 倏尔想起临出发前一夜，大单于将他召去寝殿所谈之言。

    ——“军中有细作, 恐不在少数。”

    ——“太子纯然刚断, 易轻信于人, 有些事情大当户可自行做决策, 不必告知与他。”

    ——“邢桑确为人中豪杰，然其到底是外族，可用于开拓疆土，不可太过宠幸。”

    ——“如今这军中，我只信任你。”

    兰谷坚眯起威严的双目，望向下属道：“不必。”

    ·

    酷暑季节，每到日头升起，闷燥的暑气便将席卷全城，炎热的日光晒得城墙上的守兵虚汗直流，四肢绵软，提不起力气。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如今匈奴大军正虎视眈眈包围在外，怎能容忍他们这般无精打采地把守城门。

    陆铣登上城墙，看到守军们皆是一副虚乏无力的状态，忍不住拧起眉头，严声训道：“都给我打起精神，睁大你们的双眼好好守着城门，一个个手脚软弱得连槍都握不住，是想挨军法处置吗？”

    霎时间，守兵们皆勉强提起了些精神，挺直脊背，撑开眼皮，炯炯有神地望着城外。

    陆铣从城墙上巡逻而过，见没有人偷懒，心里略满意地点了下头。

    正欲转身离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传来人声：“陆将军，他晕倒了。”

    陆铣回过头，果然瞧见一个红衣士兵仰躺在地上。

    他蹙了蹙眉，赶紧走过去查看情况，只见对方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左手按着肚皮，右手捂着胸口，浑身还在不停地冒着虚汗，仿佛陷入到了极大的痛苦中。

    “这是中暍了？”

    “或许是，咳咳，属下也觉得今日似乎格外闷热，兵甲厚重，大伙穿着站岗都有些热得透不过气。”方才出声的那个士兵说道。

    听到咳嗽声，陆铣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看之下吓了一跳，此人竟也是一副苍白无血色的面孔，说话时无意识地按着胸口，好似透不过气一般。

    他皱起眉头，隐隐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猛地起身看向其他守兵，才发觉守军之中十个竟有九个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若说是因为天气闷热，自己身后带来的两个侍卫同样穿着厚重的兵甲，却只是热得流汗而已，照样面色红润精神奕奕，这些守军倒像是集体染上了什么恶疾。

    这时候若是出现什么疫病……

    陆铣心中一凛，连忙吩咐身后侍卫将倒地的士兵送去医治，并派人去军营通知司马，调换城门守军。

    安排好城门诸事，他立即前往刺史府，将此消息禀报给荀昼。

    然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陆铣才刚将城门之事禀报完毕，还未等荀昼开口细问，被他派去军营之人就匆匆赶来道：“使君，大事不好，军营内亦有大量兵士出现此病症，轻者头晕乏力，重者腹痛呕吐，已有数十人晕厥不醒！”

    陆铣顿然睁大眼，神色紧张地看向荀昼：“莫非真是疫疾！”

    荀昼寻思片刻，摇头道：“从未见疫疾如此迅猛，只怕是有人投毒！”

    陆铣脑子转过一圈，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匈奴所为？”

    荀昼默不言声，眉间布满着深沉的褶皱。

    陆铣将他的沉默当做认同，心中焦虑无比。

    想来匈奴包围南柘一月有余，屡次进攻未有结果，被逼急了的确极有可能使出买通下毒这样的下作手段，恨只恨他们不够小心，未作防范，才令军中士兵中了这等阴毒之计。

    “这群胡狗，当真卑劣无耻！”

    “若是匈奴所为，他们必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荀昼抬眼严峻地看着陆铣：“传我命令，集中城内医者全力救治患病兵士，倘若真是中毒，那十之八/九是匈奴阴谋，必须彻查全城，找出投毒之人，不可容其在城中肆意妄为。”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紧急通报：“报使君，大军攻城！”

    荀昼沉静地转过头，与陆铣愕然的目光相视。

    片刻之后，他倏然起身，唤人取来将军盔甲。

    在仆人服侍下戴上竖着高高缨饰的盔胄，荀昼拿起兵器架中的马槊，昂首阔步迈向门外，嗓音严肃而洪亮道：“召集未中毒的士兵，随我共同御城抗敌！”

    跨出门外时，强烈的阳光将老将军灰白的胡须照得霜白，亦为那杆随将军征战了半生的马槊披上寒霜般的光芒。

    陆铣瞥见那散发着虚幻耀光的白色胡须，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惋冲击心头。

    他悄然收紧拳头，对着大将军的背影抱拳应了声“诺”。

    ·

    随后，运气好还未碰到毒物的一千多名士兵被紧急召集上城墙，抵御匈奴大军的强力进攻。

    与此同时，诸部从事派遣州府职吏连同官兵一同在全城内搜查投毒之人。

    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严密的搜寻之下，仅过了一个时辰，官兵们便在一户农家小院中捉住了投毒之人。

    经过严刑拷打，对方很快自招是孔氏家仆，是其家主派他在军营取水的水渠上游投毒。

    消息禀报给荀昼时，他已坐镇城楼之上，亲自指挥军队抵御匈奴攻击。

    听闻是孔氏派人投毒，竟丝毫提不起气劲，只觉得荒唐至极。

    “竟是孔氏那群祸害！”陆铣显然比他气愤得多，“当初封锁城门前，若非使君有意放他们离开，他们岂能那般轻易地走出南柘城，到头来这家人竟还恩将仇报！”

    “兴许在他们看来，乃是我不通情理，对不起他们在先。”

    荀昼摇了摇头，望着城下一波波汹涌而来的黑色兵潮，倏尔拧起眉头，语气严酷道：“杀了！”

    “诺。”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孔氏族人投敌, 在雍州军饮水中下毒？”

    午后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听到张子房所说的这个消息，姜舒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步将军刚传信给我, 一得知消息，下官就赶了过来告知主公。”

    张子房站在堂中道，神情难得严肃：“据尹先生所言，孔氏叛国，与匈奴暗中勾结之事，就连匈奴太子也不知情，直到今晨他们匈奴军队攻城, 南柘城防守状态明显不如前几日严固，尹先生从多方面探查打听, 才拼凑出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表示很遗憾, 来不及阻止投毒事件的发生。”

    姜舒缓缓点头，继而问：“投毒一事, 折损了多少雍州兵力？”

    “具体的数据,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就尹先生所描述的情况来看，步惊云推测, 山南郡原本的五千守军，现在剩余的战斗力恐不足四分之一。”

    姜舒深蹙起眉，忽然想起之前某次和谢愔谈到匈奴攻打山南郡时，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 现在想来, 正是此处。

    山南孔氏, 山南郡……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但彼时任凭谁如何去想，都不可能预测到孔氏族人会行叛国之举，所以荀刺史的这一劫注定难以避免。

    “此事需尽快告知荀都尉。”他做出决断道。

    虽说荀凌的军队距离雍州遥远，即便知道山南郡的情况也无济于事，但此事毕竟事关他父亲安危，还是得尽快通知于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张子房点了点头，没有阻止。

    情况紧急，来不及坐下好好地研墨写信，姜舒直接叫来部曲阿猛，吩咐道：“传我口信给荀都尉，就说‘孔氏投敌，给雍州军投毒，山南郡危矣’。此事紧要，必须尽快传达。”

    受到主家情绪感染，阿猛严肃地抱拳应“诺”，随即便转身快步出门而去。

    部曲离开之后，姜舒下令召集了全府包括诸曹主事在内的所有重要官员来到正堂，待全员到齐，他先是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众人，旋即不等他人分析筹谋，自己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我要亲自带兵去雍州。”

    话落，在场之人无不面露惊愕之色，秦商等人更是眉头深皱，观其神情，若非在场还坐着各曹主事，或许早已脱口而出“主公万万不可”、“恳请主公慎重考虑啊”之类的劝谏之言。

    姜舒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毕竟就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一郡太守要领兵出征，这听起来也着实有些轻率。

    但这确实不是他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找到的最佳对策。

    诚然，山南郡如何与兴郡无关，哪怕他不施救也无大碍。

    可一来，陷入危机的是荀刺史，念着和荀凌相识一场的关系，他也不忍心冷眼旁观这位老将被围困，二来，长远来看，一旦山南郡被夺，雍州军的主心骨荀昼身死，那么距离整个雍州落入匈奴地盘也就不远了，这对毗邻雍州的郇州和沂州而言，将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山南郡必须得救。

    判断出这一点，接下来要琢磨的就是从何处征集军队的问题。

    目前郇州军大部队都在北地攻城，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暂不做考虑。

    至于兴郡本地的郡兵，在兵曹不断招兵练兵的情况下，倒也能聚集起千人之兵，但这点人数要援雍州，还远远不够。

    既然郇州兵不行，那便只能向其他地方借兵了。

    当初为阻拦匈奴进攻，荀刺史将绝大部分的雍州军都部署在了宜郡，使得宜郡防守坚固如铜铁，而他自己则只留了五千守军在身边。

    原本五千军队防守一城业已足够，但那是在没有其他意外的情况下，如今被孔氏坑害一场，守军折损大半，一千人对抗两万大军进攻，纵使荀老将军是将星转世，恐怕也很难守得住。

    如今荀刺史被围困于南柘城，应当还未来得及向外请求支援，而即便他能送出消息，以雍州糟糕的地理位置，四面有三面皆被战乱包围，一时估计也找不到合适的求救人选。

    姜舒翻看地图，发觉此时唯一有可能来得及派兵支援的唯有沂州。

    但沂州刺史柳浪，姜舒原文中对他的设定就是典型的“独行侠”人设，看似和周围邻居关系混得不错，实则也只是没有结仇而已，绝对谈不上交好。

    之前郇州被匈奴攻打得几乎全州沦陷，雍州都接连二次派兵来援救，和郇州离得最近的沂州却始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只送来了几车粮草作为援助。

    也是运气好，在周围一圈邻居都陆续被卷入战争的情况下，沂州至今还很太平，不得不说它这地理位置简直极佳。

    话说回来，以柳浪“明哲保身，但求无过”的处事风格，哪怕接到雍州的求援信，大概率也是置之不理。

    姜舒心想，或许只有自己这个“外甥”带着利益好处亲自去和舅舅借兵，对方才有可能看在“亲人”的面子上，借个几千兵马。

    从沂州借道，顺便借兵援助山南郡，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快的支援雍州的途径了。

    姜舒将这个原因说给众人听，堂中官员们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府君要亲自带兵出征。

    沉吟片刻，谢愔冷静道：“你想好，自兴郡到山南郡，快马至少需要半月，途中还要绕道朱宁借兵，待你抵达山南郡，南柘也许早已沦陷，届时你待如何？”

    “若是南柘沦陷，便想办法将其夺回，哪怕来不及救，也得去救。”姜舒以强有力的口吻说道。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

    说得难听点，哪怕最后只来得及去给荀老将军收尸，他这一趟也不算白走。

    战火无情，多少英雄豪杰死后都只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想他大哥姜澈的尸骨，不就没能寻到吗？

    听闻此言，谢愔凝眸注视他道：“既然府君已做好万全准备，我等自当全力支持，你只管去做即可，后方之事无需担忧。”

    眼看郡丞都已同意，其他人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只好纷纷表示支持。

    见大家都表态赞成，姜舒松了口气道：“情势危殆，明日一早我便会出发，在我回来之前，郡府诸事便交由各位了。”

    说着，他站起身，抬袖拢手朝向众人嘱托。

    见状，一众官员也都拂衣起身，拱手受命道：“下官定不负府君所托。”

    随后，姜舒留下相关曹署的负责人，吩咐他们准备好前往雍州所需要的干粮马匹和给沂州刺史的“好礼”，并让兵曹史召集五百郡兵，于明日清晨保护自己上路。

    接到任务的官员忙着去执行工作，正堂之内人员逐渐走空，最后仅剩下谢愔还坐在左边席位，静默地喝着一杯冷茶。

    姜舒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走以后，府内的大小事务便都落到谢兄身上了。”

    谢愔放下茶杯道，嘴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放心。”

    “那是，谢兄办事，我一向很放心。”姜舒以一副放松的姿态蹲坐到他右侧的席子上，单手支撑着下巴看着他道，“只是要劳你辛苦些日子，若是事情进展顺利，回来时，我会给你带礼物。”

    谢愔默不言声，午后略暗淡的光线将他的神情衬得深沉冷峻。

    两相沉默许久，他蓦地转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千万要小心。”

    姜舒从他的口吻中感受切实的担忧，于是端正坐姿，收敛笑容，郑重地点头应了声“好”。

    ·

    翌晨，天色澄明。

    朝阳升起后，丰沛通透的日光铺洒在大地上，将姜舒乌黑的头发映照得光辉闪耀。

    为节省时间，此次出行姜舒不准备乘坐马车，而是同其他士兵一样，将全程骑快马赶往沂州。

    得知这个决定，府里的官员乃至之桃、子明等人都好一阵担忧，唯恐府君体力不支，累倒在途中。

    姜舒自己倒是不担心这些，之前几个月，他时常会与谢愔一同去马场跑马，故骑术不成问题，至于体力，实在不行，不还能和玩家一样吞药丸嘛！

    为显示自己的身体足够年轻抗造，姜舒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朱红色修身的骑装，骑了一匹艳丽骏美的枣红马，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打扮衬得青年格外朝气明媚，见此情景，秦商等人总算把提着的心吞回了肚子里。

    时间尚早，玩家大多还没上线，所以姜舒也还能安闲地在城门口与送行的官员道别。

    到底是太守外出，官员们就好似要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分别，皆依依不舍地与他话别。

    但想说的话再多也总有说完的时候，临行前，姜舒视线掠过众人熟悉的面孔，朝他们点头致意，最后将目光投向位于人群中央的谢愔。

    他实在很难忽略谢愔的存在，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未做，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马车上，目不旁视地凝望着他。

    因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对方整个人在阳光下散发着冷然洁净的光辉，圣洁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成仙飘走了。

    姜舒幻想到谢愔飞走的画面，不由得失笑，倏尔想起先前某次，对方也曾这样站在马车上为自己送过行，仿佛对方总会站在他的身后，无条件地支持着他。

    这忽然冒出的念头令他一阵心安。

    望着谢愔在盛阳中鲜明耀眼的身影，姜舒扬唇展露笑意，朝对方做了个“有劳”的口型，旋即便握紧缰绳，调转马头，任由五百士兵与五十名部曲将他护在中央，沿着平坦的官道策马奔腾而去。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天赶路, 勉强在入夜前赶到了昭南县县城。

    既已到了昭南县，本该去县府拜会一下崔县令，毕竟去年匈奴进攻时，姜舒还曾和那位亲和俊秀的崔郎君“并肩作战”过一个夜晚。

    不过考虑到他们来得比较突然, 又没有提前通知, 看时间已晚，姜舒觉得不便过去打扰, 就干脆让大伙进城后随意寻几家邸舍入住。

    谁知因为他们人数太多, 又多是兵者, 最后还是惊动了城门守卫。

    守卫去向崔铭禀报了他们的到来，于是姜舒等人还未寻好邸舍，便有县府管事赶着马车前来迎接，邀请姜舒去衙署居住。

    既然来都来了，姜舒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顺其自然地答应了下来。

    县府管事早已做好准备, 命仆人带士兵和马匹去县内的兵营休息, 自己则亲自驾马车送姜舒去往城中衙署。

    姜舒此次出门, 所带的除了郡兵、部曲，还有一个特殊的贴身侍卫, 乃是秦商的弟弟秦朗。

    秦朗在武学勤奋学习了大半年，武艺大有长进, 如今已是营中难得文武双全的潜力股将领。

    秦商早有安排弟弟出门历练的想法, 奈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次姜舒要亲自出征, 总算让他寻到了个好时机。

    于是军队出发前夜, 他便偷偷去了趟郡府, 请求姜舒带上秦朗一同去往雍州, 如此一来，既可让秦朗随身保护主公的安全，也可让弟弟出去见见世面。

    姜舒心想身边有个人说说话也不错，就同意了他的提议，将这位弟弟安排进了队伍里。

    故此时和他一同乘上马车的，还有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小郎君。

    和太守面对面坐着，秦朗一声不敢吭，紧抿着嘴唇，时不时地抬头瞄对面人一眼。

    姜舒发觉他总偷瞄自己，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喉咙里，便直视他道：“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我不比你年长几岁，不必太过拘束。”

    秦朗连忙摇了摇头，安静片晌方微红着脸道：“属下只是觉得，方才应该驻扎在城外，入住县府反而耽搁了时辰。”

    “耽搁不了多久，况且这也是崔县令的一片心意，”姜舒口吻温和地解释，“仅此一晚而已，今后怕是难凑得这么巧了，待进入沂州，行路困难，更是要常露宿在旷野，所以今晚有地方住，就好好休息一晚。”

    秦朗寻思片刻，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便点头应了声“诺”。

    不久后抵达官府，虽然时间紧促，崔铭还是在堂中摆好了简单的待客宴席。

    姜舒朝对方表示了谢意，而崔铭在得知他此行的目的后，也十分体贴地没有过多闲聊，待用过晚饭，便将姜舒带去了他曾居住过一次的院落，让他好好休息。

    是夜，又一次躺在昭南县府后院的软塌上，温热的夏风自后窗缝隙探入，轻轻吹拂着床边的纱帐。

    姜舒平躺着舒展了下身体，翻滚一周，只觉得腰骨酸疼、双腿发胀，四肢麻木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骑在马上时还没有这般明显的感觉，一旦松懈下来，才觉浑身酸疼不已。

    果然，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首次经历这般高强度的运动，哪怕他在途中偷偷吃了几颗大补药丸，仍有些承受不住。

    今天走的还都是兴郡内的官道，路面大多宽阔平整，听闻沂州多处道路常年失修，待穿过燕峤，进入沂州，只怕行程会愈发颠簸艰难。

    想到这，姜舒不禁长抒了口气，尔后在被困意彻底包裹之前，先打开游戏面板，点到管理中心，准备发布任务。

    今日他思索了一天，觉得仅凭他一己之力，实在很难赶得上在南柘破城之前抵达山南郡，于是就打起了主意，给山南郡那边拖延时间。

    对别人而言，要做到这点或许很难，对于姜舒来说，拥有不受限制的玩家大部队，这恰恰是最简单的法子。

    虽说如今大部分玩家都已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游戏玩法，不会轻易地自杀换身份，但毕竟玩家人数众多，除去飞鹰队一千人，四千多人中能有几百人愿意自杀去雍州，凭借玩家的不死特征，他们凝聚起来已经是足够强大的一股力量。

    诚然，未经受训练的普通人在身经百战的匈奴精兵面前，定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不过姜舒原本就不期待他们能给匈奴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能帮南柘城的守军拖一拖时间、减小些匈奴攻城的压力即可。

    反正白嫖玩家不要钱，不嫖白不嫖。

    姜舒很快提起精神发布了任务：

    【因为遭遇了孔氏族人的背叛投毒，雍州山南郡陷入了它本不该有的危机之中，兴郡太守姜殊对此感到很愤怒，决定亲自率军出征，帮助魏国的忠臣老将荀刺史度过此次难关。

    正义的玩家勇士们，这正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请协助姜太守一起完成任务吧！

    阵营突发任务：携带上你的武器和装备，前往雍州山南郡南柘城参与支援行动，保护南柘城不被匈奴军队攻陷。

    奖励：全程参与并完成此次任务，可获得积分 800、经验 8000、阵营贡献值 10，以及任务宝箱 1（100%开出武器）。

    在任务中有额外贡献者可获得额外奖励，例：每杀死一个匈奴士兵，可获得积分 200、经验 1000。

    注：1、本任务为特殊事件任务，任务期间，玩家因外力致死，复活可免除一切负面效果；

    本任务为集体任务，一旦南柘城沦陷或本任务关键NPC雍州刺史荀昼死亡，则视为集体任务失败，结算时不获得奖励（额外奖励除外）。】

    时间已经很晚，姜舒发完任务实在困得不行，没有关注玩家反应便关闭了游戏面板，阖起眼睡了过去。

    而此时的游戏论坛里，许久未看到大型战争任务的玩家们正激动地刷新着帖子。

    【噩梦屠夫：统计一下，雍州救援任务，有多少人想去？

    紫玉：谢邀，已经在挑自杀的悬崖了。

    陆星晨：如果是巽阳附近的兄弟姐妹，可以试试羊脊山，山很高，死之前可以体验一把飞翔的感觉。

    叶雨荷：本公务员很心动，然而好不容易考上的官吏，这个身份不舍得丢，不能和大家一起做任务真是太遗憾了……

    墨海：楼上就是来炫耀你考上官吏的吧！

    梅川酷子：谁知道攻打南柘城的匈奴大Boss是哪个，我看看值不值得我们公会组团去推。

    白桃冻：你们是不是傻啊，关键是boss吗？关键是这次殊哥亲自带兵出征啊，刷好感度的好时机啊！

    王康顺：卧槽才反应过来，看来本大内总管必须去迎接主上了！

    姬无忧：太好了，本贵妃也要去见陛下了。

    喵西卡：姬姐蹲完大牢还没放弃啊，真坚强！

    胡图图：医者商会组织雍州救援队，招募护工三十人，不想打仗又想做任务的速来……】

    ·

    莲寻郡，咸抚县。

    孟秀惊愕地看着面前疲惫不堪的壮汉，询问道：“孔氏叛敌，此事当真？”

    阿猛面色严肃地点头：“府君要我尽快传递给荀都尉。”

    孟秀垂眼若有所思，旋即倏尔舒展眉眼抬头看向他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尽快派人告知荀都尉，壮士一路奔波辛苦，先去休息吧。”

    “不必，口信我自会带到，孟主簿只需告知我荀都尉方位，再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即可，先前的马已累倒，我需换一匹赶路。”

    “马匹都已累倒，人怎可能无事？”孟秀看着他，面色忽而变得严肃，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看你眼底青黑，似是疲惫至极，还是赶紧去休息为好，否则昏死在途中，谁来传递消息？”

    阿猛皱了下眉，想要辩驳，又找不出理由。

    “此事紧要我知晓，必会尽快派人告知荀都尉。”

    孟秀说罢，见面前人仍执着地站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着阿猛的面唤来荀凌的传信兵，对其吩咐道：“立刻传信都尉，言‘孔氏投敌，给雍州军投毒，山南郡危矣’。”

    士兵点头应了声“诺”，很快便转身出了门。

    孟秀挑眉看向阿猛：“现在你可放心了？”

    连跑了四天四夜的马，阿猛的确精疲力竭，既然孟秀已派人去传送消息，他也就没有再硬撑着，点头道：“劳驾孟主簿费心，属下这就去休息。”

    孟秀口气温和道：“快去吧。”

    阿猛抱了下拳，随后便退出了屋子。

    孟秀带着笑容看他离开，待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瞬变得凝重。

    他命人召回之前传信兵，嘱咐对方道：“不必太过着急赶路，按寻常速度过去即可，若是到了那边，都尉还未攻下青梧县，便暂时不要打扰他，待青梧攻克，再将此事告知于他。”

    传信兵微微蹙眉，显然也知晓山南郡对于都尉的重要性。

    孟秀见他犹豫，叹了口气劝说道：“你知道，青梧乃西竹郡最后一县，此战关系着郇州能否顺利重回国土，不容耽误。”

    “可荀刺史……”

    “我并非不让你通传此消息，只是让你延迟几日，”孟秀走到他面前低声缓慢地说道，“山南郡有难，都尉即便知晓也无济于事，他知道此事非但无利，反倒会心情不畅，届时影响到攻城大计，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听到后半句话，传信兵心中一凛，立即应下声来：“属下明白，多谢主簿提点。”

    孟秀点了点头，看着传信兵离开，他眉毛轻轻挑起，坐回到书案旁，自言自语地感叹：“这郇州归复的首功，还得落入都尉的囊中，我才放心……”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夏日清晨, 虫鸣聒噪。

    天还未彻底亮起，在距离南柘城不远的一处被树林围绕的山谷里，便有四百多人正聚集于此, 或站或坐地围成一圈, 姿态随意地听着临时团长的指挥。

    梅川酷子站在中央的小土堆上, 手里拿着个用纸卷成的“喇叭”，叉着腰冲众人喊道：“昨天我们输了，输得相当彻底，不是因为我们太弱小, 而是因为敌人太强大，怪不得我们，但我们必须因此调整战略。

    “我知道，在场各位都是有野心的人, 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这个任务，吸取昨天的教训, 今天我们要确定明确的目标，把劲往一个地方使，不求阻拦匈奴进攻, 只求杀敌砍怪, 争取能砍死一千个匈奴兵！”

    他的话音刚落, 周围就响起了不自信的反驳声。

    “一千也太多了吧，不可能办到啊！”

    “昨天连一百个都没砍到。”

    “那些红名怪真的太强了，我们起码三四个人围攻一个才能砍死。”

    “实不相瞒，每当匈奴大兵把刀举起来的时候, 我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昨天失败, 是因为大家的进攻太混乱了, 一股脑冲上去, 根本毫无配合可言，”梅川酷子大声喊道，“任务都写明了，这是集体战，集体战就要讲究配合，讲究战略，既然大家选择我为救援团团长，希望你们可以无条件地听从我的指挥，否则只会重演昨天的悲剧。

    “好了，现在我来分组，五人一个小队，每队一个队长，队长带领队员砍怪。

    “实在不敢上战场杀敌的提前过来跟我说一下，你们就组成装备小队，专门捡装备到复活点，看到有人复活就送他们一套装备。

    “还有些论坛报名组团的散人玩家，至今还没上线的，或者是上了线还没找到根据地的，大伙谁有认识的可以通知一下，让他们赶紧过来，现在开始分组。”

    ·

    “将军，昨夜又有二百四十七人未熬过去。”

    陆铣步履缓慢地行走在营房内，视线扫过两侧盖着白布的尸体，听着手下汇报的数字，眉头紧紧地拧起。

    这些死去的士兵，都是雍州军最骁勇的老兵，他们本该斗志昂扬地站在城墙上，拿着武器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而不应该这般轻易地死在这里，死在呕吐腹泻与七窍流血之中，毫无为兵者尊严。

    这一切磨难都是因为孔氏……

    就这片刻时间，又一具尸体被运送到此。

    亲眼看着那士兵青黑色的面孔被蒙上白布，陆铣怒目切齿：“孔氏贼子，若有一日落我手里，必将其千刀万剐，非诛族不足以谢天下！”

    “陆将军，匈奴再度攻城！”正当愤慨之际，一士兵匆忙进来汇报。

    “又攻城，距离上次才不到一个时辰！”陆铣收紧拳头，转身询问：“大将军已上城楼？”

    “是。”

    闻言，陆铣顿时不再逗留，疾步朝东城门赶去。

    到达城墙之上，只见荀昼正指挥守军朝城下投掷武器。

    一阵阵箭雨洒落，滚木与落石倾斜坠落，两者穿插，几无空隙，而即便防守如此严密，依旧有些许匈奴兵躲过攻击，趁着兵士疲乏之时攀上墙头。

    荀昼色容厉肃，清明的视线扫过城墙，瞬间锁定防守空缺之处，在匈奴头盔冒上城墙之前，挥动马槊将他斩落城墙，危机暂解后也不责备失守的兵士，而是立即招来另一处的士兵替换此处的守兵。

    望着大将军有条不紊的举动，陆铣心中的浮躁与不安之感减弱，立刻拔出长刀上前帮忙。

    目前城内粮草军备还算充足，唯一不足的便是兵士。

    兵士体力有限，人数不足便难以轮换，在匈奴大军日夜不间断的密集强攻之下，守军们会越来越疲顿无力，直到支撑不住，被敌军趁虚而入。

    南柘城的守军，从将领到兵士，如今都已将到达极限。

    长刀从匈奴兵脖子上划过，殷红的鲜血溅在城墙之上。

    陆铣随手用袖子擦去头上的热汗，回首望向城墙，笼罩着守兵们的阳光亮得晃眼，耳边充斥的皆是厮杀之声。

    不知是否为太过疲劳的缘故，某一瞬间，他有种头晕目眩、失聪般的感觉。

    他们已经日夜不休地坚守了六日，命人送去沂州的求救信不知送到与否？

    还能再坚持几日，能否等到救援军到来？

    脑中闪过这些问题，陆铣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不敢再深思，只管不停地将刀挥向敌军，双眼被红血丝布满，依旧不停地杀敌，再杀敌！

    不知什么时候起，匈奴的攻势似乎减缓了下来。

    陆铣以为他们要暂停进攻，正疑惑着此次进攻时间为何这般短暂，耳边忽然传来士兵的大声汇报：“使君，陆将军，有援军，我方援军！”

    “援军？”陆铣睁大眼，立马冲到城墙边眺望远方。

    只见匈奴大军后方，一群穿着灰色衣物的不明人影正举着武器与匈奴步兵拼搏厮杀。

    “这些并非援军。”荀昼也走了过来，望着前方的目光如炬。

    尽管离得很远，但那些冲入战场之人所穿的明显不是士兵服饰，远远望去蓬头垢面的，倒像是山中劫匪。

    可说是劫匪，这些人又颇有纪律，对敌之时，几人一组听从指挥作战，在武器使用得毫无章法的情况下，凭借着团队间默契的配合，依旧被他们杀死了不少匈奴兵。

    “应是民间自发组织的军队，就如同凌州乞活军那般，”陆铣皱着眉道，“不过这位民军统领似是为了援助我等而组建的这支军队。”

    “昨日也有一批人冲进战场，只是很快便被杀光了。”一名士兵忽然想起来道。

    “民军……”荀昼默念了一声，望着那些源源不断冲进战场的平民，微微蹙眉，叹了口气。

    陆铣心里同样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其实他们都知晓，仅凭那么些未经受训练的寻常百姓，如何能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匈奴精兵，这般勇猛无畏地冲进战场，不过是以人命为代价为他们城内的守军拖延时间罢了。

    当目睹一位农民战士拿着武器冲向前方的骑兵，敌军长槍都捅进他的肚子里了，临死前还要举起武器在匈奴的战马上砍上一刀，这般慷慨赴死的场景令陆铣鼻头发酸，喉间犹如哽了石头般难受。

    “壮哉，不亏为我雍州百姓！”荀昼感叹，随即冷静地回头，下命令道：“传令下去，让连续三日守城之兵先下去休息，此时机乃民众以性命换得，今后城内千人之兵，纵使只剩一兵一将，也要战到最后，不可辜负百姓之命。”

    “诺！”

    ·

    因为要赶路，中途经过巽阳，姜舒也未入城拜会父母，而是直接顺着官道朝沂州朱宁郡而去。

    快马加鞭走了将近十日，队伍终于抵达了州治所所在的圭山城外。

    城门守卫得知来人身份，立即去向刺史禀告。

    约莫一刻钟后，便有一支官兵队伍跑来，拦截两侧平民百姓，让开城门大道，令面容俊逸的白衣男子与其所带领的十几部曲骑马自道路中央通过。

    待行至姜舒等人面前，为首之人动作潇洒利索地后仰收紧缰绳停下马，目光锁定到人群中央的姜舒，微微挑眉扬起了唇角。

    仅一眼，姜舒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正是沂州刺史柳浪。

    原因很简单，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原主姜殊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都说外甥似舅，果真不是虚传。

    既然对方也骑了马来，姜舒便没有下马，直接拱手道：“晚辈姜殊，拜见柳刺史。”

    “一家人，不必拘礼！”柳浪带着一抹笑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旋即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五百多郡兵，道：“前来看望小舅，还带这众多兵士？”

    姜舒容色认真道：“我有急事要与您商议，这些兵者让他们留在城外即可。”

    柳浪微微挑了下眉，拉动缰绳调转马头道：“那便随我来吧！”

    说罢，右腿一敲马肚，就这么朝前奔跑了出去。

    姜舒愣了一下，连忙回头吩咐郡兵队主带着队伍在外驻扎休息，然后自己带着五十部曲跟着前方的队伍，踏进了城门。

    ·

    “说吧，有何急事？”柳浪行事似有些风风火火的，甫一踏进官署大殿，便坐到堂前向姜舒询问起正事。

    不过他这行事风格正合了姜舒此时的心意，被侍者带领着在旁侧的席位落座后，他便将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借兵？”柳浪微微蹙了下眉，“二日前，我的确收到了荀刺史的求救书，只是以南柘城如今形势，派兵救援俨然来不及，沂州军过去，只怕是白跑一场。”

    “我却与阿舅想法不同，南柘城有荀老将军坚守，纵使情况不容乐观，守下十几日未尝完全没有可能，此时派兵兴许正好能赶得上救下他们，而即便赶不上，能救下山南郡其他城池也算不枉此行。”

    柳浪摇了摇头：“殊儿还是年轻气盛了些，荀将军手下曾有五万大军，如今照样在匈奴手下节节败退，要救山南郡谈何容易。

    “荀将军为忠诚良将，他今有难，我难道不想帮他吗？可匈奴攻城者两万大军，我们起码要派三万人马才有胜算保下山南郡，沂州军总共只有三万，尽数派出后，我沂州安危谁来护？况且大军集结又岂是那等轻易之事，单单征调粮草的时间，就足够南柘城破上两回了。”

    姜舒口吻明确道：“不需要三万人马，我只想向阿舅借五千兵马。”

    柳浪扬起眉，侧头看着他：“五千兵马？能做何？”

    “若能赶得及，足以守下山南郡。”

    话落见柳浪仍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姜舒便道：“殊此行前来也并非全无准备，我知阿舅喜好饮酒，密阳出产好酒，向来供不应求，阿舅此番若借肯我兵马，今后密阳出产之酒，必先供应沂州商队，如何？”

    凝眸注视着红衣青年那张明丽隽秀的年轻面孔，柳浪眼皮微跳，心中既对这位行事果断不凡的外甥颇为喜爱，又因对方提出的要求不合心意而头疼不已，轻轻咂舌道：“你在兴郡任职，为何非要救雍州？”

    “原因众多，一来，荀老将军乃我好友之父，荀容约多次助我，他今有难，我不可袖手旁观。二来，雍州与郇州接壤，一旦雍州被夺，匈奴深入我国腹地，迟早会威胁到燕峤安危。”姜舒从容镇定地回答，尔后反问道：“阿舅为沂州刺史，难道便不担心将来时刻为猛虎所窥伺吗？”

    这问题可真是扎着心窝了！

    柳浪抿了抿唇，未作回答，随即倏然起身背向姜舒，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一副很是纠结的样子。

    思考良久，久到姜舒杯中的茶汤都已转凉，他终是叹气，回过头道：“罢，便如你所愿。”

    姜舒睁大双眼，连忙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多谢阿舅！”

    “如你所言，救人也是救己，”柳浪感叹，“但愿你真能保下山南郡，替阿舅我免除了这一祸患。”

    “吾必当尽力而为。”

    因目的达成，姜舒不禁展露笑意，说道：“殊此来还替阿舅带了些礼物，听闻去年沂州商队未购到桑葚酒，我此番便带了几坛最新酿成的过来，此果酒具有强身健体之功效，阿舅每日喝一些可益肝明目，待会儿我便让部曲给您送来。”

    柳浪闻言失笑，摇摇头道：“你小子，可算是把着我的命门了！”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悬高空, 溽暑蒸人。

    城门内外，两军无声对峙。

    酷热的阳光晒得盔甲滚烫，好似包裹着人体的蒸笼。

    陆铣转眼扫过旁边的守军, 每个人皆是面色通红、嘴唇干裂，一副疲惫即将虚脱的模样。

    擦了把汗, 陆铣舔了下唇，垂眼看向腰间的皮囊, 眉头深皱。

    经过这些时日持续的对敌抗衡，不论官军还是百姓都逐渐意识到了一个比被匈奴围城还要更为残酷的事实——今夏干旱, 缺雨水。

    起先，军民们都沉浸在被匈奴攻城的不安与恐慌中，连续数日响晴也无人注意, 直到城内有多口水井陆续变浅, 渠水也相继干涸，众人才发觉自孔氏投毒以来，这十数日, 山南郡竟未落过一滴雨。

    如今为最大限度保证每个人都有水喝, 使君已下令将目前还有水的井口都看管起来, 城民每日可领取少量饮用水，守城士兵们因体能消耗大，则能多领到一皮囊的清水。

    即便如此, 仍旧远远不够。

    守军每日在炎阳下暴晒，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对抗敌军, 就这么一壶水如何够他们补充流失的汗液。

    故这几日来，守军们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昨日夜里, 大军攻城, 若非大将军冷静指挥，也许已被匈奴攻陷了城门。

    而经历过昨晚的险境，纵使心底不愿承认，陆铣也很难不生出这个想法。

    ——他们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天其无心，何故相助胡贼！”他握紧刀柄，双目透着怒火。

    ·

    “此为天助也！”城门下，兰谷坚视线从被阳光照得白灿灿的云层上收回，唇角微微上挑。

    “从孔氏投毒到天不降泽，魏军士气大减，今日大当户若还拿不下此城，可有损军威了吧？”呼延蛮蛮故意这般刺激道。

    兰谷坚收起了笑容，冷声道：“殿下放心，荀氏老奴气数已尽，今日吾必克南柘。”

    “殿下，大当户，那些农民军又来偷袭了。”传令兵喘着粗气前来汇报。

    闻言，二人都皱起眉头。

    “这群愚民，怎杀也杀不尽！”呼延蛮蛮口吻不耐。

    兰谷坚面色沉着地吩咐：“令贺卓率三千骑兵去拦住他们，此战关键，绝不可让这些人误事。”

    “诺。”

    传令兵离开后，兰谷坚抬头凝望城门，眼里燃烧着克制不住的欲/火：“既民军都已到来，时机不容再拖延。”

    说罢，他转头看向右侧一身黑甲神情冷酷的羯人将领，以威严的语气道：“邢千骑，今日此战，唯有你亲自上阵我才放心，务必给我拿下南柘城。”

    未作丝毫犹豫，邢桑低头抱拳道：“遵命。”

    话音刚落，行动迅猛的羯将便下令攻城，亲自率领着数千匈奴兵直冲城门而去。

    霎时间，军中雄浑战鼓响起，黑甲士兵犹如蜂潮涌向城门。

    “匈奴攻城，众军听令，执尔兵器，严守城门！”

    “诺！”

    经过数日的防守，库房内原本还算充足的武备也将耗尽，陆铣全神贯注地盯着城下攻势，把握时机指挥着守军射箭，尽力将这最后一批箭只的攻击范围扩到最大。

    间隙间听到有人喊“使君”，陆铣猛然回头，果然又见大将军登上了城墙。

    荀昼虽常年坚持练武，比起寻常这个年纪的老者，身体要强健许多，但其毕竟年事已高，昨夜在指挥守军击退敌军后忽然陷入了昏迷，幸好医者诊断他只是疲乏过度，暂无性命之忧，否则今日的军队士气怕是要一落千丈。

    此时，只见身披铠甲的老者步履沉重，眼窝深陷，面容苍白，气色明显不如从前。

    陆铣拧起眉，快步过来道：“将军……”

    话才开了个头，荀昼便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般抬起手道：“无事，你集中精力应敌，莫因小失大。”

    陆铣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应下声来，回去指挥作战。

    回到城墙边，抬眼望向远处，依稀可见连日来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民军正拼命周旋于骑兵之间，而城墙脚下，冲出箭阵攻击的匈奴已搭起数架云梯，一个接一个往上攀爬。

    今日的攻势远比前些日子要猛烈得多，陆铣清晰地感知到，匈奴这一战乃是放开一切的全力进攻。

    他极力地控制着局势，但坏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传来。

    “将军，箭只耗尽。”

    “将军，滚木不足！”

    “什长，又有弟兄昏倒了……”

    “谁那还有水！”

    和昨夜一样，逐渐有匈奴兵攀上墙头，他们起初还能与之抗衡，但随着爬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守军也越来越疲于应对，直到有守军遇见身手矫健的羯人将领，非但未能杀死对方，反被对方所杀，本就虚弱的防线被破开缝隙，紧接着便如雪崩一般彻底失去了控制。

    察觉到这位年轻的敌军将领的威胁性，荀昼不顾劝阻，拔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过去杀敌。

    而邢桑也仿佛有所感应，刚登上城墙，转过头就与这位气势威严的老将撞上了视线。

    难说初次见面的二人是何来的这种默契，对旁人而言仅仅几个瞬息的时间，二者便迅速地战斗到一起了。

    他们的战斗如此激烈，使得旁人完全难以靠近。

    刀与剑每每强力的碰撞，影子与影子每每迅速的交叠与分离，都会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击打声。

    天气闷热，自额角滴落的汗珠才触碰到地，就被滚烫的地面蒸发成为热气。

    双眸近距离相对时，彼此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皮褶皱上的汗液。

    荀昼沉着开口：“你是羯胡。”

    邢桑不予回应，脚步擦过地面，掀起一道劲风。

    “匈奴视尔等为奴狗，为何要助纣为虐！”

    羯胡依旧不言，尖锐的刀锋从青年手中几度刺出，又几度被老将从容地挡下。

    “我见过荀容约。”在二人兵刃尖锋相对的某个瞬间，羯人将领忽然说道。

    荀昼陡然变色，正欲正面出击，随即就听对方在自己耳畔问道：“你会装死吗？”

    荀昼眯起双眼，犀利的目光盯着羯胡，但意外的是，他没有在对方眼中看到威胁和敌意，反而看到了一种名为不忍和敬重的复杂情绪，于是瞬间明白了对方口中“装死”的含义。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恨只恨所志未遂，死又有何惧？”

    他倏然收剑，摆出比武的架势，嗓音铿锵有力：“来吧，老夫许久未同人好好地打上一场了！”

    邢桑凝眸注视他，犹如注视着一块不为击毁的坚硬磐石。

    稍顷，他握紧刀柄，挥动武器，步步紧逼地攻向对方，一边进攻，一边窥探着老将招式的空隙。

    青年的攻击凌厉凶狠，老者只自信稳重地护卫着身体，偶尔给予回击。

    刀刃坚硬锋利，剑则柔韧有力，两者在一个个瞬息之间吸附化解着彼此的力量，兵刃反复交接，快如残影。

    “好刀法！”荀昼目光灿灿，于间隙感叹。

    “能有如此酣畅的对决，纵死也无憾矣！”

    一连打上数个会合，未分胜负，直到云遮日暗，太阳逐渐躲藏云后，犹如一个巨大发亮的白茧。

    随着体力到达极限，荀昼已气喘吁吁，握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招式开始出现破绽。

    邢桑察觉到他渐次衰弱的状态，唇部的线条逐渐变得僵直，手中长刀险些划过对方的脖子，却又故意放慢动作，在关键一刻，被对方用武器挡开。

    这一幕为陆铣所见，他早已发现大将军正与那年轻的羯族将领对战，奈何匈奴兵已攻上墙头，实在抽不开身去帮忙。

    此时发觉荀昼似精疲力竭，他心中激愤，顿时不管不顾地冲出人群，阻挡到二人之间，拦下邢桑的攻击，并转头嘶吼道：“守不住了，将军，快走！”

    守不住了……

    “是啊，守不住了。”

    荀昼转首望去，赫然见城墙上已满是黑甲士兵，雍州军零星地穿插其中，胸甲下的红衣已与城墙上遍布的鲜血模糊地交织在了一起。

    四周暗沉沉的，是因为城墙已被匈奴攻占了？

    荀昼一边费力地喘息着，一边坦然地仰起头望向天空。

    当望见那遮天蔽日的鱼鳞状的云朵时，他倏尔大笑起来，笑声断续不止，白色胡须也在摇颤。

    此笑声吸引来周围匈奴士兵的注意，他们起初还摄于这位辅国大将军的名声威吓不敢靠近，后来察觉到这位老将的疲惫虚弱，顿时举刀来袭。

    荀昼飒然转身，积聚起浑身上下最后的力量，化为进攻招式从手腕间喷迸而出。

    他的气势旺盛，剑气凌人，所到处无不受伤惨重。

    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在强兵围攻之下，那股力量迅速衰竭，终于在眉上的汗液渗入到眼睛里时，眨眼之间，一把尖刀从背后穿透了老将军黑色的胸铠。

    有这么一刻，时间骤停，四下寂然，唯大风鼓动，卷起荀刺史身后的红色披风飘扬，赋予那背影堪比高山般巍峨的庄严。

    “将军——”

    在陆铣沙哑悲怆的嘶吼中，泛着冷光的长剑缓缓划向天空又迅速地坠落在地。

    倒下的瞬间，荀昼依然睁着威凛的双眼，眼中清明地映着光影交错的天空。

    不久后，大雨沛然而降。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协助姜太守支援南柘城”主线任务失败, 距离任务奖励结算剩余5小时。】

    后方，刚刚复活赶来东城门的梅川酷子小队五人，还未来得及找准时机冲入战场, 便看到游戏面板上冒出了这么一条坏消息。

    一时间，玩家们都不知所措地傻愣在了原地，在潇潇而降的大雨中面面相觑。

    “我靠，我还没开始发威呢, 任务就失败了？”队伍里, 有人不可置信地大喊。

    “真特么无语了，才跑了一个复活点的时间, 城门就被攻破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们和敌人实力相差得太悬殊，这压根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荀刺史呢, 他也死了？”

    “反正不管他死没死，我们都失败了。”

    “我不理解, 怎么这么快就破城了, 我特意为了在殊哥面前刷好感度来的，结果他都没出现？”

    “你以为是现代啊，坐飞机两小时从南方到北方, 这么远的路, 他没个十几二十天的哪到得了啊。”

    “所以说, 还打吗, 各位？”

    “下雨了，要不收摊吧……”

    “打啊, 距离结算不是还有点时间吗, 主线任务失败了, 砍匈奴还是有奖励的啊！”

    “酷子哥说得没错，咱们总不能白来一趟，最后五小时了，兄弟们，冲啊！”

    于是把握着最后的任务时间，玩家们又一次举刀嗷嗷叫着冲向了战场。

    因雨水的浸润与战马的踩踏，战场上的土地变得格外泥泞坑洼。

    名为“内绔外川”的玩家才刚跑到一个匈奴骑兵身后准备偷袭他的战马，结果还未挥刀，就踩着水坑脚一滑，□□似的跪趴在了地上。

    幸好雨声够大，匈奴骑兵没有注意他的动静，否则回过头，一槍就能把他送回复活点。

    身为队长的梅川酷子找到空隙跑过来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内绔外川捡起武器，抖了抖膝盖上的泥水，刚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尾余光忽然瞄到几个抬着担架的玩家从自己身旁跑了过去。

    医者商会的特征实在很好认，他们总是穿戴着一身白衣白帽，就算披了蓑衣斗笠也还是很明显。

    内绔外川见状就拉住身边人的衣服问：“等等，他们那些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之前没看到啊？”

    “哎呀别管了，医者商会做的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任务，他们就纯属救人的，打仗的地方伤患多，能多蹭点经验。”

    “哦哦。”内绔外川点了点头，没走两步又一次拉住了梅川酷子的衣服。

    梅川酷子不耐烦地转头，正要吐槽他事多，紧接着就听他道：“等等，好像来新任务了。”

    “啊？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吧！”嘴里这么说着，梅川酷子立即转头看向了自己的玩家面板，尔后果然见列表上又跳出了新的任务提示。

    【任务名称：姜殊的委托。

    得知了南柘城被攻克的消息，姜殊感到非常的沮丧，没有及时地赶到现场，救下友人的父亲，这是他此行最大的遗憾。

    然逝者已矣，如今他只希望荀昼的尸首还没有被匈奴人破坏，希望等荀凌来到这里的时候，可以将荀刺史的尸身完整地交还给他。

    阵营突发任务：寻找并保存好荀昼的尸首，将他完整地交给姜殊。

    奖励：15天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2000、经验 20000、阵营贡献值 5，、任务宝箱 1（50%开出高品阶药品）。】

    “卧槽，好高的奖励。”梅川酷子登时惊了，别的暂且不提，光是这两千积分的奖励就抵得上杀十个匈奴小兵了，“看来老荀的尸体真的很重要啊！”

    “但是这任务只有一个人能做吧？”内绔外川抓住重点道。

    话落，二人陡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梅川酷子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实总是残酷的，没想到上一秒还是同伴的我们，这一秒就变为了竞争对手。”

    内绔外川冷酷地说：“凭本事做任务吧，裤子兄。”

    “我待你不薄啊，内裤弟，手下留情啊。”

    “两千积分是我的。”

    “那只能走着瞧了。”

    说罢，两人不再盯着匈奴士兵的那点奖励，转身各自挑选一条道路跑向了城门。

    同一时间，在场玩家基本都看到了新任务，但凡有几分野心的也都纷纷脱离了队伍，冲破溟蒙的雨雾，朝着城内冲去。

    ·

    半时辰前，厄雄郡通往山南郡的官道上，因骤雨来袭，姜舒所带领的援军大部队不得不暂停下脚步躲避风雨。

    官道上有驿站，但绝对容不下五千多名士兵同时躲雨，幸好彼时他们正途径一个小村庄，村子里住户不多，不过大家在驴棚柴房等地挤一挤，勉强还是够塞进去的。

    姜舒没有进村民家里，而是同秦朗等人坐在了村口的茅草亭子里休息。

    夏日的阵雨总是格外迅猛，大雨滂泼，茫茫雨幕如同一个灰色的牢笼将小亭子封锁起来。

    听着急骤的雨声，姜舒心中弥漫着强烈的不安与焦虑。

    绕道朱宁借兵本就耽误了几日行程，再加上五千人的军队拖慢了脚步，使得本就成功率不高的援救行动愈发希望渺茫。

    偏偏现在还下起了大雨。

    “孙将军，到南柘城还要几日？”他皱着眉询问一同在草亭中躲雨的孙承，对方乃柳浪所借的五千士兵的指挥官。

    孙承小口喝着水，口吻沉稳道：“府君莫急，此雨若能及时停止，至多两日便可抵达山南郡。”

    姜舒点了下头，抬眼望向外侧，不久前还分外晴朗的天空如今呈现出蒙蒙鼠灰色，略带着一丝不祥之兆。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了。

    姜舒叹了口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便趁着秦朗专注于打蚊子的时候打开了游戏面板，旋即就看到了一条主线任务失败的提示跳跃在管理中心的任务栏上。

    姜舒心中一凛，双眼微微睁大。

    主线任务失败，要么是南柘城沦陷，要么是荀刺史身死，更甚便是二者皆有！

    这消息来得过于突然，他几乎是慌乱地打开了游戏论坛，果不其然，首页的帖子多数都在讨论主线任务失败一事。

    最新帖子中，有个亲历现场的玩家提到了主线任务失败的大致过程，说是在战斗过程中，听到匈奴传令兵在战场上大喊“荀昼已死”，导致南柘守军士气大跌，城门也很快被攻破。

    见此噩耗，姜舒心绪紊乱，大受打击。

    只差了两天，仅仅两天而已！

    倘若他们能跑得再快一点，少休息几个夜晚，是否就能赶上了？

    倘若柳浪能在接到雍州求救信的第一时间派兵，是不是就能正好救下南柘城了？

    他脑中迅速地闪过这些假设，很快又自我推翻了全部，事已成定局，再多的假设也无用。

    军队不可能完全不休息，即便人无事，马也受不了。

    此事也怪不了柳浪，救雍州本就并非他的职责，他肯出兵已是莫大的帮助。

    况且若真要论起来，他姜舒其实根本未真的使尽全力，若他狠下心再召唤个几千乃至几万的新玩家，何愁保不下南柘城？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他控制不了那么多的玩家。

    雍州不该凭空出现那么多的流民，他恐怕自己一时的气愤之举，会将这个世界的秩序彻底搅乱。

    纵使玩家和他站在同一立场，可他们毕竟是外来者，匈奴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原住民，不该因为他个人立场的选择，使得这个民族在他原本世界里的生存空间被压榨乃至消失。

    因此尽管心里清楚，只要有玩家存在，就无法维持真正的公平，姜舒还是觉得，既然他处在游戏管理员这个位置，就需要拥有这方面的底线，不能破坏原住民追求发展自身实力的权利的底线。

    所以他没有错，柳浪也没有错，荀昼能在这般不利的环境下坚守南柘足足半月，他更没有错。

    怪只怪孔氏叛国投毒，怪西南王步步紧逼，怪政治腐败，皇权衰微，怪大势如此，难以更改。

    这是天意，也是他自己亲手制定的这个世界的命数。

    “啪！”秦朗一掌拍在手臂上，打死了一只蚊子。

    他挠了挠脖子上的几个红包，转头对姜舒道：“府君，雨势似乎减弱些了，等雨再小些，我们便出发吧。”

    姜舒倏然回过神来，关闭了游戏面板，旋即缓缓起身走到亭子檐下，遥望着远方被雨雾缭绕的青山，点头应了声“好”。

    虽然南柘已被攻陷，但山南郡仍可救，只要能保下山南郡，等到荀凌带军到来接手，他这一趟就不算枉来。

    不过在此之前，以免再出现姜澈那样的悲剧，还是先给玩家们发布一个寻找保存荀昼尸身的任务为好。

    ·

    在南柘城百姓陷入到破城的恐慌之中时，远在郇州北地的西竹郡，还有一城也在今日易主。

    与南柘城不同的是，此地的攻城军队入城后，迎来了城内百姓热情的夹道欢迎。

    经过多日耐心的围城守候，荀凌终于率领着郇州大军将青梧县拿下。

    虽说经过匈奴军两年的摧残统治，城内的魏国百姓已所剩不多，但也正因如此，当他们看到穿着红衣兵甲的魏国军队出现在城门口时才格外的欣喜感动。

    荀凌带军入驻时，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到了大街上欢迎，唱着魏国的歌谣，含笑流泪迎接着魏军的到来。

    受到这股情绪的感染，荀凌心中同样振奋欢欣，当然最令他受到鼓舞的，还是收回青梧县所象征的那份意义。

    青梧县的回归也就意味着西竹全郡的回归，接下来只待步惊云所带领的飞鹰队夺回莱涂郡最后一城，郇州全境将彻底回归国土。

    回想当初眼睁睁看着匈奴将脚下地盘一点点挖走的无能为力，荀凌恼怒愤恨不已，他期盼这一日太久，如今终于亲手将郇州的土地收复回来，他比任何人都痛快畅意。

    当日带着手下官员入驻官府后，荀凌立即写了几份捷报命人分别送往兴郡、端门与燕峤，将西竹郡回归的喜悦分享给姜氏父子。

    这厢，传信兵才将信件拿到手，紧接着便觑着荀凌的神色，将隐瞒了数日之久的消息吐露了出来。

    乍然听闻山南郡之事，荀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面上原本还留有几分愉悦笑意，这会儿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他猛然起身走到传信兵前，注视他的眼神锐利，语气严冷道：“你，再说一遍。”

    “禀都尉，密阳传来口信，言‘孔氏投敌，给雍州军投毒，山南郡危矣’。”

    “这是何时的消息？”

    “就在不久之前。”

    “若我没记错，你五日前就已抵达了青梧，当时为何不说？”

    察觉到都尉压抑的愤怒情绪，传令兵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低着头战战兢兢道：“是孟主簿，他说不可影响都尉的攻城大计。”

    荀凌瞪大双眼，骤然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涌上心间。

    “孟秀！”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这等重要之事，他竟被隐瞒了数日之久。

    传令兵耽搁的时间，加上自密阳到青梧所需要的时间，此事少说也是半个月前传来的消息了。

    他父亲，如今还健在吗？

    思及此，荀凌彻骨生凉。

    不敢再耽搁任何时间，他一脚踹在传信兵的肩膀上，冷冷撂下一句“自去领罚”，随即抬腿大步迈出了大门。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率领着一支轻骑, 荀凌昼夜不歇策马赶路，终于在第三日凌晨赶到了莲寻郡城咸抚。

    趁着队伍补充粮草、换乘马匹的空隙，他一脚踹开主簿居住的屋门, 将睡得正熟的孟秀从榻上拎了下来。

    “孟秀，你好大的胆！”

    瘦弱男子被轻易地拽下床榻，滚落地上时，头磕着床脚, 发出砰然响声。

    孟秀起初慌乱惊恐不已, 后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心中便镇定下来。

    他一手按着额角, 踉跄着脚步从地上起身，姿态从容地理了理衣衫和头发，随即端着一副严肃的神情问：“都尉是专程来治下官的罪愆的？”

    “你无罪吗？”荀凌简直为他这般麻木不仁之态气得发抖，怒目直视他道：“你有何权利，替我做决定？”

    “都尉言重, 下官不敢。下官如何不知这番所为会惹来都尉怒火，可大军包围青梧县已有数日，眼看破城在即, 又岂能功亏一篑？

    “您若去雍州，非但救不了山南郡，还对不起折损在西竹的军士们, 倘若收复的城池再被匈奴趁虚而入, 数月努力都将白费，”孟秀说着深深吸了口气，拱手弯腰言辞恳切道, “下官一心为都尉着想分忧, 望都尉深思明鉴。”

    “如此说来, 你欺上罔下之举，竟还是为了国之大义？”

    这一罪名扣下，孟秀顿时跪地叩首：“下官全心全意辅佐都尉，都尉若觉得下官有错，秀任凭责罚！”

    荀凌闻言，倏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是可笑，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竟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反倒以一副委曲求全之态来责备起他的不是。

    此时此刻，他内心对孟秀的感知与其说是愤怒憎恨，毋宁说是怜悯不解。

    “孟秀，你有学识有才能，能屈能伸，善治善能，奈何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俯视对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只适合辅佐那些无亲无故的绝情寡义之徒，很可惜，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投错了主。”

    孟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都尉这是何意，您要赶我走？”

    荀凌背过了身，言辞峻厉：“念在你治理莲寻郡还算有所作为，今日我不杀你，你走吧。”

    “都尉！”孟秀睁大眼，抓着他的衣摆，情绪激动悲愤：“你明知道，你来不及也救不了山南郡，若非我命人拖延几日，青梧至今还未攻下，秀之所为全为了都尉考虑，都尉岂能辜负我一片良苦用心……”

    “滚！”荀凌低下头，“莫逼我动刀。”

    泠然月色下，他的眼神透出冰冷杀意。

    孟秀浑身震颤，瞬间松开了拽住他衣摆的双手。

    静默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垂下脑袋，不声不响地擦去眼角溢出的涕泪，继而神情黯淡地起身披上外衣，未带一件行李，就这么姿势颓唐地缓步走向门口。

    踏出门槛之际，他忽而顿住脚步回头，望着青年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高大颀长的背影，低声说道：“终有一日，你会知晓，我今之所为才是对的。”

    荀凌闭上双眼，一瞬间感到疲惫至极。

    ·

    因知晓南柘城已被匈奴攻占，姜舒并未领着军队继续前往南柘城，而是在同孙承、秦朗等人看过地图，分析过当下局势后，选择去到了距离南柘最近、最有可能成为匈奴下一个进攻目标的登县。

    到达登县是两日后的傍晚。

    彼时由于暮色降临，天光黯淡，骤然望见城门外出现数千大军，城门守卫以为是匈奴进攻，连忙派人回去通知县令，同时组织起官兵架起弓/箭，随时准备发射。

    幸好有个哨兵视力较好，辨认出城外大军穿的都是魏国军队的士兵服饰，这才收起了对外的箭只。

    但他们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备，直到县令刘邺来到城上，和姜舒隔着老远的距离，各派一个传令兵来回跑了几趟传递话语，对方确认了来的确实是郇州与沂州所派的援军，这才打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内。

    “姜府君与孙将军勿怪，实在是胡贼狡诈，不得不防啊。”在大军入城后，刘邺便带着姜舒等人回了衙署，在官府议事堂朝二人致歉。

    “非常时期，县尊谨慎些是应该的。”姜舒表示理解道，旋即问：“不知登县现有官兵几何？”

    “区区五百人而已。”刘邺微微摇头，感慨道，“我知荀使君被困，分明南柘就在隔壁，却无力相援，实在惭愧不已。”

    话说到此，姜舒和孙承对视一眼，皆遗憾叹气：“吾等终究来晚了。”

    “二位切莫这么说，山南郡能等来诸位相助已是万幸。”刘邺道，“不瞒府君，自南柘被攻，下官提心吊胆数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唯恐何时便见数万匈奴铁骑兵临城下，今迎得援军到来，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他这话能看得出来绝对是发自肺腑。

    刘邺顶多也就三十几岁的年纪，气色却憔悴得像四五十岁，肤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瞧便是好几日未休息的模样。

    姜舒闻言便道：“既如此，今夜县令就先好好生休息，明日再商议抗敌防守之策。”

    “感谢府君体谅。”

    ·

    当晚，姜舒休息在县府内。

    自昭南县那一晚后，他已许久未沾着床板，故此时一躺到榻上，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固然倦意已笼罩全身，入睡前，姜舒还不忘撑着眼皮打开游戏面板看一眼，发觉今日依旧没有玩家找到荀昼的尸身，不禁心中担忧。

    距离南柘城沦陷已过去了足足两日，城内外战场早该清扫干净了。

    据他所知，有不少玩家乔装打扮成平民百姓混进城中，帮匈奴打扫战场，搬运尸体，按理说不该到现在都找不到荀老将军的尸身。

    除非荀昼的头颅已被匈奴兵拿去作为邀功之物，这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任凭做任务的玩家再如何伪装身份潜入城中寻找，怕也是找不到的。

    怀着这份忧思，姜舒睡得颇不安稳，一会儿沉入被密集公务包围的梦境，一会儿又仿佛还在赶路途中，时刻提醒着自己赶紧醒来，否则会延误了行程。

    就这样在似睡非睡之间，忽而一阵混着血腥味与汗味的熟悉气味掠过他的鼻端，这股味道仿佛自带一种危险的气息，迅速唤醒了他的意识。

    姜舒霎时清醒过来，睁开眼正好撞见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自己的床榻旁，抬着胳膊，似乎准备撩开床边垂落的纱幔。

    他心中一惊，连忙翻坐起身，握住了放置在床榻便的匕首，刚要大声唤侍卫进门，忽然脑中一丝灵光闪过，凭借着这股年轻男子特有的混合着兵刃与铁锈气味的汗味，他认出了来人是谁。

    敞开的后窗吹来清风，微微吹起了帐幔。

    姜舒反应过来，对方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邢桑？”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来人应声，收回手以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起来，跟我走。”

    未等姜舒有所疑问，察觉到屋内动静，门口的侍卫破门而入，见有外人入侵，立即抬起槍口对准床边的身影。

    没过多久，睡在隔壁的秦朗也举着烛灯进来，昏黄的火光照亮床榻旁的空间，羯族青年那张颇具异族风格的面孔映入众人眼帘，愈发提高了侍卫的警惕。

    秦朗随手将烛台放到一旁，拔出腰间的长刀便想上前对敌，姜舒叫住他道：“等等，此人我认识。”

    秦朗顿时止住了动作，脸上的戒备却未退去，拿着刀挡在床侧，以防邢桑突然发起攻击。

    看到两个带槍侍卫都进来了，姜舒便放下了匕首，掀开床幔下榻穿鞋，一边拿来外衣穿上，一边询问：“你何故来此？”

    邢桑以他一向缺乏情绪的语气道：“你不想知道荀氏家眷在哪？”

    姜舒系腰带的动作一顿，倏然转头：“你知道？”

    “嗯，”邢桑平静补充，“还有荀昼的尸首。”

    姜舒颇感惊讶，随即转念一想，邢桑是南柘的进攻者，亦有可能是最早攀上城墙的那批人，若真是对方藏起了荀昼的尸体，就怪不得后到的玩家怎么也找不到那具尸身了。

    尽管对邢桑送来的消息很是心动，况且听对方的意思，荀氏亲眷似乎也都还活着。

    姜舒很想相信他，可对方头顶的黄名却时刻提醒着他，对方曾有过叛变之举，令他不敢完全地信任他。

    姜舒扬起眉问：“你说的，当真属实？”

    闻言，邢桑突然蹙了下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快：“你不信我？”

    “你我身处不同阵营，你要我如何信你？”

    邢桑双目直直地注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抛向秦朗，冷声道：“刺史印信。”

    紧接着又从腰间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这是荀容约写给他父亲的书信。”

    秦朗帮忙接过信纸，送到姜舒手中。

    “荀昼身上仅带着这二物，你若还不信，便当我此行没来过。”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姜舒拿到印章瞧了眼，的确是雍州刺史的印信，而那份信件展开，上边也确实是荀凌的字迹，心中便对他之所言信了七分。

    他收起两件信物，问：“可否带军队前往？”

    邢桑摇头：“藏匿之处接近南柘。”

    姜舒明白了他的意思，假若他所言非虚，荀氏一家应该是他偷偷藏匿起来的。

    南柘城附近如今应遍布匈奴斥候，去的人多了的确容易引起怀疑。

    他转头看向两个带槍侍卫，二人朝他点了下头，表示身上携带的弹药充足。

    得此信息，姜舒便放心对邢桑道：“带路吧。”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深夜, 圆月高悬，星斗熠熠。

    五匹骏马自夹于两山之间的官道快速穿过，在路过一座驿站后，队伍转进了一条狭窄小道, 沿着小道一直往内深入, 不久抵达一个村落。

    鉴于村中小路弯绕, 到村子口, 邢桑便翻身下了马，几人随他一同下马，牵着马匹徐徐往里。

    村中人声寂静, 不知是否还有人居住，放眼放去，见不到半盏灯火，唯有清亮的月光将石子路面照得雪亮。

    走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邢桑在一座栅栏围起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说：“到了。”

    姜舒走到被风吹日晒得伤痕累累的破旧木门前, 抬头打量这座民居。

    院门前栽种着一株枝叶繁茂的柿子树，在门口落下浓重的阴影。

    夏夜, 蝉声如潮。

    稍顷, 他回过头问：“就是这儿？”

    “嗯。”用黑色布巾蒙着下半张脸的邢桑点头, 继而快速地说道：“兰谷坚正派人四处搜查他们的踪影, 你们回去时小心些, 我先走了。”

    他似乎只打算带个路, 路带到了就准备离开。

    “等等。”

    首次出声，对方脚步未停, 姜舒又语气严厉道：“站住。”

    邢桑戛然止步, 仿佛被钉子钉住了脚, 一动不动。

    就在方才，他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好似操控机关的声响，此时动静停止，他回过头，便见姜舒身后的两个侍卫正用那长长的陌生的武器对着他。

    尽管并不认识这武器，但凭借着对于危险事物本能的直觉，邢桑清晰地感知到这两把看似轻巧的东西足以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他转眼望向姜舒，睫毛下笼罩着浓重的阴影：“你要杀我？为什么？”

    好不容易逮住这个人，姜舒自然不能任凭他轻易地走掉。

    他上前几步到邢桑面前，压低嗓门到：“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邢桑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没有丝毫反应。

    姜舒扫过他深深凹陷在双眼皮下的褐色瞳眸，这双一年前还有些青涩痕迹的眉眼，如今已长得足够轮廓分明了。

    兴许是在匈奴王庭中拥有了一定地位的缘故，较之过去，邢桑的眼神中明显多出了几分发号施令者特有的威严。

    他想起二人初见时对方的狼狈模样，彼时还觉得他像只凶狠的狼，颇为野性，半点不容侵犯，如今再看，分明是成年的狼更为危险。

    回忆起过去之事，姜舒倏而问：“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可还记得？”

    邢桑不声不言，被姜舒瞪了片刻，才状似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姜殊。”

    “还有呢？”

    “感恩。”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

    姜舒挑了下眉，讶异于他竟能以如此轻松笃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做到了？”他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毫无笑意，压低声音道：“那我问你，这些时日你帮着匈奴攻掠了多少城池，杀了多少人，有多少无辜的士兵百姓，还能数得清吗？”

    邢桑的面孔在散射的月影下显得更加冰冷，言辞中满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对你，我感恩，其他人，不必。”

    姜舒一时失语。

    对方似乎总能在言语上以独特的思维角度噎着他。

    “凭你如今的地位，杀母之仇应该早就报了吧？”停顿片晌，他再次开口。

    嘴里是这么说着，心底却没报什么希望对方会回答，语气更像在追问自己：“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本以为邢桑会坚持一声不吭，谁知他竟一反常态，在沉默片刻后，忽然以恬静的口吻回答道：“我想站上高处看看。”

    姜舒愣了一下：“什么？”

    羯族青年凝望着他的脸，目光却无焦距，像在凝望着一种虚无不存在的事物。

    “我想知道，那些身处高地之人，每日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仅此而已。”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缄口不语了，镶嵌在浓眉下的双眼透出难以捉摸的情绪。

    姜舒觉察到他说此话时纯然天真的心境，不禁愕然呆立。

    邢桑收回视线，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那两管槍口，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口吻道：“你不会杀我。”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也是你教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姜舒一眼，随即就转身翻上了马匹，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

    马蹄踢散了沙子，发出犹如下雨般淅沥的响声。

    听着沙沙声逐渐远去，姜舒不由自嘲低笑。

    不得不说，邢桑身为男主确实是有些天赋技能在身上的，比如把握人心。

    他猜得很准，就凭他救下了荀氏族人这点，自己便不可能命人开槍。

    安静稍许，秦朗忍不住开口询问：“府君，此人究竟是？”

    姜舒扫了眼站在门边的孙承的手下。

    此次深夜外出，他没有通知刘县令，只告知了孙将军。

    孙承原想和他们一同过来，后得知此行不能有太多人手，便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单独派给姜舒一个斥候兵，沿途留下记号，若他们天亮时还未回去，他就会立即派遣军队沿记号过来寻找。

    因有外人在，邢桑的身份也不好过多透露，姜舒便没有回答秦朗的问题，只摇了摇头表示不可说，免得这斥候兵回去禀告孙承，孙将军还以为他通敌叛国了。

    既然邢桑已经离开，姜舒也就从琢磨男主心思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身推开院门道：“进去看看。”

    在外面时有树影和栅栏的遮挡，看不清院内情景，跨入门内，才发觉房屋前窗闪烁着一点火光，若隐若现，显然里面是有人的。

    秦朗做主前去探路，第一个走到正门前敲响门板。

    不一会儿，就听到门栓抽出的“咯吱”声从耳边划过，随即门被开启，一个面庞白皙、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对方容色镇定地看了眼秦朗，很快就转移目光到姜舒脸上，问：“这位可是姜殊姜太守？”

    “是我。”自担任太守以来，姜舒已有许久未听有人当面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不由好奇问：“足下是？”

    男子垂下视线，回道：“我曾名郭白，现名郭同归，府君唤我同归即可，是邢千长让我在此等候几位。”

    姜舒神情微怔，“郭白”这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不容他多加思索，自称郭同归的男子便领着他们走进屋内。

    掀开里屋垂落的暗灰色布帘，扑面而来一股不怎好闻的腐臭味。

    姜舒走进门内，只见被烛火照亮之处放置着一张窄床，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床上盖着麻布的尸身吸引过去，过了片刻才开始打量四周。

    听邢桑的意思，他原本以为里面会有不少人，事实上只有五人而已。

    床榻旁跪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老妇低头垂泪，年轻妇人怀中抱着婴孩，在床侧还坐着一个面色沧桑的男子。

    男子受了伤，面色通红，靠在墙边纹丝不动，貌似正发着高烧，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着手照顾他，替他更换额头上的布巾。

    姜舒注意到男子手肘旁靠墙而立的武器，侧身问：“这位是？”

    “陆铣陆将军。”郭同归道，顺便将其他人也介绍给他：“这二位乃荀公妻室、儿妇，两童儿皆是荀公之孙。”

    见有外人前来，屋内几人皆抬头望来，眼中暗含着几分紧张。

    郭同归打消众人的警惕道：“这位是兴郡太守姜殊，是来接诸位到安全地方的。”

    姜舒抬手施礼。

    “兴郡太守……”老妇出声，“莫非是阿凌托你来的？”

    “不错。”姜舒知道借着荀凌的名义到来，会让他们对自己更为放心，便有意顺着她的话应声。

    “得知南柘城消息时，荀都尉尚在西竹郡对敌，他还要数日才能赶来，我便先带军过来支援。”

    “原是如此。”老妇低下头道：“府君千里迢迢前来相助，此恩情老身无以为报，只能代先夫谢过府君。”

    “夫人切莫多礼，我未能赶得上救下南柘，如何担得起这番谢意！”

    “路途遥远，怨不得你。”老妇摇了摇头，说着眼中又沁出泪珠。

    郭同归瞧着老妇落泪，微微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姜舒道：“此地不便多留，陆将军的伤势也不容再拖延，府君还是尽快将他们带走为好。”

    “先生所言甚是。”姜舒点头，随即便吩咐那斥候兵回去安排一架马车过来。

    此地距离登县骑马约莫需要一个时辰，现在立刻回去叫车，快的话兴许明日清晨便可将他们接去登县。

    斥候兵接下命令很快就出了门，姜舒等人则留在此处暂做休息。

    等待马车的期间他也没闲着，看陆铣状态不妙，似是伤口感染发了高烧，便用积分兑换了一些药品给他服用。

    通过谢愔服用续命丹续命的例子，姜舒早已发觉自己在商城兑换的药物都是可以给原住民使用的，倒是玩家所用的药品许多都不能对原住民生效，这大概是他身为管理员的特权。

    游戏的药品见效很快，没多久，陆铣的高烧便退了下去，人也逐渐清醒过来。

    睁眼瞧见一个温和清隽的年轻郎君坐在自己身旁，陆铣有些迷糊，待姜舒做完自我介绍，又解释了一番当下的情况，对方才反应过来。

    对于姜舒的身份，他似乎并不意外，直接道谢：“多谢姜府君搭救。”

    “不必客气。”

    “府君仗义相助，少将军定会感激在心。”陆铣有气无力道，顿了顿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补充了一句：“荀氏一脉本就人丁凋零，将军故去，荀家便要靠少将军一人撑起了。”

    姜舒听他这话有些不明就里，总觉得他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而反应过来，原主当初暗恋荀凌给他送礼一事，士族中不少年轻人都知晓，难不成对方以为自己特意赶来这里救他们是为了博得荀凌的好感，所以拐弯抹角地提醒他荀氏人丁稀薄，不要把他们将军拐上弯路？

    不管陆铣是不是这个意思，姜舒都觉得自己必须要解释一番，就接话道：“我助山南郡，是为了稳定郇州局势，不求荀都尉有何回报，陆将军不必介怀。”

    陆铣闻言悄然松了口气，稍稍坐正身体道：“府君大德，陆某深感佩服，今后府君有何处用得上陆某的，尽管说来，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舒知道他是有意替荀氏还人情，故也不推辞：“将军今日所言，我都记住了，日后有事劳烦将军，将军可莫要推辞。”

    陆铣露出疲惫笑意：“那是自然！”

    夜色清寂，二人聊会儿天后，伤患陆铣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姜舒也有些发困，便靠着墙合眼小憩。

    就一合眼就直接睡了过去，被郭同归唤醒时已是黎明时分了。

    院门外，微微泛白的天光下，斥候兵和一名车夫正驾着颇为宽敞的马车等候在门口。

    趁着天还未全亮，几人先是将荀老将军的遗体搬运上车，随后是受伤的陆铣，待到妇人孩童也全部挤上车后，姜舒便骑上马匹准备返回登县了。

    离开之前，姜舒看向站在门口的郭同归，对方仰头望着他们，眼中流露出淡淡向往之意。

    见状，姜舒问道：“同归先生可要和我们一同回县府？”

    郭同归踌躇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我已回不去了，诸位请离吧，郭某，就此失陪。”

    说罢，他便转身走进院子，合上了院门。

    门外小道上，姜舒脑中盘旋着对方所说的话语，倏然感到一丝灵感飘过，想起了此人是谁。

    郭白，出身自上平郭氏，原在德邬郡任太守一职。

    据他所知，郭太守在甘原城沦陷时就已死了，传闻尸体头身都已分离，而此时，此人既然活生生地站在此处，应该也是邢桑保下的命。

    姜舒一时心境复杂，不知是源于邢桑救人之故，还是出于郭白抛弃过去重新开始的缘故。

    离开前，他最后望了眼紧闭的院门。

    “郭同归……”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郭白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看来是已经找到了新的人生道路。

    ·

    衡川，西南王府。

    黄昏时刻，清风舒缓，浓绿的竹林深处，两男子坐于亭中对弈。

    “人评南地四大姓，谢文、高武、荀忠、周厚，今忠臣已故，盖因孔氏贼子叛敌，其罪行源头怕是有人要牵到殿下头上。”卢青摇着扇子道。

    裴新微微眯眼：“依你之见，孤当如何自保？”

    卢青垂落视线，从容地执起一枚棋子落于棋盘：“徐徐图之已不可行，唯有尽快夺权矣。”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是夜, 一份草拟的诏令被李太后亲自送到年幼的皇帝面前。

    彼时裴戬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因年纪尚小，精神状态不佳, 纵使心里隐隐觉得这份册书自己不该同意, 但在周身一圈宫人以及太后的视线压迫下，他还是在上面签了字。

    翌日朝会, 册书宣读后, 殿中一片哗然。

    看着西南王裴新一派从容地上前接下诏书，中书监周俨眉头皱起，本欲出面质疑此诏书并非中书省官员起草，视线转向旁侧时, 却见谢闲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周俨收回目光, 心中仍有顾虑。

    陛下骤然下诏，加封裴新为太尉、司隶校尉、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 督察京师七郡, 这与过去的孔澄何其相似！

    此时若不阻止，怕又将出现一个独断朝政的野心权臣。

    他正踌躇不决, 忽听殿中传来沉稳严厉之声：“臣有话想启奏陛下。”

    周俨侧目, 见站在殿中的是尚书左仆射殷慎, 心中思绪流转，按下了原有的念头。

    裴戬虽年幼, 清醒之后亦知此册令对自己不利。

    好不容易从孔氏的掌控中脱离, 他自是不愿再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

    此时见殷慎出来说话, 他知晓这位尚书左仆射行事一向刚烈正直, 几次在朝堂上与西南王针锋相对, 抱着对方或许可以阻止裴新诡计的想法, 便若无其事地接话道：“殷仆射有何想说？”

    “敢问陛下, 此等重要的册令可经过门下省审查？”

    ——当然没有。

    裴戬心道。

    但他只敢在心中如实回答，不敢当着裴新的面否认。

    感受到西南王的目光正落于自己脸上，裴戬刻意不去看裴新神色，将目光转移到侍中陈学身上，暗暗希望对方能站出来，行使职责驳回诏书。

    然而陈学在察觉到他的视线投来时，却是佯装不知地垂下了眼，默然不语。

    倒是一向寡言少语的另一名侍中高仕耿直开口：“门下省从未审过此诏令。”

    小皇帝才低落下去的情绪顿时重新升起。

    高仕乃出自南地四大姓的东郡高氏，他这一发言，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门阀势力的态度。

    殷慎乘机道：“诏书不经门下，何以执行？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又是这殷重行！

    裴新努力维持着淡然之色，听闻此言，脸上的情绪面具出现了一瞬的龟裂。

    不过随即想到自己在朝中的布置，他又迅速按捺下了焦躁心绪，不动声色望了眼大鸿胪李潇。

    李潇接到他的眼神暗示，转瞬之间，利害得失掠过心头。

    等候片刻，见无人出声，他便站出来煞有介事地说道：“诏书既已下发，说明陛下已有决策，殷仆射要陛下收回成命，可是指责陛下草断朝政？”

    面对这般刻意曲解的诘难，殷慎面色不改，正面直谏：“昔日外戚孔氏把持朝政，结交朋党，胡作非为，犯下多少罪行，戕害了多少忠诚良将，今先例在前，怎可再让一人独揽大权？此关乎社稷之安危，望陛下详加考虑！”

    “殷仆射此言有失偏颇。”

    御史中丞钟铉出言反驳：“西南王温厚谦让、亲贤好施，清除乱贼党羽更是立有大功，而你口中的孔氏窥伺神器，包藏祸心，乃乱臣贼子，你岂能拿那等大逆不道之徒来比贤德有功之臣？”

    裴新适时露出拂郁之色：“殷仆射，孤究竟有何处得罪了你，为何要用孔氏鼠辈来羞辱于我？”

    “殿下诛杀国贼确为有功，”殷慎不肯善罢甘休道，“正因此，殿下更应该效法前贤至诚谦顺之道，辅佐陛下治理国事，匡扶社稷，怎可为权势迷眼，再步孔澄后尘？”

    “我上任后，自会用心辅佐陛下治理内政、平定外乱，你又怎能妄加断言，笃定我会步孔澄后尘？”

    “殿下。”殷慎忽然抬高嗓门，整个大殿回荡着他的声音，“你可知十日前发生何等祸事？”

    裴新对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心中掠过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对方陈述道：“十日前，南柘为匈奴大举入侵，荀公战死南柘城，大将陨落，此乃国之不幸！”

    裴新眉宇间压抑着怒气，移开了视线。

    殷慎却依旧凝然不动地注视他，用一种质问口气说道：“南柘为何会破？追根溯源，是何人之过？殿下，如今连荀大将军之死，皆换不回你的良知吗？”

    “殷重行！”裴新怒目圆睁，指向他道，“你休要胡言，荀东月为孔氏族人所害，与孤有何干系！”

    望着他暴怒扭曲的脸孔，殷慎只沉默以对。

    片刻后，他倏然收回了视线，面含失望地转过身，伏地叩首，所拜虽朝向幼年天子，所谏却是冲着朝堂大夫。

    “臣谏言，内外大权不可被一人所揽，外戚之祸不可再现，朝廷已经不起二次震荡，望陛下，望诸大臣慎重考虑！”

    他的话音刚落，陈学便出来劝道：“西南王不远万里奔赴京师，历经磨难清除乱臣余孽，为大功一件，陛下当论功行赏，不可寒忠臣之心啊。”

    李潇额头流汗顾不上擦，紧跟其后劝谏：“西南王忠贞之士，堪当大任。”

    在他之后，殿中又出来几人附议，分明早已串通一气，彼此间却各不相望。

    裴戬瞧着明显已偏向裴新的那些官员。

    侍中陈学，散骑孙程，皆为天子近臣；大鸿胪李潇，看似不相关，实为李太后之弟；御史中丞钟铉，纠察百僚，其弟钟道更是执掌禁兵的中领军……

    思及此，裴戬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

    孔澄之流才剿灭没多久，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又一次被新聚拢的西南王势力包围控制了。

    他垂眼看向额叩高殿的尚书左仆射，又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谢、周等人，心情骤然冷却，为殷慎所言而一度燃起的火焰也逐渐熄灭。

    幼帝无助地坐于高位之上，期盼着有人再出来说些什么，结果无意间对上西南王锐利的视线，心中顿时一凛。

    他咽了口唾沫，慌忙无措地抬手道：“那便，依诏书所宣吧。”

    这话他说得很轻，传入众臣耳中却格外清晰。

    一瞬间，殷慎感到一股深深的麻痹感朝自己袭来，四周仿佛遍布着腐朽堕落的臭味，熏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抬头看见裴新志得意满地感谢圣上，他缓缓起身，退向殿侧，面孔在郁暗空荡的大殿中显得苍白无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君不见中原大地，胡寇纵横，所过郡县，赤地无馀？

    “君不见边土城郭，黎民残喘，碧血洒地，白骨撑天？

    “何故？臣窃惑也，为何朝野上下，尽是浊目庸才！”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话到此处，不禁浑身颤抖，唏嘘长叹，“此乃天丧我大魏，天丧我大魏啊！”

    话毕，他突然猛地冲向殿内金柱，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群臣愀然变色，一时间顾不得殷慎吐露的冒犯之言，皆为他慷慨赴死之举摄住了心神，震惊之余，内心折服。

    裴新恼怒在心，见此状况，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否则怕是会引来天下士人非议。

    谢闲快步走到殷慎身旁，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旋即抬头冲侍者道：“速去请太医。”

    “诺。”

    发生这等事情，朝会自然进行不下去，未等太医令到来，便匆匆散了朝。

    ·

    因朝堂上所发生的意外，朝臣们走出殿门时，多是沉闷疲惫之态。

    “今日殷仆射之举可是太傅授意？”

    谢闲才行几步路，便闻身后传来疑问，转过头，正对上周俨冷静的双眼。

    “廉隅何出此言？”谢闲神色泰然地否认，感叹道，“莫忘了，他那一句‘浊目庸才’，可是将你我大家都骂了进去！”

    “当真？”周俨皱起眉，心中怀疑。

    殷慎固然心系国势，刚正不阿，却也不至于在朝堂上做出这般失态之举。

    面对质疑，谢闲只稍稍侧过脑袋，笑而不答，仿佛存心让人着急。

    周俨无奈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单刀直入问：“太傅不妨给我透个底，你究竟站哪一边？”

    “站边？”谢闲略一扬眉，口吻轻快道：“庸者才需站边，我自有我道！”

    说罢，便抬腿大步抽身而去。

    ·

    西南王揽权之事三日后就传到了姜舒的耳朵里，他能这么快得知消息还多亏一个叫做石云的玩家。

    此人也算有些本事，竟混成为了西南王的门客，有关朝堂的情况基本都是他吹牛传上论坛的。

    听闻殷重行在朝会上的惊人之言，姜舒并不意外，这位官员本就是魏国朝廷少有的清醒之人。

    不过有一点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他原本的剧情大纲中，殷重行确实出面阻止了西南王夺权，但言辞没有那么犀利恳切，更没有最后那豁出性命的劝谏之举，应是有谁暗中提点了他。

    仔细琢磨，这以性命为筹码的一撞着实撞得巧妙。

    殷慎在朝上的那一番谏言，足够让朝臣心生不满，让西南王对他恨之入骨，可这一撞却将其对国家的担忧表露得淋漓尽致，落实了忠义直臣的身份，今后裴新想拿他开刀，都要掂量掂量天下人的眼光。

    不仅如此，他的犯颜直谏也将束缚西南王今后的一举一动，但凡对方敢有僭越之举，便是应验了他在朝堂上的预言——西南王裴新将成为下一个孔澄。

    这简直就是递到淮扬王手中赤/裸/裸的话柄。

    不得不说，在明摆着无法阻止西南王揽权的大势之下，殷重行这一招使得着实是狠绝，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

    “不知是哪位大臣在背后指点……谢闲？周俨？总不会是王怿吧！”

    坐在登县某处宅院的院子里，姜舒一边摇着扇子扇风纳凉，一边刷着论坛观天下事。

    话说回来，西南王揽权之后，为在朝中树立威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弹劾凌州刺史苏眠平叛不力，罚其俸禄，并予其警告，若再不能平定凌州乞活军之乱，将剥夺他刺史之位。

    原本姜舒猜测西南王上位后会直接拿掉苏眠的官职，亲自出面镇压起义军，现在他没有这么做，要么是受殷慎所言束缚，要么是担心自己指挥不了凌州军，毕竟他自身的军队都要留在京中，防备淮扬王势力。

    其实这时候本可令沧州军北上平乱，偏偏沧州刺史高康又是东郡高氏出身。

    经朝堂上高仕之言，这个家族显而易见是站在西南王对立之面的，裴新想要用他平叛，确实需要些胆量。

    万一高康的军队进了凌州不肯返回怎么办，岂不得不偿失？

    所以裴新暂时只能用苏眠，别无他法。

    至于苏眠镇压不了叛乱该如何，姜舒寻思裴新应该还没考虑到这些。

    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苏眠会失败，区区一群流民军，不值得被他放在眼里。

    但据姜舒所知，段英雄所带领的起义军人数已聚集到四万之多，并且一路北上夺城，已经快将坡淖攻陷了。

    凭借区区两万不到的凌州军，要镇压四万起义军，成功率很低。

    如此看来，只要段英雄能稳住不输，一切都将按照谢愔当初所给出预言发展。

    “啧，不愧是谢兄……”姜舒轻声感叹。

    想到谢愔，就不免思念起密阳。

    通过论坛，姜舒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兴郡的玉米获得了大丰收，这边，秋土豆刚刚播种下，那边，红薯又到了收获之季，郇州南面地带如今可谓是粮仓丰满！

    除此之外，密阳的郡学还开启了第二轮的招生，近几日正好开学，入学的生徒比起去年足足增加了一倍。

    据说有不少寒门士子都是千里迢迢从其他州郡赶来，人数太多，秦商不得不为此办了场入学考试，不过这么一来，不少玩家就被筛了出去，毕竟他们连繁体字都写不了。

    由此，论坛上持续了好几天对狗策划的谩骂。

    每每刷到密阳之事，姜舒便很感慨，即使他不在，兴郡依旧被治理得很好，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都是郡府一众官员的功劳。

    当然，就算密阳有他没他都一样，姜舒还是准备等荀凌带军过来，就立即抽身回去。

    他的官职是兴郡太守，贸然来到雍州已是失职，也就现在朝廷够混乱，才无人在意此事，否则免不了要遭受一顿弹劾。

    “说来，荀凌来得也着实慢了些……”姜舒关闭了论坛，仰头望向头顶明月。

    月落中天，泠然清白，令离人思归。

    ·

    与此同时，密阳郡府内，夜风不止。

    清风吹拂着落叶松的枝叶摇颤，簌簌声响衬得被月亮照得莹莹泛白的庭院愈发清幽静谧。

    因缺乏睡意，谢愔正倚着东窗赏月。

    月光在他披落的乌发上落了层白霜，穿过轩敞的窗子，铺洒在屋内的地面上，倾斜的正好照亮案桌上信笺的一角，上面书写着“愿君一切安好”。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蝉鸣渐止、天气渐凉之时, 荀凌终于抵达了山南郡。

    彼时，姜舒刚用完朝食，听闻刘邺的人通传, 说荀都尉率一千轻骑到城门外, 便立即乘车去了县府。

    到达衙署时，荀凌已先他一步抵达，正在府邸后院与家人团聚。

    姜舒听刘邺这么说，也就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和刘县令一块在议事堂中谈话等候。

    或许是顾虑着沂州来援的五千骑兵，这一月来, 兰谷坚时常会派小股军队至登县城下打探情况，但始终未举大军进攻。

    表面上看, 山南郡在南柘沦陷后就平静了下来, 好似陷入了一个僵局，彼此奈何不了彼此。

    但不论是姜舒还是刘邺，心里的石头都始终未曾放下过。

    匈奴这般气势汹汹地南下进攻, 连荀昼所守的南柘城都拿下了，绝不可能甘心止步于此。

    所以平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要打的硬仗还很多。

    “荀都尉此来带来了一千骑兵, 守城应不成问题，可若想夺回南柘, 只怕是……”刘邺微微蹙眉, 摇了摇头。

    姜舒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听闻在匈奴攻破南柘城后，害得雍州军几乎全军覆没的孔氏余孽就跟着匈奴大军一块入驻南柘, 住回了自己的老宅, 他想荀凌若是知晓此事, 哪怕只为了杀孔氏族人报仇, 也必会将南柘城夺回。

    当然，凭借雍州目前的情况，想要拿回南柘确实是有些困难。

    姜舒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荀都尉并非莽撞之人，相信他心中应有安排。”

    正聊到荀凌，荀凌从后宅出来了。

    姜舒听到声响，转过头恰好与之对上视线。

    也不知是不是长时间赶路缺乏休息的缘故，对方英气的眉宇下眼睑泛红，面庞清瘦，脸色也略有些苍白，一向清爽洁净的下巴上更是长满了短短的胡须。

    然而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下，荀凌的气势却不减反增，周身萦绕着一种隐忍又锐利的气息，犹如蒙上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姜舒心忖，对比他们前两次相见，此时的荀凌明显成熟许多，不再那么锋芒毕露，变得更为冷静沉稳，也更具有大将之风了。

    只是想到对方这样的成长是建立在至亲逝去的痛苦之上，不免令人唏嘘感慨。

    荀凌停下脚步，沉默地与姜舒相视片刻，继而拱手弯腰，道：“多谢。”

    这一谢，深深长拜，表足了心意。

    姜舒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道：“荀兄不必如此，我虽带兵前来，却也未能帮上什么忙，况且陆将军已经代你谢过我了。”

    荀凌顺着他的动作起身，神色郑重道：“你救玦之一命，他本就该有所表示，而你代我不远万里借兵前来支援山南，保下山南余下城池，救下吾之亲人，大恩大德，他日吾必报之。”

    姜舒看他一本正经地立下誓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可要先去睡一觉恢复精神，这一路来应当未怎休息过？”

    荀凌垂眼摇头：“我欲先去祭拜先父。”

    姜舒顿了顿道：“是该如此。”

    此事说来可惜，因天气炎热，荀昼的遗体不得不早早下葬，荀凌没能来得及赶上看父亲最后一眼，怕是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我有一事疑惑，可是西竹战事出了何状况，令你不得离开？”姜舒不解道。

    他原本以为荀凌顶多比他晚上十几日抵达，但一迟竟迟了足足一月，实在不合常理。

    他只能猜测荀凌是被战事绊住了脚，脱不开身。

    “是途中传信受阻。”

    提起此事，荀凌心中便升起一股怒火，眉头紧皱地解释：“我原有一名手下，名为孟秀，我观他才识出众，便暂留其在莲寻治理政事，谁知他竟擅作主张拦下传信兵，延误了消息。”

    姜舒愣了一下，猝然抬眼：“孟秀？”

    “你知晓此人？”荀凌看向他，旋即不等姜舒回答，他又道：“对，你或许知道，他也是芸连人氏。”

    姜舒静下心来，冷静地回复：“略有耳闻。”

    其实岂止是耳闻，孟秀此人可是他原小说中相当重要的一个角色，戏份之重堪比秦商。

    不过同样为主角身边谋士，秦商扶持邢桑乃一心为家国复仇，后发现邢桑与他理想中的主上有所差距，便及时收手归隐了山林，而孟秀与他正相反。

    与其说孟秀是谋士，不如说他是毒士。

    他确有怀有聪明才智，精于谋略算计，却无救国济民的正义之心，选择投靠主角完全是看中了邢桑的野心勃勃和军事实力，看中他能够帮他完成复兴家族的志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而这样一个人，偏偏又是在主角身边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因为他足够心狠，邢桑做的任何决策，他都可以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违背良知、毫无底线地迎合支持，不管那些决策多么残暴，会令多少百姓丧失性命。

    正因此，到邢桑称帝时，他终于完成了他一生的目标，复兴家族，重振门第，成为了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

    若说邢桑是姜舒花费许久心思落成的主角，他亲手给予他一切的磨难和荣耀，故对其怀有特殊的情感，不忍看着他走上原有的道路，那么对于孟秀，他确实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他穿越过来时，这个角色还远远未到出场的时候，对姜舒而言，对方仅仅只是躺在大纲中一个冰冷的角色设定而已。

    现在知道他耽误了消息的传递，对于孟秀其人，心中便不免染上几分不喜情绪。

    “你是如何处置他的？”姜舒问。

    “已罢了他的官职，将他赶出了郇州。”荀凌言辞冷厉道。

    闻言，姜舒微微蹙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不过荀凌不知往后之事，在他眼中，孟秀只是个自作聪明的愚昧士人，虽有罪过，但罪不至死，这般决断也情有可原。

    事已至此，姜舒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但愿孟秀离开郇州后，往东往南谋求生路都可以，千万别往雍州来，千万不要和邢桑遇上了……

    ·

    既然荀凌已经到来，姜舒也就不打算继续在雍州久留。

    接下来几日，他与荀凌对接了军事部署，将沂州所借之兵尽数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孙承离开沂州前，曾受柳浪嘱咐，身负职责清除近邻隐患，故对此安排并无什么怨言。

    甚至说得难听一点，与其听从姜舒这个文人士子的命令，倒不如跟着荀凌更自在些，荀凌毕竟是荀氏后人，对于寻常的武将而言，这一姓氏自带大将光环。

    于是，姜舒带着五百郡兵自兴郡出发，返回时也仅带了自己的人马。

    离开之日，秋阳闪耀，天空一碧如洗。

    荀凌及刘县令等人到城门外送别。

    “我准备向朝廷上书，辞去两郡都尉之职，待在雍州和陆玦之一起，招兵练马，收回雍州失地。”荀凌向姜舒吐露自己的安排，继而微微叹气，“今后郇州军队便交给你了。”

    这一决定并不出乎姜舒所料，他点头道：“你若有何需要，也可来找我，起码粮草是有余的，军队还需再努力发展些时日。”

    说到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凌州的起义军。

    待凌州局势平定，段英雄若能成为正规朝廷军，说不定还真能率军北上，帮荀凌一起对抗匈奴，夺回雍州之地。

    荀凌未有回应，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今日他已将自己收拾干净，剃了胡须，换了锦袍，整个人在阳光下焕发着一股端正明朗的气势。

    在他注视之下，姜舒翻身上马，离开之际听到背后高呼道：“姜君！”

    他蓦然回过头，便见荀凌举手朝他抱拳，嗓音铿锵有力：“保重！”

    姜舒扬唇，遥遥地抱拳回了一礼，随后便带领着五百多人策马离去。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去时匆忙, 回程便不必再那么急着赶路了。

    姜舒还记得离开密阳前曾同谢愔说过要给他带礼物，雍州战乱，寻不到什么好东西，只能在途径沂州较为繁华的彭齐郡时暂作停留, 购买一些带给家人朋友的礼物。

    经过一番挑选, 他在一南地商人那买了一支用于别住小冠的玉簪, 尔后听闻此地竟以杜康酒闻名，便又顺便买了几坛酒水，给父母同僚带了些可以长久保存的吃食。

    并非姜舒小气, 只给家人带些吃的，而实在是这一路上未见到什么值得他掏钱的东西, 不论是金银首饰还是丝绸布匹，他皆觉得不如密阳的好, 甚至吃的东西也不如密阳的丰富好吃, 不过是因为有特色, 方买了些带回去尝个新鲜。

    由于途中几度停留，路过巽阳时又进城住了一日, 这一趟归途之路走了足足一月有余才抵达。

    回到密阳，姜舒原想先休息半日再开始工作, 谁知他前脚刚踏进郡府, 尚未来得及卸下行装，后脚便迎来了朝廷的宣诏使。

    使者进门一连宣读数封册书, 首先提拔他为单车刺史，掌治郇州行政民事，随后又封步惊云为州都督, 负责郇州诸军事。

    因步惊云暂不在此, 他的诏书和印信只能由姜舒代领。

    对于这两道册封, 姜舒并不觉得意外，尚在雍州之时，他便收到谢愔寄来的信件，知道对方已代他将北地战事情况上报朝廷，彼时他就猜到，自己治理的地盘或许又要扩大了。

    郇州虽还未彻底收回，但也只差莱涂郡几座县城而已，莲寻、平锣、西竹等地如今都急需官员，朝廷为尽快稳定郇州局势，定会派来太守、县令上任，同时，为监察这些官员，也定然需要任命一州刺史。

    北地郡县脱离魏国太久，若派他人就任，州内不论官员、兵士还是百姓都不会服气，唯有他姜舒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步惊云能以庶族身份升任一州都督，与其战功有关，更与荀凌和华辛将军的离开有关，但凡他们二人有谁还在此处，步惊云都不可能升到这样的职位。

    荀凌辞去两郡都尉之职，带兵去了雍州，等同于将收复郇州失地之功劳都让给了步惊云，再加上步惊云自领兵作战以来，连战连胜，无一败绩，不到一年半，便从兴郡打到了莱涂郡，且打的多数都是以少胜多的战役，这样的卓著功勋，足以令朝廷破格提拔这位平民将军。

    当然，州都督与刺史兼任当州都督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州都督本质上仍是刺史僚佐，一般是由刺史表奏启用，或是直接辟召，所以要说步惊云升官了，也着实算不上，只是权利扩大了而已。

    姜舒也是同样，单车刺史不掌兵权，无都督、将军等封号，单纯就是一个行政长官，其品级与郡太守相同，仍是五品官员，也就是权利地盘扩大了而已。

    这么一看，朝廷此次的册封还真是挺抠门的，好似生怕姜家在郇州发展得过快，想尽办法压制着他的职权。

    不过姜舒对此也不是很在乎，只要地盘到手了就行，其他的可以徐徐图之。

    话说回来，这两道册封都在他的计算之内，出乎意料的是朝廷对谢愔的封赏。

    “……兴郡郡丞谢愔，贤良方正，清正孝廉，授殿中曹尚书郎，执掌表疏，主宫廷礼乐之事，即日返京赴任。”

    姜舒当时就愣住了，转头愕然地看向正跪地听旨的谢愔。

    只见他的眉头微微颦起，仿佛在思索什么，旋即忽而抬袖掩唇，用力地咳嗽起来，才咳了两下，那张皙白俊美的面孔上便迅速地飞起了一片红潮。

    姜舒更惊讶了，还以为他是药效到了忘了吃药，顾不得外人在场便想打开游戏面板兑换续命丹。

    这时，谢愔又停止了咳嗽，低着头有气无力道：“愔恶疾缠身，尚未痊愈，气力微薄，难行远路赴任，实在有愧于陛下垂爱，还请宣诏使代为转达。”

    宣诏使初见谢愔时难掩眼中惊艳，又因他是谢太傅之子，故态度十分亲和，连宣读诏书都是温声细语的。

    本想着这样一位超群出众的郎君，去到京中定能惊艳四座，令世人为之倾倒，此时听谢愔说他因病不能赴任，心中顿感失望，面上遗憾显露无疑。

    不过他倒也未曾怀疑此言的真实性，毕竟谢太傅有位体弱多病的幼子，这在京中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看着谢愔透着些许柔弱病态的模样，他叹气道：“君之所难，吾必会代为传达，郎君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愔起身颔首道：“多谢宣诏使体谅。”

    听闻青年开口时清朗舒适的措辞和嗓音，使者忍不住再次遗憾地摇了摇头。

    旋即侧身看到姜舒，又觉这位姜郎君器朗神俊，不在京中任职，同样甚为可惜。

    不过姜殊这般年纪轻轻，尚未及冠便成了一州刺史，即便不去京中，将来前途也必定无量。

    思及此处，使者忽而忆起京中流传的用于形容眼前人的那句“凤吟于空”的评价，今见其人风姿，奕奕神令，所评着实恰当。

    “给使君的诏书下发，下官便要去昭南县宣诏了。”离开前，使者闲聊般地同二人提起道。

    姜舒此时也看出谢愔是在装病，便撇去了担忧情绪，想了想问：“君去昭南县，可是给崔县令传诏？”

    “不错，”因对方是郇州刺史，使者也不隐瞒，笑着答道，“崔县令在位廉洁，治县守城有功，已被提拔为燕峤郡太守。”

    闻言，姜舒不由得一愣：“燕峤尹？那家父……”

    见他这般疑惑，宣诏使反而比他更惊讶，问：“君还不知令尊以病上书乞身之事？”

    姜舒茫然摇头，他完全不知姜恪什么时候得病辞官了，甚至几日前在巽阳留住，对方还和往常一样在官署忙碌工作，不论姜父还是柳氏都不曾提起过此事。

    宣诏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对他叹了句：“令尊乃爱子慈父也！”

    姜舒仍是惊愕困惑，直到使者离去，他缓缓转身，对上谢愔关切的视线，对方简单提点了“孝治天下”几字，他才陡然明白过来宣诏使方才所言之意。

    当下世人极重孝道，父子同朝为官，若是平级也就罢了，儿子官职高于父亲，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即是说，倘若姜恪未辞官，他姜舒就不可能被封为郇州刺史。

    回想起从头至尾谢愔对此了然于胸的态度，他问：“你早知此事？”

    “嗯。”谢愔坦然应声，“令尊考虑退职应有多日。”

    姜舒犹疑了一下，问：“三月前，你让我寄阜池县捷报到巽阳，是否也是为了此事？”

    为了提醒姜恪，郇州收复在即，是时候该辞去官职，给儿子的官途让道？

    谢愔没有作答，沉默片刻后，微微点了下头。

    姜舒一时失语，心中突然很是不知滋味。

    之前不论是被朝廷压制官职，还是通过玩家之眼看到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他都报之以清醒旁观的态度，直到此时，得知身边亲人朋友都瞒着他、数月前便开始推算筹谋乃至自我牺牲地为他铺路，方有种被困在政治漩涡之中无可奈何的乏力感。

    但他无法因此而责怪任何人，因为郇州刺史的位置他必须要得到。

    他能做的唯有自我疏解开导而已，既然身处在这个位置，选择了走条路，今后所要面对的类似的事情只会更多，他必须尽快适应这样的生活。

    “昨日有巽阳的信件送来，已放在你的书案上。”

    约莫是看出他心绪惆怅，谢愔口吻柔和，言语中漾着橙色的暖意。

    他在此时提起巽阳来的信件，多半是指姜恪的书信。

    “好，我会记得看的。”姜舒感到劳顿不堪，但还是极力维持着平常的姿态，命子明将册书和绶印拿去收好，正准备离开官署，倏然想起道：“我给你带了礼物，等会儿着人给你送过来。”

    谢愔凝视他的目光担忧，道：“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官署不迟。”

    姜舒点了下头，忽而又想起一事：“对了，方才谢兄是故意装病婉拒授官？”

    “嗯。”

    “毫无预兆的，为何朝廷会任命你为尚书郎，莫非太傅不赞同你在此处？”

    “正因赞同，才会有此册书，”谢愔简明扼要回复，“他知道我会拒绝。”

    “这是何意？”姜舒起先不解地问了句，旋即突然反应过来道：“等等，你是说这是令尊有意所为，是演给其他人看的？”

    “不错。”

    姜舒了然点头。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谢愔选择了辅佐他夺权，但谢氏家族仍是为魏国朝廷效力的。

    谢闲在朝廷中为幼子谋取官职，却被幼子拒绝，此事传出去，自然而然会为他在众人面前树立起一种太傅完全不知幼子心怀异志，只劳心劳力地想要为儿子铺路的慈父形象。

    这么一来，即便某日姜舒的野心显露，谢氏也可十分干脆地和谢愔撇清关系，而在此之前，谢愔再如何亲密地和家中往来书信，也不会有人因此疑心谢家对朝廷的忠心。

    除此之外，谢闲做足了爱子的人设，纵使有一日谢愔脱离谢氏单干，其余人想要打他的主意，也还是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担起惹怒谢闲的后果。

    此为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姜舒不禁感叹：“太傅为你考虑甚多。”

    谢愔道：“与令尊同。”

    姜舒微微一笑：“确实，你我父亲，皆付出良多。”

    ·

    回到后宅，之桃一见到他便快速地迎了过来行礼，挂着笑容道：“奴婢去给郎君准备午食和浴汤，为郎君接风洗尘。”

    说罢，便忙碌地跑出了院子。

    姜舒对此没什么异议，指挥部曲在院中卸下行李后，便走进书房，拿起案桌上那封巽阳寄来的信件打开了阅读。

    这确实是他父亲所写之信。

    姜恪在信中言，他亲眼看着郇州一点一点被侵占，看着黎民受尽苦难而无能为力，终日忧愁，心中郁结，为官者能力微薄，只能尽己所能，勤政奉公，希望能让郇州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而今失地收复，粮食丰产，郇州安定，吾已无憾。”

    “想我姜家何其有幸，得子可救黎民，匡国乱。”

    “为父以尔为荣。”

    看到这最后一句，姜舒顿感鼻酸，心间涌起无以名状的感动。

    这时，之桃进门，端来盛放丰盛菜肴的食案。

    姜舒不着痕迹地擦拭了一下眼角，从容将信件收起。

    窗外倏忽刮进一阵潮湿的凉风，好似快要下雨。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场寒凉的秋雨过后, 整个密阳城好似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栽种着槐树的广延街上落满了浅黄的落叶，于秋日清冽而充沛的阳光下浮现着耀眼的金光。

    正当朝阳升起，街道上已出现了密集的人流。

    背着书袋赶去上学的、扛着农具去田里收土豆的、推着车挑着担卖吃食的、推销发传单的、吆喝卖报纸的、以及来来往往各路的行商，交界路口, 行人杂沓。

    不过今晨, 最热闹的地方还数官府门外。

    两日前, 十一月的密阳月报发售，通过报纸头条，密阳百姓皆知晓他们的姜府君已升了官, 从兴郡太守变成了郇州刺史，密阳县也再次从郡城变为了州治所。

    而今日, 正是给官府换门额的重要日子。

    一大清早，爱凑热闹的百姓和玩家们便聚集在了衙署周围。

    仰头看着几个健壮的官兵将刻有“密阳府署”的匾额拿下, 挂上更为古朴大气的“郇州府署”的匾额, 不少本地百姓忍不住发出感叹。

    “我虽不识得字, 但我认得这块匾，过去秦刺史还在时, 便是挂的这块匾。”

    “两年了，郇州终于又回来了。”

    “你这话有误, 报上说了, 还差两县未收回呢。”

    “那也是迟早的事，步将军能向地府借来不死不灭的幽灵军, 还怕治不了小小胡寇？”

    “嘶，你说的倒也在理。”

    “不是吧，还真有人信龙特奥编的那些鬼故事啊？”人群中有玩家吐槽。

    “正常, 这的老百姓又没什么文化, 听人说得多了, 肯定就有人信了嘛。”

    “你们别说，要论迷信，咱这还算好的，匈奴那边传得更厉害，说幽灵军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皮子底下青面獠牙，不仅吃人，还喜欢活剥人/皮，现在匈奴人看到穿黑袍戴面具的拔腿就跑。”

    “真的假的，这么牛逼？我改天也搞套差不多的衣服穿出去看看。”

    “怎么游戏不出幽灵军同款套装啊，我还真想弄一套穿穿。”

    “卖奶茶喽，”一玩家推着盛满热乎奶茶的木桶过来推销，“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暖心又暖胃。”

    “艹，怎么在游戏里还逃不过这个套路！”

    “兄弟，来一杯奶茶吗，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送给你在意的人。”

    “滚滚滚，一杯奶茶五十个铜币，怎么不去抢啊你。”

    “买不起就买不起，骂什么人啊，这成本很高的好吗？”

    “就这，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没钱是我的错吗？”

    在两方争执的前头，姬无忧捧着装着奶茶的竹筒杯，打开截图功能，对着换上新匾额的官署正门自拍一张，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图片修了修，加了个滤镜发上论坛。

    【姬无忧：路过刺史府，顺便打卡！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没人请，我自己买，哼！{图片}】

    ·

    州府外喧嚣热闹，州府内的官署正堂却是一片肃穆。

    今日一早，原郡府主事官员便集聚一堂开会，听刺史宣布官员的职位变动。

    说是变动，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不过是集体升了职而已。

    当初从巽阳过来的那批官吏怎么也没有想到，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自己就从郡府的僚佐变成了州部的僚佐，升职速度堪比跑马，而他们甚至都没怎么努力，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上官就直接领着他们高升了。

    每每想到此事，各曹的掾史们都觉得自己就好像那传说中跟着淮南王得道升天王的鸡犬。

    姜舒未怎在意精神恍惚的诸曹主事们，在宣布完部曹主事的官职后，接下来就是几个重要职位的安排。

    “谢兄，”姜舒第一时间看向左边席位的谢愔，“谢兄可愿成为吾之别驾？”

    问出此言时，姜舒抿了抿唇，略有些不好意思。

    虽说别驾从事已是州部佐官中品阶最高的官职了，不仅总领政务、事无不统，更有“其任居刺史之半”的说法流传。

    但想到三日前，谢愔才拒绝了清贵显耀的尚书郎之职，自己这么快便要他来做他的副手，还是略有些惭愧。

    不过这确实是他目前所能拿出的最适合谢愔的职位了，况且别驾从事对出身还有相当高的要求，非士族高门子弟不可任。

    他想在郇州一地，应当是找不出比谢愔更高的出身的。

    注意到青年含有些许忐忑期待的眼神，谢愔心中微动，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姜舒顿然露出笑容：“那今后便有劳谢兄继续替我分担政务了。”

    谢愔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恩。”

    定完别驾，紧接着便是治中。

    同为“州之上佐”，治中从事主掌一州选署工作及文书案卷众事，同样职权极重。

    按理说，其工作内容接近于原郡府的功曹之职，安排上也没什么可考虑的，只需提拔刘汕上位即可，然而昨日姜舒与刘汕沟通之后，对方却婉拒了这一官职，直言以他的能力难以胜任。

    在姜舒看来，刘汕恐怕是担心身为治中所要处理的政务太多，会影响到他去学校教书授课，这才不想继续做功曹的工作。

    当然猜测归猜测，刘汕都这么说了，身为一个体贴下属的好刺史，当然也不能勉强人家。

    于是在经过一番详细考虑后，姜舒将目光放到了秦商身上。

    他一直觉得，以秦商的学识和能力，光是用在教书和开办报社上着实有着可惜了。

    还记得去年某次，他到郡学视察工作，曾亲眼看到过秦商办公的场景。

    居然有人可以做到如八爪鱼一般，眼中审阅稿件，手上处理文书，耳朵听着汇报，嘴里答着学生提问，每件事情还都处理得毫无差错，这一心四用的能力简直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故而此时，姜舒便转头看向秦商，问：“治中一职甚为重要，玉笙可否任得？”

    秦商面露诧异，稍稍愣了片刻，随即立即起身拱手接应下来：“下官愿领职。”

    尽管心里清楚接下治中一职，郡学便不再归他所管，但秦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原本就是接受着官场教育长大的，相比起学校教书的工作，他更想参与政务，辅佐姜殊治理郇州。

    “甚好。”姜舒微笑道：“今后同样有劳玉笙替我分忧了。”

    “定不负使君所托。”秦商干脆地应道。

    安排好最重要的两项职位，其他的就简单多了。

    既然秦商无法再管理学校，而刘汕又尤其喜爱教书，姜舒便任命他为文学从事，专掌州之文化教育，负责密阳郡学诸事。

    至于设在郡学的报社，考虑到秦商对此已得心应手，换人未必能承担得下这样繁重的工作，报社便单独分离出来，仍旧由秦商继续负责。

    簿曹从事主管财谷簿书，与金曹工作有重叠之处，因而职务较为清闲，姜舒选择了张子房出任，张子房本人对此很是满意。

    祭酒从事统管诸曹事宜，工作内容以监察、总结为主，和督邮之职有相似之处，姜舒便任命了阮颖任之，对方也爽快地接任了。

    至此为止，州佐吏全部安排完毕。

    散会之前，子明照例给每人送了一杯热茶。

    不过这茶……

    姜舒看着杯中热气腾腾的奶茶，疑惑问：“你这是何来的？

    “回使君，是仆刚命厨房煮的，”子明脸色微红，“听外边的百姓说，秋日要喝一杯奶茶，可驱寒保暖，不得疾病，仆便向那卖奶茶的摊主问了方子，让厨房煮了一壶。”

    姜舒听了忍俊不禁，心道玩家为了推销赚钱，可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念在子明是一片好心的份上，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举起茶杯朝一众官吏道：“那今日之会，便以这杯奶茶结束吧，往后时日，望诸君能与我一同治理郇州，为百姓造福。”

    官吏们也都举起杯子，不是很齐但颇有气势地回道：“遵使君之命。”

    ·

    莱涂郡，褐嵋县，魏军大营。

    午时，一位自密阳而来的部曲经过通报后进入中军帐，奉刺史之命将册封诏书和印信交到步惊云手中。

    彼时步惊云正与众人商议攻城战计，收到册书后，几个玩家顿时来了劲。

    “州都督啊，听起来很威风的样子。”凌爸爸双目闪闪道。

    “老大，你都成都督了，给我们整个官职不过分吧？”蓝龙开口，“我想做司马。”

    宁成谶慢了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当长史吧。”

    “还有什么，”霍云天问，“主簿和功曹是不是文官啊？”

    “管他呢，在军府就是武官。”

    “那我要当警卫长。”凌爸爸说。

    “你瞎编的吧，有这个官职吗？”蓝龙质疑他道。

    “可以无中生有啊！”

    虽远在莱涂，但大家早已通过论坛得知步惊云被封为郇州都督的事情，私下里都已了解过相关官职，早琢磨好了要讨个什么官做。

    “行了，这些事情等攻下莱涂郡后再商议不迟。”步惊云说着，收起了都督的印信，重新摊开地图道：“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详细的作战计划已经制定完毕，你们谁还有疑问？”

    蓝龙和霍云天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一战，我们赢面很大吧？”宁成谶询问。

    “这不废话嘛，”蓝龙插嘴道，“之前不敢攻城是人不够，现在咱们都有大部队了，人数上碾压他们，直接上，绝对稳赢。”

    步惊云点头认同。

    自从荀凌和华辛先后带走一千轻骑和两千步兵后，除去安排在各郡城的守军，郇州军可调动作战的兵马已全部和飞鹰队汇合，聚集成为了一支万人大军。

    在人数十倍碾压敌方守军的情况下，攻城确实容易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不可以轻敌。”他补充道。

    “那是当然了，轻敌就会败亡！”凌爸爸附和道，旋即又问：“那具体什么时候进攻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给他们瞧瞧我们战无不胜幽灵军的厉害了！”

    步惊云神色沉稳地看着地图，片晌后，伸手指向目标城池：“明日，一举攻下城门！”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清晨, 寒风瑟瑟，轻雾萦绕。

    一阵清凛的冷风拂过长廊，姜舒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感受到透过裙底钻入裤腿的凉意, 愈发加快了上班路上的脚步。

    甫一踏进正堂, 他立即关上了屋门, 将凛冽的北方阻挡在外。

    堂内，早到的书童已经燃起了火炉, 在书案旁摆上了烧得通红的炭火。

    姜舒脱下披风交给子明, 其他事暂且不管，先坐到书案旁烤起了火，直到双手恢复暖意，方才端正坐姿开始工作。

    桌上的文书都是早晨刚送来的，翻开第一本便看到有官员提到今年冬季尤为寒冷，建议提醒百姓注意对农作物的冻害防护。

    “今年的冬日确实来得格外迅猛啊！”他感叹着，在文书上落下批复。

    “仆记得庭院里的叶子枯黄也没几日, 不知怎回事，便一下子入了冬了。”子明附和着, 端来刚煮好的热茶放在案桌上。

    “也许再过几日, 便可见初雪了。”

    专注工作着, 上午的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在一盆炭火近乎化尽时，就差不多到了用午饭的时候。

    注意到使君合起文书的动作，子明正欲开口提醒姜舒去后堂用饭，这时屋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说是莱涂送来信件。

    算算时间, 有关北地战事的消息也是该送到了。

    姜舒抬眼道：“进来。”

    随即, 屋门被门口守卫推开半扇, 传信兵疾步走进堂中，单膝跪地呈交信件道：“使君，重大捷报，我军攻克参歌县，夺回莱涂郡全境！”

    “嗯。”因为早已知晓此事，姜舒接过捷报后仅打开看了眼便放到了一旁，随即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大军何时归返？”

    传信兵见刺史这般淡定，暗叹使君不愧为使君，听闻如此激动人心的消息依旧不疾不徐，稳如泰山。

    “都督言，待完成边防部署，便会带大军回城。”

    “好。”姜舒点头应声，过了片晌见士兵仍跪于堂中，便道：“还有何事？”

    “使君，属下有一问。”兵士面色赤红道。

    “你说。”

    “此次大军回城，可还有上回那般的迎接仪式？”传信兵原为前郇州老兵，心中一直记得之前密阳军得胜回城时，街道上满是灯笼横幅贺喜、百姓万人空巷迎接的盛景，心心念念地想要再感受一遍那样威风自豪的场面。

    姜舒还以为他要问什么严肃的问题，闻言不由笑了笑道：“那是自然。”

    传信兵顿时更为激动地抱拳：“多谢使君。”

    士兵退下后，姜舒便思索起欢迎大军回归之事。

    此次不同以往，郇州军不仅屡次战胜了匈奴军队，更夺回了郇州全境，这样的大功劳必须好好庆贺！

    他寻思片刻，算了算大军归城的日期，应当就在腊日前后。

    新故交接，大祭报功。

    反正到了腊日肯定要举行酬神祭祀的活动，不若就在庆功宴之余，再办个灯会，请支专业的行傩队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好让百姓们一同热闹热闹。

    “使君，该用中饭了。”见使君坐着不动，子明轻声提醒道。

    “嗯。”姜舒漫应着起身，心中记下了此事。

    ·

    当日傍晚，在许多玩家正准备下线之时，游戏突然跳出一条活动公告。

    【系统：惊喜福利，腊祭嘉年华到来啦！

    在这个新旧交接的岁末，为感谢广大玩家陪伴《模拟大魏》又度过一年，游戏为玩家们策划了一场振奋人心的腊日大祭典！

    活动一：灯会庆典。在腊日灯会中开设一家店铺或摊位，活动期间产生的营业额在灯会结束后将以双倍积分形式结入店主的积分账户。

    即活动期间店主每收入1铜币，活动结束便可获得2积分哦！

    活动二：腊祭游街。节日当晚将举行隆重的驱鬼祭神仪式，仪式包含游街祈福活动，报名参与活动，并装扮成任意你喜爱的神明，即有可能收获NPC赠与的惊喜礼盒！

    活动三：游戏赠礼。凡参与腊日大祭的玩家，活动期间截取任意照片上传论坛，由广大网友点赞投票，收获最多点赞的前十名玩家将获得游戏赠与的节日限定套装“猎祭骑射服”一套。

    惊喜多多，福利多多，快点行动起来吧！

    注：灯会摊位需向官府申请，无证摆摊，视为放弃活动福利。

    活动时期：游戏时间腊月八日18:00~24:00.

    活动地点：兴郡密阳城东市、西市、广延街。】

    此公告一出，游戏论坛顿时沸腾起来。

    【杨国庆：新福利活动大家看到没，感觉好有意思啊！

    姬雪：这不就是庙会加COSPLAY？

    薛小桃：看上去是蛮有意思的，可这种重大的活动，制作组为什么不能提前一个月公告啊，十天时间连衣服道具都来不及准备啊！

    暮雨：我会做衣服和道具，求个妆娘和发型师组队！

    龙成：本人职业特效化妆师，有需求的私我，不免费，价格私聊。

    李哲德：插个话，鬼王算不算神明？我想出阎罗王。

    孤独求败：这里是不是没有齐天大圣？不管，我一定要出大圣。

    张清寒：呵呵，我的盘古真身终于要藏不住了……

    □□：我又想摆摊又想游街怎么办，一起干会不会都搞砸？

    关风：看来只有我单纯地只想摆摊，那正好，官府对面那家摊位是我的了！

    6v90h1：啊啊啊，云玩家看你们讨论好羡慕啊，流下了非酋的泪水……】

    ·

    早晨的天是纯净的青瓷色，拖曳着几缕细长如丝的棉云。

    郡学后方的学生宿舍内，周施正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清扫着屋外檐下的走廊。

    扫帚掠过铺地的木板，扬起灰尘，细微的尘埃在冬日干燥洁净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今日天气不错，晴朗且无风，恰逢初一不用上课，周施便趁此时间准备给宿舍来个大扫除。

    正沉浸于悠闲的劳动中，长廊上忽而传来砰砰疾速的脚步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周兄，我回来了！”

    听到声响，周施立即抬头，随即便见舍友抱着一只沉重的□□布袋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身前。

    “你怎么又在吃烤地瓜，吃不腻吗？”关风一来就问。

    周施低头看了眼手中散发着焦甜香气地烤红薯，简言回道：“不腻，很甜。”

    周施极喜爱烤红薯，从沂州过来求学的他初次在学校食堂里尝到它时简直惊为天物。

    怎会有这样一种粮食，不仅产量大能饱腹，做熟之后，还拥有如此香甜软绵的口感，分明就是为贫穷又嗜甜的他量身定做的食物！

    关风也就随口一问，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推着他的胳膊道：“你先跟我进来，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周施将扫帚搁在门边，随他走进了屋子，饶有兴致地等待他开口。

    对于这位同住的舍友，周施一向抱有好感，虽然对方懒惰、吵闹、不爱干净，时不时还会吐出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词句，但这位长相不逊的年轻男子身上所散发的那股生龙活虎的气势却很叫他喜欢。

    走进相对窄小的二人间宿舍，关风将自己带回来的麻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刀刀用麻绳捆起的纸张，随后又往床上倒出一堆染了色的麻线和一看便是边角料的丝带。

    周施见那纸张虽光洁平整，但颜色偏黯淡棕黄，显然不是他们平时书写会用到的纸，疑惑问：“这是？”

    关风转身神秘一笑，拆开麻绳，抽出一张纸坐在床榻上边折边道：“官府贴出告示，腊日要办灯会，这事你知道吧？”

    周施点头。

    “我已经去跟官府申请了摊位，位置极好，就在官府正对面。”关风缓缓道，“我打听了一下，其他人卖的基本都是什么吃的喝的好看的装饰品，实在太没新意了，我就不一样，我打算卖包装袋，你看，就是这个！”

    只见他将折好的纸盒开口整齐合拢，用粗针在中间穿了个孔，穿过一小节麻线打了个蝴蝶结，完成之后便是个精致小巧的礼品袋。

    “怎么样，挺好看的吧这玩意儿？”

    “是不错。”周施如实回答。

    “嘿嘿，我还会做别的款式，到时候就算摆摊卖不出去，便宜点卖给做点心的摊主也成，问题就是做这玩意比较费工夫。”

    关风说着，脸上忽而露出恳求的神情，眼巴巴看着他道：“周兄，你得帮帮我，没有你的帮助，我绝对没办法在腊日之前出够货的。”

    “这……”周施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为潜心求学而来的此地，并不想将时间花费在折纸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给你发工资，十个礼品袋一铜钱怎么样？”

    周施听他这么一说，又有些为难起来。

    从襄郡千里迢迢来到密阳求学，他的积蓄在上月初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能活到现在全靠给报社打工的工钱以及郡学食堂的便宜饭食。

    他确实很需要钱。

    而回想方才关风折纸袋时那轻松快速的动作，做十个或许还花不了一刻钟的工夫，若抽零碎空闲的时间做，每日赚十个铜币应不在话下。

    十个铜币足够他在郡学食堂吃一天饱饭了。

    思及此处，周施心中便有了偏向，不过答应之前还是问了一句：“如此，你可还能盈利？我瞧这些纸厚实平整，应当不便宜。”

    “放心吧，只要能卖出去，我绝对有得赚！”关风拍着胸膛道，心里则想哪怕利润不高，按照游戏规则，翻倍营业额拿积分，他也绝对血赚！

    见他这般信心满满，周施便放下心来，应声道：“好，你来教我。”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随冬日到来, 北降大雪，受天气限制，除凌州平叛军与乞活军仍时不时在西南国以西一带发生一些小规模的战斗冲突, 其余各地战事皆止, 魏国境内进入到了短暂的和平期。

    十一月末, 新合并的郇州大军启程返回密阳。

    姜舒通过论坛得知此事，便让张子房帮忙转告步惊云有关腊祭庆典之事，让他带领军队尽量赶在腊日前回来。

    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飞速流淌, 不知不觉已接近腊日，街上开始出现了庆祝大军回归的横幅和红灯笼，节日气氛也愈发浓重, 西市的商家们甚至提前几日就开始了预售预热。

    据说最先是柒烟阁搞起了预付订金、大祭开始后付尾款便可享受九折优惠的活动, 其他玩家听闻此事，一边嘴上唾弃着内卷行为，一边纷纷效仿推出预售满减之类的活动，以至于如今走上西市大街，到处可见店员或是老板站在门口向一群客人解释预售规则的场面。

    姜舒初听闻此事，觉得颇为好笑，玩家们大概也没想到，在现实中逃不过的预售满减, 在游戏里还是逃不过。

    而就在大伙都期待着腊日大祭的到来之时，姜舒收到了一个来自巽阳的好消息。

    ——他的父母和侄子将搬来密阳居住些时日。

    自崔铭赴任燕峤尹，姜舒便去信巽阳，邀请二老搬来密阳居住, 然而姜恪却以更适应在巽阳的生活为理由, 拒绝了他的邀请, 带着一家子人从郡府搬到了城外的姜氏庄园。

    姜舒曾多次去过那庄园, 虽说主院还算不错，但因长久未有人居住，已十分缺乏人气，况且周围又是大片的农田山野，冬日里冷冷清清的，去趟城里买些东西都要坐一个时辰的牛车，对两位习惯在城内生活的老人来说，实在是不太方便。

    于是在收到拒绝信的当日，姜舒又寄了封劝说信出去。

    这次他用了些小手段，先是说明自己初当大任，许多事情有不懂之处，想请父亲给予指点，随后又提及新年将近，在这岁末团圆的佳节，若不能家人同聚，怕是会感到非常孤寂。

    这二点理由一提，再收到姜恪的来信，对方果然答应了此事，说已命人在收拾行装，过几日便会带柳氏和姜泽出发前往密阳。

    信读到此处，姜舒不禁失笑，心忖在面对长辈时，果然还是应该适当地撒娇示弱，这下二老不就心软了吗？

    他想姜显估计也写了信劝说他们去端门郡，但他肯定就没想到还能用这招。

    不过，父母和侄子要来居住，后宅闲置的空院便要尽快收拾起来了。

    当然也不着急，兴郡到燕峤郡的官道虽已修过，比起过去要平整宽阔不少，但两位老人到底身体不如年轻人，肯定是没法匆忙赶路的，一路上走走歇歇，到密阳估计都要十日以后了。

    姜恪在信中也提及，要带的行装较多，行程缓满，让他不必心急。

    而在信的结尾，姜恪又提起了一件和之前所言毫不相关的事情，说是近日收到来自京中同僚的来信，南吴殷氏有意与他们结亲，这说亲的对象还不是什么旁支小族，而是尚书左仆射殷慎的两个嫡女。

    起先看到结亲之事，姜舒以为又是和之前一样，是来为他那“大龄”二哥说媒的，心中还升起一丝看八卦般的愉悦，直到读到结尾的“姊妹”二字，他才陡然反应过来，这里面居然还有他的事！

    一时间，姜舒心情变得复杂无比。

    此事姜恪在信中只简单地提了几句，说是等到了密阳再详谈，但看其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态度，对方显然是很赞成这门亲事的。

    想来也可以理解。

    一来，他们两家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南吴殷氏虽目前在门第上略高于姜氏，不过就姜氏这两年的晋升势头来看，不出意外，将来必能成为北地又一大门阀势力；

    二来，殷慎先前在朝堂上针对西南王的一番忠言直谏已散播南北，以姜恪那样刚正不阿的性格，就算嘴上不说，心中必然对殷仆射的为人十分欣赏，和这样的人皆为亲家，他定然是颇为乐意的；

    三来，姜显确实早到了结婚的年纪，寻常士族男子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现在好不容易有合适的找上门来，当然要试着接触接触。

    况且，殷氏姐妹嫁与姜氏兄弟，传出去也算是一桩美谈。

    如此罗列起来，还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姜舒深知自己是不可能这么早娶妻的，且不谈什么两情相悦的话题，他自己的这具身体都尚未满二十，那殷氏准备许给他的那位妹妹年纪该多小啊？

    若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放在现代都还是初高中生，这谁敢下手，违法的啊！

    所以他自己的这门亲事，他必定是要拒的，但如何拒得皆大欢喜是个问题。

    说得功利一些，殷氏选择他们姜家结亲，十之八/九是看中他如今这郇州刺史的位置，万一因他的态度，影响到姜显的婚事，那就有些不太美妙了。

    收起信件，姜舒微微叹气，接下来一下午面对着公文，脑中时不时就会想起联姻之事，但思索许久也始终未能想到十全十美的解决办法。

    当日工作相对较清闲，到了时间，姜舒就按时下了班，准备等回去后再考虑此事。

    穿上子明递来的披风，他带着两个侍卫顶着冬日寒风回后宅，结果在转过门外走廊的转角时，恰好碰上了同样刚下班的谢愔。

    暮色迷离，微风摇拂着廊道旁茶花丛的枝枝叶叶，也吹着对方栀白的衣袍轻轻拂动。

    对上谢愔那双沉稳安静的眸子，姜舒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清晰明朗的情绪，加快步伐过去道：“好巧啊，谢兄。”

    谢愔点了下头，开头第一句话却是问：“主公有事忧虑？”

    姜舒不由吸了口气，道：“你是会读心术吗，为何总能一眼看穿我有心事？”

    事实上，方才在姜舒抬眼看到他之前，谢愔已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了他片刻。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神色淡然地扬唇笑了一下。

    见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姜舒也没有再追问。

    随后想起上次孔氏来说亲，也是谢愔为他解决了烦恼，便将姜恪在信上所提之事对他说了一遍。

    “你意如何？”谢愔听完后问。

    “我还不想娶妻，但家父似乎对此亲事颇为满意，我也不能因我之故而坏了我兄长的亲事，所以才烦恼啊。”姜舒略无奈地感慨。

    廊子上寒气逼人，不过二人为了说话，就只是漫然地迈动步子往前走着。

    “我听闻殷氏女郎德貌双全，容姿甚丽，拒绝此门婚事，稍显可惜。”

    “再漂亮也不行啊！”

    “为何？”谢愔仿佛很是不解地转过头问。

    姜舒犹豫半晌，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长长叹气，道：“实不相瞒，我不喜欢年纪小于二十的，故所谓的适龄女子，都不适合我，今后我若要娶妻，定然是因为有了心仪的女子，至于对方家世如何，我倒不在乎。”

    “你要娶妻？”谢愔冷不丁地开口。

    “当然，不过是等有了心仪的对象之后。”

    说着，二人已抵达了院落交叉的路口。

    谢愔戛然止步。

    姜舒跟着他停下脚步，原想请他去自己的院子细聊，转过身却见对方正莫名其妙地蹙着眉头看着自己。

    “你要娶妻？”谢愔正面凝视他再次询问。

    被他这样严肃地提问，姜舒一时迷茫，不是很确定地答道：“应当会吧。”

    闻言，对方俊美的容颜倏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姜舒对他投来的好似看薄情郎般暗含责备的目光感到惶惑，寻思片刻，忽而想起某事道：“谢兄，你该不会也听说过那个传闻吧？”

    “何传闻？”

    “就是那个，我暗恋倾慕荀容约的传闻。”

    “不是吗？”

    “当然不是，里面有误会！”姜舒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音，总算明白了对方骤变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显然，谢愔是将他当成那种明知自身是断袖却还要娶妻耽误人家女子一生的渣男了。

    他觉得好笑又无奈，连忙解释道：“彼时我还年轻不太懂事，误将崇拜当做了喜欢，其实不是，对荀容约，我只欣赏其为人秉性，毫无其他心思。”

    话落，谢愔神色明显愣怔，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此言当真？”

    “当真。”姜舒干脆果断地回答。

    “那我……”谢愔欲言又止。

    “什么？”姜舒问。

    不知是否为傍晚天色阴沉的缘故，他忽然发现，对方此时的脸色看起来苍白无比。

    相对沉默少时，姜舒忍不住道：“外面天寒风大，谢兄不若同我去院中详谈？”

    谢愔不声不言，只安静地注视他。

    他看到青年茶褐色的眸子里闪耀着单纯疑惑的目光，这道目光简直比凛冽的寒风还要令人感到冰冷，在他心里留下清冽的刺痛。

    意识到再继续僵持下去，自己难保不会有失态之举，谢愔抿紧双唇，恢复到清雅端正的姿态，不动声色地说道：“主公所忧之事愔已知晓，若他无事，我便先回屋了。”

    姜舒感知到他的情绪不悦，却也不知是何处惹了他不高兴，不禁困惑地叫了声“谢兄”。

    对方却转身毫不停留地走向了被冬日枯树包围的萧瑟庭院，脚步匆促，不一会儿便不见其背影。

    ·

    回到屋里后不久，暮色彻底地笼罩了院落。

    冷风呼啸地吹着窗子，黯淡的天光下，忽而飘落起洋洋洒洒的柔白细雪。

    徐海将房门和窗子关紧，示意仆人在屋内多点几盏灯。

    见谢愔一回来便坐到了书案前，面色深沉而阴郁，状似遇到了极大的难事，他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就端来烧红的炭盆放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出声道：“郎君，落雪了。”

    谢愔蓦然抬眼，转头定定地望向了屋门。

    就在徐海以为他会起身出门去瞧瞧雪景时，却听对方冷声道：“唤谢十过来。”

    徐海咽了口唾沫，连忙应“诺”。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深夜里寒风彻骨, 刚执行完任务的部曲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石径快步踏上走廊，经仆从传报后，方得允许进入屋内。

    甫一开门, 谢十便感到一股夹杂馥郁香气的热意迎面而来, 包裹了他的身体，使得他被冻僵了的手脚关节与面部肌肉都渐渐恢复松弛。

    谢十喘了几口粗气，当跟着徐海的脚步绕过屏风时,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娇气的猫叫, 他回头顺着声音看去, 就见一只皮毛干净顺滑的小狸正趴在暖炉旁看着他。

    炉边还放置着两个熏衣笼，显然那股深沉浓烈的芳香正是从此处氤氲而生的。

    想到上面所熏的也许是郎君过几日要穿的衣服, 谢十如同生怕冒犯了主家般的很快移开了目光。

    进入里屋，谢愔正披着一件深色的绸子外衣坐在案前，浓密润泽的青丝被缥色丝带疏松地绑着，直垂落到铺着绒毯的席子上。

    谢十不敢多看, 连忙低下头单膝跪地道：“拜见郎君。”

    “如何？”谢愔语气平静问。

    “按您吩咐, 奴仔细探查了羽雪幻的画舍, 其中堆放着大量您的画卷，上回所见的, 一幅未少。”

    话落，室内陷入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愔垂落视线在盒中静躺的玉簪上, 唇角浮现一抹自嘲。

    果真……那些画并非姜殊所定。

    一切都是他妄加揣测、自作多情。

    回想过往种种误会与巧合，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攫住了他的心神。

    就仿佛是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皓丽月光被骤然飘来的浓云遮蔽了，他恐惧今后没有月光照耀的日子，又对那天上的浓云无计可施, 一时茫然、愤怒, 又失魂落魄。

    但他知晓这种情绪是不合情理的, 是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排遣的，于是愈发品味到它的残忍与无可奈何。

    幸好，他从未将满心纷纭的情感流露于人，还来得及划清界限，回归正途。

    这是好事。

    将来若有一日，主公登临大位，定然需要娶妻生子，有继承人，才能更好地稳定手下人心。

    他一面冷静地劝说自己，一面又感到锥心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心间，不甘的情绪犹如梅雨天滋生的霉菌那样疯狂生长。

    “奴还发现了此物。”沉默许久未等到郎君开口，谢十主动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呈前。

    徐海窥着主人的神色，接过册子交到谢愔手中。

    这是一本由麻线装订的绘本，随意翻开一页，便见上边不仅绘着彩图，还在旁配了文字。

    ——“众所周知，姜太守府中住了一位骄傲矜贵的大美人，太守极宝贵他，藏着掖着不愿带出来给大家瞧，就像养了一只举世罕见的金丝雀。”

    谢愔静静地看着这几行文字，喉咙犹如被铁一般冰冷的东西勒住了。

    分明周围只有两人，他却觉得烛火所照处喧嚣不止，仿佛正有无数陌生的面孔窥视着这里，发出的窃窃私语汇聚成刺耳的声音冲击他的肺腑，令他喉咙发痒，呼吸不畅，忽然丢下绘本，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海连忙递茶过来，他喝了口茶，咳嗽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顷刻间，苍白的脸上透出犹如抹了胭脂般病态的绯红。

    “郎君！”

    室内两人皆慌张起来。

    徐海急忙去取了丹药来，不一会儿便将温水与续命丹送到谢愔面前，嘴中絮絮叨叨：“这紫丹的药效不是有一年吗，怎提前一月失效了，亏得上回姜使君多备了一枚在此，郎君，快将丹药服下……”

    好不容易压下喉间的腥甜，谢愔缓缓松开捂着嘴唇的手，接过他递来的紫丹拿在手上，眼神中满含沉郁。

    瞥见他指缝间渗出的那点鲜红，徐海才发现就这一下工夫，他竟又咳出了血，单薄的双唇上赫然也染着血沫。

    “郎君，快些服丹吧，莫等病情加重了，那就糟糕了。”徐海愈发焦急地劝说，恨不得把药塞进他的嘴里。

    谢愔扫了他一眼，拿起水杯，吞服下丹药。

    续命丹一如既往见效飞快，只几个瞬息，那股在肺腑间冲撞躁动的郁气便逐渐平复下来。

    “郎君，那些画……”谢十试探地开口。

    “烧了。”他平淡地说道。

    谢十立即低下头，大声称“诺”。

    ·

    翌日仍是个小雪霏霏的阴天。

    姜舒清晨起床，听说的第一件事便是纺织厂走水。

    据部曲汇报，昨夜丑时正刻左右，专为绣阁出图样模板的画舍起了场大火，幸好夜里倒班的女工发现及时，又恰巧是下雪天气，火势未蔓延到他处，只是画舍连同里面的画纸都被烧了个干净，对于画师本人而言，实在是一场莫大的灾难。

    不过这么大的火，无人受伤已是万幸，相比之下，损失些画作倒也不算什么。

    姜舒知道那间画舍的所有者是个玩家，发生这么大的事肯定会在玩家中掀起波澜。

    于是吃早饭时打开论坛搜索，果不其然在首页找到了羽雪幻的帖子。

    【羽雪幻：下班回家，打开手机看到私信爆了，列表滑下去都在叫我赶紧上游戏，本人当时就有种不详的预感，我的涩图贴被封了吗？还是号又被禁了？

    上线一看，好家伙，比号被封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快乐老家烧塌了！

    可是这不正常啊，我又没在工作室里吸烟烤火，昨天下线前也特意熄灭了蜡烛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火？

    所以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如果这是游戏特意设置的剧情，那我忍不住要骂一句，游戏策划，NMSL！

    如果是哪个小人眼红我人红粉丝多，烧我画想让我心态炸裂，那我告诉你，不好意思，所有画我都上传保存了，你烧了我还有！

    就是可惜了我亲手制作的漫画本，本来想留个纪念的，现在烧得渣都找不着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跟官府报案了，要真被我查出来是哪个奸人烧我的画，等着瞧吧，老子非逼得你退游不可！】

    刷完帖子，姜舒就关闭了论坛，心忖若真如羽雪幻所说，屋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火源，那这火起得确实有些蹊跷。

    不过，一旦想到这烧的是羽雪幻的“快乐老家”，他便忍不住生出一丝幸灾乐祸，暗道烧干净了也好，省得他担心那一屋子的同人图不小心被原住民撞见。

    姜舒自认还是挺大方的，他可以给予玩家同人创作的自由，但有些创作过了线，就让人不太舒服了。

    此事他看过之后也没怎么在意，左右已有贼曹的官吏去查，若能查出起火原因自然最好，查不出来，就只能当做意外处理了。

    到了午时用餐时，姜舒想起谢愔也曾欣赏过羽雪幻的绣画，本想和他提一提此事，谁知才坐下没多久，对方就说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你要搬走，为何？”姜舒惊愕半晌，愣愣地问道。

    “我本就是在此处借住，之前府中只有主公同一些侍从，我住着也无妨，而今既然尊亲要搬来居住，我自然不能再多做打扰。”谢愔用慢条斯理的口吻回答道。

    “这府里多的是空院，你尽管住这，彼此也遇不上几回。”

    “府中有女眷，到底不便。”

    姜舒一时无言。

    谢愔所说的理由确实很有道理，可他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在与我置气。

    对方的这种情绪或许从昨晚就已开始，可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他，姜舒百思不得其解。

    犹豫片刻后，他索性单刀直入问：“谢兄，你在生我的气吗？”

    “主公多虑。”谢愔一口否认，旋即又以一种庄重毫无破绽的语调提醒道，“今主公已为刺史，当众不宜再称呼我‘谢兄’。”

    姜舒无端觉得好笑，不懂这又是他的哪一出戏码，配合地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唤我官职或名字皆可。”

    “阿愔？”

    谢愔冷不丁地听到这个称呼，不禁心跳怦然，故意用冷淡地语气纠正道：“表字。”

    姜舒抿了下唇，改口：“七弦。”

    “嗯。”谢愔不带一丝温度地应道，态度就好似突然回到了初见的时候，冷冰冰的，宛如雪地里的陶瓷，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他的心扉。

    见他这副模样，姜舒陡然升起一股倔强的情绪，道：“可我习惯了叫你谢兄，私下里不改也无碍吧？”

    “随主公心意。”

    姜舒凝神注视他半晌，谢愔自顾自饮茶，始终未转头看他，仿佛故意留给他这副冷漠的侧影。

    他倏然感到一阵无力，收回视线道：“用饭吧。”

    ·

    对比初来时寻找落脚点的速度，这一回，徐海购置宅院的速度简直飞快，谢愔前一日才说要搬，第二日，姜舒便听闻隔壁院子已有仆人开始收拾东西了。

    而按照谢氏那些仆从奴婢收拾打扫屋子的速度，估计顶多三日，谢愔就会正式搬离。

    每每想到此处，姜舒不由情绪低落。

    这两天来，看着下人在府内忙碌地进进出出，哪怕知道谢愔即使搬出去住，每日还是要来官署上班，他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块什么。

    但他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只能接受现实。

    固然心情不佳，日子也还是要过。

    在州府后宅囿于一种莫名低沉的氛围中时，玩家们期待已久的腊日终于到来。

    当日下午，步惊云带领大军赶在灯会开始时前回到了密阳，全城百姓皆聚集在街道上欢迎军队大胜而归。

    傍晚，刺史府中大摆庆功宴席。

    一张张案席上摆满佳肴美食，香气氤氲，美酒四溅，官吏们沉浸在推杯换盏中，玩家们却只顾着大口吃饭，想着快点吃完出去，还来得及换装参加游街活动。

    是夜，当傍晚的余光渐消，苍茫暮色笼罩城池，东西二市连同广延街燃起粲然绚丽的千盏灯火，腊日大祭终于开始了。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周兄, 快帮我把灯点起来，要来不及了！”

    因为直到郡学放学了才赶过来摆摊，在周边的摊子都已准备得差不多时, 关风才刚把摊位的棚子搭起来。

    眼看时间接近六点，他急匆匆地从麻袋中提出备好的灯笼, 叫周施帮他挂上, 自己则动作迅速地往桌上摆货。

    当最后一打礼品袋摆放完毕, 时间正好到六点，游戏面板适时跳出了“腊祭嘉年华”活动正式开始的提示。

    关风松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桌旁对周施道：“多亏了你帮忙, 不然我肯定来不及, 周兄, 你真是大魏好舍友！”

    “小忙而已, 不足挂齿。”周施淡笑道，说话时嘴里冒出一股股的白雾。

    冬夜寒风刺骨, 路旁甚至还留有薄薄的积雪, 不过因为满街灯火明亮，这股寒意也被热闹的人气消融了些。

    摊子上的事情忙完，关风才有空注意周边的情况。

    发觉自己摊位正对面的街道中央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个半人高的木台, 台子周围还插着旌旗, 他不禁疑惑道：“诶, 我们这怎么搭了个这么大的台子, 这样人流到这不都堵住了吗？”

    “此处应为场祭的神棚。”周施替他解惑道。

    “神棚？”

    “嗯, 便是傩神巡游的歇息地, 方相氏携十二神兽驱傩到此, 扮神者会将魁头还有傩神的面具放在此处, 供百姓祭祀叩拜。”

    关风理解了一下, 恍然大悟：“那我们这岂不是整场仪式的高/潮点，巡游队停留最久、最热闹的地方？”

    “应是如此。”

    “哇塞，中头奖了！我这位置果然没抢错，摆摊就得摆在官府对面啊！”

    关风忍不住乐了，随即又感叹道：“就是现在有点冷清，人流量还没上次元宵灯会多，大家是不是都在跟着傩神巡游啊，诶，随便来个人，赶紧给我开开张啊！”

    他才刚这么念叨着，摊位前就来了个顶着“容莺”绿名的女玩家。

    容莺目光挑剔地扫过摊子上的包装袋，从中拿起一款绑着丝带的问：“你这怎么卖？”

    “这款稍微贵一点，五钱一只。”关风回答着，视线在她头顶的狐狸耳上转了转，问，“你这扮的是什么？”

    “九尾狐仙啊，不够明显吗？”容莺转过身给他看了看自己背后的九条尾巴。

    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道具，那尾巴既不蓬松也不毛茸茸，就是在衣服后面缝了几条拖地的白布，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你这也太潦草了。”关风忍不住吐槽。

    “害，光顾着备货了，没时间准备。”容莺摆了摆手，旋即问：“批发能不能便宜点？”

    “十只以上打九折，百只以上打八折。”

    “用不了百只，给我来个五十只吧。”

    “行，首次开张，我再送你个大的袋子！”第一笔就是大生意，关风不禁喜上眉梢，等对方付了钱，便好奇问：“你也摆摊的啊？”

    “对啊，就在你右手边第四个摊位。”

    “你卖什么的？”

    “卖一些小饰品、花灯什么的，你要不过去看看？”

    “行啊，你买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肯定得去支持一下你的生意。”

    左右现在没什么客人，关风便让周施帮忙看一下摊位，自己则去了旁边的摊位闲逛。

    隔壁的两家摊位，他早观察过，一个是现场题字作画卖折扇的玩家，一个是卖饼的NPC，他都没什么兴趣，再往前走也都是卖小吃的，很是没有新意。

    直到逛到容莺的摊位前方，关风顿时感到眼前一亮。

    只见摊位四周的架子悬挂着十几盏不同颜色与风格的灯笼，既有普通的藤编灯笼，也有垂落着罗纱的绛纱灯和做成花朵形状的花灯。

    花灯尤为精致漂亮，花瓣乃蚕丝缠绕所做，凹折成昙花、莲花、彼岸花等各式各样的花朵，中央点着蜡烛，底下还垂落着长长的流苏，灵巧又不失秀美。

    哪怕关风是个男人，看到这样的精美物件，也不禁想要买一盏提在手里。

    “你这手艺是专业的啊，太牛了吧！”关风感叹，挑了一盏菊花灯问：“这样的多少钱啊？”

    容莺微微一笑，回道：“不贵，六百九十八。”

    关风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松开了手，调转方向走到陈列着发饰的摊位中间，面不改色道：“花灯不适合我这样的粗犷猛男，还是买支发簪吧。”

    然而这些发簪也都不便宜，上面的装饰不是缠花便是真丝烫花。

    他第一眼看中的是一支白芍花簪，真丝所制的白芍花瓣层层叠叠，薄而轻盈，在昏黄灯光中泛着晶莹剔透的浅金色光芒，着实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即便用不上，被这样纯粹的美所打动，关风还是想买一支收藏，直到一问价钱，八百钱，他全身家当加起来都不够换的，赏美的心才刚点燃就被迫凋零。

    接连两次受挫，此时的关风已有些后悔过来了，如果上天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然不会说出什么要支持生意的话。

    他略感棘手地搓了搓袖子，纠结半晌，最后在琳琅满目的饰品中挑选了一支看上去最简素的绿竹发簪，道：“你这的东西太花了，还是这支竹叶的最为清雅，适合读书人用。”

    容莺依旧面带笑意：“奥，这个便宜，八十八钱。”

    “……”无言片晌，为了不失面子，关风还是咬牙买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摊位，周施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己家产的包装袋，疑惑问：“你买了什么？”

    关风勉强扯开笑容，把包装袋往他面前一递：“送你的。”

    周施略微惊讶地扬眉，接过袋子打开，见里面装着一支一看就不便宜的绿竹发簪，他连忙递还东西道：“此礼贵重，我不能收。”

    “没事，我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今晚可能还要你帮我看个摊位什么的，这就当谢礼了。”

    周施仍欲推辞，关风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把我当兄弟，就别拒绝！”

    “……好吧，我收下此物。”周施最终还是接受了礼物，心怀感动道，“今后若有需要我之处，你尽管提。”

    “那是，咱们是魏国好舍友嘛！”关风勾住他的肩膀道。

    正嬉笑着，他倏然眉头一扬，转头望向城东方向：“诶？我好像听到锣鼓声了，是不是巡行队伍过来了？”

    “我也听到了。”周施道。

    关风有些按捺不住，急忙跑到了街上探查情况。

    果不其然，这鼓声正是从行游队伍中传来的，踮起脚往前眺望，只见远方灯火照耀下，万头攒动。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到蒙着熊皮的方相氏在锣鼓、爆竹声中昂首迈步，周边为头戴狰狞面具、身披长羽的十二神兽，他们或是甩袖、或是手执兵器跳跃、走阵、跨步、打斗，为百姓驱鬼逐疫、消灾赐福。

    再往后，隐隐还能看到打扮成各种妖鬼神仙的玩家们以及祈求神灵降福的百姓们，人流拥挤，好不热闹！

    关风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不禁开怀大笑：“来了来了！快走到郡学门口了，咱这终于要热闹起来了！哈哈！”

    ·

    当锣鼓声传到官署内部时，庆功宴业已到了结束的时候。

    在秦商的提议下，姜舒带着一众醉醺醺的官员来到了府外观礼。

    彼时傩神队伍刚上台，扮神者于乐声中念着傩词，跳着傩舞，台下拥挤着观仪的人群，一眼望去，到处是开着截图功能的玩家面板。

    姜舒只往人群扫了一眼，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傩舞上。

    他是头一回近距离地参观傩仪，不禁被眼前威严的场面震慑到。

    在鼓声与灯火光芒的烘托下，傩神的面具显得尤为凶恶恐怖，他们以夸张的动作跳着驱逐、吞食疫鬼的舞蹈，口中发出“傩、傩”的吼声，在整个场地上营造起一种好似远古巫术般雄浑、神秘的浩荡声势，令人心中震撼。

    傩舞过后紧接着便是更为庄严的祭祀环节，神棚的案台上摆上了丰厚的祭品，傩神也将自己的面具、魁头置于其上，供百姓祭拜。

    锣鼓声暂停，一时间全场被一股神圣的氛围笼罩，百姓们作揖跪拜，念念有词向神祈福。

    有的祈祷来年丰收、风调雨顺，有的祈祷人丁兴旺、健康长寿，就连玩家们也被这股氛围影响，纷纷合掌许愿大吉大利、逢考必过等等。

    肃穆的气氛持续足有一刻钟，随后锣鼓声响，巡行队伍再次启程，扮演者重新带上面具，沿途驱鬼除疫朝着城西而去。

    随着人群散去，拦在衙署门外保护官员不被冲撞的侍卫队也得令退后。

    庆功宴既已散场，姜舒便让官吏们各自离去，想逛灯会的去逛灯会，想回去休息的也可回去休息。

    见外边如此热闹，官吏们早按捺不住结伴出游的心，闻言便纷纷向使君告辞。

    不一会儿，衙署门口彻底空寂下来，仅留下姜舒与谢愔两人。

    返回府内后，姜舒边走边提议道：“难得逢此佳节，你我不若去换身衣服，一同出去逛逛？”

    谢愔微微颦了下眉，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你不会这也要拒绝我吧？”姜舒堵住他的话口，转头看着他认真询问，“谢兄，你当真没在生我的气吗？”

    谢愔并不作答，口吻平静道：“灯会人多嘈杂，于你我而言，出行不便。”

    听他避开话题，姜舒抿了下唇，说道：“没事，我准备了这个。”

    他说着，从官袍的袖子中拿出两只轻薄的鬼面，递了他一只到他面前：“戴上面具，便无人知晓你是谁了。”

    谢愔瞧着眼前血红狰狞的鬼面，一时无言。

    对方既准备得如此周全，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一刻钟后，换上一身燕服、头戴鬼面的二人带着几个部曲偷偷从官府大门钻出，悄然混进了逛灯会的人群中。

    自以为戴了面具便无人认识自己，姜舒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买折扇的摊位前，挑了把扇子，正想开口让摊主在扇面上写个“你愁啥”，对方忽然睁大眼指着他的头顶道：“卧槽，殊哥！”

    旋即又指向旁侧：“卧槽，谢美人！”

    姜舒：“……”

    他怎么忘了，玩家可是能在人群中一眼识穿间谍的存在啊！

    这面具根本就是遮了个寂寞。

    姜舒略有些尴尬地转头看了谢愔一眼，默默放下了手中扇子。

    谢愔：“还逛吗？”

    姜舒理所当然地点头：“来都来了，再往前走走呗。”

    虽然面具对玩家无用，不过好歹他们还带了部曲，有部曲保护着，起码安全是有保障的，只是逛街不太方便，原住民的摊位还好，玩家的摊位根本不敢一家家凑近仔细瞧。

    ——姜舒实在不想听到此起彼伏的“卧槽殊哥”的感叹。

    正漫然闲逛着，姜舒目光掠过两侧，忽然锁定到右前方某家摊位的一件东西上。

    他连忙伸手拽住了谢愔的袖子，口吻轻快道：“谢兄，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谢愔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倏然又止住动作，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僵硬地收回了脚步，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等候。

    没过多久，姜舒便背着手神神秘秘地回来了。

    因穿梭在周围的行人杂沓，又有魁梧的部曲遮挡，谢愔并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他心中好奇，却克制不问，佯装不在意道：“走吧。”

    “等等！”

    姜舒没想到他这么没有耐心，忙侧身挡住他的脚步，拿出自己方才所买的白芍花簪递到他身前，轻咳了一声道：“听闻京中男子常簪花出游……这朵赠你，莫生我气了，可好？”

    谢愔茫然愣怔，看了眼面前纯洁柔美的白芍花，又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约莫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真挚，青年摘下面具，朝他牵起嘴角微笑，双眸中闪耀着灿然灯火。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谢愔默然片晌, 抬手接过花簪。

    触及指尖的簪身寒凉似雪，他却觉得仿佛被这冰凉之意灼透了心脏。

    姜舒看他收下赠礼，脸上顿时露出了更为灿烂的笑意，问道：“谢兄这是答应不生我气了？”

    谢愔闻言抬眼, 注意到他仿佛摆平了一件大麻烦般的轻松模样, 忽然很想问一句, 可知赠人芍药为何意？

    不过这似乎没有提问的必要。

    光从青年笑着的清澈双眼里, 便知他全无其他心思。

    更甚, 或许连此为何花都未认出，只是见其至纯至美、流光溢彩，便买了过来送他。

    谢愔深知，正因姜殊在这些方面不怎讲究, 才总让他生出误会与遐想。

    可尽管如此……明知如此……

    他还是忍不住接下了花簪, 止不住心动。

    “谢兄？”许久未等到回答，姜舒再次向他确认，“不生气了吧？”

    “本就未曾有过。”谢愔答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

    “当真？”

    “嗯。”

    “那你这几日对我尤为疏远冷淡, 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带刺, 只是因为心情不佳？”

    谢愔倒不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副样子，停顿片时, 方点了下头。

    “为何心情不佳？”

    “没有为何。”

    “好吧。”姜舒认下了他的回答。

    成年人嘛, 每天忙碌于没完没了的工作，在官署的生活又是一成不变日复一日的，总会莫名失落的时候。

    他只能这般劝服自己, 否则也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这两日夜晚, 每到睡前, 姜舒便会不由自主地反复在脑海中播放令谢愔情绪不佳的那场对话，思索究竟是哪个环节惹了对方不悦。

    既然已解释清楚自己并非是喜欢男人又要娶妻的渣男，按理说，谢愔不该对他生气。

    他思考了多种可能，连谢愔是不是和殷氏女郎定过娃娃亲都猜想了，始终未琢磨出个结果。

    总不能是气他不喜欢荀凌吧？

    那也太无厘头了。

    再不然，是气他并非断袖？

    若是从这一角度思考，此事可有些大条了。

    不知为何，每每生出这一念头，姜舒都有些心惊肉跳的，仿佛自己正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而今得知对方只是单纯没来由的心情沮丧，他不觉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无名的失落划过心间。

    但这股情绪稍纵即逝，很快便被他忽略了过去。

    “既然如此，今日便好好逛逛吧，在热闹的地方散散步，心情自然会畅快许多。”说着，姜舒又带上了面具，一副做好准备继续逛街的模样。

    谢愔没有理由拒绝，便点头应了一声。

    迈步前看向手中花簪，犹豫一瞬，将其别在了腰间。

    两人在街上站了许久，免不了引来路人的注意，不过寻常百姓纵使认出他们也不敢靠近，而玩家们则大都忙着做节日任务，成群结伴地跟在巡游队伍后边凑热闹。

    傩神巡行要沿途表演，有时还会随机选中一家铺子，进店内拿些供品，帮店家驱鬼除疫，巡行得很是缓慢。

    因此即便在前面耽误了些时间，姜舒等人仍是在临近西市入口时，赶上了行傩队伍。

    跟着巡游的人流众多，基本都是打扮成各路神仙的玩家。

    而出于条件落后、时间紧凑之故，大家的道具妆造都不怎么精致，乍一眼望去，满目的妖魔鬼怪挤在一起，着实是够热闹的。

    原住民或许看不出什么，还以为这些打扮奇怪的人都是行傩队伍的一员，是为傩神壮大声势的鬼神扮演者，但像姜舒这样的现代人，看着这场面便觉得格外好笑。

    只见左侧，头戴牛角、手执大斧的战神蚩尤正和须发全白、手拄拐杖的土地爷勾肩搭背，再看右侧，手捧玉净瓶的观世音与抱着兔子的嫦娥携手同游……

    甚至还有背着羽翅的天使和浑身遍布触须的不知名生物混在其中，格格不入的装扮令人对这几位玩家的脑回路感到费解。

    当然，有趣归有趣，姜舒也不敢和他们靠得太近，在接近队尾时，便带着谢愔去了路旁的饮品店暂歇。

    要说玩家的存在对密阳哪个行业的发展贡献最大，那必然是餐饮业。

    玩家们将现代各式各样的美食带到此处，曾一度打击得本地的餐馆小吃经营不下去，但原住民也不是傻的，看到什么东西好吃好卖，自然也会想办法去品去琢磨。

    哪怕有些食物的制作方法超出了这个时代厨子的想象力，短时间内琢磨不出名堂，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去仿照，甚至融入本地的口味特色，做得比玩家更出色。

    而今，姜舒二人便坐在一家原住民开的奶茶铺里。

    见进门的客人身旁围绕着好几个魁梧侍卫，铺子老板敏锐地觉察到来者身份不俗，连忙支开伙计，拿着菜单亲自过去招待。

    “我们店的茶，别的不敢说大话，论茶之新鲜、料之丰富绝对是密阳第一家。”老板说着将手里的菜单放到两人面前，“二位请看，凡是上面有的，皆可加到茶中同煮。”

    姜舒一瞧，着实有被惊讶到。

    像布丁、红豆、芋泥、花果干等这些玩家已经做出售卖的东西，在此作为加料不稀奇，但竟然还有糯米、燕麦、生姜、馒头碎乃至米酒、茱萸等奇异的粮食佐料，这家店确实有些敢于尝试。

    虽然茶料内容丰富繁多，不过姜舒只想来杯单纯的热饮，所以还是点了杯不加料的奶茶。

    谢愔也是同样。

    不一会儿，现煮的奶茶由老板亲自送来，满屋子飘逸起浓浓的奶香与茶香。

    刚煮好的奶茶很是滚烫，姜舒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随后满意地点了下头。

    在寒冷的冬夜，就该来杯热乎乎的茶饮，况且这家店奶茶的味道确实不错，饴糖加得不多，甜味淡淡的，喝起来奶味浓重，却也不腻味。

    他们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外正好可以看到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巡行队伍。

    兴许是傩神又进了哪户铺子驱鬼除疫，队伍在街道中停滞不前，队尾的玩家已经在后边逛起了小吃摊。

    姜舒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一边兴致盎然地向外张望着，以辨认某个玩家扮演的身份为乐趣。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造型相当拉风的女玩家，对方上半身打扮得很是漂亮，大袖翩翩，彩带飘飘，还做了个高高的发髻，下半身却是一条又长又粗壮的蟒蛇尾巴。

    那姑娘显然在道具的制作上下了工夫，蛇尾不仅花纹清晰逼真，填充得也很是饱满，人行走时，尾巴蜿蜒地从地上滑过，路人一不留神还真会被吓一跳。

    姜舒被那条尾巴吸引，不禁集中注意从一片绿名中辨认了这位十分有才的玩家的名字，巧的是，对方还是熟人，正是曾经在官府门口扮演小寡妇拦路的姬无忧。

    参加个节日活动都这般用心，不愧为玩家中公认的戏精。

    “在看什么？”谢愔倏地出声询问。

    “看到一个老熟人，就是……”姜舒本想和他提一提之前那事，忽而想起姬无忧当初被抓进牢里就自杀了，重生后已经换了副面孔，谢愔肯定认不出，便临时改口：“是一个老朋友，你不认识，我便不提了。”

    谢愔略微挑了下眉角，转头朝他方才所注视的方向望去。

    角度缘故，姬无忧的尾巴被窗框遮挡，他只望见一位容貌绮丽的成熟女子倚在某家售卖梅花的摊位旁与人闲谈，不知谈到什么，女子神情半娇半笑，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妖冶气质。

    稍顷，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指尖轻抚腰间的白芍花瓣。

    蓦然间，一个无所顾忌的念头萌生在他的心中，于顷刻间蔓延生长，然后开始肆意翻腾。

    他想，我已给过你归途，是你非要拨动我的情弦，他日我若缠你堕入情/欲苦海，也怨不得我分毫。

    锣鼓声随着微弱的夜风飘入窗内，巡行队伍又再次缓慢地向前出发了。

    姜舒收回目光，捧起茶碗一口气喝到了底，正欲叫谢愔出去继续走走，却听对方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与殷氏的亲事，你可有想好对策？”

    姜舒闻言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叹气道：“这不等着你给我提建议嘛。”

    “此事不难解决，”谢愔抬眼，隔着矮桌与他对视，“不过，或许要委屈你几年娶不了亲。”

    “凭我如今的状态，要找到一个二十几岁未婚，还让我很是喜欢的，怕是给我五年时间也难办到。”姜舒无奈笑道，“你说说看，是什么法子。”

    谢愔点头，沉吟道：“据我所知，尚书左仆射极为宠爱他的女儿。”

    “是，然后呢？”

    “主公认为，殷重行选择姜氏是看中了姜氏在郇州之权势？

    “不是吗？”

    谢愔摇头：“这只是其中小部分的原因，殷重行欲嫁女到郇州，更大的因素，在于他想保女儿平安。”

    听了他最后这一句，姜舒骤然明白过来：“因为京中不太平，因为他得罪了西南王？”

    “不错。”谢愔淡淡应声，接着道：“京中不安稳，其他州郡亦为兵祸所扰，相较之下，反而是郇州逐渐趋于富庶安定，殷重行最为重视的在于此，所以，主公不必担心你的拒绝会影响到你兄长的亲事。”

    姜舒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问：“那要怎么如何拒绝，才不会伤及两家情谊？”

    谢愔暂未开口，抬头扫向四周护卫。

    姜舒跟着看了眼部曲，领悟到他的意思，便立即抬手示意他们后退几步，把守四周，防止有人窃听。

    待现场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愔嗓音清泠道：“主公若做好了几年不成婚的准备，或许可以利用你过去的名声避开此门亲事。”

    姜舒微微一愣：“你说，我恋慕荀容约的名声？”

    “嗯。”谢愔点头，“殷重行宠爱其女，若听闻此传言，不必你多费力气，他自然会打消将次女嫁与你的念头。”

    听着似乎很是简单，但姜舒总觉得这法子有何处不对劲，他皱起眉道：“这样，我以后还能娶妻吗？”

    “传言既然为传言，便是因其无凭无证，待主公有了心仪之人，再向她澄清便可，而等主公有了妻室，天下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听他这么一解释，姜舒思索着确实挺有道理，也就认同了下来。

    “不过，荀将军远在雍州抗敌，我总不能无故将他牵扯其中吧？”

    “荀将军不成，他人亦可。”

    姜舒无奈失笑：“这般有损于名声之事，怕是无人愿意配合！”

    谢愔垂首喝了口茶，沉静片时，低声道：“主公若不介意，愔可配合主公行事。”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茶肆周边人声喧腾, 以至于姜舒听到对方的低声所言，险些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过了片刻, 他才反应过来谢愔准备亲自和他演这场戏，想了想道：“这怕是不妥，此事于你的名声不利，令尊若知晓此事，怕是会气得想杀了我。”

    “我会对他言明实情，”谢愔淡然正色道，“况且，我本就不准备娶妻，此事由我来做, 反而最为简便。”

    话虽如此，姜舒仍有顾虑。

    他知道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否则随着自己年龄渐长，哪怕没有别人来说亲，姜恪与柳氏也会着急给他娶亲, 索性令世人误以为他是断袖, 也就省了这些麻烦。

    但他也并不希望因此而让谢愔遭受流言所扰, 更不想世人因为此事，对谢愔的能力产生什么误解。

    见他深皱着眉犹豫不决，谢愔劝解道：“无须考虑过多, 我并非要你坐实这名头, 这二年来, 我借住府中, 城中不也生出了些许流言吗？我们只需暗中推动传言扩散即可, 至于其他, 你我既然清清白白, 就不必在乎外人所言。”

    姜舒听得一颤，心说难不成玩家胡乱嗑CP一事，还传到谢愔耳朵里了？

    不过他说的也确实很有道理，他们其实并不需要演什么戏，只需和平常一样相处，暗中推动传言扩散，让殷慎有所顾虑便足矣。

    至于别人如何误会，没有真凭实据，谣言就只是谣言，除了有殷重行这般心思的人会在乎，其他人看来，这就只是一道八卦传言而已，并无多大的影响。

    想到此处，姜舒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随即想起来问：“那你还要搬出州府吗？”

    “要搬。”谢愔回答。

    话落，见对方似有不解，便又提点道：“主公可在府中为我留个院子，偶尔留我在府中居住。”

    姜舒稍加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倘若谢愔一直住在府里，旁人只会当他是图方便在官府借住，可他若在城中另有宅院，却有家不回，还时不时地留宿刺史府，这便显得二人关系有些不同寻常了。

    品味到这一细节中好似偷/情般难以言喻的暧/昧意味，姜舒不禁打心底佩服起对方的思维反应力。

    他才刚做决策，谢愔便如此迅速地进入了角色，早早地替他筹谋起来。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姜舒心中感叹着，歉疚道：“委屈谢兄了。”

    谢愔凝视着青年被灯火照耀得容光焕发的脸庞，静默地点了点头，前两日萦绕在他周围的不安与阴翳在此时消失殆尽。

    ·

    离开奶茶铺后，由于天气实在寒冷，姜舒同谢愔在西市小逛一圈后便返回了州府，没有特意去追赶行傩的队伍。

    至于节日活动中所说的NPC赠礼环节，他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待巡游即将结束时，便会有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数百名官兵部曲混进玩家队伍中，按眼缘随机送出礼盒。

    礼盒里面的奖品丰富，便宜的有手帕、纸扇、糖果、糕点这些，贵的也有金银首饰、兵器装备、服饰套装等等，能拿到什么全看他们自己的运气。

    当晚，姜舒没有等到灯会结束就早早地入睡了，于是有关游戏活动的结算，他都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结果的。

    照例是在用朝食的时候，姜舒打开论坛，便见首页到处都是拿到礼盒的玩家的开箱帖。

    开出贵重物品的玩家洋洋得意，底下一片“蹭蹭好运”、“吸吸欧气”的评论，开出小物件的玩家遗憾叹气，吐槽自己巡游一晚上，拿了个参与奖，不过他们也不伤心，毕竟有总比没有的好。

    而除了这些开箱帖，最热闹的还数网友评选人气最高节日图片的系统公告帖。

    评选昨晚零点就已结束，系统公告的是获得了节日限定套装“猎祭骑射服”的前十名玩家，这十名玩家获得最高点赞数量的照片的传送链接也被贴在下方。

    姜舒在其中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名字，木黎黎、龙特奥、姬无忧……竟然还有步惊云！

    出于好奇，他一一点进这几人得奖的照片帖子查看，本以为网友喜欢的可能是什么沙雕搞笑的图片，没想到一连看了几张都被惊艳了视线。

    木黎黎上传的是一张站在城楼上俯拍的城市街景，图片中东西二市与广延街连成了一条灯光璀璨的火龙，其余里坊皆隐没在夜色之中，一眼望去，明暗错落的建筑鳞次栉比，气势雄伟，十分震撼人心。

    龙特奥拍的则是一张在官府门口的傩仪图，台上戴着凶恶面具的傩神跳着傩舞，台下拥挤的百姓面露崇敬地观礼祈愿，神秘悠远的仪式氛围通过图片传递到观赏者的眼睛里，同样直击人心。

    有拍景的，自然就有拍人的，姬无忧所传的便是一张她自己的全身照。

    得益于道具、妆造的成功，以及她自身出色的表现力，这张图片半仙半妖的氛围感十足，令许多网友嗷嗷叫着舔屏保存。

    而若说这三人是凭本事拿的奖，步惊云能进前十就显然是凭借他的名声了。

    他拍的是一只小狗在街上奔跑的场景，狗跑得太快，场景还糊了，若换成他人，这样的照片定然直接被忽略了，然而因为他的名声实在太大，网友们看到他发帖都忍不住给他点个赞，于是这张照片就离奇地被顶到了前十名。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人要么凭实力，要么凭名气，位列前十，但都并非第一，得第一的是个叫做“容莺”的玩家。

    看到这名字，姜舒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记不得在哪见过。

    直到点进她的得奖照片，他才骤然回想起来，对方正是昨晚他买白芍花时所见的摊主。

    之所以能这么快认出，是因为对方所截的，恰好是他摘下面具将花簪送给谢愔的那一刻。

    估计容莺是认出了他的脸才截了这张图，不知怎么回事，就被点赞到了第一。

    姜舒扫了眼底下的评论，果不其然，虽然谢愔没摘面具，但大家都通过身高、身形、服饰等各方面的分析猜出了他的身份，然后此处便又成了CP粉磕糖的天堂。

    过去姜舒围观这些cp粉的骚言骚语大都是一笑置之，而今或是知道自己要与谢愔配合演一出断袖戏码，再看这些便总觉得有些羞/耻。

    什么“殊哥又在哄老婆开心啦”、“看来今晚刺史的床榻不得安宁了”，他看着看着便觉得耳朵发热起来，没刷几条就忍不住退出了论坛。

    羞臊感持续了整个早餐，直到出门后为走廊窜来的凛冽冬风一吹，发热的脑袋才冷静下来。

    到了官署，子明已经在堂内摆了两个炭盆，四面的门窗皆紧闭着，一入屋子便感到温暖许多。

    “昨夜去逛灯会了吗？”坐在席间烤火时，姜舒闲聊般地问小书童。

    “逛了，仆还买了这羊毛线所织的手套，既暖和又方便干活！”子明正煮着茶，闻言便抬起手给他瞧自己手上戴着的手套。

    姜舒一瞧他那五个指头五种颜色的手套便知是玩家做出来的货，笑了笑道：“这大寒天的确实需要注意保暖，回头去跟孙管事说一声，让他多采买些这样的羊毛手套，给府里每人发上两双，你的也找他报销了。”

    子明顿时喜上眉梢：“谢使君！”

    烤了会儿火，待身暖之后，姜舒便端坐起身，开始处理公务。

    而在此之前，受到子明一事的提醒，他先往自己的工作表里添加了一项采买年礼的计划。

    腊日已过，正旦将近，新年礼可以筹备起来了。

    如今他成了刺史，所要社交的范围就更广了，除了自己手下工作的官吏，郇州各郡的太守、临近几州的刺史，还有朝廷的小皇帝，都要准备贺礼。

    尤其是朝廷那边，礼不能轻，且必然是要提前送过去才能赶得上新年。

    不过给皇帝献礼，他真是一点经验和想法也没有，还是回头问问谢愔再做决定为好，免得犯了什么忌讳。

    正思索着，门来传来通报，说步都督来访。

    姜舒略感意外，他猜到对方今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闻言便立即开口让步惊云进门。

    昨日大军回城，一来就是庆功宴，尔后又是灯会和巡游，步惊云还未来得及将军队事宜禀告给姜舒。

    今日一早过来，便是为了和姜舒商议边防部署之事，顺便给过去数月的战事做个总结。

    不过在开始战事总结前，他先说起了一件意外发现。

    “莱涂郡有露天煤矿？”姜舒微微挑眉。

    “嗯，就在褐嵋县和参歌县的交界处，”戴着半张面具蓄着络腮胡子的步惊云说道，“我们在攻打参歌县时，为威吓敌军曾使用了一次炸药，就是在那个时候意外炸开了表土，发现了底下的矿层。”

    姜舒讶然。

    这可真是足够惊喜的发现了！

    就凭军队这随意一炸炸出煤矿的事迹，要么是步惊云运气太好，要么就是那片地域煤矿的覆盖面积极广，而若是拥有一片大面积可直接露天采掘的煤矿，工业园那边的用煤问题也就解决了。

    郇州确实是块好地方啊，怪不得匈奴总惦记着！

    姜舒心中感慨了一句，随即对步惊云道：“先部署军队严加防卫莱涂郡边境，煤矿那边，待我与朱先生取得联系，再派人过去勘测。”

    步惊云点头：“好。”

    ·

    半月后，一辆马车携带着数车行李来到密阳东城门外，城门守卫查核后，立即派遣一人去向了州府，同时派出一队官兵带路护送这支车队进城。

    天空阴沉欲雪，分明还不到申时，浓重的雪云却已将街道笼罩得仿佛薄暮时分。

    马车内，白净俊俏的小少年掀着帘子好奇地往窗外张望。

    外边寒风肆虐，吹得街树上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

    忽而一阵冷风刮进车厢内，惹得一旁的夫人打了个喷嚏。

    少年察觉到这一点，立即合起了帘子。

    “可看出密阳同巽阳有何处不同？”姜恪问。

    “巽阳路阔，密阳道路不及巽阳宽阔，”姜泽脆生生地回答，“不过密阳街上百姓众多，车队多，商肆多，有食物之香，灯火之色，比之巽阳更具人气。”

    姜恪缓缓点头：“秦刺史坐镇密阳时，我曾来过此地，彼时的密阳亦为繁华大城，不过与眼下这座城池相比，倒是还差了几分。”

    柳氏淡笑：“你的意思，是说阿子将此地治理得比秦刺史更好？”

    姜恪点头，然后又道：“你我私下说说无妨，莫说出去了，免得那小子得意忘了形。”

    柳氏又是忍不住一笑，因为即将要见到小儿子，纵使严母也不由得面露喜悦。

    “转眼间，殊儿都来此两年了！”

    她感叹着，忽而想起问：“再过几月，殊儿便年至二十了，你可想好了为他取何字？”

    姜恪合着眼闭目养神，闻言长着斑白胡须的唇边浮现些许笑意：“早已定好。”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听城门卫通报父母和侄儿到来, 姜舒立即放下手头公务去了衙署门口迎接。

    在门外等了没多久，便见官兵护卫着一架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后还跟着两大车的行李与几十个姜氏部曲, 队伍颇有些占道。

    见到了地方,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 马匹发出嘶鸣，朝冬日下午青灰色的天空吐出一阵白色的鼻息。

    马车停稳后, 姜泽率先踩着脚凳跳下车驾, 抬头见到姜舒便立即躬身行礼：“拜见叔父。”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侄子，不过生长发育期的孩子似乎就是一天一个样, 时隔两月再见, 姜舒便觉得他又张开了些许，尤其相比起记忆中初见时的那个稚嫩小童, 现在俨然是个纤瘦高挑的小少年了。

    “阿泽来到密阳可高兴？”他扬起笑容问。

    “恩。”少年不假思索地应声，“因为可以见到叔父。”

    “见到叔父就有好吃的是吗？”

    姜泽面庞微红，笑容中带上了几分腼腆之意。

    不一会儿，披着厚厚斗篷的二老被搀扶下车，姜舒连忙走下台阶过去迎接, 正了正神色行礼道：“阿父，阿母。”

    姜恪点了点头, 仰头望了会儿州府门额，随后看向姜舒, 眼中流露出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温情。

    柳氏瞧见幼子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有些心疼地责怪道：“这般天冷，你又何必亲自在门口候着, 我们又不是什么贵客。”

    姜舒故意逗笑道：“二位可是一州刺史的父母, 还不够显贵吗？”

    柳氏好笑又无奈：“尽会说些卖弄话。”

    姜恪无言地摇了摇头：“好了, 进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二老从巽阳带来的行装甚多，姜舒命人将行李卸下搬去后宅，又让身边侍卫去通知厨房今晚要办家宴，令厨子多做些老人和小孩喜欢的菜色。

    穿过官署，姜舒本想陪同家人去后院转一圈熟悉一下新环境，姜恪却制止他道：“你去忙你的，带路之事由孙石来做即可。”

    此时其实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不过姜舒向来难以在这方面违抗这位严厉的父亲，只好听他的话回去工作，让孙管事安排父母和侄儿入住之事。

    孙石本就是姜府提拔过来的管事，对主家也算熟悉，知道姜恪行事严厉，态度便始终恭恭敬敬的，一路给他们介绍府内的事物相关。

    踏入后宅长廊，自巽阳而来的几人皆感到这座府邸远比巽阳的郡府要大上许多，两旁庭院宽阔，名贵花木众多，长廊下还悬挂着轻盈华美的绛紫色纱幔，点缀着珠串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这两侧的绫子……未免太过铺张。”姜恪拧起眉头道。

    柳夫人亦觉得这样的布置夸张了些，绫子本就昂贵，何况是紫色的，她问道：“这是殊儿所为？”

    “并非使君命人所置，”孙石忙解释道，“这是谢从事当初搬入府邸时着人布置的。”

    “是那位谢家七郎？”

    谢愔身份特殊，姜恪自然也知道这位太傅之子在给自己儿子做副手的事。

    “正是，”孙石道，“谢从事曾在府中借住过一阵，如今虽已搬离府邸，院内的东西却未全部挪走。”

    “这谢氏七郎为何一直甘愿留在密阳？”柳氏对此一直心存疑惑，闻言便问了出来。

    “兴许是走不了，”姜恪道，“听闻其身体一向不佳，前些时日还因肺疾拒绝了朝廷所封的尚书郎。”

    “原来如此。”感慨了一句，柳怡雯也未将此事放于心上。

    ·

    当日，因为要与亲人共享家宴，姜舒到时间便准时下班回了后宅。

    随着暮色降临，两位长辈所居住的主屋内也摆上了丰盛的晚餐，婢仆在屋内放了炭火，因此刚收拾出来的房舍也有了几分融融暖意。

    姜舒在巽阳居住时，曾为彼时郡府的厨子提供过不少菜谱，大大提高了姜家的伙食，不过相比起来，肯定还是举办过数场宴会的密阳州府的厨子做出的菜色更为丰富鲜美。

    一家人许久未见，用餐时免不了聊些家常，姜恪也过问了姜舒一些州内的政务，尔后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姜显和他的婚事。

    “与殷氏结亲，你二兄对此无甚异议，你呢，觉得如何？”

    听姜恪提出此问，姜舒顿然有种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感觉。

    他提起精神，咽下口中食物，然后口吻认真地答复道：“阿父，儿不想娶妻。”

    “不想娶妻？为何？”姜恪露出疑惑之色，“莫非，你还看不上殷氏之女？”

    “并非如此，是因郇州刚定，儿想要全心投入公事，不愿分心其他。”

    “若是如此，便更应娶一贤媛，替你打理后宅诸事。”姜恪缓缓道，“你已年至弱冠了，婚事早些定下，你阿母与我也可早日放心。况且南吴殷氏也算是鸣钟列鼎的南地大族，他们这样的人家，世代都有固定姻亲，瞧不上新出门户，此番殷仆射为其女考虑，才托人从中做媒，论起门第，还是我们姜氏高攀了。”

    话落，见幼子仍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又劝道：“为父已老，今后难为你提供帮助，听我劝，你结了这门亲，将来若有机会入京为官，在南地也可有人庇护，自己好好想想吧。”

    姜舒暗暗叹气，姜恪向来严肃寡言，这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劝他娶妻，看来是真的很满意和殷氏的这门婚事。

    可他还是只能摇头拒绝，说道：“儿不想娶妻，请父亲谅解。”

    姜恪看着他微微皱眉：“究竟为何不想娶，你莫不是，还未收回那不德之心？”

    柳氏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放下筷子道：“素闻殷氏娘子惠而有色，阿子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必。”姜舒直截了当地拒绝，意识到姜恪方才所说的“不德之心”应当指的是原主对荀凌的情思，便低头道，“儿对荀将军已无他意，你们不必担忧，但婚姻一事，儿确实还不想考虑，请阿父、阿母费心，替儿拒绝了这门亲事。”

    话落，氛围陡然陷入到失聪般的寂静中。

    姜泽本想说一句盘中的烧鸡甚为酥香多汁，见状也不敢插嘴，只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饭菜。

    安静一阵，随后姜恪叹气：“罢，你已长大，不愿听我劝，你不想娶妻，便随你。”

    “谢阿父体谅。”

    姜舒悄然吐出了一口气，抬眼对上柳氏的目光，乖巧地笑了笑，随即转头对姜泽道：“阿泽是喜欢吃烧鸡？我瞧你吃了不少。”

    “喜欢！”姜泽总算有机会开口，一连点出数道菜，“还有这松鼠鱼、回锅肉、辣炒菌菇、黄酒炖羊肉、菘菜豆腐汤，都甚为鲜美。”

    他就差没指着案席，说这一桌子菜他都喜欢了。

    姜舒失笑道：“喜欢也别吃得过多，留着些肚子，等会儿饭后还有甜点。”

    姜泽睁大眼：“甜点为何物？”

    “便是带甜味的小食。”

    孩子对于零食向来难以拒绝，闻言立即高声应“好”。

    幸而有姜泽调节气氛，虽然过程中略微闹了些小争执，这顿家宴大体上还是吃得开心的。

    用完饭食准备回院，推开房门，姜舒才发现外边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地飞舞在夜空中，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新雪，在走廊灯火下泛着莹莹微光。

    雪景固然很美，但寒冷也是实打实的，在侍卫的提灯护送下，姜舒疾步返回自己的院子，谁知都走到主院门口了，柳氏忽而拿了件夹了丝绵的袍子追了上来，说是为他新缝制的冬衣，让他穿上试试大小。

    姜舒当然二话不说就试穿了衣服，柳氏替他整理完系带衣领，又指挥小儿子转了一圈，尔后温和笑道：“想着你该长高了，便将衣身裁得长了些，果真正好合身，你穿着可暖和？”

    “暖和，穿上这一件，可扛过一季凛冬。”

    “那便不用改了，就穿着回去吧。”

    “好，”姜舒干脆地应声，“阿母若无其他事，我便回屋了。”

    柳氏点头，目送幼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正转身准备回去，突然听到隔壁的院子里传来扫地之声。

    她疑惑地望向隔壁院落，发觉其中似还点着灯，便走下台阶，往院内深入了几步，随即就见两个婢仆正打扫着院中的积雪。

    婢仆认出来人，立即低头行礼。

    柳怡雯问：“此院无人居住，你们又何必扫这的雪？”

    “回夫人，是使君的吩咐，”其中一个婢仆答道，“奴婢原是谢从事院中的洒扫婢仆，谢从事虽搬出府邸，但偶尔还会在此院中留宿，使君命我们要保持院中整洁，以便谢从事随时过来居住。”

    谢从事，又是谢氏七郎……

    兴许是身为女子的直觉，柳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她问道：“谢从事居住在此时，我儿与他往来可密切？”

    “使君与谢从事关系甚好，时常相互出入房舍。”

    听闻此言，柳氏顿时皱起眉来。

    尤其回想起家宴时，幼子百般不肯娶妻，却又拿不出合理解释的模样，那股不妙的感觉便愈发明晰了。

    不过怀疑也只是怀疑，她到底不愿往这一方面深思，只当是谢家七郎体弱又身份高贵，幼子才给予特别优待。

    直到翌日傍晚，她带人往主院送参汤，在廊中正巧撞上了姜殊与一位清雅俊美的年轻郎君迎面走来。

    会在这样的场合和母亲相遇是姜舒没有料到的，他不禁慌乱地看了眼谢愔，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向母亲介绍道：“这位是谢从事，我与他有些公事相谈，留他在府中休息一晚。”

    谢愔微微低头，嗓音温和道：“今夜叨扰贵府，请夫人见谅。”

    柳怡雯愣了愣，随即抿开嘴角道：“哪里，公事要紧，谢从事尽管安心住于此，不必拘束。”

    虽表面这般镇定有礼地应付着，但柳怡雯瞧着面前一身白衣清冷如仙的青年郎君，心中思绪已是翻江倒海。

    她没有错过儿子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眼神，心道怪不得，怪不得不肯娶妻，怪不得对荀容约也无意，原是遇见了这谢氏七郎！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带着母爱参汤回到主院, 姜舒脑中尚还回荡着柳氏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虽说此次他留谢愔在府中居住，确实是两人有意为之，但像这样, 仅仅只是见了一面就被母亲怀疑关系, 是姜舒万万没有料到的。

    在柳氏心中，他儿子喜好男色的印象到底是有多根深蒂固啊！

    踏上走廊的台阶时, 姜舒倏然顿足, 转头道：“谢兄，过犹不及，要不今日你先回去休息？”

    谢愔略微扬眉：“不是说有公事与我相谈？”

    “哦, 也对。”姜舒差点忘了，自己还当着柳氏的面编了这借口, 随即笑了笑道：“那我们便手谈一局吧,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请教谢兄。”

    “好。”

    夕暮时的寒风尤为凛冽, 庭树枝桠上尚残留着些许积雪，如大朵的玉兰绽放在枝头。

    靠窗的案席上，之桃布置好棋盘, 又在一旁煮起了热茶, 不一会儿屋内便飘逸起清神茶香。

    谢愔手执黑棋，在棋盘中落下一子, 口吻淡然道：“方才说有事请教，是为何事？”

    “也不是大问题，”姜舒一手揣在手笼里, 一手拿着棋子轻轻摩挲, “只是, 经殷氏一事, 我自觉对诸多高门还不够了解, 尤其是在朝中拥有话语权的那些人，他们是何秉性，有何喜好，我皆所知不多，故想请谢兄为我讲解。”

    此事他已忖度许久。

    尽管身为作者，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很是了解，但归根结底，作者知道的也只是笔下那些角色的人生，有时甚至连笔下的角色也未必了如指掌。

    如尚书左仆射殷慎，他知其为朝廷清流，知其会阻拦西南王掌权，亦知其最后会在衡川城破时殉节而亡。

    他连此人怎么死都知晓，却不知他有几个女儿，不知他极为宠爱他的女儿，正因不了解，所以遇到这次的事件，自然也无法窥破他嫁女至郇州的真正目的。

    经此一事，姜舒意识到自己的知识面还是太窄，对掌握实权的这群士族高门所知甚少。

    固然他的身边有谢愔，对方总会在他困惑时给予恰当的指点，但他不能一直依赖谢愔，对方也不可能一直陪伴着他。

    既然这是可以靠学习解决的问题，那自然是记在自己脑子里最好。

    主公有意了解详细的家族势力与朝廷派系，身为谋士当然义不容辞。

    谢愔干脆地应道：“好，你想从何处开始了解？”

    姜舒抬眼看向他，寻思片刻后，眼中流露出笑意：“既然谢兄就在我眼前，我想，不若就从谢家开始？”

    谢愔端正坐姿，不声不言地与面前青年对视。

    之桃端来热茶放到几案上，静谧的茶香弥漫在二人之间。

    “不可说吗？”安静稍许，姜舒眨了眨眼问。

    “主公在试探我？”谢愔语气轻巧。

    “哪里，开玩笑罢了，我怎会让谢兄做出不敬尊长之事。”

    姜舒恬淡地笑了笑，继而收回目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吻自然地转开话题道：“南地不是有个四大姓氏的说法吗？谢主文、高主武、荀忠良、周广厚，既然谢不能谈，那就从东郡高氏开始吧。”

    “有一件可以说。”谢愔倏而道。

    姜舒微微挑眉：“什么？”

    “谢氏祖训。”谢愔面色沉静回答：“‘甘于清贫，甘于寥寂，修身正心，克己守位’，这是□□父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高曾祖父对此极为信服，并将其列为家训。”

    “甘于清贫？”

    “恩，彼时我家还未真正发迹，□□父虽博物多闻、满腹经纶，却因朝廷动荡，政变频发，不为时所重，但他甘于清贫，一生醉心儒学，钻研学问，最后终成一代大儒。”

    姜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家的历史，他列家族谱系表时只写到谢愔爷爷那辈，再往上什么曾祖、高祖、□□就全然不知了，这回算是补了些知识。

    “那你们家人皆是依照这祖训行事的？”

    谢愔摇头：“也会有例外，并非谁都可以克制私欲。”

    “也是，安守本分，对于身处高位之人而言，应当很难吧！”姜舒感慨着，叹了口气，收回神思道：“讲讲高氏吧。”

    ·

    “嘶——”柳氏抽了一口气，紧蹙着眉头，将被针扎出了血珠的食指放进嘴里。

    姜恪正躺靠在摇椅上看报纸，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劝道：“天也暗了，明日再做吧。”

    “不成，殊儿那件都穿上身了，显儿的自然也得尽早做好，给他寄过去。”

    柳氏说罢，等手指不再冒血，便又拿针缝起了衣服，口中闲谈似的提起道：“方才，我给殊儿送参汤时，碰到他带着谢家七郎进来，说是有要事相商，留他在府内居住。”

    话落，未听到姜恪出声，她又夹杂着几分暗示地问道：“你说这谢家七郎在城内又并非没有住处，大不了往来坐车费些功夫，住在他人府邸，岂非多有不便？”

    “天气严寒，阿子此为体贴下僚。”姜恪轻踩了一下脚墩，摇椅一前一后地缓慢摇晃起来，规律的嘎吱响声带给人昏昏欲睡之感。

    这摇椅是姜舒专门请木匠定做的，原本是想自己放在屋里使用，但现在既然父母来了，自然得先孝敬父母。

    两位老人都没见过这样的物什，起先坐不习惯，后来多试了几次，便能体会到其中的舒适之处。

    尤其是在这样的阴沉雪日，闲暇无事时躺靠在这垫了软垫的摇椅上，拿一份《密阳月报》，再于胸膛盖上一条薄衾，脚旁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莫提多惬意了。

    柳氏为他此时安然自得的态度所惊讶，问道：“那过去怎不见你这般体贴下僚？”

    “若有太傅之子来做我副手，吾自然也会多加照顾。”姜恪合起报纸，闭着眼悠然缓慢道：“况且，他若能与谢氏交好，殷氏这门亲不结也就罢了。”

    柳氏无言地撇了下嘴角，心下暗骂了一句“老木头”。

    ·

    岁末的事务繁多，被忙碌的公务包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

    这日清晨，到官署后，姜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侍卫给府衙的每位官吏送去节礼。

    去年给官员的年礼都是些吃的用的生活物资，今年也基本相同，只是在清单上增添了纺织厂新出的羊绒围巾、羊绒袜子，农民商会的番茄酱、辣椒酱，以及柒烟阁的新品雪花膏。

    送出这些节礼，姜舒担心又发生去年年底那样的情况，一群官员挨个过来跟自己道谢，最后搞得公务都办不完，于是再三叮嘱侍卫务必告知他们不必过来道谢，更不用回礼，若心怀感激，就用心完成今年这最后一天的工作。

    而听了他的特别嘱咐后，官吏们以为上官是体贴他们，不忍让他们在这样寒冷的天出来走动，心中愈发感动，三两聚在一起感慨自己何德何能遇上这么好的上官，非但带着他们升官，逢年过节还总发礼物。

    别看送的都是些本地产的生活用品，大大小小加起来价值也不低。

    尤其是今年新添的那几样，羊绒围巾和羊绒袜子都是市面上难买的昂贵物，雪花膏更是价格不菲，一小盒便要数千钱。

    听说此物十分神奇，抹在脸上便立即犹如雪花般溶入皮肤，可保护皮肤在这寒冷的冬日不干燥粗糙，还留有宜人香气，因而固然价格昂贵，各地商人仍争着抢着订货。

    若非此次使君送礼，府内下层的官吏怕是有钱也买不着这些好东西。

    刘汕去年便是感动得第一个冲到正堂道谢的那个，今日不准他去道谢，他便只能看着节礼的清单眼泛热泪，愈发坚定决心要为使君培养更多的可用之才，然后开始埋头出起了一月份月考的试题。

    话说回来，虽然姜舒明令禁止官员回礼，但在年礼分发出去后不久，还是有一份回礼来到了他的案桌。

    “使君，这梅花放在何处较好？”子明询问道。

    姜舒看着面前的红梅盆栽，红梅还未开放，清癯的枝条上缀满着红色的小花苞，还挂了一串串的小金珠，轻轻一碰，珠子摇摇晃晃，光明闪耀，甚为玲珑可爱。

    这正是谢愔送的年礼。

    今年他送给谢愔的节礼依旧和给别人的不同，乃是一套檀木打造的摇椅和茶几。

    之前给自己定做的摇椅送给了二老，姜舒便又命木坊打造了两套，其中一套就在刚才送给了谢愔。

    尔后，谢愔又派人送来了这坠着金珠的红梅盆栽作为回礼。

    “就放在案角吧，”姜舒拨动了一下金珠，说，“这颜色瞧着还挺吉利的。”

    “诺。”子明应声，将案桌旁的文卷挪到另一侧，把红梅盆栽搬了过去。

    待节礼的事解决，姜舒翻开公文，看到上面的日期，正想感慨一句时间过得太快，门外忽而传来通报：“使君，张从事与朱掾来访。”

    他连忙抬头道：“请进。”

    少时，殿门开启，两个裹着厚毛裘的男子从门外进来，带着一身的湿雪与寒气。

    张子房和朱明的到来正是为了前些时日步惊云口中的莱涂郡煤矿。

    “他这次回来，准备先在密阳歇个几天，顺便去技校收几个好苗子，等过几日雪停了，就带队出发去莱涂郡，勘测煤矿详情。”张子房代为说明朱明的安排。

    姜舒疑问：“朱先生亲自带人去吗？”

    “对。”

    “那巽阳那边……”

    “正在盖厂房，有图纸，那群小娃娃可以解决。”朱明抢答道。

    姜舒知道对方在这段时间内也教了不少的徒弟，其中玩家和原住民都有，闻言便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朱先生了。”

    朱明应了一声，随即又主动开口提问道：“你知不知道沙悟净？”

    “沙悟净？”姜舒愣了一下，心想朱明既然是国家的人，肯定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并非普通NPC，便如实道：“你所指的若是玩家，那我知道此人。”

    “他在的地方有铜矿。”

    朱明冷不丁地抛出一个大消息，让张子房也吃了一惊：“铜矿？这你没提前跟我说啊！”

    “我不知道他在哪，只知道在一个海岛上。”朱明解释着，又抬头看向姜舒，“他或许知道。”

    确实，姜舒还真知道。

    “沙悟净所在的海岛距离我们这说远不远，但要抵达也着实困难，毕竟是在海上。”姜舒无奈道。

    “我可以造船。”朱明说。

    “并非是海运的问题，而是港口。”姜舒道，“距离沙悟净海岛最近的港口在青州，那不是我们的地盘，此事涉及铜矿采掘，轻易不可冒险。”

    朱明明白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前看向张子房，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了句：“你赶紧造大炮把青州打下来吧。”

    张子房：“……”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翌日为正旦佳节, 一早，姜舒便被庭前的爆竹声惊醒，随后又是一阵婢女指挥着僮仆贴门神、挂桃符与苇绳的窸窣动静, 吵得他不得不翻身起床。

    昨夜同父母、侄儿守岁至黎明方躺下, 这才睡了一小会儿便又得起身，从穿衣到洗漱，姜舒始终是迷迷糊糊的，好似闭上眼就能昏睡过去, 直至坐到案前，看见之桃端来的椒柏酒与五辛盘，方一下子清醒过来。

    又来了，一年一度的驱邪强身套餐！

    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姜舒屏住呼吸，一样接一样快速地过了一遍，最后饮下一口桃汤去除口中鸡子腥味, 便算是结束了这痛苦折磨。

    之桃瞧着他喝下桃汤后长抒一口气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笑意，连忙撤下碗盘, 将热气腾腾的朝食端了过来。

    今日的早餐是羊肉包子、玉米发糕与一碗酸辣汤, 都是姜舒寻常爱吃的东西。

    看到酸辣汤端来，姜舒立即舀了一勺喝进嘴里, 酸辣鲜香的味道溢满唇舌间，顿时抚平了他受伤的味觉。

    吃着美味的早饭, 自然要配上些八卦资讯。

    随后，姜舒便啃着羊肉包子打开了游戏面板, 紧接着收获到了他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管理员等级升级了！

    可喜可贺, 时隔一年, 管理员等级终于升到了9级，再升一级就满级了！

    当然升十级需要两千万积分，肯定然是要等上好一段时间的。

    这些暂不去管，姜舒打开兑换商城，便见其中大部分商品都已解锁。

    他最关注的农作物中，蔬果类的已全部解锁，待到春季来临，便可都兑换一些交给农民商会去折腾。

    粮食方面则没有什么新商品，倒是有一样东西的解锁引起了姜舒的重视，此物便是棉花。

    棉花可太重要了！

    像这样寒冷的冬季，士族高官可以穿裘皮、貂衣，裹上昂贵的蚕丝填充的被子，舒舒服服地过完一季严冬，平民百姓则最多拥有一件羊皮裘，条件好的，可用禽类的羽毛填充布衾保暖御寒，条件差的就只能用些芦花、柳絮乃至茅草抵御寒风侵袭，这些东西的保暖效果极差，故而每一季冬都有许多穷民被冻死在街头。

    姜舒深知冬季对底层百姓的威胁，担任刺史之后，便立即拨出多项物资运至郇州北地，助刚收复的边郡百姓度过寒冬。

    但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有限，当下情况，他所能提供的帮助也就只有这些，而倘若能够大面积地种植棉花，情况必大有改善。

    思及此处，姜舒在心中暗暗做了打算，待到开春，便将手头积分一分为二，一半用于换粮食农作物，一半用于兑换棉花。

    “顺利的话，或许今年，郇州百姓就能穿上棉衣，盖上棉被了。”姜舒自言自语道。

    一旁收拾衣物的之桃听到他的声音，转头问：“郎君有何吩咐？”

    姜舒回过神来，淡笑着说了句“无事”，随即退出了商城。

    正准备打开论坛，侍卫推门进来，送来了一月份的《密阳月报》。

    既然有新出的报纸，姜舒便索性关闭了游戏面板，一边吃着玉面发糕，一边打开报纸翻看起来。

    新的一年，报纸的报眼依旧是他所提的祝词，当然，去年是太守祝词，今年则是刺史祝词。

    他想，这报纸若传到外地去，不知情的百姓听闻此事约莫会觉得这《密阳月报》真是越办越好了，请来发表新年祝福的从太守变为了刺史，名头越来越响。

    实则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经过一年的发展，报社也从一开始的亏本状态慢慢转好，上月起已开始盈利。

    秦商经过精细地考量计算，在尽可能保持成本不变的情况下，将原本的一份两张报纸改为了一份三张，这样能放进去的内容更多，一些插缝也可空出来专供商家打广告。

    姜舒扫了眼报纸首页的版面，上面登载的大多是上个月发生在密阳的重大事件，有纺织厂火灾报道、大军回城百姓相迎的盛况、腊祭巡游和灯会的盛景等等。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防治伤寒”、“室内烤火隐患”之类的知识小文章。

    粗略地看过首页内容，姜舒翻到第二张报纸，正打算追一追龙特奥的连载小说，便见上边本该登载《降鬼录》的版块，变为了另一篇讲述家长里短、生活琐事的种田文，作者为“林珍妮”。

    报社编辑还在旁解释了一句，说《降鬼录》作者奥特曼特慢因病没能及时完成这一期的稿子，祝愿他身体早日康复。

    “这龙特奥，果然又找理由拖更了……”

    身为玩家能得什么病，找理由也不用点心。

    姜舒无言地摇了摇头。

    ·

    今年新春，姜舒依旧给官府放了七天长假，不过官员们可以放假，他这个刺史却无暇休息，连续几天皆忙碌在社交应酬之中。

    去年只需接待前来拜贺的本府官吏，今年因郇州回归，除兴郡外，其余各郡太守、各县县令乃至某些士族小姓皆派了人来送礼走动，因而这几日刺史府的大小宴会就几乎没停过，库房内，官吏们送的礼也堆成了山包。

    这日夜晚，姜舒在晚宴上多喝了些酒，有些晕乎乎的，散了席后便立即返回住处休息。

    经过长廊时，远远望见隔壁院落自树枝缝隙间流泻的灯光，不由得停下脚步，神思恍惚起来。

    冬夜的月光朦胧，落在石径上泛着微弱的白光，将他的思绪牵扯到许久以前。

    原本这样的夜晚，正好趁着醉意去找谢愔坐下聊聊天，尽兴时再请对方弹几首曲子，听着琴声消磨连日来的疲惫……

    “让他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他还真不来了，留我一人周旋忙碌……”

    嘴里咕哝着，姜舒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主屋。

    回到院中，望见前方灯火明亮的走廊，他突然想起一事，精神陡然好转起来。

    他快步踏进屋内，去到梳妆镜前的柜子里，找出了去年谢愔送他的平安符玉坠。

    这一年来，他每每佩戴此符，总忍不住摸着牛皮感受里面的凸起，琢磨着对方到底给自己写了什么祝福寄语，心中分外好奇。

    当时问谢愔，对方说要等明年才能打开，如今已是新一年，拆了应当也无事了。

    想到这，姜舒便立刻寻了把小剪子，坐到榻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缝合的牛皮拆出了一个小口，从里面拨弄出一张折叠的物什。

    本以为里面塞的会是纸张之类的物件，拿到手打开却发现是一方写有墨字的丝帛。

    纵使是在这样柔软的织物上，谢愔的字依旧苍劲有力。

    上面笔墨分明的，只写了两句话：“所见之路烽火烧天，愿与君清风明月常相伴。”

    姜舒心头稍稍触动了一下。

    送这玉坠时，他还尚未坚定决心争权夺位，谢愔那时就已料到他会走上这条路了吗？

    可他凭借着一股醉意，反复品味着这句话，却又似乎咀嚼出了另一层含义，一种宛如流星划破夜空，降临在他心中的悸动。

    他一时分辨不清了。

    ·

    “阿父，阿弟来信，还送来了节礼。”谢皎大步走进书斋，瞧见从兄谢雪也在其中，便连忙向二人行礼。

    “阿愔来信？”谢闲将手中的报纸合起，放到了一边。

    “正是，除了信，还给大家都送了年礼。”谢皎将信递了过去，瞥见案上的《密阳月报》，疑惑问：“阿父，从兄，你们这是在读报？”

    “是在读报，不过所读非其文章。”谢雪微笑着回答，“元日朝会上，郇州刺史派使者进献了活字印刷之术，前两日，圣上便下诏，命我等著作郎联合太学、国子监创立京报，我今日前来，正是找叔父商议此事。”

    “创立京报？”谢皎在他身旁落座，目光闪闪道：“这倒是件好事，今后除了密阳来的报纸，每月又多了份可读之物。”

    “这京报怕是难同密阳报那般有趣，传达的多是些朝廷的公文法令，纵有文士投稿，怕也难过审核。”

    “啊……那便可惜了。”

    谢皎原想等京报创立，就将自己所写的一些诗篇、志怪小说投稿刊印，闻言不由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逆子！”二人正聊着，旁侧倏然传来怒声。

    谢皎愕然地抬眼看去，只见谢闲手握着信纸，眉头蹙起，面色相当不愉。

    极少见父亲如此生气，还是因为读七弟之信。

    他连忙问：“阿弟在信中写了什么？”

    谢闲沉吟片晌，将信给了他：“你看吧。”

    “这……”

    谢皎看完也不知该说什么，见谢雪好奇，便解释道：“殷仆射欲与姜氏兄弟结亲，姜刺史无此意愿，又不想僵化两家关系，阿弟便与他配合，假作龙阳之好。”

    谢雪轻抽了口气，寻思片刻后道：“说来，近日我确有听闻郇州刺史与其别驾关系甚笃，常一同吃住进出的传言。”

    “那是这逆子有意令商队散播此言。”谢闲道，语气既气愤又无奈。

    谢雪顿了顿，继而口吻温和道：“七弦此番行事确实出格了些，却也是为其主考虑。”

    “为主考虑？若当真如此简单就好了。”

    “叔父这是何意？”

    谢闲喝了口杯中温酒，未作解答。

    “不过，”谢皎生出疑惑，问道，“西南王自掌权以来，也未曾有过什么猖狂之举，殷仆射又何必急着嫁女呢？”

    “人可忍一时，忍不了一世，”谢闲将信折起，放回信封中，“裴新能忍下这数月已是极限，且看吧，朝中安稳不了太久。”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近日听闻, 王车骑借送节礼之由，屡次遣使者出入淮扬王营帐，”裴新坐于主座之上, 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诸位有何看法？”

    静默片时后, 在座的门客陆续开口。

    “淮扬王陈兵花洲口不肯撤退，俨然贼心为死, 不可不防。”

    “当初王车骑联络淮扬王进京讨伐孔氏逆贼，却被殿下抢先一步，他们定然怀恨在心。”

    “这二人眼下往来密切，许是暗中图谋进京。”

    石云一边听着他们讨论局势, 一边大口地吃着鲜美鱼脍，时不时地抬头附和两句“是啊, 是啊”、“淮扬王阴险狡诈, 必须谨慎对待啊”, 完美演绎了一个蹭吃蹭喝的门客。

    但这也并非他所愿，而实在是能力有限，参与不进这话题。

    身为玩家的他, 当初因为爬山时无意吟了一首《望岳》，被一个李姓的高门子弟看中, 与对方结为了好友。

    又恰逢那时西南王入京, 为捞取声名, 广招文人雅士, 他被那姓李的朋友荐举，靠着背古诗成功混入了西南王府, 成为了皇亲贵族的门客。

    这一路走来, 石云感觉自己仿佛是踩中了游戏早已设计好的剧情线, 一帆风顺。

    不过在混入王府之后，再想升职就难了。

    要想获得西南王的重视只能靠脑子，靠谋略，背古诗这条道路完全走不通，再加上他的出身低微，被其他人排挤边缘化，很少有发言机会，难得斗胆献个计，还被西南王鄙视嫌弃，石云担心说话多了暴露自己的真实智商，现在便基本不开口了。

    如今每每再参加这样的宴会，他就当是来品尝美食的，有时见几个谋士为一个小问题争执不休，心里还会怀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态度感慨：何必呢！算来算去算破脑袋又有什么用呢？这江山不迟早还是我们殊哥的！

    裴新听了半晌未听到自己想听的内容，不由眉头深皱，看向一旁安静饮酒的卢青道：“卢参军，你说。”

    他一开口，四周皆寂静下来。

    卢青被多双目光注视着，却丝毫不在意，从容镇定道：“殿下还缺一项实绩，进一步掌控实权的实绩。”

    裴新：“有何想法，你不妨只说。”

    “殿下命苏刺史平凌州叛乱，苏刺史却有诸多怠慢，非但未尽全力平叛，反而让乞活军占据了凌州一半之地，此事京中已有诸多非议。”

    卢青缓缓说着，倏而转首看向裴新：“苏刺史能力不足，这凌州刺史之位，岂不由殿下来坐更好？”

    “我掌个淮州，都险些惹得一大臣撞死在朝会上，要如何拿取凌州？”

    “倘若殿下能平凌州之乱，朝中众人自然无话可说。”

    裴新眯了眯眼：“参军有何计策？”

    卢青微微一笑，简言道：“劝降。”

    “劝降叛军？”

    “不错，乞活军攻凌州多郡，却始终不敢碰西南国之地，说明他们对皇室多有敬畏，由此可知，叛军的领头人物多是未见过世面的寒门庶族。

    “这样的人能力受限，难治手下军队，说不定此时已是焦头烂额，假若殿下暗中许以高官厚禄，定能令那些叛贼头领主动投降。”

    有人不同意道：“你要殿下给那群叛贼加官，就不怕引来朝中唾骂？”

    卢青淡然答：“这只是权宜之计，给那些叛军头领一些官职满足其贪欲，待到叛乱平定，殿下拿取凌州后自可分解收编乞活军，届时再随意找个由头便能处置了那些叛军头领，此为兵不厌诈。”

    听到收编军队，裴新心中一动。

    他如今在京中行事颇受掣肘，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武力不足，假若能拿下那支四万多人的乞活军收为己用，又何惧淮扬王、王怿等人。

    思及此处，裴新唇边浮现浅笑：“卢参军此计甚好，深得吾心。”

    其余人闻言，也都跟着夸赞起卢青的才智谋略。

    石云附和着夸了几句，随即趁众人不注意，对西南王截了张图，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石云：这傻哔西南王，打不过起义军就想着劝降，劝降就算了，还想搞诈骗，朝廷被这狗比管着，眼看是要完了！

    @段英雄，他要是写信叫你投降，千万别上当，他打着主意等把你们军队搞到手就把你杀了，朝廷这些人坏心眼多得很。{图片}】

    ·

    西南王欲暗中送信劝降凌州起义军之事很快传到了姜舒的耳朵里，但他却暂时无暇处理此事。

    此时，有一个更大的消息被来自青州的使者送到了他的手中。

    “数日前，慕容鲜卑举三万大军南下，接连攻下寔郡、犁月、定山、绵口四郡，包围东河郡，都督青州军事的镇东将军范无观死于定山之战，青州军群龙无首，情势危急，孟刺史遣人送信求援。”

    一收到求救信，姜舒便立即召集一众幕僚商议此事，为让幕僚团中的两个玩家了解其中涉及的人物，他尽可能地将一切表述清楚。

    秦商拧起眉头：“自四年前鲜卑三部入侵东州，在弋陵一战后便停下了进攻，此次慕容部为何会突然南犯？”

    “因为严冬。”姜舒回道，“去岁冬日东州一带连下了数十日的雪，大雪盈丈，冻死者无数，禽畜更是极少幸免。”

    这是他在收到使者来信后，去论坛上搜索到的消息。

    因为东州与青州弋陵郡已被鲜卑占领，对魏人来说太过危险，玩家鲜少有去往那边的，故而传上论坛的有关鲜卑部族的消息也少之又少。

    姜舒特意搜索关键词，才从寥寥几个为了拍雪景而去东州一日游的玩家帖子里看到了有关鲜卑领地的真实情况。

    说起来，这也是他的疏忽。

    在他原本的小说剧情中，此时北地已为匈奴统治，呼延氏的势力如日中天，鲜卑部族纵使生存再艰难也不敢挑战这个强大的敌人，于是并未有鲜卑南犯的剧情，他也就因此而忽略了这个潜藏在东北边境的隐患。

    听完他的表述，众人皆不由面露愤然之色。

    因自身遭遇雪灾，粮食不足，便南下侵略他国，掳掠他国百姓，简直为强盗之举！

    “主公，”安静片刻后，张子房倏然出声，看着姜舒口吻沉着道，“这是一个机会。”

    姜舒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就在半个多月前，他们才因铜矿之事聊起过青州港口。

    如今统领青州兵的范将军已死，刺史孟瑜则是个不掌兵权的单车刺史，此番青州刺史主动求援，若能趁机令郇州势力渗透其中，未尝不可徐徐拿下青州之地。

    “步都督，”姜舒看向步惊云，“当下郇州军可出动的兵马有几何？”

    “包括飞鹰队在内，可出一万。”

    姜舒微微蹙眉，一万军队，还是太少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密阳虽一直在招兵练兵，但郇州边郡也才刚夺回，北地几郡尤其是与匈奴接壤之地必然要派大军驻守，如此一来，可以出征的兵士便少了许多。

    “我们从未与慕容鲜卑交过手，亦不知其是何人领军，战术如何，如要派兵出援，必须慎之又慎。”姜舒道。

    “一月内连夺四郡，领军者绝非等闲之辈。”谢愔提醒道，“慕容部有此能耐之人屈指可数。”

    姜舒神情微愣，思绪一转道：“你是说，此次为慕容辽亲自领兵？”

    谢愔轻应了一声。

    姜舒不禁皱眉，慕容辽也就是慕容部大单于。

    “若真是慕容辽亲自领兵，他此番南下攻城，所图怕是不小。”

    “使君，可要派兵支援青州？”刘汕问。

    姜舒沉默，心中犹豫不决。

    此时出兵对他们而言，其实并非什么好时机。

    一来，天气寒冷，不利作战，二来，郇州北地之战结束也没多久，大军还未休息到位，这个时候忽然又要出征，军中兵士难免会有所怨言。

    况且所征的还是青州之地，对于郇州士兵而言，这与他们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但不救也不行，青州直接与郇州接壤，今寔郡被夺，已然威胁到西竹郡安危，慕容辽此次南犯野心庞大，未尝不会将矛头转向郇州。

    再有，便是如张子房所说，救青州很危险，但也是个机会……

    见主公陷入沉思，堂内众人皆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无人出声打断他思考。

    考虑良久，姜舒终于抬头，严肃地望向步惊云道:“步都督，一万兵马，救援青州，你可有把握？”

    他最终还是决定出兵。

    原因也很简单，青州南部与淮州相接，朝廷得知此情况，唯恐危及自身，届时，必然会派军相救，而最可能派的还是离得最近的郇州军。

    既然早晚都要去救，去晚了，死的人更多，又何必拖上这数日。

    “保全东河郡不在话下。”步惊云回答道。

    “若我想要绵口呢？”

    绵口正是青州最大的港口，姜舒看过地图，知道此处也是距离沙悟净海岛最近的港口。

    步惊云略作思索，绵口已为鲜卑所占，要夺地盘远比帮人守地盘困难得多，何况鲜卑军队的人数还是郇州军的三倍。

    “没到过实地、勘察过敌方军情，我不敢随意许诺，”他如实回道，“但在解了东河郡之围后，如果有进攻的可能，我会尽力帮主公拿下绵口。”

    “好，”姜舒等的便是他这句话，“那就尽快集结大军，争取三日内出兵支援青州。”

    步惊云点头应声。

    做下决策后，话题商议到此已差不多结束，下面讨论的也就是一些关于物资粮草的细节问题。

    而此时，谢愔却忽然开口道：“主公，此行须有文官。”

    话落，众人皆疑惑了一瞬。

    张子房最先反应过来道：“谢从事说得对，这次出兵不同以往，我们要去别人的地盘打仗，必须带上文官，否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白白浪费兵力。”

    经他这么一解释，姜舒也明白了谢愔的意思。

    此行倘若真能拿下绵口郡，那么最好当时就令自己的人入驻官府，如此，朝廷在任命太守之时也要顾虑他们的夺城之功。

    可这么一来，派去的文官就成了关键。

    若是寒门士子，即便入驻了官府，朝廷也必然不会给予重位，欲拿下绵口郡太守之位，起码也要派出中等往上的高门子弟。

    这样的出身，他身边有吗？

    姜舒陡然感到心慌。

    高门子弟，过去的秦商是在其中，但如今秦家已经没落，说是寒门也不为过。

    而除了秦商，他身边信得过的世家子就只有一个。

    姜舒缓缓侧目，对上了谢愔的目光。

    “谢……兄。”

    “嗯。”谢愔凝视他的目光中满含沉静的温柔，旋即起身拱手道：“下官请随大军同行。”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青州之事商定后, 众人便各自散去忙碌，步惊云稍稍停留了一会儿，询问姜舒是否要令起义军接受西南王的劝降。

    “这就要看西南王的诚意了。”姜舒语气淡淡道, “假若他毫无诚意，只拿些虚职便想平凌州之乱，那就让段英雄不必理会，继续造反，若是他许诺的官职尚可，且掌有实权，便令段英雄写一封言辞恳切的降书，向朝廷投降。”

    步惊云犹疑了一下, 问：“西南王耍诈该怎么办？”

    姜舒摇头：“他的胃口太大, 想要吞下乞活军，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步惊云听闻此言, 便知他心中早有成算, 不再多问。

    步惊云走后, 堂中顿时变得空旷寂静。

    子明将两侧的案几茶水撤走, 耳边只听见他匆忙来回的脚步声。

    姜舒在书案前落座, 目光转向案角的盆栽, 那盆垂坠着耀目金珠的红梅如今已全部开放了。

    他拿起文卷，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梅枝，上面的金珠立即摇晃起来，在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的朝阳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宛若一只只展翅的金蝴蝶。

    ·

    出征的消息在步惊云回到军州府, 召集所有武职军官开过会后, 迅速地传遍了军大营。

    当日午时, 军营食堂内, 聚集在飞鹰队专属食堂的玩家们一边吃饭，一边兴致盎然地聊着此事。

    “还不到两个月，又要打仗了，人家是接不到战斗任务，我们是战斗任务太密集了，虽然升级容易，但也真的好累。”曲鹿嗦着土豆粉抱怨。

    对面的纪修说道：“这次去打青州啊，不是挺爽的吗，去打仗顺便还能旅个游，现实哪有这闲工夫。”

    “好像也对啊，青州靠海是吗？那搞不好还能吃几天海鲜换换口味。”

    “带点绿豆粉丝去，到时候让魏大厨给搞个海鲜烧烤宴。”

    旁边的张飞陡然抬头：“我靠，这想法绝了，我现实里海鲜过敏，这下终于可以吃个爽了，嘿嘿！”

    “嘶，被你们说的，想吃蒜蓉生蚝了！”

    “去打仗，龙特奥肯定最开心，他又有理由拖更了。”

    “不是吧，还有人追他的小说？断更大王这人，我q/q农场养的狗都比他勤快。”

    “喂，我听到了啊！”坐在另一桌的龙特奥忽然转身，“再说，小心我让小巴揍你！”

    “听老大说，这次谢美人也去。”武职官员的专属餐位上，霍云天吃着羊肉盖饭道。

    凌爸爸惊讶：“真的假的，殊哥舍得把他老婆送出来受苦？”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宁成谶乜斜了他一眼，“谢从事这次跟随军队出征，应该是那种军师一样的角色，给老大提供建议的。”

    “不是，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个八卦吗？”

    “我知道啊，就殊哥和他是一对嘛，那不就是网上一群人嗑CP吗，你还当真了？”

    “我怎么听说，他们好像真的是一对，”霍云天道，“你看现在谢美人都在密阳买房了，还时不时住在刺史府，古人这么讲究礼仪分寸，他这明显是有问题吧！”

    上官飞刀扬眉：“我靠，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有个男皇后？”

    蓝龙：“啊这，这也太怪了，游戏不会这么搞吧！”

    霍云天顿了顿，道：“不过是谢美人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蓝龙回想起论坛上流传的那些神颜图，挠了挠头道：“嗯……是谢美人的话，好像，也确实可以理解……”

    ·

    身为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步惊云深知救援一事兵贵神速的道理，姜舒下达命令之后，他便积极征调郡内物资，集结军队，在各府官吏的全力配合下，短短三日内便将一万大军出征青州所需的粮秣军备全部筹备完毕。

    也就兴郡官府官员足够团结，府库存有足够多的粮食物资，才能这般紧急快速地备齐军需，换成其他任何地方，都难以办到。

    一切进展皆顺，可大军出发前一夜，姜舒坐于案前翻阅公文，却是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事实上，这样的感觉已持续了整整三日，从谢愔决定随大军前往青州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能平静过。

    这几日来，谢愔不是忙于交接公务，便是在家中收拾出行之物，几乎未与他说上几句话。

    尽管知道明日清晨，自己肯定会送大军出城，届时有何想说的再一一嘱咐不迟，可心底却始终堵塞着什么，仿佛有满腔的话语未和对方吐露。

    但具体要说什么，姜舒自己也搞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股隐隐的不安与焦虑来自于对朋友离开的不舍，这是人之常情，于是一直有意地压制着心底的愁绪。

    然而此时，这股情绪却不由自主地起伏翻腾起来，似乎难以控制了。

    要去趟谢府吗？

    可窗外夜色已深浓，这么晚拜访着实唐突，况且以谢愔的作息，此时应当已经休息了。

    就这样，怀着纠结且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阅着堆积下来的案卷，眼中却看不进一个文字。

    直到房门被敲响，外面的侍卫通报，说谢府管事徐海求见。

    姜舒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他连忙起身去开了房门，尔后便对上了徐管事那张白皙富态的面庞。

    徐海笑着行礼道：“深夜叨扰，望使君莫怪。”

    算算时间，姜舒也有阵子没见着他的面了，此时见他出现在廊下，莫名地感到十分亲切，嗓音温和问：“徐管事来此，所为何事？”

    闻言，徐海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犹豫片晌，方压低声音道：“我家郎君，喝醉了，吵着要见夫人。”

    “……”

    姜舒一时无言。

    既对他口中的“夫人”无力吐槽，又困惑于谢愔这个一杯倒竟然在大军出发前夜还喝酒。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得知此讯，他心底立即升起了一股明朗轻快之意。

    他点了下头，爽快地对徐海说道：“稍等，我去换身衣服，然后随你去谢府。”

    徐海连连应声，安静站在门边等候。

    之桃刚端来洗漱的热水，进屋见姜舒换上那件新做的蚕丝冬衣，疑惑问：“郎君要出门吗？”

    “嗯，有事去趟谢府，不知何时会回来，你不必等我，早些休息吧。”

    之桃回头看了眼徐海，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随即便放下东西，拿来氅衣给姜舒披上。

    换上厚衣，揣上手笼，姜舒在寒冷的夜风中出了门。

    ·

    谢府的宅子距离州府不远，就在广延街上，乘马车约莫十分钟就到了。

    到地方后，车夫拉着马车去往后门的马厩，姜舒则带着两个侍卫随徐海从正门入谢府。

    谢愔搬入新府邸那日，他曾来过此地一次，送了些乔迁贺礼，还吃了顿宴席，所以对前庭不算陌生，而一旦进入后院，他便辨不清道，只能由人带路了。

    跟着徐海的步伐穿过长长的木廊，四人的脚步声如敲击的鼓点，回荡在空气中。

    夜风从廊间拂过，吹动两排灯火摇曳不止。

    不久后，拐入一处幽静的庭院里，姜舒瞥见在屋外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的山茶树的叶片，忽然感到一丝紧张。

    为缓解突然加快的心跳，他问徐海道：“谢兄今夜为何会饮酒？”

    “兴许是不舍离开密阳，”徐海轻声感叹，“这三日来，仆观郎君神色，一直是郁郁寡欢的。”

    姜舒微微叹气，点了点头。

    对话间已来到了敞开的半扇屋门前。

    姜舒向门内望去，只见身着一袭素净白衣的男子正抱着一只狸花猫坐在对着房门的书案前怔怔发愣，案上所放的既非公文案卷，也非笔墨纸砚，而是那支白芍花的发簪。

    听见动静，谢愔抬眼，与门口之人撞上了目光。

    姜舒察觉到，在看到自己的刹那，对方的脖颈似乎变得僵硬了。

    他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叫“谢兄”，下一瞬却听对方冷冷地出声：“你来做何？”

    这问题可把他问住了。

    姜舒对他此时的态度感到意外，思忖徐海不是说他吵着要见夫人吗，怎现在自己过来了，他又这般言辞冷淡？

    “徐海说，你喝醉了，我过来看看。”他跨过门槛进屋，如实答道。

    “便是醉了，也用不着你特意赶过来照料。”

    姜舒更疑惑了，问：“谢兄，你酒醒了？”

    “呵，果然是和离了，称呼也变得疏远客套了。”谢愔冷笑一声，偏开了视线，做出一副不愿看到他的姿态，道：“也罢，今后你我各自安好，不必再有往来。”

    他说着，将猫放在了地上，随即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姜舒抬手道：“请回吧。”

    姜舒与他正对着面，仔细观察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漆黑深邃的眸子现下正透着一股倔强的纯然，泛着朦胧发红的醉意。

    果然是喝醉了。

    事到如今，姜舒早已放弃扭转醉酒后的谢愔那顽固不化的伦理逻辑，只有顺着他的剧情走，才能将人安抚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这剧情突然就进展到和离了，是因为分居了吗？

    姜舒回头看了眼门侧的徐海。

    徐海扯开一个尴尬的笑容，表示自己束手无策。

    姜舒亦感无奈，试探着问：“那我回去？”

    话音刚落，谢愔就伸手把那半扇门合上了，顺带将徐海也关在了门外。

    姜舒挑起眉看向他。

    “外面严寒。”谢愔淡然地解释了一句，口吻中依旧透着不由分说的冷漠，但那冷漠却像是强装出来的虚假的掩饰，如薄冰般易碎且不安。

    他转身返回到书案前落座，状似不经意地将毡席上的另一张坐垫从书案下推到对面，坐定后又突然抬眸道：“你怎还在此处？”

    就通过他这一掩人耳目的举动，姜舒便知他是不想让自己走的，也懒得揭穿他口是心非的行为，走到放着软垫的书案旁，与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气氛一时静默。

    两人隔桌对望片刻，谢愔收敛目光，避开了他的注视道：“都已是要娶妻的人了，当注意分寸。”

    姜舒看着他问：“我何时要娶妻了。”

    “不必隐瞒，我已知晓一切。”

    “什么？”

    谢愔垂落视线，面容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落寞：“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如今我已知晓你对我并无情愫，便不会再绑着你不放，过往一切，我们就当从未发生过，孩子你也不必管，我自会将其抚养长大，我谢氏鸣钟列鼎之家，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姜舒呆然。

    槽点太多，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吐起，愣了片晌才问出一句：“孩子？”

    谢愔侧目：“小七。”

    趴在毡席上的小猫配合地叫了一声。

    姜舒：“……”

    哦，原来是毛孩子。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撇开这无厘头的孩子问题不谈, 姜舒回过神来，倒是发现了他方才那番话中的疑点。

    谢愔此时固然有些神志不清, 但他的很多逻辑其实是与实际情况相符的，例如知晓殷氏结亲之事，也知道小七的存在与自己相关，这正说明，他酒后未必不会吐露真言。

    “你放才说，你误会了我什么？”姜舒问，见对方错开视线，便直接切入关键道：“你过去，一直觉得我对你怀有别样情思, 觉得我暗恋你吗？”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对方的自尊。

    谢愔神情黯淡，口吻严冷地说道：“往事不必再谈。”

    然而这刻意回避的回答恰恰肯定了他的猜测。

    姜舒不禁愕然，一时间，过往种种巨细无遗地在脑海中浮现，许多过去所不理解的，现在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谢愔每次喝醉，都会说什么自己倾慕他的话;怪不得他有时会觉得对方的一些言语和提醒既莫名其妙又饱含深意；怪不得在得知自己喜欢女子时，谢愔的反应会那样强烈, 连续多日摆着冷脸不愿与他对话。

    虽不知谢愔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误会了自己，但这确实是件尴尬之事，就难怪之前任凭他怎么问, 对方都不肯吐露实言了。

    而在知晓这些之后，其中掩藏的更大的真相也随之朝他敞开了门锁。

    倘若明知自己喜欢他，谢愔却丝毫不拒绝, 还为他亲手缝制平安符, 为了让自己安睡而剪下袖子给他, 一次次地包容鼓励，有别于他人地温柔相待，甚至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也只是默默生了几日闷气，而不曾迁怒到他身上，还不顾名声地提议配合他扮演断袖……

    这些行为是不是说明，谢愔是喜欢他的？

    “谢兄，你对我有好感，是吗？”

    兴许是烛火营造的昏暗氛围过于温馨，姜舒心中想着，便直接问出了口，语气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谢愔微微颦了下眉，貌似嗔怒，旋即抬起朦胧的醉眼盯着他道：“若非你总将那些轻佻之词挂在嘴边，送礼又毫不讲究其用意，我又怎会……”

    剩下的话他未能启齿，姜舒却立即知晓了他的答案，刹那间，思绪纷纭。

    ——他爱着我。

    这一意识令他情动翻涌，心头鼓动，一种可以称得上甘甜的情绪油然而生。

    第一次，姜舒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幼芽开始苏醒萌动了。

    一旦脱开禁锢的观念，心中累积的那股炙热的情思便难以自制起来。

    他不禁反问自己，可以接受对方的喜欢吗？

    虽做着信息接触面较广的网文作者的工作，但姜舒一直自认是个较为保守的性子，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他从不曾考虑过和一个男人恋爱、相守、共度一生，然而此时，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含有冒险心理的自问，他内心所给的回答却是毫无疑虑的。

    假如是与谢愔一起，他想要试试。

    和对方一样，在长久的相处中，他毫不意外地对谢愔产生了有别于朋友的情愫。

    而一旦意识到自己已喜欢上了谢愔，之前所有一切的疑虑不安、魂不守舍都在一瞬间有了根源。

    仔细思索，或许从初见那一面开始，自己这颗身为颜控人的心就粘在了面前这位无所挑剔的青年身上。

    “谢兄，”姜舒凝神望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慢腾腾地问道，“假若，假若我是真的，倾慕你，你会如何？”

    谢愔瞳孔微颤，不冷不热道：“不必哄骗我，待我明日离去，你喜欢哪个女子，娶了便是。”

    “并非哄骗，并非谎言，你不一样，无关男女，你和所有人都不同。”

    姜舒说着，目光落到案上那朵流光溢彩的白芍花上，他拿起白芍花簪，又伸手握住了谢愔的右手腕，将花簪放进他的手里，认真地说道：“谢兄，我想，我是真的，对你心怀爱慕。”

    闻言，谢愔刻意伪装的冷淡神色忽然变得茫然亲切，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无比优柔。

    收手悄然握紧了发簪，默然不语。

    与对方这样近距离地四目相视着，姜舒不禁感到脸颊发烧，颇有些不好意思。

    “罢了，别说你糊涂，我自己也尚未完全看明白。”就这几句坦率直言，已令他羞怯难当、面红耳赤了，倘若叫外人分辨，估计会以为喝醉酒的是他。

    姜舒心想，谢愔此时正醉着酒，同他说这些并不合适，况且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做好身心各方面万全的准备。

    于是转开了话题道：“此事以后再谈，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可好？”

    “夫人。”谢愔冷不丁地又冒出了这个称呼，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如同涂抹了胭脂般泛红的脸颊与耳根，问：“夫人刚才承认倾心于我？”

    姜舒愣了愣，疑惑道：“不是和离了吗，怎又变成夫人了？”

    “口头所言而已，当朝律令中并无此制度。”

    “所以你想和离就和离，想复合就复合？”

    “嗯。”

    姜舒无奈地失笑，站起身说道：“去就寝吧。”

    “你方才承认，倾心于我？”谢愔再次询问了一遍。

    意识到自己是无法逃过这个问题的，姜舒干脆地应答：“是，我倾心于你。”

    谢愔唇边忽而漾开笑意，仰头注视他，眼眸中闪耀着动人光辉。

    “可以去休息了吗？”

    “可。”谢愔应声，起身后朝他伸出了手，“夫人与我一同就寝。”

    姜舒摇了摇头，婉拒道：“此次外出未与家人说过，留宿在外不怎合适。”

    随即注意到对方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他又连忙补充道：“况且，我还没有更衣洗漱，你这也没有我的衣物。”

    “穿我的。”谢愔不假思索道，旋即朝门口叫了声“来人”。

    房门很快被推开，徐海踏进门问：“郎君有何吩咐？”

    “给夫人准备盥漱用具。”

    徐海看了眼姜舒，低头应诺。

    这一套流程飞快，姜舒来不及阻止徐海出门，只能转头看向他道：“谢兄。”

    “叫阿愔。”

    “好，阿愔，”姜舒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劝说道，“你明日要出城，我明日要送你出城，若是我们从一处宅子中出来，会惹来外人非议的。”

    “那又如何？谁说和离不能复合了？”他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反问。

    “……”都怪谢愔喝醉后的样子太具有欺骗性，待劝说完，姜舒才意识到，自己和此时的对方所站的不是同一条剧情线。

    就这一回合的挫败，谢愔已替他拿来了更换的寝衣：“给。”

    姜舒看了眼递到面前的雪白衣衫，无奈地接过，心想罢了，大不了明日自己早些起来，回家中收拾一下再出城。

    最终，他还是在谢愔的注视下完成了洗漱，又在屏风后更换了衣衫。

    这寝衣显然也是熏过香的，衣服上身后，姜舒顿然有种被谢愔的气味包裹了的感觉。

    “你睡里边。”

    站在床榻旁，姜舒瞧着里边一看就很是柔软厚重的床铺，又闻到床上熟悉的清冽幽香，耳廓上升起红晕，道：“我还是睡外边吧。”

    “不可，你睡里边。”谢愔不容反驳道，那语气就好像生怕他半夜偷跑了。

    姜舒没有办法，只能脱了鞋，躺到了里侧。

    谢愔跟着坐到了榻上，将床边垂落的帐幔合拢。

    随着他沉默的动作，姜舒感到一股莫名尴尬羞赧的氛围充斥在周围，为缓解这股尴尬，他扯了扯被子，盖到自己的胸膛，却无意间在被子下边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何物？”他将那册子拿到眼前。

    谢愔业已平躺下，闻言看了他一眼，回道：“画本。”

    姜舒看着封面上那画风熟悉的小人，陡然反应过来道：“等等，这不会是羽雪幻的画吧？”

    他倏然转头：“那画舍是你命人烧的？”

    “嗯。”谢愔十分诚实地承认了。

    姜舒无言，亏得官府还查了这么久，原来罪魁祸首就在身边。

    “既然都烧光了，你还留下此物做什么。”

    “这画的是你与我。”谢愔说了一句，蓦地侧过身靠近他身旁，几缕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了姜舒的衣襟上。

    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温度，姜舒的心砰砰直跳，故作镇定地翻开画本，结果开场便见是一个强娶豪夺的故事。

    兴郡太守姜殊看上了貌美无双的谢氏七郎，欺负谢七郎独在异乡无人相助，就将他强娶进府里，表面上将他安排成自己的副手，实际上是想金屋藏娇……

    姜舒：“……”

    这故事也太缺乏逻辑了，且不说谢愔家大势大无人敢惹，太守府邸进进出出官吏那么多，谁能藏得住娇啊！

    他正在心中吐槽着，耳边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原来是你该叫我夫人。”

    姜舒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保留身边人的颜面，让对方在明早起来时不至于太过社死，他将画本合起放到一旁，问道：“阿愔，你喝过醒酒汤了吗？”

    “嗯。”

    “那就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谢愔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尔后稍微往外挪了挪位置，姿势规整地平躺着闭上了眼。

    安静下来后，一切原本被忽略的细节皆强烈起来，蜡烛黯淡的火光、留在衣襟上的发丝、空气中充盈的淡香，连身边人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具有存在感。

    姜舒感到四周垂落的帐幔如一间柔软绮丽的笼子，将他们包裹在里面，不禁屏息静声，想要将外面的烛火熄灭，但考虑到要从谢愔的身上翻过又作罢了。

    反正再过不久，那蜜烛也该烧尽了。

    因亮着灯火，他一时睡意寥寥，睁着眼，脑中回荡着的皆是方才的对话。

    时而惊叹于谢愔竟然喜欢自己，时而又想万一今晚的一切都是乌龙，对方所说的都是不可作数的醉话，今后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心中顿时焦虑起来。

    而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患得患失，姜舒又不禁感慨，他竟有一天也会生出这少女怀春般的情绪。

    身旁的呼吸声变得轻巧而均匀了，想到明早谢愔就会离开，姜舒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人的睡颜。

    烛火的光芒昏黄黯淡，在谢愔的喉结上落下一层暧/昧的光影。

    姜舒头一回如此近距离且毫无顾忌地观察他的侧脸。

    这张脸毫无疑问是挑不出任何缺点的，不论是挺秀悬直的鼻梁还是纤长浓密的眼睫，都毫无瑕疵。

    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谢愔的眉毛。

    他眉宇的线条十分流畅，眉毛也不是寻常男子粗重硬挺的类型，倒是略细长的，带着古典式的眉形，既清凛冷峻又优美缠绵。

    压制许久的颜控属性在此时暴露无遗，姜舒就这么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怎么看怎么满意。

    心里倏而想，今夜不会彻夜不眠吧？

    而事实却是在烛火烧尽前，他便在这氤氲的香气包裹下睡着了。

    过了一阵，谢愔睁开眼注视了身旁的青年稍许，随后悄然起身熄灭了烛火。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翌晨, 姜舒被走廊上震动的脚步声叫醒。

    跫音逐渐远逝，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床帐, 不禁恍惚了一阵, 过了片晌才回想起昨夜之事。

    转头看向旁侧，泛白的晨光透过散落的罗纱映照在床榻上, 晨风轻轻摇晃着床幔的丝穗，而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他心道不妙, 不会睡过头了吧！

    连忙翻坐起身, 拉开床幔，便见屋门半开着, 谢愔正坐于案席旁看着僮仆往外搬运行装。

    发觉姜舒醒来, 他起身走了过来道：“醒了。”

    “谢兄，你还在啊，”姜舒看见他便稍稍松了口气, 视线从对方身上的玄色衣袍上转过, 说道, “我以为我起晚了。”

    “不急, 尚未至辰时。”谢愔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开口安抚道。

    “你若是东西都备齐了, 自然不急, ”姜舒快速地穿上鞋，又去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嘴里道，“我要先回趟府里, 换了官服, 再给你们送行, 还是挺仓促的。”

    “等会儿乘我的马车，我在衙署外等你片刻，我们一道出城。”

    姜舒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明知如此不够妥当，但为了能与谢愔多相处一阵，还是应了声“好”。

    换好衣服出来时，已有婢仆端来了盥洗用具，案上也摆上了丰富的朝食。

    因为赶着时间，姜舒洗漱完毕后便拿上了一个蒸饼吃着，准备边让婢仆给自己梳头，边将早饭解决了。

    谁知在坐到梳妆镜前后，拿起木梳的却是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熟悉香味，姜舒转头，就见谢愔正端坐在自己身后。

    他瞧了一眼对方握着梳子的手，不禁扬了扬眉：“谢兄要帮我束发？”

    “嗯。”谢愔淡淡应声。

    姜舒着实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没有拒绝，犹豫片刻后道了句“有劳”。

    回过头时，恰好在镜中撞上谢愔的目光，仅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一边吃着蒸饼，一边佯装不经意地问：“谢兄可还记得昨夜之事？”

    “自然。”谢愔低声回话，梳子的木齿穿过乌发，顺着柔顺的发丝滑落到底。

    “都记得吗？”

    “嗯。”

    姜舒不由松了口气，对方今晨表现得这样泰然自若，他差点以为谢愔忘了那段记忆。

    而随即他又寻思起来，既然谢愔都记得，那他们如今究竟算什么关系？

    这时代男子与男子之间自然是没有什么明确公开的恋人关系可言的，可难道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暧/昧下去吗？

    “主公打算考虑多久？”正疑虑不安之际，身后传来话语。

    “什么？”

    谢愔口吻平静道：“既已同榻而眠，主公何时肯给愔一个名分？”

    这样的说法令姜舒霎时间耳热，平素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潮。

    他咽了口唾沫，一本正经道：“你我之事，非同寻常，我要好好做些准备。”

    谢愔注意到他瞬间变得赤红的耳廓，禁不住用微凉的手指捏了捏他发烧的耳尖。

    姜舒浑身一凛，正要闪躲，对方就收回了手，微微一笑道：“待我归来时，望主公已做好准备。”

    姜舒欲言又止，只能应了声“好”。

    说话间，谢愔已替他束好了发，这时，又见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只雕着花纹的漆盒置于案上。

    打开盒盖，掀开其中折叠的玄色丝绢，里面正躺着一支温润碧绿的玉簪。

    姜舒扫了眼，玉簪的颜色浓深而通透无瑕，一瞧便知是珍贵之品。

    “这是？”

    “你加冠之时，我兴许不在此处，”谢愔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拿起发簪穿过他的发髻，“这玉簪便当是我提前准备的贺礼。”

    姜舒抬起眼，再一次在镜中与他沉静深邃的眼眸相碰，这回却没再躲避。

    在接下来持续良久凝然不动的无声对视中，他首次感受到这样清晰的离别惆怅，宛如日暮时分墙角处灰暗的阴影，朦胧且不安地笼罩在他们之间，飘荡不去。

    ·

    待谢愔的行装装点完毕，姜舒便与他一道乘上马车朝城东出发。

    在途径州府之时，马车略作停留，姜舒进府内换了套官服，再出来时，冬日恬淡如水的阳光已经自云雾中探出。

    重新坐上马车后，姜舒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谢愔，嘱咐道：“这里面有三颗续命丹，你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好。”谢愔点头，接过了瓶子。

    姜舒见他将瓷瓶收进了腰间的荷囊里，却仍有些放心不下，青州离得太远，万一出什么事，自己很难赶过去。

    于是又道：“你若有什么缺的，皆可写信告诉我，或者直接同步都督说，他养有传信的信鸽，与我传递消息更快。”

    谢愔未应声，而是道：“我与步都督接触不多，对于此人，主公有几成信任？”

    姜舒思索了一下，说：“九成。”

    谢愔略微挑了下眉，似是对他的答案感到惊讶。

    事实上，跟随在姜殊身边的拥护者中，有两人他最是琢磨不透，一者为张子房，另一者便是步惊云。

    张子房虽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着姜殊打造着武器，谢愔却时常觉得他的忠心不达心底，他既支持主公夺得天下，又对此并无太强的执念，像个早已悉知一切的老神仙，帮助姜殊只是他游历人间时的顺手而为。

    他想，倘若姜殊身边真有一个世外高人，此人兴许就是张子房。

    至于步惊云，谢愔有时觉得此人可一眼看穿，有时又觉得他仿佛藏了什么隐秘的东西，还有他所带领的那一支飞鹰队，整个队伍皆带给他一种模糊难以言说的感觉。

    假若一定要找一种说法形容这种感觉，那便是，这群人不像是此间世人。

    “我相信他的人品。”姜舒清晰肯定地说道，“况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步惊云不会背叛我，谢兄可以安心。”

    谢愔从容点了点头：“听主公此言，我便放心了。”

    ·

    半时辰后，东城门外。

    大军出征的场面已看了多次，此次却又有不同。

    作为上一次夺回郇州失地、战胜归来的奖赏，官府自去年夏日起便出资令纺织厂和兵器坊专门为军队兵士重新设计制作了一套士兵服，此时，士兵们各个皆穿着新军服，头戴红缨铁胄，身穿鱼鳞盔甲，腰束皮革系带，脚踩高筒军靴，主调颜色则依旧为鲜艳的朱红色。

    一人如此穿着，只觉得身材威武而已，当成千上万个士兵穿着崭新的士兵服站在朝阳之下，其所展现的精神风貌可谓是霸气无比！

    站在车架上，望着前方手握尖利兵器、列队整齐的排排兵士，姜舒打从心底被大军展露的磅礴士气所震撼。

    只是在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誓鼓舞之后，他转头望向身旁被阳光照射得微微发光的谢愔的侧脸，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别样的愁绪。

    再如何拖延，这一刻还是会到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愔亦偏过身来看向他。

    二人默不作声地相视片刻，接着姜舒打破寂静氛围，口吻郑重道：“青州之行，山遥路远，危险重重，谢兄请务必保重好身体，保护好自己的安危。”

    谢愔依旧沉默注视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眷恋情绪，良久以后，方道出一句：“殊弟亦然，保重身体。”

    “嗯。”姜舒抿唇，用力点了下头，随即转身走下马车，去到了一早出来送行的官员同列。

    在谢愔返回马车，前去与大军会合之前，他抬起手，嗓音清朗地朝着马车高喊道：“望谢君早日归返，他日共赏清风明月。”

    “所见之路烽火烧天，愿与君清风明月常相伴”，此为是谢愔写于丝帛上、藏于平安符中，留给他的寄语。

    眼下众目睽睽，他无法向对方表露超出朋友、同僚以外的情念，便只能用对方给予的承诺之语，来表示自己的不舍与祝愿。

    谢愔闻言泛开一丝微笑，笑颜温软似饴，犹若冰雪消融，继而拱手抬袖朝他缓缓施了一礼。

    清晨的风儿寒凉，卷起地上的尘土沙沙作响。

    在号角吹响后，便由骑兵队伍先行出发，步兵营与辎重营紧随其后，在步惊云与其下各武官的口号指令下，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着大地都微微震动。

    一队队士兵井然有序地离开城外，送行的官员也到了归返的时候。

    回去时，姜舒与秦商同乘官府马车。

    坐在狭小昏暗的车厢内，空气跟着马车来回摇晃，秦商明晰地从姜舒身上闻到一股属于另一人的清冽幽香。

    看着对方略带忧郁的面色，秦商踌躇半晌，终是下定决心开口叫了声“主公”。

    待姜舒投来视线，他便低声询问道：“主公昨夜可是留宿于谢府？”

    姜舒愣了愣，然后应道：“是。”

    秦商微微蹙眉，又问：“近日于民间流传的有关主公与谢从事的传闻，主公可知晓？”

    姜舒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心虚使然，他不由得垂下眼帘，道：“我知晓。”

    秦商静默了片晌，旋即言辞恳切道：“主公有治世之能，谢从事有国士之风，二位，不应为后世诟病私德有亏。”

    姜舒陡然感到心被灼烫了一下，一时心慌意乱。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去, 封你为扬武将军，这西南王看来是真被我们打怕了，够舍得的啊！”

    一收到西南王遣人送来的劝降信, 段英雄便立即召集了手下部将聚集堂中议事。

    段天涯得知西南王允诺的官职后, 不由得连连惊叹。

    因为他们乞活军内部也常给大小头领自封将军喊着玩，所以他大概了解现在这些将军的等级，“杨武将军”虽说就是个闲散的杂号将军，但单从品级上来说，也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四品军官。

    “好家伙，这你要是同意了，一下子就比咱殊哥官职还大了！”段天涯说这话时不免有些酸酸的，劝降信中倒是也给他们这些从属许诺了一些官职, 但那些官职比起段英雄的扬武将军来就完全是外卖附赠的小卡片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不给大点的封赏, 我们怎么可能会投降。”段英雄看得很是分明。

    “小段将军，这‘殊哥’是何人？”骆越族的代表，也是老族长培养的下一任族长毅问。

    “殊哥么, 就是游戏的主角，未来的霸主，”段天涯道，“我们是他的精神股东, 你可以理解为，虽然我们没在帮他做事，但是我们支持看好他以后称霸天下。”

    毅皱起眉头，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转头看向段英雄。

    其他的部将也都一副困惑模样。

    段英雄无奈地帮他圆场：“殊哥是现任郇州刺史姜殊, 我和我弟弟是郇州人, 听闻姜刺史把郇州被匈奴侵占的地盘拿回来了，我们兄弟很高兴，对他很是崇拜。”

    “原来如此。”毅点了点头，然后问：“那首领可要接受朝廷的劝降书？”

    “当然不了，西南王此举不安好心啊！”段天涯抢先道，“实不相瞒，我暗中打听到消息，西南王准备等我们投降后，就慢慢调走吞并我们的军队，只给我们留一两千人，这样我们造不了反，他们就可以找理由把我们全杀了。”

    闻言，一众部将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这西南王好生狡诈。”

    “我就说，天下何来这样的好事。”

    “站在朝堂上参议政事的哪个不是世代公卿出身，谁能容得下我们这些田奴流民与他们平起平坐。”

    听着大伙议论纷纷，段英雄心里稍感无奈，其实最开始看到来自石云的提醒时，他也是满心气愤，心想自己绝对不会中计，然而在把消息发给步惊云后，对方的指令却是让他视官职大小来决定是否投降。

    起初段英雄不是很理解，直到最近，在经过数日的思考之后，他才隐约明白了大佬那边为何要这样安排。

    此时便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郑重出声道：“我准备接受劝降。”

    “卧槽，你疯了！”段天涯霍然起身，“论坛上早有人提醒了，你没看到？”

    其他人也道：“我们所做的乃是谋逆造反之事，朝廷中人对我们恨之入骨，怎可能真的让我们做官，这必然是陷阱！”

    “首领千万不要被区区一个将军封号所惑啊！”

    “大家听我说，” 段英雄又拍了拍桌子，神色严肃道，“或许大家还没看出来，但其实现在我们乞活军已经陷入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投降，接受朝廷给的官职，这样大家就可以洗去叛军身份，变成朝廷的正规军队，我也有了统兵的权利，西南王要是来调遣军队，我就带领大家往北、往西，打匈奴和氐族的地盘，凭功劳升官，或者投靠西南王的对家，我们有四万大军，不管去哪，人家都乐意和我们合作。

    “二是不投降，继续打，打下凌州，割据立国。但这几乎不可能成功，即便侥幸成功了，也坚持不了多久，没有一个政权会容许自己的领地内部存在另一个反对它的政权，况且，凌州还有西南王的老巢，他现在派人来劝降，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有触碰到他的地盘，他不想多费功夫对付我们，而一旦我们敢往东一步，他就会立即派遣数万大军前来平叛。

    “总而言之，假如我们不投降，接下来面对的就将是无休止的战争，所以，我提议，接受劝降！”

    话落，现场一时陷入寂静。

    在场之人多数都是从未读过书的泥腿子，全凭着人生经验治军打仗，听完段英雄的分析之后，原先的想法不禁有所动摇。

    毅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觉得首领说得有理，朝廷虽然权威衰微，但魏室毕竟是正统，南边的沧州，北边的沂州，都和我们离得不远，假如朝廷一声令下，派大军平乱，我们这群人迟早会被剿灭。”

    “那便只能投降了。”乞活军的将领之一李轲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前方道，“段首领，是您带领我等脱离被奴役的困境，我相信您的安排。”

    其余部将本就摇摆不定，见有人出来赞同首领的建议，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出路，便都跟着点头附和。

    “既然大家无异议，那就这样决定了。”段英雄语气沉稳道，“我会立刻写一封降书交给使者，让他送往朝廷，让前线的兄弟们早点歇息。”

    决策定下后，部将们纷纷退去，只剩下段天涯留在原地，皱着眉不高兴道：“我不懂，你干嘛投降啊，姓苏的又打不过我们，咱们趁西南王不注意，先把凌州打下来，割据称王威风一阵，等殊哥当皇帝了，再投靠殊哥，当个地方官不爽吗？”

    段英雄因为跟步惊云保证过，绝不将他们暗中的联系透露给任何人，眼下只能劝说道：“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而且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仗，都死了多少人了，多少无辜的百姓被牵连，大家都是汉人，没必要自己打自己，对吧？”

    段天涯仍是不理解，心道管他汉人胡人，说白了不就一群NPC嘛，何必这么真情实感。

    不过他跟段英雄相处久了，也知道对方就是这么个磨磨唧唧的性子，撇了撇嘴道：“算了，既然你都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

    【段英雄：投降信已经派人送往朝廷。】

    步惊云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青州留沟郡内的某片旷野里扎营休息。

    早春时节天暗得快，夜里又极为寒冷，虽然想尽快赶路，但考虑到大军之中不惧严寒的玩家终究是少数，大多数士兵都是平凡的原住民，为了救他人而冻伤己方辛苦训练的士兵并不值得，所以每到天黑之时，步惊云便会立即下令让军队停下吃饭休息。

    此番出征，除飞鹰队外，普通士兵也都用上了游戏兑换的军用帐篷和睡袋，这是步惊云征得姜舒同意后用军府的资金向玩家求购的，只要钱给得够多，一些积分充裕的玩家不介意发一笔横财。

    这些军用帐篷的搭建和拆卸比普通帐篷方便许多，可节省行军路上不必要浪费的时间，而且防风保暖优良，保障了士兵们的睡眠，自然也能提高军队行军时的体力和精神状态。

    此时，步惊云就坐在一顶普通的军用帐篷内对着游戏地图反复研究青州一带的路线。

    见面板上跳出段英雄发来的消息，他打开看了一眼，回了个“好”字便关闭了对话框，正要继续研究地图，外面突然传来士兵的通报。

    “报——都督，营外有一男子求见，自称是留沟郡太守所派，有重要军情禀告都督。”

    “让他进来。”

    “诺！”

    少时，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男子走进营帐，见到戴着半张面具看不清长相的步惊云先是一愣，询问：“足下可是步都督？”

    “正是。”

    男子略一点头，低头行礼道：“在下留沟郡兵曹掾陈治，奉王府君之命，前来拜见步都督。”

    说罢，又递出一份名刺：“此为府君信物。”

    步惊云接过盖有印信的名刺看了眼，问：“陈掾有何事相告？”

    “都督可是收到孟刺史信件，率军前去支援东河郡？”

    “不错。”

    陈治道：“都督不必再往前行，东河郡已于四日前失守，孟刺史于城破前携家眷撤离，现不知所踪。”

    步惊云先是惊讶，尔后忍不住皱眉。

    他们从密阳出发至今不过半月，即便领兵的范将军已死，青州军群龙无首，这么大一个郡，堂堂一任刺史竟连半个月都守不住，还带着家人提前逃跑，着实废物得有些出人意料了。

    他此次带兵前来，本是为了支援孟刺史，现在东河郡被夺，孟刺史不知所踪，原本所想的计划便都得作废。

    步惊云寻思片刻，问：“孟刺史撤离后，青州军队还剩多少，现在归谁统领？”

    陈治回道：“州军在城破后溃散，少数为人收拢，约三千人之兵，来到了留沟郡，由府君统领，其余的吾也不知。”

    “那王太守的意思是？”

    “府君想请步都督移步林陵，共商对敌之策。”

    步惊云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请陈掾在营中暂作休息，容我考虑片刻。”

    陈治俯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帐篷。

    在他离开后，步惊云立即将消息传回了密阳，随即走出帐篷，径直去到了不远处被数名部曲把守的营帐内。

    .

    “刚传来的消息，东河郡已经沦陷，此地太守派人劝我们先去林陵城，看样子是想让我们帮他守城。”

    在铺着厚厚狼皮毯的毡席上落坐，步惊云快速说清情况：“留沟郡的太守我不熟悉，所以来问问谢从事的想法。”

    “留沟郡太守王弘，定山王氏人，范将军逝世后，他私自招揽吞并多支州军，非等闲之辈，”谢愔合起手中书卷置于案上，抬眼看向步惊云，语气从容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第一百四十三章
陈治毕竟是个外人, 不方便让其在营中随意走动，步惊云便命人将他带去了录事掾杜漕的帐篷，让对方代为接待。

    杜漕本是莱涂郡阜池县人, 在莱涂郡被匈奴攻克前，他也曾是当地的一位名门子弟, 之后因遭受战乱侵扰，身边亲人要么分离, 要么死去, 仅剩下他一人侥幸在祖地存活到了步惊云率军攻城那日。

    阜池县收复之时, 听闻步将军招收识字的士人入官府做事, 他为了讨一口饭吃，穿着一身褴褛衣衫便前去报名, 本以为希望不大，谁知竟就这般容易地被录取了，之后因为办事得力, 还被提拔到了州军府, 成为了一名录事掾。

    杜漕每每回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经历都感慨万分，从家庭圆满到孑然一身，再到独自一人忍受困苦煎熬数年, 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话说回来，在士兵将陈治带进他的帐篷, 并解释了对方的身份后，杜漕就明白过来自己得负责接待、监督这位客人。

    原本这类工作不该由他来做, 不过考虑到都督身边其他武职官吏都是戴着黑面具的幽灵军成员, 他确实是其中看起来最为正常的那个, 也就可以理解步都督的安排了。

    “陈掾请坐, 可要来杯热茶？”暂搁下手中铅笔, 杜漕温和有礼地询问。

    陈治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帐篷内的环境摆设，在草席上落座，闻言从怀中拿出水囊示意了一下道：“杜掾不必费心招待，吾只需有个地方坐下休息片刻即可。”

    “好，那足下请自便，有何所需尽可告知我。”

    说罢，杜漕又拿起笔继续他勾稽缺失的工作。

    陈治打开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水，尔后默默转动视线打量着帐篷内部的构造。

    从踏入这军营开始，他便发觉这郇州军与他所知的军队颇为不同。

    首先，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一般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这里的军士们却丝毫不见倦怠，反倒各个皆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其次，这营中的帐篷，高矮大小全部一致，一顶顶如房屋般整齐排列，一眼望去犹如一个迷阵，简直规整得令人生畏。

    而踏入帐内之后，其中的环境亦叫他惊讶。

    原本见都督的营帐内温暖敞亮，支架似用坚固的铜铁铸造，地面又铺有隔绝虫蚁潮气的帐布，他以为是主将独有的待遇，并不觉得稀奇，而此时在录事帐篷内，他赫然发觉此处的环境竟与主帐一模一样。

    由此可以料想，外面那些军士所住的帐篷和这顶帐篷一样，其内的构造应当也都相同。

    给兵卒都用着这么好的营帐，就难怪一路过来见到的士兵都那般精神饱满了。

    不过如此一来，便说明郇州刺史与这步都督皆对手下军队十分看重，不知会否影响到府君的计划。

    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陈治抬眼看向正伏案书写的杜漕，原想向他打探一些军队相关之事，注意力却被他手中所用的书写工具以及那可翻页的簿册吸引。

    “杜掾，你所用的这是何物？”他冷不丁地出声询问。

    杜漕倏然抬头，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手中的铅笔后，便爽朗一笑，拿起铅笔向他展示了一下用途，介绍道：“此为我们密阳特有的一种书写用具，名为铅笔，一般是官吏出行时所用，随身带着可用来抄写记录一些繁琐不怎正式的东西，使用时只需用刀片削去旁边的木头，削尖笔芯，便可直接于纸上书写，不必担心墨迹晕染，较为方便耐用。”

    “原来如此。”陈治点了点头，“没想到郇州还有这样的好物，今日我倒是长了见识了。”

    有这样的笔，就难怪会出现对方案上那般可以翻页的簿册了。

    这样的册子，若是用毛笔书写，墨迹难免会晕到下页，用这铅笔便不必顾虑这些。

    他心里思索着这铅笔的好处，不免有些心动，正琢磨着问问对方此物的价钱，若是不贵便买上一支，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哐哐”敲锣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旋即，就见杜漕刷的合起簿册放下笔，飞快站起了身。

    陈治心中一惊，以为出了何紧急状况，连忙跟着站起身来，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看到他紧张的表情，杜漕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无事，这是用饭的锣声。”

    说到用饭二字，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要说到在密阳州府做官，何时最为幸福，莫过于用饭之时。

    州军府配给官吏的伙食不仅种类丰富，菜式新奇，而且鲜美可口，五味俱全。

    杜漕因在落魄时饿得太狠，刚到密阳之时，一日三餐每餐都要吃到肚子滚圆才肯罢休，后来时间久了，他慢慢节制住口腹之欲，但一听到放饭便骤然激动的习惯却没能改过来。

    本以为随军出征，伙食质量定会大打折扣，他还为此伤心了几日，特意去农民商会购买了几瓶下饭酱以防万一，而事实上，在行军途中，除了菜式单调些、难以食用到新鲜食材以外，每天的伙食依旧丰富美味。

    于是这会儿，听见用饭之锣，杜漕就感到腹中尤为饥饿起来，问陈治道：“陈掾从林陵一路赶来，应当也饿了吧，不若同我一块去用些饭食？”

    陈治对寡淡粗糙的军粮无甚兴趣，不过他有意出去瞧瞧这军营内部的情况，便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一刻钟后，站在盛满食物的数个木盆前，陈治目瞪口呆。

    “杜掾，此为……军粮？”他怔怔询问。

    “不错，很是丰富吧，”杜漕咧开嘴角，递给他一双木筷和一只木餐盘，说道，“我初至军府也很是惊讶，军中伙食怎会如此丰盛？后来才知这是步都督和使君一致的要求。

    “他们认为为兵者操练打仗，最是耗费体力，不给士兵吃饱穿暖，怎能拿得动武器，杀得动敌人，于是每月拨给军队的粮饷都格外充裕，我们这些做文职的可吃上这样好的饭食，还是占了他们兵士的便宜。”

    陈治缓缓点头，望着周围秩序井然排队领饭的士兵，心中仍十分震撼。

    杜漕所说的道理谁人不知，可真正主宰这些士兵命运的上官又有何人在乎，便连他这个兵曹掾，私下里也免不了会吞些粮饷。

    “杜掾，今日主食是胡麻饼和腊肉炖土豆粉，您两样都要吗？”负责打菜的伙夫问。

    杜漕：“都要。”

    “好嘞，再给您盛一勺酸辣土豆丝，汤是玉米萝菔汤，您自取。”

    杜漕笑着应好，又道：“给我身边这位陈掾也来一份，多打些菜，这位可是客人。”

    “那我便给这位客人多添几片腊肉。”

    片晌后，二人端着餐盘回到帐篷内，坐于案前用饭。

    陈治吃了口腊肉炖土豆粉，不禁为其浓郁鲜香的味道惊艳，尔后尝了口从未吃过的酸辣土豆丝，又被这酸爽可口的菜色打开了胃口。

    连吃了几口主食，陈治勉强停箸，喝了口清甜的萝菔汤咽下口中食物，旋即问：“这郇州军的伙食每日皆是如此？”

    杜漕点点头：“一般是如此。”

    “那每日消耗的粮草数目岂非巨大？”

    “实则相差不多。”

    杜漕停下动作，同他解释道：“军队一日两顿，晨起出发前那顿吃的多是蒸饼、红薯之类的易于饱腹之食，若是担心途中饥饿，则可多领两个蒸饼留着午时休息吃，晚上这顿吃得丰富些，却也只是菜式做法丰富，若将这些土豆粉、胡麻饼皆换成可让士兵吃饱的粟米，同样得用数十辆车来装运。”

    陈治听着他一本正经的理论，心中一阵无言，暗道除了你们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郇州军，有几支军队是能吃饱饭的？

    当今世道粮食昂贵，士兵既然没有打仗，行军途中通常是一日一餐，吃得也就是些加了野菜的豆羹和粟米粥，顶多限量供应些酱与咸菜，何来这般丰盛的晚餐，这一顿都快赶上他这当兵曹掾的日常伙食了。

    想到这，陈治莫名地感到很不是滋味，一边大口吃着美食，一边思忖着，他若去郇州府为官，不知是否有机会受到重用。

    不知不觉，餐盘中的食物见了底，陈治将最后几根土豆丝吃完，尚有些意犹未尽，心道早知如此，伙夫询问时，就该把胡麻饼换成这酸辣土豆丝，反正胡麻饼他平时也吃得着。

    正后悔着，一士兵进来道：“陈掾，步都督有请。”

    闻言，陈治霎时间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这么久光顾着吃喝，欲打听的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他连忙起身朝杜漕行了个礼，说了句“多谢款待”，随后便跟着士兵去了主帐。

    天色已完全暗下，主帐内烛灯摇曳。

    步惊云见他进来，口吻正肃道：“我与谢从事商议决定，明日带大军前往林陵。”

    “下官这便速回城中禀报消息。”陈治应道，离开之前，他多问了一句：“敢问都督，谢从事是？”

    步惊云盯着他被火光照耀得发红的脸颊，语气不变道：“谢从事便是郇州别驾从事，逐江谢氏，谢七弦。”

    陈治瞳孔微颤，愣了一愣后，立即俯身行礼，大步走出了营帐。

    ·

    通过张子房派来的小吏得知东河郡失陷的消息时，姜舒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由于他不是玩家，和步惊云自然也就无法用玩家的方式私聊，所以每每对方有消息通知，若不靠论坛，就只能靠张子房在中间传播。

    他倒是也可以用管理员的私信和对方秘密交流，不过这么一来，就暴露了他游戏GM 的身份。

    姜舒暂时还不想将此事告知他人。

    “东河郡失陷，孟刺史不知所踪，这也太过迅速了。”姜舒嘀咕着，微微蹙眉。

    眼下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原本的剧情线，所以他也不知这是否是正常的。

    但有一点他不会记错，在原本的剧情线中，青州刺史孟瑜在对上匈奴大军时，虽然也不怎有用，却还是坚持了数月的。

    此番如此轻易地失守，是因为范将军提前送人头了吗？

    还是鲜卑过于强悍了？

    步惊云传递过来的信息有限，姜舒不在现场也分析不出更多内容，只能静静等待对方的消息。

    暂时放下此事，他拿出需要带回后宅处理的公文，想了想，又拿上了一本纸坊新出的深受郡学学子喜爱的笔记本。

    秦商数日前给予的忠告还萦绕耳畔，但姜舒心底已做下决定，不准备因身份和世俗观念放弃这段感情。

    既然世俗环境不容乐观，那便由他来改变世俗。

    他准备在闲暇之时，尝试创作一篇讲述男子间爱情的短篇小说，当然，这样的小说肯定不能由他交给秦商，对方更不会同意将这样的故事刊登于报。

    所以，他准备在《密阳月报》之外，再创立一文学报，专门用于刊登连载各类诗歌、小说、戏剧、散文，这新的报刊就交给玩家主管。

    诚然，这样的男男爱情小说即便通过报纸发布，影响力也十分有限，不过姜舒本就不准备一人抗下所有。

    他相信，只要有人开始发布这样的内容，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玩家甚至原住民加入进来。

    而流传的故事多了，时间久了，慢慢的也就会对民间风气产生影响。

    “或许，何时抽出空档，可以再召唤一批新玩家，为文坛注入些新鲜血液……”姜舒心中想着，拿上东西起身回后宅。
第一百四十四章
林陵城, 太守府。

    听完陈治汇报的内容后，王弘顿时皱起了眉头：“谢七弦？他不是个病秧子吗，为何会随军前来？”

    陈治低头道：“这……属下不知。”

    “你可见到其人？”

    “不曾见到, 不过属下向一士卒打探，他称军中确有一谢从事同行，只是长乘马车而行, 难见其面。”

    王弘微微眯起眼，略感棘手地负手在堂中来回踱步。

    陈治窥着他于昏暗环境下半明半暗的脸色, 犹豫出声道：“府君, 谢七弦先前拒了朝廷授官，又一直甘愿留在密阳之地为姜氏做事, 兴许心中并无多大志向。”

    “他或许无所欲求, 但他背后那姜氏子可并非善类。”

    王弘停下脚步，捋了捋胡子沉吟道：“自姜殊任太守之职起, 他所用的多是些寒门士子, 甚至还自办庠序, 让平民入学，人心倒是收拢了, 高门子弟却不屑与他为伍, 以致如今聚集在他周围的除了谢七弦，皆是些不登大雅之徒。

    “此番他派军前来青州，明知谢七弦身患疾病, 却还硬派他出遣, 正说明此人对青州图谋不小。”

    陈治若有所思地点头，思忖片刻又问：“那府君可还要按原计划行事？”

    “自然。”王弘毫不犹豫道, 转身在案前落座, “机难轻失, 好不容易等到朝中内乱，孟瑜又被自己的愚蠢胆怯所害，眼下时机大好，不容错过！

    “至于谢七弦……论门第，我定山王氏也不比他逐江谢氏低，他若有其父之能，我倒是要忍让他几分，一个胸无大志的白面小儿，不足为惧。”

    ·

    翌日傍晚，日头垂落之时，郇州大军抵达林陵城，在城外扎营，太守特意遣马车出城相接。

    半时辰后，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几人，王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听说郇州军中有一支被外界称为幽灵军的特殊队伍，常年身穿黑袍，头戴黑面具，无人知晓他们的长相，但他一直觉得这只是为方便夜行作战所做的装束，没想到他们在白日竟也这般穿着。

    还有这步惊云，区区一个庶民出身的都督，见到自己却不摘面具，着实有失礼仪。

    王弘心中不快，面上却是挂着微笑，亲切道：“步都督，还有这几位军士，诸位既然为了与我商议对敌之策而来，我等应当坦诚相待，几位不如将面具摘下如何？”

    “抱歉，这是使君给飞鹰队立下的规矩，只要身在飞鹰队一日，便不可向任何人摘下面具，”步惊云语气平直道，“即便是我，也不能不遵守。”

    王弘近距离盯着他面具内深褐色的瞳孔，片刻后倏然扬起嘴角：“好吧，我也并非顽固之人，诸位请在堂中就坐，我给诸位准备了美酒佳肴，我们边吃边聊。”

    步惊云抱拳行了一礼，随后带着四骑士入席就坐。

    王弘亦在上首落座，视线扫过众人，忽而问道：“听闻此番太傅之子也随军来了林陵，我还特意为他准备了逐江一带最为有名的蜜煎鱼，他现在何处啊？”

    步惊云：“行军路上颠簸，谢从事身体不适，已经早早休息了。”

    “啊，那便可惜了。”王弘遗憾地摇头叹了口气，转首命人送上晚宴。

    不一会儿，穿着绫罗香衣的婢女端着食案前来上菜。

    蜂蜜煎鱼、蒸鲍鱼、炙牛脊肉、炙牛肝、酿炙白鱼等等，一道道珍馐美味被放在漂亮的漆盘中送上几案，还有晶莹剔透的鱼脍、虾贝陈列冰制假山上，最后连陶罐端上来一罐羹汤，掀开盖子，浓浓的肉香飘逸，里面是炖得软烂的猪蹄酸羹。

    “卧槽！”蓝龙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拍照截了数张图，在论坛上发了个炫耀帖，然后又在他们四骑士的群里发言道：【没想到这王太守长着一张精明城府的脸，招待的宴席这么大方，就这一顿饭，半个月赶路值了！】

    【宁成谶：收敛点，别给老大添乱，少说话，多吃饭。】

    【上官飞刀：这太守真是够会吃的，你们看他穿得一身绫罗绸缎，衣服上还绣金线，一看就很奢侈。】

    【蓝龙：不是，生鱼片也就算了，居然还有烤牛肉，我他妈玩这游戏这么久，第一次在餐桌上看到牛肉！】

    【霍云天：正常，朝廷禁杀牛是因为南边耕牛少，北边养牛羊的那么多，有钱人想吃肯定还是会吃，真的遵守指令的估计也就殊哥那样的老实人。】

    【上官飞刀：妈呀，烤牛肉真香！】

    【蓝龙：殊哥好惨，他不知道我们都在背着他偷偷吃牛肉。】

    王弘喝了口酒，目光掠过拆下半张面具开始大快朵颐的四骑士，心中暗骂了一句粗鄙，旋即冲步惊云招呼道：“步都督快尝尝这道猪蹄酸羹，这可是我府内厨子的拿手好菜，乃是用猪蹄擎去大骨所煮，里面料用得不少，这一锅便要加上六斤饴糖。”

    步惊云用筷子夹起炖得酥软的猪皮，连筋带肉大口地放进嘴中，随后如实评价道：“味道甚好。”

    王弘爽朗地笑了笑：“陈掾去了趟军营，回来后跟我好生夸奖营中的伙食，倒叫我疑惑是否这衙署内的庖厨厨艺退步了，现听闻步将军此言，吾便放心了！”

    步惊云没有接话，坐于下首的陈治连忙奉承：“步都督营中伙夫的厨艺乃军厨之上乘，郡府中庖厨的厨艺亦为衙厨之上乘。”

    蓝龙心中暗道了一句拍马屁，在群里发言：【这太守好嘚瑟啊，说话一股子优越感，用这么好的食材，傻子也能做得好吃吧，有本事给他们厨子几个土豆，让他和我们的厨子比比炒土豆丝？】

    【霍云天：确实。】

    【宁成谶：附议。】

    【上官飞刀：那什么，越简单的食材越能体现厨艺？】

    四骑士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在群中讨论烹饪，未注意话题已经落到了战事之上。

    王弘重重叹气：“孟刺史携家眷撤离一事我是万万不赞同的，他一走，军中人心涣散，这城便再难守住了。”

    步惊云问：“孟刺史如今还未寻到？”

    “不知其踪也。”王弘摇头，“不过我派人去查，有人说曾在仓津一带见过他，兴许是往淮州去了。”

    步惊云举着酒杯，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即作出略迷茫的口吻道：“我等奉命来支援东河郡，今东河郡失守，孟刺史也不见其人，接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弘目光闪烁了一下，从容道：“都督还不知率领慕容鲜卑南犯的是何人吧？”

    “我正有此问，究竟是何人带兵，如此凶猛？”

    “是那慕容鲜卑的大单于，慕容辽。”

    步惊云宛如第一次听说般，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那这慕容鲜卑怕是所图甚大。”

    “嗯，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想要趁机夺下青州之地，进犯南地都城。”王弘语气严肃，继而神色诚恳地看向步惊云：“身为大魏官员，步都督，你我可有责任阻拦他们南下呀。”

    步惊云频频点头：“府君所言甚是。”

    王弘见他光点头而不起意，只好主动点明意图道：“实不相瞒，孟刺史撤离后，我收拢了约三千青州残兵，预备寻时机拿回东河郡，可单凭这三千残兵，与我郡中的两千兵卒，怕是难赢鲜卑大军，还得请步都督出手相助。”

    步惊云面露难色：“这……以少对多的攻城战，我怕是难帮上忙。”

    “都督切莫妄自菲薄，我可听闻，阁下自率军以来，打的皆是以少对多之战，且无一败绩。”

    王弘端着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说道，尔后微微压低嗓音：“只可惜啊，都督能征惯战、用兵如神，俨然有藩镇一方的大将之风，却未能觅得良主，否则以都督之功绩，如今起码也该擢升至四品了。”

    步惊云微微蹙眉：“使君于我已是恩德如山。”

    “都督莫误会，我绝无任何贬低姜刺史之意，”王弘不急不慢地解释道，“只是可惜姜氏在朝中却缺了些人脉，不能令都督你受到本该有的荣誉和嘉奖。”

    步惊云这回没再反驳，垂落视线，神情郁郁地喝了点酒。

    王弘见状又乘机道：“步都督以平民之身升至都督，定然同我一样心怀建功立业之志，不甘停留于此吧？我看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啊。”

    步惊云抬起头：“府君之意是？”

    “范将军已逝，镇东将军一职空缺，鲜卑三部猖狂无比，朝廷迟早是要寻一能者担任此职位的，”王弘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看这样可好，待你我联手平定青州之乱，我便向从兄举荐，推你为镇东将军，都督，你意下如何啊？”

    步惊云手中动作陡然顿住，望着对方的目光中满是惊诧之色。

    这股诧异既是故意显露给王弘看的，亦是从心底真实流露出来的。

    他惊讶于对方所言的每一步竟都被谢愔猜中了，连许诺的官职都分毫不差！

    镇东将军，正三品大将，若是持节，则进为二品，可谓实实在在的手握大权之职。

    最重要的是，王弘出身定山王氏，他搬出的从兄，正是车骑将军王怿，这为他所说的话又提高了几分可信度。

    这番情况下，但凡坐于此地的当真是个平民出身的武将，恐怕很难阻挡得了这样的诱惑。

    此时，四骑士的群中再次炸开。

    【宁成谶：啧啧，这剧情设计得，好一出离间计。】

    【蓝龙：还别说，要不是知道咱殊哥迟早做皇帝，他这么跟我说，我肯定就心动了。】

    【上官飞刀：老大心动没？】

    【霍云天：他已经装得很心动了，就是演技有点浮夸，不过没关系，不了解他的人应该看不出来。】

    步惊云做出强忍激动的模样，一口闷下杯中烈酒，然后道：“府君说的是，鲜卑猖狂，吾等绝不可令其肆意南下，危及圣人安危，我会留在此地帮助府君阻拦鲜卑大军，至于其他的，请府君容我再考虑些时候。”

    “呵呵，那是自然。”

    王弘见他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的模样，便知自己计划已然可成，笑容和善道：“好了，再聊下去，菜都该凉了，还是先用宴席吧。”

    ·

    当夜，步惊云带着四个飞鹰队成员吃到月上中梢方才离开郡府。

    回营后，四骑士各自去找人炫耀宴席上的美食，步惊云则直接去了谢愔的帐篷。

    见他进来，谢愔便问：“如何？”

    “与你所言分毫不差。”步惊云在席上落座，端起徐海送来的茶碗喝了口茶，“他要我同他合作，帮他打下青州，说事成之后，会推举我做镇东将军。”

    谢愔：“都督彼时作何反应？”

    “佯装意动。”

    “只是佯装？”

    步惊云抬眼看向他，面前人的眼眸深如幽泉，给人以寒凉之意。

    “谢从事是怀疑我？”

    谢愔神色平静：“我替主公监军，难免要多留意几分，都督若觉得冒犯，还请见谅。”

    “不会，这种情况，你确实应该怀疑我，”步惊云诚恳道，“不过你放心，镇东将军固然官大，于我出身而言，三品将军已是所能达到的极限，唯有跟随主公举大业，二品开府、一品诸公才有可能触及。”

    谢愔微微挑了下眉，道：“都督深谋远虑。”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真的要跟他合作？”步惊云紧接着问。

    谢愔点头。

    “但我看这王太守并非能武之人，上了战场，怕是要拖我后腿。”步惊云道。

    “正因他不会武，不善用兵，才好同他合作。”谢愔淡淡道，“他欲借尔之功高升，我们亦可借其之兵夺城，至于军功，假如他无兵参战，又何来军功可言？”

    步惊云凝眸：“你的意思是，抢他的兵？”

    谢愔摇头：“不必抢，我想，他所招揽的那三千青州兵未必都愿意跟着他。”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日后的清晨, 姜舒收到步惊云传来的消息，他们计划与王弘假意合作，共同对抗鲜卑大军，拿回东河郡, 但具体的夺城之策如今还在商议中。

    毕竟是以少对多, 对手又是从未交手过的慕容鲜卑, 这一战并不好打。

    姜舒得此信息，不禁思考起自己能否帮上什么忙, 随后便想到了自己初来时写过的原文大纲与人设。

    尽管现在有关北地的局势已差不多完全脱离了原小说剧情, 但人物的人设特点等应当还是不变的。

    慕容鲜卑在原小说中出场靠后, 乃邢桑于凌州建城自封为王强势崛起，以及北方匈奴国在呼延蛮蛮横征暴敛的治理下日渐衰落之际, 鲜卑三部趁机南下吞并郇州、青州等地，慕容辽这位野心勃勃的乱世枭雄才正式露面。

    作为邢桑称帝之路上最后的强敌，姜舒对慕容辽以及他的两个儿子也做了较为详细的设定。

    不过到底时间久了, 现在陡然让他回想, 还真想不出来，只能把此事记一记，待下了官署回去后再翻一翻刚来时做的笔记。

    .

    当晚, 洗漱完毕之后，姜舒倚靠在床榻上, 手中拿着一个从床底扒拉出来的木盒。

    打开盒子, 里边装的正是他两年前所写的人物设定、势力分布、剧情大纲等, 还有一张当初绞尽脑汁画的地图。

    看到那张布满弯曲线条的粗糙地图, 姜舒不禁失笑, 摇了摇头轻叹：“早知游戏有更详细的地图, 我还费这工夫做什么。”

    将地图放到一旁, 他抽出专门用于记载慕容父子三人设定的那页查看。

    一边看着，一边皱起了眉。

    慕容辽此人好说是没什么缺点的，他不仅善于征战，智谋双全，且因为从童年到青年阶段都在魏国为质，潜移默化地接受了魏人的文化与政治思维，所以在治理政事上也颇有建树。

    更重要的是，出于年轻时的经历，此人在民族观念上十分宽容，如呼延攸甚少使用汉人为官，慕容辽却对此毫不排斥，凡是有才能之人，不论是胡是汉，他都愿意重用，因此手下聚集有不少当初为匈奴迫害而逃亡东北的魏国士人。

    在原本的剧情中，慕容部在慕容辽的带领下繁荣逐渐壮大，邢桑几次率军北伐，都未能从他手上讨到好处，直到慕容辽年老病逝，他的两个儿子互相猜忌夺权，慕容鲜卑这才被邢桑攻下。

    而如今，慕容辽提前数年出场，等着他病逝是肯定等不到了，要克制慕容鲜卑的壮大，就只能从他的两个儿子下手。

    因为深知魏国文化制度的好处，慕容辽教导太子时便着重将其往圣人君子的方向培养，特地请手下士人教导其儒学经术、政治法度，期望有朝一日自己打下的江山可以在太子手中稳固昌盛。

    而事实上，表面儒雅大度、风度翩翩的太子慕容洸，私底下却十分嫉妒因屡立军功而深受父亲喜爱的弟弟慕容锋，慕容锋亦知自己受到太子的猜忌，故一直与段氏鲜卑暗中勾结，欲除去太子，既是为自保，也是为上位。

    两兄弟不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慕容辽却浑然不知，这是慕容鲜卑最大的弱点。

    至于其他人设上的弱点，慕容洸敏感多疑、虚伪懦弱，慕容锋冲动反复、贪财好色，这些跟上一条对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致命缺陷。

    不过到底是敌方的弱点，一块告诉步惊云他们也无妨，谢愔那么聪明，说不定可以利用得上。

    思及此，姜舒便将明日所要通过张子房传递的消息一一记录在了纸上。

    解决完此事，姜舒将东西收好放回床底，继而打开了游戏地图。

    由于飞鹰队的远征，如今青州留沟郡上的绿光很是闪耀，玩家密集程度堪比密阳城。

    除了郇州、青州两地，其余各地的玩家分布则较为均匀。

    姜舒放大地图，着重挑了几个身处在氐族与匈奴地盘的玩家，搜索他们最近所发的帖子，便知在开春之后，氐族又一次聚集大军，蠢蠢欲动，预备向浠洲南面进攻。

    倒是匈奴自攻克南柘城后便蛰伏下来，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瞧着地图上势力划分，姜舒不由心生感慨，氐人与匈奴祸事未平，东侧鲜卑又加入了这场对中原疆宇的角逐。

    戎狄四起，人人都想趁着乱世分一杯羹，而被瓜分地盘的魏国朝廷，却还龟缩一隅，沉浸在自己的权利争夺之中，不思团结对外，反倒内讧不止，实在可悲可叹。

    姜舒微微摇了摇头，关闭了地图，对着游戏面板思索片刻，点开了管理中心。

    两日前，他召集府内重要官员，提出了创办新文学报社的想法，然后得到了官员们一致的表决通过。

    《密阳月报》出于其官方报纸的性质，筛选刊登的内容到底有较强的局限性，于是这新的报刊便将定性为民间私报，纯粹以文学为主。

    当然，由于制作活字的过程过于漫长复杂，文学报的工作室还是设立在郡学，与官报一起，只是背后的员工将招收一批新人，发布报刊的时间也会与官报错开，定在每月中旬。

    这文学报虽说是以他的一点私心开办，但也确实能给士人们提供更为开阔的展示交流平台。

    姜舒自身想要投稿的小说是一部分，其他的士人们或是玩家若想发表他们的思想学说、故事文章，只要是非负面的有可读性的内容，他自然也十分支持。

    至于文学报社的主编，他暂时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不过此事也不着急，等下一批玩家上线，再发布招聘启事不迟，眼下，倒是可以先把四测公告放出去。

    正好开春了，前几日还通过了农民商会递交的各种农作物试验田的申请，是时候招一批新人来种棉花了。

    召唤新玩家的步骤，姜舒已十分熟悉。

    快速地填选完各类项目后，他便点击了“确定”，不一会儿，游戏论坛上跳出了四测公告，帖子才刚置顶，顷刻间就被火速赶来的云玩家们刷出了十几页的评论。

    【855ggh：第一第一，抽我抽我！

    as1190：我没看错吧，才抽五千人？按规律，四测不是应该五万吗？

    sgui11：我服了，两年了，这游戏是不是压根不准备开放公测啊！

    2890ue：天呐，抽五千是认真的吗，报名人数快两亿了啊！

    uwdhio：救命，外网上一个游戏头盔炒到上亿rmb了，歪果人好疯狂。

    289bbv：歪果人凑什么热闹，他们能听得懂吗？

    djksss：玩家自带翻译系统的，不然你以为我们现代人过去就能和古人交流了？

    34gsi3：外国该不是买去研究的吧……

    kbugip：妈呀！这要是中了，卖掉头盔，我是不是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89lji9：卖了干嘛，好多玩家都靠玩这游戏致富了，又能玩又能赚钱不是更好？

    jjsgui：五千名额真的太少了！我们学校招生都不止这个数，求增加名额！@管理员

    9nn0sl：今年新年我烧了头香，这次的幸运鹅必有我！

    8hh53g：@管理员，能别抠抠巴巴的吗，大气点，听我的，抽五百万……】

    虽然管理员后台快被私信挤爆，但姜舒依旧不为所动地决定只召唤五千玩家。

    这个人数分布在各个出生点，不至于令玩家聚集生祸，招来原住民的注意，又可以给这个世界注入些许新鲜的血液，恰到好处。

    于是他冷酷无情地点击了一键清除所有私信，然后微笑着关闭了论坛。

    ·

    五日后的清晨，朝阳明媚，一批衣衫破烂的流民出现在密阳城门口。

    顶着“道明寺”游戏名的玩家四十五度扬起头颅，当望见城门上古朴大气的“密阳”二字时，不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两年了，我胡建道明寺终于进入了这史无前例的全息游戏，从此，我平凡、枯燥且了无生趣的人生将落下帷幕！”

    “你好？”

    正当他兀自感慨之时，右侧传来了打招呼声。

    道明寺转过头，看到旁边高鼻深目、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不由吓了一跳。

    男人自以为阳光友善地咧嘴笑了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张小龙，我可以问问你，这个游戏该怎么玩吗？”

    道明寺问：“你是外国人吗？”

    张小龙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就长了张外国人的脸啊。”

    张小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环视了一圈周边的NPC和玩家，疑惑问：“我跟你们长得不一样吗？”

    道明寺见他显然没怎么了解过这个游戏的玩法，便提醒道：“你可以开截图模式看看自己的脸。”

    “哦，好的。”张小龙摸索了一会儿，在玩家面板上找到了截图功能，调整到自拍模式后，果然发现自己和周围人的画风有些区别，忍不住惊叹道：“哇，真的不一样诶。”

    “是吧，这游戏太智能了，居然还能区别人种……”

    张小龙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一路过来总有人盯着他瞧。

    他有些拘谨地问：“那我在这里会被歧视吗？”

    “没事，放在现在，你就是胡人，挺正常的，”道明寺安慰道，旋即问，“不过，外国人不能参与报名抽取吧，你是买的头盔吗？”

    张小龙点头。

    道明寺顿时露出笑容：“好巧，我也是。”

    旁边一位普通玩家路过，闻言不由骂了句国语：“艹，又他娘两个人民币玩家！”

    “不用管他，就是嫉妒我们有钱。”道明寺十分友好地拍了拍张小龙的手臂，对他道：“相逢即是有缘，走吧，我做过游戏攻略，我带你玩。”

    张小龙咧开嘴角：“谢谢你。”

    走进城内，最显眼的莫过于城墙下的招聘公告区，一群新上线的玩家挤在那抢着领任务，有的玩家等不及，干脆走上大街，见到一个穿着体面的NPC便拉住人家问有没有任务。

    张小龙瞧见那片拥挤热闹的人群，问：“那边有很多新人，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是领新手任务的，一般都是种地搬砖的体力活，做完就有经验、积分和钱币拿，经验可以升级，这个你懂吧？”

    “我懂。”张小龙点头，“那我们不去领吗？”

    “这种任务什么时候都有，不着急，刚进来，我们先到处转转吧，说不定会有奇遇，你对这里不好奇吗？”

    “我非常好奇。”张小龙道，一边行走在宽阔的广延大街上，一边双目发亮地张望着阳光下朝气蓬勃的街景。

    无论朝哪个角度望去，看到的都是古朴雅致的木石建筑，街上的槐树灯笼高挂，裸/露的枝条缝隙间，层楼叠榭，飞檐翘角，错落有致。

    驴拉的车队从他的身旁缓慢经过，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叫卖声与对话声传入耳中，漫卷的风儿吹来糕饼和奶茶的清香，眼前掠过穿着形形色色服饰的百姓……

    “太真实了，太令人惊讶了，我好像走在电影里，这完全是个真实的世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沿广延街走到西市时, 两人都感到腹中有些饥饿，需要补充食物。

    张小龙原想提议先回去做任务，赚些钱币买吃的, 谁料道明寺却带他走进了炎黄商会位于桑梓街的门店。

    跨过门槛, 只见偌大的商铺内部用木板分隔出一间间小商店, 卖的东西从吃食到生活用品样样都有, 皆是由炎黄商会成员所开设。

    有的铺子是玩家本人管理，有的则是雇佣NPC看管, 走进其中就仿佛在逛着一个小型的地下商场。

    张小龙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道明寺则是目不旁视, 目标明确地带着他绕过一间间铺子往里走。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道明寺抬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门板。

    下一瞬，屋门从内部打开，一个顶着“炎黄商会-孤月”名字的女玩家出现在门口，瞧了他们一眼问：“存货还是换钱？”

    道明寺道：“刚来的, 当然是换钱了。”

    “一换一, 知道吧？”

    “知道，攻略我都背下了。”

    “行, 进来吧。”

    跟着女玩家进门, 里边是一间密室一般的昏暗小屋子。

    屋子左侧放着两张木板床, 右侧摆着塞满档案袋的书柜和高高的长桌，有个名为“蓝枫”的男性玩家正坐在长桌前, 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张小龙瞧见这一幕, 莫名有种自己好似误入了什么神秘组织的即视感, 紧张又亢奋地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孤月此时才发现这张小龙的样貌较为特殊, 问道明寺道：“他是外国人？”

    “对，人民币玩家，我们俩都是。”道明寺毫不拘束地一屁股在床板上坐了下来，旋即回答张小龙的问题道：“这里是玩家银行，是只有玩家才知道的秘密之地。”

    张小龙：“银行？存钱的？”

    “既可以存钱也可以存货，”孤月解释，“有些玩家做任务需要自杀，临死前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存放贵重物品，就可以放到我们炎黄商会的玩家银行，银行的仓库地处偏僻，且防守严密，可以确保物品的完整和安全，而我们，只需根据物品存放的期限收取一点费用。”

    张子龙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问：“那你们刚才说的一换一是什么意思？”

    “那是玩家银行的另一项服务，现实货币兑换游戏货币，汇率是一比一。”坐在桌旁的蓝枫开口道，“这个游戏没有人民币充值渠道，想要游戏货币要么自己去赚取，要么找人用现金兑换，但和陌生网友进行货币交易，大家往往都不放心，担心自己付了钱，对方却在游戏里换个名字换张脸跑没影，所以我们商会的会长就看中这点，专门为大家提供了一个安全稳定的货币交易中心，也就是玩家银行。”

    张子龙听得一愣一愣的，首次知道游戏还能这么玩，不由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他道：“你们商会的老大，很有头脑。”

    “那是，我们会长可不只会烧砖。”孤月笑了笑，旋即切入正题问：“你们打算兑换多少钱？”

    道明寺和张小龙对视了一眼，说：“那就先换个一万吧，我和我兄弟一块用。”

    “确定？要这么多？”孤月从文件袋中抽出两张单子交给蓝枫填写，提醒他们道：“在这个游戏里，如果不是进行买房买地之类的大交易，一万钱可以用上很久。”

    道明寺拍拍胸脯：“没事，我们能花。”

    蓝枫也劝：“你们想清楚，一万钱分量不轻。”

    道明寺抬臂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没事，我们能抗。”

    张小龙跟着点头。

    孤月看他们俩莫名自信的模样，显然是对一万钱的重量毫无概念，就主动提议道：“这样吧，一斤黄金正好值一万钱，这里的一斤是十六两，所以一两黄金是六百二十五钱，一两银子一百二十五钱，我给你换十二两黄金，十二两银子，再给你一缗铜钱，正好一万钱，这样既不会很重，又方便你使用，怎么样？”

    张小龙被她口中冒出的数字搞得晕头转向，完全辨不清什么斤两。

    道明寺倒是还算清明，心中算了算，数目确实没错，就同意道：“好，按你说的来。”

    “行，那你把单子填了就躺下吧。”孤月指了指他身下的床板，然后自己走到了另一张木板床上躺下，说：“下线后先加个我的联系方式，把钱转了，等我确认收到后，你再上线，我们会把游戏货币给你。”

    “没问题。”

    ·

    半时辰后，已经换上一身体面衣服的道明寺和张小龙坐在西市一家玩家开的面馆里吃面。

    “好吃，我爱吃面。”张小龙边吃边感慨，“我太喜欢这个游戏了，你知道吗，我现实中要减肥，要健身，完全不敢吃这样高糖分的东西。”

    “那你这名额买得值，在这游戏里，只要有钱，想吃什么美食都有，以后我带你吃。”道明寺虽然自己也才刚入游戏，却俨然表现得像个老玩家了。

    张小龙频频点头：“今天我用你的钱，以后我去银行换钱，我们一起吃美食。”

    “好！”道明寺扬起笑容，旋即轻轻一咋舌道，“不过我们也不能总这样用现金换钱，你看你不打算参军，我也不想上学，我们每天光是吃喝玩乐的话有点缺乏游戏体验，要不还是得找个赚钱的营生干一阵吧？”

    “玩家银行应该很赚钱。”

    “但已经有炎黄商会干了，他们是老商会了，势力背后跟官府都有联系，而且玩家都很信任他们，我们再做这个讨不到什么好处。”道明寺分析道，想了想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张小龙认真思索了片刻，说：“我有一个，但很难实现。”

    “说出来听听。”

    张小龙道：“我的爷爷和爸爸都是剧作家，我从小在剧院长大，所以如果要问我，我就想开一个剧院，音乐剧、舞台剧、话剧，还有你们华夏的戏曲，都可以在我的剧院上演。”

    道明寺眼睛一亮：“不错啊，你这个点子新奇，搞不好真能赚钱，不过难度系数确实有点高。”

    “嗯，在这里不太可能做到。”

    “那也未必，年轻人有梦想就要努力尝试嘛。”

    “掌柜，来两碗羊肉面！”

    “好嘞！”

    二人正闲聊着，身旁一桌坐下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雄浑的大嗓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今日来不及走远了，否则这羊肉面定然还是要去吃郡学对面那家的。”

    “你说聂氏食肆？”

    “正是，聂氏的面都是他们厨子现拉现做的，筋道又爽口，他们的羊肉炖得酥烂，味道好，分量也不小，值那个价钱，”留着胡子的商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吃完羊肉面再去隔壁李记甜品铺吃碗刚出锅的赤豆小圆子，加足饴糖的可甜了，若是肯出钱，再添上一勺糖桂花，那香味，啧啧，想想便要流口水。”

    “瞧你馋得，不若我遣人现在去给你买份来？”

    “哎，莫开玩笑，从这天丰街到郡学多远的路，等那赤豆汤来了，早凉透了……”

    一旁，原本正兴致勃勃听着NPC聊天的道明寺闻言忽然顿住了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的某一点，像是陷入了玄思。

    张小龙发觉他的不对劲，疑惑问：“怎么了，道明寺，你也想吃赤豆小圆子吗？”

    “不是，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市场空白区，”道明寺说着，笑容逐渐扩大，忽而伸手握住张小龙的手腕，目光灼灼道：“小龙，在开剧院之前，你要不要先跟我搞个大生意？”

    ·

    “孟刺史撤退时走得匆忙，未毁去守城器械，将一城军备白白送给了鲜卑，如今这盛郢城不仅高大坚固，有重兵把手，而且粮草军械充足，若是正面强攻，攻上数月也未必能克。”

    林陵城，太守府内，步惊云特意拿出根据游戏地图做出的沙盘，为王弘讲述夺城策略。

    王弘虽也读过几本兵书，但到底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听到步惊云说什么便是什么，思路完全跟着对方走。

    闻言，他便直接问：“所以，都督之计是？”

    “强攻不行，只能暗袭，”步惊云道，“先佯装攻城迷惑敌方，后派军夜间挖通地道，输送数百兵卒潜入城中，以鼓声为信，杀死城门守卫，再大开城门迎大军入内。”

    王弘寻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甚好，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克城。”

    “不够。”

    “还不够？”

    “嗯。”步惊云点头，神色严肃道，“鲜卑军有两倍于我方的兵力，大可不必死守城池，若是慕容辽率军与我们正面迎战，我军难以制胜。”

    王弘皱起眉来，又问：“这该如何是好？”

    “声东击西。”步惊云口吻稳重，指了指沙盘上代表敌方的小红旗道：“鲜卑大军驻扎于此，随时可能南下进攻仓津，我们需先遣大军拖住鲜卑主力，尔后率三千精锐之兵偷袭东河郡城，只要夺回盛郢城，拿下猎狐关，便可横中拦截鲜卑南下入侵。”

    王弘看着沙盘上的进攻路线微微眯起眼，捋了捋胡须道：“妙，此计甚妙。”

    随即问：“那我是去拖延鲜卑军，还是暗袭盛郢城？”

    步惊云语气诚恳地回绝：“府君不必参战，你要留在林陵，带领郡兵守卫城池。”

    “不参战？”王弘陡然拧眉：“莫非林陵也会有危险？”

    “正是，此计若是进展顺利，我带兵攻克盛郢城后，大军会立即后撤，届时，慕容辽得知自己中计，必然恼怒出军，而在防守严密的盛郢城与守兵较少的林陵城之间，他很有可能会率军攻打林陵。”

    王弘轻抽了一口气，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步惊云乘机劝说道：“林陵和盛郢两城是青州屏障，若是夺回盛郢而失了林陵，这一战便毫无意义。更何况，府君乃留沟郡太守，若失了林陵城，恐遭朝廷追责，所以还请府君务必镇守留沟，守住屏障。”

    王弘略有些犹豫，他原本是想随军出战，如此战胜之后自己也可多拿些功劳，现在听他这么一分析，若是自己出战，反倒可能得不偿失……

    心中计较了一番，王弘终究是应下了声。

    而在答应之余，他也未忘记留个心眼，说道：“我留在林陵守城，那便让陈治随都督一同出战吧，此人祖上也曾出过一位大将军，算是名将之后，都督若能指点指点他，便再好不过了。”

    步惊云不假思索地应答：“府君所托，我怎会推辞！”

    王弘亲和地笑了笑：“有劳都督了。”

    计策既已商定，步惊云便准备起身回营。

    离开之前，王弘突然想起问：“对了，怎一直不见谢从事露面？”

    步惊云顿了顿，道：“谢从事旧疾复发，吹不得风，下不得地，这几日皆在营帐中休息。”

    “旧疾复发？”王弘顿时流露出担忧之色：“可请医者来看过了？”

    “府君不必担忧，谢从事自知身体虚弱，此次出征特地带了一支医者队伍同行，医者已轮番为他诊治过，他近日也一直在服药，吃的用的皆是奢侈名贵之物，这般精细的调理之下，相信再过不久，病情便会好转。”

    步惊云将谢愔嘱咐他的话一字不漏说出，同时不忘做出些不耐烦的表情。

    王弘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暗暗放心下来。

    看来这谢七弦确实如他所料，就是个被姜殊强推出来的吉祥物。

    随军出征，还要带上一队医者，步惊云出身低微，对他这般奢靡作风定然看不惯，难怪言辞中多有不喜。

    他故作忧心地点了点头：“谢从事这病可够教人担心的，我府中有些滋补之药，劳烦都督帮我带过去吧。”

    步惊云拱了拱手：“多谢府君。”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阻止鲜卑南下刻不容缓, 定下夺城战略之后，便由步惊云统领郇州军、陈治率领三千青州兵，朝东河郡进发。

    三日后, 大军行至留沟郡与东河郡交接地带, 再往前行半日路程, 便是鲜卑大军驻扎之地。

    是日傍晚，军队于山谷扎营，陈治收到步惊云的传信，请他去帐中商议详细的作战计划。

    当从青州军的营地进入到郇州军的营地范围时，眼前的景象骤然从杂乱散漫变得整齐严肃，且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陈治跟着带路的士兵穿过帐篷间的道路往里走, 没走几步便听见锣声敲响, 旋即营地内的士兵们纷纷拿着餐盘从帐篷钻出，井然有序地朝着某个方向聚集而去。

    瞧见那些士兵各个面带笑容的精神模样, 陈治心中颇为感慨。

    因为到过郇州军的营地几次, 知道这军队非同寻常的有钱, 为了不让青州军显得太过寒酸, 他在出征前特意向府君申请，给士兵们用上了军中最好的帐篷, 口粮也不再克扣, 一日两顿, 顿顿有浓稠的粟米粥和厚实的蒸饼，偶尔还有佐餐的咸菜甚至干鱼。

    但尽管如此, 他们的住宿与伙食条件和郇州军对比起来，依然差距甚大。

    不过也罢, 和郇州军比是注定比不过的, 这些青州军也都是老兵了, 应当都知道他陈治所给的已是上好的待遇，不至于心中不平衡。

    陈治正这么安慰自己，领路的士兵已将他带到了步惊云的营帐外。

    进入帐篷前，陈治忽而注意到远方的火把照耀下似有一排格外宽敞的白色营帐，不禁疑问：“那边的帐篷怎是白色的？”

    士兵也不瞒着，回答道：“那是医者营地。”

    “医者？可是谢从事带来的那些？”

    “正是。”

    陈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出征之前，王弘特意同他提起过谢七弦带了一队医者同行之事，还交代他多留意谢七弦此人，若有可能最好见上对方一面，如有异常及时向他汇报。

    陈治知道王弘是听闻谢愔带病也要跟随军队出征东郡，疑心其旧疾复发为假，担心此人的存在会破坏他的计划。

    而如今看来，这忧虑着实没什么必要，毕竟随行带上一队医者，还给医者准备这般轩敞高大的白色营帐，其中耗费的钱粮数目不小，谢愔若非真的身患疾病，当不至于做出这般奢侈之举。

    ·

    “我真受不了了，和这郇州军同行也太过难耐了！”说这话的是青州军的一名伍长，杨武。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对郇州军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们两军的营地紧挨着，他所在的这一队又正好靠近郇州军营地的边界，往旁边走几步便是隔壁营地。

    两者靠得太近，彼此之间行军条件的优劣对比实在太过明显，杨武从军十几年，从未像今天这般羡慕妒忌过别人的军队。

    每日扎营，他这方五人小队才用麻绳绑着旧木杆撑起帐篷支架，回过头便见隔壁已经搭好了平房一般的帐篷，帐布厚实，帐篷坚固，有屋顶还有窗户，既宽敞又整洁。

    他们的帐篷简陋，夜间有时风大一些，睡着睡着，帐布就被掀翻了，稍不注意，甚至连身上所盖的衣服都能吹走，而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们慌乱地爬起身看向隔壁，郇州军的帐篷永远牢牢地扎在地上，任凭风怎么吹都丝毫不动。

    当然，最过分还数两军的伙食差距。

    杨武当兵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吃的一直都是粥水干饼，向来是能吃饱便觉得满足，直到最近和郇州军同行，看到对方那伙食的丰富程度，他才知道军粮原来是可以做出那么多花样的。

    事实上，此次出征的口粮已是不错，每日都有加了菜的浓粥与蒸饼，固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起码能把肚子填饱。

    然而这不错的伙食，在隔壁军队荤素结合、有汤有饭有蒸饼的对比下，就显得太过寒碜了。

    这几日来，他们这边的青州士兵都是在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味中食不知味地喝着菜粥、啃着蒸饼度过饭点的，一听到隔壁锣声响起，他们甚至比郇州军更无法按捺心中的躁动，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看隔壁的军队这餐又吃些什么好东西。

    看了之后又不免心中失落，感慨几句同人不同命，然后继续啃着自己又酸又硬的干粮。

    今晚也是一样，随着锣声敲响，隔壁又飘来了浓郁香气，手中的蒸饼顿时失了滋味。

    杨武也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今日这隔壁飘来的香气格外浓厚，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一阵一阵的往外窜。

    “他们到底在吃什么，怎这般香？”归杨武所管的同伍士兵葛四问道。

    李大郎吸了吸鼻子，说：“我闻着似有肉的味道。”

    王二：“他们哪顿无肉？连早上那蒸饼都夹着肉。”

    葛四：“你怎知晓，你吃过？”

    王二见他们都看向自己，便拍了下大腿道：“哎，我不瞒着你们，今晨你们收拾东西之时，我厚着脸皮去跟隔壁一兄弟讨要了一口，他们那蒸饼不知是如何做的，同我们的全然不一样，面是又松又软的，一点也不干，饼里头还夹了葱和肉末，那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汁和油香，啧啧！”

    几人都被他所描述的味道馋得直咽口水，琢磨着自己能否去跟隔壁兄弟套套近乎，借机尝上一口他们的军粮。

    “依我看，投靠王太守，倒不如去投靠步将军。”一直未开口的刘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话落，其余几人都齐齐地转头看向杨武。

    杨武道：“瞧我做什么，我若能做主，头几日便带着大伙去投靠步都督了。”

    王二眼珠转了转，问：“伍长，你说，若是我们这一伍过去投靠步都督，他会收下我们吗？”

    “放在之前倒还有可能，如今吕幢主都带着我们投靠王太守了，咱们和郇州军又是同盟关系，步都督若是收下我们，陈掾追问起来，他岂非难做？”

    “那便是不可能了。”李大郎叹了口气，深感失望。

    “那若是吕幢主带着我们所有人去投奔郇州军呢？”王二仍不死心问。

    “这……我倒是不知。”杨武犹豫地回答，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心思。

    ·

    “外卖商会？”姜舒略惊讶地从秦商手中接过文卷。

    打开文卷，上面所写的正是对于外卖商会的介绍，简而言之，这便是一项帮人代买代跑腿的生意。

    秦商点头道：“这外卖之物，下官闻所未闻，看了文卷方知其意，不过是否要批准这一商会建立，下官拿不定主意，还请使君定夺。”

    姜舒倒不需要特别去理解外卖的含义，只是对于玩家想要成立外卖商会感到有些意外。

    现代的外卖行业之所以那么发达，是因为互联网的存在为商家与顾客之间开通了一条便捷之路，顾客想吃什么，可直接在平台上浏览选购，这边下单，那边商家与外卖员便能立即知晓。

    “点外卖”最难的在于“点”字，若只是跑跑腿，帮人送送东西，富贵人家都养有仆役，用不着外卖员，而寻常百姓又鲜少愿意花钱找人代送，除非时间来不及，否则宁可自己多走些路，也不会令这钱给别人挣去。

    姜舒一时想不到玩家要怎么在密阳开通外卖服务，可既然有超过三十人想要成立这商会，总不会这三十人都看不透这点，他们应当是有他们的解决办法的。

    想到这，姜舒觉得自己应该信任玩家的智慧，便在文卷上签了字，递给对秦商道：“批准吧，等商会成立后先观察一阵，若是于民生无用，再撤销不迟。”

    “诺。”秦商双手接过文卷，拱手行了一礼。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侍卫通报，张从事有事禀告。

    张子房通常很少来到官署，即便是步惊云有消息传来，也都是派人来传递，此时见他突然到来，神色也并非那么轻松自在，姜舒不禁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对方道：“凌州传来的消息，朝廷派遣使者到闻川接受起义军降书，并为段英雄册封官职，但在起义军止战之后，前线的凌州军却贪功冒进，杀了起义军数百人，段英雄受手下部将鼓动，一时气不过，当着使者的面撕了诏书，下令继续向东进攻，如今已将打到西南王地盘。”

    姜舒愣住了，若非秦商还在，他当场便想要骂句脏话。

    在凌州布局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在这个当口，居然因为这样无厘头的意外失败了！

    姜舒深感无言，也不知该骂那贪功的凌州军将领，还是该怪段英雄太过冲动，沉不住气。

    然而事情既已发生，再生气也无用，既然要使用玩家，就必然要承担他们任性的后果，姜舒早知这个道理。

    当下最重要的，是该考虑如何保住这支起义军。

    姜舒拧起眉深思，段英雄撕了诏书，乃是对皇室的大不敬，西南王办事不利，面上无光，必然不会再派使者劝降，甚至会恼羞成怒，因此而放下对高氏的芥蒂，派沧州大军北上平乱。

    若真到了这一步，那一切就糟糕了……

    他静心思索片刻，倏然抬头问：“西南王还不知此事？”

    张子房道：“应该还没传到衡川。”

    姜舒点了点头，神色严肃道：“传信给段英雄，让他们先发制人，散播苏刺史不愿受降，趁着起义军止战偷袭一事，这次的事情是我们吃了暗亏，既然原路被堵塞，起码舆论上，我们要占据制高点。”

    张子房缓缓点头，应了声“好”。

    “还有，”姜舒接着道，“让段英雄立即停止向凌州东部进攻，率军北上雍州，协助荀将军，攻南柘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消息虽已通过张子房传给段英雄, 但经此一事，姜舒对起义军到底没有过去那么放心。

    一整日在衙署工作，他都感到惴惴不安, 直到当晚登上论坛, 看到段英雄确实已撤退了军队，还在论坛上发帖招募在衡川附近的玩家帮他散播凌州军不守约定偷袭的消息，这才稍稍安定下心。

    让段英雄率乞活军北上雍州实乃无奈之策。

    段英雄撕了册封诏书, 此举无疑会让这支本就招人耳目的叛军彻底站上风口浪尖, 姜舒想保住他们，只能让他们尽量远离淮州沧州等地，往战乱频发、朝廷难以管辖的西、北方向转移。

    此时，雍州就是最好的选择。

    段英雄若能帮荀凌攻下南柘城，一方面可以将功赎罪，不至于再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另一方面也能借机抱上荀氏的大腿, 在雍州立稳脚跟。

    虽说荀氏家主已死，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身为南地四大家之一，除荀凌这一支外，荀氏族人在朝廷为官的亦不在少数, 其人脉遍布南北诸地, 不容小觑。

    段英雄若能投靠荀凌, 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可惜了辛苦打下的凌州的地盘……

    不过也罢, 即便段英雄真能占据凌州, 要守住这块地也不容易, 要面对的除了朝廷这个大麻烦，还有西侧虎视眈眈的氐族大军。

    连坐拥八万大军的元右，都被氐人打得溃散，仓皇北逃，以流民起义军的整体实力，对上氐人未必能打得过。

    话说回来，今晚的论坛还挺热闹，除了段英雄，步惊云也在论坛发了个招募帖，不过他的帖子内容要严肃得多，显然是在为夺城战做准备。

    【步惊云：有意加入飞鹰队的四测玩家，明天早上八点，到东河郡盛郢城的复活点集合，我会派人给大家录入军籍。加入士兵职业后，就可以领取青州的战斗任务，之后再听我安排行事。

    左琅：我靠，竟然是步大佬，火钳刘明。

    花青羊：是四测玩家，但不想参军，就前排合个影吧。

    灰谷：我说怎么找不到士兵职业的入职点，原来是要去青州，大佬等等我，马上自杀过去。

    黄九儿：啊啊啊战斗任务我来了！

    柏雪：一定要四测玩家吗，三测的行不行？

    房海：没领战斗任务的话，自杀会掉等级的吧？三测的你们不在乎半年白玩就行。

    真莎子：玩士兵是不是能看到谢美人啊，嘿嘿……

    周大雄：冲着谢美人来的就算了，美人每天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帐篷里，根本见不着他的面。

    曲鹿：蹲点半个月，唯一拍到一张谢美人下马车的照片，且看且珍惜。[图片]】

    姜舒本是漫无目的地刷着评论，看到谢美人几字，不由得一愣，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图片。

    步惊云自上回传来要与王弘假意合作的消息后，便没有再给他传递其他的作战计划，不过姜舒也习惯了，对方向来是等到战胜之后，才会将详细的战斗过程进行总结汇报。

    他对步惊云足够信任，凡是对方亲自指挥的战役，几乎不会过问，唯有这次，从大军出发后，他便时不时要上论坛关注一下青州军的情况。

    为了什么目的，姜舒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想在玩家的帖子中看一看谢愔现在的模样。

    然而正如玩家所说，他们几乎见不着谢愔的面，所以这还是姜舒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在论坛上看到谢愔的照片。

    可惜的是，这张照片拍到的也只是个背影。

    图片中的谢愔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宽袖衣衫，正提着衣摆走下马车。

    就这一个背影，姜舒看了许久。

    久到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就在照片现场，从那微微扬起的衣袂中，他甚至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幽香。

    这就是相思的感觉吗？

    轻轻叹了口气，姜舒退出了论坛，垂眼看向自己正在写的小说稿子。

    既然要写这一类的故事，姜舒自然是希望喜欢看的人越多越好，因此在构造人设时，他自认也是把握住了这个时代的热点，写的乃是高僧与狐妖之间背离世俗的爱情。

    当然，既选择了这种对立的人设，免不了要添加些香/艳的桥段，但姜舒也不敢写得太露骨，一来怕上不了报纸，二来，谢愔毕竟替他改了这么多的稿子，对他的文风可谓了如指掌，纵使他再如何刻意隐藏自己的写作习惯，难免会有些小细节觉察不到，万一今后这笔名被对方发觉了，岂不是当场社死？

    所以还是含蓄些，点到为止就好。

    这次他写的是几万字的短篇，经过这些时日的抽空创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估计再有个一两周便能完结。

    既然小说已准备就绪，文学报社也该筹备起来了。

    姜舒寻思片刻，随即打开管理中心，发布了一条招聘启事。

    【为了促进郇州的向学之风，给文人士子们更多的展示平台，郇州刺史姜殊决定在兴郡郡学成立文学报社。

    现报社面向广大玩家招募主编一人、编辑四人，如果你热爱文学、喜爱读报，想要成为报社的一员，请快来报名参与吧！

    主线任务：成为报社的一员，帮助报社蓬勃发展。

    支线任务一：向报社投递简历，通过笔试面试的环节，被报社录用。

    奖励：成功应聘主编岗位，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2000；成功应聘编辑岗位，可获得积分 500、经验 1000。

    注：1、简历投递点为兴郡郡学；

    2、任务一截止日期三月十日。】

    招聘启事发布后，本就热闹的论坛顿时变得更为活跃了。

    姜舒稍微刷了几条帖子，知道玩家的反应后，便没再多看，关闭了游戏面板，继续创作自己的小说。

    ·

    盛郢城，原刺史府邸。

    一名斥候兵匆匆进入大殿，跪地禀报。

    “报——大单于，三十里外出现郇州援军，约万人之兵，领兵者为郇州都督步惊云。”

    “步惊云？”慕容洸挑了下眉，转头望向慕容辽，“便是那个收复郇州，传闻中百战百胜的幽灵将军？”

    慕容辽未回应，而是问：“郇州军较青州军如何？”

    斥候答：“兵精粮足，气势强盛，与青州军截然不同。”

    “看来是来者不善。”话虽如此，慕容辽面上却是一副悠然镇定之色，好似全然不将眼前的威胁放在眼里。

    慕容锋请命道：“父王，便由我去会会这所谓的鬼军头领！”

    慕容辽沉思稍许，微微摇了摇头，道：“郇州军此来想必是为了夺回东河郡，他们只有万人之兵，正面相迎必然有诈，明日由我亲自率军出战，你随我同去，太子便守在城中，谨防他们趁机攻城。”

    闻言，慕容洸不着痕迹地扫了慕容锋一眼，略微不甘地抿了下唇，低头应是。

    慕容辽又嘱咐长子道：“还有，步惊云惯于打夜袭之战，明日我走后，你立即封锁城门，莫令一个魏人入内，城门也要加强警戒。”

    “遵命。”

    ·

    郇州军大营，主将营帐灯火明亮。

    谢愔垂眼掠过地图，倏而道：“慕容辽谨慎多谋，知晓都督善于夜袭，必会对城门加强防备，都督打算如何凿穿地道，派兵潜入？”

    步惊云从容道：“这你不必担忧，我已派人潜入城中了。”

    “哦？”谢愔抬眼，略一扬眉：“几人潜入？”

    “千人。”

    “这千人从何而来，又是何时潜入城中？”

    面对他的疑问，步惊云却不多解释，只道：“明日出军后，你镇守营中，要注意安全，警惕敌军偷袭。”

    谢愔知道他多半隐藏着什么秘密，如永不减员的飞鹰队的存在，便疑点颇多。

    可既然主公信任此人，他也不宜再多问，最终点了点头道：“放心。”

    ·

    翌日午时，晴空万里，盛烈的日光铺洒于旷野。

    郇州军列阵齐整，手持刀槍肃然而立，阳光照耀下，崭新的鱼鳞盔甲熠熠生辉，头顶的红缨随风飘扬，愈发显得气势威武强盛。

    慕容辽眯眼望着敌方军阵，视线从其中最为显眼的黑袍军上掠过，尔后落在领头带着半张面具的主将身上。

    他淡淡说道：“谁道魏国无劲旅，我看眼前便有一支精锐之师。”

    “若当真为强军，便当摘下面具堂堂正正作战，这般遮遮掩掩，非勇武之举！”慕容锋持有不同意见，“他要装神弄鬼，充什么无敌之师，儿今日便破了他鬼军百战百胜之名，叫天下人瞧瞧，何为真正的无敌之师！”

    这方，慕容锋眼神锐利，手执武器，斗志昂扬，另一方，飞鹰队的玩家们望着对面的鲜卑大军，又是另一种亢奋。

    “我靠，慕容辽，大单于，一来就是超级无敌大boss，牛啊！”

    “砍了慕容辽，从中级升到高级，不为过吧？”

    “好高的防，好厚的血，这大单于不好打啊！”

    “他旁边那个慕容锋经验也挺高的，还有那几个小将，砍不了大boss，砍些小boss也行……”

    听到议论声响，霍云天向后喊了一句：“大家冷静，我们这次打的是拖延战，听老大指挥，谁敢冲动误事，事后逐出飞鹰队！”

    话落，周围立即肃静下来。

    无声的对垒中，唯有西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两军隔着一条浅溪相持一阵，不知何方先敲响战鼓，紧接着雄浑鼓声交缠，两军前锋迅速骑马而出。

    一时间，尘土飞扬，溪水四溅，双方精锐之军交战在一起。

    战场上传来磅礴的声响：“杀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面对迎面冲锋而来的强悍战马, 杨武再次感受到被鲜卑军包围的庞大压力。

    虽心中恐惧，但身为伍长的指责却不容他退缩，见到身着胡服的鲜卑骑兵迅速靠近, 他便立即用长槍横扫敌方马腿。

    可惜这一攻击被敌人御马躲过，杨武心感不妙, 转过身, 果然就见一柄长矛朝自己刺来, 尖锐的矛头直逼近他的眼球！

    也许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这个念头才从他脑中飞过，下一刻，便见眼前的长矛被一柄细窄的长刀挑开。

    长刀从空中划过，闪着耀目的银光，令杨武炫目了一瞬。

    待他回过神来, 便见方才那差点夺取自己性命的鲜卑兵已被一个黑袍骑兵斩落了马匹。

    “你们这些青州兵往后退，别冲这么前面送人头, 没看到旗帜指挥吗！”那戴着黑面具的骑兵丢下一句话, 紧接着便调转方向策马杀向敌军密集处。

    杨武愣了一下, 这黑袍骑兵的嗓音非常年轻, 听起来约莫才刚成年。

    而他看着对方一路杀敌的刀法，几乎眨眼便能解决一个鲜卑兵, 一时间一股复杂的心绪弥漫心中, 既为己方拥有这样年轻的强兵自豪感动, 又为自己的无能而自卑不甘。

    这股复杂的心念使他心中蓦地燃起熊熊斗志, 恨不得立刻跃马上阵杀敌，杀个痛快！

    但想到黑袍骑兵离开前所说之言，杨武还是没有盲目往前冲, 而是带着自己的兵后撤到青州兵兵阵周围, 集团体之力阻拦冲锋陷阵的骑兵。

    另一边, 顺手救下杨武的凌爸爸已经和慕容锋交上了手。

    两人手中的兵戈甫一相碰，便知彼此遇到了迄今为止最强劲的敌手。

    慕容锋此时已无刚开战时的自信满满，他与几个黑袍军交过手后，便发现了这支军队的可怕之处。

    ——他们仿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战斗。

    这群人既不怕疼痛，也不畏受伤流血，而且耐力惊人。

    普通骑兵往往经历几个回合的对打，体力就已耗尽，这群黑袍军却仿佛永不会疲倦，稍给他们休息的空档，转首再出击便又是强力的进攻。

    一般的黑袍军已是够难对付，眼前这个攻击的速度、力道与角度愈为精准猛烈。

    慕容锋拿出十二分的精力集中对付凌爸爸，然而由于他在前面的战斗中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数个来回之后，任凭他如何小心，手臂上还是被那锋利的窄刀划上了一长刀，险些削下半个臂膀。

    见血的一瞬间，慕容锋理智地知晓自己不宜再战，连忙由亲兵掩护后撤。

    而凌爸爸也没有再追上去，转头帮蓝龙砍死了一个鲜卑兵。

    蓝龙瞧见了他给慕容锋划伤的那一刀，疑惑问：“你不乘胜追击吗？那可是小boss诶！”

    “他身边的亲兵太多了，追到了也不好打，”凌爸爸用一副冷酷狂傲的口吻道，“况且，我砍的boss还少吗？”

    “他妈的，”蓝龙被他拉仇恨的话语气到，“要不是不能杀友军，我现在就送你去复活点！”

    “那不行，我们得听老大的命令，不管吃多少药，补多少血，都要尽量把命延长，得多杀几个鲜卑才能去复活点！”凌爸爸一边说着，一边以颇为轻松的姿态抡起刀划过后方一个偷袭者的喉咙，转而道，“反正我的命是肯定能留到明天的，你就不一定了。”

    蓝龙哼了一声：“滚滚滚，离我远点！”

    ·

    慕容辽望着前方战局，眉头微皱起。

    起初双方交战，场面混乱，暂瞧不出敌方策略，直到此刻，派去冲乱敌方兵阵的前锋军陆续被杀，前线大半皆是黑袍之兵，他才愕然发现，派出的三千轻骑竟只有少数几人冲进了后方的步兵兵阵，而剩余的不是在与敌方骑兵鏖战，便是已死于那雪白的长刀之下。

    这黑袍军是一道防线，乃步兵之盾。

    慕容辽想通这点，首次感觉到棘手。

    他发现这一点太晚，待察觉过来，战场上已洒满了他鲜卑儿郎的鲜血，而放眼望去，那些幽灵军的尸体竟还不过百数。

    此时，慕容锋在亲兵的簇拥下返回后方。

    慕容辽扫了眼他臂上的伤势，沉着道：“先去包扎。”

    慕容锋点了下头，同时不忘提醒：“父王，儿感到这鬼军异常难对付，他们人人都如骁将，不畏疼痛，不惧流血，体力用之不竭，要想杀死他们，唯有斩落头颅，刺穿喉咙，一击致命。”

    慕容辽颔首，待慕容锋撤向后方，便立即下令，出左右二翼，分道攻魏军兵阵两侧。

    随着数千轻骑驾马冲向魏军左右，前线黑袍军随即变阵朝两侧转移，魏军后方的步兵阵因此朝敌方暴露。

    就是现在！

    “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兵，击溃敌军！”慕容辽双目灼灼，高声下令，旋即扬鞭策马，亲自率领万人大军冲向敌军。

    乌压压的军队如黑潮般涌向战场，脚步声与冲刺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将视野笼上一层黄纱。

    大军一路冲刺，士气高昂，直到靠近敌方兵阵，望见那静候在前方的戴着面具的步惊云，慕容辽才陡然察觉到不对劲。

    步惊云用兵诡诈，当真会露出这样明显的破绽由他进攻吗？

    慕容辽生出疑心，然而此时箭在弦上，临时撤兵必导致兵阵大乱，军心涣散，只能继续向前赌一把。

    就在双方兵阵即将相交之际，许久未动的步惊云突然扬起旗帜，紧接着远方响起退兵鸣金之声。

    撤兵？

    慕容辽紧皱眉头，愈发不懂对方想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见敌军最前方的一排步兵忽而戴上面罩，齐齐从盾牌之下拿出一筒状之物，点燃后高高抛向前方。

    “糟了！”

    果真为诱敌之计！

    眼看着不明之物朝己方投来，慕容辽立即勒马掉头，高喊后撤，奈何为时已晚。

    数百支改良烟/雾/弹垂落于冲锋前列的鲜卑兵阵之中，炸开后威力爆棚。

    顷刻间，方圆数十米黄烟弥漫，人仰马翻，前方的鲜卑士兵皆感觉鼻腔、气管如遭千万只蚂蚁噬咬，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只能一个劲地咳嗽流泪。

    这一症状持续许久，待到黄烟彻底散去，战场上哪里还有魏军步兵的踪影，倒是分散两翼阻挡骑兵的黑袍军仍留于此地。

    但在拼命杀敌，留下数十具尸体后，剩余的黑袍军也趁乱策马撤离了此地。

    匆忙赶来的慕容锋还欲率军追击，被慕容辽大声喝止：“莫要再追，此恐为诱敌深入之计！”

    慕容锋停下追击，恨恨地怒视了离去的飞鹰队片晌，随即回头跳下马扶住慕容辽问：“父王，你没事吧？”

    慕容辽双目通红，咳嗽几声后摆了摆手，继而走到一旁，蹲下身捡起了烟/雾/弹炸裂后留下的半个纸筒。

    他拿起纸筒放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又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父王，此物危险！”

    慕容辽缓缓摇了摇头，将那半个纸筒握在了手里，嗓音沙哑道：“回营休整。”

    ·

    陈治从白色大营走出，稍微抬动胳膊，便感到一阵疼痛。

    今日他所带领的青州军因在兵阵最右侧，敌军两翼冲锋之时，他也受到了些波及，肩膀受了伤，待撤回到大营后，他便同其他伤兵一起被集中到了医者营医治。

    说到这医者营，陈治觉得颇为蹊跷。

    这营地本该是谢从事为他所带来的医者队伍所设，可他方才向那替他包扎伤口的医工打探，对方却道他们是战地医生，是步惊云为救治伤员而专门设立的部门。

    这即是说，这些人本就是军医，而并非什么为谢七弦治病的医者。

    陈治意识到，自己或许上当受骗了。

    他心中略有不安，思忖着得去谢七弦的营帐打探一番，若对方真是装病，就需要尽快送信禀报府君。

    不过要如何打探还需好生谋划。

    陈治径直穿过营地，准备先回营帐休息片刻再思索此事。

    谁知回到青州军的营地时，却见营中四处无人，犹若空营，走上半晌，才瞧见几个士兵钻在帐篷里收拾东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走过去问。

    士兵转头看到是陈治，立即神色慌张地起身行礼，低着头道：“回陈掾，方才步都督下令，说郇州军有不少帐篷空余，若是吾等愿意，可让我们挪去郇州军营地居住。”

    “帐篷空余？”陈治升起一股不祥预感，扫了眼周围寂静的营地，问：“其他人皆搬去郇州军营地了？”

    “是……是的。”

    陈治顿感胸中堵塞，他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些兵，一日两顿，顿顿给吃饱，结果这数十日的优厚相待，竟还抵不过步惊云的一顶帐篷！

    眼下这青州兵全去了隔壁的营地，吃着郇州军的口粮，睡郇州军的帐篷，那他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

    打完了仗，这军功究竟是算郇州的，还是算他们留沟郡的？

    “你们可知那些帐篷为何空余？”他心中郁气横生，指着面前的这几个士兵骂道，“那些皆是今日战死之士的营帐，你们抢占死去兄弟的帐篷，不觉得羞愧吗？”

    被他指着骂的士兵抿了抿唇，终是没忍住开口反驳：“战场上每日都有兄弟死去，征来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帐布不用到破旧，又岂会换新，我们所睡的，不都是死去兄弟的营帐吗？”

    说完这一句，那士兵才觉此言冒犯，必遭上官责罚。

    然而低着头等了片刻，却没等到陈治说什么，于是便涨红着脸行了一礼，同其他士兵一块抱着自己的行李匆匆离开了此地。

    许是今日太过疲惫，又受了伤缺乏气力的缘故，陈治听见这小兵如此顶撞自己，竟也没阻拦对方离开。

    额头上晒着的夕阳沉重且燥热，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陈治在原地停留一会儿，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郇州营地而去。
第一百五十章
  日暮时分, 夕阳未尽的残辉笼罩着大营，为一间间帐篷的篷顶镀上淡粉色的微光。

    主将营帐内，昏黄的火烛无声摇曳。

    “据统计, 今日此战，我军轻伤者一百五十人, 重伤者三十七人，共折损了一千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四百二十八人属于飞鹰队, 步兵营折损三十六人，剩余六百七十九人皆是骑兵。”

    步惊云皱着眉, 手指扣了扣案桌, 对着案上的沙盘沉吟道：“这慕容鲜卑，比我想象的更为强悍。”

    其实按照他原本的计划, 在烟/雾/弹投射之后, 会令前排步兵再进行一波弩/箭扫射。

    然而在看过整场战局之后, 他发觉这鲜卑军确实不易对付，彼时，倘若在战场上再多逗留哪怕一分钟, 都有可能导致无法全军撤退。

    而且, 慕容辽的直觉很是敏锐, 在最后那短短的几秒之间, 他竟带领前线骑兵往后撤了足足十余米，此时再射弩/箭，非但效果甚微, 而且会暴露己方武器, 于是他果断选择了先撤退。

    “敌方如何？”谢愔问。

    步惊云稍作思索, 回道：“折损轻骑至少两千以上。”

    “那便是我军略胜一筹。”谢愔平静道, “况且，飞鹰队其实无人伤亡，是吗？”

    步惊云倏然抬头，隔着面具定定地注视他半晌，随后点了下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们在哪？”

    “埋伏于盛郢城外。”

    话落，氛围寂静下来。

    谢愔沉默少时，旋即话语清晰缓慢道：“我先前便觉得疑惑，鲜卑大军把守在猎狐关处，都督究竟该如何躲过鲜卑军的侦察，率军抵达盛郢城？”

    他说着，抬眸看向步惊云：“是趁两军交战之际，遣兵卒暗中绕道，还是利用飞鹰队不死之能？”

    面对他逻辑清晰的提问，步惊云略不自在地正了正身体。

    确实，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他先前所说的计策用来骗骗王弘那样不通战事的文人自然没有问题，但只要稍微能看懂地形，懂得军事些谋略，便知暗袭攻城之策压根不可能成功。

    正所谓不过猎狐关，难入东河郡。

    鲜卑大营就驻扎在猎狐关，哪怕军队尽出作战，这险要关口也时刻有人把守，倘若真按他所说，率三千轻骑突袭攻城，恐怕还未至城门外，便在猎狐关被拦下了。

    所以，步惊云一开始想的便不是率军偷跑过去，而是利用复活点在盛郢城外这一优势，让飞鹰队的玩家战死之后，直接复活在盛郢城门口。

    诚然，飞鹰队成员只有千人，要拿下这么一座坚固大城并不容易，可若算上早已埋伏在城内的千余名四测玩家，以及玩家无限复活的能力，出其不意之下，两千人攻克盛郢城未尝不可。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方便的攻城计划，唯一的困难之处，也就是难以和谢愔交代实情。

    见他又是端正坐姿，又是尴尬地摸胡子，显然是不准备说实话，谢愔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道：“明日之战，还是这般拖延敌军？”

    步惊云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摇摇头道：“同样的计策用过一次，不会再生效，明日若还是打到一半就撤退，慕容辽必会意识到我方是在拖延他们的兵力，所以明天，我准备赌一把，一举攻下猎狐口，将鲜卑大军逼出东河郡。”

    谢愔略作沉思，继而问：“那盛郢城之战何人指挥？”

    “我安排了人手。”步惊云道，“你放心，是可靠之人。”

    谢愔正欲再细问，帐外忽然传来通报。

    “都督，陈掾求见！”

    闻言，步惊云立即转头看着谢愔，用眼神征求对方建议，得到暗示后便大声道：“让他进来。”

    下一瞬，帐篷的门帘被大力敞开，陈治眼含愠怒，眉头紧锁，以一副来势汹汹的姿态出现在帐内。

    然而这股气势在看到坐于一旁静静饮茶的谢愔时，直接去了大半，随即又在步惊云一派正肃地询问他“何事前来”时，去了剩下的小部分。

    停顿稍许，陈治语气怨愤而又无奈地说道：“都督此举未免不妥，这青州之兵本已投靠府君，如今都来了您的营地，此事若令府君知晓，下官难辞其咎矣。”

    步惊云认同地点了点头，却抿着唇角，全然不打算开口。

    陈治见状，刚要继续诉苦，忽听旁侧传来瓷器轻轻碰撞之声，转过头便对上了谢愔清冷深邃的双眸。

    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谢愔放下茶杯，从容不迫道：“陈掾出自吴郡陈氏，前朝征西大将军乃尔曾祖，是否？”

    陈治愣了愣，怔怔地点头应是。

    谢愔点点头，嗓音倏尔变得冷冽：“足下既为名将之后，家中难道未留有祖训告知于你，若欲拜将封侯，是当把握时机，积攒赫赫战功以换之，还是当附庸风雅，虚与委蛇于权贵乎？”

    这番拷问来得太过突然，陈治毫无准备，一时只觉得对方毫不留情的尖锐之词简直犹如一柄利剑，直直地插在他的心窝上，令他陡然睁大双眼，惊愕地看着前方的青年。

    沉寂半晌，陈治咽了口唾沫，逐渐收敛起惊讶无措的目光，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神色变得坚定。

    他猛地半跪在地，朝谢愔抱拳行礼道：“吾亦有振复之志，欲征战沙场，立赫赫战功，复曾祖之威，然身在此位，不知该如何脱身，求郎君指教。”

    “你要真想脱身，就辞去官职，有什么难的，你不过是怕得罪王弘而已。”步惊云一语戳穿道。

    陈治面色微红，为难地说道：“定山王氏乃北地大姓，若是王太守有意追责，吾恐再难起势。”

    他的意思其实也很是明朗，无非是想找个能压得住王氏的靠山而已。

    谢愔本就是故意引导他走到这一步，此番便口吻淡淡道：“尔只需听从步都督的指挥安稳打完这一战即可，至于王太守那边，则不必再联系，毕竟此战之后，你便可彻底与其脱离干系了。”

    陈治听闻其意，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给自己升官的意思，连忙俯首表忠心道：“谢郎君指点，下官保证，今后绝不会与王太守再有半分联系。”

    谢愔略微颔首。

    陈治得了新目标，因受伤而萎靡不振的状态也好了许多，见二人似在商议什么正事，自知不便再多作打扰，就自觉地退出了营帐。

    陈治离开之后，营帐内陡然变得寂然无声，烛火映照着二人的影子在帐布上微微摇动。

    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黯淡下来，步惊云心想关于明日的战计已向对方吐露得差不多，就嘱咐道：“明日大军出战后，你守在营中，还是要警惕敌军偷袭。”

    谢愔倏然提问：“飞鹰队内部是否有特殊的传信方式，可忽略距离远近，不为人所察觉？”

    “……”步惊云无言片晌，心道反正对方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也没必要再隐瞒，就点头应了一声。

    “是如何做到的？”

    步惊云动了动唇，然后憋出两个字：“蛊术。”

    谢愔略挑了一下眉：“竟是巫蛊之术？”

    步惊云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谢愔面色不变，不知信是未信，转而道：“吾有一不情之请，明日出战，都督可否留一名飞鹰队成员在此？”

    “可以。”步惊云不假思索道，“我留一人在这里，听从你的安排，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让他传递给我。”

    谢愔微微点头，垂眼道：“多谢。”

    ·

    翌日，天空依旧晴朗无比，远处的山峦渗透出尚浅的春色。

    而在这环绕着欣荣春意的旷野之中，打扫干净的战场上，再次出现两军对峙的局面。

    双方不论是军阵、指挥官，还是飘扬的旗帜，一切皆与昨日相同，唯一变化的是，魏军中身着黑袍之军少了一半，而鲜卑军的脖颈上则都挂上了一条面罩。

    随着日头逐渐移向中空，两军列阵完成后，雄浑战鼓再次敲响。

    只见作为前锋的飞鹰队如利箭般迅猛地冲出，直直破开敌方的前锋军阵，不要命般地孤军深入，直冲进步兵兵阵，尔后抬起连弩便向四周扫射。

    霎时间，乌黑的箭雨落于密集的兵阵之中，兵士们尚未来得及挥动兵刃抵抗，便被数支箭矢刺穿胸膛，倒地而亡。

    这不按常规的一招着实冲乱了慕容辽的布阵，打乱了他的计划。

    眼瞧着那连弩竟能不费力气地连续出击不止，慕容辽心中大骇，连忙下令高举旗帜，示意步兵分散后撤。

    但步兵撤退的脚步又岂能比得上战马追赶，飞鹰队就如一条长龙穿梭在鲜卑大军之中，专挑兵卒密集处追赶射击，待到他们将手中的弩/箭射完，鲜卑军原本的阵地已然尸横遍地，兵阵大乱。

    “我靠，这下连击可爽呆了！”蓝龙大笑，随手将射空的连弩往游戏背包一收，紧接着拿出武器长刀冲向朝他们围堵过来的鲜卑军。

    在他附近的上官飞刀喊道：“接下来可真是拼死之战了。”

    “都深入敌军内部了，死是肯定要死的嘛，”蓝龙划开畅快的笑容，“赶紧的吧，死前多砍些小怪，咱还得赶下一个场子！”

    说罢，便毅然地策马冲入鲜卑包围圈，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

    魏军阵地中，眼睁睁看着囿于敌方兵阵奋力厮杀的五百多名幽灵军一个接一个地摔落马下，杨武想起昨日救下自己的那个黑袍军士，不禁心中一阵酸涩。

    那人此刻还活着吗？即便活着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谁能料到，这样年轻勇武的士兵，因要保护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死了，反倒是他这般老弱无能的留在了这里。

    正难受着，他听到身后的王二带着哭腔询问：“将军为何还不派我们出军，此时出击不还能赶得上救下他们吗？”

    “因为要布阵，”另一旁的李大郎道，“你瞧，前排的兵推出了什么？”

    王二方才光顾着替飞鹰队难过，倒未曾注意己方的情况，此时探头往前望了望，才发现军阵中央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排好似弩车般的巨大器械。

    “那是何物？”他问。

    “不知。”李大郎回道，“不过既是飞鹰队以性命拖延换来的时机，此物定然威力巨大。”

    前方，步惊云静静等待时机，待敌方阵营中的飞鹰队员逐渐减少至几十人时，他打开对话框发送了一个指令。

    不一会儿，对话框中跳出回复。

    【聂风：收到，二队已准备就绪。】
第一百五十一章
 因飞鹰队不要命地冲锋进攻, 使得鲜卑兵阵在一开始便陷入了混乱，而等慕容辽好不容易指挥兵士将这些横冲直撞的黑袍军剿灭，还未来得及收拢军队, 便见敌方的魏军兵阵前推出了十几架大型器械。

    “弩车？这不是守城器械吗？”慕容辽隐约判断出那些器械的作用。

    弩车射速小，且不易瞄准，按理说将其搬上战场并无多大用处，但才经历过方才那出人意料的连弩攻击, 慕容辽已不敢再对这支魏军轻下判断。

    既然步惊云大费周章地将其推上战场, 他此物必然威力不小。

    经过片刻思索, 慕容辽理智地选择避开弩车攻击范围，再次遣两队轻骑分道攻击敌方兵阵左右。

    进攻的旗帜扬起, 因飞鹰队不合常理的突袭而憋了一口怒气的鲜卑骑兵立即策马出军，甫一靠近敌方兵阵, 便张弓射箭, 欲替死于弩/箭之下的兄弟讨回性命。

    一时间密集的羽箭飞向魏军兵阵, 前排的步兵立即举盾抵挡，但仍有少数士兵中箭受伤。

    鲜卑骑兵连射两轮弓箭，眼看即将冲入兵阵，就在此时，前方的弩车忽然调转方向, 变换阵型为两列, 操控弩车的士兵开始瞄准射击。

    “糟了！”慕容辽骤然蹙眉。

    这是专门用于对付骑兵的大型连弩！

    他才看透这点, 便见数支长矛般粗细的弩/箭遽然射出，发出“咻咻”声响。

    利刃从步兵的头顶划过，尖锐的箭头直接穿透鲜卑骑兵的盔甲胸膛, 将人拖至马下, 钉在地上, 一击毙命。

    而瞄准到位的，甚至一箭穿透二至三人，如串糖葫芦一般，齐齐翻下马匹，其杀伤力之强大，场面之血腥，令人生畏！

    更恐怖的是，这弩车竟然还能连发，射速不低于小型连弩，丝毫不予鲜卑骑兵撤退时间。

    眼睁睁目睹己方数百名勇士一批批毙命于那弩/箭之下，慕容辽险些怒气上涌，吐出一口鲜血来。

    知道绝不可再给敌方时间使用那连发弩，他当即下令，亲率全军进攻。

    经过前两轮的射击，已大大削弱敌方兵力，此时，见前方鲜卑大军如蜂潮般扑面而来，步惊云终于拔出长刀，扬鞭策马，率领大军与之交锋。

    顷刻间，尘土飞扬弥漫，马蹄声轰鸣，迅疾的鼓点仿佛敲击在人的耳膜上，引起心脏剧烈鼓动。

    当双方主将兵刃相接，两方大军终于交汇，厮杀声充斥旷野。

    ·

    与此同时，盛郢城西城门的守军正迎来上千民众的围攻。

    说是民众，这些平民却各个笑容残酷，不惧伤痛，人手一件锋利武器，其中不乏杀伤力强大的弓/弩、刺/刀等。

    纵使慕容洸已按照父亲吩咐在城门加强了防守，但这次的袭击太过突然，组织者还是专挑城卫换防空虚之际偷袭，在上千人蛮横的强攻之下，西城门很快失守。

    四测玩家一边兴奋地吱哇吱哇乱叫着，一边打开城门，放埋伏于城外的千名飞鹰队成员入城。

    待到飞鹰队成员冲入城中，前来阻拦的鲜卑军正好赶到，双方迅速地交战在一起。

    ·

    “殿下，城内局势已控制不住，请速速离开此地！”

    面对下属的请求，慕容洸神色愕然：“控制不住是何意？从西城门失守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城内三千守卫，连区区一群拿刀流民都制不住吗？”

    “禀殿下，那些流民不知从何而来，源源不止，杀也杀不尽，如今，更有城中百姓参与□□，仅凭城内的人手，难以遏制。”侍卫队主道。

    慕容洸蹙紧了眉头，心中既惊惶又犹豫。

    父王本就喜爱老二，出征作战回回都带着那庶孽，此番自己好不容易得父王首肯随大军来此，若是连守城这点小事都办不妥，父王今后将如何看他？

    “不行，我不能走，父王回来，我要如何与他交代……”他攥紧袖子，口中念念有词。

    侍卫队主见他犹豫不决，不由焦急道：“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旁的谋士知晓其心结，见状便劝说道：“殿下，我军驻扎于猎狐关口，本不该有魏人攻城，今攻城之人接连不断，怕是前线局势不妙。”

    慕容洸陡然抬头，睁大双眼：“你的意思是，父王他们……败了？”

    谋士低头默认。

    “不可能，绝不可能！”虽口中这般断言，慕容洸眼中的情绪却是愈发恐慌不安。

    思索纠结片晌后，终是对自身性命的担忧占据了上风，他起身下令道：“先撤退，去与父王会合！”

    然而他这决定做得还是稍微晚了些，慕容洸才从后门而出，骑上马匹拐上前往北城门的道路，随后便有玩家认出他的身份追击而来。

    聂风正率领着一支玩家小队前来清理刺史府，谁知还没到正门口，就在街道转角遇上了逃跑的鲜卑太子。

    “卧槽，快拦下他，那是大BOSS！”

    “我的天，运气无敌啊，刚玩士兵就被我撞上BOSS！”

    “兄弟们上啊，包抄他！”

    说罢，一群玩家便如土匪般扛着刀追了上去。

    可惜四测玩家会骑马的终究是少数，最后就只有聂风以及中途撞上的龙特奥、张飞等数名飞鹰队玩家成功骑马追赶了上去。

    发觉后方有敌兵追赶，慕容洸又惊又惧，几次险些摔下马匹，都被周围护卫的亲兵救了回来。

    好不容易跑出城外，身后的追兵却一路紧紧跟随，侍卫队主屡次命人向后射箭，方拖慢了追兵脚步，渐渐甩开尾巴。

    “妈的，这些个鲜卑也太能跑了！”眼看那一片红名在视野里缓缓消失，龙特奥遗憾叹气。

    “胡人嘛，就是以骑射出名的。”贺红莲说。

    既然追不上，玩家们也就慢下了骑马的速度，此时飞鹰队玩家们才发现他们这追赶的队伍里竟然还混了一名四测玩家。

    “聂风，你就是那个老大钦定的四测玩家头领是吧？”玩家中有人问，“你和老大什么关系，名字起得这么基，现实里肯定很熟吧？”

    “基？”聂风的游戏角色是个黑黑壮壮的青年，鼻梁高，鼻翼却很宽，显得人十分憨厚，他面无表情地回道，“我和步惊云是战友，同部队的。”

    “哦，果然是国家队的。”

    “你是自己抽中名额进来的吗，还是国家保送的？”

    “聂大佬，我能这么叫吧？你能透露一下，老大在现实里大概什么级别吗？”

    “步大佬这么牛逼，是不是特种兵啊？”

    大约是聂风现在的形象太具有迷惑性，大家都忍不住向他打探步惊云的现实身份。

    聂风自然不会因为在游戏里就放松了警惕，摇摇头道：“这些不能说。”

    “不能说的意思是，老大的级别很高喽？”

    这下聂风干脆闭上嘴，回也不回了。

    见他这副充耳不闻的模样，众人知晓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了，只好散了心思，转移了话题。

    “我们现在去哪啊，回城还是继续追？”名为任冲的玩家问道。

    “追是肯定追不上了，回去的话，城里的红名大概也砍得差不多了。”

    龙特奥划拉了两下地图，忽然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两军交战的地方并不远，便提议：“要不我们干脆去战场上看看，跑得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和老大来个前后夹击。”

    这一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通过，随即，这十几人组成的玩家小队便跟随着地图导航再次骑马出发。

    然而计划很完美，事实却出人意料，众人还未抵达战场，便在猎狐关被把守关口的鲜卑军队拦了下来。

    好在留守此地的兵士并不多，众人又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反正在哪杀红名都一样，十几人分组配合之下，运用着游击战术与随身携带的连弩，竟将关口大营的两百守军都解决了。

    当然，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最后只剩三人拖着半条命活了下来。

    这三人正是聂风、龙特奥与张飞。

    最后检查一遍大营，确定其中没有红名剩余后，张飞一边给自己打绷带，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咋说，二位，咱们还继续往前吗？”

    聂风道：“关口是不是需要人留守？”

    张飞：“就凭咱们三也守不住啊！”

    聂风顿了顿道：“刚才战斗的时候，我看到有支小队跑出去了，应该是去前线通风报信。”

    “那就糟了，要是老大这一战打赢了还好，万一平局了，鲜卑军可能还会返回来。”龙特奥摸着下巴寻思了片刻，忽而抬头道：“来都来了，要不，咱把他们的老巢烧了？”

    张飞一听要放火烧营，顿时眼睛一亮：“好啊，当初匈奴烧咱们的营地，现在总算可以烧一回别人的了！”

    聂风犹豫几秒，提醒道：“烧之前先在营地周围清理出防火带，注意火灾隐患。”

    龙特奥觉得麻烦，但国家队的建议他也不敢不听，就点点头道：“行，没问题！”

    ·

    魏军营地，原本接连成片的医者大营，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顶立于野地，而周围环绕的则都是青州兵的陈旧帐篷。

    今日大军出战后，凌爸爸就疑惑地看着那些谢氏部曲将他们的军用帐篷、辎重粮草等通通藏到了山林中去，又单独挪出一顶医者营帐驻扎到青州兵未拆的营地中，随后连带着谢愔也搬了过去。

    作为被步惊云单独派出执行任务的特工，他实在很想将这些反常现象禀告给老大，却又担心自己发消息会影响到步惊云对战场局势的判断，于是一直强忍了下来。

    此时，搬离营地的工作终于结束，他终于可以向自己的任务对象讨个说法。

    于是便掀开白色营帐的门帘走了进去，朝坐在案前正在提笔写着什么的谢愔问道：“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啊？”

    谢愔停下笔，抬眼示意身旁随侍的婢女出去，随即看向眼前人道：“你可否摘下面具？”

    “啊？为什么啊？”凌爸爸对上他沉静的视线，忽然脸庞一红，心道难不成谢美人觉得自己的声音深沉动听，对他的长相产生好奇了？

    “这不好吧，我们幽灵军有规定，不能在外人面前摘面具的，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能破坏规矩的……”他摸了摸脖子，支支吾吾道。

    “放心，步都督已将你们的秘密告知于我。”谢愔面色平静地注视他道，“死后重生，对吗？”

    “原来你知道啊！”凌爸爸松了口气，“也是，你们这种高级NPC ，知道的肯定会多一点，那大家都是自己人，既然你想看，我就摘面具给你瞧一眼好了。”

    他说着，便将头上的兜帽和脸上的黑面具都拿了下来，还不忘理理头发，冲谢愔露出一个腼腆又稍显得意的笑容。

    目前这个角色的脸，他自认还挺喜欢的，不知道谢美人看不看得上。

    然而谢愔只是神情冷淡地打量了他两眼，随后问：“你可否扮为女子？”

    “啊？”凌爸爸一下子愣住了，眨了眨眼说，“就算我要听从你的命令，但这命令是不是过分了点？”

    “若是不愿，你现在就可离开。”

    “不是，为什么要我扮成女人啊，你到底想干嘛啊？”

    谢愔却不言，一派懒得多做解释的模样，又拿起了笔书写。

    凌爸爸首次遇到这样的NPC，莫名其妙地给出一些过分的任务，告诉你做得了就做，做不了就走，偏偏对方还长得特好看，让他生不起气来。

    纠结片刻，凌爸爸终究抵挡不住内心的好奇，想知道谢美人究竟想干些什么，于是咬咬牙答应道：“好吧，看在你是殊哥媳妇儿的份上，我忍了，这任务，我接！”

    谢愔倏而抬眼：“媳妇儿？”

    “就是对象，另一半的意思，你和殊哥是一对吧？”他不忘趁机问一嘴八卦。

    谢愔略微点头，默认了他的称谓。

    随即传婢女入内，拿来衣物、妆粉为凌爸爸更衣施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魏军与鲜卑军的这场战役打了足有三个时辰, 在双方兵力及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战斗到最后, 拼的便全是体能与意志力。

    魏军这边因有医疗队的随行，可随时给予受伤或体力不支的兵士能量补给，于是在长时间的战斗后，胜利的天平最终还是朝着步惊云的方向缓缓倾倒过来。

    眼看着战场上鲜卑儿郎的身影越来越少，慕容辽逐渐萌生了撤退的念头。

    而令他最终下定决心撤兵的则是后方传来的消息。

    先是猎狐关被袭、大营被烧，随后又是盛郢城失守，数千魏国大军入侵城池……噩耗接连不断，太子的到来更是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慕容洸来此, 便意味着后方局势已彻底失控，若再打下去, 恐将为魏军内外夹攻, 致使全军覆没！

    东河郡之地本就夺得不费吹灰之力, 丢了也就丢了, 但他们慕容鲜卑决不能终结于此。

    慕容辽当机立断，收拢兵士，指挥以骑兵开路，护送太子和慕容锋冲出包围。

    魏军见鲜卑欲逃, 自是奋力攻击阻拦，慕容辽因此不得不留下三百人断后。

    眼看着鲜卑部队冲出战地，陈治跃上马背, 欲乘胜追击, 被步惊云拦下：“穷寇莫追！”

    步惊云原本的计划便是将鲜卑大军逐出东河郡, 今目的已达成, 不必再损耗兵力, 当前重要的是尽快占领封锁猎狐关, 令鲜卑再难从此入侵。

    他转首望向战场，今日此战固然得胜，但己方损失也十分惨重。

    纵使被游戏的马赛克屏蔽了多处血腥的画面，他依然能看到遍地的红衣士兵横躺在地，许多都是他在密阳亲自带出来的兵，一张张染血的面孔熟悉又略带陌生。

    凭借玩家的优势，步惊云发觉一些看上去已死的士兵，实则只是陷入昏迷，还可救治，但医者营人数太少，来不及营救这些重伤的战士。

    收回视线，他立即安排道：“陈治，你带领青州兵，帮助医者营搬运、救治伤患，易虎、刘巡，你们带领未受伤的士兵，打扫战场，看守俘虏，二营所有军士，立即上马，随我去攻克猎狐关！”

    “遵命！”

    ·

    “禀大单于，身后并无追兵！”

    一连跑出十几里路，才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兵士们皆精疲力竭，听斥候汇报无追兵赶来，慕容辽稍稍松了口气，下令寻一隐蔽处稍事休息。

    将战马拴在树上，慕容辽清点了逃出来的兵士，得知两万大军如今竟仅剩下八百余人，心中顿感无限悲凉。

    放在两日前，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输于魏军手上。

    步惊云……

    想到这个名字，慕容辽心有余悸，那搅乱视线的呛人烟雾、可连发二十支箭的连弩与弩车、不畏生死的黑袍军、意志坚定的士兵，还有此人扑朔诡诈的战术，无一不出乎他的意料。

    东河郡若被步惊云所占，他们今后怕是再难往南前进一步。

    “王兄，您镇守盛郢城，可否告知我，为何如此坚固庞大之城会在短短半日内失守？”

    慕容锋在战场上受了箭伤，昨日受伤的伤口也因方才剧烈的骑马动作而崩裂，此时刚坐下重新包扎伤口，便向一旁的慕容洸提出了疑问。

    慕容洸一听他此言，便觉得他是在向自己问责，不禁心中愤懑不满。

    但当着慕容辽的面，他还是做出一副温和得体的模样徐徐道：“我依照父王指令，在城门加强了部署，未曾放一个魏人入内，但今日西城门却遭千人围攻袭击，城外埋伏之兵更是不下三千，吾恐怕，那些人早已潜藏于城内外。”

    慕容锋闻言皱紧眉头，低骂道：“步惊云这厮，究竟是如何绕过我方侦察的？”

    慕容洸窥了眼慕容辽的脸色，见他似无意追究自己的过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随即问：“父王，接下来我们往何处去？”

    “先回定山休整安顿，此战损失甚重，今后之计需好生谋划。”

    “父王明鉴。”

    休息了片刻，待体力恢复些许，慕容辽便带领队伍再次出发，预备连夜赶路前往定山郡。

    此时天色已微暗下来，日头垂落至西山，夕暮黯淡，看似很快就要入夜。

    又走了几里路，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大单于，前方二里为魏军营地。”

    慕容辽停下马问：“可有守兵把守？”

    “营地空虚，只寥寥几人把守。”

    “父王，吾等赶路需要粮草。”慕容锋道。

    慕容辽缓缓点头，他也是这般所想。

    此地距离定山还有近两日路程，马儿可就地食草，人却不可一日无粮。

    于是之后在途径魏军营地时，慕容辽便派遣慕容锋带队入内拿取两日口粮。

    慕容锋率领一支百人小队进入魏军营地，匆忙劫掠了数袋粮米，在离开之时，他望着四散而逃的营地守兵，想起己方被袭的大营，忽而升起一阵怒火，冲随行的兵士道：“烧了中帐与辎重营。”

    其余鲜卑兵也都憋着一股怒气，无人反驳此提议。

    既已来到此地，总要给魏军留下点什么。

    于是在慕容锋的指示下，鲜卑兵先是放火烧了粮草辎重，随后又拿着火把来到了中央最大的白色营帐外。

    在放火之前，慕容锋敏锐察觉到里面似有响动，掀开门帘一瞧，里边果然有人。

    本以为是藏起来的守军，进去一瞧，却发现坐在里面的是一位面容端丽俊美的年轻郎君，旁边还站着个粉面红唇、身材高挑的婢女。

    看样子，这二人是被逃跑的守军丢下了。

    见有活人，鲜卑兵立即冲进帐内，冲二人举起了刀。

    “等等，别杀他。”慕容锋抬手制止，继而往前几步，一脚踏在案桌上，俯身凑近谢愔，凝目而视问：“你是何人？”

    谢愔偏开了视线，神色清凛镇定，一副不屑与他交谈的傲慢模样。

    “不说？”慕容锋微微眯眼，忽然抽出长刀指向旁侧的婢女，“你若不回答我，我便杀了她！”

    被武器指着的凌爸爸一阵无言，要不是谢愔早有指示，他早把这个敢觊觎殊哥老婆美色的色狼按在地上狠狠打了。

    正当此时，被火势吸引而来的慕容辽快步走进营帐，瞧见眼前场景，顿时皱眉：“你在做什么？”

    “父王，”慕容锋连忙收起刀，站直身体道，“此人身在主帅营帐，或为步惊云帐下谋士，儿以为可将他带走，询问其盛郢城伏兵之事。”

    慕容辽转眼打量谢愔，眸色渐深。

    因在魏国前都城生活过二十余年，甫一看到此人，他眼前便不自觉地浮现起昔日巽阳的奢靡繁华。

    “足下可是鲜卑大单于？”谢愔对上他的目光，先开口道。

    “正是。”慕容辽回道。

    “家父曾言，大单于少有奇节，可为命世之雄，今日再看，确实不负此言。”

    慕容辽扬起眉，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是谢闲的儿子？”

    谢愔点头，大方承认。

    “难怪……”慕容辽低声说了两个字。

    过了片刻，他忽然从袋中掏出昨日捡的烟/雾/弹碎屑，问：“此物你可认得？”

    谢愔瞧了一眼，说：“认得。”

    “你可会做？”

    谢愔垂落了视线，未有回应。

    慕容辽又问：“那连发弩，你可知晓其关键？”

    谢愔依旧不声不言，表现出一股漠不关心的态度。

    慕容辽见状便收起东西，转身离开前对身边亲兵道：“将他带走。”

    ·

    步惊云带兵回到营地时，暮色已完全降临。

    一个时辰前，他带兵到猎狐关，望见满目的焦火，才知道关口已被聂风等人攻陷，鲜卑大营还被他们放火烧了。

    之后收到凌爸爸来信，说慕容鲜卑袭击营地，带走了谢愔，他又匆匆赶回，而眼前所见的却又是一片被烧毁的青州兵营地。

    见主将返回，那些在鲜卑袭营时逃跑的营地守军及杂役、伙夫等纷纷过来请罪，同时也表明并非他们故意丢下谢从事逃跑，而是谢从事有意这般安排。

    徐海沮丧着一张脸，递出一卷文书与两封书信给步惊云道：“郎君命我将这些转交于您，文书乃送往朝廷的捷报，郎君特意嘱咐要立刻送出，还有两份书信，一封是给您的，一封是给姜使君的。”

    其实不用他们多言，步惊云早已知晓谢愔是故意令自己陷入这般被俘境地。

    凌爸爸在发给他的消息中已将今日之事都交代了一遍，还说慕容鲜卑对待谢愔这个俘虏十分客气，明明自己人都在拼命骑马赶路，听说谢愔身体不好，还让他坐上了马车，就连对待他这个“婢女”也好声好气的，没有什么粗鲁行为。

    正因有凌爸爸的保护，步惊云才没有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追上去，只是对于谢愔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以身犯险的举动，他打心底里不赞同。

    哪怕他可以猜到，对方是想混入敌营，与他里应外合拿回青州地盘，但这样的行动未免太过危险。

    此事传给姜殊，对方不知该多担忧。

    步惊云稍稍叹气，拆开了自己的那封书信阅读。

    谢愔给他的信件很短，简要说明了他的打算。

    若是鲜卑没有来袭营也就罢了，倘若他们来了，他便准备趁机打入敌方内部。

    慕容辽为人宽厚爱才，且素有招揽贤士的喜好，他有信心不会遭遇危险，而若能得慕容辽重用，便可从其子入手，自内部瓦解鲜卑政权，替主公铲除郇州东部之隐患。

    最后，谢愔也不忘维护一下和步惊云之间身为同僚的友谊，写道：“吾信任都督可自行夺回青州，乃至东州失地，只是郇州兵寡，循规蹈矩攻城作战，恐耗费三年不止，是吾等不及矣。”
第一百五十三章
  姜舒得知谢愔被俘的消息是在当日夜晚。

    原本下班回到后宅, 想看看今日的战况如何，结果打开论坛，首页好几条帖子标题都提到了“谢美人被掳走”一事。

    姜舒一时呆住了, 见步惊云刚发的战报帖位于顶端, 便立即点了进去查看详情。

    帖子内容一如既往是步惊云每次结束一场战役后都向全网传达的捷报, 而今日这份捷报则又多出了一长段对于谢愔被俘事件的详细经过描述，向网民及玩家中的谢愔粉丝们表明，被俘是谢愔有意为之，让大家不必担心。

    其实他大可不必向玩家解释这么多，玩家们即便喜欢谢美人，也不会将一个NPC的死活太过放在心上，姜舒知道，步惊云这一长段的解释都是发给自己看的。

    而哪怕在知晓一切都是谢愔自导自演的情况下, 他依旧感到心惊胆战，得知消息的瞬间，他整个人犹如踩踏在钢丝上一般惴惴不安。

    孤身一人闯入敌营，还是以俘虏的身份, 谢愔胆子也太大了！

    纵使姜舒明白对方若无把握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脑中仍时不时地冒出些不好的假想，一股不宁的心绪在心中涌动着。

    然而事已至此, 再如何担忧也无济于事, 谢愔既已做了这抉择，必然胸中早有计划, 他能做的也只有相信对方，静待结果。

    姜舒关闭了论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索着自己能为谢愔提供什么帮助。

    或许, 他可以给玩家发布间谍任务，让玩家潜入慕容鲜卑的阵营，配合谢愔行动。

    但玩家的行事作风到底没有那么严谨，有时候又咋咋呼呼的，看到个高级NPC就大呼小叫、拍照截图，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影响到谢愔的安危，那就反而不妙了。

    斟酌良久，最后他只给凌爸爸单独布置了一个保护任务，决定先静观其变，待谢愔有需要的时候，再适当提供帮助，如此最为妥当。

    ·

    “呸，真难吃！”马车内，凌爸爸啃了一口干巴巴的蒸饼，嚼都未嚼便将其吐了出来。

    方才赶路途中，鲜卑兵暂停下马，就地休息了片刻，吃了点干粮补充体力，顺便给马车里的俘虏发了两个蒸饼。

    鲜卑所劫的都是青州兵的口粮，这蒸饼为了储存得久一点，都晒干了水分，又糙又硬，平常就着粥或汤吃，泡软了还能咽下，干吃就纯属是一种对食道的折磨。

    外面的鲜卑兵倒是都习惯了这样粗糙的口粮，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又上了马赶路。

    车内二人，谢愔是一直闭着眼休息，压根没有看这干饼一眼，而吃惯了现代食物的凌爸爸对其更是毫无食欲，咬了一口便丢到了一旁。

    因鲜卑兵急着赶路，被三匹马拉着的马车车轱辘转得飞快，青州的官道年久失修，马车内纵使垫了厚厚的毛毡仍旧十分颠簸，动不动整个车厢往上一抛，感觉灵魂都能被颠出来。

    凌爸爸受不了这样的颠簸，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转头对谢愔道：“我要睡了，我睡着会睡得很死，谁都叫不醒，你小心保护自己哦。”

    谢愔点头轻应了一声。

    夜间车厢的光线昏暗，唯有后方的棂格窗能透进些许朦胧泛白的月光。

    不过凌爸爸凭借着玩家面板与头顶名字散发的光芒，倒是能将车厢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注视了片刻谢愔宁静的面庞，想了想，最终还是忍痛花了三百积分兑换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放到对方面前，说：“你饿了就吃点这个，虽然这车颠得人反胃，饭还是要吃的。”

    谢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不用客气。”得了美人一句谢，凌爸爸心里高兴，突然觉得这三百积分花得还挺值。

    等以后殊哥做了皇帝，不知道能否凭今日的一面包之恩，向对方讨个位于首都的宅子铺子什么的……

    他想着这些，兀自乐了一会儿，刚倚靠着车厢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准备下线，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新任务提示。

    他转头看向面板，霎时惊讶地坐起了身。

    【任务名称：姜殊的委托。

    郇州府别驾从事谢愔孤身犯险，陷入敌营，郇州刺史姜殊对他的安危十分担忧，他希望身为飞鹰队勇士的你可以不顾一切地保护谢愔的安全。

    阵营突发任务：听从谢愔的一切指令，保护谢愔的安全，直到返回郇州。

    奖励：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20000、经验 100000、阵营贡献值 15、任务宝箱x1（100%开出稀有紫级套转）。

    注：此任务一旦接领不可取消，任务失败，将清空玩家所有等级、积分和装备。】

    “卧槽！两万积分，十万经验，还有紫级稀有套装！”

    凌爸爸玩了这么久的游戏，第一次见到如此豪华的任务奖励，就连当初杀匈奴大单于的儿子都没有这阵仗！

    他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惊呼，不过因为口中词汇被屏蔽，所以谢愔只看到他突然坐直身体，盯着前方的某个方向，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就好像有一座金山正摆在他的眼前。

    凌爸爸□□红唇的女装扮相本就略有违和，此时他僵直地注视着空中某点，目不转睛的，显得更为诡异。

    谢愔不禁询问：“发生了何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收到了个任务。”凌爸爸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先接领了任务，随后笑嘻嘻道：“这任务还是殊哥的委托，他要我好好保护你，给了好高的奖励。”

    谢愔想起步惊云曾吐露的“巫蛊之术”，对此并不怀疑，转而问：“你可联络到他？”

    “怎么可能，殊哥是肯定联系不到的，毕竟他是NPC嘛，不过游戏的主角，待遇到底不一般，游戏布置任务八成都是围绕他展开的……”

    凌爸爸回答了几句，见对方神色略茫然，便知自己说的话多半被游戏屏蔽了，想了想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殊哥和我们飞鹰队的人不一样，他和你是一样的，我联系不到殊哥，但他可以单方面给我发任务。”

    谢愔收回目光，沉默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嘶，这么高的奖励，还有这严酷的失败惩罚，搞得我都不太敢下线了……”凌爸爸细声嘀咕，万一在自己下线的时候，谢愔遭到了什么突袭，那他这任务失败得也冤了。

    “哎，不管了，为了任务，我这两天就住在游戏上了！”他做下了决定，转头对谢愔道：“我不睡了，全程保护你。”

    “你可以休息，赶路途中，他们不会对我如何。”谢愔道。

    凌爸爸心忖他说的也有道理，况且游戏有连续在线时长不得超过二十个小时的规定，要是关键时候被强制下线就更不妙了。

    于是便应道：“那我先睡四个小时，就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立马上来。”

    话落，他就点击退出登录，下了线。

    谢愔见他顷刻间靠在车厢上没了声响，连车厢颠簸时都纹丝不动，停顿片刻，不由得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发现人还有呼吸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继续阖起眼闭目养神。

    ·

    姜舒在十日后的清晨，收到了步惊云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谢愔的信件。

    信上所写的内容和给步惊云的那封差不多，不过对姜舒，谢愔在信中将自己的计划解释得更为详尽，言辞也更柔和温情，还特意提及他安排了五十名谢氏部曲跟随在鲜卑队伍后方之事，届时这些人都会乔装打扮，潜藏在他的周围保护他，所以不必为他的安全担忧。

    看到谢愔早已有所安排，姜舒提心吊胆了数日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些许。

    将谢愔的信件单独收到一个木盒中，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打开了论坛。

    这些时日，姜舒通过论坛和步惊云陆续传来的消息，基本了解了东河郡目前的情况。

    在攻下盛郢城后，步惊云便立即派人封锁了猎狐关，收拢整顿了军队。

    此次大战折损了郇州军大半的兵力，当初出征是一万大军，结束战役时，加上青州兵，统共只剩下三千六百余人，其中还有一千多人是伤患。

    以这般单薄的兵力防守东河郡无疑是很危险的，要知道慕容鲜卑在定山以北还留有一万大军，更不用提东州其他的鲜卑部族了。

    因此在入驻盛郢城后，步惊云立即开始了招兵。

    先是派出陈治及其手下少数部队，在东河郡内四处寻走散布消息，召回当初在孟刺史手下溃散的其他青州兵，然后又重新组建了飞鹰队，将幽灵军的编制扩大到了两千人。

    新招收进来的兵都需要训练，反正玩家不怕死亡，步惊云也希望新玩家可以在战斗中尽快成长，于是接下来便带领着幽灵军对东河郡内其他被鲜卑攻占的城县做了清理。

    慕容辽攻下东河郡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做太多的部署，故而在防守方面稍显疏松，除了兵力集中的猎狐关与盛郢城，其余县城只留了几十兵卒看守城门。

    这些兵卒得知大军已败，面对黑压压的幽灵军皆毫无斗志，几乎是去到一地，便大开城门投降，到头来，新飞鹰队成员未怎么得到训练，鲜卑俘虏倒是收了一大群。

    目前，这些俘虏都已被安排去修补城墙或者种地喂马，而在平定东河郡后，步惊云也向他发来了消息，表明他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操练新兵，替攻夺绵口郡做准备。

    对于步惊云这般迅猛的行动力，姜舒自然无话可说，唯有全力支持。

    话说回来，姜舒打开论坛除了浏览天下事，最近又多了一个心思，便是了解谢愔的情况。

    自从慕容辽等人回到定山之后，凌爸爸便开了一个帖子，名为“谢美人被俘日常”，发的都是谢愔吃饭、看书、发呆、沉思之类的寻常照片，内容虽无聊，但因谢愔的颜值太过出色，这帖子还是吸引来许多谢愔的粉丝点赞收藏，于是近日来，凌爸爸也成了另类的网络红人。

    姜舒没有想到，之前他想看谢愔看不着，如今对方身陷敌营，他反倒每天都能在论坛上刷到新鲜的照片了。

    今日兴许是早了些，他打开帖子，凌爸爸还没有更新，于是他将昨日的照片又刷了一遍后，便兴致缺缺地关闭了论坛，快速吃完了早饭，准备去官署工作。

    ·

    另一边，凌爸爸看着用过早饭后，便坐到了窗边作画的谢愔，心想做俘虏做得这么悠闲自在的，大概也就眼前这人了。

    心中感慨一番，他打开拍照功能对着谢愔截了张图，发上论坛。

    这是步惊云交代给他的新任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样的帖子，不过既然是老大说的，他也只能乖乖执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乔冰有些紧张。

    身为一名刚玩游戏没多久的四测玩家, 最开始，她的计划是先做一段时间的新手任务，存些积分和钱币, 然后再租间小铺子, 搞点自己的小生意，谁知前段时间突然出来一个文学报社的招聘活动。

    正巧，她在现实中的身份是某大学中文系的一名研究生。

    想着反正自己的专业对口, 如果能应聘上报社编辑，那奖励可比做搬砖任务高多了！

    于是就兴致冲冲地去报了名。

    参与报社报名的玩家虽多, 但这职业毕竟有门槛，首先不会读写繁体的就筛去了一大批，文学水平不够的又删去了一大批, 待到笔试环节过后, 成功到达面试环节的就只剩下了八人。

    八人录取五人, 这并非什么难事, 而乔冰最终也确实凭借自己的实力顺利通过了面试, 成为了一名编辑。

    到此为止, 本该是皆大欢喜，问题就在于, 她在面试环节, 遇到了她的导师。

    一开始她只是怀疑那名气质儒雅随和的玩家的身份。

    怀疑的点也很简单，在面试开始前，几个候选人坐在外间聊天时, 她听到这位玩家开口，说话的咬字、用词、停顿都无比熟悉, 简直和她导师说话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另有一点可以佐证的是, 她的导师姓汪, 是王安石的粉丝，然后这位疑似他导师的玩家，游戏名为汪临川，这实在很难不叫人怀疑。

    于是在回到现实后，乔冰便寻了个机会试探了导师是否知晓《模拟大魏》这款游戏，谁知对方不禁点头承认了，还以炫耀的语气谈起自己的儿子抽中了游戏名额，知道他喜欢研究古代文学，就把头盔孝敬给了他。

    由此，乔冰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和导师参加同一个面试，还在游戏里做了同事，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乔冰便做下决定，要小心隐藏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好一辈子别被对方发现。

    今天是乔冰第一天在游戏里上班，她感到十分紧张。

    在来之前，她已经知道了文学报主编是汪临川，也就是说，她马上就要开始在自己导师的手下工作了。

    “多么奇妙的缘分啊……”

    乔冰默念着，推开了报社编辑部的房门。

    清晨，春日和煦的朝阳透过直棂窗洒的窗隙洒落，在漆黑的木制地板上落下道道平行光辉。

    和她同级别的其他三个编辑正坐在各自的书案旁审核着文稿，见她进来便纷纷打招呼。

    “早上好啊！”

    “乔冰来了！”

    “赶紧的，进来分担工作。”

    “话说这还挺绝的啊，四个编辑居然全是女生，就主编是男的。”

    “这不挺好的吗，有男的可能还要多隔开一个办公室。”

    乔冰在空着的那张书案旁落座，放下背包，环视了一圈周围问：“主编呢？还没来吗？”

    “他早来过了，现在在隔壁报社，跟着那个姓秦的NPC实习。”名为柯莉娜的玩家说道，“你先打卡上班，然后把你桌上那一叠的稿子看了，这是今天的任务，完成有奖励的。”

    乔冰看向自己的玩家面板，在点击打卡上班后，马上跳出了一个“审稿”的日常任务，她先接领了任务，旋即问：“主编还要实习吗？”

    “大概就是了解一下流程吧，毕竟古代印报纸跟现代不一样，还挺麻烦的。”

    乔冰点了点头，她说的也是事实。

    “话说我总觉得这个汪临川应该有点岁数了，跟他聊天就好像在跟我外公聊天一样，说话慢吞吞的，还老爱重复，而且我说的很多流行梗他都不知道。”

    “确实，可能内里就是老头，玩游戏选了二三十岁的年纪。”

    “就刚刚你们都不在，我第一个来的嘛，他就问我年龄啊，是不是在上学，学什么之类的，然后又说趁玩游戏积攒点工作经验挺好的，就是那种老一辈人爱说的话。”

    乔冰暗道老头倒也不至于，虽然确实上了年纪，但她导师也就五十左右啊！

    她不是爱社交的性格，故而即便心中不赞同也没有出声反驳，一边听着别人聊天，一边看着手上的稿子，尔后看着看着，便沉入了文中，将周遭一切声响屏蔽了出去……

    直到阅读完毕，她不由轻吸了口气。

    这篇几万字的短篇，看文风文笔似为古代人所写，可看其内容，又是僧妖，又是男风，最后高僧还将狐妖同自己囚/禁在了一起，可算是把禁忌元素与人们爱看的热点抓了个满！

    难得的是，此文内容足够吸引人的同时，文辞又颇为华丽，涉及到情/色桥段，通常以简单的诗文掠过，就这几句诗文也是艳而不俗，点到为止，反倒惹人遐思。

    “牛逼！”乔冰暗暗赞叹了一番，正要批示通过，拿起笔却有些犹豫起来。

    就她自己来看，这一短篇不刊登出去实在可惜，可过了稿，也不知她那古板的导师能否接受得了。

    考虑半晌，乔冰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心忖导师研究古代文学多年，也算是阅尽古今文章了，就这点小禁忌，对他而言肯定是小风小浪，没得问题！

    批上自己的名字和建议后，乔冰又翻到开头看了眼作者的名字。

    ——梦华。

    此名或许是取自《列子·黄帝》记载的那句“昼寝而梦，游于华胥之国”，看其所写的文章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梦幻玄想之意。

    乔冰竖了个大拇指：“梦华先生，牛逼！”

    ·

    “阿嚏！阿嚏！”

    姜舒连打了两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抬眼对上柳氏的目光，顿时心觉不妙。

    果然，下一刻，柳怡雯便蹙起眉头，放下手头事务，匆匆忙忙去里屋拿了件姜恪的长袄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嘴里唠叨：“这时节，早晨与夜里最是寒气深重，你啊，每日来返官署得多穿几件，尤其我与阿父不在时，更需好好照顾自己。”

    “是，儿知晓了，多谢阿母提醒。”姜舒拢紧衣服，乖乖应声。

    柳怡雯念叨几句，随即又拿起单子忙碌地清点起要带走的东西。

    下个月中乃姜澈忌日，二老准备回一趟巽阳，替长子扫墓，与此同时，姜显与殷氏娘子的婚事也正式定了下来，需回巽阳准备聘礼，再遣人送往衡川。

    士族结亲，对于财礼一向看得极重，况且此次还是女方的门第稍高些许，其父又是朝廷重臣，因此纵使姜恪性情节俭，在这方面出手也必须大方。

    姜舒原本提议财礼可由他来准备，毕竟他手上织锦、酒水、化妆品之类的昂贵奢侈品不少，由他走后门购买，到底便宜许多。

    然而不论是二老还是姜显都坚决不赞同，说给哥哥结婚，万万没有让弟弟出财礼的道理。

    于是一番商议过后，姜恪与柳氏便准备回趟巽阳，拿家中的钱准备聘礼。

    二老省吃俭用多年，老家还是攒有一笔积蓄的。

    尽管如此，姜舒还是请纺织厂定制了一批花纹独特的织锦，又从柒烟阁挑选了两套新出的妆品，说服柳氏将这些添加到了礼单上，就当是他这个做弟弟对兄长婚姻的祝福。

    毕竟，姜舒心想，除了此次，自己今后大约是没有机会再准备财礼了。

    “待回了巽阳，还需请筮人占卜你的冠礼吉日，只是你如今身在密阳，又肩负要任，定是无暇回家庙行冠礼了。”

    姜舒道：“特殊时期，一切从简便好。”

    柳氏闻言轻叹：“你二兄也是这般所言，他如今在端门任职，定也无法前往衡川迎亲，情况特殊，六礼也只能从简……”

    姜舒坐在一旁帮她核对行李，想起柳氏方才提起的冠礼一事，不由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思绪恍惚一瞬。

    不知谢愔此时，又在做些什么呢？

    ·

    慕容辽望着席下慢条斯理享用佳肴的谢愔，稍稍眯了眯眼。

    身在敌营，却如此镇定自若，这番修养品性着实令人钦佩。

    他素来喜爱贤才，对方温柔的言谈、俊美的外表、高尚的气质与偶尔透露的一丝凛然气势，无一不戳中他对于南地名士之遐想，但此人到底是魏国士族，又并非诚心来投，他即便想用，轻易也不敢用。

    沉思片刻，慕容辽喝了口温酒，打破沉默问：“我先前所提之事，谢君考虑如何？”

    谢愔放下餐具，用手巾擦了擦嘴，缓缓道：“烟/雾/弹有一主料，为郇州独有，且受官府管制，大单于怕是难以获得其物。”

    “那连弩之车？”

    “我便是画出来，凭慕容鲜卑今之财力，也难于打造。”

    “你尽管画便是，能不能造得出，那是我的事。”

    谢愔稍作停顿，抬眼看向他：“当今鲜卑三部中，以段氏鲜卑实力最为雄厚，宇文鲜卑常年征战塞外，兵力强盛，慕容鲜卑不论人力物力皆居于前二者后，当趁此时机建设领地，繁荣图强才是，大单于一味向南扩展疆域，胜了也罢，败了岂非自损根基？”

    “谢君说得有理！”慕容辽先是赞同，继而沉重叹气，“可去岁冬日一场大雪损毁我田地房舍无数，路有僵尸，牛羊俱死，数年累积毁于一旦！天要我南下，别无他法啊。”

    谢愔抿唇微微蹙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动容之意。

    慕容辽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态度软化，似有动摇，便以一副和蔼的口气道：“谢君若能在十日内将图纸交予我，我便封你为太子舍人，左右你也无法回去，如何抉择，你好生考虑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张益达坐在惠安里入口, 无所事事地刷着商会群聊。

    看群内正激烈讨论着到底是郡学的外卖单子多还是纺织厂的外卖单子多，甚至为此而晒出长长的聊天记录，他不由得咋舌感慨：“瞧瞧, 咱这生意，还是挺兴隆的嘛！”

    说罢, 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旧冷清的空巷, 叹气：“也就我这不咋有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外卖商会的成员每人分管一块区域, 他这周抽中的惠安里恰好位于东市对面，人们想吃什么买什么，直接去东市便罢, 何必点什么外卖，于是他这的生意也就格外惨淡, 一周下来接到的单子屈指可数。

    “其实挺爽的，没人点外卖, 我还乐得轻松，就是业绩差了点, 只能拿点基本工资，诶，下周抽签必须得抽个好位置了……”

    张益达这么念叨着，刚伸了个懒腰，身后便传来喊声。

    “诶, 戴红巾那小兄弟！”

    听见“戴红巾”三字, 张益达立即敏锐地转过了脑袋, 接着便见直巷里某家邸舍的门口, 忙活了一身汗的掌柜站在檐下的台阶上问：“你们这外卖, 真是想吃什么都能送到？”

    “那当然了！”张益达中气十足地喊道, “别说吃的了，只要是我们商会合作的店，你想要什么都能给你买来。”

    何掌柜闻言，转头同正在卸货的商队领头说了几句什么，尔后便擦了把汗跑了过来。

    他所经营的这座邸舍专供外地来的客商存货住宿，收的价钱略高，所以通常也会为客人准备吃食。

    不过今日来住的商队人员着实多了些，足有二十余人，而他的厨房却只有两个厨子，其中一个还是新招的学徒，两人一时备不出这么多人的饭菜，他只能考虑上街去买些来。

    但这会儿店里伙计正忙着卸货，也腾不出人手，何掌柜心中焦急，这时瞧见巷口那小红帽，便猛地想起了近日城内的传闻。

    据说上月，城西又建立了一个新的商会，名为外卖商会。

    外卖商会之人皆头戴小红帽，身着绿衣裳，衣服背后绣着商会标识的“大灰狼”，但凡在街上看到这身打扮之人，皆可出钱让他们跑腿外送，不仅价钱便宜，而且速度比自己寻人跑腿更快上一倍。

    何掌柜原本不怎在意这些，只听别人提起过一嘴，待现在要用到了，方想起此事来。

    他匆匆跑到巷口，上下打量了张益达两眼，见小伙子模样周正，瞧着不像是会坑蒙拐骗的，便询问道：“你能买哪家的东西，我要十人份的饭食，半个时辰可能给我送到？”

    “没问题，只要你买的不是那种得等上半天才能出餐的饭菜，半个时辰，绝对没问题！”

    张益达拍着胸脯保证，旋即拿起一本红色书皮的册子展示道：“至于都有哪些店么，您可以看看我们这选购本，凡是上面有的，都能给您送来。”

    “哦？你拿来，我瞧瞧都有什么。”

    何掌柜既然能做掌柜，必然也是识字的，不必张益达帮忙念读。

    他接过选购册子，才翻了几页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选购本的前两页是目录，目录按照里坊街巷将与外卖商会合作的店铺分门别类，标注了区号和页数，十分清晰，不过这是给外卖员瞧的，何掌柜看不懂。

    他一头雾水地翻过前两页，在翻到第三页时，便在上方看到了自己最为熟悉的东市主街道，庆昌街。

    庆昌街范围内，有着“钱氏汤饼”、“刘大郎肉铺”、“张四郎饼铺”、“良瑞布庄”等等诸多商肆，有些店铺的名称看着略陌生，毕竟一些小铺子开了多年也未曾有过招牌，但只要看到前头的店主名头，他便能想起来那是谁开的位于哪处的铺子。

    意外的是，每家店铺下方竟还列有可配送的商品，以及推荐购买的商品，商品都标有价格，分外明晰。

    “这上边写的都能送？”何掌柜翻着册子，有种被打开了新世界的感觉，不可置信般的又问了句。

    “能送能送。”

    何掌柜继续往后翻了几页，倏尔目光停驻，指着桑梓街范围内一家名为“春禾食肆”的餐馆道：“我若想要它这一人份套餐，买十份，你也能在半时辰内给我送来？”

    “没错，”张益达信心满满道，“不过你要十人份的量，又是在西市那么远的地方，配送费是要加钱的。”

    “如何加钱？”

    “是这样，咱们外卖商会将整个密阳分成了八大城区，”张益达用食指在自己的手心上比划了一下，解释道，“您住在南一区，凡是购买南一区范围内的东西，它的体积不超过一人环抱大小，重量不超出十斤，都是基础配送费两钱，往外延伸，您若要购买跨城区的东西，每跨一个城区，配送费得加两钱，跨的城区越多，配送费越高，当然了，买的东西越多，配送费也要加……”

    何掌柜被他说得头晕，打断道：“你就直说吧，我若要买十份这个基础套餐，要多少配送费？”

    张益达答：“十钱。”

    “十钱？”何掌柜有些犹豫起来，十钱都可再多买一份基础套餐了。

    “十钱可不多啊，您想想，这是在西市呢，您便是雇驴车去趟西市也要收您五钱了，咱还帮您买这么多的东西，给您送过来……”

    “行行行，成吧，十钱就十钱。”何掌柜赶着时间，也懒得与他多废话，果断地下了单子，在付钱前又警惕地问了句：“你当真不是骗子吧？”

    “诶呀，您就放心吧，我们外卖商会是受到官府批准认证的，你看我背后，是不是绣着大灰狼标识，前面还有我的名字和工作号，哪个骗子会费这么大工夫仿造这样的衣服，成本都不够，”张益达语气诚恳道，“况且我也不会跑，我就一直坐在那巷口，您把钱给我，我把单子发出去，自会有人给你送来的。”

    何掌柜听他一通保证，又搬出了官府这面大旗，这才把饭钱和配送费交给他，然后催促道：“你赶紧的啊，莫误了时辰，不然，我可会寻你要赔偿的。”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钱收到手，张益达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待回到巷口，他便打开商会群聊，对比着选购本目录页的序号，在群名单中找到负责春禾食肆所在那块区域的同事，将订单私聊发给了对方。

    没多久，对方便发来了“收到”的回信。

    又过了约十分钟，截图发来一张将买卖放进驴车保温箱的图片，表示外卖已送出，注意查收。

    另一边，何掌柜回铺子后，心里总觉得不安，时不时就要到门口望一眼，而回回观望，那小红帽不是安逸自在地坐在巷子口，便是在周围悠悠闲逛。

    对方不是说要将单子传给他的同伴吗，这单子是何时传出的？

    就这么走来走去，他的饭菜便能送过来？

    何掌柜越想越觉得此事不靠谱，但钱都已经给了，他这会儿也不好去硬要回来，只能接着再等等。

    好歹是经官府批准成立的商会，总不会骗钱吧？

    就这样一边劝慰着自己，一边忙碌着，不知不觉过去了好一阵。

    待到商队卸完货物，也到了开饭的时候。

    眼看着厨子都把饭菜端过来了，点的外卖还没到，何掌柜一下子着急起来，正想出去讨个说法，门口便传来那小红帽的喊声。

    “掌柜的，您的外卖给您送来了！”

    听见声响，何掌柜连忙小跑到门口，只见台阶下的小道上停着辆驴车，车上摆着个大大的木箱子。

    同样戴着小红帽的车夫跳下车来，解了固定木箱的绳索，将那木箱子打开。

    何掌柜探头一瞧，里边正放着以薄薄的木片盒子盛装的十份套餐。

    由于箱子里垫有麻布包裹的用于保温减震的茅草，饭菜拿到手都还是热乎的。

    何掌柜拆了一个餐盒，掀开上边的纸盖，见里边装着满满的掺杂着蔬菜的麦饭，还有炒土豆丝和半个卤蛋，套餐里所写的东西一样不少，这才总算安定下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张益达带着略得意的笑容说道。

    何掌柜承认道：“你们这商会是有些本事，送得挺快，今后我有需要，还会找你们的。”

    “那就请多多支持了！”

    完成一单生意，张益达又返回到巷口等待下一个单子。

    打开群聊，正好，同事们争论了半天的问题也有了结果。

    论起外卖单子的数量，目前纺织厂和两座郡学平分秋色，但要论点起外卖来最不差钱的，那绝对是官府。

    【杨玉溟（09绥长里）：毕竟官府里都是有钱人，出手阔绰。

    穷不死（22修成里）：人家想吃什么就买了，根本不会在乎几个配送费。

    容送（66延禄里）：确实，买咱们的红皮书最多的就是官府，我怀疑他们人手一本，饿了就打开看看吃什么。

    墨云书（71慧肆里）：你们说，殊哥会不会也点外卖？

    穷不死（22修成里）：殊哥想吃什么，人家厨房肯定都能做，就算偶尔点也肯定叫下人出来点。

    罗密欧（08南翥里）：我上周负责州府区域，我可以证明，官府出来点单的不是仆人就是侍卫，偶尔有小吏跑出来点外卖，一点十几杯奶茶，显然是被压榨的办公室新人。

    穷不死（22修成里）：底层社畜辛酸了。

    杨玉溟（09绥长里）：可惜了，我要是知道哪单是殊哥的外卖，必然要给他送点小礼物，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

    “朱明给我来信，经过他和他的团队这数十日的勘察，已计算出莱涂郡露天煤矿的总面积在三百六十平方公里左右。”张子房掷地有声道，“以目前的条件，要测量煤矿的垂直深度还比较困难，所以暂时无法计算它的地质储量，但这样大面积的煤矿，朱明保守估计可以达到一百亿吨以上。”

    姜舒轻吸了一口气。

    一百亿吨是什么概念，他无法想象，但看张子房此刻灼灼发亮的眼神，也知晓这是无比巨大的资源。

    郇州此地，着实是藏着大宝藏啊！

    “对于这煤矿，朱先生有何建议？”

    “他的建议当然是尽快分区建立煤矿厂，招收人员开采煤矿，毕竟煤炭嘛，用处多得很，除了用于钢铁冶炼，平民百姓烧火取暖也都用得着。”

    姜舒认同地缓缓点头。

    “不过，”张子房倏尔语气一转，提醒道，“像这样可以直接开采的露天煤矿，着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说是一座金山也不为过，目前知晓这一资源价值的人不多，我们前期必须对其严加保密，尤其是对于朝廷那边。”

    姜舒明白他的暗示，点点头道：“矿场周围，我会安排军队严密防守，至于莱涂郡太守，和涉及到的两地县令，我会去信和他们好好沟通。”

    “有劳主公费心了。”

    张子房走后，姜舒看着自己的计划列表陷入沉思。

    采煤要建煤矿厂，待到甜菜收获要建制糖厂，棉花收获要扩张纺织厂，步惊云若是攻下绵口，兴许还要建立造船厂，再加上无底洞般的军费与巽阳工业园，到处都需要钱。

    目前靠着卖奢侈品及商业税收等，这钱倒是勉强够周转，可每每想到往后那一笔笔的巨额支出，姜舒便感到心惊肉跳。

    也不知巽阳的玻璃厂何时建成，何时能给他回回本……

    罢了，还是先来一份甜品压压惊吧！

    合起计划表，姜舒转头对子明道：“去给我点份赤豆小圆子，要李记的，加糖桂花。”

    子明也是这方面的熟手了，应了“诺”后，便立即跑出了门。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说起这外卖, 姜舒了解过后，觉得这群玩家做得还挺认真的，而且商会领头人也很有想法, 成功利用了玩家的优势解决了古代点外卖最大的难题。

    他们根据密阳城内部的结构，将城区分为了七十二块区域，由商会成员每人轮流分管一片区域, 负责该区域内外卖单子的接收和派送。

    这派送也并非由玩家亲自去送, 商会领头约莫知晓玩家大多懒惰, 不会愿意整日在街上跑来跑去地送外卖, 于是出大手笔雇佣了百辆驴车, 分站点停留在店铺密集的街道。

    例如东西二市的主街道, 通常每隔几家店铺便能看到一个驴车站点, 有单子配送时只需喊一声便可。

    玩家的工作就相当于是将自身的存在化身为点单的平台, 替顾客节省了去店里点单的时间。

    还有一个令姜舒佩服的想法就是这记载了诸多商肆商品的红皮选购本。

    据他所知，外卖商会成立初期, 成员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一家家店铺地走访调查，了解该店铺售卖的商品，挑选合适的店铺，劝说店家同他们商会合作。

    因为是免费增加一条销售渠道，又是官府批准的组织，店主通常都乐意配合，尔后成员们再将各家店铺可供配送的商品汇集成册, 做成了这本红皮书。

    不过, 若姜舒猜得没错, 这免费应当只是暂时的, 待到密阳的外卖市场彻底打开, 商会估计就会开始向店铺收取费用。

    要是谁家不肯付费，下一季度更新的红皮书上兴许就没有这家铺子的名字了。

    在这方面，姜舒觉得外卖商会既然为商户们多开放了一条赚钱路子，合理地收取一些费用是可以的，但若是超出界限，那官府就必须介入整治了。

    除此之外，对于外卖这一刺激市场消费的行业的诞生，姜舒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在起初商会刚开始宣传还没有什么人在意时，他便带头做了官府内第一个买红皮书点外卖的人。

    一开始纯属是为了支持一下这个行业，没想到多点几次后还真觉得挺方便的。

    如他最常点的李记甜品铺，距离州府不远，外送通常十分钟就能送到。

    相比起让厨房临时炖制甜品，点个外卖反而更快些。

    今日也是一样，姜舒才吩咐下去，没多久便吃上了热乎乎的赤豆小圆子。

    外卖送来，乃是用小小的陶罐盛装，配套的餐具也是陶制的勺子，这一套餐具费加起来已经能再购买一碗赤豆小圆子了。

    像这样含有汤水的食物，在打包餐具上是较难选择的，用好的餐具成本高，用差的餐具容易洒，所以一般的店铺都干脆选择不送这类食物。

    当然也有一些难以避免的，如奶茶铺和李记这般以糖水出名的铺子，就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打包难题。

    李记是直接用了陶罐，当然打包费肯定会算在食品费以内。

    至于奶茶铺，据姜舒所知，他们通常是使用专门定制的竹筒杯或木筒杯，杯口有两圈螺纹，拧紧盖子，小心些便不会洒出来。

    虽说竹筒杯的成本要比那些黄麻纸包装的高上许多，不过这里的奶茶本就昂贵，愿意花钱买奶茶的也不会在意多付一个竹筒杯的钱。

    而且这类铺子听闻还有个规定，只要是刻有他们店铺名称的餐具，在洗干净保存完好的情况下，送还店内后，可退还餐具钱。

    因此，姜舒这数日来积攒下的陶罐也未丢弃，都洗干净放在了厨房，准备哪日凑个整数，一并拿回去退还。

    话说回来，左右现在吃着点心也无法处理公务，姜舒便打开了论坛打发时间。

    本以为今日上午，凌爸爸已发过一张谢愔的照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更新，谁知打开收藏夹，就看到名为“谢美人被俘日常”的帖子上跳着醒目的红点。

    姜舒心中微动，立即点进了帖子。

    不过，凌爸爸最新更新的不是照片，而是条文字动态。

    【凌爸爸：在谢美人身边，常有种做敌国间谍很容易的感觉。

    就在刚刚，他被提拔成了太子舍人[微笑]。】

    姜舒愣了愣，关于太子舍人此事，他先前已通过张子房传来的消息知晓。

    谢愔认为，将弩车的图纸给慕容辽也无妨，因为即便是张子房有图纸在手，制造此武器也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何况他还隐匿了图纸上的具体数值。

    慕容辽若按照他所给的图纸研制这大型连弩，少说需要三年时间，此间不断地投入军费铸造研究，成功也就罢了，完不成便是空耗国力。

    在谢愔看来，这是一项绝对利于己方的交易。

    姜舒自然相信他的判断，但心底还是隐隐觉得，慕容辽未必会真的给予他官职，毕竟这是从敌军阵营掳来的人，怎可能如此轻易就任用。

    没想到，谢愔还真可以！

    “这就是人格魅力吗？”

    他忍不住轻声嘀咕了句。

    太子舍人，此官职不高，也没什么实权，等同于安排个品行高尚之人在太子身边，无形中教导影响太子的一言一行。

    不过此职位倒是正适合谢愔发挥，他本就准备从慕容辽的两个儿子下手，自内部瓦解慕容鲜卑政权，乃至搅乱鲜卑三部的关系。

    只是，处在权利争夺的漩涡，又是以魏国人的身份，他所要遭遇的猜忌与危险也必然极多。

    姜舒搁下勺子，看着游戏面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这么一刻，他想要回复帖子，又担心自己管理员的账号出现在这个帖子里，会被张子房和步惊云等怀疑他的身份。

    但犹豫良久后，他还是选择回复了一条。

    【管理员：姜殊托我带个话，让谢愔千万注意安全。】

    因为管理员的出现，这条回帖下方顷刻间冒出了大批人的围观。

    【9hgj87：卧槽？官方发糖？

    880sys：这次可真是官方了……

    狄原：笑死，官方催更了，凌宝宝。

    1cdd56：@管理员，在？有空磕CP，啥时候公测？

    苏琦媚：殊哥见不到美人，只能托管理员带话，这是什么神仙NPC爱情，呜呜呜……】

    ·

    “嗯？管理员居然给我留评了！”凌爸爸忽见私信暴涨，打开论坛才知自己竟然被管理员回复了。

    他先是惊喜意外，以为自己要接到什么特殊的剧情或奖励，连忙兴致冲冲地翻阅了帖子，尔后等看到内容，便顿时有种被狗粮堵住口的无语。

    拉平嘴角，凌爸爸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朝谢愔说道：“殊哥托人带话，要你注意安全。”

    谢愔正阅读书简，听到“殊哥”二字，不禁抬起头来。

    凌爸爸对上他淡漠而柔和的视线，禁不住多嘴问了句：“你有什么要回他的吗？”

    谢愔静静思索片刻，倏然垂下眼帘，低声道：“安心，等我。”

    凌爸爸立即把这四个字发上了论坛上，随后刷着cp粉盖得高高的评论楼，突然有种不明就里的心酸感。

    在这一刻，不论是殊哥还是管理员，抑或是谢愔和粉丝，都没人在乎他的感受，他好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传话工具人。

    ·

    青州，东河郡。

    闪耀春阳下，四匹骏马拉着一架马车轻快地从官道上奔驰而过，踢散了路上的沙子。

    在途径猎狐关时，马车被关口守军拦下，而待车内人递出身份证明后，守兵立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放其通过，旋即迅速派出传信兵前往军营通知都督。

    “朝廷派来的太守？”步惊云暂停练兵，语气平静地询问。

    传信兵低头应是。

    “是何人？”

    “回都督，新任太守乃谢太傅次子，谢丹台。”

    “谢氏……”步惊云沉默思索稍许，随即转身道：“叫上陈治，随我立刻去州府迎接太守。”

    “诺。”

    ·

    盛郢城，原刺史府。

    步惊云跳下马，抬腿跨上州府门口的台阶时，不禁停留片刻。

    抬起头，只见门额上昨日还悬挂着的青州府署的牌匾，此刻已换成了东河郡府署的牌匾。

    新任太守这速度还真是够快的。

    昂首阔步穿过前庭，绕过又宽又长的廊道，步入官署正堂，抬眼便见一白衣男子坐于书案前，周围坐着一圈他所带来的属官。

    男子面容苍白清癯，五官俊朗清秀，气色却略显憔悴，尤其下巴留着胡须，愈显沧桑，唯有一双眉眼轮廓流畅分明，眼型与谢愔的眼睛有七分相似。

    确认此人应当就是新上任的太守，步惊云抱拳行礼道：“步某见过府君。”

    谢霄莞尔一笑，双目注视着他道：“步都督不必拘礼，请坐吧。”

    两人官位平级，步惊云也就没跟他客气，直接在前首席位坐了下来，随即借着喝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位太守几眼。

    这时节还未真正地暖和起来，对方却穿着一身单薄的大袖宽衫，头发松散地盘起，束以木簪，瞧着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步惊云知道这时代有不少人崇尚玄学玄理，此时看对方的打扮，心底不禁生出怀疑，谢愔二哥该不会是个喜欢养生炼丹的道士吧？

    谁知对方接下来一开口便切入了正题，问：“步都督接下来可是欲攻绵口？”

    步惊云应道：“不错。”

    谢霄轻轻点了点头，徐徐说道：“家父知晓吾弟被俘一事，颇为担忧啊，吾来此之前，他特意嘱咐我务必悉力相助都督，攻克敌营，救出七弟。”

    说到这，他又沉下声，微微叹气：“然行军打仗，非我所长，某只能尽吾职责，在旁协助，对抗鲜卑之事，还需倚仗步都督。”

    步惊云听到这话，心里也放松了几分。

    他并不在乎谁来做这个东河郡太守，只希望对方不要阻拦他的行动，拖他的后腿。

    谢愔的这位二兄，瞧着确实不是很有本事的样子，顶多帮着理理公务，守守城池，不过这样一位不太有野心且愿意全力支持他行动的太守，反而是目前最适合东河郡的长官。

    既然来者友善，步惊云也就卸去了心中防备，口吻认真道：“府君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救出谢从事。”

    ·

    有关谢霄出任东河郡太守之事，姜舒当天下午便通过步惊云的传信得知了情况。

    不仅如此，据谢霄吐露，此番步惊云、陈治还有他这个远在郇州的刺史皆有升官。

    东河郡之战，步惊云率郇州军以少胜多，守住青州屏障不说，还剿灭了敌方两万大军，着实为大功一件，不能不赏，故朝廷封其为四品扬武将军，率军暂留青州，抵御鲜卑南下。

    而陈治收拢原青州残兵，带领军队帮助步惊云夺回东河郡，也立了功劳，被封六品殄虏护军，命其继续协助步惊云平定北地战乱。

    至于他这个郇州刺史，则是及时派兵支援有功，加上此番郇州军损失不小，作为补偿，朝廷会赐他将军封号，升为领兵刺史，实实在在地掌治一州军事民政。

    如今，传诏的使者也已在路上。

    姜舒心里知晓，此次能如此顺利地拿取他们该得的功劳，与谢愔亲手所写送往朝廷的那封捷报文书绝对有莫大联系，他相信，谢太傅在其中应当也出了不少的力。

    说白了，朝中有人，到底好办事。

    总而言之，谢霄赴任太守，东河郡一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此中唯一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也就只有一个留沟郡太守。

    想得到那王太守，姜舒不禁觉得好笑，轻叹着摇头：“王弘知晓此事，怕是要在家中气得跳脚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日薄西山, 暮霭沉沉，屋内一片昏黄黯淡。

    须发斑白的老者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眼睛半睁半合着, 犹如一尊雕塑。

    眼看着即将入夜，服侍的婢仆赶紧在床榻两侧点亮了蜡烛。

    年纪稍轻的婢女自摇曳的火光间窥探着老者的神态，见其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一样, 忍不住同旁边年纪稍长的婢女交流道：“单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是啊。”

    “分明半年前还好好的，怎这几个月突然变得这般……”

    “嘘, 小声些。”年长婢女警告般地瞪了她一眼。

    年轻婢女缩了缩脖子, 赶紧闭上了嘴, 回头再看老者，却见对方不知何时竟侧过了头来，浑浊的双目正愣愣地注视着她们。

    两个婢女皆被这目光吓了一跳, 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奴婢知错，请大单于恕罪。”

    随着话音落下, 整间屋子陷入到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等待良久，未听到有声响, 年长婢女不禁试探着抬起头来。

    只见在昏黄摇晃的烛光照耀下, 老者的眼神呆滞，嘴唇轻轻碰合蠕动着, 像在嗫嗫着什么。

    年长婢女膝行过去, 壮着胆子询问：“单于，您有何吩咐？”

    “召回……”

    “左贤王……”

    寂静中, 虚弱模糊的声音传入婢女的耳朵。

    她忍不住睁大双眼, 这时, 呼延攸忽然低下头来, 一双衰老的眼睛严肃地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重复：“召回……左贤王……”

    这回，便连年轻婢女也听清了其言。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年长婢女立即起身道：“奴婢这便去请示颛渠阏氏。”

    ·

    “召回左贤王？”颛渠阏氏轻声笑了一下，口吻无奈中含着几分冷漠：“单于真是糊涂了，左贤王不是在外出征吗，先前可是下令要左贤王与大当户一起攻下雍州的，如今雍州未下，怎能突然召回主将呢？不必理会他。”

    婢女额头冒着汗，小声道：“阏氏，单于似是清醒的。”

    “清醒？我看未必，”颛渠阏氏抬眉，神姿庄重地看着她道，“单于老了，曾几何时是睡不着觉，如今倒是能睡着了，睡的时间却是越来越久，一整日糊里糊涂的，辨不清是梦是醒，他说要召回左贤王，八成是在说梦话呢。”

    婢女听闻此言，仿佛骤然间窥探到了一个她不该知晓的大秘密，脸色刹那变得煞白，伏在地上的身子压得低低的，噤若寒蝉。

    颛渠阏氏扫了她一眼，扫兴般地开口道：“下去吧，今后单于若再说什么梦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婢女连忙应是，尔后战战兢兢地退出了门。

    看着屋门被轻轻合上，颛渠阏氏凝重的眼睑下显露出沉郁之色，转头吩咐身旁侍者：“今日凡是去过单于房中的，都杀了吧，再挑几个乖巧听话的送过去，好好服侍大单于。”

    “诺。”

    “还有，遣人通知大当户，我们安排的人，可以动手了。”

    “遵命。”

    ·

    雍州，山南郡，登县府衙。

    “据斥候来报，凌州乞活军已暂停向北进发，约四万人马皆驻扎于骊县近郊。”陆铣汇报消息道，旋即深蹙起眉，问，“这些流民军来此，究竟想干什么？”

    “得罪了西南王，凌州不可待，多半是想来雍州占据地盘。”华辛喝着茶幽幽回答，寻思片刻，故而朝荀凌投去视线：“若是那段英雄有意想攻南柘，我等或可寻其合作。”

    “这……会否不妥？”县令刘邺斟酌道，“毕竟是朝廷叛军。”

    “叛军？”荀凌摇了摇头，“不过是群走投无路之人罢了。”

    “纵使是流民之军，能聚集起四万群众，自洛渝一路攻至坡淖，段英雄此人绝不容小觑。”华辛提醒道，“若要与其合作，将军切不可麻痹大意，必须警惕其野心。”

    他的话音刚落，一传令兵匆忙踏入堂中，跪地呈出信件道：“乞活军头领遣人送信，言明要交到荀将军手中。”

    闻言，众人皆看向华辛。

    华辛挑了下眉，放下茶杯道：“看来，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耳。”

    荀凌直接起身接过了信件，拆开查看，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

    陆铣忍不住问：“少将军，这信上都写了什么？”

    荀凌稍作思索，随即转过头，目视众人道：“段英雄欲带兵投靠我等，共伐匈奴。”

    陆铣：“还有这种好事？”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

    “乞活军缺粮，若要接受其投靠，需为其提供粮草。”荀凌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刘县令，紧接着华辛和陆铣也看了过去。

    “这……四万大军的粮草，又是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刘邺尴尬地笑了笑，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生怕荀凌一开口要他开仓放粮。

    如今这世道，纵使集整个雍州之力也未必能供养得起四万大军，何况是他这么个小小的登县。

    “刘县令莫慌，我并无令你承担大军粮草之意。”

    荀凌拿着信坐回原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军缺人，若手中有粮，便可将这四万人纳入麾下，届时再攻南柘，则胜算大增。”

    话落，堂内陷入寂静，众人皆思考起该如何解决这粮草问题。

    华辛道：“或可向沂州购粮？”

    荀凌点了下头：“可以，不过目前可供拨出的军费有限，购粮只可解一时燃眉，除非我军能尽快攻下南柘城。”

    匈奴未入侵时，南柘城绝对为雍州首屈一指的富庶大城，府库内存有大量的金银财帛，州府中还有荀老将军多年累积的积蓄，若能拿回南柘，至少短时间内大军的口粮不必担忧。

    “那再向郇州借些粮如何？”陆铣提议道，“那姜府君，不，如今是姜刺史了，姜刺史离开前不是说过，若将军有何难处，可向他寻求帮助。”

    荀凌听闻略有犹豫：“我已欠他一个人情。”

    陆铣破罐破摔道：“既已欠了人情，便不怕再多欠些了。”

    荀凌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华辛见状便劝道：“若将军能收服乞活军，则收回雍州亦可图也，姜三郎如今已为刺史，少将军唯有强大自身，拿回大将军雍州刺史之位，欠下的人情日后才有机会归还。”

    兴许是被他话语中的某个点击中了心扉，荀凌沉默稍许，终是做决定道：“好，我立即派人送信去密阳。”

    ·

    自山南郡至密阳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需半月，故信件送到密阳之时，姜舒早已通过论坛得知起义军投靠荀凌一事。

    段英雄率大军北上投靠荀凌之举，本就是他暗中促成，那四万张嘴到哪都是个大麻烦，如今这麻烦转移到了雍州，借粮一事他自然也责无旁贷。

    好在郇州不缺粮食，光是密阳一地的粮仓，拿出三分之一来就足以解决雍州大军的燃眉之急了。

    于是在收到荀凌来信后，姜舒便立即派人清点装运了支援雍州的粮草，并调遣五百军士，任命秦朗为首，护送粮车前往山南郡。

    除此之外，考虑到起义军那相对落后的武器装备，姜舒还特意寻来了张子房，与对方商议一阵后，往支援物资里友情添加了一批武器。

    运送队伍出发前一日，姜舒送队伍到城门外。

    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一车车用绳索捆绑起的支援物资，姜舒轻叹：“希望能派上用场吧。”

    ·

    清晨的朝晖透过直棂窗的缝隙流进室内，温暖明亮的阳光将乔冰白皙的脸庞晒得通红。

    汪临川拿起书稿放到她面前，随即喝了口刚泡的热茶，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篇《欲狐》的故事，我看了，写得是不错，不过这种小说，放在杂志上还好说，放在文学报纸上，你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我觉得挺合适的啊！”乔冰心想反正是在游戏里，对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便鼓起勇气反驳道，“文学不就应该是多种多样的吗？如果都是特别严肃、特别学术的东西，那不如登在《密阳月报》上好了，又何必再多创办一个文学报呢？”

    “但是这个题材……”

    “这题材怎么了，主编你歧视同性恋啊？”

    “奥，那倒没有。”

    “那不就行了吗？”兴许是导师此刻年轻淳朴的面孔带给她的勇气，乔冰坚持表达自己的观点，越说越顺口，“况且年轻人就爱看这种长得好看的人谈恋爱的故事，我们报社除了要有内涵，还得要有销售额吧？

    “我们报纸又不能登广告，只能靠卖销量，没有销量，挣不到钱，报社倒闭了怎么办？我敢说，这篇《欲狐》刊登出去，肯定很受欢迎，会有很多人抢购这份报纸的。”

    “销售额……”汪临川皱起眉，陷入沉思。

    第一次做报社主编，他光顾着审核文章内容，关于销量方面的问题他确实欠缺考虑。

    思索片晌，他拿起稿子又翻看了几眼，指节叩了叩稿纸问：“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看这种故事？”

    “我是代表不了整个群体啦，反正就我而言，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爱情主题嘛，经久不衰。”乔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肯定能刺激大家投稿。”

    汪临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再考虑考虑。”

    乔冰知道他这多半就是同意的意思，不由得心中一喜，暗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顽固的导师，在游戏里还挺好沟通的，高兴道：“主编辛苦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在天气转热之际, 郇州来的物资终于送到了山南郡。

    彼时荀凌已与段英雄暗中达成合作，接受了乞活军的投靠，包括借来的沂州军在内，雍州军因为这四万流民兵的加入, 一下子扩张成为了五万编制的大军。

    但与此同时, 原本还算充裕的口粮也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供养大军到底不是那么容易的, 用军费从沂州换来的粮食顶多支撑半月，一旦粮食耗尽，他们就只能向百姓强征粮食了。

    雍州南地郡县乃荀老将军以性命护下，如今遭受战乱侵扰, 百姓的日子本就疾苦，不到万不得已，大家谁都不愿走到这一步。

    荀凌一直焦急等待着郇州运粮队到来，以防中途出差错，他还特意派出了一支轻骑前去迎接护送。

    只要郇州送过来的粮食够他们再多撑半个月, 撑到雍州南地的麦子收割，军队的粮草困境便可暂时解决。

    然而由于雍州北地为匈奴占领, 粮车只能绕道沂州送进来，因此又不得不延长数日行程。

    不过好歹，在库房粮草耗尽之前, 运粮队伍总算是顺利抵达了。

    物资送达之日, 荀凌亲自去城外迎接。

    当看到那排列在城门外壮观的粮车队伍时，荀凌及其他军官皆目瞪口呆。

    那些宽阔的粮车上，每一辆都堆着高高的物资, 以军绿色的帐布覆盖, 四周用绳索紧紧地缠绕捆绑着, 给人以一种坚实谨严之感。

    “这么多啊！”陆铣忍不住感叹, 看了看粮车队，又看了看荀凌，朝他道：“姜刺史对少将军你还真是格外大方啊！”

    虽说是借粮，但众人皆心知肚明，以雍州目前的情况，这借来的粮短时间内是还不回去的，姜殊应当也知晓此事，却依然在收到信件的第一时间送来了这众多物资，这才令大伙震惊不已。

    荀凌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转头警告：“姜刺史为人清和温厚，待友慷慨，莫要误会其他。”

    “是，我知晓。”陆铣笑了笑，义正辞严道：“之前他不远万里带兵相助，我便知其人性情清正，明辨事理，是这乱世中难得的仁人义士！”

    正说到此，秦朗带着一男子过来交接物资，抱拳行礼道：“秦朗见过荀将军，陆将军。”

    先前姜舒带兵来支援雍州时，身边便带着秦朗，两人都见过他，因此不觉得陌生。

    陆铣直接问：“这些全都是粮食？”

    “不全是，里面还有一批特殊武器。”秦朗一丝不苟地回道。

    荀凌扬了下眉：“特殊武器？”

    秦朗点头，随即侧身让出身后之人，介绍道：“这位是子房先生的学生，那批特殊武器由他负责管控，将军想知道什么，可以问他。”

    男子露出憨厚笑容，略拘谨地拱手行了一礼：“在下韩春，见过两位将军。”

    荀凌打量了这个长着浓密胡须的矮个男子两眼，问：“足下是子房先生的弟子？”

    “弟子称不上，不过是在兵器坊任职，受过子房先生的些许教导罢了。”韩春坦率而谦虚道。

    荀凌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询问他关于武器的问题，而是先转头吩咐下属清点粮草收入库中，旋即朝秦朗二人道：“我们进去再谈。”

    ·

    待回到县府，荀凌特意召集了众人到衙署正堂，并将段英雄与当初率领沂州军过来支援的孙承将军都请了过来。

    既然粮草问题解决，接下来便可商议攻城战计了。

    近日来，因雍州军兵马骤增，南柘城的匈奴也明显开始着急了，屡次三番派出军队在登县附近探查。

    “安静了一个冬天，兰谷坚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在主位落座后，荀凌神色沉着道。

    “那咱就干他丫的。”段英雄立刻回应，语气很有几分激动。

    因过去乞活军的对手一直是朝廷军，游戏又规定不能攻击同一阵营NPC，以防万一，段英雄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永远是在幕后指挥，这次打匈奴，他总算可以亲自出手了。

    荀凌瞟了他一眼，之前华辛让他警惕段英雄的野心，然而接触之后，他发觉对方非但无什么城府，反倒心直口快，是个脾性正直的性情中人。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世人多算计，为功名利禄，机关算尽，这般直率正义的性情反而难得，这也许正是对方能成为农民领袖的原因。

    孙承道：“如今我们有五万大军，粮草充足，已无后顾之忧，哪怕不出一兵一卒，光使围城之计，便可攻下南柘。”

    “不可。”陆铣和荀凌同时道。

    荀凌补充：“城内有众多百姓，围城截断粮道，或可令匈奴军屈服，但百姓伤亡定更为惨重。”

    陆铣说：“正是此理。”

    被人接连反驳，孙承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苦笑，连忙道：“荀将军言之有理，是我欠缺考虑了。”

    “对了，”荀凌看向一直未出声的秦朗二人，询问道，“郇州所送的那批特殊武器是何物？”

    闻言，韩春看了秦朗一眼，尔后起身回答：“使君担心南柘城坚固难克，故命我等运来了一车炸/药。”

    “卧槽？炸/药？”段英雄霍然挺起背，睁大了眼，“不会吧，是我想的那个吗？会爆/炸的那个？”

    “嗯。”

    “我靠，厉害啊！”

    其余人对“炸/药”此物闻所未闻，见段英雄这般激动，还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刘邺开口询问：“这炸/药是何物啊？”

    “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武器，引爆时，可瞬间产生大量的高温高压气体，对周围产生巨大冲击。”韩春介绍着，视线在落到荀凌身上，口气平静道：“荀将军可还记得白兰陉之战？”

    “自然。”

    “白兰陉之战，步将军带兵二百阻拦下敌军两万，最终全身而退，无一伤亡，靠的便是此物。”

    华辛与荀凌对视一眼，荀凌立即反应过来，蹙起眉问：“莫非，那场山崩是人为所致，是用这炸/药？”

    韩春用力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荀凌心下愕然，他当初确实有怀疑过拦截住匈奴援军的那场山崩是否真的是意外，因为时机实在凑得太巧了，正好在匈奴大军通过的时候，发生了那样剧烈的灾害。

    但步惊云又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说是因为那一片山脉的土质疏松，他们埋伏推动落石，间接引发了山体滑坡。

    荀凌实在想不到会有何物能令山体坍塌，便认同了步惊云的解释，未曾想，这其中竟还藏有隐情。

    “新制的炸/药经过子房先生的改进，比起当初用于白兰陉之战的威力更为强大，危险性也更强，以防误伤己方，请务必谨慎使用此物。”韩春提醒。

    “若有能使山崩地裂之物，那岂非可以直接破开城门？”华辛道。

    段英雄转动了一下眼珠，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不过把城门炸了，之后要修补会很费钱吧？”

    陆铣等人未经历过白兰陉之战，听到华辛以“山崩地裂”之词来形容那武器的威力，虽理智上知晓有这么一样东西破坏力极大，心中却无法想象那武器使用出来时是怎样的效果。

    孙承拧起眉问：“当真有这般恐怖之物？”

    陆铣捏着下巴疑问：“威力如此巨大，可用在何处？”

    刘邺说：“若真能使地裂，那岂非引发地动？这怕是会误伤城内百姓啊。”

    听他们一人一言，各怀担忧，韩春解释道：“诸位多虑了，炸/药确实可促使山崩，但那是在经过精密的计算后，用足够量的炸/药才能造成那样轰然的效果，此番我们只运来一车炸/药，若是分散单独使用，一个炸/药包顶多夷平一座房舍而已，不会令地动山摇。”

    刘邺轻抽了口气：“夷平一座屋舍，这也够吓人的。”

    陆铣不知想到什么，倏尔怒形于色说：“那我便请求留下一个炸/药，将孔氏的屋舍夷为平地！”

    提及孔氏，堂内陡然陷入寂静，仿佛大家都在一瞬间回忆起了那惨遭毒物所害的一千多名守军。

    沉思片刻后，荀凌打破沉默：“若能得知敌军城防部署，在防守密集处引爆/炸/药，再趁机攻城，必能事半功倍。”

    “诶？好主意啊！”段英雄眼睛一亮。

    本想提议让自己的人负责引爆/炸/药，毕竟他手下还混着十几个玩家，万一点燃引线后没能及时跑掉，被炸死了也没关系。

    这时，就听韩春说道：“使君也是这般所想，他命我告知将军，他已动用潜伏于匈奴阵营的一枚关键棋子，估计再过不久，那位暗探便会与将军取得联系。”

    荀凌扬眉，他所想的计划，困难之处正在于如何获得敌军的城防信息，以及如何将炸药送入城中。

    若是有间谍相助，此计便可顺利实施了。

    只是如此一来，便又欠了姜殊一个大人情。

    荀凌揉了揉额头，罢了，陆铣说得没错，人情既已欠下，也就不愁多了。

    ·

    南柘城，原刺史府邸。

    日暮时分，未点灯的屋子里笼罩晚霞朦胧微弱的光芒。

    尹云影将城防图塞入信封，递给身旁的侍女，注视她道：“交给荀将军，务必小心。”

    “奴婢知晓，请夫人放心。”侍女轻声回答，接过信件藏于衣襟内，随后俯首行了一礼，缓步退出了房门。

    直到侍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前，尹云影一直盯着她头上的绿名，确定没有变化，这才收回了视线。

    自从匈奴攻下南柘城，他便陪同呼延蛮蛮一起入驻了城中。

    这段时日以来，他也没闲着，光是那些险些丧命于匈奴手下的汉人百姓，他便救了不少，也帮助了城中诸多女子免遭匈奴毒手，并挑选其中聪明伶俐的，培养成了自己的心腹，帮助他完成一些间谍任务。

    不过纵使努力给自己找着乐子，匈奴太子宠姬的角色，尹云影也着实演腻了。

    游戏给的主线任务他早已完成，之所以还没走，只是因为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好歹扮演了这个角色两年，尹云影从来没有演过这么长的戏，没有这般投入过一个角色，他对“影儿”这一角色怀有特殊的情感，哪怕这场戏没人看，他也必须给“影儿”一个配得上她的轰轰烈烈的结局。

    ——至今为止，他能一直坚持每天登录游戏，全靠这一信念支撑着。

    而如今，这个时机眼看就要到来了。

    尹云影微扬起唇角，起身坐到窗户前，对着案上的铜镜，用呼延蛮蛮送他的化妆品补起了妆。

    片晌后，他坐正身体，开始凝视镜中女子的扮相。

    窗子照射进来黄昏晚霞的光芒，绯红艳丽的，为镜中的脸庞罩上一层淡红的轻纱。

    那一丝浅红晕染在女子的眼尾鼻尖，衬得本就温婉娴静的妆容愈发哀婉动人了。

    “我要你怀疑我，恨我，感激我，爱我，然后，记我一辈子……”

    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将要出演最后一场戏，他不禁潸然泪下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暮色四合, 傍晚的微风吹拂着城墙上的旗帜。

    在最后一缕残阳光辉落下地平线时，一支十几人的商队以略匆忙的姿态出现在南柘城的东城门口，未待入城, 便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

    “大当户早在月前便发出公告, 南柘城不许商队进出通过, 你们没收到消息吗？”今日轮守的匈奴什长走上前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尔后落在满车的货物上，眼底露出怀疑之色。

    “军爷，我们不是普通的商队, ”商队领头赶紧打开一只箱子, 露出里面灿烂如霞的织锦，解释道，“这车货是左贤王要的，专门从密阳运来的织锦, 众所周知，密阳的货不好抢啊，我们等这批货等了足有半月，这才耽误了回程, 请军爷通融, 让我们赶紧进去，去得晚了我怕惹左贤王怪罪。”

    匈奴什长看了看商队领头沧桑疲倦的面容, 又翻了翻箱子里的货物，见里边确实都是锦缎丝绸, 心里便信了几分。

    虽说大单于早有指令, 禁止与魏人交易这些奢侈物品, 但贵人们身上所穿的华贵衣物也从未停止过换新, 实情如何，他们这些把守城门的最为清楚。

    不过现在到底情况特殊，不能轻易放魏人商队通过。

    什长正欲派人回去请示左贤王，这时，一名穿着打扮上等的婢女带着几个随从疾步从城门内出来，一来便指着商队头领指责道：“你们可来晚了好些时日，这批织锦本是我们夫人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叫你们耽搁了这么久，殿下怪罪下来，可担待得起？”

    商队头领连忙赔罪道歉，拿出之前的理由道：“并非我们不着急赶路，实在是这密阳的货啊，太难等了…”

    婢女无视他的解释，走到车前察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织锦，满意地点了下头，随即盖上箱盖道：“还不赶紧把货送进去？”

    “那这货的钱？”

    “放心吧，不会少你的，跟我去取吧。”

    商队首领连连应声：“好好。”

    婢女转身入城，进城前递给了那什长一只小香囊，面含笑意地轻声说道：“耽误城卫时间了，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说罢，便堂而皇之地领着商队入了城门。

    什长因收到这香囊，也被打断了查验的心思，未阻拦他们进城，转首问手下人道：“那女子是左贤王身边伺候的？”

    “应是左贤王身边那位姬妾的婢女。”

    什长点了点头，握着香囊放到鼻尖闻了闻，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阵春意荡漾。

    ·

    “我的人来消息，那车炸/药已顺利送入城中，今晚他们会寻时机埋伏在各个爆/炸点周围。”

    一收到玩家同伴传来的消息，段英雄便立即来到了中军帐汇报情况。

    “好，”荀凌从城防图上收回视线，抬起头道，“还请段将军尽快集结大军，我们今夜出发，明日一早便攻城。”

    “好！杀他娘个猝不及防！”段英雄握拳应和。

    ·

    翌晨，粲然朝阳照耀着屋外的长廊，刷了新漆的窗框上反射着明亮刺目的光辉。

    呼延蛮蛮被透过床帐照射到眼皮上的阳光叫醒，刚起身便听到一个严峻消息。

    “报殿下，荀凌率军五万列阵东城门外，预备攻城。”

    “荀容约那个奸诈狡猾的小儿，终于来了……”呼延蛮蛮轻蔑地一哼。

    从一个多月前，那支凌州来的农民军出现在南柘城附近开始，他便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但无论是他还是兰谷坚都从未惧怕过，便如之前他们奈何不了荀凌一样，纵使荀凌有五万兵马，也奈何不了南柘，除非他想打持久战，包围南柘，切断粮道，可如此一来，先死的必为城内百姓。

    呼延蛮蛮张开手臂，由婢女帮他穿上衣服，挑起眉问：“大当户呢？”

    “大当户已带人去城门防守。”

    “嗯，退下吧，我马上过去。”

    “诺。”

    少时，呼延蛮蛮披上了一身威武盔甲，穿上了厚厚的皮靴，拿起武器临出发前，他似有所感地转头望向床榻。

    隔着一层单薄的纱帐，他看到他的爱妾正坐在榻上沉默无声地凝望着自己。

    停顿片刻，呼延蛮蛮走回床边，扯开纱帐，俯身在女子忧心忡忡的面庞上印下一吻，嗓音低沉道：“不必担忧，我去去就来。”

    尹云影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双眼含情脉脉，柔声叮嘱：“殿下千万小心，小心刀槍，小心流矢。”

    “嗯。”

    按了按女子的肩膀，四目相视片晌，呼延蛮蛮终是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而当男子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尹云影脸上的担忧之色逐渐退去，随即不疾不徐地起身下床，坐到镜子前化妆，并朝婢女秋夕道：“给我找一身最明艳的衣服，不要厚重的，要柔美的，轻飘飘的，旋转时裙摆可以开花的。”

    秋夕不知夫人为何有此要求，但她也没有过问的权利，闻言便立即点头去执行。

    尹云影拿起眉笔描眉，描到一半，忽而停下动作，低声道：“等会儿城内会出一场大动静，届时趁着混乱，你与春樱她们都收拾东西离开此地吧。”

    秋夕以为他所指的是魏军攻城，回过头问：“夫人想做什么？”

    尹云影凑近镜子，一边画眉，一边说道：“今日之后，南柘城便会回归雍州，回到荀将军手中，你们都可以回归以往平静的生活。”

    婢女反应过来其意，连忙跪地俯首道：“秋夕的命是夫人救下的，秋夕愿与夫人一同离开此地，继续替夫人做事。”

    “你若是听我的话，便按我说的去做。”

    “夫人，”婢女抬起面庞，一颗颗泪珠滑落脸颊，“秋夕的父兄都已死在战场，秋夕在南柘已没有亲人了，离了夫人，秋夕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尹云影见小姑娘哭得双眼通红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叹气道：“罢了，你若真的无处可去，明日酉时在西城门外等我，不过，我话先同你说好，跟着我走，今后将以四海为家，再无安定之日。”

    秋夕不假思索地应声：“奴婢愿意跟随夫人，谢夫人垂怜。”

    “好了，快起来吧。”

    “诺。”

    抹去眼泪，秋夕站起身，正要继续做事，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轰响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威力却很巨大，袭来的风吹得房屋的门窗一阵摇晃。

    秋夕睁大双目：“夫人，可是地动了？”

    “放心，不是地动，不必惊慌，不会危及到这里。”尹云影从容安慰道。

    他的话音刚落，紧接着又是数道接连响起的爆/炸声，最近的那道好似就发生在宅邸附近，震得整幢房子剧烈摇晃。

    一时间，门外尖叫四起，到处都是惊慌逃跑的脚步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窗户门缝中蔓延进来。

    仿佛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有一小会儿，那令人心惊胆颤的巨响终于停止下来。

    秋夕余悸未消，转头见尹云影依旧镇定自若地化着妆，她深吸了两口气，也跟着定下心来，转身在箱中寻找起合适的衣裙。

    ·

    对比尹云影房中的寂静，靠近爆/炸点的半个南柘城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呼延蛮蛮才出府邸没多久，便亲眼目睹了城内军营发生的三次大爆/炸。

    彼时，东大营爆/炸点距离他仅隔着两条街，那迎面冲击而来的热气与震耳欲聋的声响惊得他坐下的马匹疯狂逃窜，险些将他摔下马。

    而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匹，紧随其后，传信兵便送来了魏军攻城的消息。

    呼延蛮蛮没有立即赶去城门，而是去到了军营查看情况。

    当望见前方疮痍满目、白烟缭绕的惨相时，他不由惊愕地瞪大双眼。

    远望去，东大营一片房屋尽坍，遍地瓦砾，与周围完好无损的街道对比，那一块区域突兀得就宛如澄明天空中镶嵌着的被飓风撕裂的云彩。

    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好好的军营在如此短的时间，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废墟内，被炸伤的士兵悲鸣着，烟气中夹着人/肉烧焦的味道，周围的亲兵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充斥在呼延蛮蛮的耳畔，令他猛然回想起一个画面。

    ——两年前的白兰陉之战，他和兰谷坚带两万大军支援白兰陉，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阻拦了道路。

    而在山崩之前，他也曾听到过刚才那样恐怖的剧烈轰响。

    “这不是意外，城内有埋伏……”呼延蛮蛮自言自语。

    但早在一个月前，兰谷坚就已下令封锁城池，不放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入内，敌军是何时埋伏城中的？

    思忖着，呼延攸庄严的面容和声音忽然撞入他的脑海。

    “军中有细作，”想到某种可能，呼延蛮蛮的心如跌了个筋斗般乱跳，“不，是我的身边有细作……”

    ·

    “报大当户，东大营与北大营均被烧毁，兵士死伤难以估量！”

    “魏军专挑防守薄弱点进攻，难以抵挡！”

    “报大当户，放置弓箭的武库被烧毁！”

    听着接连不断的噩耗，兰谷坚的神色却越来越威严沉稳，自城内响起爆/炸声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晰地意识到，这城守不住了。

    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他眯起眼望向敌方中军的将领，冷静而严酷地发布指令：“传令邢桑，命他速护左贤王从西城门撤离。”

    “诺。”

    “传令刘辫，命他率两千人继续守城，其余人随我骑上马匹，速速离开此地。”

    传令兵陡然抬头，愕然片刻，终是应下声道：“诺！”
第一百六十章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 当城内传出爆/炸声响时，城外的众人仍旧被深深地震撼了。

    但这种震撼是有利于己方的，那久久不散的轰鸣便犹如提前敲响的胜利的鼓声, 大大地提高了城外大军的士气，在主将一声令下后, 前军便嘶吼咆哮着向敌方的防守薄弱处进攻而去。

    因为惊恐于爆/炸的声响, 匈奴兵彻底乱了阵脚, 再加上军营武库被毁，本该在大军进攻时射下的箭雨、投射的武器等，都未能送上城墙, 使得守卫变得极为艰难。

    而在兰谷坚带队撤离之后, 被迫留下断后的两千守军自知已成弃子, 面对迎面扑来的不计其数的敌兵, 愈发感到惊慌恐惧，斗志寥寥。

    最终, 这二千人仅坚持抵抗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其领头的千骑长刘辨便带头大开城门, 跪地投了降。

    这一刻，往日高大难克的城池终于卸下了它坚硬的盔甲, 而南柘城这座雍州的军事重地也终于重新回到了荀氏的手中。

    城门打开后，陆铣第一时间带军进入了城中, 荀凌知道他是要去找孔氏余孽报仇。

    他亦想手刃了那投敌叛国的贼子替父报仇，但身为主将，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得做。

    “兰谷坚与左贤王定是带军往西城门撤离, 华将军, 你亲率一支轻骑追击败军, 能杀多少杀不少, 一旦敌军离开山南郡范围，则立即返回，不必穷追。”

    “孙将军，请速速带兵清剿城内的匈奴残余势力，切记，勿伤民扰民。”

    收到指令的华辛和孙承抱拳领命。

    “段将军，这留下的敌军俘虏便交由你处理了。”

    “没问题。”段英雄一口答应。

    “其余人，随我入城，处理炸/药后事，平复混乱，安定民心。”

    “诺。”

    一连数条指令发布，荀凌转回视线，仰头眺望前方高高的城墙，就在刚刚，不知哪位军士将墙头匈奴的黑旗拔下，换上了绣有“荀”字的鲜艳旌旗。

    那朱红的旗帜被长风吹拂着，舒展地飘扬于晴日灿阳下，在某一瞬间，仿佛幻化成了他父亲肩上的红色披风，庄严而辉煌。

    凝望着那画面，荀凌像被吹来的风尘迷了眼，眼眶倏忽泛起红来。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继而收回视线，骑着马带领雍州军队回城。

    ·

    另一方，兰谷坚带领着撤离的数千匈奴军一路北逃，途中因体力不支而坠在队伍后方的步兵被追击而来的雍州军射杀数百人，俘获上千人。

    受后方的羽箭威胁着，匈奴兵愈发拼了地逃跑。

    一场追击持续了一下午，直到进入德邬郡范围内，华辛带兵退去，这场拼死逃奔才终于止歇下来。

    傍晚时分，兰谷坚带领的大部队在弭左河畔追上邢桑护送左贤王先行的撤离队伍，两军会合后，匈奴兵暂停休息。

    日头西落，夕阳如血，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旷野上，刚吃了败仗的匈奴兵不论是处理伤口的，还是瘫着休息的，都格外沉默，有士兵讨论过今晨发生在南柘城的巨响究竟是何缘故，但因探讨不出结果，很快也息了声。

    尹云影面色苍白，之前撤退时，他被呼延蛮蛮粗暴地扛起来放在了马背上，就这么颠簸地跑了一路。

    他并非经受过训练的骑兵，哪里受得了这样剧烈的骑马运动，于是，为了追求真实的表演效果而向来不会调动自身人物数值的他，这次也不得不将体感调低百分之五十，这才忍住眩晕没吐出来。

    尹云影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呼延蛮蛮，自撤离开始，对方一句话都未和他说过，坐下休息后，也一直缄口沉默着，没转头看他一眼。

    看样子，是已经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殿下，”尹云影主动开口，待对方投来视线，便若无其事地嫣然一笑道，“妾去河边梳洗一下。”

    呼延蛮蛮凝眸注视他，一言不发地点了下头。

    尹云影缓缓起身，提着裙摆到河畔，借着草丛的遮挡，拿出随身携带的粉饼补了下妆，随后对着河水，梳理起凌乱的发丝。

    梳理到一半时，他听见后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回过头，便见呼延蛮蛮背对着夕阳站在草丛旁，坚实的身躯阴郁灰暗得犹如一座铜像。

    “昨夜，你以给我送生辰礼为由，放了一支商队入城，是吗？”他面色冷然地询问道。

    尹云影缓缓起身，略带疲乏的双眼疑惑地看着他：“殿下这是何意？”

    “那车里装的是什么？那些商人，究竟是何人？还有你！”呼延蛮蛮走近两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锋利眼神审视着他，“你又是何人？”

    尹云影抿唇微微沉默，随即幽幽开口：“殿下觉得，我是细作？”

    “南柘城城防部署唯有我和大当户知晓，大当户绝不可能是细作，那么，唯有离我最近的你，有可能从我这里拿到城防图！”

    呼延蛮蛮详尽地说出疑点，既像在劝对方承认，又好似在说服自己，语气强硬地追问：“白兰陉之战，是你给荀凌传递的消息是吗？你当时是故意救我性命，为了获取我的信任，对吗？影儿，你当真如你所说，从心底憎恨魏人吗？”

    “事已至此，我若说不是我做的，殿下也不会信我吧？”

    “你还要狡辩什么？”

    “我不会狡辩。”尹云影回答着，口吻平静得可以称之为恬淡。

    甚至，他原本是想顺势承认这一切的，但此刻，他望着呼延蛮蛮背后的景象，忽然发觉这场戏实在精彩，精彩得有些滑稽可笑，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用一种自嘲般的口吻说道：“殿下，你觉得我背叛你，害得你沦落到此，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是吗？”

    “你笑什么，”呼延蛮蛮难以遏制愤怒，言辞冷厉地说道，“你以为你得了我几日宠爱，我便会放过你？”

    “你不信我，”尹云影落寞地笑着，转瞬之间，眼泪从眼角淌了下来，“那请殿下看看你的身后，你看看，你还能信任谁？”

    呼延蛮蛮一愣，恍惚意识到什么，陡然间，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他猛然转头，就见后方一排兵士举着弓箭，尖锐的箭头直直地指向自己。

    不知何时，他的亲兵竟全被人以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敢动，而站在中央指挥这一切的，正是为他所信任的大当户兰谷坚。

    呼延蛮蛮惊愕不已，不可置信地喃喃：“为何……”

    但在开口的一刹那，他就仿佛想通了一切，指向兰谷坚道：“你投靠了谷蠡王！”

    兰谷坚显然不想解释什么，仅动了动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放箭”，数十支羽箭便破开空气朝着河畔射来。

    呼延蛮蛮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抽空了精力一般，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顾着绷紧身体，仿佛在迎接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纤瘦的红色身影在关键时刻挡住了他的视野。

    呼延蛮蛮睁大双眼，他的爱妾，正张开着双臂护卫在他身前。

    对方那飘动的衣衫从他的眼前划过，犹如展开的羽翅，与天边绚丽的霞光融在了一起，像披着云霞。

    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呼延蛮蛮大呼爱妾的名字。

    他急切地伸出胳膊欲借住他的爱人，但女子却仿佛刻意避开他的身体般，旋转往后退了几步，一脚踏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转过身，呼延蛮蛮看到她满身皆是为他所挡的灰白羽箭，鲜血肆意流淌着，将本就艳丽的衣裙染得更为浓艳。

    女子朝着他柔媚而悲凉地笑着，一边凝望着他，一边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滑落，最后闭上眼，身体像散了架似的，沉沉地落入了燃烧着红云的河水之中。

    “影儿！”

    呼延蛮蛮大声呼唤，想要追进水中去，脚步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令他只能麻愣愣地伫立在原地。

    河面上，分不清是血、是衣裙，还是倒映的瑰丽霞光，它们静静地包裹着女子的身体，那张雪白的面孔在此刻美得惊心动魄。

    呼延蛮蛮失神地望着那鲜红的血液在水中蔓延，感到心间一阵被腐蚀般的疼痛，彻骨的寒意渗透了全身，就好像躺在那冰冷河水中的人是自己一样。

    被这样绝望的疼痛包围着，他不禁升起一个念头。

    ——不如就此殉情，为情而死，总好过遭受背叛而亡。

    呼延蛮蛮被这样的信念所攫住了，于是他转过身来，朝向兰谷坚大喊：“你要杀我，杀左贤王，好，你来啊，朝我放箭，杀死我！”

    说罢，他开始大笑起来，笑声悲戚，撕心裂肺。

    “找死。”兰谷坚冷哼一声，抬起手，正欲开口指挥放箭，却冷不防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利刃穿过身体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畔。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冰冷如野兽的面孔。

    一瞬间，兰谷坚目眦欲裂，猛地抬起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你敢背、叛……”

    话未说完，邢桑拔出匕首，兰谷坚口中溢出鲜血，一双眼睛不甘心地怒睁着，仰面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发生得猝不及防，看到大当户被杀，周围的亲兵方寸大乱，没了指挥之人，谁也不敢再向左贤王攻击，转而纷纷将矛头指向邢桑。

    邢桑快速收起匕首，拔出长刀，转身便利落地杀了两人。

    空隙间，他转首望向河畔呆立的呼延蛮蛮，朝对方清晰而冷酷地道了一个字：“滚！”

    见情势反转，那些被控制住的呼延蛮蛮的亲兵纷纷趁乱反击，和兰谷坚的人战成了一团。

    十几个亲兵抽身而出，跑到河畔拥护呼延蛮蛮逃跑。

    “殿下，快走！”

    “大当户叛变，此地军士皆为其下属，这些人已不可信也！”

    呼延蛮蛮殉情的念头尚残留在脑中，回头望向河里漂浮的女子尸体，焦急地念道：“影儿，带走影儿……”

    但情势危急，亲兵无暇再顾及一个女人，何况还是一具尸体。

    呼延蛮蛮被强拉着坐上马匹，亲兵一甩鞭子抽向马匹，十几匹马迅速朝着北方奔逃而去，没多久便消失在道路上。

    而原地休息的四千多名匈奴兵已彻底为眼前的景象所迷惑，除了兰谷坚的亲兵，其他人皆不知大当户预备刺杀左贤王的计划。

    身为效忠于大单于的军队，他们本该护卫左贤王，但彼时，左贤王已陷入危境，动手的又是威望颇高的大当户，无人敢出手制止，于是所有人都间接成为了兰谷坚的同谋。

    因顾忌着这点，此刻，他们既不敢追随左贤王而去，也不敢参与乱战，只能呆呆看着两方混战，直到兰谷坚的人陆续被杀死，左贤王的亲兵纷纷趁机逃离，凡千长以上的将领皆倒于血泊，最后仅剩下一个羯族将领满身浴血地站在原地。

    夕阳早已落下，随夜幕降临，月光如清冽的潮水涌入大地，披洒在堆积于旷野的兵刃与尸体上。

    邢桑带着满身未散的杀气，走到军队面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冷漠地说道：“大单于病危，大当户投靠谷蠡王，颛渠阏氏命他杀死左贤王，欲夺王位，尔等皆是他的帮凶！

    “可如今，左贤王未死，一旦他返回王庭，继承大单于之位，尔等皆要死。

    “眼下是回归王庭，还是追随于我，你们自己选择。”

    话落，氛围一阵阒然。

    多年来，众人一直受大当户指挥，今大当户已死，军士们便一下子失了主心骨，又听闻王庭内乱，大伙唯恐被左贤王视为眼中钉，于是在邢桑抛出选择的一瞬，多数人就已有了倾向。

    没过多久，一名百骑长率先出来道：“邢千长勇武神威，吾愿效忠千骑长。”

    有人带头，紧随其后又有数人出来效忠，最终所有留在此地的匈奴兵皆表示忠心道：“吾等愿追随千长！”

    “好。”邢桑扯起嘴角，转身走到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都休息够了吗，休息够了便随我离开此地！”

    “千长，不，首领，我们现向何处？”一名百骑长问。

    邢桑视线掠过平原，平静道：“向西，去浠州。”

    ·

    一刻钟后，逃至德邬郡的匈奴军临时改道，朝着战乱不休的浠州而去。

    率领着数千属于自己的兵士，策马朝着未知的地方奔腾，清凉的夜风从耳边呼呼刮过，邢桑感到无比畅快，仿佛自己就是一头重获自由被释放的猛兽。

    而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惟有一人深知他是一头猛兽。

    邢桑回过头，望向郇州方向的夜空，那里缀满着繁星，漫天银光闪烁。

第一百六十一章
 粮食既已送到, 南柘城业已攻克，郇州的支援队任务圆满完成，翌日一早, 秦朗便带着韩春一块去向荀凌辞行。

    彼时，荀凌正忙碌于城中事务，听闻郇州队伍要返回的消息, 特意抽空前来接待, 真诚致谢道：“此番能顺利拿回南柘，郇州送来的这批粮食武器功不可没, 请秦君替我转告姜刺史，他的恩情, 荀某铭记在心。”

    秦朗一口答应：“将军之意，朗会向使君传达。”

    荀凌点了点头，又命仆人拿来一只长长的木盒，递给对方道：“听闻姜刺史将行冠礼, 可惜荀某公务缠身，不能亲身前往密阳道贺, 故准备了一份薄礼, 请秦君替我转交。”

    秦朗双手接过礼盒, 不禁为盒中之物的沉重分量惊讶了一瞬, 旋即清了下嗓，朗声道：“荀将军放心，贺礼我定会安全送到。”

    “多谢。”

    待二人交流完送礼之事, 韩春才小心出声道：“将军，使君有一请求, 吩咐在下代为传达。”

    荀凌：“先生请说。”

    韩春扫了眼四周的侍卫, 有意地压低嗓音道：“有关炸/药之功效, 朝廷那边，请将军暂时帮忙隐瞒。”

    荀凌略微思索了片刻，然后果断地应声：“好。”

    韩春轻吐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将军。”

    ·

    【恭喜玩家成功使用道具“替身娃娃”，完成支线任务“华丽的脱身”，奖励积分 10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度 1、任务宝箱 1。】

    【恭喜玩家完成晋级任务“成为匈奴太子呼延蛮蛮的宠姬”，完成度100%，奖励积分 5000、经验 100000、阵营贡献值 10、任务宝箱 1。】

    【恭喜玩家晋升为中级间谍，获得“温柔杀手”头衔，是否佩戴头衔？】

    才从复活点出来，尹云影便听到一连串的消息提醒。

    当看到游戏面板上“温柔杀手”那金灿灿的头衔时，他不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温柔杀手？我杀谁了？”尹云影略无语地嘀咕了一句，直接选择了“否”，然后点击打开了两个任务宝箱。

    【恭喜玩家获得绿品道具“真心巧克力”，使用道具，十分钟内玩家所说的任何谎话，听者都会信以为真。

    道具功效：发动技能泪眼汪汪，“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恭喜玩家获得紫品道具“一年有效身份证件”，使用道具，将随机生成一个有效身份，一年期限内，玩家以该身份活动，将受到与此身份相关NPC的认同。

    道具功效：我的证件是假的，但我的身份是真的，你们不能逮捕我。

    注：使用此道具，将触发道具相关间谍任务。】

    尹云影微微扬眉，这个假身份道具倒是有些意思，既然是紫品道具，随机生成的身份应当不会差吧？

    他有心想试试自己的手气，不过看到使用这道具会触发新任务，还是强忍住了好奇心。

    刚演完一段长达两年的戏，他想要先休息放松一阵，否则，进入下一个角色时，怕是难以转换状态。

    此时天色尚早，距离与秋夕约定的会合时间尚有段空隙，尹云影不紧不慢地回到南柘城中，准备先找个地方换一身衣服，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使用替身娃娃道具，死亡复活后并不会更换新的身体，故而此刻他依旧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戴着影儿的人/皮/面具。

    若是呼延蛮蛮现在回来，估计会以为他诈尸了。

    当日傍晚，换上了一身游戏兑换的“风流公子”套装的尹云影乘马车出现在西城门外的约定地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因此一下马车，秋夕便认出了他，满脸欣喜地过来行礼。

    见尹云影穿着一身男子着装，她以为夫人是为了躲避匈奴的追查才做的这身打扮，小心翼翼问：“夫人可摆脱匈奴追兵了？”

    “摆脱了。”尹云影淡笑着回答，随即道，“不过，今后你还是称呼我郎君为好。”

    他一开口，秋夕瞬间愣住了，茫然地喃喃：“夫人，你的声音怎会……”

    尹云影没有立即解释，让她先上马车再谈。

    上了车后，二人面对面而坐，秋夕双目睁得浑圆地看着对方。

    夫人依旧是夫人，但是换上了男子着装，说话的嗓音也变成了男子之声，还让自己称呼他郎君，这是夫人故意伪装的吗？

    还是说，夫人本就是男子所扮？

    这怎么可能呢，匈奴左贤王时常与夫人同床共枕，若真是男子，怎能瞒得过他？

    仿佛看出了她的种种疑问，尹云影直接当着她的面摘下了人/皮/面具。

    秋夕顿时震惊地捂住了嘴，瞄了眼他手上的面皮，又看向眼前人陌生的面孔，心扑通扑通直跳。

    “如你所见，我其实是男人，影儿是我所扮演的一个假身份，我真名尹云影，是被安插在呼延蛮蛮身边的细作。”尹云影简单解释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问她道：“如何，你现在还要跟我走吗？”

    秋夕依旧直直地注视他，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小姑娘倒是很快缓过了神来。

    她本就是因为聪明机灵才被尹云影收留在身边做事，遇到稀奇之事，也能迅速地镇定下心神。

    经过片刻的思考后，她点下头道：“秋夕要继续跟着您。”

    “确定了？”尹云影挑了下眉，“现在反悔，我可以送你回南柘。”

    秋夕摇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论是夫人还是郎君，您都是救我性命之人，秋夕愿跟随郎君做事。”

    尹云影倏然一笑：“好，那你就继续跟着我。”

    说罢，他又将人/皮/面具戴了回去，免得突然换了张脸，吓着外面的车夫。

    瞧见面前人恢复成自己熟悉的女子容貌，秋夕不免产生好奇，心忖像郎君这样高超的伪装者，可以扮女子如此之久而不被察觉，这样的人背后一定有个相当厉害的主子吧？

    安静片时，秋夕忍不住道：“秋夕有一疑问，郎君是朝廷安插在匈奴那的细作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若是不可说，郎君便不必告诉我。”

    “你既然决定跟着我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尹云影口吻平静道，“我不是朝廷的细作，我是郇州刺史的人。”

    “那位姜刺史？”

    “嗯。”

    秋夕点点头，她对朝廷派系全然不了解，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郎君是在为郇州刺史做事，本质上还是在为魏国做事。

    “那郎君，我们眼下可是要去郇州？”

    去哪里，尹云影暂时还未想好，他准备先随便找个安宁的地方休息几日，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

    正要这般回答，这时，游戏面板上忽然跳出一个任务提示。

    【任务名称：姜殊的委托。

    郇州刺史姜殊准备建立一个专门负责搜集、分析、整合其他势力情报的隐秘机构，需要一个善于伪装、足智多谋的帮手来担任情报局的局长，他认为你是很好的人选。

    主线任务：出任情报局的局长，帮助姜殊组建起一个严密、庞大的情报机构。

    支线任务一：前往郇州密阳城，通过姜殊的考查，成为情报局局长。

    奖励：30天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300、经验 2000。】

    看完任务，尹云影不禁心中微动，建立一个情报机构，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玩法。

    他猜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第一个成为中级间谍的玩家，才会被姜殊选中，这样的机遇若是错过了，今后怕是很难再碰到。

    稍稍考虑了片时，尹云影预估自己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工作行程应该不会太繁忙，即便忙也不至于日夜颠倒，连玩游戏的时间也没有，于是便接领了任务。

    随即，他转头冲秋夕微笑着回应道：“没错，我们去郇州。”

    ·

    密阳城，州府官署。

    看到新发布的任务被接领后，姜舒便直接关闭了游戏面板。

    这几日来，雍州的情况他一直在关注，而今南柘城被夺回，他也仿佛了了一桩心愿。

    至于情报机构，他早有想过要组建，只是难于在玩家中挑选出合适的人才负责管理。

    对于尹云影，姜舒对其观察已有许久，此人性格敏锐而沉稳，在玩家中拥有一定声望，是个相对合适的人选。

    如今尹大佬好不容易从匈奴阵营脱离出来，正好安排过来担任情报局的局长职务。

    毕竟是影帝，又拥有两年成功的敌营潜伏经验，应当能□□出不少适合做间谍的好苗子。

    解决完此事，姜舒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下班回家。

    就在这时，正堂内来了一位相对罕见的身影。

    看到姜恪走进门来，姜舒连忙收敛起疲倦的状态，端正地拱手行了一礼，尔后问：“阿父怎突然过来了？”

    先前为了给长子扫墓，姜恪和柳氏回了趟老家，而在巽阳的事务处理完毕后，二老又因要为他举办冠礼而匆匆赶回了密阳，还是两日前才抵达的。

    姜恪走到书案前，状似随意地瞧了几眼案角摆放的梅花盆栽，口吻寻常问：“准备回去了？”

    “是。”姜舒应答着，让出主位道，“阿父，您有话坐下说。”

    “不必了，我只说几句。”姜恪收回视线，目光慈祥地看着他道：“你的冠礼吉日虽定在月底，不过今日才是你的生辰，你的表字，我今日先告诉你如何？”

    姜舒微怔了一会儿，然后应“好”。

    姜恪点了点头，转过身在堂中缓缓踱步，口中不紧不慢道：“当初给你起名为‘殊’，是盼望你卓尔不群，有殊于常人之大才，如今为你取字，要从此意延伸，我也思量许多，想了一些都不怎满意，直至数月前，听闻衡川有一句关于你的考语甚为盛行，方从中得了启发。”

    姜舒眨了下眼：“衡川？”

    “嗯，”姜恪徐徐道，“据闻谢氏五郎评你为‘白凤吟于空’。”

    姜舒略感惊讶地扬了下眉。

    关于他的评语若说流行应当也只是流传在那些高门子弟之间，所以他还真不知晓。

    谢皎居然将他比作白凤，这是否夸张了些？

    “回想这两年你的作为，为父觉得此考语确为合适。”有别于平时谨慎的性子，姜恪此时倒不再谦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儿子能够担得起这个评价。

    “凤出东方君子之国，翱翔于四海之外，见之则天下安宁！”

    他说着转过身来，朝姜舒道：“乱世当取吉祥字，阿子之表字，便定为凤呈如何？”

    姜舒闻言，心跳怦然加速。

    在姜恪说出“凤呈”二字时，他脑中陡然闪过了一句话——“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呈祥。”

    姜恪给他取这个字，当真只是取个吉祥之意吗？

    姜舒抬起眼，与其父对视，想要探究其意。

    但姜恪神色平静，双眼温和地看着他，丝毫看不出有何别的心思。

    沉默片晌，姜舒应下声道：“凤呈二字，儿以为甚佳。”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以姜舒如今的身份, 他要举行冠礼，邀请的客人自然不在少数。

    只是眼下时局特殊，离得近的还好说，离得远的, 即便是襄郡柳氏的族亲也难以赶来, 就只能派人送份贺礼，以表祝福了。

    因而此番他行冠礼, 州郡外的贺礼着实收了不少, 甚至有些完全未有过交集的世家, 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亦早早地派人送来了贺礼。

    至于来参礼的宾客, 则主要还是兴郡以及附近郡县内的亲朋好友, 包括姜显，身为兄长也特意抽出时间从端门赶了过来，提前两日抵达密阳，帮父母一起准备冠礼事项。

    幼子成年, 最忙碌的莫过于姜恪，戒宾、筮宾、宿宾皆由他负责忙碌奔走。

    虽说身处乱世，诸多礼仪流程不得不从简，但冠礼之上, 为将冠者执行加冠之礼的正宾人选还是相当重要的，姜恪为此着实伤透了脑筋。

    若放在一年前, 哪怕姜舒还是太守时, 这个人选也不会这般难定, 而如今以他的官职, 当下的郇州实在难以找出足够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执行加冠礼, 姜恪也是考虑许久后, 方想起在巽阳近郊，还住着一位曾官至九卿之首的名儒袁公，袁淩。

    袁淩如今已有七十六岁高龄，当初正因年事已高，方没有随朝廷大部队一起迁去衡川，而今要他以这般年纪，去一趟密阳也着实不容易。

    尽管心中觉得希望不大，奈何合适的人选实在太少，故而彼时在巽阳筮宾之后，姜恪还是携礼前去拜访了这位退休已久的前太常卿，邀请对方担任幼子加冠礼上的主宾。

    本以为对方不会答应，没想到，袁淩在听闻来意后，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令郎不凡，能使郇州安泰兴盛，为姜刺史加冠，老夫弗能拒。”

    简单几句话解决了最重要的主宾一事，姜恪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同时心底暗暗骄傲，若非幼子平定郇州匈奴之乱，定然邀请不来这位名儒担任冠礼正宾。

    而听闻一位年近八十的老者要大老远地赶过来为自己加冠，姜舒着实心慌了一下，特意安排了两位医者商会的玩家过去沿途护送，以防万一路上出个差错。

    至于辅佐冠礼的赞冠者，姜恪在邀请完袁淩后，又本着碰运气的心态，就近去了趟巽阳郡府，请现任燕峤尹的崔铭担任，对方居然也欣然答应了，表示愿意暂且放下郡中事务，往密阳去一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拜访刺史，在政务治理上向刺史取取经。

    一旦主宾与赞冠者定下，其他辅佐冠礼之人的选择就容易了，在州府僚属中挑选几人即可。

    冠礼前一日，崔铭与袁淩先后抵达密阳，姜舒亲自到门口迎接，安排两位在州府内暂住。

    袁淩曾为太常，掌宗庙陵园、礼乐祭祀，凡天子祭祀典礼，皆是由他引导主持，乃是真正礼仪方面的大专家。

    听闻此次冠礼不在家庙，而在州府中举行，虽有失礼仪，他倒也能谅解，非但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亲自指点了该如何布置正堂，每件物品的朝向摆放、人员的站位、祭祀品的选择都一一过问，给予了合理建议。

    这使得原本简略了不少流程的冠礼看上去正式了许多，也让姜舒对自己的成年礼增添了几分严肃紧张之感。

    此事没有彩排，偏又有众多宾客前来观礼，万一自己哪个步骤出了差错，实在很没面子。

    于是冠礼前夜，姜舒不断记着姜恪嘱咐的路线和流程，还令之桃与两个侍卫配合自己模拟了两遍冠礼流程，确认大概无误后，方怀着略紧张的心情上床休息。

    翌日天公十分作美，是个风和日暖的艳阳天。

    清晨一早，姜舒简单吃了两口饭便开始忙碌起来，在婢女服侍下梳洗穿衣，穿上镶着红色锦边的缁布衣，又以红锦束发。

    一身红与黑的纯粹相接，衬得姜舒清隽端正的面庞一下子宁静庄重了许多。

    便连为他打扮的之桃偶然间抬头，看到面前矜重华贵的青年，都不禁愣了下神，道：“郎君穿上这身，气势颇为强盛。”

    姜舒略一扬眉：“从前缺乏气势？”

    之桃连忙摇头：“奴婢之意是，如今气势更甚。”

    姜舒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待准备完毕，到了时间后，姜舒便由人带领着去到正堂。

    踏进大殿内，只见宾客皆已到齐，殿内洒满着明晃晃的朝阳。

    身为主人的姜恪与主宾袁淩、赞冠者崔铭皆身着玄端，面容沉静肃然，姜显亦穿着一身黑衣，难得严肃。

    姜舒受到这股氛围感染，不禁放轻了动作，屏住呼吸坐到了筵席上。

    仿佛感受到他的紧张，崔铭在坐下为他梳头前，特意朝他扬起唇角微笑了一下。

    这位青年生着一张温和的俊脸，微笑时带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姜舒见其笑容，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起谢愔离开前为他束发的场景。

    柔软的回忆闪现，使得他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抬眼朝崔铭回以淡笑，低声道了句“有劳”。

    待束发完毕，崔铭起身退到一旁。

    袁淩缓步至堂下盥洗，转身向姜恪行揖礼，随后先是走到筵席前坐下，替姜舒整理缁纚，旋即又起身，自西侧下一台阶，接过有司递来的冠帽，右手持冠后项、左手持冠前端，走到姜舒面前，念祝词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说罢，坐到筵席前，郑重地为姜舒戴上缁布冠。

    姜舒缓缓起身，接受客人揖礼，尔后回到房中穿上玄端、爵韠。

    接下来又是相同的流程。

    换了身衣服回到于筵席端坐，第二次所加为皮弁冠。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袁淩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中，为仪式增添了几分古朴之意。

    主宾加冠，再由赞冠者系好纮带，姜舒受礼，又一次回房易服，穿上素积和素韠，整理仪容，来到堂中。

    第三次所加为爵弁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宽长的爵弁冠一戴，姜舒仿佛感到身体一下变得沉重了。

    抬头对上老者深沉和蔼的双眼，他首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将正式成年，而今后所要担起的责任也必然更重。

    当再次回房，换上厚重的纁裳、纯衣，系上赤黄色的蔽膝，转身间看到镜中的自己，姜舒忽而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在阳光的照耀下，铜镜照出的自己脸庞朦胧泛着白光，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一身隆重的着装穿在身上，前世种种，在此时都仿佛成了遥远的梦。

    安静片时，姜舒稍稍换了个角度，看清了自己的脸，一张比起初见时成熟了几分的脸，因为穿着端庄华丽的服饰，而显得分外气势凌然。

    他沉默地理了理仪容，心中暗道：姜殊，你成年了。

    .

    完成三次加冠，便意味着人已正式成年，但冠礼还未结束。

    紧随其后，需要向主宾学习祭祀之礼，以美酒与肉脯、肉酱祭祀先人，还要取肉脯，前去拜受母亲，感谢母亲生养之恩。

    经过一系列事项，再回到堂中，已是接近午时。

    殿内阳光尽数褪去，仅留下温热的余温，姜舒静静站在西侧，等待主宾加字。

    只听袁淩浑厚苍老的声音缓缓宣布：“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寿保之。曰凤呈。”

    姜舒抬起手，深深地作下一揖。

    ·

    待冠礼全部结束，姜舒回到房中，已是疲乏不堪，换了身寻常的燕服后便躺在了摇椅上，一边摇晃着摇椅，一边昏昏沉沉的想要入睡。

    不过在阖眼之前，他还是难以克制心中尤为动荡的思绪，打开论坛，在凌爸爸的帖子中留了条评论。

    【管理员：姜殊托我带个话，他今日举行了冠礼，取字“凤呈”。】

    ·

    谢愔自慕容洸的院中出来，感受到黄澄澄的夕阳正照耀在自己脸上，不禁驻足，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垂落，西边的天空上漂浮着一片绚丽的霞云，显得壮丽而宁静。

    忽而一道脚步声打破寂静氛围，谢愔侧目，便见踩着黑靴的慕容锋带着几个侍从朝他这边走来。

    “谢七弦，”慕容锋仿佛是专门为他而来，分明慕容洸的住处就在旁侧，却看也未看一眼，而是停住脚步问，“听闻你最近在帮王兄处理父王吩咐下来的农桑事务？”

    谢愔没有否认：“殿下想知道什么？”

    “我不想知道什么，什么种地养蚕我都不感兴趣，我就是特意来提醒你的。”慕容锋注视着他，稍稍压低嗓音道：“你可得小心些，我的这位王兄表面儒雅大气，实际上最是虚伪善妒，他最厌恶的，就是像你这样比他聪明文雅的青年俊才，你帮他办事，若是办得好了，得了父王的夸奖，他心中指不定如何嫉妒你，若是办得不好，更是给了他理由向父王告状。”

    谢愔闻言，似是为难地稍稍颦了下眉，旋即开口：“依殿下所言，愔当如何是好？”

    慕容锋就等着他问这一句，回道：“你若不愿为他做事，我便向父王求个情，让你到我帐中做我幕僚，如何？”

    “殿下不担心我窃取军中机密？”

    “你有胆量，尽管可以试试。”

    谢愔沉默稍许，倏尔露出一丝浅笑，意味不明道：“殿下，肖似单于。”

    说罢，便拱手行了一礼，先一步离开此地。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慕容锋不由愣了愣，转身询问身后的侍从：“他说我和父王很像是何意？夸我英明神武吗？”

    侍从回想谢愔的口吻，并不觉得对方像在夸奖慕容锋什么，不过他看出慕容锋对谢愔的喜爱，有意讨好对方，便顺着附和道：“小的认为，谢舍人是在暗示殿下更像单于，更适合太子之位。”

    慕容锋扬了扬眉，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觉得这侍从说得十分有理，忍不住一笑：“这谢七弦，果真有眼光。”

    ·

    谢愔回到自己的院中，便见凌爸爸坐在门口走廊的台阶上，倚靠着廊柱盯着虚空看着什么，翘着腿一晃一晃的，十分没有坐相。

    他清了一下嗓，凌爸爸顿时放下脚站起身来，高兴道：“你可算回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不听？”

    “进去再说。”

    “没事儿，这里没人，”凌爸爸快语道，“好消息是殊哥的，他今天办了冠礼，取了字，叫做‘凤呈’，凤凰的凤，呈现的呈。”

    谢愔戛然止步，随即转身望向天空。

    西边的霞云此时皆已散去，唯剩下一抹飘带般的赤红停滞于澄明的天空中，宛若展翅之凤。

    “凤呈……”他口中默念了一遍，眼中漾开了柔和笑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在时节进入初夏时, 押运粮草的队伍终于返回密阳，甫一入城，秦朗便带着下属至府署复命。

    “使君交代的, 仆已转告荀将军, 他允诺，会向朝廷保密炸药一事。”在秦朗将荀凌所送的贺礼交到姜舒手上后, 韩春低着头说道。

    姜舒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道：“此次远赴雍州执行任务，诸位皆辛苦, 传令下去，所有出行的兵士休假三日。”

    “谢使君。”

    姜舒旋即看向秦朗：“技校那边的毕业考试在即, 你作为武学院中的佼佼者，这几天好好准备，争取拿个好成绩。”

    与郡学一年考核一次的毕业选吏制度不同, 技校的学生要么是特别突出被朱明、张子房等大佬挑走培养，要么就是学习两年，年满后统一毕业，由官府安排工作。

    如今正是技校第一批学子毕业的时候。

    被使君亲自关心武学成绩, 秦朗心中不禁热血翻腾，用力点头应“诺。”

    待秦朗等人离去，姜舒回到书案旁, 看到摆放在案上的礼盒, 便顺手打了开。

    盒子内所放的乃是一把长剑，剑柄漆黑，环绕着金纹, 剑鞘则通体青绿, 坠有暗黄编织丝穗, 瞧着既贵重古朴，又不失精致华美。

    姜舒略感讶异，这些时日他贺礼收了不少，但佩剑却是人生第一次收到。

    他握住剑鞘中段，拿起这把颇具分量的长剑，拔出剑柄时，听到清脆的金属声响，剑身雪亮，光可鉴人，一看便很是锋利。

    这还真是颇具荀凌风格的礼物。

    时下的士族郎君佩剑，通常是用来彰显身份，同时可以防身。

    不过在官府内，他估计是用不上了，外出的时候倒是可以带在身上。

    姜舒对这份礼物很是喜欢，欣赏一会儿后，便将其小心地放回了盒中，命子明收好，随即又翻开了工作文卷。

    这份文书是张子房替朱明所递，主要内容是申请往莱涂郡的煤矿厂增派管理人员。

    姜舒仔细看完文书，问子明道：“庠序封闭了吗？”

    “是，今晨开始封闭，所有师者皆留在郡学中出卷。”子明答道。

    姜舒点了点头，垂眼思索。

    随着天气逐渐炎热，也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今年毕业的这批郡学学子，姜舒对他们去处的安排早有想法，除了各部门人员的填充、换新，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需要大量吏员，便是州军府。

    如今，他身上多了个朝廷新加的宣德将军头衔，已是领兵刺史，可另开军府，而步惊云又被朝廷外派在青州，抵御鲜卑入侵，短时间内眼看是回不来的，那么，州军府的工作他便得逐步接手过来，以及郇州的军事部署，也需要慢慢上手掌控，届时新一届毕业的郡学学生与武学学生都将派上大用。

    当然具体的安排还要等考试结束，和相关官员商议过才能决定。

    姜舒提笔在文书上留下批示，同时对子明道：“去请秦从事过来。”

    “诺。”

    ·

    秦棠写完最后一笔，擦了擦额上的汗，拿起题纸审视起自己刚出的题，检查有何处需要调整。

    不过这午后的天气实在有些炎热，他对着白纸上的墨字越瞧越是昏沉，什么都内容都看不进眼里，无奈只能放下纸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准备休息片刻再继续。

    抬头望向窗外，往日总有学子来往停留的廊子今日格外清寂，唯有院中葱茏的绿叶在耀眼日光下闪闪泛着金光。

    这时候要是能来一份西瓜刨冰就好了！

    秦棠心想。

    自从入了夏，每当暑期难耐的时候，他总会让仆役跑腿去给自己点一份西瓜刨冰的外卖，通常课前嘱咐一声，下了课回来便能美美地吃上了。

    要说起这外卖的配送，着实迅捷快速且服务周到，即便是从西市送来的刨冰，拿到手依旧是冰冰凉凉的，含有大量未融化的冰沙，很是方便他们这些无暇出门的老师。

    唯一一点令秦棠犹豫的，就是那昂贵的价格。

    当然配送费并不算贵，贵的是西瓜刨冰，原本买不到吃不上也就罢了，现在有人给送到郡学门口，他每日的花销便陡然剧增，算下来，在郡学教书一日，赚的钱竟全花在了吃食上。

    这可给秦棠好一阵压力，虽说他有个在州府担任治中从事的侄子，还有个儿子受使君重用，即将从武学毕业，家中钱财问题不用愁，但令他一个长辈花小辈的钱，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秦棠知道自己必须戒外卖了。

    本想着趁这七天郡学封锁，自己正好可以远离外卖一段时间，恢复到从前清心寡欲的生活。

    然而此时，他感受着窗子拂来的热风，心中燃动着的全是对于冰水的渴望，越是想象西瓜冰沙那冰凉甜爽、咬在口中沙沙作响的口感，便越是难以克制点外卖的欲/望。

    最终，秦棠还是没能忍住，朝门口方向喊了句“林五郎”。

    不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部曲走进门来，朝秦棠抱拳行礼：“先生有何吩咐？”

    郡学封校，杂役们不可随意进出，考虑到出卷老师们难免会有一些物质上的需求，使君便派遣这些姜氏部曲过来，帮他们外出采买、点外卖等。

    秦棠本以为自己用不上这些人，没想到封校第一日就没能克制住口腹之欲。

    他清了下嗓子，故作淡定地沉声开口：“劳烦帮我去点份外卖，西市熙和路雪王冰肆的西瓜刨冰。”

    “诺。”林五郎面无表情地应声，待从秦棠这拿了钱后，就退出了房间。

    点了外卖，秦棠的心情突然间轻松起来，脸上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林五郎便将外卖送到了秦棠手中。

    瞧见这熟悉的纸袋，秦棠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从其中拿出木碗装的西瓜冰沙，对着碗沿先吸了一口融化的冰水。

    满满一口微甜冰凉的果汁入喉，秦棠顿感神清气爽，脑子一下子通透了。

    随后，他又拿出自己的勺子，一边出着试题，一边舀着刨冰吃，不知不觉便将一碗冰沙吃了个干净。

    这时，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想到几十钱换取的快乐如此迅速便挥霍一空，秦棠又开始心疼叹气，心中暗下决定，这是封校期间最后一次点外卖，今后可不能再这般冲动了。

    但想归这般想，到了夜晚伏案工作的时候，秦棠又不禁想念起烤鸡翅膀的味道。

    于是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被涌动的食欲打败，让部曲帮他跑了趟腿。

    临下班前，一份喷香的烧烤外卖送到房中。

    刚出炉的烤鸡翅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秦棠边吃边摇头叹息：“真是堕落啊堕落，明日绝不可如此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临近傍晚, 室内笼罩着黄昏凝滞的光线，飘逸着淡淡的茶香。

    慕容洸静静地看着男子煎茶的动作，有意识地将对方每一步的手法、一举一动皆记在了脑中。

    虽打心底不喜欢这些魏国的士族, 但因知晓父亲将此人安排到自己身边的用意，他便一直有意模仿着对方日常透露出的种种习惯, 如用餐时的礼仪、说话时的神态、服饰上的搭配, 乃至熏香所用的香料等等。

    自从某日，慕容洸在谢愔长坐过的地方闻到他所留下的长久不散的香气后，便立即派人打听了他所使用的香料, 采购相似的给自己的衣物熏起了香。

    外在的模仿立竿见影, 内在的修养却是短时间内学不了的，不过纵使如此, 光是表象的些许改变, 便已令慕容洸尝到了甜头, 他敏感地察觉到, 父王最近与他商量事宜时，似乎和颜悦色了许多。

    这使得慕容洸对谢愔的感官一下子复杂起来，既暗含着难以言喻的隐隐嫉妒, 又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对方的帮助, 且每当二人独处同一空间时, 他总能感受到内心不可思议的平静，于是近日愈发频繁地留对方在自己屋里长待。

    少时, 谢愔将沏好的茶放到他面前。

    慕容洸看了眼茶碗中清澈的茶水, 没有动手, 而是等对方端起茶碗, 方不着痕迹地模仿着他的姿势, 轻呷了一口茶，随即道：“这样的煮茶方式，吾第一次见。”

    “从一位友人处学的，”谢愔回答似的说，“撇去佐料，才能品出茶之真味。”

    慕容洸点头，又啜饮了一口热茶，品味到口中先是苦涩尔后回甘的味觉，突然间觉得自己碗中的这杯清水变得高雅起来。

    “你所提的重农政策得到了父王的赞赏，”放下茶碗，慕容洸意味不明地提起道，“他命我返回大潼城，亲身去田间耕种，以身作则，恢复民生。”

    “这对殿下而言，是一件好事。”

    “好事？”慕容洸挑了下眉，眼神中暗藏阴翳。

    他好不容易得到慕容辽的许可，随军一道出征，如今因为对方一封“与民休息”的倡议书，他便不得不返回都城，教民种地，发展什么养蚕业，这让他如何甘心。

    “殿下的能力不在于出征作战，留于此地对殿下并无好处，返回都城，以身作则劝课农桑，使遭受雪灾的东州恢复生息，这才是殿下可以获得的功绩，”谢愔从容说着，抬眸注视对方的双眼道，“也是单于想看到的太平景象。”

    慕容洸眼瞳微颤，心绪涌动翻腾。

    不错，他一直记恨着慕容锋屡立战功获得父王的宠爱，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讨父亲的欢喜，此次父王布置给他的任务，恰恰是一次立功的机会。

    慕容洸咽了一口唾沫，道：“我若返回都城，你怕是也要跟着我走。”

    谢愔点头：“愔可随殿下前往大潼城。”

    “为何，你不想回国吗？”慕容洸心生犹疑，“留在定山郡，你尚可期盼魏国会有人来救你。”

    “既已陷于此境，便别无选择。”谢愔恬淡地回答，状似已经认命。

    “不，你有选择。”慕容洸直言道，“听闻我那二弟来找过你几次，劝你做他幕僚？”

    “确有此事。”

    “他对你说了什么？”

    谢愔稍一停顿，道：“说殿下无德无能，不适宜为储君。”

    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直白的回答，慕容洸犹如被榔头重击了一下脑袋，险些没能维持住面上的温和之色。

    他抿紧双唇，下巴紧绷，良久方勉强扯起嘴角，端起茶碗故作轻松道：“我这二弟，总喜欢与外人开这些玩笑，叫外人以为我兄弟二人不合。”

    谢愔缄口不言，神色沉静。

    慕容洸看不出他的想法，又迫切想要知道对方的选择，便询问道：“他对你说这些话，你如何回应？”

    “我已拒绝二殿下请求。”

    “哦？为何？”

    谢愔略微扬眉，问：“殿下想听实话？”

    “自然。”

    “若在两位殿下中择一人辅佐，愔宁可殿下继承单于之位，”谢愔淡淡说道，“二殿下诸多方面肖似单于，魏国不希望慕容鲜卑再出现一个喜好征战的继承者。”

    慕容洸听闻此言，便立即明白了他为何选择自己辅佐，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是身在敌营，心系魏国。”

    谢愔低下头，默认他的话语。

    实话虽不好听，可信度却很高。

    慕容洸信了他的理由，稍许安心地说道：“你放心，你既然选择了我，我必然会将你一同带回大潼城，今后你便好好辅佐我，断了回国心思吧。”

    顿了顿，他又打一棒给个甜枣似的补充了一句：“若将来我继承了单于之位，可与你约定，不会入侵南下。”

    谢愔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低声道：“多谢殿下。”

    慕容洸观察着青年的神态，不知何时起，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清高孤傲的神气已逐渐淡化散去，变得温顺容许降服。

    他自以为收买了人心，于是不禁心中愉悦，看对方愈发顺眼起来，语气柔和道：“与我谈谈该如何教导农桑吧。”

    ·

    谢愔回到自己的院中时，天色已然入暮，一轮圆月高挂中空，投下泠然月光。

    打开房门，凌爸爸正拿着镜子按照网上所学的女装大佬教程给自己化妆，见他回来便放下东西起身道：“最近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你可不能给殊哥戴绿帽啊！”

    谢愔侧目冷然地扫了他一眼。

    他虽不知绿帽之意，却能从对方的前言后语中领会到他的意思。

    凌爸爸感受到那眼神中的警告，嘿嘿笑了一声，正想问问他自己今天的女装扮相有没有进步，这时，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后窗户旁传来一丝动静。

    刹那间，凌爸爸神色一变，以极快的速度拿出武器护到谢愔身旁，眼睛紧盯着窗子。

    稍顷，后窗传来似是指关节叩在木格上的敲动声，一下下富有节奏。

    凌爸爸正警惕着，谢愔对他道：“去开窗，是我的人。”

    “啊？”凌爸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撇了撇嘴道：“你不早说。”

    打开窗户，一个蒙面男子跳进屋内，拉下面巾，果然是一张典型魏国人的面孔。

    凌爸爸收起武器，转头看到对方一身夜行衣的打扮，忍不住截图一张发上了论坛，心里嘀咕原来这个游戏还有刺客职业，那等自己不玩士兵的时候，或许可以去玩一玩刺客，瞧着还挺酷的。

    来人正是谢氏部曲的领头谢十。

    谢十快步到谢愔面前，单膝跪地呈交文书，压低声禀报道：“慕容锋似不喜动笔书写，也不常与人书信往来，奴翻遍他的住所，仅拿到这一卷文书。”

    谢愔接过文书打开，上面所写的皆是兵法相关内容，约莫是慕容锋从何处抄写整理的，上面还有他的一些注解。

    凌爸爸凑了过来，瞧了眼文卷上的内容，皱眉道：“你手下拿东西前不看看内容的吗，这东西搜来也没用啊！”

    谢愔却不理他，转头吩咐谢十磨墨，尔后拿出了几张白纸，执笔蘸取墨汁，照着文卷在纸上抄下一行墨字。

    凌爸爸起初不解他抄这些兵书内容做什么，看了看文卷又看了看白纸，过了片刻才陡然察觉，这两份东西上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他是在模仿慕容锋的字迹。

    反应过来这些，凌爸爸不禁心中暗叹一句牛逼。

    他看过谢愔写的字，清丽舒雅又不失风骨，与文卷上好似脱缰野马般张扬狂放的字迹全然不是一个风格，能看一眼便将另一人的字模仿得这般真假难辨，着实令人钦佩。

    待将文卷上的内容抄写完毕，谢愔合起文卷递给谢十，道：“归还原位，然后过来见我。”

    “诺。”

    见男子重新戴上面巾，翻过后窗离去，凌爸爸愣愣询问：“这是要做什么啊？”

    谢愔一边取出信纸，一边平静地说道：“再过两日，我们将前往慕容鲜卑的都城，大潼城。”

    凌爸爸惊讶地张大嘴：“啊？”

    谢愔抬眼看向他道：“坐下，我仔细与你说。”

    凌爸爸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或许十分重要，便“哦”了一声，乖乖在席子上盘腿坐了下来，听对方阐述计划。

    后窗不断吹来宁静的夜风，案上的烛火被风摇动着，却燃烧得越来越旺。

    ·

    郇州，密阳城。

    一辆马车通过城门进入城中，在道路上缓缓前行。

    上午的阳光和煦，暖风轻轻吹拂着马车摇晃的门帘。

    秋夕掀起帘子看向窗外，道路旁人流杂沓，一间间店铺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随处可见戴着红帽子的人在街上奔跑，快活的吆喝声充盈街巷。

    许久未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她睁大着双眼，忍不住感叹：“这密阳城好生繁荣，比从前的南柘城还要热闹。”

    “也是近两年才建设发展起来的。”尹云影道。

    在密阳还被匈奴掌控时，他曾在此地住过一段时间，故而从他的视角看这座城两年内的变化是最为深刻显著的。

    他离开之时，城中衰败寂寥，百姓皆生活于水深火热中，如今重返故地，百姓已摆脱苦难，城中车马如龙，市面繁华，俨然如同在太平盛世。

    看到这样的景象，尹云影无端产生一种欣慰与满足感。

    他心忖，这或许就是这个游戏的魅力吧！

    哪怕没有亲自参与到建设中，看到己方阵营逐渐强大兴盛，依然会感到十分自豪。

    前行了一段路程，到相对空旷处，车夫转头询问：“郎君，密阳城到了，您看我给您送到何处？”

    尹云影瞥了眼游戏地图，回道：“刺史府。”
第一百六十五章
 侍卫通报一名自称尹云影的平民求见时, 姜舒正凭靠着案几看报纸。

    第一期《文学报》经过三个月的准备，今日终于正式发售。

    首次发行量为三千份，一份两张, 定价五钱，售卖方式不再是卖报童大街小巷地叫卖, 而是放在东、西二市以及广延街上新建的三座报刊亭公开售卖。

    有了固定的购买地点, 对于不熟悉密阳的外地商客来说购买将方便许多。

    《文学报》价格虽比《密阳月报》略高上一些，销量却很不错，报纸甫一开售，消息灵通的商人们便在报刊亭前排起了长队, 抢着来订货，一出手至少百份以上。

    这些商人批发的报纸基本都是运往其他州郡售卖, 自从《密阳月报》在南地打开市场后，密阳来的报纸根本不愁卖。

    在密阳一份三钱的月报, 送往南地售出, 转手便可翻上十几倍, 再加上报纸不重也不占地方, 很是方便运输，一般有余钱的客商来一趟, 都想要捎上一些带走。

    不过姜舒以如此低的价格发行这些报纸, 目的是为了让百姓有机会接触到文字。

    目前两大报社的生产力有限，再如何招人三班倒地印报纸，一个月也只能印出这些量，若都被走商买去转卖给其他地方的高官士族，那便毫无意义了。

    因此不论是月报还是文学报, 供应给商户的都有固定限额, 超出限额便不再售卖, 至于卖给百姓的，也是每人限量三份，多则不卖。

    当然若是哪位商人有这个耐心，雇佣几十个平民排队买货，那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派相关官吏加强管理巡察，毕竟即便是在现代，也难以完全杜绝黄牛倒卖现象。

    话说回来，听到尹云影前来求见后，姜舒便将报纸放到了一旁，朝侍卫道：“让他进来。”

    过了片晌，一个身着浅蓝色布衣身材瘦弱的男子来到堂中，姿势标准地行了一个礼。

    姜舒打量着对方的外形，尹云影这具身体的肤色白皙，而相貌平平，单从五官来看，属于放到人群中不怎起眼的类型，不过胜在气质特殊，腰背挺得直直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受过形体上的训练，看起来很是舒服。

    果然是影帝，气质不凡。

    姜舒心想。

    还未穿越时，他曾看过几部尹羽成主演的电影，对其称不上路人粉，却也认可这位确实是相当具有实力的演技派演员。

    放在三年前，姜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和荧幕巨星面对面谈话的一天，讨论的话题还是如何建立起一个情报机构。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人生也够戏剧的。

    “尹先生请坐。”相识过后，姜舒便请对方在席间入座，正式进入了话题道：“对于建立情报机构，尹先生有何想法？”

    尹云影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展露微笑道：“我的想法就是遵从使君你的想法，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完全地听命与您。”

    姜舒略一挑眉，这是个相当聪明巧妙的回答。

    对于掌权者而言，情报机构乃是凌驾于任何部门以上的特殊组织，组织内最重要的条例便是守密，以及对掌权者绝对的忠诚与服从，尹云影做出这番回答，光从态度上就通过了大半。

    当然了，要身为情报机构的老大，光有忠诚还是不够的。

    姜舒接着道：“情报局一旦建立，将是全天下消息的汇集中心，若我将这个部门交给你，你能否拿出足够的时间精力管理好它？”

    “实不相瞒，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尹云影收起笑容，顿了顿道，“我承诺一旦接下任务，就会尽全力将它做好，如果我做不到，会亲自来向您请辞，到时候随便您怎么处置我。”

    姜舒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态度足够真诚，便应了声“好”，随即拿出一份文卷，命子明交给对方。

    尹云影接受文卷的同时，游戏屏幕上跳出支线任务一完成的提示，但他没有在意，注意力全被文卷上的内容吸引。

    上边所写是一长串的人名和这些人各自所处的地点，总共有六十六人。

    尹云影在其中看到一些眼熟的玩家ID，如“石云”、“紫微星”等，都是经常会在论坛上发其他阵营消息的玩家。

    他立即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姜舒问：“这些都是间谍？”

    姜舒点头，道：“不错。”

    他给对方的正是游戏内所有入门了间谍职业的玩家名单。

    这些间谍有些是和尹云影一样，为玩这一职业而特意花费心思混入别的阵营，有些则是凭着某种特长无意间成为了某个势力大佬的手下，成为了游戏判断的一名间谍。

    而不论是有意无意，这些玩家们目前都只是自顾自地做着间谍升级任务，和任务无关的，则懒得多加探究，这对他们的身份而言，着实是一种浪费。

    姜舒建立情报机构，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将这些散乱的间谍纳入一个组织，委派任务，使得他们有意识地获取各种情报、实施秘密行动，且必要的时候，可以成为一名刺客、杀手，乃至搅乱时局、在历史留名的一份子。

    不必姜舒多言，尹云影拿到这份名单自然而然知道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原本他对于该如何建立起一个情报机构尚有些茫然，而如今拥有这样一份详尽的间谍名单，便为他省去了大量寻找培养机构成员的时间。

    固然自己的人手还是需要培养，组织也需要不断地纳入新鲜的血液，但至少目前，只要和名单上的人逐一联系，凭借着玩家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方式，情报机构便可立即成立。

    注意到尹云影的神情逐渐富有自信，姜舒又提醒道：“光是名单上的这些人还不够，有那么些人，他们拥有表演的天赋，天生胆大妄为，却没有进入到他们该进入的人生，我希望你可以将这些潜在的人才发掘出来，培养成情报局的一员。”

    他所说的也就是以姬无忧为代表的一些玩家，天生戏精，且完全不知道尴尬为何物，这样的人不去当间谍，整天光谋划着怎么碰瓷自己当皇妃，实在是人才的浪费。

    听闻他此言，尹云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忽而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扬起唇角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使君提点。”

    姜舒轻抬眉：“你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这些名单上的间谍是情报局的第一批成员，”尹云影点了点文卷道，“除此之外，我会立刻以我的名义开课一个表演班，号召各类具有艺术天赋特长的人前来报名，然后选择其中有间谍潜能的进行培养，教授我所能传授的知识，这些参与表演班的成员，将会成为情报局源源不断的新血。”

    姜舒点头道了声“可以”，对方所想的，恰恰也是他希望尹云影去做的。

    “还有一点，我想请问使君，”尹云影开口问，“我在担任情报部长的同时，能否自身也参与间谍任务。”

    固然做情报局老大很刺激，但尹云影还是觉得亲身投入扮演一个角色的感觉更令他着迷。

    “你若有这个精力顾全一切，自然没问题。”

    尹云影点头，想了想又道：“既然是情报机构，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个特殊的组织代称，和大隐隐于市的间谍总部。”

    “总部暂时设立在密阳，只要是城内无主的宅院，你可以随意挑选，官府会出钱购买作为间谍总部，至于组织代称，”姜舒寻思片刻，道，“便叫卧龙阁吧。”

    “卧龙阁？”尹云影转了下眼睛，笑着问，“卧虎藏龙吗？”

    姜舒与他四目相视，淡笑着默认。

    ·

    尹云影在正堂中待了足有一个时辰，当他带着秋夕离开州府大门时，所有间谍职业玩家皆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一条消息提醒。

    【史上空前巨大的情报搜集组织、只对首脑姜殊负责的间谍机构“卧龙阁”今日正式成立，身为“间谍”职业的一员，你可以免去审核，直接加入“卧龙阁”，成为间谍机构的一员。

    阵营任务：联系卧龙阁的第一代阁主尹云影，申请加入组织。

    奖励：三日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500、经验 5000、阵营贡献值 1。

    注：系统判断“卧龙阁”存在性质特殊，一旦加入此组织，将不容许玩家出现任何泄露组织机密行为，否则将判定玩家间谍任务失败，扣除一定经验积分。】

    “我靠！”氐族阵营的某座佛堂里，紫微星不禁发出惊讶的感叹。

    他是有意混入其他阵营玩间谍职业的玩家之一，因为父母信佛，他从小跟着父母礼佛，故而熟知多种佛经，各种佛理都能说上一些，正好氐族中的一些贵族信佛，他便凭借这一优势混入了其中。

    但玩间谍职业就是为了玩个刺激，一旦混入某个阵营稳定下来，时间长了，整日无所事事地做着任务也挺无聊的，紫微星近期都有些想转职了，没想到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看上去很是神秘的卧龙阁！

    “情报机构啊，嘿嘿，我喜欢。”紫微星搓了搓手，立即点击了领取任务，然后忍不住截图一张发上了论坛炫耀。

    刚发完论坛，他突然生出疑惑，嘀咕：“我这应该不算泄露机密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删掉帖子，这时他发现首页新跳出一条招募贴，发帖人赫然是卧龙阁的阁主尹大佬。

    【尹云影：由殊哥亲自批准的情报机构卧龙阁于今日正式成立，现面向全体玩家招募表演爱好者，具有任何方面艺术特长的或是单纯喜爱表演的都可以来找我报名，我会从中挑选一些收为学生，免费开班授课，而凡是通过我考核的，就可以加入卧龙阁。】

    【南猫：啊啊啊，我看到了谁，尹羽成！

    白银鸟：这是尹哥第一次发帖吧？蹭到了！

    龙阿尼：火钳刘明，尹大佬，眼熟我，我已经给你发私信报名了！

    姬无忧：卧槽，尹老师的课，我必须上！

    瑟吉：怎么都在说尹大佬，就没人在意情报机构吗？看起来很牛逼的样子。

    伊夫子：我毫无表演天赋，又想加入这个卧龙阁怎么办，有别的办法吗？

    jj3ff2：回楼上，看到几个间谍职业的发帖，好像只要是间谍职业的，就可以直接加入卧龙阁……】

    到这条回帖，紫微星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是不用撤回帖子了。

    不过影帝免费开班授课，亲自教导传授演技，他怎么就没赶上这样的好事啊！

    “算了，赶上了也未必能看得上我，对比这群还没入门的，我这算是走了捷径了。”

    紫微星心情良好地吹了声口哨，随即点开尹云影的私信发送了加入组织的申请，口中略中二地自言自语：“呵呵，什么幽灵军滚一边去吧，属于我们卧龙阁的时代即将到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当天上午与尹云影商议完组建间谍机构相关事项后, 姜舒提早吃了午饭，随即又乘车出府，前往密阳近郊距离人烟较远的一块空地观看新式火器霹雳炮的测试。

    到达测试地点时, 张子房已安排他的学生们搭建好了发射霹雳炮的两种重型武器，乃是改良过的大型床弩与投石机。

    张子房见他过来，便为他介绍起霹雳炮的功能。

    “主要是爆炸和燃烧功能, 不过单是这样的炮弹，杀伤力太弱，所以在里面加入了破片，填充了铁蒺藜, 试试具体攻击效果怎样。”

    姜舒点了点头，看到现场的两种发射装置，问：“床弩和投石机在使用时有什么区别？”

    “一般守城用床弩就足够了, 攻城或者水战，就需要这种巨型投石机, 抛得高投得远。”张子房先是回答, 随后闲聊似的说起道，“之前朱明不是让我造大炮打青州吗，造大炮是没那么简单的，我们这点钢和铜哪里够这玩意儿消耗，不过这霹雳炮嘛还能弄一弄, 以后要是打水战或者海战，船上装备上这东西, 那威力……”

    正说着, 一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男子过来行礼道：“使君, 坊主, 器械已准备完毕, 可以开始测试。”

    张子房一点头道：“好，你和韩春负责指挥，注意安全。”

    “是。”

    首先进行的是未点火的实弹投射，借此确定出两架发射装置各自的射程和弹着范围，以确保真正发射时的人员安全。

    待射程记录完毕，便在相应的地方摆上模拟的挡板和假人，开始真正的点火测试。

    先测试的是床弩发射。

    经过张子房改进的大型床弩结构远比普通的更为复杂，它拥有射程远、精准度高的优势，唯一的不便处便是需要十人才能拉动发射。

    因为测试的是易燃易爆物，除了操纵人员，现场其他人必须远离发射器，姜舒便只能站在数百米外观看。

    只见弹药被填装上床弩，随着引线点燃，一声令下，霹雳炮猛地弹射向远方，准确地落在了挡板处，两秒后轰然爆炸，发出明亮火光与剧烈的响动。

    即使离了几百米远，在弹药爆炸的瞬间，姜舒还是感到心中一惊，浑身被震了一下，望着远处那升起的白烟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张子房拍了拍肩膀，这才缓过神来。

    待白烟退去，现场恢复平静，张子房带着他去查看爆炸的现场。

    总的来说，爆炸效果还是挺不错的，挡板已被炸得焦黑且四分五裂，周围的石膏假人上也嵌满了碎片与铁蒺藜。

    倘若是真人，此刻估计已是断肢残腿、血肉横飞，起码距离爆炸点两米范围内的人是绝对活不了的。

    姜舒觉得这样的杀伤力已是十分强大，张子房却不是那么满意，查看现场后说道：“木头挡板炸开容易，如果是坚固的城墙，那就炸不动了，除非抛得够准，刚好落人群里。

    “这说是爆炸性火器，其实杀伤力主要还是靠里面的破片，没有这些铁蒺藜，那就跟给敌人放个炮仗玩差不多。”

    姜舒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就霹雳炮爆炸时那猛烈的程度，哪里是炮仗可以比拟的，何况它还是诞生在这个连烟花都尚未出现的时代，这样的火器在战场上纯属是降维打击了。

    他刚要表达自己观点，张子房又笑呵呵说：“不过也差不多了，短时间内这玩意用来吓唬吓唬那群胡人足够了，更好的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造。”

    于是姜舒忍住了安慰的话语。

    之后是投石机的发射测试。

    就发射效果而言，投石机的射程比不上床弩，不过确实比床弩抛得更高，更适合用于攻城。

    当又一次望见那黑色的霹雳炮弹被高高抛起，落入模拟的敌军阵地剧烈爆炸的场景，姜舒仍旧感到心间震荡。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除张子房以外，包括操纵器械发射的人员在内，大家望着爆炸地的眼神皆暗含敬畏。

    人在面对这样杀伤力巨大的火器时，是会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

    连造出这些武器之人，面对这样的场景尚且心怀恐惧，当霹雳炮真的用上战场，其效果可想而知。

    待随张子房前去查看过测试结果后，姜舒询问：“这霹雳炮目前存量有多少？”

    “不多，因为还在测试阶段，总共制造了二十枚，今天回去后还要根据测试结果再改进。”张子房回答，随即似是看出了他想做什么，又补充道，“目前原料还算足够，你要是有急用，兵器坊全力生产的话，七天造出百枚绰绰有余。”

    姜舒点头，沉下声道：“步将军近日已在筹谋攻绵口郡，若在攻城时能使用这霹雳炮威慑敌军，想必能助其一臂之力。”

    “好，回去后我会着手安排下去。”张子房干脆地应道，笑了笑说：“这绵口要是能拿下，朱明可就高兴了，他惦记那铜矿许久了，哦对，既然近海，那盐田是不是可以纳入计划啊？”

    姜舒没有他那么乐观，如今谢愔去了敌营，纵使步惊云能拿下绵口，朝廷那边终究是个不定数，故而只平静道：“此事需等拿下绵口再做商议。”

    ·

    天近夜晚，暮色四合。

    一支黑衣蒙面队伍埋伏于山谷丛林间。

    “这凌宝宝也是啊，他的任务还要我们一群人来帮他的忙，害得老子玩个游戏还得加班。”蓝龙小声吐槽。

    “害，队友嘛，”蹲在树杈上负责观望的上官飞刀说，“况且是保护谢美人，人人有责是吧。”

    “你还别说，这种送人头的活是挺适合咱们飞鹰队干的，”蓝龙絮絮叨叨，“要不按谢美人原来的计划，他的部曲本来就不多，用在这种地方可惜了，虽说是无偿帮忙吧，趁着机会带那些四测新人来锻炼锻炼也好，省得真上了战场，他们连刀都拿不起来。”

    说罢，蓝龙看了眼时间，又略焦急地皱了皱眉：“就是来得太慢了，能不能搞快一点，不然我怕我赶不及去上班啊……”

    正抱怨着，上官飞刀忽然“嘘”了一声，昂起脖子张望了片刻山谷间的道路，随即低头轻声朝蓝龙说了句：“来了。”

    蓝龙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在临时组建的刺杀群中发消息道：【全体准备，听我指令进攻，注意，谢美人和凌宝宝也在队伍里，别伤到自己人。】

    有个四测玩家回：【那我要是真刺杀BOSS成功了，应该也没事吧？】

    【蓝龙：你可以试试看，你要真能砍了那慕容太子 ，我叫你大哥。】

    【上官飞刀：别聊了，目标来了。】

    上官飞刀紧紧盯着山谷间的队伍，当为首的骑兵进入山谷后，便朝蓝龙打了个手势。

    蓝龙缓缓起身，一望见被保护在队伍中央的马车出现，便刷的拔出了长刀，举起刀喊道：“兄弟们，上啊！”

    话落，以蓝龙为首的蒙面刺杀小队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山林。

    这支队伍人少且埋伏隐蔽，前行探路的斥候也未能发现，如今他们在天色将暗的时候突然冲进山谷，见人便砍，着实惹得军队一阵骚乱。

    “杀啊！杀太子！”

    “啊啊啊好多红名小怪！”

    “太子在马车，冲啊！”

    “来人清一波兵线，不然冲不进去啊！”

    “靠，四测的跟着老子来，别瞎几把乱冲！”

    慕容洸与谢愔同乘一辆马车，忽然听到外面人喊马嘶，心中顿感惊慌，连忙掀起车厢后门的竹帘大声询问外面的亲兵队长发生了何事。

    “前路遭遇伏兵，人数不多，很快便可以解决，请殿下放心。”

    话虽如此，慕容洸听着不断传来的“杀太子”的喊杀声，望着那些蒙面杀手举着雪白的长刀与军队肉搏厮杀的场景，心里仍万分慌乱恐惧。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盛郢城破的时候，自己如同一只羔羊被一群恶狼追杀着狼狈逃命，唯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只有护卫在马车周围的亲兵。

    好在此次遭遇危机，埋伏的敌兵确实不多。

    眼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慕容洸逐渐镇定下来，朝亲兵队长下令道：“速速解决了这群人！”

    亲兵队长刚要应声，回过头猝然察觉一支羽箭自林间射来，直直地射向马车。

    “殿下，小心！”

    慕容洸听见声响便往马车内一躲，下一瞬，就见一支羽箭射穿竹帘，深深地钉在了车厢木板上。

    他睁大双目盯着这羽箭，心脏如雷跳动。

    这些人果真是冲着他来的，只差一点，他就死于此箭了！

    惊恐害怕之余，难忍的怒气在胸膛翻腾上涌，慕容洸一把拔下了门板上的羽箭丢在地上，旋即转头看向谢愔，见对方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无端感到一股迁怒的情绪充斥脑海。

    “谢舍人这般从容无惧，莫非这埋伏之人乃是为救你而来？”

    谢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殿下返回大潼城乃单于临时之决定，纵使有人想救我，又如何提前知晓殿下的行动，埋伏于此？”

    明知他说的有理，内心被怒气填满的慕容洸却不愿饶人：“自然是你暗中传信告知。”

    谢愔对此只是扬起一边的嘴角，敷衍地笑了下。

    见他这般淡然的神态，慕容洸也就肯定了此事确实与他无关，但心里的怒火却一时难以消退，直到一段时间后，外面的厮杀声彻底停止，亲兵队长在外禀报道：“殿下，包括隐藏的弓箭手在内，伏兵已全数剿灭。”

    听闻弓箭手已死，慕容洸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未敢出马车，就坐在其中道：“查清楚是何人所为。”

    “诺。”

    又过了片晌，亲兵队长递交一封染血的信件进车厢：“属下在弓箭手身上发现了此物，那名弓箭手应是伏兵的头领。”

    慕容洸接过信件打开，甫一看到上面的字迹，眉头便紧蹙起来，而在读过信上内容后，更是气得手抖。

    谢愔注视着他的神色，状似关心地询问：“是何人所为？”

    慕容洸缓缓将信纸捏成了一团，咬着牙道：“是我那好二弟！”

    “二殿下？”谢愔面露疑惑：“这其中会否有何误会，二殿下若是派遣手下人刺杀殿下，倘若失败，岂不留了把柄？”

    “你说得对，所以他派的根本不是他的人！”慕容洸将那皱巴巴的信纸展开，愤怒地指着信上文字道：“没有什么误会，这就是一封慕容锋亲手写给段氏鲜卑的信，他的字迹我认得清清楚楚，不会有假！

    “我早知他与段氏鲜卑有勾连，也知道他想除掉我，但我以为，至少父王在时，他会收敛，没想到……”

    谢愔没有出声。

    “他想杀我，我绝不能让他如意。”慕容洸念念自语，倏而转过头确认：“谢舍人，你当真是站在我这边的？”

    谢愔沉默少时，语气略无奈道：“只要不与魏国兵戈相向，愔会为殿下出谋划策，辅佐殿下上位。”

    “好，”慕容洸盯着他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一百六十七章
 慕容洸在途中遇刺的消息于三日后传回了定山郡, 得知此事，慕容辽立即招来了慕容锋，当面询问其真假。

    “太子在回城途中遭遇埋伏，其言在伏兵身上搜到了你写给段部之信, 疑心这场刺杀是你与段部合谋, 可确有此事？”

    慕容锋闻言惊骇, 险些以为是自己给予了什么错误信息，令段氏擅自出手行动了。

    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于是急忙否认道：“绝无此事，儿确实与段部世子有些许交情，但那是四年前三部同盟作战时结下的交情，父王您也知晓此事, 儿一向敬重王兄仁德宽厚，怎可能做出这等卑鄙之举, 请父王明察。”

    “恩，我亦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沉默片晌后，慕容辽缓缓分析道，“身为刺客随身携带信件，太过于刻意，倒像是有意嫁祸。”

    “父王所言甚是。”慕容锋附和,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更怀疑这是慕容洸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但方才他才说过敬重兄长的德行，此时也不好主动提出质疑, 便只能忍一时憋屈。

    慕容辽留意着次子的神情，见其惊愕隐忍之色不似作假, 便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同时心底沉思, 以慕容锋和段氏的名义刺杀太子, 刺杀若是成功了，得利者会是谁？

    刹那间，慕容辽得出结论。

    眼下时局，倘若自己真中了这圈套，必然会严惩次子，记恨段氏，届时两部成仇，自己撤兵回城固守，获利最大的无疑是步惊云。

    但步惊云不可能知晓慕容锋与段部之间的联系，更不可能仿造其书信，况且从东河郡北上定山，要么渡河，要么自绵口绕道，两处关口皆有重兵把守，百人以上的伏兵想要悄无声息地通过，几无可能。

    而一旦撇开魏人嫌疑，最有可能行此计划的便是他们的近邻宇文部了。

    思及此，慕容辽微微眯眼。

    他一向知晓宇文英硕意图吞并东胡各部、统一塞外的野心，甚至自己的部下之中也有人暗中与宇文部勾连，此事若是宇文英硕派人所为，那一切便可解释通顺了。

    看来，纵使他再如何低调行事，慕容部南下扩大领地，壮大势力，有些人还是眼红沉不住气了。

    “父王，可要儿派人去调查那支伏兵身份？”慕容锋越想越觉得这是慕容洸有意陷害自己，不由得心底怨愤。

    幸好父王足够信任他，否则自己此番只能吃下这暗亏，遭上一顿怒斥。

    他有意想讨回公道，揭穿慕容洸的谎言，慕容辽却是摇了摇头：“事情已过去三日，你此时再去，看到的不过是一堆被野兽撕咬吞噬的腐烂尸骨，查不出什么。”

    慕容锋皱了皱眉，没有应声。

    看出他的不甘心，慕容辽安慰道：“敌暗我明，此事难寻结果，只能先派一支军队返回都城，加强防备，至于太子对你误解，我会写信与他说明。”

    慕容锋深吸了一口气，克制心中怒意道：“谢父王费心。”

    “当下，吾等还是以南面局势为重。”慕容辽沉下声说道，旋即转开了话题：“据斥候来报，魏军近日在向多方征调粮草，许是准备进攻绵口。”

    慕容锋抱拳道：“儿请带兵前去防守。”

    慕容辽微微蹙眉，摇头道：“步惊云诡计多端，还是我亲自带兵前往中墩应付，你且留在定山郡，以防魏军渡河突袭。”

    慕容锋顿了顿，然后点头应是。

    ·

    因为遇刺事件，慕容洸回城途中提心吊胆，唯恐再遭到段氏鲜卑的埋伏偷袭，一路上连马车都很少下来，直到队伍抵达大潼城，方才松了口气。

    没过几日，慕容辽派广武将军率五千兵士回城守卫，让慕容洸稍许安心下来，然而与此同时，送来的信件中所显示的慕容辽对于此事的处置方式却令他极为不满。

    说是刺杀一事太过可疑，劝他仔细思量，对慕容锋多加信任，在慕容洸看来，这就是父亲对弟弟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心中有怨，却碍于一直以来伪装的端正怀仁的形象，而不得不在写给父亲的回信中佯装大度地表示对于弟弟的信任和理解，这使得他心中更为不忿。

    “我早说过，父王对他宠爱有加，不会相信此事是他主谋。”因为谢愔是与他一同经历刺杀事件之人，慕容洸收到来信的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对方倾诉，将郁积多时的不满一吐为快。

    “但殿下将此事告知单于，至少接下来一段时日，二殿下会有所收敛。”

    “眼下是收敛了，以后呢？”慕容洸苍白秀气的面孔因为嫉妒不安而变得有些许扭曲，“分明证据都摆在眼前，父王却视而不见，不除掉他，难道要我一直活在他的威胁之下？”

    “殿下既已回到大潼城，短期内便不会有危险，单于心明眼亮，只要殿下可趁此时机立下功绩，收拢民心，纵使二殿下再受宠爱，也不会影响到殿下的储君之位，”谢愔以深思熟虑的语气规劝道，“至于报仇一事，殿下切不可着急出手，尤其不可令手下亲信参与谋划，否则一旦计划泄露，必遭单于怀疑。”

    慕容洸神色微微凝滞，忽然间好似受到了什么启发，看向他的眼中漾出光亮：“你的意思是，要借他人之手？”

    谢愔嘴唇线条平直，冷静地开口：“若能借他人之手，自然最为妥当。”

    慕容洸点了点头，随即起身，一副冥思苦索的神情在殿中踱步。

    谢愔低着头，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室内寂然无声。

    过了一阵后，慕容洸打破沉默：“他可借段氏之力，我亦可向宇文部借兵。”

    谢愔抬眼看向他半明半暗侧脸，给出建议道：“这怕是不妥，宇文部素来强势，届时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说得不错，不过我欲联系的并非宇文部首领。”慕容洸侧身朝向他，面色一派坦然，仿佛早有此想法，只是在此时才吐露出来，“左大将宇文透乃宇文英硕的侄儿，而我阿母是其亲妹，若请他出手，看在亲缘关系上，应当会遵守承诺。”

    谢愔凝然不动，状似在衡量此计的得失利害，安静良久后，他抬起头道：“若有此关系，倒可以一试。”

    接触到他暗含肯定的平和目光，慕容洸突然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莫大的信心。

    一旦有了大致的计划，他便瞬时从对自身性命安危的焦躁不安中脱离了出来，又恢复成了一副温文儒雅的虚伪模样，坐回原位，浮起微笑彬彬有礼道：“谢舍人先前所言有理，我的确应当趁此时机尽快收拢民心，具体该从何处实施，还请谢舍人指教。”

    ·

    “匈奴大单于呼延攸暴毙，其次子谷蠡王与其妻颛渠阏氏欲篡夺王位，被左贤王呼延蛮蛮联合左右大将所斩杀。”

    姜舒打开盖有卧龙阁印章的密信，看到的第一条情报便是这一震撼人心的消息。

    他想要知道更多的有关匈奴王庭内乱的细节，奈何卧龙阁刚成立，可搜集情报的人员不多，且自从尹云影离去后，匈奴那边就缺少了能够打探到上层秘闻的间谍，所以目前可以获知的便仅是这般笼统的消息。

    匈奴势力在北地盘踞已久，根深蒂固，此番匈奴王的逝世，无疑会引起北地局势的巨大震荡，就目前来看，其中受影响最大的两处，一是在雍州，另一处则是在浠洲。

    因为王庭内乱而无瑕顾忌雍州地盘，荀凌便乘机率领五万大军北上收复失地，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到什么阻碍。

    同时，邢桑又凭借其在匈奴将士中累积的威望，借机收拢了数支被左贤王击败的原属于谷蠡王势力的匈奴溃兵和少数羯胡奴隶，短短一月便拉扯起一支万人大军，以极为迅猛之势掉头向西，攻下了浠洲培林郡，据地自称培林太守和冠军将军。

    邢桑背叛匈奴是在姜舒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他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和地盘，依旧令他心生敬畏。

    果然主角还是主角，不会因为剧情的变动而影响他称王称霸的实力。

    按照邢桑目前的行动分析，他的目标尚且定在西部，那么今后势力壮大，必然会与盘踞浠州的氐族产生冲突。

    虽说邢桑势力的壮大并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氐族同样不好惹，这二者若是碰上，彼此消磨兵力，于他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姜舒心中计算着，移开了目光继续往下看。

    本以为匈奴王逝世的消息已足够令人惊讶，没想到下面还有更离谱的。

    自今岁开春以来，氐族便举大军南下江州，发兵攻打等日延、晴支等郡，江州刺史王词信心满满地屡次率军迎战，屡次败北，却满不在乎，也从未想过要寻求支援，直至州府所在的永梧郡被攻陷，他才终于害怕了，舍下江州东南等地的郡守县令们苦苦抵抗，自己则仓皇南逃，躲去了黄州。

    看完这条消息，姜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王词这一走等同于将江州地盘打包送到了氐人的口中，于国于民都可谓是一大罪人。

    不过考虑到其定山王氏的出身，他怕是也不在乎背上这点骂名，身为车骑将军王怿的亲弟弟，纵使做出了这等不负责任之事，也不会被朝廷定罪。

    姜舒略无语地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看。

    因有江州刺史的离谱事迹在前，在看到朝廷那边的争斗时，他已不觉得惊讶。

    自段英雄带乞活军离开凌州，西南王裴新便以平叛不利的罪名革去了苏眠凌州刺史之职，并下诏自封为凌州、淮州二州牧。

    苏眠在孔氏的庇佑下威风多年，又哪里肯受这个气，左右他已经被西南王盯上，不管接不接受朝廷的指令都是死路一条，索性拥兵自重，突袭打下了兵力空虚的西南国，在凌州一带割据称王。

    西南王为此又气又急，对外宣称要亲自率大军扫除叛贼。

    但事实上，就间谍获取的情报来看，西南王此举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佯装要亲率大军进攻凌州，实则是想借机除了淮扬王这个心腹大患。

    早在一个多月前，孔氏余孽就已被荀凌剿灭，而淮扬王却依旧陈兵花洲口不退，这让把淮州当成自己地盘的西南王如何容忍。

    于是，他便与手下幕僚密谋出了这么个瓮中捉鳖计，故意大肆出兵攻打凌州，造成都城空虚的假象，实则早已派遣军队埋伏于衡川城内外，一旦淮扬王带军入驻都城，便会以讨伐逆贼的名义攻打淮扬王军队。

    如今这个计划尚未实施，但姜舒看到西南王的计谋，已经能预想到南地之后的乱局了。

    “乱上一乱也好，朝廷自顾不暇，才是我夺取青州之机。”

    说到青州情况，密信的末尾则只有短短一句情报——“慕容鲜卑太子慕容洸遭受伏击，幕后主使为谢七弦。”

    这也难怪，毕竟除了郇州，青州就是玩家最多的地方，凡是表面能获取得到的消息，论坛上早已传遍了。

    对于青州的这一条，卧龙阁就好像是例行公事般地记录一下，约莫尹云影以为他早就知晓了谢愔的一切计划。

    而事实上，在得知谢愔密谋刺杀太子嫁祸慕容锋和段氏鲜卑的消息后，姜舒也确实能够大概地推断出对方后续的计划。

    这一计划可以说是专门针对慕容辽父子每个人的弱点所设，若是进展顺利，鲜卑三部必生大乱。

    姜舒每每在脑中推演青州北地之局势变化，都会忍不住感慨，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为了方便步惊云对抗慕容鲜卑而写的慕容父子三人的人设特点，能够被谢愔利用得这样淋漓尽致。

    现在看来，慕容辽并非是没有缺点的，他的缺点便是“任人唯才”。

    这本该是他的优点，奈何他错信了谢愔，错以为他带回去的真的只是一个被他俘虏的出身高贵、柔弱多病的南地士子，过度自信地认为以自己的年龄阅历可以将这些年轻人轻易地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过这也正常，谢愔那副精雕细琢的无瑕白玉般的外貌，天生就能令人对其产生亲近好感，他若是再刻意伪装一番，以一副病美人的姿态展露些许自身的家族底蕴与博学多识，少有人能不落入他的圈套。

    姜舒想到这，忽而产生一个念头：其实我不也一样吗？

    一开始，他也曾清晰分明地知晓谢愔接近自己是为了治病，但其后，不知何时起，他便不自觉地捧出真心与对方相交了，直到现在，谢愔所说的，不论是追随他建功立业也好，还是表白他的话语也好，他都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

    一旦将自身代入慕容辽的身份，姜舒陡然感到恐惧。

    如果说自己也是被骗的一人，过去这一切都是逢场作戏，谢愔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他的目的，而追随自己也只是为了他的家族……

    姜舒脑中闪过这些，连忙摇了摇头，不可能，谢愔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了，他怎能怀疑对方的真心。

    随即他开始回想与对方相处的种种过往，禁不住自嘲一笑。

    说白了，还是距离遥远产生的危机感，倘若谢愔此刻就在他身侧，伸手便可以触及，他断不会生出这些顾虑与杂念。

    姜舒拿起密信，放在烛火上灼烧。

    看着信纸燃起火苗，逐渐化为灰烬，他微微叹气，默念了一句：“快点结束吧。”

    ·

    城北，卧龙阁。

    刚买下的宅院如今还在装修布置中，身为阁主的尹云影暂时也只能在自己的卧房交代手下事务。

    他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女子片刻，道：“你这具身体的脸部条件不错，但身材太过成熟，缺乏少女的纤细轻盈，或许不是呼延蛮蛮喜欢的类型。”

    姬无忧面露担忧：“啊，那我还得换具身体？”

    “也不必，气质拿捏准了就好，身材可以用服饰掩盖，”尹云影说着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道，“有关呼延蛮蛮的经历和喜好都在上面，你自己看着琢磨琢磨，想办法接近他。”

    “好。”

    “另外，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如果在表演过程中出现心理不适现象，就及时退出，任务没有那么重要。”

    “放心吧老师，我心脏很强大的。”姬无忧握了握拳道。

    尹云影点头，最后又补充道：“对了，有一点我忘了写上，呼延蛮蛮心中有个白月光叫影儿，执行任务期间，你可以改个名字，颖儿、小影都行，总之能引起他的注意就好。”

    姬无忧先是笑吟吟地应“好”，随即似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双眼忽闪着问：“等等，这个影儿该不会是老师你演的吧？”

    尹云影没有回答，只是态度暧/昧地笑了笑。

    于是姬无忧不禁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放心，尹老师，我会替你好好爱他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放榜了, 放榜了！”

    随着“铛铛”数声敲响，官兵们手拿锤子，将记录着毕业考排名的两个红榜钉在府外墙上。

    “诸位注意, 左侧为庠序成绩榜, 右侧为技校成绩榜, 莫寻错了位置。”

    因为今年是两校的学子毕业, 前来查看排名的人数比去年更多上两倍，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堵在官兵拦出的警戒线前，一个劲地踮脚昂首往前瞧。

    关风努力地挤到前面，对着墙上的红榜匆匆截了个图, 旋即又挤出人群对着图片查找自己的排名。

    他的舍友周施正站在对面街道的路牌旁等候, 见他过来便问：“如何, 你考上了吗？”

    关风从头开始浏览排名，他先是看到了周施的名字，尔后没多久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名还很前面，不由欢呼雀跃道：“考上了，还是第二十名！”

    周施展开笑意：“恭喜，我早知你定然可以上榜。”

    “我还看到你的了, 你也考上了，不过排名么……”

    听他忽然转变语气，周施露出略担忧的神色：“排名很靠后吗？”

    “靠后个屁呀, 你考第五, 比前两次模拟考还要进步，厉害啊！”关风激动得一掌拍上他的肩膀, “上届的前十名都是直接进各地郡府当主事的, 看来哥以后要靠你罩了。”

    周施一听, 顿时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幸好，考上了。”

    “不是吧，你还真担心你落榜啊，月考模拟考你哪次不是前十名，学霸还怕这个？”

    “自然也会怕的，凡事总有万一。”周施老实回答。

    在等待放榜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答题时会否出了什么纰漏，未看清题干，粗心大意等，做梦梦见的都是自己落榜、心灰意冷返回老家种地的场景。

    幸好，他顺利考上了，还拿了个好名次，总算不必为前路担忧了。

    关风也为自己终于可以开启官吏职业而高兴着，忍不住将截图的红榜发上论坛炫耀了一番，旋即推着周施的肩膀道：“诶，咱们去技校那边看看，他们的排名好像跟咱们的不一样。”

    凑到隔壁的人群后边，关风扬起脑袋瞧了几眼，很快发现了隔壁名单的不同之处。

    由于技校的学院较多，除武学院外，其他三个学院都只有前十名在榜上。

    “每个学院录取十人，这竞争够激烈的啊。”他感慨道。

    “可不是嘛！”站他右侧的一个技校学生接话道，“如医学院这等本就人少的，倒是挺占便宜，工学和农学那边可都有一两百人呢。”

    “嘶，这么多吗？”关风轻抽了一口气，好奇问：“那这考上的和没考上的，待遇有什么不同？”

    “榜上的这些据说会被官府安排进匠坊任职，像吾等这些未考进的就只能自己找活干了。”

    年轻人刚沮丧地说完，前边一男子回头道：“我倒听闻官府会给大伙都安排活计，只是前十这些职位高些，可直接做上匠头。”

    年轻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此言当真？”

    前边的另一男子道：“不管真不真，好歹本事学着了，到底是郡学毕业的，这招牌打出去，不愁找不着活干。”

    年轻人点点头：“说得也是。”

    这厢大伙正热烈讨论着就业问题，靠近武学排名的一边则又是另一番和谐景象。

    武学的学生本就是军营的各级武吏，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就业困扰，看排名单纯只是看个毕业总结而已。

    秦朗抬头望着自己的在榜上的名字，微微叹了口气。

    因为武试和骑射的成绩稍差那么几分，纵使其他科目都拿了第一，最终的总排名还是排在了第二。

    倒也并非说第二名不够好，只是想到临考试前使君的鼓励嘱咐，没能拿到第一，总觉得好似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够可以啊，你小子，当初真是小看你了！”排第三的吕河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道。

    秦朗露出笑意：“承蒙大家关照了。”

    “不必客气，你这成绩是你该得的，不过倒是没想到，这拿第一的竟是那卫熹。”

    “卫熹兄虽不爱与人打交道，私下里却很用功，我时常见他天未亮便起来舞剑，天黑了还在校场上跑步。”

    “照你所说，这卫熹还也真够猛的，平时闷声不响的，喊他射箭比武切磋，理都不理，结果一到毕业考就发威了，一个个全被他干趴下。”

    旁边人听到他们在讨论榜首，便插话进来道：“姓卫这小子可不得了，就你们几个打来打去的时候，人家都在屋里学习呢，文算兵法几科他哪门考得不好，不努力如何拿第一？”

    “听闻明日使君会召见上榜的毕业学子，这回可要叫这小子出回风头了。”

    “也是到他该出风头的时候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在食堂，好家伙，一口气吃下了五碗饭，那时我便知此人定是有这么一天的……”

    ·

    今年毕业的郡学学子较多，全部涌入一堂未免太过拥挤，因此姜舒选择了分批召见。

    先是庠序上榜的八十五名学子，尔后是技校三院的前十名，最后是武学的全体学子。

    前二者的毕业致辞都是在官署中进行，而武学的学生们，则是姜舒亲自去到军营会见的，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兵士们的操练。

    目前郇州兵总数在八千人左右，这些兵除了要换防边境部署，保护郇州安危，一些州郡县城间的巡逻、押运粮草等工作都是由他们负责，所以真正留在密阳大营内训练的只有三千余名兵士。

    到校场时，兵士们正在武官的指挥下练习槍阵，姜舒仅站在远处观看了一阵，未作打扰，待到了休息之时，方召集所有参与武学毕业考试的武吏们到营房中会见。

    听说使君召见，在军营内的武吏们不管有事没事都来到了房中，还有几个分明没参加毕业考试的，也跟了进来，排在后排凑热闹。

    武学的规矩是凡什长及以上军职者，皆可入学，因此参加毕业考试的武吏也多得很，六七十个强壮的军汉排成队昂首挺胸地站在营房内，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瞧着颇为些气势逼人。

    姜舒面不改色地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抬眼扫过众人，继而嗓音清朗地开口：“卫熹可在？”

    话落，第二排一人便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行礼：“仆在此。”

    姜舒打量了对方几眼，此人身材高大精瘦，容貌年轻端正，五官轮廓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眼睛尤其炯炯有神，给人以一种似曾相识的可靠之感。

    这种扎实稳重的武将气质，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步惊云。

    出于这个缘故，姜舒对其印象甚佳，想了想问：“吾听闻你在武学之中甚为发奋努力，常苦读兵法至深夜，你可是心中怀有何抱负或是仇恨？”

    卫熹神情肃然答：“回使君，仆对匈奴之杀父仇恨，使君与步将军已替仆报之，而今属下只想勤练武艺、杀敌立功，盼望有朝一日可成为如步将军那般战无不胜、用兵如神之大将，为使君效命！”

    “很好。”姜舒就喜欢这般刻苦且心怀抱负之人，他拿起文卷道：“此次武学毕业考核中，你夺得魁首，非但精于骑射武术，文算兵法同样优异，可担当大任，现任命你为军府长史，掌参谋、文书，兼领兵作战，你可能胜任？”

    卫熹愕然抬头。

    长史乃军府僚佐中职位最高者，可以说是幕僚之长，长官身边最亲近之人。

    这样的任命，于他一底层出身之人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直愣愣地凝望着前方清雅而不失威凛的青年。

    当感受到那双温和眼睛中透露出的赞赏之意，不由得胸中澎湃。

    卫熹抿了抿唇，声音铿锵有力地抱拳受命道：“仆领职，谢使君恩泽。”

    姜舒缓缓点头，将任命书交给了他，旋即又抬起视线，锁定站在第一排边角的少年，道：“秦朗上前一步。”

    秦朗大概猜到接下来要接受什么，微微吐了口气，上前单膝跪地：“属下在。”

    对于熟人，姜舒就不多客套了，直接进入正题道：“你在此次的武学考试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除武艺考核外，兵法、文算皆为翘楚，现吾任命你为军府司马，掌参赞军武，管理本府武职，你可能胜任？”

    军府之中，长史与司马皆为上佐，虽说司马职位稍次于长史，不过这本就是按照实打实的武学成绩来安排的，秦朗自然毫无异议。

    他俯首行礼道：“属下定不负使君所望。”

    姜舒点了点头，在对方前来接过任命书时，出声鼓励道：“你很年轻，前途甚广，今后要继续努力。”

    秦朗没拿到第一，其实一直有些许怅然失意，听闻对方此言中对于自己的安慰与器重，不禁心生感动，弯腰深深一揖：“谢使君厚爱。”

    两道任命书一下，其他参与过武学考试的武吏都羡慕得眼红。

    大伙都有职位在身，时常因为工作而无暇顾及课业，教课的老师也甚少加以约束。

    今日以前，大家都以为去武学上课只是为了增加点文化知识，没几人认真放在心上，听不听课、课后复不复习全靠自觉，纵使是毕业考，也有缺席文试的，谁能想到，最后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什长李剪忍不住冲身边人嘀咕：“早知如此，我便好好听课了，我若较起真来，定能将这俩毛没长齐的小子比下去。”

    “你可少吹点牛吧，老夫子讲课，你哪次不是趴在案上睡过去的？”旁边人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听他提起老夫子，李剪回忆起那些令人发困的长篇大论，一时无从反驳。

    “其余参与本次武学考核的，成绩优良者亦有调职，具体的任命，稍后兵曹掾会告知各位。”

    姜舒最后总结，站起身看向众人：“吾首掌军府，对于州内武事诸多方面尚在学习摸索之中，望今后能与诸位共同进步。”
第一百六十九章
  郝巴兀自坐在一个阴暗不透风的角落里喝酒, 望着食肆内进进出出的商人旅客，他感到深深的寂寞。

    自从他的主人龙特奥跟随军队出征后，他便被安排在军营食堂里干起了劈柴烧火的杂活, 每天进行着重复无聊的体力活, 无人交流，也毫无人生目标, 唯一的安慰就是月底可以拿到的那点工钱。

    他把这笔钱全部用在了买酒喝。

    喝酒是最令他感到放松的活动，买几壶酒, 坐在广延街最繁华的食肆的角落，点上一盘下酒菜, 一坐便是一下午。

    这时候的他什么都不必管，不必在乎自己是胡人还是汉人, 不用想过去与未来如何，只要享受当下这一刻的快慰就好。

    然而今日，或许是听闻了大单于逝世、左贤王继位的消息，勾起了他对于过往纵马奔腾的草原生活的怀念，越是身处在热闹的食肆，他越是感到无比的孤独。

    这座城或许有不少的胡人, 但没有哪个胡人会拥有如他这般离奇曲折的经历，从无所畏惧的匈奴勇士到被恶鬼掌控的俘虏间谍, 这其中的痛苦、恐惧、悔恨与挣扎, 没有哪个胡人能够理解。

    那些至今不肯屈服的同伴们在听闻大单于逝去的消息时都纷纷朝着西北方向号啕大哭, 唯独他是例外, 因为他已臣服于魔鬼的控制，背叛了他的族人, 不配再为昔日的君主流一滴眼泪。

    他想, 这是天神对于他投降敌国、背叛同族的惩罚, 惩罚他一辈子活在魔鬼的阴影下，孤独且碌碌无为地度过后半生。

    思及此，郝巴不禁湿了眼眶，举起酒碗又大口地喝下一口烈酒。

    “这位朋友，你好像很难过。”

    听到忽然插/入进来的搭讪声，郝巴抬起了头，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个长着高鼻深目似乎是羯胡面孔的胡人。

    他放下酒碗，皱了皱眉疑惑问：“你是谁？”

    “你好，我叫张小龙。”来人露出微笑，礼貌地自我介绍，旋即说明来意道，“我需要一个胡人演员，参与我的话剧，我觉得你的外形很符合我的想象，可以聊一聊吗？”

    也许是内心太过寂寞了，尽管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郝巴还是一副大度的模样道：“你说吧，我听着。”

    “太好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之前我遇到的胡人都不愿意听我多说一个字，很不礼貌，只有你，是一位耐心礼貌的先生。”张小龙口吻轻快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郝巴。”

    “哦，独特的名字。”张小龙感叹了一句，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剧本翻开，喋喋不休地为对方讲解起了自己剧本的内容和话剧的含义。

    这几个月以来，张小龙被这真实的东方古国所深深吸引，几乎每日都会上线打卡游戏，勤快地帮好朋友道明寺运营管理着外卖商会。

    而在商会逐渐开始回本盈利之后，道明寺也不忘他的付出，直接出钱在密阳买下一块地，说要为他建立起一个小型的剧院，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帮助他实现梦想。

    正好，张小龙生活在这里也产生一些灵感和想法，便请求父亲帮助，写下了一个剧本，这段时间正在四处寻找合适的演员。

    郝巴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各种陌生的名词，起初只把对方当做一个忽悠人的骗子，后来听着听着，竟也理解了进去。

    “你说什么，宣扬爱与和平？”

    “是的，”张小龙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段时间以来，我走在街上经常会被人当面骂胡狗，被小孩扔石头，明明我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却要遭受这样的侮辱，我感到非常委屈，一度想要换一个地方生活，但后来我了解到，这座城市曾经被胡人入侵过，这里的百姓不喜欢胡人，那么我也就可以理解他们了。

    “这时候，我感到身上背负起了一种使命感，我想我不能轻易地离开，我要让大家知道，这世上有喜好杀戮的胡人，也有像我这样爱好和平的胡人。战争是被少数野心家挑起的权谋游戏，而身为底层的民众，我也不想看到战争，我也只是一个努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平民，不应该遭受大家没有理由的谩骂和歧视。”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胡人和魏人互相扶持，友好相处的故事？”

    “是的，我们都是人，会哭会笑，有情有爱，本质上没有差别。”张小龙说着，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目光真挚地注视着面前的胡子大汉。

    郝巴被他此刻散发出来的圣父光芒所打动了，他从来没有与人探讨过这样深刻的话题，张小龙的这一句“我们都是人，本质上没有差别”，让他多日来囿于背叛族人的痛苦焦虑的心境得到了一丝释放。

    “好，我愿意帮助你。”最终，郝巴答应了张小龙的合作请求。

    除了被对方的话语打动，更重要的是，张小龙给出承诺，如果话剧赚了钱，会支付他演出费，而他也不想一辈子作为一个杂役毫无目标的生存下去。

    或许这闻所未闻的话剧表演，会带他脱离这日复一日的痛苦生活。

    ·

    “……技校除武学外，顺利毕业者共三百三十九人，医学院毕业者九人，皆进入医院实习。

    “工学院毕业者一百八十人，四十人将入职巽阳工业园，二十五人将入职莱涂郡煤矿厂，八人入职纺织厂，二十四人入职兵器坊，二十六人入职木坊，十四人入职建筑工队，五人留校任职，剩余三十八人分散入职于化妆品厂、纸坊、砖厂等其他匠坊工厂。

    “农学院毕业者一百五十人，六十六人入职官田，三十六人选择加入农民商会，三人留于学校任职，剩余四十五人被士族、商户等聘请为农庄管事。

    “至此，郡学第二届毕业学子已全部安排妥当。”秦商汇报完毕，将三卷文书合起递给子明，再由子明转交到姜舒手中。

    姜舒翻开一份文书，便见上边详细地记录着每位学生的名字、院校、分数及职位安排等。

    光是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文字，便能感受到其中巨大的工作量，姜舒抬头朝对方道：“这几日忙碌毕业生的就业工作，辛苦你了，今日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主公体惜。”秦商俯身行了一礼，随后退出了正堂。

    而姜舒在将文卷都翻阅过一遍后，便也收起了工作文书，准备今日早点下班，回去休息放松一阵。

    入夏以后，天气愈来愈炎热，纵使官署中摆有冰盆，还有子明为他拉动风扇扇风，每日工作结束依旧会出一身的热汗。

    于是回到后院，姜舒便先沐浴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轻薄舒爽的白色夏衣，然后趁着还有太阳，将摇椅搬到院子的凉亭中，躺在摇椅上一边看着文书，一边晾晒湿漉漉的长发。

    待到头发彻底晾干，日头也渐渐西沉了。

    姜舒披上一件透气的纱衣，让之桃简单地给他盘了个发髻，接着前往父母院中用餐。

    在巽阳时，一家人便常在月初和月中聚餐，如今二老和侄子搬来密阳，这规定也就跟着被带到了密阳。

    姜舒看来，这着实是个不错的习惯，如姜恪在还未卸职时，经常忙碌得整日在官署吃住，时间长了，难免和亲人关系疏离，而有这么个聚餐的规定，不论多忙总会抽出空陪伴家人，这才使得姜家能有如此和睦的氛围。

    “有关你二兄的婚事，我们已同殷仆射约好，在襄郡迎亲，至端门举办婚礼，婚礼吉日定在八月十五，你二兄这两日应当已经出发了。”用餐之时，姜恪提醒幼子道，“届时你若能得出空来，便与我们一同去趟端门，毕竟是你兄长的吉日，你能到场自是最好。”

    姜舒近日一直忙于公务，还真忘了关注姜显的婚事。

    想到南地即将发生的混乱，这个时间能把新娘接来自然最好，便立即应声道：“好，我会提前准备，尽量空出时间来。”

    “说起此事，听闻殷氏还与崔氏结了亲，殷仆射欲将其小女嫁至巽阳来。”柳氏随即接话道。

    姜舒微微睁大眼：“崔氏？崔景声吗？”

    姜恪微点了下头。

    姜舒忽感奇妙，如此一来，他们和崔氏之间竟还多出了一层遥远的关联。

    怪不得世家之间总爱结这些姻亲，有时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家族，因为其中相隔的某个家族，忽然就变成远亲了。

    柳氏稍稍叹气：“原本你要是未拒绝这门亲事，再过上数日，你便也可成家了。”

    姜舒果断低下了头吃菜，没有吭声。

    姜恪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柳氏道：“殷氏与崔氏的亲事已结，今后勿要再提及此事，以免传出去伤了两家和气。”

    柳怡雯本是想借机探探幼子的口风，如今谢家七郎去了青州，以后难保还能不能再回来，提一提殷氏二娘之事，说不准会激起小儿子娶妻的想法，而被姜恪这么一斥责，她不由觉得没劲，之后也不再开口了。

    ·

    青州，东河郡。

    一大清早，收到消息的步惊云便领着飞鹰队来城外等候。

    在太阳升起时，自郇州而来的粮草补给队伍终于抵达县城，百余辆粮车排成长龙排列在城门外，场面蔚为壮观。

    玩家们一边清点接收粮草入城，一边欢呼雀跃。

    “太好了，咱们的粮食终于来了，不用再吃大馒头配粥了！”

    “番茄酱、辣椒酱，还有豆瓣酱和果酱，这下口味可丰富了。”

    “诶？有红薯粉，今晚要不让后厨给整个猪肉白菜炖粉条？”

    “红薯粉可以炖，绿豆粉可得留着啊，等把绵口打下来了，这是要用来蒸海鲜的……”

    在玩家们讨论着粮食的百种吃法的时候，步惊云正听领队汇报有哪些武器补给。

    听闻此次送来的还有张子房新研制的霹雳炮，步惊云顿时面色一凛：“带我去看。”
第一百七十章
自夺回东河郡后, 步惊云就地招兵，并收拢流散于山野的原青州溃兵，短短几月时间便又聚集起了一支八千人的军队, 加上飞鹰队两千人，便是万人大军。

    经过数月夙兴夜寐的严格操练, 原本水平不一较为散乱的军队, 如今业已成为了一支精兵劲旅。

    步惊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在郇州送来的这批粮草与武器抵达后，他便立即集结军队, 向东河郡太守谢霄辞别, 率领大军朝青州最东部的绵口郡进发。

    经过数日的赶路，行军队伍抵达中墩城附近, 仅驻扎于城郊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便前往城门外, 列阵攻城。

    首次进攻, 步惊云直接命神机营搭建起十架大型投石机，推出霹雳炮，准备借武器之力，一举攻克中墩城。

    在出兵之前，步惊云已与部下商议过针对绵口郡的夺取方式。

    从地图上看, 绵口郡便犹如一颗颠倒的子弹镶嵌在青州的东部，与陆地相连的一头窄，伸入海洋的另一头阔，乃是典型的半岛地形，而中墩县便正好夹在与陆地衔接的口子上。

    正因这三面环海的地势, 只要攻下中墩, 并以最快速度截堵绵口郡通往定山郡的路口, 便可将慕容辽的后路彻底堵死。

    因此中墩城这一战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战，值得用上霹雳炮。

    魏军甫一靠近城池，鲜卑斥候便已将侦察到的敌情禀报大单于。

    得知魏军此次又携带了大型器械，慕容辽不得不严阵以待，调派守军不分日夜严守城门。

    前一次两军对战，慕容辽自知在武器上吃了大亏，于是此次特地提早数日开始搭建防御工事，命人在城墙上用厚木板设立起一个个战棚。

    战棚就如同封闭的木头小屋，仅在面朝城外一侧开有箭窗，士兵躲在其中射箭，便可躲避烟/雾/弹和连弩的攻击。

    除此以外，他还命人在距离城门百步范围内撒了铁蒺藜，以薄土覆盖，用于延缓步兵冲锋的脚步，以求弓箭的杀伤力达到最大。

    清晨，当耀目的烈阳升起，两军于城内外对峙。

    慕容辽手执长槊、身披盔甲站在城墙之上，面色从容镇定地遥望城外的万人大军。

    城内粮草物资充裕，该做的防守准备也都已做下，只要守住城池，便可以逸待劳，逼得对方粮尽退兵为止。

    城下，众飞鹰队成员望着城墙上连排的战棚吐槽不止。

    “这慕容辽也太输不起了吧，第一次看到在城墙上搭建这么多战棚的，这他妈都快连成墙壁了！”

    “可惜了，这玩意只能防咱们的烟/雾/弹，防不了炮弹啊！”

    “说起来这么一搞，敌方小兵都躲在战棚里，不是反而人群聚集了吗？咱们专门攻击这些战棚就好了啊？”

    “有道理诶，谁去跟老大说一声。”

    “都安静点吧，用得着你们出主意，老大早就看透了……”

    步惊云听着身后的讨论声，暂时没有理会，昨晚韩春提醒的话语正回荡于他的脑中。

    “根据先生的计算，若要使得炮弹落在两丈高的城墙以内，投石机距离城墙不可超过百步。

    “然百步尚在敌军射程以内，尤其慕容鲜卑还尤其擅射，若是直接推投石机上前，也许神机营的兵士尚未开始准备发射，便会被敌军攻击射杀，这是此武器使用时的最大难点。”

    不过危险也只是相对普通军队的，若是有不畏死亡的玩家作为遮挡，便能很大程度上减少神机营兵士的损失。

    于是列阵之后，步惊云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一支飞鹰队玩家执盾保护神机营的兵士投射弹药。

    被派出的那支飞鹰队成员已提前知晓自己今天的任务是替人挡伤害，因此早早地就在商城购买了防御度最高的软甲穿在身上，并把疼痛值调到了最低，压根没在怕的。

    望见敌军开始准备发射武器，慕容辽立即下令全体守兵暂入战棚躲避，同时让弓箭手瞄准操控器械的敌兵射杀。

    鲜卑弓箭手的精准度不可谓不高，然而往往羽箭还未射中操控器械的兵士，便会被周围守护的黑袍军以盾牌阻拦。

    而攻击这些黑袍军，他们也丝毫不害怕，有的甚至干脆以身体作为盾牌挡在前方，纵使被射成刺猬也不挪一步。

    再次看到这些不畏死的黑袍军，慕容辽心中复杂万分，既厌恶，又不得不敬佩他们的勇气。

    不知步惊云究竟是如何操练的这些士兵，分明上次战斗中已将那支黑袍军尽数消灭，对方竟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再次训练出了这么一群英勇无畏的死士，人数还扩张了一倍，这样的对手着实令人恐惧。

    因未能阻拦住敌方操纵攻城器械，眨眼间，数枚弹药被投石机抛向城墙。

    首轮发射的是仅存的一批烟/雾/弹，目的是为了逼迫城墙上的守军集中到战棚躲避。

    待烟/雾/弹炸开，黄烟弥漫四处，紧接其后，投射而来的便是一轮接一轮的霹雳炮。

    城墙上，当辛辣浓重的烟/雾包围墙头，和亲兵一起躲入战棚的慕容辽不禁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尽管修建这些战棚花废了不少的钱财精力，但投入得值得，否则若只是用布巾蒙面阻挡这烟/雾攻势，此时兵士们的状态定然会受到影响。

    他推测敌军应当会趁烟/雾/弹发射后的这段时间攻城，于是早已交代部下，只待城下响起敌军的冲锋声，战棚内的弓箭手便会立即放箭阻挡。

    届时万箭齐发，敌军踩踏于铁蒺藜上，必然被拖慢脚步，不等抵达城墙下，已是死伤大半，而他只需伺机补上致命一击即可。

    慕容辽自以为准备完全，就等着敌军的战鼓敲响。

    然而战鼓声始终未起，等到的乃是一颗颗霹雳炮砸落在棚顶之上。

    一瞬间，爆炸四起，炸裂的木板与霹雳炮的破片四处飞溅，凄厉的尖叫声贯/穿耳膜。

    这城墙上的一个个保护棚在此刻仿佛成了困住他们的棺材，每一颗霹雳炮落下，便有一个战棚被炸毁，躲藏其中的十几个守兵要么死于霹雳炮爆炸时的巨大热能冲击，要么死于弹射的木板碎片与炮弹破片。

    仅进行了五轮的发射，整个城墙已是一片狼藉，如同炼狱。

    慕容辽在亲兵的舍命相护下逃过了一死，当他浑身浸透着手下的鲜血冲出战棚时，回过头，望见城墙上满目疮痍的惨相，睁大的双眼刹那间变得赤红。

    耳朵已几乎被震聋，听不见任何声响，面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就像无声的默剧。

    万籁俱寂，烧焦的木板与焦黑的血肉飞散一地，浓烟与飞舞的灰尘飘浮在空中，还未落定，便又被随即而来的爆炸冲击得飞扬漫天。

    他感到深深的恐惧，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为何能释放出这样强大的威力。

    在慕容辽受震惊于霹雳炮的威力之时，但凡留有一命的守兵皆四散而逃。

    城内的守军听闻这巨大的声响起先以为是地动，后来发现是敌军进攻的动静，便立即跑上城墙查看情况，尔后也纷纷被不断投射而来的炮弹震得四处躲藏。

    慕容辽亲眼看着一枚霹雳炮滚落在城墙上，瞬间爆炸，释放出刺眼的光芒，飞射出铁蒺藜深深地嵌入了一个拖着半条残腿缓慢爬行的士兵的脖子里。

    眼前惨烈的景象让他陡然回过神来，知道以现在的情况，中墩城已是守不住了，于是迅速做了决定，拔起旗帜，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撤退。

    看到单于摇动着代表退兵信号的旗帜，近卫军连忙围拢过来，保护着单于撤离。

    城下，在进行了整整十轮的投射后，步惊云眼看时机差不多，便下令正式进攻。

    先前派出去挡攻击的飞鹰队成员已发现了敌军布置的铁蒺藜陷阱，此时，步惊云便命令前排的步兵将盾牌投掷在地上，踩着盾牌冲锋向前。

    在城内守兵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攻城过程无比顺利。

    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有兵士通过云梯爬上了城墙，其后也未遭到任何阻拦，翻过城墙的兵士顺利打开了城门放己方大军入内。

    但这场战斗尚未结束。

    若不能赶在慕容辽撤离绵口郡前堵住路口，彻底切断其后路，总有一日对方会卷土重来，而以此人的才智，受过一次教训，下一次必会想出对策抵挡霹雳炮的攻击。

    于是一入城内，步惊云便亲自带领四千轻骑前去追击溃兵。

    慕容辽尚未撤离得太远，再加上其撤退时太过匆促，还受到了莫大的惊吓，阵脚大乱，许多兵士甚至没未能找到马匹乘骑，导致其撤退队伍无比的杂乱无章。

    相反，步惊云所率领的骑兵却是状态极佳，乘着大胜所带来的气势，没过多久便追上并超越了溃逃的鲜卑兵。

    步惊云率领着轻骑守在前往定山郡的道路方向，利用连弩/弓箭的射击，如同牧羊犬驱赶着羊群一般，逼迫着这千余人的溃兵绕道往绵口郡深处而逃。

    纵使慕容辽深知此时若不突围，之后恐怕将被困在此地，但在魏军这士气满盈毫无破绽的围堵之下，终究还是不得不改道向东。

    他想，至少绵口郡还有大半的地盘被鲜卑掌控着，大不了后退死守城池，等待次子的救援。

    慕容锋就在定山郡，待其得知自己被困绵口，必然会派兵来援。

    撤退队伍中，慕容辽最后回过头望了戴着面具策马驰骋的魏人将领一眼，随即用力地握紧缰绳下令：“走，去椽县。”

    ·

    东州，大潼城。

    谢愔从凌爸爸口中得知慕容辽被困绵口的消息后，翌日与慕容洸商议事务时，便提醒道：“殿下，眼下二殿下独守定山，正是动手时机。”

    借宇文鲜卑之兵除掉弟弟的想法虽是慕容洸主动提出，但真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若是攻定山郡，会否太过招摇，待父王回来，难保不会怀疑到我。”

    “何必攻城？”谢愔语气淡淡道，“二殿下不可能一直待在城中不出，只需如当初的段氏刺杀殿下一般，令宇文部寻找时机，刺杀二殿下即可。”

    听他提起段氏刺杀一事，慕容洸回想起那支险些射中他脑门的羽箭，不禁又感到愤怒恐慌起来。

    慕容锋必须得除，否则今后被刺杀的就是自己了。

    霎时间，他眼神中浮现阴翳，沉声道：“好，我这就写信通知舅父动手。”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说什么, 父王败了？”慕容锋霍然起身，面露惊愕。

    斥候兵垂着头应声，虚弱道：“魏军使用了一种极为可怖的武器, 犹如天雷劈落，迸射火花，将城墙上的防御烧成了灰烬。”

    鉴于之前亲身经历过烟/雾/弹的攻击，慕容锋丝毫不怀疑他口中所述的武器的真实性, 不由得心中骇然, 魏国何时出现这么多古怪武器了。

    旋即, 他拧着眉头问：“那父王呢，可有安全撤离？”

    “属下是自东河郡渡河而归，只听闻魏军先一步堵塞了绵口通往定山郡的关口，大单于应是被逼往椽县撤退了。”

    “这姓步的，果真奸诈无比！”慕容锋唾骂一声, 尔后几乎未做思考，一把拿起武器大步走出门口，朝门外亲兵道：“传令大营, 立刻集结三千轻骑，随我疏通关口，救出大单于。”

    “诺。”

    慕容锋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当天早晨收到消息，下午便带领军队出城，策马朝东而去。

    他满心以为只要能驱散阻塞关口的魏军, 便可救慕容辽出来，谁知才出城没多久, 便迎面对上了一支蒙面大军。

    这支军队来势汹汹, 不等他探明身份, 就不由分说地朝他们杀来。

    彼时太阳已经西落，天光昏暗，树影模糊，仅留下了蒸人的暑热游弋于旷野之上。

    两军在被西山衔吞的夕阳下，犹如一群争夺领地的黑色野兽般迅速地厮杀在一起。

    虽然蒙着面，但敌方的髡头实在太过醒目，甫一交战，慕容锋便判断出了这是宇文部的军队。

    想起太子和宇文部的关系，慕容锋眼中燃烧起灼灼怒火，咬牙切齿地咒骂：“慕容洸，你好生歹毒……”

    此时派兵来刺杀他，除掉的何止是他这个弟弟，显然那个虚伪之徒已经按捺不住其想要坐上王位的野心了。

    宇文部乃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为了击杀慕容锋，故而并不在乎杀敌多少，特意派遣大部队阻拦鲜卑骑兵，主力军则全朝着慕容锋的方向围攻而去。

    纵使慕容锋身边有亲兵围护，在这般针对性地进攻之下，也逐渐陷于疲惫，难以抵抗。

    在险些被一支箭矢射中面部后，慕容锋终于做下了决策。

    他不能死在这里，倘若救出父王已是无望，那至少王位他要夺得，今日之仇也必须要报。

    于是他果断放弃作战，在几个亲兵的保护下突出包围，扬鞭策马而逃。

    带兵刺杀的宇文部将领立即下令前去追击，然而手下的军队却被剩下的慕容部军队阻拦，最终只有少部分人追了上去。

    随着暮色合拢，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慕容锋及其亲兵的马匹终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慕容锋逃了？”慕容洸感到恐慌，若不能将其一击致命，待到慕容辽回来，事情恐怕难以收尾。

    他面色微白，连忙追问：“可知其逃向何处？”

    “是向北而逃，左大将已派遣军队前去追击。”信使恭敬地回答。

    慕容洸稍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告知舅父，让他加派人手搜索，一旦发现其踪影，不留活口。”

    “诺。”信使应下声，悄然退出了大殿。

    才商议完刺杀一事，慕容洸尚未安定心神，这时，又一名慕容辽的部下匆匆前来禀告消息。

    “中墩城被破，大单于被困绵口，请殿下速派人相救。”

    “父王被困了？”慕容洸先是诧异，旋即反应过来后，却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眼下慕容锋不知所踪，自己若派兵救下大单于，便是大功一件，若是救不回……

    ——救不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思及此，慕容洸陡然心跳加速，握紧拳头道：“命广武将军率领三千兵士，立刻前去援救大单于。”

    “三千兵士可足够？”

    慕容洸稍作停顿，继而轻轻喟叹一声，口吻无奈道：“我也别无他法，若将都城守军尽数派出，万一敌军偷袭攻城，则无人可守。”

    部下知道他说得不无道理，固然心中忧虑，也只能点头应是。

    ·

    郇州，密阳城。

    姜舒站在衙署门前，看着孙管事围绕着行李车，最后一次清点行装。

    再过不久便是姜显的婚礼吉日，他此次出门正是前往闳城参加他二兄的婚礼。

    姜恪与柳氏已提前几日带着姜泽出发，多数的行李则交给了后走的姜舒一块运送。

    二老一把年纪赶来赶去不容易，所以这次前往端门携带的行李也颇多，是准备结束婚礼后，就在姜显那暂且住下，如此待新妇入门，若是怀孕生子什么的，也可有个照料。

    片刻后，行李都清点完毕，护卫行程的官兵也都就位，排着整齐的队伍守卫在马车四周。

    姜舒与出来送行的官员交代了几句，随即走下台阶，准备乘上马车。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卧龙阁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使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姜舒记得她叫秋夕，似乎是尹云影的心腹。

    对方伪装成卖胡麻饼的小贩，将一个黄麻纸包裹的胡麻饼卖给了姜舒身边的侍卫，再由侍卫将这胡麻饼交到姜舒的手中，整个流程看上去自然，细思之下却透着一丝诡异。

    一个小贩不惧怕官兵，反而跑到刺史马车前卖胡麻饼，这在外人看来未免太古怪了些。

    大约对方送信前也没料到会正好撞上刺史出行，这么一想，倒也可以理解。

    看来卧龙阁的伪装技术还有待改进啊！

    姜舒心里感叹着，坐上马车后，便拆开了黄麻纸，掰开饼子，从里面取出一封密信。

    打开沾有胡麻饼气味的密信，姜舒抽出信纸，看到的第一条，便是慕容锋遭遇宇文鲜卑伏击，逃离后不知所踪的消息。

    紧随其后，还有一条慕容洸派遣三千士兵前往救援慕容辽的情报。

    “才派三千人，这是不想要他爹活着回来啊！”他轻叹了一句。

    关于青州局势的变化和进展，姜舒大致都能推测得到，扫过一眼后便接着往下看。

    “西南王设计欲除淮扬王，车骑将军王怿提前得知其计谋，与淮扬王里应外合，佯装中计，尔后趁其不备，大败西南王军队，情急之下，西南王挟持天子撤离衡川，现已逃至沂州细俶郡一带。”

    看完密信，姜舒一时无言。

    西南王挟天子离开衡川，纵使行的是大逆不道之事，可身边有个小皇帝，便是有着皇室正统的倚仗，不论去到何地，都无人敢阻拦，反倒是淮扬王使尽千方百计入驻的都城，如今成了一个空有摆设的朝廷。

    果然，乱世之中，最是世事无常。

    接下来，那群身在衡川的士大夫们究竟是该奉行西南王那边的诏令，还是守着空皇位，继续他们门阀贵戚的政治呢？

    姜舒倏而觉得可笑，摇摇头道：“这下可真是大乱特乱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石云睁开眼, 看到周围阴暗的石墙，不由得失望地叹气。

    果然还是在这个牢房里。

    自从淮扬王攻入衡川，他们这些西南王的幕僚就以逆贼同党的罪名被关押了起来, 至今已有七日了。

    这狱中闷热潮湿, 不见天光, 还有蚊子虫鼠到处作乱, 石云哪里受得了这苦, 于是每天就上线一小会儿，看看自己有没有因为昏死不醒被抬出去, 没变化就下线继续睡觉。

    但今天他觉得不行了，一直关在牢里，任务做不了，游戏也玩不成, 白白饿死的话, 重来又要掉经验等级。

    他觉得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想办法出去。

    振作的第一步, 他先用积分偷偷换了个面包，补充饥饿值。

    石云倚靠着墙角，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有气无力地嘟囔：“幸好我不是真古代人, 不然被关在这种地方，迟早得抑郁死。

    “话说这淮扬王也够无语的，光抓不审，他要是审问我了, 就会发现我只是个蹭吃蹭喝的白嫖怪, 抓我半点用都没有……”

    何况他也压根没效忠过西南王, 他可是间谍啊！

    当然, 后面这句话，石云不敢说出口，万一被人听见，那可就不只是被关起来这么简单了。

    正自言自语地吐槽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叩叩”的敲击声。

    石云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墙壁，犹豫片刻后，试探地用手拍了两下墙壁。

    不一会儿，隔壁又传来几声敲击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动静。

    “我靠……”石云轻声惊叹，睁大眼看着面前的墙壁，心道自己该不是意外触发了什么特殊剧情吧？

    莫非，关在隔壁牢房里的是前代武林宗师，临死前要传授给他毕生绝学的武功秘籍？

    他不禁有些亢奋起来，正要再敲墙壁，这时隔着墙壁传来低弱的声音：“可是石兄？”

    石云一愣，回道：“是我，你是谁啊？”

    “季伦，季伯德。”

    “哦……原来是伯德兄啊。”武侠梦破碎，石云顿时索然无味地靠回了墙壁。

    季伦这个人他有些印象，对方也是西南王的门客之一，不过此人很受西南王重用，和他这种骗吃骗喝的假谋士全然不同，所以过往他们几乎没怎么交流过，不知对方是怎么听出他的声音的。

    约莫是在牢中太过孤独的缘故，从前不屑与寒士为伍之人现在竟也主动搭起话来。

    “再坚持几日，吾等便可离开此地了。”季伦略有几分感慨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石云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怎么知道，你有什么情报吗？”石云继续吃着面包问。

    季伦稍作沉默，然后道：“昨日，淮扬王的人来审问过我，他们似乎在寻找卢参军。”

    “卢青？怎么，他没被关进来吗？”石云疑惑，西南王的一众幕僚中，卢青可以说是最受器重的那个，什么劝降乞活军、埋伏淮扬王等等的馊主意，都是他提出来的。

    “卢参军自然不会被收押，正是他暗中给王将军传递的消息。”季伦低沉道。

    石云惊讶：“我去，他也是间谍吗？”

    “也？”季伦捕捉到他用词的疏忽，“还有何人是？”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是别人把我们的计划透露出去的，没想到是卢参军！”

    季伦似乎没怎么把他的小失误放在心上，更没怀疑石云的身份，自顾自表达观点道：“卢茂蓝应当不是淮扬王的细作，淮扬王亦在寻找此人。”

    “那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殿下如此信任他，他竟然背叛我们？”

    季伦寻思片刻，出声道：“或许，是消匿已久的纵横学派。”

    “嗯？传说中的纵横家吗？”石云接着打探，但季伦却没有再给他回应。

    兀自思索一阵后，石云点击领取“传送情报”的任务，将刚刚获知的有关卢青的信息通过任务框发送了出去。

    自从加入卧龙阁后，他的游戏面板上便多出了一条与阁主之间特殊的沟通渠道，专门用于传送情报。

    而卧龙阁的日常任务就是获取情报，只要把你认为对首脑姜殊有用的情报发送给阁主，系统会判定情报的机密系数，通常越是重要、难以获取的情报，给予的经验和积分奖励就越高。

    石云因为是唯一一个潜伏在西南王这边的探子，他所获取的情报通常比较机密且关键，因此拿到的奖励也很优厚。

    本以为如卢青这般不知名的小角色，他的信息应当不是那么重要，没想到发送过去后，竟也获得了不错的奖励。

    “难不成是因为这是我坐牢七天换来的情报，所以算难度系数较高？”石云思忖。

    若真是如此，那他再从季伦这打探点其他内幕，是不是还能再拿奖励？

    想着，他一口把剩下的面包吃了下去，正欲寻个话题和隔壁的季伦继续聊聊，这时，外面的过道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清脆的钥匙碰撞声，似是狱卒过来查看。

    石云顿时噤若寒蝉，一动不动地看向过道。

    少时，两个顶着“狱卒”绿名的NPC出现在他的牢房门口，打开了牢门冲他道：“出来吧。”

    石云愣了愣，站起身问：“是轮到审问我了吗？”

    狱卒没有理睬，语气暴躁地催促他动作快点，石云只能收起好奇心，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出监狱。

    外面天色阴沉，正哗哗下着大雨，雨水将黄泥道路浸泡得泥泞不堪。

    石云本以为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审问，结果也没有，狱卒只交代了一句以后别再替西南王做事，就放了他离开。

    石云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牢房七日游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直到他冒雨一路狂奔，踩踏着湿润的路面跑到大街上，回过头，依旧没看到有人跟着，这才终于确定自己重获了自由。

    “居然没审问我，是我出身低微的缘故吗？还是我在西南王的谋士中太没存在感了？”他站在路边嘀咕，“如果是因为长相，那就有点歧视人了吧？”

    不过不论如何，能安全出狱总归是件好事。

    接下来该去哪呢？

    石云跑到一家邸舍的屋檐下边躲雨边思索，考虑到间谍职业更换目标的不易，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追随西南王骗吃骗喝。

    “叫我不要投靠西南王？我还偏要再去，叫你们歧视我。”

    他歪着嘴巴轻哼了两句，随即私聊尹云影询问了西南王目前所在地址，待问得答案后便打开地图搜索车马行，准备租辆马车，送自己过去。

    这厢，石云才冒雨离开，没多久，一个披着蓑衣的男子从邸舍走出。

    男子站在门外，斗笠下乌黑的双眼扫过周围因战争与政变而变得格外萧条的街道，低叹：“朝廷腐朽，形同虚设，早该湮灭，今计划已成，吾也到了该寻求明主的时候。”

    “何处有卧龙？”卢青抬头看向正滴落雨水的旧瓦，微微翘起嘴角：“卧龙在北辰。”

    ·

    一辆牛车缓慢地穿行在狭窄深长的巷道间，车轮压过高地不平的石板路，溅起轻微的水花，不久后停驻于一户高门前。

    周墨抱着书卷下车，门旁等候的僮仆连忙上前替主人打伞遮雨。

    周墨用袖子挡着潲进伞内的雨丝，沿着嵌有方形石板的道路快步入内，穿过院墙，通过几道游廊后便进入了一个苍翠浓绿的庭院。

    走进院中书斋，周墨抬眼，看到其妻谢婇正坐在书案旁翻阅着什么。

    见他回来，谢婇放下手中读物，温声道：“眼下时局正混乱，官家都已不在宫中，你又何必再去秘书省？”

    “时局如何混乱，与我这管理典籍又有何干系。”周墨直率地说着，在书案旁落座，将怀中文卷放到案几上。

    谢婇心知丈夫爱书如命，一日不触碰那些藏书便犹如断食般失魂落魄，索性也不再多劝，低下头继续翻看报纸。

    周墨见她在翻阅那份郇州来的文学报，并不觉得意外。

    《密阳月报》首次传到衡川时，谢婇便指着那篇《修仙奇谭》的作者栏，说修改者“初弦”极有可能是她的七弟，顺便猜测，作者“舍予”应当是那位姜氏的三郎姜殊，因为七郎不会随意替人修改文章。

    周墨知道她多半是从文章的遣词造句中辨认出了谢七弦的风格，对她所言从未有过怀疑，他一向觉得，妻子聪颖博学不亚于自己。

    而出于对弟弟的关切，谢婇因此对密阳来的报纸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有新报送来，必然要第一时间拿到手阅读，读过之后，还要一份份好好地收藏起来。

    近日，密阳又新出了一类《文学报》，谢婇对这新报极为喜爱，拿到报纸至今已看过不下十遍。

    两夫妻都是好文之人，周墨对她手不释卷的行为也十分理解，正要翻开文卷，和妻子一起阅读，抬头却见谢婇将报纸放置一旁，拿起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周墨这时才发现报纸下方还放着一份状似诗稿的东西，上面已写有不少内容。

    他好奇问：“夫人这是写什么？”

    “准备寄往郇州投稿报社的诗文。”谢婇简言答。

    “投稿报社？”周墨眨了下眼，“可行乎？”

    谢婇拿起报纸，翻到最后的版面，指着末尾“欢迎广大文士投稿”的文字给他瞧，说道：“我家有商队常往返于密阳与衡川两地，送份稿子也不费什么工夫。”

    周墨闻言，眼睛倏然发亮，道：“还请夫人令你家商队稍等几日，文学报中有一篇临川先生所写的关于向善论的论证，我甚为喜欢，我亦怀有些许浅薄之见，待我这两日完善之后，可与你的诗文一道送去投稿。”

    谢婇无言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三章
   姜舒自来到这里第一次参加的就是他哥的婚礼。

    毕竟是士族婚礼, 姜显自身是一郡太守，女方的父亲又是朝廷重臣，哪怕是为了面子过得去，婚礼也必须办得隆重盛大。

    姜舒去得晚, 前期没能帮上什么忙, 婚礼当日他便单纯以新郎弟弟的身份和姜恪一起招待来宾, 结果竟还碰上不少拐着弯想给他说媒的。

    碰到这种情况也不好直接拒绝, 便由姜恪出面应付, 姜舒只是站在旁边礼貌微笑。

    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需要老父亲遮风挡雨的爹宝。

    到了婚礼最关键的拜堂仪式时，姜舒站在不远处观看。

    姜显和殷氏所穿的婚服是时下流行的清新淡雅的风格, 虽没有那么厚重和喜庆, 倒是衬得人气质格外优雅亲切, 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不论是姜显还是殷时芮在这里都属于晚婚的年纪，不过在姜舒观念里, 这年纪倒是正合适。

    去年议亲时，殷氏娘子是十七岁，今年好歹是成年了。

    婚礼这日, 是姜舒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位二嫂。

    殷氏女无愧其德貌双全的美名, 样貌确实端丽清秀, 而单从他之前和对方打招呼时简单的几句交流来看，也能感觉出这是位温婉贤淑的女子。

    再考虑到姜显那斯文慢热的性子，姜舒觉得，这二人性格应当还是挺合得来, 也打从心底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安康地度过一生。

    参加完婚礼后第二日, 姜舒准备启程返回密阳, 走的时候还多带了个侄子，原因是姜泽在他离开前一天的晚上，主动跑来跟他表示想要入兴郡庠序就学。

    对于姜泽的想法，姜舒大致能理解，小孩子嘛，自然是喜欢热热闹闹的，最好身边聚着一群同伴一块学习玩耍。

    从前在巽阳时，姜泽所去的学塾还是有一些同龄玩伴的，而从自姜恪卸任，闲着无事开始亲自教导起长孙的课业后，从此姜泽就失去了和同龄人交流接触的机会。

    姜舒自我带入侄子，每天被关在家中学习，和严肃的祖父整日相对，也确实有些乏味无聊。

    于是他便担起身为叔父的责任，同姜恪提了带姜泽回密阳上学的事情。

    而考虑到小家伙是偷摸跑来跟他说的此事，约莫是怕惹姜恪伤心，所以也没有提及这是姜泽自己的想法，只道自己准备在郡学多开设一个班级，供士族官员子弟上学，姜泽的年纪正合适，可以趁此机会让他和外界多接触接触，培养其社交能力。

    姜恪和柳氏是准备在端门长住的，固然舍不得大孙子，但幼子的提议也确实对孩子有益，听闻缘由后，姜恪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姜舒回程队伍中便多出了一个大侄子。

    启程之时，包括殷氏在内，一家人出来送行。

    早晨的微风和煦，荡漾着离别前夕特有的温情与愁绪。

    姜舒踏上马车前，转身望见站在府邸门口的家人们，想到接下来也许许久都见到这些亲切之人，不禁心感惆怅。

    然即便不舍也终究要分别，该嘱咐的都已嘱咐过，没有其他的离别之言，最后姜舒和姜泽便只是无声地向长辈们辞别作揖，接着踩着脚凳上车，坐进了马车内，在官兵的护卫下缓缓离去。

    ·

    随着马车驶出城门，姜舒望见外面景致的变化，不禁回想起刚穿来那日和侄子一起乘马车离开巽阳的情景。

    只不过彼时阴雨绵绵，沿路皆是萧瑟荒凉之景，如今却是阳光粲然，官道旁满是丰茂的农田。

    放下车帘，姜舒嗓音温和地对身边人感慨：“今后，你我叔侄二人便要互相作伴了。”

    话落，转头看到少年白净的面庞上掩藏不住的笑意，姜舒挑了下眉问：“怎么，离开祖父母这般开心？”

    “并非如此，”生怕他误会，姜泽忙解释道，“对祖父母，阿泽自是不舍，但相比闳城，我还是更喜欢密阳。”

    “哦？你喜欢密阳什么？”

    “很热闹，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外卖！”姜泽第一时间举例道，旋即看到叔父笑眯眯的表情，又连忙腼腆地补充：“不过我还是最想去庠序上学，想穿校服，和大家一起上课。”

    提起此事，姜舒倒是思考起来。

    以姜泽的年纪本该去庠序的蒙馆就读，但因蒙馆招收的多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所教授的都是最基础的开蒙课程，这些姜泽早已学过，没必要再学一遍。

    而若让这十二岁的小少年去上经馆，又未免不太合适，况且经馆的设立主要目的是为了向官府输送吏员，所教授的课程也偏向官吏速成班，这与家中想要让姜泽学习的东西显然是不符的。

    由此，他觉得郡学需要再开设一个单纯学习知识、培养人才的学馆。

    这点姜舒其实早有考虑过。

    目前的经馆最适合的就是已怀有一定学识基础的寒士和玩家，在经馆学习于他们而言就仿佛是一个培训和考核的过程——欲入官府，必须要进郡学，参加毕业考试，获得好成绩，这已经成了一些玩家及原住民的共识。

    但这样短暂的教育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自蒙馆至经馆，其中还有长达数年的空缺，是需要学习任务来填满的。

    之前庠序刚开办，师资力量不足，也招不到合适的学生，姜舒便暂时没有新立学馆，而今第一批蒙馆的学子已将到了升学的时候，也是时候再开设一个新的学馆了。

    在姜舒看来，一个势力想要长久地发展壮大，人才和教育绝对是头等大事。

    正好，马上又是一季招生入学季，为了赶上开学，回到密阳后，他召集两府僚佐开会，提的第一件事便是新学馆的设立。

    于此，众官员都没有异议，如刘汕、秦商等人更是大力支持。

    “只是，今年庠序经馆招生人数已提升至三百人，若此时建立新学馆，郡学恐怕难以容下这众多生徒。”刘汕说出自己的顾虑道。

    “无碍，可以另择一地，作为郡学新校区，此事不着急，第一届蒙馆学生明年升学，还有一年的准备时间。”姜舒说出早就想好的应对策略，“至于今年，可先开设一个十几二十人的小班级，招收附近适龄的士族官员子弟入学，尝试摸索确立新学馆的教学方式，方便明年的开课。”

    说罢，他又抬起视线掠过众人，微笑道：“诸位家中若有适龄的子弟，欢迎前来报名入学。”

    刘汕听闻此言便放心下来，只是开设一个新班而已，大不了让先生们忙碌些，多排些课程，时间紧是紧了点，总归是可以完成的任务。

    况且上一届毕业的学生中，亦有几位成绩优异者留校担任助教，就目前来看，师者还是够用的。

    而其他官吏，听闻使君要设立一个专门招收士族官员子弟的班级后，都不由有些心动，虽说郇州范围内没有什么大世家，但让子侄早些出去扩展人脉肯定是件好事。

    一些脑子灵活的，甚至已经想到了使君此次从端门回来还带回了侄子，会否使君的亲侄儿也要进这新学馆就学呢？

    一时间，家中有适龄子弟的都生出了心思，准备回去后和家人商量商量此事。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设立新学馆的计划便就此定下了。

    至于新学馆的名字，姜舒思索过后，定为了“士馆”，士人便是读书人，新学馆单纯为了教育而设，取此意最为恰当。

    随后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官府又重新制定了有关郡学庠序各个学馆的学习任务、教育年限和入学条件。

    蒙馆依旧为三年制，仅招收六至十二岁的适龄儿童入学，学习任务便是读写文字、基础算数、人伦道德等最基本的启蒙教育。

    士馆的教育年限为六年，招收十二至十八岁的青少年，学习任务较为广泛，除人文课程的深入教育，在姜舒个人的强烈建议下，数理化同样被添入课程。

    但这几门课程，原住民是比较难理解其重要性的，所以只能慢慢地影响渗入，先从玩家中招聘合适的老师编制教材，明年开始授课，争取从下一代开始注入科学思维。

    再说经馆，仍是二年制教育，招收十八岁以上任何年龄阶段的学子，学习任务主要是培养学生的综合实践能力。

    不过经馆较为特殊，说是二年制，实则学生每年皆可参与官吏选拔考试，考试通过便能直接入府为吏，不通过则需再读一年，第二年若还是不通过，便要隔三年才能再次报名入学，以免浪费教育资源。

    新学制制定完毕，在场所有参与讨论的官员都隐隐有种难以名状的心悸感，仿佛自己刚参与完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制度的开创。

    秦商抬头凝视上方身着官袍端庄稳重的年轻刺史，心底生出思考。

    如今这一政策仅在郇州实施，且选的多是底层官吏，尚且没有太大的影响，若有一日，主公当真登上大位，将此政策推向全国呢？

    届时还会有中正官的存在吗？

    家世与门第还会那么重要吗？

    思及此，他仿佛看到一片汪洋大海正缓缓掀起巨浪，而他就乘坐在巨浪之上的大船上，不由得激动又暗怀恐惧。

    ·

    新学制确立后不久便是开学季，虽说在官府高层看来，密阳的这座庠序好似将发生巨大的改变，但因士馆还未真正地开设，对于郡学的学生而言，一切仍与过往一样，不同之处只在于郡学新添了一个特殊的班级而已。

    听闻那个班级只招收士族子弟，且使君的侄儿也在其中就读，庶族子弟基本不敢靠近那座特殊的院落，于是这点小变化也显得不足为道了。

    在两校忙着招生考试时，姜舒给下属布置了新校区的建设任务，同时也给玩家发布了招聘任务，招聘日后在士馆教学的师者。

    此事必须谨慎选择，故理科科目笔试的试题，姜舒特意请了张子房和朱明出卷，文科试题则还是由目前郡学经馆的老师们负责。

    有关老师的招聘任务发布出去后，也引起了不少或是专业对口、或是对此感兴趣的玩家的重视。

    根据玩家的说法，教古代人科学知识，看他们震惊和被颠覆世界观的样子，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正当玩家们期待着笔试的到来时，两件稀罕之物分别由两位工厂的主管送上了姜舒的案桌，分别是一罐白糖，和一个棉花填充、棉布缝制的坐垫。

    随着天气入秋，第一批甜菜和棉花到了收获的季节，于是于三个月前在郊外建设完毕的制糖厂和棉花加工厂也正式开始了运作。

    说是工厂，事实上因为设备的简陋，实地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手工作坊，不过没关系，只要能产出，那就是好工厂。

    在两位主管期待的目光下，姜舒先是伸手按了按垫子，体验了一番其柔软厚实的手感，随后又拿起小勺，舀了一勺罐子里的白糖，放入口中，感受到熟悉的甜蜜滋味在舌尖融化扩散，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欣慰笑意。

    得到使君赞赏的目光，两个主管都松了口气，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这小小的白糖和棉布坐垫，看上去得来容易，实则前期的试验和工作准备一点也不简单。

    在两厂刚开始运作时，姜舒也去实地视察过，彼时煮糖工人和轧花工人满头大汗的面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在放下勺子后，姜舒便对两个主管道：“白糖调味，棉花保暖，此二者皆是为民所需之物，能够诞生于世，二位及工厂的员工功不可没，回去时，各自去金曹领取赏钱，员工每人发放百钱，管理者每人发放千钱，作为奖励。”

    闻言，两个主管立即激动得俯首作拜：“谢使君。”

    奖赏完后，姜舒随即对二人谈起两厂今后的计划安排。

    对于白糖和棉花的出现，他期待已久，但前者，由于甜菜初次试种时规模不大，所以今年所能收获的量也较少，现阶段难于大规模量产，暂时只能作为高奢品给官府增加收入。

    而后者，一开始姜舒便大规模地在全州推行种植，春季时，他将一半的积分用在了粮食作物，另一半则都投在了此物上，因此棉花的收成是颇为可观的。

    至于棉花制品的产出，他觉得棉布、棉麻、毛巾等棉织品可作为少量的奢侈品生产对外出售，目前更重要的还是将其作为保暖填充材料投入使用，大量生产制作被子、棉衣等储存仓库，一来作为战略物资储备，二来，万一今年冬日何地遭受冻灾、雪灾等，可作为急救物资发放。

    听完使君的建议安排后，两厂主管皆恭敬地低头应声，保证会努力完成指令。

    待两位主管离开，姜舒垂眼看向案桌上的棉布软垫和白糖，倏然回想起自己还在巽阳任仓曹掾时，曾对谢愔许下的承诺。

    彼时，他的梦想是令府仓实，民众殷，如今也是同样。

    让百姓不愁吃穿，这个梦想说来简单，实现起来却是困难重重，不过这两年半时间的努力也并非白费。

    远处不敢说，起码他最早开始治理的密阳一地，已初步达成了这个目标。

    然而世界那么大，光是密阳一地富足哪里足够？

    姜舒将棉花软垫坐到了屁股底下，又命子明将白糖送去厨房，然后翻开文书继续工作。

    仓廪实，百姓殷，天下安定。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一百七十四章
  慕容辽站在岸边, 遥望远方静谧广漠的海面，晴天耀日下的海水犹如撒满着金箔，明晃晃的亮得刺眼。

    而面对着这般明丽壮阔的风景, 他的心头却在燃烧着悲戚的火焰。

    自两个月前中墩城战败, 他被迫带兵撤退椽县, 其后半月在魏军一日十数次的猛烈强攻之下苦苦支撑，等待援军到来, 然而却是直到椽县被破也未听到有关援军的半点消息。

    无奈之下, 他只能一边带兵向东撤退，一边给予回击, 尝试突破包围。

    奈何魏军严防死守, 穷追不舍，采取最为残酷的恶狼战法, 从不近战，只是一次次地包围他们, 用弩/箭扫射, 一点一点蚕食他们的兵力，耗费他们的体力。

    就这样被魏军尾随着一路追击, 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死里逃生，直至今日清晨, 于山林间躲避魏军的搜索时, 慕容辽偶然一个回身望见了远处被曙光笼罩的海面，这一刻, 他浑身的愤懑、紧张与防备忽然卸了下来。

    他知道, 自己已经走到了极限。

    当初带离撤退的千人之兵, 如今仅剩下寥寥十几人, 还有数人负伤。

    箭只耗尽, 刀槍折损，已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突围再无可能。

    固然英勇战死对将士而言是种荣誉，但慕容辽实在不忍看着这仅剩的十几个忠诚勇士也死于敌军刀下，于是在望见岸边停留的几艘渔船时，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单于，船只和口粮已准备妥当，伤员也都已放进船舱，请单于快些上船，以免被魏军追上！”

    波涛蓦地袭来，在脚下激起灿然白沫。

    慕容辽神色凝重地点了下头，随即收回视线，大步走到码头上船。

    跨进船内时，慕容辽才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晕船，脚下好似踩着轮子般不稳定的感觉带给他一阵阵的晕眩恶心之感。

    好不容易在亲兵的帮助下于船舱内坐稳，这时远处忽而传来隐约的喊杀之声。

    慕容辽向外探出头，便见一群曾带给他无限阴影的黑袍军队正从高坡上树林间快速冲出。

    他面色骤变，连忙下令道：“快，走！”

    船头的士兵一刀砍断纤绳，立即大力划动起船桨，奈何他们之中无人擅长此事，划了许久也才挪动了两丈远。

    眼看黑袍军愈来愈近，情急之下，旁边两艘船的八名士兵突然跳下船只，接力联合推了中央的渔船一把，一下子将慕容辽所在的渔船推出了数米远。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慕容辽只感到一阵恶心似的晕眩，转眼便见那几名士兵已朝岸上冲去。

    “不……”他想要钻出船舱，却被舱内的亲兵阻拦。

    划船的士兵渐渐找到了手感，船只加快了速度，渐渐远离码头。

    慕容辽此时再想下船已无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八名亲兵刚冲上岸便死于敌军的箭只之下。

    一瞬间，他腹腔猛地收缩，翻涌反呕出一口鲜血，倒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明亮刺眼的海水在视野中一点点崩塌。

    “大单于！”

    ·

    “靠，太远了，射不到！”龙特奥追到码头气愤地骂道，“真几把无语了，他们不是游牧民族吗，还能坐船跑？不晕船吗？”

    “晕船能有命重要？”贺红莲反问。

    蓝龙稍后几步跑上码头，跟着吐槽：“又他妈让这大BOSS跑了，第一次见这么能跑的BOSS。”

    霍云天也感到诧异：“我以为追到这已经是边界线了，没想到他们还能往海上跑，真是大意了。”

    “边界线也只是地图显示的边界线，NPC哪不能去？”宁成谶道：“况且我记得玩家里不是也有一个自己坐船漂流到海岛上的吗？”

    “你说沙悟净吧，”蓝龙跑不禁偏了思路，“这人是真他妈牛叉，当代鲁滨逊，一个人在无人岛上生活快两年了，要是我早耐不住寂寞自杀了。”

    海岸边，聂风眯着眼望着船离去的方向，倏然走到步惊云身旁问：“还有霹雳炮吗？”

    “还有两枚。”步惊云先是回答，旋即扬眉：“你想投掷霹雳炮？”

    聂风咧嘴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步惊云目测了一下距离，道：“没用，太远了，扔不到船上扔到海里，就只是白白浪费。”

    “不是可以坐船去追吗？”聂风视线掠过码头旁剩下的两艘小船。

    “检查过了，船底被凿破了洞。”

    聂风轻啧一声，偏过头低骂：“真是诡计多端。”

    步惊云知道自己这位前队友多少有点强迫症，不把敌人全部歼灭就心里不舒坦，他劝道：“慕容辽乘船逃离是被逼无奈，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足够的生存物资，一旦入海活着逃生的可能性不大。”

    聂风思索着点头：“那倒也是。”

    慕容辽的船虽已消失在视野，但以防对方使欺诈之计，中途折返，步惊云决定让飞鹰队先驻守岸边，巡逻两日。

    玩家们收到这一任务都高兴地鼓掌欢呼，在海边扎营于他们而言就等同于露营度假。

    “终于把绵口打下了，海鲜大餐搞起来！”

    “搞快点，我要吃清蒸大虾、酱汁鲍鱼、葱爆海参、辣炒扇贝……”

    “别报菜单了，捞到什么吃什么吧。”

    “来来来，组队赶海去了，偷懒的没东西吃啊！”

    “魏小天呢，让他掌厨！”

    “大厨早去准备调料锅具了，说中午先搞顿烧烤……”

    看着一群人为了美食兴奋忙碌起来，步惊云略感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有多管，反正只要有人在岸边守着就行，怎么守倒是无所谓。

    况且青州之战持续也有大半年了，战斗任务的奖励虽然丰厚，但确实挺累人的，趁此机会正好让大家好好放松一阵。

    步惊云这么想着，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随即打开和张子房的聊天框，将夺下绵口郡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

    “绵口郡为魏军攻克，广武将军和他带去的三千兵卒全军覆没。”

    听到这条消息，慕容洸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断续问：“那，父王呢？”

    传信兵低下头道：“大单于率领撤退的那支队伍，无一人逃出。”

    慕容洸陡然攥紧衣袖，绷紧的指关节清晰泛白。

    他无力地说道：“你退下吧。”

    “诺。”

    传信兵离开后许久，慕容洸始终愣愣地坐在殿中，目光呆滞，像失了魂。

    他后悔了，他不该只派三千人去救父王，不该在这个时候刺杀慕容锋，让魏人趁虚而入，害得父亲惨死敌手。

    而他最最不该的，就是联系了宇文部，轻信了宇文透会扶持他登位的谎言，将这匹恶狼引入了自己的巢中。

    说一旦杀了慕容锋，就会退兵，结果呢？

    刺杀慕容锋未果后，宇文透派兵进入都城，在宫城内外安插兵力，借着保护他的名义将他牢牢地看守起来。

    起初，慕容洸还以为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但其后他的行动和命令开始受到限制，不能出宫门，不能见守军将领，连汇报消息的传信兵都是被宇文部收买控制的人手，他这才恍然醒悟。

    事到如今，慕容洸哪里还看不透，他的这位舅父确实是要扶持自己上位，但并非让他掌权，而是想要让自己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思及此，慕容洸既愤怒又恐惧，后悔自己不该为权势蒙蔽，做下这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可是现在，连父王都已不在了，谁还能来帮他。

    究竟为何，事情会走到这种地步……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定是有人施阴谋加害于我……”

    慕容洸恍惚地念念有词，呆坐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猛地站身，冲出门外。

    率上一队侍卫，慕容洸一路快步穿过廊子，来到了一间房舍前，不经招呼便推开了房门。

    听闻动静，坐于书案前阅读之人侧身抬眸望向门口，旋即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起身道：“定是有万分紧急之事，才令殿下失了仪态。”

    被他这么一提醒，慕容洸才发觉周围的侍卫婢女都低垂着头，像是生怕被他的怒气牵连。

    他吸了口气，勉强恢复镇定之色，直言道：“我怀疑宫中藏有细作，暗中给魏人传信，故带人前来搜查一番。”

    谢愔扫了眼他身后的侍卫队，不冷不热道：“请便。”

    慕容洸抬了下手，侍卫便立即冲进房中四处搜查翻找起来。

    此时，慕容洸忽而上前几步，紧盯他的双眼压低声道：“是你在暗中操控，对吗？”

    谢愔微微蹙眉：“殿下何意？”

    “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被刺杀，复仇，引来宇文透，到现在，连父王都……不在了……”

    听到后半句话，谢愔似略感诧异地扬了下眉角，继而心平气和道：“殿下心中不快，我能理解，可你明知晓，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做到的。”

    慕容洸沉默地与他相视片晌，倏而自嘲地笑了：“是啊，我知道，我说要联系宇文部时，你还阻止过我，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可你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呢？我想起来了，正是你说要借外人之手除掉慕容锋，我才会想到联系宇文部的，这难道不是你的刻意引导吗？”

    面对他顽固的质问，谢愔只是神情坦然地看着他：“殿下若认定我有罪，愔先前所为便皆是可疑之举。”

    慕容洸知道自己的怀疑站不住脚，简直就像在无理取闹，可心中却怎么也无法释怀，他的父王死了，杀他的是魏国的军队，而眼前这人就是魏人。

    某一瞬间，慕容洸真想杀了他泄恨，但下一瞬，却又无比冷静地克制下来。

    不错，他恨魏人，但现在他更恨宇文透，谢愔可以帮他，在这皇宫里，他是唯一的可信之人。

    “殿下，未发现任何可疑书信，仅在床头搜到此物。”这时，侍卫拿着一只小瓷瓶交给慕容洸。

    慕容洸注意到，谢愔在看到此物时眼神蓦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立即不禁生出疑心，接过瓷瓶打开查看，却发现里面所装的乃是几颗丹药。

    “这是什么？”他拿出一颗续命丹问。

    “治病之药。”谢愔口吻冷淡道。

    “哦，对了，你还有病在身。”慕容洸恍然大悟，仿佛才想起此事。

    他将药丸放回瓶中，却没有返还其主，而是当着谢愔的面把药瓶收进了腰间的荷囊里，继而又做出一副亲切的模样道：“此药想必十分贵重，以免丢失，还是由我来替你保管吧。”

    谢愔面色微冷，一双凤眸凛然地注视他。

    慕容洸扯了一下嘴角，退后一步道：“方才多有打扰，谢舍人请继续休息。”

    说罢，便转身带人离开了屋子。
第一百七十五章
 慕容洸一走, 方才一直杵在门边缩小存在感的凌爸爸便立即把门关上了，转过身皱着眉头问：“要不要紧啊，要不我给你去把药偷回来吧？”

    谢愔微微摇头, 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坐回案几旁道：“药不急用, 你不必为此冒险, 况且，有把柄在他手中, 他才会对我放心。”

    “奥。”凌爸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隐隐明白这大概是谢愔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慕容洸那小子看着不咋聪明的样子, 没想到居然凭直觉怀疑到了谢美人头上, 刚刚要是对方一怒之下动了真格，敌方人数众多, 他还真不一定能把谢美人安全救出去。

    俘虏当得太安逸，凌爸爸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俘虏了,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个剧情, 可把他的心整个提了起来，要知道这任务失败, 他的等级可是要清零重来的啊！

    他有些焦虑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不放心道：“要不我在屋里布置点机关？或者你会用刀吗, 我给你把小刀, 再给你买件防御高的软甲，你穿在身上以防万一。”

    谢愔略无奈道：“他不会杀我。”

    “你是算无遗策,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有不测风云啊, 万一那慕容洸压力太大, 突然变成神经病了呢？”

    凌爸爸自己说着, 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那慕容太子装模作样的，人前人后两张脸，指不定哪天就精神分裂了：“所以至少要放把刀在身上，我就怕我什么时候不在线，你出事了，那不仅我的任务完了，我在殊哥那的好感度估计也要扣成负数了，你肯定也不想殊哥为了你伤心难过，是吧？”

    谢愔沉默少时，不知想到什么，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果然还是说殊哥有用。”凌爸爸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便从商场兑换了一把□□递给他，并简单地说了几个□□防身的招数。

    见谢愔很快学会了□□的用法，他也就放心下来，随后坐到坐榻上，将方才危险的经历发上了论坛。

    ·

    【凌爸爸：家人们，你们的爸爸我又来更新了。

    刚刚真是好险，慕容太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带了一队人破门而入，说要搜查我们传递消息的证据，结果证据没搜出来，把谢美人的药拿走了，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真的是，气得爷都想晚上偷偷去把他干掉了。（这里附图一张，给大家看看慕容洸这个煞笔长啥样。[图片]）

    不过为大局着想，爸爸我还是忍了，万一人没杀死，引火上身就麻烦了。

    顺便提一句，大家不用为谢美人的安全担忧，本大侠会保护好他的。

    最后按惯例附上谢美人绝美侧颜照一张，给大家洗洗眼。[图片]】

    【宋秀束：哈哈哈，小凌子每天都好中二。

    jgkjgf：第一时间来舔颜，凌大侠要好好保护咱美人哦！

    弑天：我能说，看到小boss头上的血条，我馋了吗？好想砍一刀……

    张九天：慕容洸没在任务里，砍了也不会有奖励吧，虽然我也很馋。

    8ljj3w：其实慕容太子五官长得还行，就是莫名感觉他的表情看着有点假。

    bb433v：不得不夸一下游戏的细节，伪君子确实就长了张伪君子的脸，相由心生拿捏住了。

    i77trd：打开慕容太子的图片，emmm也还不错嘛，没有楼主说得那么糟吧，然后下一秒滑到谢美人，妈的大魏第一白富美真不是盖的，瞬间把前面那个衬得气质全无。

    76bjhk：我就来蹲蹲，看看管理员会不会又来帮殊哥带话。

    侯哥：@管理员，工具人该上线了……】

    姜舒没想到自己趁着午餐时间刷论坛，结果打开便看到这么一条消息。

    冷静寻思片刻后，他转头对子明吩咐道：“去备辆马车，等会儿去趟西市。”

    “诺。”

    ·

    西市，朝井街北，逸乐酒楼。

    马车停稳后，姜舒踩着脚凳下车，走到酒楼门口时，忽而听到一阵古雅的琴声，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即又收回神思，若无其事地步上台阶。

    走进门内，只见大堂布置清幽淡雅，地面铺设光滑木板，梁柱间垂落浅青布帘，两侧列有整齐桌席，每一席之间以屏风分隔，中央则设有一高台，一个名为“晏曲”的玩家正端坐在高台上投入地弹琴。

    酒楼伙计见有一衣着贵气的郎君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入店，连忙跑过来招待，结果话还未开口，便被酒楼的女管事制止道：“阿谭，你去忙你的吧，这位是郎君贵客，由我来接待。”

    伙计闻言便应了两声“是”，乖乖跑去招待其他客人。

    伙计走后，秋夕连忙恭敬地朝姜舒行礼，尔后也不敢多看他，转过身安静地在前方带路。

    穿过大堂时，姜舒扫了眼台子两侧，发现坐席间的客人还挺多的，看衣着基本是些有钱的商客，一边吃饭听曲，一边和人谈生意，很是惬意。

    他不禁感到奇妙，这里的客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座平平无奇的酒楼，背后却是无数情报汇集的间谍总部。

    事实上，直到四个月前，此地还是西市最为有名的药材店，后来东家要搬离地方，便将店铺连同后面的宅院一同出售。

    彼时尹云影恰好在寻找适合作为卧龙阁总部的房舍，这座宅邸面积足够，还有面向街道的铺子，正符合他大隐于市的想法，于是便将其盘了下来，前面的铺子作为遮掩，重新装修改为酒楼，一楼接待客人，二楼培训玩家，后院则是真正的情报机构基地。

    至于酒楼一楼中央的台子，其实际用途是间谍储备人才的学习成果展示舞台。

    姜舒初次听闻尹云影的这个想法时便觉得很是巧妙，让间谍预备役上台表演，一来可以锻炼自身技艺，克服面对各种目光的尴尬和恐惧，二来还能顺便为酒楼招揽生意，给卧龙阁增加收入，着实一举两得。

    如今看来，尹云影的想法显然是实施成功了。

    跟着秋夕走过两道走廊，穿过种满梅花的庭园，进入院门后，正对面的屋舍便是真正的卧龙阁。

    尹云影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姜舒到来，他便上前俯身行礼道：“见过使君。”

    “先生不必多礼，进去说吧。”

    “好。”

    进屋后，二人在摆着插花和茶壶的案几旁落座。

    西侧的窗户敞开着，吹来习习凉风，姜舒环视四周，视线在墙壁所挂的四季水墨画上停留几秒，夸道：“你这布置得不错。”

    “工作室嘛，要长时间待的地方肯定得装修得合我心意，否则待久了会生厌的。”尹云影口吻轻松地说着，给他倒了杯热茶，旋即问：“使君突然到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舒拿起茶碗喝了口茶润喉，缓缓道：“今日来主要是想看看卧龙阁布置得如何，不过也确实有件事找你。”

    “使君请说。”

    姜舒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问：“段氏鲜卑那边，你可有派人？”

    “段氏鲜卑？”尹云影略微蹙眉，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没有，需要我马上派人潜入吗？”

    “恩。”姜舒神色严肃地应声。

    凌爸爸帖子里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如今慕容辽失踪海上，慕容洸为宇文鲜卑所控，而慕容锋若不出所料，定是已经逃去了段氏鲜卑的地盘，随时可能带着段部军队杀到大潼城，找慕容洸报仇，届时段氏、宇文两部鲜卑必起纷争。

    谢愔的计划从来不只是让慕容部覆灭，而是将慕容部作为引子，借机挑起三部战乱，令盘踞于东州的鲜卑三部同盟彻底破碎。

    对于鲜卑内部的混乱，姜舒自然乐见其成，然而一旦段部攻向慕容鲜卑的都城，身处混乱中心的谢愔的安危，也实在叫他担忧。

    他指尖轻点着桌沿，沉声道：“接下来重点留意段部情况，一旦他们有发兵迹象，立即通知我。”

    尹云影点头：“好。”

    “还有，培林郡那边也要加强留意，邢桑的军队一直在招收人手，可以多派几人过去，趁他还未真正起势时潜入。”

    尹云影诧异于他竟然对邢桑这么个小势力如此重视，不过回想起那羯族青年鹰一般凶悍锐利的气势，此人今后说不定真能搞出一番大作为，提前防备总不会有错。

    “好，这两日我会尽快从预备役中挑选出合适的人手派去两地。”他毫无犹豫地应道。

    说到间谍预备役，姜舒倒是想起一人来：“对了，你这是不是有个叫姬无忧的？我记得她似乎很有天赋。”

    “小忧啊，”尹云影淡淡一笑，“她是我最早派出去的一批，现在应该在想办法混入匈奴王的后宫吧。”

    “原来如此。”姜舒本想提议让她去段部发挥，听闻此言也只好遗憾作罢。

    ·

    匈奴国，曼岷城外。

    呼延蛮蛮带领着手下数人，驾驭马匹在旷野上奔腾骑射。

    当看到一只黑鹰飞过低空时，他立即举起弯弓，拉弓射箭。

    箭只宛如疾风飞出，一箭正穿透黑鹰的翅膀。

    望见空中的猎物落下，周围的部下皆大声叫好，呼延蛮蛮亦扬起嘴角，心中分外畅快。

    自回到王廷，他先是除去了意图夺位的谷蠡王一派，继承了大单于之位，之后又花费数月，肃清了王庭中隐藏的反对派，好不容易安定内乱，这时却收到消息，雍州地盘已将被荀氏全部收回。

    虽说心有不甘，但匈奴国内部经过此次的大洗牌，军事实力确实有些空虚，需要好好地休养生息。

    呼延蛮蛮于是便索性放弃了雍州剩下的几县，撤回全部军队防守边界，接下来只要荀氏不主动入侵，他也不会再挑起战争，以求领地内能够安宁一段时间。

    过去数年，呼延蛮蛮一直在不停地辗转于各个战场，一睁眼便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疲惫不堪，如今空闲下来，他发现如今平淡的生活也挺好的，每日带着随从到猎场上结伴狩猎，在茫茫旷野上纵横驰骋，无拘无束，很是痛快。

    只是，若是影儿还在身边就好了。

    想到那一身鲜艳红衣缓缓倒下的身影，呼延蛮蛮不由心感悲痛，忽然一甩马鞭，朝前驾马狂奔而去，试图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时，他视野前方的草丛中忽然冲出一白衣人影，似是被迎面而来的马匹所吓，惊恐地摔倒在地上。

    呼延蛮蛮也被吓了一跳，急忙收紧缰绳勒住马匹，差一点就撞到了那人身上。

    呼延蛮蛮含怒的视线投向前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一鞭子抽打在女子身旁的地上，扬起一阵灰尘：“何人在此，不知此地是猎场吗？”

    姬无忧也是真的有些受到惊吓，急忙求饶道：“我，我是来采草药的，看到马匹才知误入了猎场，我不是故意的，请大人饶命。”

    呼延蛮蛮打量她身上所穿的魏人服饰，不知为何，恍惚间似乎隐隐看到了些许影儿的影子。

    他出声询问：“你叫什么？”

    “小女名叫银耳。”

    “银耳？”呼延蛮蛮生出兴趣，跳下马走到她身前，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姬无忧犹豫了稍许，缓缓抬头。

    恰逢此时微风乍起，吹拂着她鬓边的发丝，将女子的脸庞衬得清纯柔美。

    呼延蛮蛮双眼微眯，忽而伸出手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来。

    姬无忧疼痛地蹙眉，双眼顷刻间储满迷雾般的泪水，显得愈发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然而呼延蛮蛮在仔细打量她片刻后，却是说了句无情的话语：“你没有她漂亮。”
第一百七十六章
 沙悟净提着自己手工制作的木桶沿着海滩行走着, 一边感受午后宁静的时光，一边捡些海鲜作为今天的晚餐。

    秋季的螃蟹最肥，所以他木桶中盛装的螃蟹也最多。

    下午的日光还算明媚, 海边吹来的风却带有些许潮湿的寒意。

    沙悟净缩了缩脖子, 想要快点回去，低头看了眼木桶，里面的螃蟹已经够他吃上两三顿的了。

    但螃蟹这玩意不顶饱，而且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他便加快了步子, 跑向前方潮水正在退去的海滩，看能否找到一些小鱼小虾来做汤吃。

    正当专心搜索着小海鲜时, 沙悟净偶然抬头, 忽然瞧见前方有一条庞大的黑鱼半埋在沙子之中，“鱼”头上缠着一堆海藻似的黑色东西, 看样子是搁浅了。

    他心想不会运气这么好吧？要是条能吃的鱼, 这体型晒干都够他吃上一周了！

    沙悟净面露喜色，连忙提着木桶跑了过去。

    而待靠近之后, 他逐渐看清那“大鱼”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就缓缓消失了。

    等等，那缠在“鱼头”上的似乎不是海藻，是头发啊！

    “这么长的头发, 不会是水鬼吧，还是尸体？总不会是禁婆吧……”

    沙悟净慢下步子，感到自己即将从单人种田副本转到灵异剧场。

    固然心中害怕, 但想到这是游戏, 兴许可以从中触发什么隐藏任务, 犹豫了一会儿, 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不明物体身旁，沙悟净扫了眼对方所穿的衣服和鞋子，确定了这是个人，而不是水鬼，于是稍稍松了口气，旋即从游戏背包中拿出把小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人从沙子里挖了出来。

    挖出人后，他又愣住了。

    躺在地上的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高大男子，看面相，年龄约莫在四十岁左右，轮廓瘦削，眼睛凹陷，长着一张既严肃又和蔼的脸。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头顶上赫然标示着的红名——慕容辽。

    “我的天……”沙悟净忍不住发出感叹。

    纵使一直生活在海岛，他对陆地上的事情也是有所了解的，知道这位正是前段时间被玩家军队追杀、乘船逃到海上的慕容鲜卑大BOSS，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漂到了他这里来。

    且最关键的是，时隔半个多月，这大BOSS竟然还没有死！

    沙悟净看了眼慕容辽头上的血条，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人确实还活着，然后不禁陷入了纠结中。

    话说这大BOSS运气可真不错，同样是从青州出发，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找到这座岛屿，对方竟然只花了半个月，合着他起码有大半个月都在海上兜圈了。

    “杀了慕容辽，有三万积分，十五万的经验值……”沙悟净咕哝，“可我不是士兵，没有接任务，杀了他得不到奖励啊，这游戏的npc又不能刷新，要是被我杀了，这十几万经验不就白白没了吗？

    “那还是不杀了，先把他藏起来，等我以后做了士兵再杀。

    “可万一他醒来，把我杀了怎么办？这么大的个子，又是牛逼轰轰的大boss，我控制不住啊！

    “但要是现在杀了的话，万一他身上有什么剧情怎么办？啊啊啊好纠结，我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啊？”

    沙悟净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把慕容辽绑起来，等他醒了看看情况再说。

    想到自己的小屋里有一捆麻绳，沙悟净打算回去取，结果才提起木桶，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咳嗽起来。

    沙悟净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随即就见那人猛地撑起身朝旁边吐出几口海水和沙子。

    沙悟净这时也顾不得什么积分和经验了，藏在袖中的右手紧握着小刀，准备对方万一扑过来，自己就拿刀捅死他。

    然而慕容辽吐完之后，却只是茫然地坐着，望了眼远方辽阔的海面，尔后转头看向他，沉思半晌，沙哑缓慢地出声：“汝为何人？”

    沙悟净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似乎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就回道：“我是这里的岛民，你是谁？”

    “我？”慕容辽突然皱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脑袋，一副痛苦的模样说道：“吾不知，吾是谁，记不起来了……”

    “不是吧，”沙悟净满脸疑惑，“NPC还会失忆？”

    “失忆？”慕容辽看上去是真的一副完全记不起任何事情的模样，一个劲地拍着自己的脑袋，额头上满是汗水。

    又过了良久，他看向沙悟净问：“我为何会在此地？”

    “我怎么知道，我过来找海鲜，就看到你躺在沙子里。”沙悟净如实回答着，同时心里思索，他和慕容辽是第一次见面，就算这BOSS不想暴露身份，也只要随便编个假身份骗自己就行了，没必要装失忆，所以慕容辽应该是真的受了什么伤失忆了。

    既然大BOSS失忆了，那他不绑着对方应当也没问题吧？

    实话说，撇开慕容辽红名怪的身份不谈，沙悟净其实还挺想和对方交个朋友的，毕竟这是他两年来在岛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天晓得他每天吃饭、打猎、种菜，造房子的时候，多想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哪怕是个傻子都行啊！

    这么想着，沙悟净便将刀收回了一些，走过去道：“我来的时候你半个人埋在沙子里，是我把你救出来的，你得感谢我。”

    慕容辽沮丧地低着头，貌似已经放弃思考，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

    “那你现在除了失忆，还有其他问题吗？”

    “吾……腹中饥饿。”

    “饿了正常，你跟我来，我那有吃的。”沙悟净说，想了想又补充：“但是你要帮我干活。”

    慕容辽点点头：“理应如此。”

    因为出了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沙悟净也就没再继续寻找食物，之后便带着慕容辽沿着开辟出来的羊肠小道返回自己的小木屋，途中絮絮叨叨地跟对方讲着这座无人岛的大致情况。

    虽表面一副轻松自如的状态，不过他也没有真的放松警惕，时不时暗中观察对方的神色，就怕这大BOSS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了，扑过来把自己干掉，那他与世隔绝的海岛生活就要被迫终结了……

    咦，这么一想，好像死了也不错！

    沙悟净的小木屋建在地岬的坡顶上，用木头围栏圈起一小块地作为院子，院中栽种着他四处搜寻来的野花、野菜、野果树等，院子周围是苍郁的灌木林和草丛，往后能看到岛上茂密的森林，往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待回到木屋，沙悟净先把自己中午吃剩下的野菜汤热了热给慕容辽，然后在院子里生火蒸起了螃蟹。

    慕容辽吃了剩菜汤后，状态恢复了些许，过来询问需要他帮什么忙。

    沙悟净看了圈周围，发觉暂时没什么急需干的活，就道：“你先坐着吧，我看你状态这么差，估计之前在海上漂泊也经历了不少磨难，等会儿烧点热水洗个澡，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开始帮我干活。”

    慕容辽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听他提到“海上漂泊”几字，不由皱了皱眉，仿佛被触碰到了一些痛苦的记忆，心中很是不舒服。

    可每每当他想要仔细回忆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更觉得焦虑不安了。

    沙悟净见他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还以为他不想帮自己干活，就劝道：“我跟你说，来了这里，你短时间内是别想走了，哪怕有船也不一定能回到陆地上去，所以就先考虑怎么活下来吧，这岛上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合作一下，也能把日子过得好些。

    “再过不久就是冬天了，这岛上的冬天特别冷，去年的雪厚得都快到我大腿了，几乎找不到食物，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我们得提前做准备，首先要把房子修一修，房顶什么的都得加固，然后要是时间足够，可以再建个木棚，抓点小动物养在里面当冬天的储备粮，还有就是地窖，冬天最烦的就是没有蔬菜，要提早储藏些蔬果，不然缺少维生素，各种毛病都冒出来了……”

    慕容辽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焰，听着对方喋喋不休地列着计划，为记忆所困扰的焦躁心情竟也缓缓平静了下来。

    他附和道：“好，明日我负责伐木修房，你负责搜寻食物。”

    “这就对了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做人嘛，要活在当下。”虽然莫名被分配了工作，沙悟净却是首次在游戏里体会到拥有同伴的快乐，情不自禁地咧开笑容道：“对了，你给自己起个临时名字吧，我好称呼你。”

    慕容辽脱口道：“慕容。”

    沙悟净心底暗暗一惊，支吾道：“为、为啥，叫这个？”

    慕容辽也不解其由，拧了拧眉头道：“我觉得这二字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沙悟净看他并非恢复记忆，就松了口气，说：“那行吧，我叫沙悟净，我看你年纪比我大很多，以后我就叫你慕容叔了，你叫我小沙吧。”

    慕容辽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官方提醒：慕容鲜卑大单于于九月二十日在绵口郡酒米县乘船逃脱，若有渔民在沿海一带发现可疑人士，请勿惊动对方，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立即报官通知当地官府……】

    卢青站在报刊亭前，视线扫过摆在最外侧的十月报纸，一眼看到了这条信息。

    他拿起一份《密阳月报》，问亭子内负责售卖的伙计道：“这报纸在密阳出售，上边的提醒能传到沿海郡县吗？”

    “如何不能，咱们的报纸可是在全国各地都有流通的。”

    “那这慕容部的大单于可抓住了？”

    “这我便不知了。”伙计撇了下嘴角，见后边有两个穿着郡学校服的男子过来排队，便催促道，“你在这站了许久了，可看好了买什么？”

    卢青抬头瞧了他一眼，继而放下手中月报，拿起另一侧《文学报》的十月新刊，问：“几钱？”

    “五钱。”

    卢青微微扬眉，似是为这价格所惊讶，旋即又点了点旁边的《密阳月报》，问：“这是几钱？”

    “三钱。”

    “三钱？你们报社不亏吗？”

    “纵使亏了又如何，这是使君的命令，就是要让寻常百姓都能买得起报纸。”伙计略有几分自豪地说。

    卢青微微眯了下眼，低头从囊中掏出五枚铜钱，付给了对方。

    离开报刊亭，往前走一小段路便是李记甜品铺。

    此时正值早餐时间，卢青见这家生意兴旺，估摸着味道应不会太差，便在门口的摊位上坐了下来，随即在伙计的热情推荐下点了一份豆浆加灌汤小笼包的套餐。

    趁着等待时间，他翻看起刚买的报纸，当扫过某篇文章的署名时，不由得一愣。

    周翰池……

    “在这民间的报纸上投稿，也唯有他会做出这等事。”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句。

    才翻过一页，所点的早餐套餐就上了桌。

    卢青听伙计的建议，夹起一只灌汤包，先咬了一小口吸去汤汁，然后沾了点放了姜末的醋汁放到口中。

    汤包是猪肉馅的，混着些许菌菇与笋丁，味道鲜甜柔嫩，且不含一丝腥腻，仅一口便惊艳了他的味蕾。

    卢青着实有些诧异，想他在西南王府也吃了不少山珍海味，未曾想有一日竟会被这密阳街上随意一家小食铺的手艺给惊艳到。

    看来，谢家五郎所说的密阳遍地是美食的话语并非夸张之言。

    正一边看报，一边享用美味朝食，方才排在他后边买报纸的两个郡学学生走过来问：“这位兄台，里边没位子了，我们和你拼个桌没问题吧？”

    卢青淡淡一笑：“请。”

    “多谢啊。”

    说罢，二人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随后叫来伙计，一人点了一份套餐，接着便开始无所顾忌地聊起天来。

    “那个招聘老师的任务结果出来了，招了十八个人！才十八个，天呐，总共六百多人报名啊，哪有一个游戏职业入门门槛这么高的！”

    “你还别说，对比官吏职业，我觉得郡学老师算比较容易入门的了，你看我们为了当官多艰辛，自学繁体字参加入学考，和原住民竞争入学名额，不仅要读一年书才能参加考试，完了考不过还得留级，哪个游戏敢这么搞？也就它是唯一一个全息游戏，底气十足，你不玩了有的是人想进来。”

    “妈的，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要流泪了，我在现实世界都没这么努力过……”

    两个玩家的聊天内容虽含有诸多屏蔽词，不过卢青大致听着，还是理解了他们的意思，礼貌地插嘴问道：“二位，容我打断片刻，我是自外地而来的求学之人，来之前听闻任何人皆可入兴郡庠序读书，怎听二位之意，进这庠序似乎并不容易？”

    吕明打量他两眼，问：“你是来上学的？”

    “正是。”

    “那你来晚了，报名都过了，得等明年九月。”

    “我已知晓，眼下正打算在密阳寻个活计，赚些学费。”

    “哦，那我跟你说吧，”另一个名为叶喜旺的玩家说道，“这学校的确是谁都可以进，不过这个‘谁都可以进’指的是没有身份门槛，不管你是士族还是庶族，是有钱人还是乞丐，都能来上学，但它有人数限制，一年就招这么些人，你想要入学就得参加入学考试，像我们两个都是去年没考上的，自学一年，今年又来参加，这才考上了。”

    “原来如此。”卢青点点头，“那若是有才之士，不欲等上这许久，便想去使君手下做事，又当如何？”

    “啊？还能这样吗？”叶喜旺挠了挠头，“好像没听说过有谁跑到殊哥面前自荐的。”

    “也可能有NPC这样做，但是我们不知道。”吕明补充。

    “确实，故事都是NPC和高级玩家的，我们就是一群苦命的底层打工人而已。”

    吕明道：“你要是觉得自己很有才华，也可以直接去官府门前求见刺史，说不定殊哥会见你，毕竟殊哥真是我们见过NPC里脾气最好的大官了。”

    卢青听他们一口一个“殊哥”，起先有些不解，后来才反应过他们称呼的是郇州刺史之名。

    一开始，他觉得有些失礼和冒犯，但随即，想到此名既然在寻常百姓口中频繁出现，而无人制止，说明刺史是默认这一称呼的。

    看来姜凤呈此人确实如传闻所言，与治下之民相处和睦，颇得民心。

    卢青寻思片刻，继而微微一笑，起身道：“多谢二位指点。”

    说罢，便拿起报纸朝着官府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清晨, 姜舒刚到官署坐下，没多久便收到了卧龙阁派人紧急加送的消息。

    ——慕容锋的确是逃到了段氏鲜卑的地盘，且也许是慕容辽失踪海上的传闻加重了慕容锋对于王位争夺的急迫, 这几日段部已在准备发兵攻打大潼城。

    看完密信, 姜舒微微皱眉，随即打开了游戏地图分析局势。

    段氏鲜卑现建都于东州滂郡棘水城, 若是攻打慕容洸, 自滂郡出兵至大潼城，行军半个月绰绰有余, 而再过不久就是冬季, 东州的冬季严寒, 段部不会将战事拖延太久。

    即是说，如若段部行动够快的话, 也许十一月上旬, 大潼城就会爆发战争。

    必须在那之前将谢愔救出来。

    姜舒心忖。

    他目光转向青州中段，忽略其他因素，光从直线距离来看，步惊云军队其实是距离大潼城最近的, 但步惊云目前正在攻打定山郡, 且这支军队受关注度太大, 稍有不对劲处就会传到敌方耳中, 很难调出人手。

    而若想不惊动外敌，派飞鹰队直接自杀重生到大潼城倒是可行, 但一来，姜舒担心临时抽调玩家军队会影响到步惊云正在进行的攻城计划, 二来, 上千人一起自杀, 动静实在太大了，万一不小心被原住民看到，飞鹰队就真得被打成行动诡异的邪/教组织了。

    因此，这也是下策。

    权衡思索过后，姜舒在地图上搜索了兴郡前往大潼城的最近线路，觉得与其想办法从步惊云那调队，莫如自己立刻率一支轻骑出发北上，自莱涂郡边缘进入青州北端，直接穿过弋陵郡前往大潼城。

    沿着这条路线，若是一路骑马飞奔，中途不受阻碍，半个月也能顺利抵达。

    唯一的难处是，弋陵郡在慕容鲜卑手中，想要无声无息地从敌军地盘通过，基本没有可能。

    干脆把弋陵郡打下来？

    时间充裕倒是可以，但现在时间紧迫，稍晚一日都有可能错过接回谢愔的最佳时机，他不敢冒这个险。

    “难道还是必须得用飞鹰队吗……”

    姜舒叹了口气，对着地图凝神深思着。

    他的目光巡睃于弋陵郡、兴郡之间，思及慕容鲜卑此时的困境，忽而一个相对简单的计策在脑中生成。

    只是这个计策要找到合适的人实施却有些困难，且能不能成功，全靠个人能力。

    姜舒微微蹙眉，关闭了地图，正打算让子明去请张子房过来，问问对方的建议，这时门口侍卫进门传报消息，说府署外有一卢姓男子，自称为西南王前记室参军，前来求见使君。

    “卢姓男子……卢青？”

    姜舒立即记起了卧龙阁密信上关于此人的介绍，回想起这位卢参军为南地混乱局势做出的贡献，他心中暗道妙哉，这可真是瞌睡了送上门的枕头。

    “请他进来。”

    “诺。”

    少时，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清瘦男子跨入堂中，与姜舒对上视线后，他从容一笑，弯腰行礼道：“卢青，拜见使君。”

    姜舒略微扬眉，难得听到有世家子做自我介绍时这般简略的，不带丝毫的身世官职，只报有一个名字。

    一般而言，这样的人要么是足够出名，不必再做多余的介绍，要么是自视奇高，不屑于拉扯祖辈荣誉为自己贴金。

    这卢青显然是后者。

    他仔细打量此人，对方年纪约在三十左右，皮肤白皙，五官端正，长着一双内双的眼睛和细长的眉毛，身上既环绕着略带诡辩色彩的轻率才气，又有着行事果断的实干家气质，是个看上去有些矛盾的人。

    片晌后，姜舒出声道：“西南王前记室参军卢茂蓝？”

    卢青低头：“正是在下。”

    “缘何来此？”姜舒又问。

    “良禽择木而栖。”他简言答道。

    “你这良禽，怕是不安分了些吧。”姜舒面无表情地说着，随即在对方投来的疑惑视线中清晰缓慢道：“既已投向西南王，却又为何背信弃义，使得天子遭难，朝廷大乱？你要我用你，总要为你先前的所作所为作出个合理解释，不是吗？”

    卢青陡然睁大双眼，眼神中露出惊愕之色。

    然而面对姜舒挑明一切的苛刻问词，他却是没有丝毫不悦，反倒心中激动。

    姜殊居然知晓这等隐秘之事，纵使是朝廷中人大多也不清楚自己的底细，他能搜集打探到这些，可见其绝非本分守成之人。

    来郇州之前，卢青最担忧的便是欲投之主无所欲求，抑或太过循规蹈矩、安分守己，那么他怕是空有一身技能也无处施展，只能再另觅他主。

    如今，他不必再为此担忧，甚至可以断定，眼前此人和自己是一路人，早已怀有不臣之心。

    既然自身的底细皆以被对方摸清，卢青也就不再绕圈子，直言道：“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吾背叛西南王无其他缘由，小人谋身，君子谋国，大丈夫谋天下，仅此而已。”

    一句“大丈夫谋天下”直接道明了他的来意。

    算起来，除张子房外，姜舒是头一回遇到这样胆大且目标明确的谋士，此人将野心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他就是要推翻旧制，另择他主辅佐登位。

    不得不说，面对这样的人，姜舒是有一定压力的，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靠近对方问：“在你看来，我是明主？”

    “是。”

    “为何？”姜舒语气平静问，“雍州荀将军，沂州柳刺史，沧州高将军，还有凌州自立为王的前刺史苏眠，他处不乏实力强劲者，你为何不选他们？”

    “使君觉得我应该选他们？”

    “不，但我需要知道你投靠的理由。”姜舒凝视他的双眼道。

    卢青与他沉默地对视片刻，继而温和地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表达观点道：“我派有言，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不同形势、不同人群，区分以待之，方能凝聚各方势力为己所用。

    “各州刺史的确各有所长，却是各不相谋，然观姜使君，于雍州以道义感化施恩，于沂州以诚信结交为友，于青州以兵事谋略威慑，于郇州以廉政仁德爱护，此四州合并已是半壁中原，故我认为使君有圣人之风。”

    看见他成竹在胸、侃侃而谈的模样，姜舒忽然能理解西南王为何会被此人骗得团团转了，开口夸赞道：“说得不错，不愧为善于言谈辩论的纵横谋士。”

    “使君谬赞。”

    “我认可你的能力，但还需给你一道考验。”姜舒旋即说道。

    他知晓纵横家大多有遵从主观政治想法为人出谋划策的特征，换个说法便是朝秦暮楚、事无定主，虽说现在不是那个多国并立的时代，但混乱的局面却有相似之处。

    卢青并非他原小说中会出现的角色，他不够了解对方，况且此人还有过背主的前科，所以在确定是否任用对方之前，必须给予一定考验。

    卢青一副意料中的模样道：“使君请说。”

    “你既擅长纵横捭阖之术，那么眼下，我正好有一任务交予你。”姜舒转身回到原位道，“我有一谋士被困于慕容部都城，而再过不久，段部将会出兵攻打大潼城，我欲亲自率兵前去相救，然途中必要通过弋陵郡。”

    卢青稍稍偏头，问：“这位谋士可是谢从事？”

    “正是。”

    “使君要我做什么？”

    “你可能不知，慕容洸此时已为宇文部所控制，宇文部正往慕容鲜卑地盘部署军队，弋陵郡同样拥有宇文与慕容两方守军。”姜舒简单地说明情况道，“我要你做的，是说服宇文部与我们短暂合作，届时牵制住慕容部军队，让开通道，放我军通过。”

    卢青闻言，倏而皱起了眉思索。

    姜舒见他无回应，便问：“做不到？”

    “不，此事不难，三日即可办成，吾只是有一事不解。”卢青抬眼看向他道，“谢从事虽出身高贵，却也只是使君手下的一位谋士而已，使君派人前去相救即可，何必亲自犯险？”

    姜舒明白他的顾虑之处，大约是担心自己是个任性妄为之人。

    其实于他而言，自身的安全恰恰是他最不担心的，且不说张子房一直在兵器坊制造火绳槍，如今已给他配齐了一支八人护卫队的槍械，有这等武器在手，他很难受到伤害。

    就算真的运气不佳受了伤，也可以从游戏商城兑换各种药品续命，更别说他还有召唤玩家这个利器了。

    只要他在哪，哪就有源源不断的玩家。

    这才是姜舒决定亲身去救谢愔的原因，毕竟战场上的不定数太多，大潼城是多方势力聚集的混乱之地，谢愔又处在这个混乱的最中心，光是派人过去营救，他实在放心不下，唯有亲自前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状况，他总能利用玩家破解。

    但这一理由无法对卢青阐述，姜舒只能回道：“谢从事不是普通的谋士，他是我的至交，也是青州之战最大的功臣之一。”

    卢青听闻此言，不由生出猜测，既被定为功臣，那么谢七弦被俘之事应当并非如传闻所说的那么简单，兴许当下鲜卑三部之混乱，便是由他从中推动。

    若是如此，姜殊对其这般看重也就可以理解了。

    同样身为谋士，卢青自然知晓愿意为下属舍命犯险的明主有多难得，心底亦期盼有朝一日，自己立下功劳时，可以得到主公的珍重爱惜，于是义无反顾地拱手道：“吾愿接此任务。”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事态紧急, 接下任务的当日，卢青便在几个部曲的保护下先一步前往弋陵郡。

    随行人员除部曲外，姜舒还特意指派了一个卧龙阁的预备役间谍和两个经受过训练的带槍侍卫, 玩家间谍是为了传递消息方便，带槍侍卫不用说，自是为了卢青能够安全脱离鲜卑地盘。

    卢青出发后不久, 姜舒随即召开了会议, 召集两府重要官员, 提出了自己准备亲率一支千人轻骑前往大潼城接回谢从事的想法。

    不出所料，此事提出后, 除张子房外, 两府僚属大都持不赞成态度, 所说的无非是对于他人身安全的担忧。

    刘汕面色凝重道：“大潼城处于东州边境，四周皆为鲜卑部族，一旦入了这包围圈，恐难以脱逃，使君身为一州之长，需替治下之民考虑，不可亲身涉险哪。”

    姜舒微微叹气，他自然理解大家的忧虑之处, 站在州府僚佐的角度思考, 倘若刺史真出了什么事, 一去不返, 郇州必然会生出大乱。

    和面对卢青一样, 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 姜舒同样不可能透露出自己的依仗, 只能将谢愔在背后的付出一一道明, 并表明自己此行的决心：“我既决定了亲身前往，必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不会令自己陷入险境。

    “你们也知晓，这场行动十分危险，谢从事本不必身陷囹圄，他是为了破除边境之隐患，为了郇州和青州的民众考虑，才主动前往敌国都城，他若出了什么事，我怕是一辈子良心难安。”

    话落，大堂陷入寂静。

    虽为刺史最器重的一批属下，但有关谢愔被俘后的行动，他们却是全然不了解的，知道得还没有在青州的飞鹰队多，故而此时听闻真相，大伙皆感到震惊。

    “诸位听我说一句，”张子房忽而开口，慢吞吞说道，“我们与谢从事都是同僚，想必诸位心里也都希望他能够安全回来，那么我们就干脆抱着必须让谢从事平安回来的决心去做准备，正所谓兵贵神速，与其在这里争论这无用的，不如齐心协力，为使君的出兵做好万全的策划，若使君能接回谢从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此言一出，州府的官员主事们皆有所动容。

    张子房旋即又起身，带头朝姜舒道：“我兵器坊备有霹雳炮八十枚，烟/雾/弹六十枚，连/弩/弓箭等物资充裕，可全力支持这场救援行动。”

    在他之后，一向沉默寡言的卫熹也站起身道：“我卫熹发誓，必然会以性命护送使君安然归来。”

    见状，秦朗瞟了眼自己的从兄，紧跟着附和：“我亦然。”

    军府表明态度，压力随之转到了州府。

    谢愔不在，秦商便成了州府的幕僚之首，他低头沉吟片晌，继而微微叹气，起身拱手道：“使君既已决定亲自前往大潼城，吾等唯有倾力支持，州中事务，吾与众僚属皆会悉心负责，请使君放心。”

    姜舒扫过坐上众人，见他们一个个神色庄重的模样，心想你们倒也不必弄得如此严肃沉重，好像他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似的。

    不过这一决定能受到大家的支持，他的确深受感动，随即便以一副郑重的口吻许诺道：“诸位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

    做出决策之后，事情很快安排下去。

    姜舒要出远门，必须与手下官员提前商议好接下来两个月州内的重要事项安排，军府则需尽快制定出最佳的行军路线和救援计划，征调粮草物资，并抽调出一支骑射武艺俱佳的精锐之师。

    三日后的清晨，姜舒正式带队出发。

    以免刺史离开州府的消息透露出去，引来匈奴或其他势力的窥伺，他此次是秘密出行，并未大张旗鼓。

    而就在队伍离开密阳两日后，姜舒收到卧龙阁消息，段氏鲜卑正式发兵，派出万人大军进攻大潼城。

    ·

    “你说什么？”磾石扬起眉，对自己听到的内容感到不可置信。

    原本听说有个郇州刺史派来的使者要见自己，秉着闲着无事看个热闹的想法，他便接见了，没想到会听到这般离谱的言论，“你要我放你们魏人的军队，通过弋陵郡？”

    “不错，”卢青堪称悠闲地答道，“使君欲派人营救其被困在大潼城的至交好友，作为交换，他愿意出五百石粮谷与百匹绢布赠与阁下。”

    闻言，磾石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他没有动怒，而是打从心底地觉得对方的天真之言很是可笑：“你是魏国人，我不杀你便不错了，还要我帮你牵制慕容军队，放你们通过？怎么，你是觉得我们宇文部皆是济弱扶倾的善人义士吗？”

    面对他饱含恶意的讽刺之言，卢青只是语调轻缓不紧不慢地说道：“尔等与慕容部相敌，我等与慕容部亦有仇恨，既然你我立场相同，为何不能合作？”

    “我们和慕容部有仇？有仇我还会在此帮他们守城？”磾石又是冷笑，态度轻蔑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你们刺史怎会派你这么头蠢驴前来游说？”

    卢青皱眉，面色紧绷，似是终于被他的粗俗言辞所激怒了。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然变得严冷不少：“将军看来还不知，慕容部与段部暗中勾结结盟一事。”

    磾石陡然收敛神态：“什么？”

    “原来是真不知，你们宇文部的情报搜集做得可真够到位的。”卢青先是回击他略带嘲讽的一笑，随即在对方即将发怒前开口：“这条消息权当是我送你的，自宇文透将慕容洸软禁后，他便一直在与慕容锋暗中联络，令其求助于段部世子，率军队前来大潼城，表面装作要攻打都城，实则是打算两部联合，内外夹攻，设下埋伏圈，将你们宇文部彻底击溃！”

    磾石先是心中一颤，脑子转了一圈后，却是很快反应过来：“你休要把我当傻子，慕容部两位殿下有仇，慕容洸怎可能会与慕容锋结盟？”

    “他们之间的仇恨不过源于对王位之争夺，如今你们宇文部几乎将人家整个部族围困侵占，所谓的王位早已失去其真正价值，眼看着国之将灭，你觉得对慕容洸而言，是你们宇文部可信，还是身为同族的血亲可信？”

    话落，磾石面庞流露出清晰的不安之色。

    他被说动了。

    他不禁设想，假如是自己处在慕容洸的境地，会如何选择？

    答案很明显，想比起被他部侵占灭国，自然是先放下旧恨，连同兄弟先共同驱逐外敌。

    而看眼前这魏人说话时信誓旦旦的模样，也不像是胡编乱造，倘若其所言为真，那必须尽快传信于左大将，让他警惕慕容洸反叛。

    一时间，磾石被焦虑缠上了，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错综复杂的事态，宁可大大方方地出兵打上一场，也不愿意卷入这种模糊不清的暗斗之中。

    偏偏此时，有一传令兵进来通报，送来的正是慕容锋带领段氏鲜卑率万人大军进攻大潼城的消息。

    磾石霍然起身，连忙问了那兵士几句细节，随后便让他退出了营帐。

    卢青目睹这一切，唇边漾开浅笑：“如何，我可有说错？”

    磾石心中焦急，冲对方道：“纵使如此，我又何必跟你们魏人合作？魏人奸诈狡猾，满肚子坏水，像你这种人，我就该直接杀了才是。”

    “你若杀了我，宇文部可就要再多添一方敌对势力了。”

    磾石烦躁得一下子抽出长刀指向他：“我岂会怕你！”

    卢青扫了眼他手上锋利的长刀，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使君的目的很简单，接回被困在大潼城的俘虏，仅此而已，你若信我，我们可暂且合作，万一你们宇文部遭了两部埋伏，兴许我们的救援军还能帮上一把，毕竟使君也不希望，慕容部继续再南下扩张。”

    他温和的态度影响到了磾石的心态，他注视卢青半晌，转而收起刀道：“你们不过千人之兵，能帮上什么忙？”

    “是，我们不过千人之兵，对战局根本起不了什么影响，”卢青诡辩似的说，“既然如此，将军何不放我们通过，这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却能得到一批价值不菲的物资，何乐而不为呢？”

    磾石眯了眯眼，转瞬之间利害得失划过心头，他很快做出决定，一改刚才的口风，单刀直入道：“我要一千石粮食，五百匹绢，让你们的人尽快送过来，否则，你们纵使救出了人也别想回去。

    “对了，听说郇州盛产好酒？那再加三百坛酒水。”

    卢青嘴角抽了抽：“将军，人心不足蛇吞象。”

    “贪心？你当我不知吗，你们的那个俘虏，是魏国太傅的儿子，我虽不懂魏国贵族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既然是太傅的儿子，怎么也该值这个价钱。”

    卢青抿紧嘴唇，仿佛在压制怒意，双眼锐利地看着他道：“八百石粮食，三百匹绢，两百坛酒水，不可再多。”

    磾石见他面色难看，心道这大概是对方所能许出的极限了。

    左右他结这个盟也不必出什么力，这一批物资不拿白不拿，于是一挑唇角道:“好，成交。”

    ·

    出于距离上的优势，段部虽出兵比姜舒晚，抵达大潼城却是比他还要早上两日。

    当收到消息，段氏大军包围慕容部都城时，姜舒才刚抵达弋陵郡边界。

    幸好，派卢青出面游说结盟一计事成，千人骑兵一路顺畅地通过了弋陵郡，未遭到任何阻拦，就这样，两日后，姜舒率领军队抵达了大潼城附近。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段氏鲜卑包围城池, 大潼城内不论是宇文部还是慕容部的将领官员皆心怀忐忑，恐慌不安。

    慕容部因在对魏战争中折损了太多的人手，以至于留在都城守军才区区两千余人, 至于宇文部, 因是以帮助慕容太子的名义派兵前来，兵力本就不多，宇文透还将其分散部署至其他诸郡, 留在都城的军队也就只有不到五千人而已。

    虽说守城占据优势，但段氏鲜卑的战力素来是三部中最为强劲的, 这场战斗谁胜谁负还真难以预测。

    为此, 宇文透这两日也在紧急地从他处调来军队, 甚至去信宇文部首领, 请求支援。

    而相比于鲜卑将领的忙碌不安，宫内有一处地方却是极为寂静。

    凌爸爸端着婢女送来的晚餐进屋，关上房门后，便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将食案随手放置一旁, 走到书案前问正在绘制城防图的谢愔道：“段氏鲜卑已经打到城门口了, 听那些宫女说，明天他们很可能就会攻城, 你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我们是不是该做撤离准备了？”

    如今城门封锁，最好的时机肯定是等城破的时候趁乱逃出去，可他也担心万一慕容洸和宇文透真把大潼城守下来了, 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恐怕会被困在城里。

    “再等等。”谢愔一副波澜不惊的口吻道。

    说着, 又换了一支毛笔, 蘸取些许绘画用的朱红颜料，在城防图中标注出防守薄弱处和城墙老旧处。

    “等什么？”凌爸爸看了眼他正在绘制的图纸，问，“这是给你部曲的吗？挑防守薄弱的地方挖暗道？”

    谢愔暂时没有作答，专心地绘着图纸。

    凌爸爸见状只能扫兴地坐到旁边的矮榻上，端起饭碗边吃边等。

    正暗暗吐槽着鲜卑御厨的手艺还不如他们军队的伙夫，这时，游戏面板上突然跳出一条聊天讯息。

    见是步惊云发来的消息，他即刻放下饭碗点击了查看，仅扫了一眼，他霍然起身，激动地朝向谢愔说道：“我靠，老大给我传信，说殊哥亲自带人来救你了！”

    谢愔笔下一顿，抬眸看向他。

    凌爸爸继续细看消息，边看边发表感想：“牛啊，我想过殊哥可能会派人来接我们，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这就是NPC的爱情吗，可恶啊，被狠狠秀到了，看来这对CP我不嗑不行了！”

    谢愔听他唠叨半晌，没听到关键信息，便放下笔问：“他现在何处？”

    “已经到大潼城门口了，可能就埋伏在哪个地方，老大说，殊哥他们应该是有一千多人，还带了不少装备，烟/雾/弹、霹雳炮什么的，这么多牛逼武器，把我们救出去肯定不成问题。”凌爸爸回答着，忍不住露出傻笑，本以为要孤军作战，现在知道有一大批己方势力近在城外，安全感一下子提升不少。

    “霹雳炮为何物？”

    “一种攻城武器，威力很大，量大的话，甚至可以把城门炸开。”

    谢愔闻言，沉吟片刻，说道：“这城防图，你可有办法传送出去？”

    “传给谁？殊哥吗？”

    “恩。”

    “我可以啊，这很简单嘛。”凌爸爸说着就走到书案旁蹲下，将图纸调转了个方向，对准截了个图，然后发送给了步惊云。

    谢愔观察他的动作，见他只是看着图纸，不明意义地动一动手指，一眨眼的工夫，便道“发出去了”，心中不由思索，对方到底是如何传送的信息。

    是犹如人神感应一般，可以将自己看到的内容传给另一个人吗？

    因为和凌爸爸相处的时间也比较久了，对方所透露出的种种怪异之处太多，谢愔已不会感到匪夷所思，只要把飞鹰队的这些人看做所谓“鬼兵”，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至于“鬼兵”为何会听命于姜殊一个凡人，他同样不觉得奇怪。

    若怀有帝王气运，发生任何有违常理之事皆不稀奇。

    正如《书》中言，“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当逢太平之世，鸟兽尚且有感应，何况是鬼神呢？

    收敛思绪，谢愔接着询问凌爸爸问题：“四周皆为鲜卑领地，主公是从何处过来的？”

    “从弋陵郡，听老大的意思，好像是殊哥派了一个人去宇文部游说，用一堆物资作为交换，请求暂时结盟，宇文部的人贪财，就放他们过来了。”

    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谢愔低下头，思考倘若是自己前去游说宇文部，会以何种方式劝服宇文部结盟。

    他心中划过一个猜测，紧接着生出一计。

    此时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侍卫洪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舍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凌爸爸睁大双眼，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过头朝谢愔无声地做着口型：“他这个时候找你干嘛？”

    谢愔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起身，理了理衣服过去打开房门，跟着侍卫离开。

    初冬的天暗得早且迅速，恍惚只是穿过了几道长廊的工夫，天色便入了暮。

    走进点着昏暗烛火的寝殿，谢愔看到慕容洸满怀忧思的面孔，先朝对方拱手行了一礼，再抬头时，便见男子正用着焦躁阴郁的眼神直直地注视自己。

    “他来找我报仇了。”慕容洸挥挥手让下人退去，开口便是一副忧戚且颓废不安的语气。

    谢愔默不作声，垂眼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语。

    “明日，段部一定会攻城，慕容锋对大潼城内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若是由他指挥，只怕……”慕容洸咬了咬牙，吞下了不吉利的话语，“他会杀了我的。”

    “殿下，我们未必会输。”谢愔神色沉稳道，“听闻左大将已向宇文部首领请求派兵，只要坚守几日，援军抵达便可度过难关。”

    “宇文部派兵？”慕容洸扯起嘴唇一笑，“宇文部得胜也并非什么可庆之事，他若是赢了，只怕整个慕容部都要改名换姓了！”

    谢愔抿了下唇，状似无奈。

    慕容洸垂下视线，落寞地出声：“如今，不论是守得住守不住，我都活不了。”

    “那便让他们谁都无法得胜。”

    慕容洸抬起头，顿了顿开口：“你这是何意？”

    “宇文部与段部相斗，两败俱伤才是对殿下最有利的。”谢愔注视他道，温润的目光给予对方一种难以言喻的可靠感，“殿下眼下该思索的，是如何让慕容部的伤亡减到最小。”

    慕容洸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将宇文部推上前线，与段部相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谢愔点头默认。

    慕容洸陷入深思，如今的他就好似一只困兽，囿于逼仄的囚笼里，前后左右都被堵住了，唯有一道狭窄的窗口，透入新鲜的空气。

    而谢愔提出的策略，或许就是那条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他立即起身：“我去同舅父说。”

    “殿下可想好说辞？”谢愔倏然开口，制止了他的冲动，“如若直言，左大将怕是不会采纳。”

    慕容洸又坐了回去，问：“那你有何想法？”

    谢愔沉默着思考稍许，然后缓缓道出自己的建议。

    ·

    宇文透漫不经心地用小刀在盘中烤羊腿上划下一块肉送入口中，一边咀嚼着羊肉，一边看向跪在殿中的士兵：“慕容洸和慕容锋暗中通信？”

    “是，”士兵深深地低俯着身子回答，“此为磾石将军从一个魏人口中挖到的消息，段部攻城其实是由慕容洸引来，段部佯装帮助慕容锋夺位，实则早已与慕容洸暗中勾结，欲使内外夹击之计，将我们铲除。”

    宇文透挤了挤一只眼睛，握紧刀柄切肉的手背上爆出青筋。

    “此事有何依据？”

    士兵正要回答，恰逢侍者通传，慕容洸在门外请见。

    “让他进来。”宇文透说罢，给了传信的士兵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站到了一旁。

    慕容洸步履匆忙地入内，见宇文透面前摆着烤肉，便低头道：“打扰舅父用餐。”

    宇文透将割肉的小刀搁在盘子上，拿起布巾擦了擦嘴巴，态度轻慢问：“你有何事？”

    慕容洸暗暗扫了他一眼，随即皱紧眉头，仿佛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犹豫片晌才斟酌着开口：“慕容锋此来，定是为了寻我报仇，此事攸关性命，我不想扰乱舅父作战之计，然有一点不得不提醒舅父。”

    “你说。”

    “您也知晓，我父王极为宠爱二弟，连宿卫军都曾交予他管束，今都城内守军，多数都曾受慕容锋的指挥，因此我担忧，对上慕容锋，他们未必会尽力守城。”

    感受到宇文透颇具压力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慕容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并非说他们一定会倒戈慕容锋，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们在城下传送物资，或是防守宫城为好。”

    “你的意思是，让我的兵和段部战斗，你们慕容部的守军就躲在后面看着？”

    “我知晓这会令舅父付出诸多，可我着实担心这些守军中有人与慕容锋结有旧情，如此安排，最为妥当。”

    宇文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安静少时后，忽然问：“洸儿，你可有责怪我？”

    “舅父何出此言？”慕容洸因他突如其来的发问而惊慌，对方仿佛能穿透内心的尖锐目光刺得他浑身汗毛竖立，连忙做出一副谦逊乖顺的模样道，“您一心助我铲除恶敌，父王失踪后，还帮我守卫领土，我怎会责怪于您？”

    宇文透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点头说：“知道了，你安心回去吧，明日我会尽数安排我手下之兵守城。”

    慕容洸悄然松了口气：“谢舅父体谅。”

    目送一身冷汗的外甥离去，宇文透朝旁边的亲兵勾了勾手指，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召集慕容部守军，凡有武职者，全部处死。”

    “遵命。”
第一百八十章
   当夜, 大潼城内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清剿行动。

    慕容部的军队被以安排城池防守部署的名义召集一处，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被宇文部军队团团包围，凡怀有武职者, 皆被杀害，剩下的士兵要么因为反抗而被射杀，要么被捆绑关押入狱, 一夜之间，慕容部军队就好像在城内消失了一样。

    而这样巨大的消息, 因为宇文透的刻意阻拦, 慕容洸直到第二日早晨才从送餐的婢女口中得知。

    听闻城内慕容部的守军皆被宇文透杀了个干净, 慕容洸大受刺激, 几乎气得昏厥过去。

    清醒之后，他便好似发了疯一般，拔出长剑，不管不顾地冲去了宇文透的住处。

    他身上所缠绕的气势太过悲愤，加上其又身份高贵, 一时间门口侍卫仅无人阻拦得住。

    慕容洸直冲进内堂，看到宇文透便怒吼着举剑杀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身体太过文弱, 又从未锻炼过武艺，这毫无章法的攻击被宇文透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慕容洸还要举剑再刺，便被宇文透不留余力地一脚踹飞在了地上。

    而倒地之后, 他竟也未能再爬起来，就这么丢了剑，捂着被踹的腹部痛苦哀嚎着, 丧失理智般地朝着宇文透边哭边责骂：“为何！我已足够听话, 我那么卑屈地顺从于你, 你是我舅父，为何要待我至此啊……”

    宇文透本想杀了他，看到他这副窝囊模样，忽然又感到索然无味，不无嘲讽地说道：“我也好奇，慕容辽人中豪杰，怎教出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听到父亲的名字，慕容洸愈发悲痛无奈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嘶吼。

    宇文透踢开被他丢弃在地的长剑，跨步到他身前，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问：“我问你，你与你那弟弟策划了何计，要将我杀死？”

    “我没有……”

    “没有？你昨日跑来与我说的那番话岂非这个意思？让我的人上前线赴死，你好与段部联合，将我杀死？”

    慕容洸一个劲地摇头，他确实想要看宇文部军队和段部互相消耗折损，两败俱伤，但绝对没有和段部结盟。

    “此乃有人诬陷，我与段部绝无关联，慕容锋恨我入骨，怎会和我结盟啊……”

    宇文透残酷的目光一无所动地打量着他：“纵使如此，你们慕容部的人也不该留，正如你所说，防微杜渐，他们之中若有人可能会倒戈慕容锋，那这些人就都该杀了才是，岂能让他们防守后方？”

    听了宇文透的话，慕容洸陡然感到一种直击心脏的危惧。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谢愔教给自己的这番说辞有多大的疏漏。

    眼前此人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长辈，他是宇文透，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宇文透，他怎可能给后方留下隐患，自己昨晚所言，简直就像在催促对方尽快杀了己方守军以绝后患。

    “原来如此，是我，是我中计了……”慕容洸精神恍惚地呢喃，愣了片晌后猝然开始大笑起来，笑声中又含着颤栗的哭腔，从肩膀到手指颤抖不止，连大腿也在哆嗦抽搐，简直像得了疯病一样。

    正当对峙之际，一名士兵匆匆跑进来道：“左大将，敌军攻城！”

    宇文透见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也懒得再多问，直接将人扔在了地上，拿起武器阔步朝外走去。

    堂内一时空旷了下来，空气中震荡着令人麻痹的寂静。

    慕容洸兀自在地上呆坐良久，直到听见走廊上婢女跑动的声音，这才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而又目的明确地朝外面走去。

    一直走到一座熟悉的房舍前，他踢开房门，走进屋内，抬起浑浊的双目，锁定视线在屋内那道闲雅的身影上。

    “谢七弦，”慕容洸开口，耸肩冷笑了一声，“你好了不起，不愧为名相之子、名儒之后，事到如今，我明明猜出了一切皆是你所操控，却依然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害得我落入如此田地……”

    谢愔示意凌爸爸后退，继而站起身来，面朝慕容洸淡淡询问：“殿下所谓何意？”

    “事已至此，你何须再骗我？”他缓步走上前来，一边眼神幽怨地看着他，一边用着悲切沉重的语调说道，“我还有何处值得你骗？我一无所有了，父王、亲人、部下、王位，什么都没有了，很快，连慕容部都要消失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殿下，还请冷静……”

    “闭嘴！我不会再听你说半个字！”他陡然抬高嗓门，神情狂乱地喊道，“我肯定要死了，但你被关在这里，你也休想活！”

    谢愔无动于衷地站着，看着他的目光由温和变得冷峻，仿佛在看着一个失去价值的跳梁小丑。

    慕容洸被他眼底透露出来的冷漠与高傲所刺激，忽然间面目狰狞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谢愔的衣服，抬起右手便要去掐他的脖子。

    然而他的手指才触碰到谢愔的喉咙，还未使上力气，便被人一刀从背后贯/穿了胸膛。

    霎时间，鲜血飞溅。

    “K.O！”凌爸爸拔出匕首，看着倒地的马赛克愉快地一笑，“诶呀，又砍了一个BOSS，这下蓝龙不得羡慕死我啊！”

    他美滋滋地收起匕首，旋即抬头，看到衣服和脸上皆被溅满鲜红血滴的谢愔，不禁一愣。

    震惊片刻，他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看他突然发疯冲过去，一着急就没顾得上你，你没事吧？”

    “无事。”谢愔语气略显倦怠地说了句，掏出一方绢帕揩拭脸上的血滴。

    擦了两下后，他低头看向白色绢布上鲜红的血液，感受到自己颈间正有温热粘稠的液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立即拿起手帕擦拭脖子上的血珠，然而那种缓缓流动的恶心感觉却像是黏在了他的身上，揭也揭不掉。

    被这股血腥气所刺激，他忽而感到肺腑一阵堵塞难受，紧接着便毫无预兆地开始咳嗽起来。

    这咳嗽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好似有数不清的蚂蚁在他的胸腔和气管里攀爬着，一阵接一阵的瘙痒传递在肺腑间，痛苦难耐。

    凌爸爸见他双眼绯红，越咳越厉害，不像是偶然的咳嗽，心底彻底慌了起来：“我去，你这是怎么了，病发这么突然的吗？你忍一下啊，我马上去给你找药！”

    他说完，便飞快地跑出了门。

    谢愔来不及出声制止他，只能一边按着胸膛咳嗽着，一边缓步走进里屋，在柜子里翻找当初藏在衣服箱子里的一颗续命丹。

    那颗续命丹似乎藏得深了些，他想要将箱子翻倒在地上，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道，体内的五脏六腑好像被绳索紧紧束缚着，剧烈咳嗽时的震动折磨着他浑身的器官，令身体逐渐变得僵硬麻木起来。

    喉间一阵腥咸的热意上涌，他感到自己又咳出了血。

    “谢愔！”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熟悉的嗓音在叫自己。

    谢愔徐徐转过身，便看到他数月来朝思暮想的青年正穿着一身红衣铠甲，站在半开半合的木门扉前，满含担忧地凝望着他。

    初冬清澈恬淡的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与盔甲上，因逆着光，青年直立的身姿宛若不真实的幻影。

    但他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视线相碰的那一刹那，便坚定地迈步走了过去。

    姜舒望着缓缓朝自己走来之人，一时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谢愔一身酂白的衣衫上满是鲜红的血液，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嘴唇上，皆是鲜红的血滴。

    鲜血犹如凝结的朱砂，绽放的火焰，一朵朵灼灼开放在他栀子白的肌肤上，清凛的面孔被染上浓郁的颜色，有一种病怏怏的令人窒息的美感。

    被这般动人心弦的美震慑了片刻，直至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姜舒方骤然回过神来，连忙打开游戏面板，从商城兑换药物。

    兑换丹药之时，他目光停留到九级以后解锁的金品续命丹上，一百万的天价，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花钱买这东西，而今却毫无犹豫地选择兑换了此物。

    一百万积分，一百年的药效，等同于可以彻底治好谢愔的病，这东西太值了。

    在金色丹药到手的瞬间，姜舒关闭了游戏面板，抬起头就见谢愔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慌忙地打开瓶盖，倒出丹药，举起金色的丹药递过去道：“快吃药。”

    谢愔垂眸注视着他的双眼，没有伸出手，就这么低俯着眼睫，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送到嘴边的金色丹药。

    感受到他沾了血的柔软嘴唇擦过自己的指尖，姜舒心中微微一颤，然而尚来不及多品味什么，却又见眼前人低下头来，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刹那间，万籁俱寂。

    恍若一片温热而馥郁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姜舒耳畔满是自己如雷般怦怦的心跳声。

    “我找到药了！”凌爸爸举着瓷瓶匆忙跑进门来，看到屋内场景，顿时瞪大双眼：“卧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凌爸爸：我震惊了, 家人们！

    刚刚，谢美人病发了，我急忙去帮他找药, 然后殊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回来, 就看到他俩在接吻。

    我他妈直接一个被狗粮塞满, 话不多说, 放图。[图片]

    hda33h：卧槽！虽然我一直在嗑, 但就是嗑他俩的颜值，没想到他们真的是一对啊，这游戏好大胆！

    7shd6g：嗷嗷嗷终于发糖了！

    李品如：可恶啊，我怎么就不在现场。［生气］

    沙月：容我插个嘴，谢美人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 受伤了吗？

    kl65jj：虽然但是, 满身是血的谢美人也好好看, 好想蹂/躏, 谁懂？

    颜如玉：小凌子你倒是再往前面去点，别光拍殊哥背面啊，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不得来个绝美构图？

    姬无忧：心碎, 我成为未来皇后的梦想终究是破灭了！

    羽雪幻：看得我牛子都立起来了, 他俩什么时候do，我要去钻床底，嘿嘿……

    89jhhh：楼上羽大，你要是成功钻床底了, 记得好事共享啊！

    木黎黎：第一批老玩家真心实意地为NPC爱情感动了, 殊哥和谢美人以后要好好在一起啊……】

    ·

    姜舒暂时还不知自己和谢愔的接吻照已经在论坛传遍了, 完成救援任务后, 他便迅速地带人撤离而去。

    其实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等到段氏攻破城门，再趁乱混入城中的。

    不过昨晚在收到步惊云所发的大潼城的城防图后，他注意到谢愔特意在图纸上标注出了几处城墙老旧破损点，心想若是能用霹雳炮直接炸开城墙，这样便能化被动为主动，不必再浪费时间等待段氏破城的时机。

    于是今晨，趁着大军攻城之际，他便按照图纸，带人去到城池周边一处偏僻之地，那的城墙年久失修，用霹雳炮很容易炸出一个缺口，他留下几十人在外接应，剩下的全跟他冲进了城内。

    由于鲜卑三部已足够混乱，这场救援行动也就进行得格外顺利，除了进宫门时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不论进城、出城都无人阻拦。

    临近午时时，姜舒率领的队伍已经同谢氏部曲会面，一同踏上归程的道路。

    谢氏家仆为了主人的身体考虑，还特意准备了一辆轻便的马车。

    起先是谢愔一人乘坐，待脱离大潼城范围、情势稳定后，姜舒便也坐进了车内。

    马车外观普通，车厢内却很是舒适宽敞，不仅铺垫了毡席和软垫，还放了一张案几。

    二人隔着案几面对面而坐，在车厢摇晃的空气中，视线反复相碰着。

    姜舒情不自禁地凝望对方的脸庞。

    由于路程紧急，谢愔仅用水囊中的饮用水清洗擦拭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换衣服，故而身上仍带着大片斑驳的血迹。

    在初吻的喜悦与心动逐渐退去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在姜舒的印象里，谢愔永远是如冬日初雪般安静美好的，穿着最洁净的衣裳，散发着清冽的淡香，从发冠到丝履皆打理得一丝不苟，而现在却不得已沾了一身血污。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对方似乎瘦了不少，原本在密阳时好吃好喝养出来的那点肉，如今全都消磨不见了，又回到了初见那会儿有些病态不健康的苍白清瘦。

    也许现在的谢愔更符合这个时代仙风道骨的审美，但姜舒还是更喜欢他在密阳时，那般悠闲自在、容光焕发的状态。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对方，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道：“你今后还是，待在我身边最好。”

    谢愔注意到他眼中略含委屈的目光，不由得泛开一丝笑意，然而开口时，话语却是温柔克制的：“大业未成之前，愔只怕难以从命。”

    姜舒皱了下眉，有些不太高兴。

    谢愔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忽而道：“可否请主公将手置于案上。”

    姜舒一愣，抬起右手放在案几上。

    谢愔握住他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旋即以食指指尖在他掌心上缓缓写了个“青”字。

    姜舒辨认出他所写之字，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青”是指青州，今鲜卑三部混乱，慕容部更是陷入几近灭国的危机之中，那么当下为慕容部所占领的地盘，他们势必是要乘机拿回来的。

    而一旦青州收复，自然需要一个领导者，谢愔在此事中立功甚大，若能顺势拿下青州刺史之位，于他而言自然最为有利。

    只是这样的话，二人必然是不可能再如过去那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

    姜舒微微叹气，抬头对上谢愔的视线，一时无言。

    对方沉默地与他相视，片晌后，又伸手在他掌心上写字。

    才写了两笔，姜舒便猜到他要写的是“东州”之“东”，索性蜷起手指握住了他的手，在对方投来目光时说道：“东州暂且不急，鲜卑三部联盟虽已打破，然宇文部与段部仍旧实力强劲，收复青州后，我们再徐徐攻克东州之地，你别再以身犯险了。”

    谢愔本就是这般打算，却是有意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回握住他的手道：“好，一切听主公的。”

    姜舒轻道了一句：“你最好是。”

    谢愔回以微笑，继而道：“我离开郇州已久，这一年间，密阳想必发生了不少变化，不知可否请主公替我讲讲？”

    虽已默契地决定了要拿下青州地盘，但等步惊云军队彻底收复青州还需一段时日，至少在接到朝廷任命以前，谢愔可以暂回密阳休息。

    想到这，姜舒心底总算生出些许安慰，点头“嗯”了一声，随后便同对方徐徐说起了这数月来出现在密阳及郇州的一项项新事物。

    当聊到新办的文学报时，谢愔提起道：“新报中有一篇《欲狐》，文风瞧着有几分主公的影子。”

    “我知道你能猜到。”姜舒先是抿了下唇，庆幸自己早有预料，没有将此文章写得太过火，旋即疑惑：“不对，你在大潼城还能看到报纸吗？”

    “是我命部曲收来的。”谢愔回道，“或许你不曾注意，月报上时常会提及你，上巳之日，姜刺史亲去田庄教民耕种，七月初七，姜刺史下令举办七夕灯会，八月末，姜刺史去制糖厂视察，这些我都知晓。”

    听他一一举例，姜舒不禁呆然，倏然间感到胸中一阵灼热。

    原来不止是自己会看凌爸爸的帖子以解思念，漫长的分离中，对方亦在默默搜集有关于他的消息，记住他的每一条行程。

    车轮滚过高地不停的路面，车厢摇摇晃晃的，颠簸不休，两人的手却始终相握着没有松开。

    安静片刻，谢愔又问：“那只狐妖可是心甘情愿为高僧所收服？”

    姜舒轻轻点头：“是，他是自愿落入圈套的。”

    谢愔恬静道：“我猜也是如此。”
第一百八十二章
   是夜, 队伍进入弋陵郡范围。

    由于卢青在谈成结盟后，收到消息的莱涂郡太守便紧急准备了一批物资，按照约定的数量送到弋陵郡, 姜舒队伍在返回时也未遭到鲜卑军队拦截。

    固然这一批物资作为路费白送给宇文部有些可惜, 但相比起人身安全，出点钱倒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想到曾几何时，弋陵郡也是魏国的国土, 通过曾属于自己国家的领土, 还要给予侵略者路费，到底心中不忿。

    尤其当途径吴兴县时，想起这是长兄姜澈身前任职之地, 便愈发心情复杂了。

    不过姜舒也并未因此而感到沮丧, 眼下这片土地的确还在敌人手中, 但他坚信, 要不了多久，送出去的路费，便能以另一种强硬的方式, 全部讨要回来。

    两日后，千人军队离开弋陵郡边界, 作为人质的卢青等人被宇文部放回。

    姜舒特意命队伍在边境等候了一阵，待这支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成功与大部队会合，方才继续启程。

    卢青不善于骑马，姜舒便邀请他一同乘坐马车。

    进入车厢后，他先是给二人行礼, 随后朝谢愔笑道：“谢从事, 久仰大名。”

    “卢参军客气。”谢愔淡淡回应了一句。

    注意到他所用的称呼, 卢青微微挑眉, 看向姜舒问：“此参军之称，想必非裴姓所授？”

    “不错。”姜舒应声肯定了他的猜测，“非记室参军，而乃录事参军。”

    这次的救援行动进行得如此顺利，卢青可谓功不可没。

    况且听谢愔所言，他也是听闻卢青前去游说宇文部结盟一事，猜测其可能会使用慕容部与段部结盟的说法，离间宇文部和慕容部之间的信任，方才临时生出一计，借宇文透之手，除去慕容部守军，使得大潼城变得更为混乱。

    对于这种谋士间未曾见面也能打配合的默契，姜舒深感佩服，不用说，卢青自是通过了他的考验。

    “此次多亏茂蓝孤身深入敌军营地，与敌军将领谈判，促成合作，才使得我军能够如此迅速地救出谢从事，”姜舒正色道，“我已决定，任命你为军府录事参军，掌管各曹文书及纠察等事。”

    卢青对此并不意外，正欲俯首接下任命，却又听对方一转口风道：“不过仅此一项，我想是不够你发挥专长的，所以，我还有另一项职位要交予你。”

    卢青眼神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道：“主公请说。”

    姜舒却是摇头，卖了个关子道：“待回到密阳，我再与你详谈此事。”

    其实，他准备额外给卢青指派的也并非什么特别隐秘的职位，只是想着对方既然擅长纵横捭阖之术，光是留在府中处理公务的话实在浪费了他的才能，可若要把卢青派出去执行任务，其能力固然优秀，传递消息的方式却远不如玩家便捷。

    于是衡量之后，姜舒便想到了让他入卧龙阁，教导那些预备役间谍纵横之术。

    尹云影到底并非专业的谋士，其所能教导的更多还是演技相关知识，玩家可以靠从尹云影这学来的演技混入敌营获取情报，可若想获得上层赏识信任、运用政治手段联合或分化各个势力，这些最好还是由专业的人士教导。

    当然，卧龙阁属于机密机构，定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朝他人开放，姜舒可以控制玩家效忠自己，原住民却无法保证他们一定不会行背叛之事。

    所以，卢青即便入卧龙阁，与尹云影的职位也是交错的，只负责传授教导预备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细作，而有关情报搜集整理的工作则仍旧由尹云影一手掌控。

    至于姜舒为何没有现在就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也是考虑到卧龙阁乃尹云影亲手建立，他任命尹云影为卧龙阁一把手，若要再往里添加管理层，自然需要和阁主提前商议，否则便显得有些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了。

    卢青见他这般神秘，心中愈发对此事感到好奇。

    实话说，由于之前担任过西南王的记室参军，他对文书之类工作并无多大兴趣，不过，他既已选择了效忠姜舒，主公要用他为录事参军，他定然也会尽力做好分内之事，可若是能接手一些更符合他意愿的工作，他自然也更为高兴。

    只可惜主公打定了主意现在不说，他只能按捺住好奇心，期盼着尽快回去密阳。

    .

    随着天气渐寒，行军条件也逐渐变得恶劣，这一支救援军无人不想着快些回到密阳。

    然而行程距离摆在那，再快也快不到哪去，待队伍终于返回兴郡，已然是进入冷冬了。

    回到密阳，姜舒第一时间先派人将替谢愔请功的文书送去给南地的朝廷，且是西南王朝廷与衡川的朝廷各送一份。

    毕竟东西要抢着吃才香，以谢、崔为首的顶级世家在两王的争斗中一向是表现出中立的态度，淮扬王暂且不论，西南王如今在凌州陈南郡另立朝廷，不少重要官职都给了依附自己的家族和部下，但依旧封远在衡川的谢闲为尚书令，加官太傅，其他一些中立家族的官员职位也是照旧。

    原因很简单，他担心这些大世家会倒向淮扬王，因此哪怕没有实际作用，也还是得这般去做。

    是以，可以想象，这两派为了讨好谢氏，会如何抢着给谢愔加派职务。

    话说回来，为谢愔请功的奏疏送出后，姜舒紧接着召开了一个长长的会议，听官员们总结自己不在时州内的大小事务。

    而待散会之后，他也未作休息，独自一人坐于堂中，处理这一个多月间堆积的重要文书。

    正当专心处理着公务，姜舒忽而闻见一阵熟悉的香味，他似有所觉地抬头，便见不知何时，谢愔来到了他的书案旁。

    他愣了一愣，放下笔问：“不是让你在家中休息两日吗，怎突然过来了？”

    “既为使君之别驾，岂能不替你分忧？”谢愔说着，便兀自拿来棉花软垫在书案旁落座。

    不知为何，对方这副柔和温润的嗓音，令姜舒恍惚感觉他口中吐出之词并非一个官职，而是“贤内助”之类含有暧/昧关系的的词语。

    谢愔坐下后，视线落到他案桌堆叠的文卷上，道：“分我些吧，早些忙完，你可早些回去休息。”

    见他笃定了要留下帮忙，姜舒别无他法，只能拿起几卷文书递过去，并令子明将暖炉搬得离书案近些。

    一阵寒风从窗隙探入，吹拂起少许的炉灰，炉中炭火轻微地燃烧着，发出呲呲声响。

    安静稍许，姜舒倏然想起一事，道：“我父母如今都在家兄那居住，你要不搬回来住吧。”

    话落，他抬眼间碰上谢愔漆黑的眸子，无端心跳加速，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一句：“否则你每日往返州府着实不怎方便。”

    谢愔恬淡地发问：“是搬回原来的住处，还是搬入主公的屋舍？”

    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姜舒骤然感到耳朵灼热，一派正经地回答：“这由你决定。”

    谢愔微微笑了笑，却未告诉他决定，反倒令姜舒有些心急。

    犹豫了片刻，他又道：“你的院子长久未住人了，纵使时常打扫，仍是缺乏人气，你若不介意，就先搬来我这吧。”

    谢愔仿佛正等着他这番话，闻言便轻轻点头，口吻愈发柔和了几分：“好，皆听主公安排。”

    姜舒莫名被他这句话惹得脸红，轻咳一声，继续低下头批示文卷。

    谢愔似看出他心里的害臊，收回视线后，一边浏览着文卷，一边转移话题：“不知大潼城情况如何？”

    提起这个，姜舒自然而然被转移了心思。

    归来的途中，他也一直在关注鲜卑三部的情况。

    据卧龙阁送来的密信所知，他们离开之后，以免城中生乱，宇文透刻意隐瞒了慕容洸已死的消息，但不知为何，这消息还是被人透露了出去，以及慕容部守军被宇文部所杀的消息，也都一同在城中散播开来。

    慕容鲜卑本就对随处可见的宇文部士兵不满，此事传开后，城中慕容部族再也无法容忍宇文透继续掌管大权，于是聚民众起义，发动反抗暴/乱，

    内忧外患之下，宇文部很快抵挡不住压力，主动撤军，段氏鲜卑顺利攻破城门，慕容锋带军杀入城中，不仅放出了被关在狱中的慕容士兵，还一箭射杀了宇文透，杀得宇文部残兵溃败而逃。

    但好景不长，慕容锋才刚回到大潼城，尚未平定内乱，宇文英硕又亲自率援军而来，以替左大将报仇的名义进攻大潼城，显然是想要趁慕容部生乱，吞下慕容部地盘。

    当然，段氏扶持慕容锋夺位也免不了有想要占点便宜的心思，接下来这两部还有得斗。

    姜舒将鲜卑的情况大致概括了一番，最后总结道：“他们越是混乱，于我们越是有利，步将军今已攻克定山郡大半地盘，待到下一批武器送去青州，想必能助他更快地收回青州北部。”

    听完姜舒的认真总结，谢愔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即垂下视线，静静地翻阅文卷。

    ·

    虽然决定了要搬回州府居住，但搬东西毕竟还需要时间，当日处理完堆积的公务后，尽管时间已晚，谢愔依旧回了谢府，翌日才派马车将行李运送过来。

    这日，姜舒难得有些心神不定，下午完成工作后就早早地下了官署，回后宅去看自己的院落收拾得如何。

    踏入庭院中，只见谢愔正站在门口檐廊下，指挥婢仆们收拾布置房舍。

    冬日稀薄的日光倾斜地照耀在他青瓷色的绢衣上，于冬枯的苔庭中落下模糊的长影。

    他叫了声“谢愔”，对方应声回过头来，朝他安静地一笑，继而道：“你来得正好，我欲给你换套寝具，然之桃说你习惯于当下这套，一时有些难做决定。”

    姜舒没想到自己一来就听到这么个私密问题，感受到之桃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他清了下嗓子，说：“按你喜好吧，我都可以。”

    谢愔点了下头，目光转向之桃。

    对方听到郎君亲口所言后，也就不再坚持，立即带人去换了寝具。

    姜舒走进屋内，才发觉自己的住处变化不小，大家具方面放置衣服的衣柜多了一套，书房与卧室各增设了一道屏风，书架也增添了一张，细节方面则添入了许多珍贵的小摆设，例如谢愔收藏的书简、古琴、画作、瓷器等等，使得原本还显得有些空旷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更有居家氛围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细节的用具等待更换。

    到底是两人共用的屋子，谢愔也不好全凭自己喜好布置，便等着他过来再一同决定。

    于是姜舒回来后，就开始做起了选择题。

    床帐的颜色、席子的种类、地毯的花纹、悬挂的书画，乃至桌上花瓶的形状与插花的风格，都要一一选择。

    从前他从未考虑过如此细节的问题，对于这些也不怎在乎，不过如今或许是想到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愔要与他同住在此的缘故，他竟然也体会到了一种好似在布置新房的快乐。

    当与谢愔商量着决定完床帐的颜色后，看着婢仆换上赭红色的丝绸帐幔，思及今晚应当会与谢愔一同躺在这张床榻上，他不由感到些许的紧张。

    同时隐隐之中，还怀有一丝不安，仿佛自己忘了什么工作未完成。

    不过既然前期堆积的公务都已了结了，即便暂时忘了，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再去看看计划表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待到屋子全部收拾布置完毕已经是傍晚了。

    姜舒提前命厨房准备了不少好菜, 庆祝谢愔搬回州府居住，同时也算是迟来弥补给对方的接风宴。

    冬日天暗得早，才至酉时已是暮色四合, 见屋内光线逐渐昏暗不清，跟随谢愔一起搬过来的管事徐海立即命仆从将室内廊外的蜜烛与灯笼都点上了, 在烛火光芒填充下，屋子四处一下子变得暖意融融。

    过了不久，婢仆端来饭菜置于案桌上，菜色都是些寻常家常菜，唯有中间一道干锅鸡较有特色。

    黑色的砂锅架在小巧的碳炉上, 锅子内盛装着色泽红亮的鸡块，在炉火的加热下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于案席两侧落座，席边亦燃着小暖炉，炉上温着清酒，散发淡淡酒香。

    随四周暮色渐浓，烛火在微风流动中轻微颤动着，洒落黯淡的灯影。

    见此情景, 姜舒忽而生出感触，这些时日着实经历良多，上次这般轻松地和对方面对面地坐下吃饭，仿佛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本来天冷了，是想吃顿火锅的, 不过厨房缺少食材，来不及准备, 就只能改天了。”姜舒拿起温酒壶, 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酒, 又顺手拿起另一侧的茶壶给对方倒了杯清茶。

    谢愔垂落视线在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水上, 道：“听闻西市开了一家专营火锅的食肆？”

    “是有听说，”姜舒抬眼看向他，“你若有兴趣，明日我遣人预定餐位，我们一起去尝尝？”

    谢愔端起杯子喝茶，轻声应道：“好。”

    姜舒饮了口清酒，配着酒吃了口腌萝卜，闲聊道：“其实，你要是有心留意，就会发现西市每隔几日都会冒出新店来，听闻柒烟阁边上还有家西餐厅正在装修，约莫年后也会开张。”

    “西餐厅？”

    “便是专做些西域流传过来的菜色，通常较为新奇，我们这不常见到。”姜舒简言解释，轻抿了一下嘴唇说，“我倒是挺有兴趣去尝尝，但不知你那时还在不在此。”

    谢愔口吻温和道：“会有机会的。”

    提及这些难免会有些情绪低落，姜舒主动转移话题，拿起汤勺给他盛了一碗甜汤：“不说这些了，你先尝尝看这南瓜汤，里面加了糖，特别的香醇浓厚。”

    这个时代还没有南瓜传入，不必说，这南瓜自然是他在今年春季，与其他的蔬菜瓜果一起兑换给农民商会种植的。

    加入鲜奶炖煮的南瓜汤香甜浓郁，姜舒昨日吃了一次后便念念不忘，今日特地又让厨房煮了一锅，给谢愔尝尝。

    谢愔接过汤碗，听他推荐，便用汤匙舀起浅尝了一口。

    “如何？”

    虽然是第一次吃这南瓜汤，味道倒是挺容易接受。

    谢愔品味稍许，抬头道：“味美色雅。”

    姜舒获得一种安利成功的喜悦，露出笑意道：“你若喜欢便多吃些，这个对身体好。”

    “嗯。”谢愔又连喝了两口甜汤，随即约莫是觉得稍有些甜腻，便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拍黄瓜放入口中，待咽下之后才感到奇怪，问：“这是胡瓜？”

    姜舒应了一声，见他眼神中含有疑惑，忍不住笑道：“是不是好奇，怎这个季节还有胡瓜？”

    “嗯。”

    “这些都是农民商会培育的。”姜舒介绍道，“这桌上的胡瓜、南瓜，还有番茄和茄子，都是大棚种植的蔬菜，他们想办法调控这些蔬菜的种植生长环境，使得它们四季皆可成熟，固然成本高些，不过好歹是可以在冬季换换口味了。”

    说到这大棚蔬菜，农民商会在官田试验成功后，为了将这些高成本的蔬菜推售出去，还特意请求官府批准，在东市搞了一个农贸市场。

    说是农贸市场，其实就是个由一间间棚屋连成的小型菜市场。

    菜市场从九月初开始营业，起先只有农民商会的成员在里面销售瓜果蔬菜，后来随着客流量的日益增加，没过多久便吸引来一批种田玩家和原住民入驻摆摊。

    商家的入驻和顾客的人流量是成正比的，摊位越多，商品种类越丰富，吸引来的顾客也越多，而客流量大，自然也就吸引了更多的商家加入。

    到现在，菜市场位置好的摊位已经到了需要排队抢订的地步。

    最初农民商会也没想到这菜市场能发展得这么迅速，商会的会长颜如玉发觉此事有利可图，很快便决定扩大菜市场的规模，招揽人才，制定细则，使得菜场各个方面规范化，更符合一个农贸市场的定位。

    她不仅划定区域，将商品分出了诸如蔬菜、瓜果、禽蛋、肉类、水产、油粮、调味品等多个类别，同时为保障买卖公平公正，还申请了官府介入，调控稳定了每一类产品的价格区间，并雇佣安保定时巡逻，以防交易时一些小摩擦的发生。

    当然这般优良的买卖环境提供肯定是要收取摊位租金的。

    好在摊位费十分便宜，普通百姓都付得起，现如今，从相关官吏所递交的调查报告来看，这菜市场已经办得初具规模了。

    对于菜市场的成功开办，姜舒倒是不觉得意外。

    自郇州的粮食不愁后，不仅有钱人家的餐桌变得丰盛了，平民百姓在日常饮食上也慢慢开始有了追求，这便意味着大家的购物需求增长了。

    与此同时，在官府的有意推动下，这两年来郇州畜牧业一直在蓬勃地发展，养殖家畜、家禽的农户和商户多了，自然也就有了往外销售的需求。

    因此，这农贸市场可以说是应时而生的。

    况且，人流涌动的菜市场往往是一个城市最具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哪怕不买菜，闲来无事去菜场逛逛，看看有什么未曾见过的新奇东西，对于民众而言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姜舒就挺想去菜场逛逛的，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

    想到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也该去买点年货，他对谢愔道：“等之后有空，你我一同去东市的菜场看看吧。”

    谢愔不知他怎心血来潮生出这想法，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淡笑着点头。

    两人闲聊着家常，晚饭不知不觉吃到了月上梢头。

    因干锅气味较重，沾染了衣衫，吃过饭后，二人先后在里屋沐浴更衣。

    姜舒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便见谢愔在白色寝衣外披了件较厚的玄色衣袍，正坐于席上抚摸琴弦。

    姜舒知道这是到他睡前惯例的抚琴时间了，于是便坐到了旁侧的软榻上，拿起一条羊毛织毯盖于膝盖，斜倚着靠枕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来一曲吗？”

    谢愔应声，稍顷，屋内响起了舒缓悠远的琴音。

    伴着令人放松的音乐，姜舒无所事事地打开游戏刷起了论坛。

    自救出谢愔后，凌爸爸的任务顺利完成，就没有再继续更新帖子了，于是“谢美人被俘日常”的帖子内容也停止在了最后截图的那张初吻照片上。

    那照片姜舒看一回脸红一回，当然更令人止不住羞/耻的还是底下的某些大胆言论。

    天晓得他当初翻到那一条条想要掀瓦片、钻床底的玩家评论时有多么震惊，那段时间，一度打开论坛就能看到他和谢愔的同人文和同人画，且往往都盖着高楼被人为地加热在首页。

    出于好奇，同人文他浏览过几篇，虽也有温馨日常风的，但更多的还是满篇通黄的色文，尺度之大，和谐之多，某绿色网站看了直呼害怕，令他不得已在赶路途中熬夜加班封了几十个帖子，第二天看到谢愔的脸都觉得心虚。

    如今距离此事过去已久，论坛上对于他们二人关系的讨论热度也下降了不少，姜舒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正常地刷论坛了。

    忽略两个标题明显的同人小说连载帖，姜舒点进首页几个热度较高的帖子，发觉玩家们大都在讨论怎么过年。

    【古通天：过年还是得回密阳，有灯会，有游戏活动，还有打折促销，去年和NPC一起到农民商会抢买一送一的鸡蛋，真他么刺激。

    任生：最喜欢在游戏里过节，尤其是过春节，年味十足，和朋友一起大扫除、贴春联、贴福字，挂红灯笼布置房子，一起逛街买菜做年夜饭，现实里除了和家人团圆就没啥意思了，假期还短，动不动调休。

    薛小桃：怎么都在聊春节，现在不是应该为腊祭活动做准备吗？反正我已经在做衣服了，今年要扮贞子游街，看不吓死你们。

    7hos8h：云玩家看你们讨论，真的狠狠羡慕了……[流泪]

    时诗：游戏还没出活动通知，今年不一定有腊祭活动吧？

    王康顺：应该会有，古人迷信，驱邪祈福每年必走的流程。

    殷欢：本四测玩家对游街活动期待已久，千万别不办啊！@管理员

    闵小超：反正灯会肯定会有，我得开始准备摆摊的货了，去年没卖完的伞和手帕，今年继续卖……】

    刷了几个帖子，见玩家们都期待着腊日祭典活动再次举办，姜舒便退出论坛，点开管理中心发布任务，将去年搞过的腊祭嘉年华略作修改后再次发布了一遍。

    活动通知一出现，论坛很快热闹起来，姜舒大致看过玩家的反应，尔后便兴致缺缺地退出了论坛，抱着棉花填充的抱枕放空思绪，发起呆来。

    徐海不知何时在门旁点起熏香，盖上熏衣笼，熏起了衣裳，屋子里飘荡着令人生困的暖香。

    姜舒禁不住打了个呵欠，谢愔察觉到他的困意，这一曲弹完后，起身过来问：“可要就寝了？”

    此时约莫戌时中生，对于曾经的姜舒来说，这个点才刚开始夜晚的娱乐活动，而在这日落而息的古代，他却已经犯困了。

    明日早晨还要早起上班，既然谢愔来问，姜舒便放下抱枕，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好，去睡觉。”

    古怪的是，走到床榻旁时尚且觉得困顿，一躺到床榻上，盖上被子，姜舒忽然就清醒了。

    等等，他要和谢愔同床了啊！

    意识到这点，他陡然感到紧张起来，望着顶上颜色浓郁的赭红床帐，思绪四处流散。

    刚回来便同居同床，这进展会否有些太快了？

    可白天都已经如此繁忙了，今后还不一定能否经常见面，他实在舍不得放过眼下能和对方单独相处的时间。

    姜舒心念恍惚地侧过身看向床外，谢愔正背对他脱下外袍。

    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浓密青丝如瀑般散落在后背洁白的寝衣上，被朦胧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有一种辨不清性别的柔美。

    注视片刻，在察觉到对方即将转身之时，姜舒有几分慌乱地收回视线合起了眼。

    不久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谢愔在他的身旁躺了下来，被子扯动间，几缕发丝滑落到他的肩膀和颈侧，散发出淡淡的冷香。

    闭着眼，姜舒肩头发热，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虽说先前也有过同榻而眠的经历，但那次谢愔是喝醉的状态，又是离别前夜，氛围到底不相同。

    而今晚，两人都是清醒的，情侣之间有一些亲密互动是很正常的事情。

    思及这些，姜舒止不住脸红心跳，初次恋爱的他为首次经历这般情侣间特有的场景而感到不知所措，甚至已经慌乱地脑补起了在论坛发帖子求救。

    【问：十万火急，谢美人现在就躺在我的身边，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不用说，底下的回帖肯定是“把他日得喵喵叫，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人间险恶”之类的内容。

    等等，天呐，他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姜舒连忙摇摇头，真是同人文看多了，思想都被那群玩家污染得不太干净了。

    他试图将那些不和谐的画面忘掉，然而谢愔第一次喝醉时那微红迷蒙的醉眼却无端冲入了他脑海。

    那画面因为记得太过深刻而难以挥去，他禁不住想，对方在经历顶点时，也会是那样的神色吗？

    毕竟是现代人，两个男子要如何行房，姜舒还是清楚的，至于上下位置，他其实不怎在乎，不过鉴于谢愔总给他一种病弱无力的印象，他从心理上自然会想要照顾对方，宁可自己辛苦些。

    当然，若是谢愔有他的意愿，他也乐意配合。

    再说两个男人，怎么样都行，也不是非得那样才能收获快乐……

    “主公这便睡了？”

    正漫无边际地胡想着，近在耳畔的温雅嗓音令他心中一跳。

    姜舒睁开眼，正对上对方在薄暗环境中略显黯淡的双眸。

    他咽了口唾沫，思忖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谢愔难道在暗示什么吗？

    可他的目光又很是温润，不像要调/情的样子。

    他一边揣测着，被子里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故作镇定地询问：“还要做什么？”

    四目相视片晌，谢愔眼中漾开一丝笑意，柔声道：“无事，你若困了，便休息吧。”

    姜舒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平躺在床上。

    阖起眼的一瞬，他心中蓦地翻起万千波澜。

    明知今晚不可能发生什么，可发散思绪却怎么也平定不下来，总觉得就这么睡了很是可惜。

    又过了一阵，谢愔熄了床头的烛火，狭小的空间骤然变得漆黑静谧。

    姜舒忽然回想起上次与对方同榻的记忆，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那次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

    在与谢愔分开的这数月间，他每每想起那一晚的经历都觉得有些蹊跷，以对方的性格，实在不应该做出在出征前一晚喝醉酒的事。

    安静少时，谢愔平静地回道：“喝醉与否，有何区别？”

    是这个道理没错，不管他是真醉假醉，对他们的关系都不会有影响，但姜舒还是很想知道真相。

    他正欲开口再问，这时身边人忽然有了动静。

    姜舒睁开眼，借着微弱黯淡的光线看到谢愔正撑起身体靠过来，肩膀感受到对方贴近的热度与幽香，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在他以为谢愔要对自己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却仅是帮他掖了掖被子，便收回了胳膊。

    而在他以为谢愔不会再做什么的时候，在被窝里的手却又被他给牵住了。

    带有热量的温度传递到姜舒的手心，谢愔平枕着枕头，低声道：“睡吧，明日晨起，一同用朝食。”

    听见这句话，莫名的，姜舒感到心安下来。

    他想，原来自己并非非要在此时得到什么，能够在明日早晨和所爱之人一同吃早饭，已是一件令他想象着便感到幸福与期待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四章
  翌晨, 下了些小雨，天气愈发清寒。

    被走廊上传来的跫音叫醒，姜舒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近在眼前的谢愔的脸, 不由得愣怔。

    晨曦的光线薄暗, 令被帐幔包围的空间显现出一种好似梦境般的朦胧氛围。

    他静静地注视着对方锐挺的鼻梁与优美的唇线, 有一刻想要亲吻那看上去十分柔软的薄唇, 不过还未等付诸行动，便被婢仆的敲门声惊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姜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睡到了对方的怀里。

    察觉到这点，因睡眠而忘却的身体的感官猝然变得清晰敏感起来。

    他感到对方的右手正环抱着他的腰身，掌心贴着后背，使得那一片的肌肤发热滚烫, 一时间, 仿佛连纠缠在一起的发丝都有了知觉，细细地抱怨着它们被二人的身体压得有多麻痹。

    姜舒轻抿了下唇，看着眼前人眉目精致的脸，既克制不住心动又有几分拘束，思忖昨晚他们分明是牵着手睡的, 怎么就抱在一起了？

    这自然得不到答案, 否则他也不会在醒来时这般惊讶。

    此时，门外又传来敲门之声。

    虽有些不舍得离开被窝, 不过为了工作, 还是必须得起床。

    姜舒放轻动作, 正要转身抽离怀抱, 忽而动作一顿, 感知到一丝身为男性不可避免的尴尬。

    两个男性, 便是双倍的尴尬。

    他被被窝里散发的热量蒸得有些脸颊发红，愈发小心地转身，结果刚挪动身体，身边人也跟着动了。

    他抬头看向对方，便见谢愔已睁开了眼，平时总是清炯有神的双眸此时微敛着，睫毛低垂，带着些许慵懒的困意。

    “醒了？”

    谢愔微微点头，起初没有动静，后来仿佛察觉到什么，双眉轻颦了一下，紧接着转过了身去。

    姜舒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道看来他也体会到了身为男性的尴尬。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大概是因为谢愔平时总表现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他便愈发喜欢对方偶尔流露出的这些具有生活气息的小情绪。

    以免之桃等人在门外等候太久，姜舒坐起身询问：“睡得可好？”

    “嗯。”谢愔应道，静躺片时，看向他问：“你呢？睡得如何？”

    “甚好。”姜舒咧开唇笑着回答。

    仿佛被他情绪感染，谢愔露出些许笑意，二人随之将那一点尴尬抛之脑后，一同起床穿衣。

    冬日的衣服件数多且厚重，裙子的系带也较难系得端正整齐，姜舒通常是让之桃帮自己整理外衣。

    不过今日倒是不必了，在姜舒准备叫之桃进来前，谢愔便主动帮他穿起了衣裳。

    屋内还留有昨晚熏衣的暖香，姜舒闻见自己的衣物上也出现了对方身上的那种香味，应当是徐海将他的衣服和谢愔的放在一起熏了香。

    系裙子系带时，他配合地抬起双手，感受到对方的双臂环过自己腰间，倏而有种被拥抱住的感觉。

    也不知是否为他的错觉，谢愔的这一动作似乎停留得久了些，比起之桃帮他穿衣时更为缓慢细致，令他止不住心跳怦然。

    少时，将外衣整理端正，谢愔一派淡然地收回了手。

    姜舒礼尚往来地想要帮他的忙，谢愔却道：“不必，让徐海来吧。”

    徐管事已经在屏风旁候着了，闻言正要上前，姜舒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他，我帮你穿。”

    谢愔见他已经拿起衣服，便未拒绝，直接给了徐海一个眼神，让他退下了。

    帮别人穿衣服，是姜舒人生头一回。

    在替谢愔系腰间的系带时，感到对方正垂眸注视着自己，他又莫名地耳热起来。

    心想，这与后世给丈夫系领带的妻子、给妻子提后背拉链的丈夫又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还是有的，便是他这个丈夫格外手笨，怎么都打不好腰带上的绳结。

    看着那结越打越臃肿，他不免有些焦躁，正想把徐海叫进来，忽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帮着他解开混乱的系带，又一步步慢慢引导着他重新系了一遍。

    这一次完成，那腰带的绳结总算顺眼了许多，不过姜舒看着还是觉得没有以前的对称干净。

    他略有些尴尬地对上谢愔的视线，说道：“我会勤加练习的，争取下次独立完成。”

    谢愔含笑看着他，点头应了声“好”。

    穿衣花费的时间稍久，屏风外侧，婢仆早已送来盥洗的用具等候在那，待到各自梳洗完毕，两人便一同坐到案桌前用朝食。

    今日的早餐是夹了红豆沙的绿茶饼，加上一碗白粥与两道佐菜，相比姜舒平时吃的稍微素淡些。

    也是考虑到谢愔口味较清淡，才让厨房这般安排。

    姜舒自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与人共用朝食，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焦急匆忙，而是不紧不慢地一边闲聊着，一边陪同对方吃了早饭。

    清晨用餐的氛围仿佛自带一种蓬勃的气息，尽管外面天色阴沉寒冷，还下着绵绵细雨，依旧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

    吃完饭后，二人又一同前往官署，在交错的廊道路口分别。

    兴许是早餐吃得舒畅的缘故，姜舒今日格外神清气爽，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未作任何休息便打算开始工作。

    不过在此之前，他不忘先翻开工作备忘录，检查自己遗漏的工作，待于前两页看到卢青的名字，才想起回来后还未和尹云影详谈卧龙阁之事。

    事不宜迟，他立即吩咐侍卫前往卧龙阁请尹云影过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尹云影行色匆匆地来到了官署。

    姜舒与他聊起安排卢青进卧龙阁教导学生纵横术之事，同时也道：“你若觉得不方便，可以拒绝，我不会责怪你。”

    尹云影却是未作丝毫犹豫，一口答应道：“如果卢参军怀有这样的可靠之才，为了卧龙阁的发展考虑，我肯定举双手赞成这个决定。”。

    事实上，他近日也正考虑着为卧龙阁招聘老师的事情。

    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随着课程进展到后期，尹云影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学生，可要说那些预备役已经具备了做间谍的能力，他又觉得不尽然。

    或许从他手里出来的学生拥有扮演一个角色的基本素养，但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光有演技远远不够。

    不得不说，这其实是很看天赋的一件事情，而如果天赋不足，那么就需要名师教导。

    所以，尹云影也在期待着卧龙阁有新的人才进入，姜舒所提之事正切中他的本意。

    当然，期待归期待，卧龙阁到底是他一手建立的心血，纳入新人前，他必然要把把关，便问姜舒道：“此事决定之前，我可以和卢参军聊聊吗？”

    姜舒猜到他的想法，先是点头，旋即道：“不若这样，我在珍鼎火锅店预订了今晚的桌席，本打算和谢从事两人过去，不过想来吃火锅人多些更热闹，届时你与卢参军便一道过来吃顿饭，如何？”

    和主阵营最关键的两个NPC吃饭，身为玩家的尹云影当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傍晚, 一架外观低调的牛车来到新开张的珍鼎火锅店前。

    姜舒掀起车窗的帘子，望向悬挂着两盏红灯笼的火锅店门廊。

    灰暗暮色中，只见店铺屋檐下还摆着未撤走的花篮, 被雨水濡湿了的花朵低垂着花瓣, 在寒风细雨中轻轻摇颤。

    而相较于门口的寂寥, 店内却是喧哗声一片，一桌桌席位围满顾客, 高汤沸腾的香气顺着门扉蔓延街衢。

    因是密阳首家火锅店, 这家店甫一开张便顾客满盈，起初捧场的大都是玩家，后来老板搞活动，老顾客带新顾客前来，便能获得五十钱的代金券。

    有便宜当然不能不占，于是在玩家们卯足了劲的宣传之下，火锅店的名气在城内迅速传开，很快便有大量不差钱的原住民慕名而来, 店内始终宾客如云, 生意最好的时候，据说门口等餐的能排到六七十桌。

    考虑到店内的玩家较多, 以免被围观, 姜舒没有在正门下车，而是让牛车绕到了火锅店左后方的入口。

    那里，店老板苏紫同她的合作伙伴窦涉已经伫立在门外的石阶上等候。

    这对合作伙伴是相当难得的原住民和玩家的搭档，而且是男女搭档, 据论坛八卦若传, 这窦渉乃是沂州某个富商之子, 一年前来到密阳郡学求学, 可惜入学考没能通过，倒是意外结识了彼时正在炎黄商会做生意的苏紫。

    窦渉对这位美丽与谈吐修养俱佳的女子一见钟情，打听到女子还未婚配，便开始追求对方，时不时去苏紫的摊位消费，借机搭讪表明爱意。

    然而苏紫到底是个玩家，固然对窦涉也存有些许好感，但心知两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便一直没有答应。

    她不肯答应，窦涉也不肯放弃，索性留在了密阳，一边等待下次开学，一边继续追求对方，后来听闻苏紫想要开店，他便主动提及要帮她的忙。

    苏紫不愿占他的便宜，特意与他签订了分成合同，于是两人一个出钱，一个提供创意，就把这火锅店开了起来。

    对于玩家之间的八卦，姜舒没有那么感兴趣，还是今天早晨在论坛上搜索了一下才得知这些。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意外，npc和玩家生出感情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npc都是真人，相处间难免会有感情产生。

    对于此事他也难以插手，顶多在后台设置规则，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一来，游戏本就有保护机制，玩家和npc之间无法真正结合，这便阻止了玩家为了获得快感而滥情。

    二来，现实中已有伴侣的玩家，身份信息上都有标注，不可在游戏里再次结婚，否则违反规则，会遭到游戏警告。

    这是他所能加以管制的地方，至于那些单纯只谈感情的，那他也管不住。

    思索间，牛车已于门口的石阶前停下。

    侍卫在车架旁放下脚凳，并撑开茶褐色的丝帛伞，接车上的三人下车。

    门前，提前知晓刺史要来吃饭的窦涉既紧张又激动，看到牛车出现在路口，便俯着身子恭迎。

    在他身旁，苏紫亦做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模样，然而身前的玩家面板上却赫然开着连续截图功能。

    姜舒下车时扫了一眼，视若无睹地移开了视线。

    他已经习惯了，反正只要自己和谢愔同时出现，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待三人下车，窦涉先是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继而面带着和善的笑容，带众人进入院中。

    火锅店经营分两个部分，前面的店面接待普通群众，后院则设有一间间单独包厢，专门接待贵客。

    由店家领着路，转过两道走廊，穿过设有假山与水池的寂静内庭，不久来到一间点着数盏烛火的包房门前。

    推开门，只见提前到来的尹云影已等候在里面。

    见几人到来，他先是低头行礼，旋即抬起目光落到后方的卢青身上。

    方才在牛车上，姜舒已告知了卢青此行的目的，因而二人见面，便如两个即将合作的商人般互相打量起来。

    随后不必姜舒介绍，两人各自客气地朝对方行礼。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奇妙的气场，合不合得来往往第一面就能感知到。

    尹云影第一眼看到卢青，便觉得这是个极其聪明且行事果断的人。

    他喜欢这类拥有自己独立思想与追求的聪明人，仅与对方进行了几句简单的交流问候，他心中便生出判断，可以与此人结交为友，哪怕对方是古人，是个NPC，但只要彼此能通畅交流，成为朋友或同事并无多大障碍。

    卢青与尹云影所关注的不同，他重点在观察尹云影的不寻常处。

    在马车上，他得知己方阵营存在卧龙阁这么一个专门获取情报的组织，方才知晓为何主公能对自己的底细了解得如此透彻。

    起初，他感到恐惧，连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都有人在背后时刻注视着，那这卧龙阁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啊！

    他不禁将卧龙阁想象成一张遍布四海的无形的大网，正因他曾经也是这张密织的大网上被观察的一颗棋子，才愈发对这个组织感到恐惧，更对掌控着这个组织的姜殊怀有深深敬畏。

    而在恐惧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兴奋与激荡，主公拥有这样一个隐秘而庞大的情报组织，相当于将世界之变化掌控于手中，拥有这样的实力，何愁不能夺取天下！

    于是，他又不禁为自己的过去遗憾起来，原本以他的能力，早应该在卧龙阁占据一席之地，奈何拖到了现在才加入。

    不过不论如何，他好歹是接触到了这个组织，试想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王公贵族也好、世家大族也好，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或许都被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暗中监视着，自身却毫无所觉，相比之下，他已经十分幸运。

    这一刻，他愈发坚定自己选择了正确的主公。

    卢青知道主公现在还不是很信任他，暂时只让他负责教授学生纵横之术，而不涉及情报的搜集工作，于是心中不由得熊熊燃起一种拼搏的信念。

    总有一日，他会凭借自己的能力深入卧龙阁的中心，接收那来自天南地北的信息大网，同眼下的阁主一样，成为主公可托付重任的心腹！

    因怀有这种想法，他见尹云影，更多是怀抱着一种结识同僚及前辈的虚心态度而来，表现得很是友善。

    身为善于语言艺术的纵横家，若有心想获得一个人好感，还是相对容易的。

    于是两人在彼此皆有意结交的情况下，一来二去的很快熟识起来。

    而在他们互相认识了解之时，姜舒正与谢愔在包厢内间参观。

    窦涉打开了窗户给室内通风，热情地为他们介绍着屋内的设施。

    只能说这家店不愧是玩家提供的创意，知道光用食物难以留住贵客，于是在用餐环境上下了很大的工夫。

    虽是包房，空间却很大，由几道可推动的栅格屏风分隔为内外两间，外侧是火锅桌席，内间则设有案席、软塌和书柜，柜子上还摆有供顾客娱乐的棋牌、笔墨、乐器等器具，有些类似于现代的私人会所。

    窦涉将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接着以催人上菜的理由，知趣地带人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客人。

    包间门外，苏紫有心想往里探探情况，最好再截几张图，可惜被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带槍侍卫阻拦着，也无可奈何，只能安安分分地等窦涉出来，跟着他一同离开。

    待走出一定距离，苏紫遗憾道：“可惜了，照片不能洗出来挂在墙上，这可是未来皇帝和皇后亲临店内的证明啊！”

    被淅沥的雨声遮盖，窦涉只听到零星几字，转头问：“什么皇帝？”

    “没什么，”苏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催促，“你快去让厨房准备上菜吧，记得多送些饮品、小菜和点心，每盘菜的分量也多加些，玩了命地送，这来可是刺史啊！”

    窦涉笑着应道：“这我自然知晓。”

    ·

    包间内，卢青与尹云影聊过之后，也跟着到内间参观了一阵。

    瞧见案桌上所摆的棋盘与窗外轻轻摇晃的细竹枝影，二人纷纷感叹此地布置得不错，清幽雅致，适合文人聚会。

    待到上菜之时，四人便回到外间围坐下来。

    此时，经过一段时间的加热，炉上四宫格里的汤底已彻底沸腾起来，翻涌着滚滚的热气，淡白色的雾气笼罩四周。

    四人中唯有卢青是第一次吃火锅，他将四宫格的火锅汤底当成一人一份的热汤，起先发觉上菜伙计端来一盘盘的菜色皆为生食，他不由有些迷茫，心道难不成这餐吃的是生脍？可怎连芦菔、菘菜也是生的？

    坐他身旁的尹云影见他面露疑惑，便为他解释了四宫格内四种汤底的不同，讲解了一下吃法，并用公筷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做了示范。

    “像这样，将菜放到里边烫一烫熟，蘸着酱料便可吃了。”

    “原来如此。”卢青恍然大悟，旋即模仿他的动作，用公筷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锅中，待肉变色后，便将其捞出，蘸了点调制好的蘸酱放入口中。

    刚烫熟的羊肉鲜嫩爽滑，越嚼越有滋味，带给卢青极大的味觉冲击。

    连吃两片后，他忍不住朝众人道：“看来我所要受教之处还有许多啊！”

    姜舒将对面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见他们相处得不错，就笑问：“你们方才聊得如何？”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

    尹云影先开口：“卢参军才华出众，性情亦是不错，可结为好友。”

    卢青接话道：“尹阁主为人温厚谦让，且智勇双全，能在匈奴王庭潜伏两年而安然归来，无怪乎为阁主矣。”

    听他们这么说，姜舒便知晓这件事成了。

    但他也没有直接决定，而是对卢青道：“我还要提醒一句，一旦入卧龙阁，便等同交付今生于此，纵使有一日你想隐退，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最后一句问话，姜舒带上了几分肃然口吻。

    卢青二话不说放下筷子，起身到旁边深深做拜，道：“吾愿终身尽忠于主公。”

    有他这句承诺，姜舒不能说完全放心，却也暂时无忧了，点头道：“好，回来用餐吧。”

    卢青复又直起身，带着笑意回到原位落座。

    表了忠心后，他感到眼前原本还藏有些许迷障的大道豁然开朗起来，这种人生目标的确定，使得他浑身舒朗，轻松安定，一时胃口大开。

    正吃着碗里的肉丸，偶然间抬头，瞧见一直以来安安静静不曾出声的谢从事从自己碗中挑出几只虾放到主公的碗中。

    他用的并非公筷，而主公竟也丝毫不嫌弃，夹起便直接吃了，举止间透露出浓浓的默契与信任。

    见状，卢青不禁再次生出感慨，自己加入阵营太晚，要想成为如谢从事这般深受主公信任的谋士怕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心里钦羡，忍不住将这股遗憾表露给身边的尹云影，本以为同样身为主公心腹的阁主会安慰他，谁知尹云影听了之后，却是略含同情地看向他，问：“卢参军可娶妻了？”

    卢青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如实道：“我欲将一生尽付于大业，不准备娶妻。”

    “哦，那难怪。”尹云影感叹地收回了视线。

    “尹阁主何来此问？”

    “没什么，关心同僚而已，你不必在意。”

    卢青却没法做到不在意。

    忖度一阵后，他得出了结果，尹云影此问的用意显然是在调查他的家庭情况。

    想来如卧龙阁这般秘密的组织，对于加入成员的家庭有所关注也正常，说不定自己的整个家族早已在卧龙阁的监控之下。

    思及此，他又不由庆幸，幸好他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无牵无挂，也就不必在意这些。

    ·

    吃完火锅，外面已是一片黢黑。

    听闻卧龙阁总部就在西市，卢青打算跟尹云影前去参观一番，纵使天色已黑也全然不在乎。

    既然他有此决定，姜舒也不会阻拦，随后四人便在侧门外分别。

    临上车前，尹云影忽然走到姜舒身旁，从袖中掏出一支锦囊，没有说一句话，沉默地递交给他。

    姜舒接过锦囊收入袖中，朝他略一颔首，表示自己已知晓。

    谢愔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中，却没有多问，回去的一路上也没有提起此事。

    姜舒知晓这是他避嫌的行为，包括今夜吃饭时，他始终未与卧龙阁的两位有过多接触，连言语对话都很少，也是在刻意避嫌。

    他们不止是情侣，同时还是上下级。

    没有主公的允许，便不参与其事，不因私情而模糊了公事的界限，这是谢愔的处世之道。

    姜舒懂得他的这份体贴，故而在车上就一直没有打开锦囊，直到回到府邸，在谢愔沐浴之际，他方才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密信。

    展开薄薄的信纸，姜舒扫过其中内容，倏然蹙眉。

    出于他之前的叮嘱，卧龙阁对西边的邢桑势力十分重视，大小事情皆有关注。

    而这封密信所记录的便是这半个月内有关邢桑势力的情报，其中大部分都不怎重要，唯有两处引起姜舒重视。

    ——“十一月二十日，一名为孟秀的魏国士子前来投靠邢桑，成为其幕僚。”

    ——“十一月下旬，邢桑带两万大军南下攻克江州浦郡独龙城，并献城于氐族首领，借此投靠氐族。”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江州浦郡, 独龙城。

    城外军队大营内，邢桑带人接待氐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将军之心意，单于已明了, ”使者以宽厚的嗓音徐徐说道, “将军胆识过人，单于很是欣赏，不日他便会亲自前来独龙城，与您会面。”

    “好, 我在此恭候单于到来。”邢桑口吻爽快利落地回应。

    使者摸着嘴边的髭须点了点头，随后又吹捧客套了几句, 便起身告辞。

    待氐族使者离开营帐, 邢桑面上的那一丝爽朗笑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静稍许, 郭同归低声询问：“氐族首领这是接受了将军的投靠？”

    邢桑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那便好……”

    孟秀见同为魏人出身的谋士似颇受主公青睐，有心想在主公面前表现一番，便倏而出声道：“将军此计甚妙！”

    一句话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他站起身, 面朝上首说道：“吾等在西南之地发展, 早晚会与氐族相对，氐族本身部族实力弱小, 然此任的首领乞晔却极其擅长收买人心，南夷、西羌、乌桓、南匈奴等六夷部落皆为他所用, 将军若与他为敌, 难讨到好处, 主动投靠, 反而得其看重, 不过投靠乞晔的酋帅众多, 我等要想获得其宠信，借氐族之势开拓壮大领地，还需另辟蹊径。”

    说到此处，他感受到邢桑探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故意压低嗓音道：“听闻，氐族首领有一爱女名为狐妤，还未定婚事，将军或可……”

    话未说完，孟秀倏忽感到眼前一道炫目白光闪过，定睛一看，邢桑常用的那把军/刺赫然插在他身前的土地上，距离他的脚尖仅差一寸！

    孟秀心脏一阵紧锁，连忙后退一步，跪地求饶：“秀僭越，请将军恕罪。”

    随着他打着颤的声音落下，四周一片静寂。

    越是安静，孟秀越是惊悚不安，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前方之人起身朝他走来，几步之后，一双皮质的军靴站定在他的身前。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那靴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前两日攻城所杀之人的血肉，散发着浓浓不详的气味。

    孟秀感到周身被凉气缠绕着，后背一阵接一阵地起着鸡皮疙瘩。

    邢桑低着头，薄茶色的瞳仁注视着面前人瑟瑟发抖的脊背，少时，他一言未发地拔起军/刺，迈步离开了营帐。

    直到脚步声远去，听不见半点声响，孟秀方咽了口唾沫，缓缓站起身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领口的衣服已全部湿透，从脖子到腋下满是严霜般黏腻的冷汗。

    郭同归见他这般面色惨白的模样，叹了口气走过来道：“看在同是汉人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这位主公可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他只用顺从之人，最厌恶的便是有人擅自揣测他的意思，心绪不佳时，你尤其注意莫惹他。”

    “将军如何是心绪不佳？”孟秀揩拭着汗水，虚心求问，“我才入将军帐下，对将军的喜好与讳忌全然不知，还请郭参军指点一二。”

    “这个么，我也说不好……”

    经他这么一问，郭同归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见邢桑有过什么高兴的时候，即便有，那也是伪装给别人瞧的。

    恐怕无人比邢桑本人更知晓，他那张带有浓浓异族特色的面孔，不经伪装时有多么遭人嫌恶。

    但或许是曾被对方救过一命的缘故，在郭同归看来，邢桑的脸其实并没有那么阴冷可怕，只是不知为何，那张轮廓深刻的面孔每当面无表情时，总让人联想起野兽幽暗的灵魂……

    “郭参军？”孟秀未等到回答，开口叫了声。

    郭同归收回思绪，一抬头正对上眼前人讨好的笑容。

    他知晓在邢桑身边做事之人多少会有些害怕他，孟秀想要问得主公的喜好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考虑到自己也搞不懂那位羯族青年的心思，他就没有和孟秀说太多，只用一种委婉的口气劝道：“总之，凡事三思而后行，你今后还是小心点吧。”

    孟秀顿了顿，旋即扯起嘴角笑了下，僵硬地点头。

    ·

    “卢参军，您的报纸，我给您放门口信箱了！”

    随着送报员的一声吆喝，卢青从睡梦中醒来。

    他听到男子的脚步声自门外的走廊上轻快地远去，不一会儿，那道年轻的声音又出现在隔壁的屋舍前。

    “张从事，您的报纸，我给您放门口信箱了！”

    除了称谓不同，用词和语气皆一模一样，这般朝气蓬勃的声音，应当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吧。

    卢青躺靠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这些不相干的琐事，待稍稍醒神之后，他便折身而起，拿起放在床头的衣服穿上。

    踩着厚而柔软的棉拖鞋，卢青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麻布窗帷，伴随着迎面拂来的凛冽的晨风，明亮的朝晖穿过窗棂洒落在室内的木地板上。

    他拿起窗旁书桌上的茶杯，将昨夜未喝完的已冷透的水浇在了桌上的茶花盆栽里，随即往炉子里加了两个蜂窝煤，又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倒在壶中，提起水壶放在炉上加热。

    等待水开的期间，他打开屋门，从门扉右侧钉于墙上的收信箱里抽出了刚送到的报纸，之后也未急着回屋，而是走到廊下有阳光的地方晒起了太阳。

    因是冬季，庭院里的花木大都树叶落尽，枝条光秃，一派冬枯景象，不过这在朝阳的映照下，倒是显得意外的清爽明朗。

    卢青望着外面的庭院伸了个懒腰，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自从进入军府，成为录事参军后，他便搬入了这座名为“鹿鸣公馆二号”的宅邸居住。

    据同僚所言，这附近两闾的住宅在几年前都是士族官员的私人宅邸，后来主公从匈奴手中收回密阳城，得知这一片宅子的原主人都已被匈奴所害，便将这些无主房收为公用，统一修葺后，命名为鹿鸣公馆，专门分配给府内的官吏居住，偶尔接待外来的客人。

    州府的官吏众多，住宅有限，不可能一人分配一座宅子，因此当初便设了规矩，凡已成家的，或是父母俱在的，可申请单独分配一个院落，独身一人的，则只能与同僚同住一个院子。

    卢青身为单身汉，哪怕官职再高也只能和同僚一起住。

    不过他对住宿条件并无什么要求，本就是免费的住所，何来那么多讲究。

    况且这分配的屋子已整修得足够精致，不仅室内家具一应俱全，还有许多之前他从未见过的稀奇之物，譬如那无烟无味易于燃烧的蜂窝煤、方便书写的高脚书桌和椅子、一旦拉上便可使屋子陷入黑暗的有助睡眠的窗帷等，都令他十分喜欢。

    除此之外，入住这鹿鸣公馆，每逢换季和特殊节日，还可额外收到一些主公发放给官吏的福利。

    如他在冬季入住，便收到了一套包括被褥、毛毯、鞋帽、棉衣在内的棉花制品，可供烧水取暖的火炉，以及一盆团起白色花苞的茶花盆栽。

    起先收到这茶花盆栽，卢青是有些费解的，还琢磨了好一阵主公的用意。

    后来，他将盆栽放到室内可照到清晨太阳的书桌上，每当在家工作时，抬头看到这浓绿的颜色，他总会觉得心情倏然轻松不少，这才明白主公的良苦用心。

    在门口晒着太阳翻着报纸，没多久，屋内水壶便发出了水开时的咕咕声响。

    卢青拿着报纸进屋，用热水洗漱了一番，继而泡了杯热茶，坐在桌前一边读报一边喝茶。

    今日他不必去军府报道，而只需在巳时中生到卧龙阁授课即可，因此早晨的时间还很充裕。

    就这样配着热茶，读完了十二月的新报，卢青这才不紧不慢地换鞋出门。

    难得冬日有这般晴美的天气，应上街好好逛逛。

    离开馆舍后，他特意去到郡学对面的聂氏食肆吃了碗番茄鸡蛋面。

    汤面的番茄味浓郁，酸甜鲜香，很是开胃，唯一令他不满的就是汤里找不到半点番茄。

    卢青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但他点这面正是为了吃番茄，如今番茄影子半点未瞧见，难免有些不快，在伙计路过时，他便将人叫住问了一嘴。

    “珍鼎火锅店的番茄汤里满是煮碎的番茄，你这番茄鸡蛋面里怎什么也没有？”

    伙计看他脸色不悦，估计以为他是来问罪的，连忙赔笑道：“对不住啊客官，您若是早两个月来，我们这面里肯定是有番茄的，现在么，就只能用番茄酱煮了，眼下这新鲜的番茄可吃不起啊，菜场的番茄都快卖到四十钱一斤了，若用新鲜的，您这碗面可就不止这个价了。”

    听他这一解释，卢青便明白了，原来番茄并非这个时节的蔬菜。

    见伙计仍是一副讨好的神色，他不由有些惭愧，这等寻常百姓一想便知的问题，他竟还要拉住人质问，险些闹了笑话。

    卢青向伙计道了声谢，随后心中不禁再次发出那句感慨。

    来到这密阳，他所要受教之处还很多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虽之前已到过卧龙阁总部参观, 但真正来给这里的学生上课还是头一回。

    因时间尚未至饭点，逸乐酒楼里客人寥寥, 中央的台子上也无人表演。

    卢青径直穿过酒楼大堂进入后院，在前往上课的教室前，他先去了趟阁主的书房，想去打声招呼，然而到了地方却见房门紧闭着，尹云影并不在其中。

    住在隔壁的秋夕听见声响，出来提醒：“郎君去见使君了，约莫午时会回来。”

    卢青点了点头：“那我便授完课再过来。”

    说罢, 他正要迈步离去, 秋夕忽又开口：“先生授课之时，还请务必耐心些，卧龙阁之人性情都较为独特。”

    卢青若有所思地转动了一下眼仁，继而微笑：“多谢提醒。”

    来到挂着“万象堂”匾额的教室门外，卢青听到屋内男女混杂、毫不掩饰的喧哗嬉闹之声, 脑中已勾勒出了那么一幅三教九流之人混于一堂的画面。

    他整了整衣襟，抬手敲响房门。

    霎时, 屋里安静下来, 隐隐听见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来到门边。

    卢青背着手面色沉静，以为自己已做好了面对一群古怪之人的准备，然而当下一刻门开，他抬眼对上一个身穿白裙、披头散发的女鬼时，还是惊得后退了两步。

    女鬼就直愣愣地杵在门前，垂着头, 垫着脚, 手上的皮肤白得发灰, 一副惨死多年的模样。

    卢青一时间以为自己白日撞鬼了，险些扭头而去。

    不过随即，屋里传出的声音就止住了他的脚步。

    “可以了，小桃，等会儿老师被你吓跑了，我们还怎么刷日常啊！”

    “吓到了吗？老师？”名为薛小桃的玩家骤然抬起头来，拨开长长的黑发，底下是一张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女子的面孔。

    女子脸上亦涂满白/粉，剃光了眉毛，妆容瞧着颇有些骇人。

    纵使卢青已知晓她是活人，仍不敢直视她的面容，面对对方的问题，老实地点了下头。

    “哇哦！连NPC都被吓到了，看来我这贞子的扮相还挺成功的嘛！”薛小桃转身高兴地跑回了屋子。

    “能不成功吗，连我这个化妆师都不太想看你的脸！”

    “你这身装扮到时候游街会不会被打啊？”

    “没事，一个鬼吓人，一群鬼就不吓人了！”

    听着学生们纷乱的聊天声，卢青在门口迟疑片晌，最终还是抬腿跨进了门槛。

    进屋之后，他才发觉里边装扮怪异的不止这一女子，三十几个学生，大半都穿着奇装异服。

    有身披袍服、头贴黄符抬着胳膊蹦着走的，有吐着长舌、头戴高帽、衣服一黑一白并肩走的，有衣着暴露、头上盘着一条条假蛇的，还有身披黑袍、手执长柄镰刀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妖鬼装扮。

    卢青起初觉得这些人的外观有些不忍直视，但正如那女子所言，一群奇形怪状之人混在一起，看多之后，便不觉得恐怖了，反而有些滑稽。

    他疑惑问：“诸位这是在做什么？”

    “在为腊祭活动做准备啊！”薛小桃转了个圈，向他展示自己的衣服，“这是腊祭游街装扮，我扮的是一个女鬼，是不是还挺逼真的？”

    “……”

    这腊祭游街活动，卢青倒是知晓，今早送来的十二月份的报纸上，官府公告特意提到了此事。

    腊日晚上，东、西二市和广延街不仅会举办灯会，还有傩仪和游街活动，百姓皆可换装打扮加入巡游，跟随傩神游街祈福。

    而待到行傩结束，还会有官府官兵进入人群，随机送出刺史赠予大家的节日贺礼。

    在报上读到腊祭庆典的公告时，卢青当即察觉到这是一项十分有效的政治宣传手段。

    作为节日贺礼，官府其实无需花钱准备太多，在那样欢乐的场景里，礼物所包含的更多是一种祝福的意义，哪怕只收到一个蒸饼或一个鸡蛋，百姓也会非常高兴。

    只需小小的付出，民心却极大地收拢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大型节日活动唯有太平年间才会出现。

    在这四处皆动荡不安的混乱时期，有这么一个地方依旧犹如处在太平盛世，此事若随着报纸或商队传向其他州郡，势必会吸引来更多向往安稳的黎民百姓，而如自己这般有志于建功立业的文人士子们，恐怕也很难坐得住了。

    对于腊祭庆典，卢青看到的更多是它的政治作用，而忽略了活动本身的内容。

    直到现在，瞧见眼前这一群“妖魔鬼怪”，他才陡然发觉，对于民众而言，这其实是一项难得的既有趣又可以解放身心的娱乐体验。

    虽然不太理解，这些间谍预备役为什么要在大白天准备上课之前装扮成这样，不过卢青好歹是知道了前因后果，对眼前的景象不再感到困惑了。

    他站到堂中正前方，以命令的口吻道：“请诸位回到座位。”

    话落，他目光扫向众人，本以为会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出现，没想到所有人在听到话语后皆迅速地返回了座位落座，还将桌上的道具与化妆品都收了起来，很是乖巧听话。

    只是话有些多。

    “出现了，我的技能栏上有纵横术的学习进度条了！进度条刷满是不是就能直接去做间谍任务了？”

    “还得看尹老师安排吧？”

    “这玩意儿学不学有什么区别，之前有几个没刷这个技能的，不是也被派去做间谍了？”

    “可能会有经验加成吧，就跟考证一样。”

    “管他呢，反正技多不压身。”

    “靠，你一说考证，我想起来我题还没刷。”

    “怕什么，我明天还考试呢，我都不急，照样玩游戏。”

    “这npc长得眉清目秀，还挺好看的，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不是吧，你还想玩师生恋？”

    “大家安静，让老师赶紧上课，我等不及要遨游知识的海洋了！”扮做僵尸的玩家摘掉头上的黄符吼了一声，课堂终于安静下来。

    卢青暗暗松了口气，他为西南王出谋划策多年，再难的辩论也从未惧怕过，但像方才那般叽叽喳喳、完全插不进嘴的混乱场面还是第一次遇见。

    怪不得，方才那侍女会提醒他多些耐心，对上这么一群人，若耐不住性子，怕是早就摔门而去了。

    卢青微微叹气，正欲开口自我介绍，这时那名白衣女鬼又举手道：“老师，墙上那个黑色的是黑板，用台上的粉笔，可以在黑板上写字。”

    卢青回过头看了眼黑板，点了下头表示了解。

    回过头时，对上一群奇形异状之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他不由再次心生感慨，看来自己过去这数年来见识得还是太少了！

    ·

    “你已决定，要亲自前往江州？”姜舒问尹云影道。

    几日前，从密信上得知邢桑投靠了氐族阵营，他心中着实不安了一阵。

    原本在他的设想中，这两个势力应该是针锋相对、互相损耗的，而今邢桑这一举动，反而使他们强强联合，集成了一股更大的力量。

    固然，姜舒心知邢桑不可能真心实意地投靠氐族，却也不敢任由其壮大不管，于是在收到密信的第二日，他便给卧龙阁下了指令，务必派人尽快潜入邢桑势力的高层之中，哪怕无法左右其决定，也必须提前得知对方欲行之事，决不能再像现在这般被动。

    但他没想到，尹云影会选择亲自去执行这项任务。

    尹云影之所以接这项任务也是迫于无奈。

    收到姜舒的命令之后，他立即联系了目前在邢桑阵营卧底的几个间谍，询问他们的情况，可惜得到的结果都是他们只能混进军队，往上升职很是困难。

    如此一来，尹云影只能再另派人手。

    然而这选人不是那么容易的，目前留在卧龙阁的预备役中拥有这般能力的太少，随意派人过去，如若对方行事太过高调，引起邢桑怀疑，反而得不偿失。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紫级道具未使用。

    一年有效身份证件，可随机抽取获得一个身份，并得到该身份相关NPC的认同。

    他想，假若自己抽到了类似世家公子的角色，便可借助出身优势，投靠邢桑，得到对方的重视。

    哪怕抽到别的，只要不是太离谱，也能想办法混入其中。

    于是，尹云影便激活了道具，然后凭借不怎幸运的手气，抽到了氐族首领失散多年的弟弟乞辉，并触发了“取代乞晔成为氐族首领”的地狱级难度任务。

    这个身份，说高也确实挺高的了，符合其紫级道具的逼格，可他偏偏是个氐族阵营的身份。

    试问邢桑都投靠氐族大单于了，身为大单于的弟弟，放着好好的王亲贵族不做，跑去投靠邢桑干什么？这说不通啊！

    尹云影当时好一阵无语，不过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他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个身份虽然无法加入邢桑阵营，却很有操作的空间。

    乞辉这个身份说是氐族大单于失散多年的弟弟，实则是从小被当成人质送到魏国都城的质子。

    如今魏国都城混乱，他正好可以编个故事，说自己趁着两王争斗之乱逃出都城，却不小心和手下分散，一路乞讨流浪到江州，听闻邢桑投靠了氐族，便前去请求对方的帮助，帮自己回国，这个理由很正常吧？

    只要在邢桑的阵营待过，就可以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哪怕有一日他真的被送回氐族阵营当王爷，照样可以搜集两个势力的情报。

    总而言之，这个身份若是利用得好，还是能起到很大作用的。

    至于角色触发的任务，做不做倒是无所谓。

    取代氐族首领的任务难度太高，他的身份有效期限却只有一年，哪怕他把氐族首领暗杀了，凭他独身一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支持，也很难能继承王位。

    而万一事情败露，还会被原首领的亲人和部下追杀，届时这个身份就等于废了。

    与其白白浪费一个高级道具，倒不如安分潜伏一年，多为己方阵营获取些情报。

    这些具体的想法，尹云影没有告诉姜舒，毕竟涉及任务道具，他说了怕是也会被系统屏蔽。

    于是只道：“卧龙阁暂找不出合适之人，唯有我亲自去一趟，主公放心，执行任务期间，卧龙阁的工作我也不会落下，我会在阁中选出代理阁主，替我给主公送情报密信。”

    姜舒见他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心知他或许拿到了什么特殊的道具，便点头道：“你既已有谋划，那此事便交予你去做。”

    尹云影拱手：“是。”

    ·

    尹云影虽已决定亲自前往江州，却未在第一时间行动，而是打算等过完腊祭大典后再出发，正好趁着这段时间选出代理阁主，将卧龙阁的诸事安排妥当。

    时光在忙碌之中流转飞逝，眨眼到了腊祭之日。

    当日凌晨开始下雪，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很快在地面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姜舒在官署工作时，望见窗外霏霏而降的白雪，心中也好一阵担忧，担心这雪落不止，原本定下的灯会无法如期举办。

    幸好，到午时雪便停了。

    官兵们收到上层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铲去了广延街上的积雪，东西二市的商家们也纷纷自发出来扫雪，到了傍晚时，街道上已经开始搭起了摆摊的棚子。

    一些原住民摊贩原本瞅着这恶劣的天气还有些犹疑是否要出摊，后来见官兵封锁道路，一群群年轻人高高兴兴地搬来货物准备，这才定下了心神。

    这些无所畏惧的年轻人自是玩家无疑。

    玩家才不会管什么下不下雪，反正游戏的福利活动肯定要参加，甚至，有些人还觉得这场雪是游戏特意为了节日氛围而安排的。

    就像圣诞节有雪才有氛围，他们的灯会有雪肯定也更唯美。

    而事实证明，在雪光衬托下的灯会确实更漂亮了。

    入夜，整个街衢为灯火浸染着，屋顶与街道两侧的积雪反射着莹莹闪光，偶尔有树梢雪屑滑落，灿然若金箔纷飞。

    难得举办这样盛大的活动，不出来参观未免可惜。

    于是今夜，当行傩队伍来到官府门口举行傩祭仪式时，姜舒也和谢愔一起出来观看。

    待到场祭结束，傩神队伍再次出发，二人便戴上面具，在几名部曲的保护下加入了巡游队伍。

    今年的游行因有原住民的加入，队伍更为庞大壮观。

    玩家们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抢到礼物，大都挤得较为前面，后边则以平常百姓居多，是以，二人戴着面具混在其中，也未怎么引起旁人的注意。

    厚厚的衣袍袖子下，姜舒牵住身边人温热的手，按了按他的掌心，在谢愔侧首投来视线时，说道：“今日跟他们巡行到最后吧，结尾有惊喜。”

    因戴着面具，谢愔看不见姜舒的神情，但却能从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眼中感受到其欣然的暖意。

    少时，他声音含笑地应道：“好。”

    灯火点点，锣鼓喧嚣，傩神们在前头唱着傩词与祈告，后方的玩家们亢奋地举着道具附和着“傩”、“傩”之声，乐声与喧哗的人声混在一起，热闹而不杂乱。

    漫长的巡游从东城门起，至西城门结束，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夜露瀼瀼，到了子时，巡游终于结束，大家却依旧不肯散场，等着官兵们来发礼物。

    而就在此时，西城门上忽然再次响起了锣鼓声。

    大伙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得“嘭”一声响，紧接着一簇明丽火光划破夜空，发出炸响，骤然于漆黑的夜幕中绽放出巨大花火，一瞬间仿若浮光跃金，令人炫目。

    百姓们起初为这响声慌乱了一阵，但随即，他们便被夜空中无比灿烂的烟花深深地吸引了视线，一个个瞠目结舌，望着天空不断绽放的绚丽的火花失了神，口中只会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玩家们也没想到最后还有烟花晚会，生怕错过最漂亮的烟花，一个劲地呼朋唤友拍照合影，连官兵进入人群送礼都忘了抢。

    队伍后方，姜舒因早已知晓此事，提前带着谢愔去到了一处适合观赏烟花的楼阁之上。

    纵使谢愔心有准备，姜殊口中的惊喜，必然不会普通，但当望见烟火绽放的美景时，他依旧被那短促而炫目的华美所震撼了。

    每当炸开烟火，夜空骤然明亮如同白昼，恍若裂开了缝隙漏泄了夏日的朝阳，闪耀的光辉好似星晨银河灿然横流。

    两人已摘下面具，姜舒看向谢愔，烟花明丽的光芒正在对方深邃的眼眸里跃动着。

    他提议道：“许个愿如何？”

    谢愔回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牵起唇角点头“嗯”了一声。

    姜舒思索稍许，眺望前方道：“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新年了，今年过得还不错，希望明年依旧可以风调雨顺，民安物阜！”

    谢愔柔声道：“那我便祝愿主公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第一百八十八章
  腊祭晚上燃放的烟火由兵器坊制造, 保密程度堪比炸药，因此除了制作者、燃放者以及姜舒这个领导之外，无人知晓在腊祭结束后, 还有一场如此盛大的惊喜。

    烟花带来的视觉冲击太过直接, 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百姓们很难不被震撼, 有迷信之人甚至觉得这是傩神显灵了，当场跪地向着夜空拜伏起来。

    烟花放完之后，大家仍不愿离去，在西城门附近逗留议论许久，直到听了前来疏散人群的官兵们对烟花此物的解释, 知道这只是使君安排给民众的一场视觉宴会, 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而玩家们则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截图合影等传上论坛, 有收到礼物的, 不忘把礼物也炫耀一番，惹得外地玩家好一阵羡慕嫉妒。

    除密阳外，要说哪里玩家最多, 那肯定是飞鹰队聚集的青州定山郡无疑。

    才将定山郡收回, 忙着准备攻打下一个城池，飞鹰队纵使想回来过节也抽不出时间。

    他们之中有不少老人都曾参与过上一次的腊日庆典，对游街活动的热闹景象印象深刻, 这一次不能参与活动，他们本就心怀遗憾，没想到游戏还出乎意料地搞了个烟花庆贺，第二天一早, 大伙上线提及这件事, 都不由露出了扭曲的面孔。

    “太可恶了, 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地保家卫国，他们竟然在换装游街大搞嘉年华！”营房内，贺红莲边吃早饭边道，“打开论坛，全他妈是烟花的图片，炫耀个屁啊，当谁没放过烟花一样。”

    “我还在一个叫张小龙的帖子里刷到他和小巴的合影了呢，你看离谱不？”龙特奥无语道，“一个匈奴人参加魏国人的节日就算了，还笑得那么开心，可把我气得……”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同宿舍名为罗爱国的玩家幽幽接话，“我一开店的兄弟给我发消息，他昨晚一晚上都在摆摊，就最后冲到人群里抢了个礼物，结果竟然抽到了鹿鸣公馆的一年居住使用权！”

    “鹿鸣公馆？”龙特奥惊讶，“那不是官府专用的高档住宅区吗？”

    “对啊，而且他抽到的还不是普通小吏住的那种，是专门接待客人的那种大别墅，他凌晨五点给我发他拍的图，那里面又是水池假山，又是游廊亭榭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王府别院一样，你说气不气。”

    话落，室内倏然安静下来，隐隐飘荡着一股柠檬味。

    大伙都不由设想要是自己拿到这奖励就好了。

    贺红莲吸了口海鲜面，打破沉默：“其实他这奖励也就一般吧，只是有一年豪宅的居住使用权而已，又没说要把房子送他，你想他要是住一年住爽了，到时候要搬出去多痛苦啊，这房子他买都买不起。”

    罗爱国“呵呵”地笑了一声：“你想太多了，他说房子太大了，他一个人住着心里空虚，准备请人在里面布置一下，再找一群NPC配合，开个两天一夜的十二人局实景剧本杀，一人一次一千八。”

    “卧槽，这就过分了吧？”另一个室友闻言也不禁变色，酸唧唧道，“他以为他开五星级酒店呢！”

    “是吧，你们也觉得过分了吧？”罗爱国道，“我看到这消息，当场就把他拉黑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别再说了，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游戏欧皇的杀伤力。”

    刚说到这，房门被推开，上官飞刀在门口喊道：“你们怎么还在吃，赶紧出来集合，郇州来的物资送到了，老大要我们去接收一下。”

    几人被打断讨论，互相看了一眼，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然后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干完饭便到场上集合，骑上马前往城外接收物资。

    到达城门口时，庞大的运送车队已经到来，望见那用帐布与绳索捆扎的堆得高高的物资，玩家们都不禁露出期待的目光。

    “不知道这次有什么好吃的，希望能换换口味，每天吃鱼都快给我吃吐了。”

    “那你要失望了，老大这次压根没向殊哥申请要粮食，我估计里面吃的应该不多。”

    “啊？不是粮食，那这么多车都是什么东西？”

    玩家们很快得到了答案。

    随着物资车队全部抵达，飞鹰队成员前去清点接收货物，一问才知这些车上所装的大都是过冬衣物。

    蓝龙打开一个包裹，从里边拿出一件夹棉的军绿色大棉衣。

    看到那棉衣黑色的毛领和两排对称的纽扣，他既想吐槽，又觉得亲切，好笑道：“这特么不是咱们的军大衣吗，谁设计的军服，也太偷懒了吧？”

    “还有更偷懒的呢。”

    旁边传来声响，蓝龙转头，便见霍云天站在他身侧，头上赫然戴着一顶形似雷锋帽的军绿色棉帽。

    “噗！”蓝龙顿时笑喷了，边笑边拿起手里的军大衣给他披上，然后竖起大拇指道：“太对味了，一下就感觉入冬了。”

    霍云天将护耳下的带子系上，道：“你还别说，这一套穿起来真挺暖和的。”

    “那当然了，”宁成谶也给自己拿了件军大衣披上，走过来道，“几十年的流行款，时髦又保暖。”

    蓝龙起初觉得他们穿着这一身，脸上带着黑面具，画面有些违和，过了一会儿，兴许是看习惯了，他竟品出一种异样的丑萌感，连忙道：“不行，你们都穿上了，那我也得搞一套穿穿……”

    当玩家们沉迷换装之时，步惊云正从从护送物资队的幢主那接过这批军备物资的清单，视线仔细读过上面的武器和冬季军装，面容沉静严肃。

    聂风在他身旁扫了眼清单，说道：“这批物资对我们接下来的作战很有利。”

    “嗯。”步惊云点头。

    一般而言，不到迫不得已，军队在冬天都会暂时止战，毕竟天气太过恶劣，士兵们都冷得打颤，哪还有力气打仗。

    步惊云之所以能在前段时间坚持带兵攻打定山郡，也是因为玩家可以调低身体感官，利用飞鹰队的这一特征，对战时让他们当前锋和突袭部队，往往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纵使如此，攻城终究还是要靠大军。

    鲜卑军队死守城门不出，这样严寒的季节，他们的军队在外行军扎营实在不便。

    可要是现在不打，待几个月后，鲜卑内部的混乱难保不会止息，错过了最佳时机，届时只怕更难进攻。

    冬季作战，最困难的莫过于保暖问题，因此，郇州送来的这批过冬物资，对他们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可以说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更何况，武器补充里还有一百二十枚霹雳炮……

    “这批物资价值不菲，主公如此器重我们，我定然不能让他久等。”步惊云收起清单，朝着面前的幢主道：“请幢主转告使君，春季到来之前，我必收复青州。”
第一百八十九章
   莱涂郡, 参歌县。

    清晨的雾霭包裹着大地，四处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纷扬飘落，路上的雪才清理过, 转眼又积到了膝盖。

    “孙老四，你如今可了不得，买这么多肉呢！”

    孙虎正提着半斤羊肉回家, 听见这一声吆喝, 就眯起眼望向前方, 前头踏着厚雪穿过白雾而来的赫然是同村的赵三。

    虽心里自豪, 他嘴上却是谦虚道：“诶，没什么了不得, 一年到头才买上这一回, 还多亏了厂长大方, 发了好些年货，这才有钱省下买肉。”

    赵三闻言, 心中不禁有些泛酸。

    同村之人, 彼此皆知底细, 这孙虎父母早逝，早年就是个家徒四壁、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可自从他进了煤矿厂做工，日子便好过了起来，如今非但修了房子娶了妻，过年过节都买起肉来了。

    赵三每每想到此事便后悔不迭, 当初煤矿厂招工, 他是最早一批知道的, 但那时听说要挖矿, 他担忧这是官府变相地征人服徭役, 就没有去报名，后来知晓这是一项赚钱的活，却是想进都进不去了。

    他羡慕地看了几眼孙虎手里的肉，问：“你这几日矿场不开工？”

    “这么大雪呢，如何开工？”孙虎咧着嘴角道，呼吸间，鼻子和口中不断冒着白雾，“队长说了，让我们初七再来。”

    “奥……”赵三犹豫稍许，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们那煤矿厂可还招工？”

    “这我可不知，得问厂长去。”

    赵三略失望地应了一声。

    孙虎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又道：“不过这几个月，运出去的煤是越来越多了，我估摸着啊，开春肯定得招人。”

    赵三顿时又提起精神来，搓了搓手道：“那到时你记得同我说一声。”

    孙虎一口答应：“行，我记着呢。”

    和赵三分别之后，孙虎继续提着肉回家，一路上遇见同村之人，皆免不了提上一嘴他手上的肉，他心里高兴，后背越挺越直，步子也越迈越阔。

    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柴门，只见他那怀着身孕的妻子正站在门口等候着他。

    如此温馨的画面，孙虎却忽然着急起来，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他向来心疼得不行，粗活累活什么都不肯让她干，如今怀孕了，更是处处仔细对待着。

    这大雪天的，门外的地上都结了冰，他唯恐妻子滑脚跌倒，通常都不让对方出来，这会儿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急促道：“你出来做什么，快些进去，莫冻着了。”

    “我等你回来呢，方才来了几个官兵，送来好些东西。”李氏说着，瞥见他手里提着的羊肉，惊讶地睁大眼：“怎买了这许多肉？”

    “今日正旦，当然得吃顿好的，给你补补身。”孙虎跨进门，一眼察觉到墙角地上多出了一堆蜂窝煤和一只打了结的鼓鼓的大麻袋。

    他问：“这是官兵送来的？”

    “是，每家都有，说是今岁我们这大雪，县里发放给百姓的过冬补贴。”李氏摸着肚子高兴道，“你快打开瞧瞧里边有些什么。”

    过年收到县里发下的物资，这可是头一回。

    孙虎既惊讶又好奇，将肉放进橱柜，随即便过来拆开了大麻袋。

    麻袋内还有一只小麻袋，打开一瞧，里边装着五个大红薯。

    五个红薯不多，可对于一些饭也吃不上的贫困民众，这一点可以说是救急粮食了。

    而除了红薯，袋中就只剩下一样东西，便是用麻绳捆着的棉被。

    棉被外层是朴素的麻布，虽摸着不怎柔软光滑，但里边填充的棉絮却是实打实的，光是揉捏时传来的厚实蓬松的手感，便能想象到此物有多么保暖。

    “这东西恐怕不便宜啊！”孙虎在煤场做工，曾听看守门口的军爷提起过，他们军队冬令发下了一种棉花做的被褥，既轻盈又保暖，睡觉时只盖一床被子便可暖和一整晚。

    只是听那军爷的意思，这棉被似是军用物资，普通人便是有钱也找不着地方买，没想到竟有白送他们的一天。

    “有了此物，要度过这寒冬可容易多了，”孙虎感叹道，“县尊真乃慷慨爱民的好官啊！”

    “除了县尊，你还当多谢姜刺史才是，”李氏道，“听那官兵所言，是姜刺史听闻莱涂郡大雪，忧心边境百姓难熬严冬，这才特意派人加急运送了过冬物资过来，若无姜刺史，我们可收不到这些东西。”

    听李氏提到刺史，孙虎倏忽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回想起来，似乎是从姜刺史掌州开始，他的日子便一步步好过起来。

    从穷得吃不上饭，到逐渐不必为粮食烦忧，后来又进了煤矿厂赚了钱，有了家庭，还将迎来孩子，这些固然有他自己拼搏努力的功劳，但若非刺史向边境送来高产粮种，其后又在莱涂郡开办煤矿厂，他岂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想到这，孙虎忽而感到无比庆幸，语气郑重地附和道：“是，确实要好好感谢姜刺史，期望他可长命百岁，一直担任咱们的郇州刺史。”

    ·

    “阿嚏！”

    姜舒打了个喷嚏，谢愔立即抬眸看向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平安符系挂在他的腰带上，一边口吻关切问：“冻着了？”

    姜舒摇摇头，随口道：“兴许是谁在想我吧。”

    谢愔微微挑眉：“是吗，哪位小娘？”

    姜舒略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何来的小娘，就不能是我阿母在想我吗？”

    谢愔轻微地笑了下：“那我便无需担忧了。”

    说话间，缀着玉珠和丝穗的谢氏传统平安符坠已佩戴完毕。

    姜舒走动两步，看着流苏擦着衣裙轻晃，不由露出笑容。

    若说之前，姜舒还有几分怀疑谢愔的手艺，经过昨晚，他亲眼看着对方一针一线将牛皮缝制起来，这才相信这平安符的确是谢愔亲手制作。

    “不过，”他捏了捏吊坠上的牛皮符，看向谢愔问，“这里边怎是空的，你没有什么要寄语我的吗？”

    谢愔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平静道：“我有何想说的，对你直言即可，何必让你等上一年？”

    姜舒一顿：“这倒也是。”

    以他们现今的关系，想说什么就直说了，也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整理着装完毕，二人到外间用餐。

    今日正旦，一年一度的强身健体套餐自然躲不过。

    闻见椒柏酒熟悉的味道，姜舒顿感浑身不适起来。

    闭着眼勉强喝了口呛人的酒水，抬头见谢愔正面不改色地吃着五辛混合的凉菜，他既钦佩又心怀诧异。

    本以为以谢愔的口味，这些辛辣刺激之物，对方应当是不怎喜欢的。

    但随即，他忽然想到谢愔从小体弱多病，这些象征着避瘟祛病的食物，于对方而言，想必是经常要吃的东西。

    思及此，姜舒不由有些心疼，冲对方道：“差不多吃过几口，讨个吉祥意便可以了，免得等会儿吃不下朝食了。”

    “嗯。”抿了一口桃汤，谢愔放下餐具。

    待用过强生健体套餐，之桃便撤去餐盘，端来了正常的朝食。

    过去姜舒吃早饭时总要就着论坛帖子下饭，如今倒是不会了，一顿饭的时间，通常和谢愔闲聊几句便过去了。

    用过朝食后，谢愔见他披上厚厚的外袍，问：“今日还要去官署？”

    “嗯，初一来拜年的人不少，中午和晚上都有宴席。”姜舒说着，转身问他：“一块过去？”

    谢愔不假思索：“好。”

    官署正堂，子明照例已经在堂内准备了暖炉。

    房屋的门窗紧闭着，屋子里氤氲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两人在案桌前落座，闲着无事，姜舒拿出文书翻看，结果才打开文卷，侍卫便通报张从事携礼前来拜贺。

    姜舒略感惊讶，往年张子房都是下午才来送贺礼，今年竟然如此早，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他立即收起文书，道：“请他进来。”

    “诺。”

    不一会儿，一身棉服的张子房便出现在堂内。

    姜舒扫过他手里的红木礼盒，笑问：“张从事今年怎来得这般早？”

    “自然要早些来，我此次来拜贺，代表的可并非我自己。”张子房神神秘秘地说着，将礼盒递交给子明。

    姜舒听他这般所言，不由心生好奇。

    知晓答案就在礼盒之中，待子明把礼盒放到案桌上，他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盖子。

    拿开防震的棉花，一只花纹繁复、晶莹剔透的花瓶梦幻般的凸显出来。

    姜舒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之色，看向张子房道：“玻璃厂开工了？”

    张子房含笑点头：“恭喜主公，新添一项财政收入。”
第一百九十章
 对于玻璃厂的建成投入生产, 姜舒期待已久。

    巽阳的工业园自建造开始，就好似一个只进不出的吞金巨兽，不停地吞着资金和人才, 却无什么产出, 而今玻璃制品的出现, 总算可以给这个项目回回本了。

    他连忙问张子房：“先生可知，目前玻璃厂可以做出哪些产品？”

    “这个么，按老朱的说法, 他主要进行了两个方面的尝试，一项是日常可以使用到的玻璃制品, 一项是采用浮法工艺制作的平板玻璃。”张子房早有准备道，随即就开始缓缓讲解起了制造玻璃的具体流程。

    在他的讲述声中，谢愔从盒中取出玻璃瓶细观。

    这只花瓶约成年男子一小臂长，乃是细颈大肚的形状，瓶身雕刻着诸多繁丽的花纹，从头到尾纯澈透明, 无丝毫杂色, 可以想象其在光照下会是何等的光闪夺目。

    谢愔想起自己收藏的那几件琉璃器皿。

    那是一套西域来的琉璃碗碟，每件器皿色泽稍有差异, 但总体以碧蓝为主, 器壁薄且光滑通透, 已是琉璃器皿中的珍品, 可终究含有少许的杂质气泡, 那样的琉璃器尚且贵比黄金，至于眼前般纯净没有丝毫杂色的琉璃瓶, 便唯有他父亲收藏的那只水晶杯可以媲美了。

    依照他的眼光来看, 手上的这只花瓶乃是无价珍品, 可听张子房的意思，此物却又似是无甚收藏价值、可以量产的普通物件。

    谢愔将玻璃瓶放回盒中，悠然地侧过头凝视姜舒因投入思考而不住闪动的眸子，耳边则无遗漏地听着张子房细述制造玻璃之术。

    “总之啊，浮法工艺流程相对简便和稳定，制作出来的玻璃厚度均匀、表面光滑，且光学畸变很小，适合作为建筑材料使用。

    “至于日常所用的玻璃制品，暂时还只能采用手工成型的方式，用吹制、拉制、压制、打磨等方法，造出杯瓶、管棒、碗盘、镜片之类的玻璃制品。

    “这个工艺就比较考验工人的技术，比如您桌上的这只花瓶，手艺人至少制作了几十次，才挑出这一个没有瑕疵、各方面都很完美的玻璃瓶，所以说，它的人工成本还是很高的。”

    姜舒若有所思地点头，顿了顿道：“即是说，玻璃厂现在已经能够大量出产定制玻璃作为建筑材料了？”

    “原料足够的话，当然可以。”张子房回道。

    姜舒放在案桌上的手指轻轻叩击了几下桌沿，沉思时，双眸似猫儿般地轻眯起来，令一直注视着他的谢愔心中微微泛痒。

    片晌后，他朝张子房展露笑容道：“我知道了，多谢先生在新年第一日带来这好消息，也替我谢谢朱先生献礼。”

    张子房用同样高兴的语气应声，随即又围绕工厂之事闲聊几句，他便告辞退出了正堂。

    在他走后，谢愔问：“方才在想什么？”

    姜舒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神情明朗地问道：“假若未曾听过张从事的那番话，你觉得这玻璃瓶价值几何？”

    “可值千金。”谢愔如实答。

    姜舒略一挑眉，将花瓶递给了子明，让他随意插些花作为摆设，随后撑着脸，朝谢愔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在想，工厂既然可以出产平板玻璃，务必要物尽其用才是，正在装潢的郡学分校、官田的大棚种植，以及郡学的藏书楼，这些地方都需要大量的玻璃……”

    郡学的藏书阁，自两家报社入驻后就变得格外的拥挤，因此他早有考虑再建一所规模更大的具有综合性质的图书馆，将报社迁过去，如此郡学的藏书阁也可以回归它原本的用处。

    而像图书馆那样的地方，倘若有明净的玻璃门窗营造出通透敞亮的阅读环境，想必会吸引更多的文人士子前来。

    “但任何东西，数量多了便不再那么值钱了，”姜舒道，“所以我想，在将玻璃大量地应用于建筑之前，趁此物现在还是稀罕货，先少量而高价地出售一些玻璃制品，起码要把玻璃厂前期的投入资金赚回来。”

    “可行。”谢愔点头，“不过，出于妥当考虑，最好勿以郇州商队的名义出货。”

    姜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是自然。”

    这类迟早要贬值的东西，当然是得偷偷卖出去了。

    ·

    初一上午，早早来拜贺的除了本府官员，还有各大工厂及商会的主管。

    而出于地理优势，来得最早的便是纺织厂和柒烟阁的两位玩家主事。

    纺织厂今年的献礼除了丝绢锦缎，还多了一项轻薄柔软、花纹精细的提花棉，柒烟阁则献上了还未正式上架的新品礼盒，乃是几种香型组合的护理套装。

    慕柒烟作为柒烟阁的创始人，经过这两年的打磨锻炼，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纵使独自面对姜舒和谢愔的目光，仍旧是一副落落大方的状态。

    她站在堂中，自信优雅地向上首二人介绍礼盒中各项新品的作用。

    “为了这次的新品，我们提前一年就开始筹备器材，采集、选取相关原材料，经过种种试验和多番测试，最后定下了茶树、杜松、薄荷、玫瑰四种精油作为第一批上市的护理保养品。

    “除了精油，我们还顺带提出了这几种香型的纯露，归属在一个套装内，二位可以打开看看。”慕柒烟面带微笑地说完，趁他们不注意，用玩家面板对着前方猛截了几张图。

    姜舒熟练地无视她的举动，随意挑选了一只仙鹤织锦包装的礼盒拆封。

    打开盒盖，只见淡蓝色的绢布上静置着两只花纹精美的瓷瓶，瓷瓶一大一小，瓶口用彩线系着折叠的卡片。

    姜舒拿起小瓷瓶，展开卡片瞧了眼，上边仔细地介绍了此物的功效和使用说明。

    他所拿的这款乃是薄荷精油，总的来说，是具有清喉润肺、舒缓身心的功效。

    见盒中准备有蘸取精油的棉签，他正准备打开试试，这时身旁传来清泠问声。

    “此物作何用？”

    姜舒转头看向身侧，发现谢愔打开的是一只特殊的木盒，里面放着四只瓷质的圆盒，盒内盛装着蜡一般质地厚重的膏状物。

    “那个啊，是我特意为二位准备的礼物，暂时不对外售卖的。”慕柒烟忽然咧开了笑容，看向姜舒说：“这是一种香香的、具有湿润作用的、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就会融化成油的东西，二位可以猜猜看是什么。”

    姜舒见她笑得那么鸡贼，恍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不安感。

    当听到“特意为二位准备”、“具有湿润作用”等这些字眼时，他脑中轰然闪过一个猜测，心忖不会吧，这姑娘不会这么勇吧，还有明目张胆把这东西拿出来献礼的吗？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余光窥向谢愔，对方用盒中附赠的小银勺刮了些许膏体擦在手背上。

    那淡白色的膏体在触碰到他肌肤的一瞬间就融化成了莹润透明的液体，散发出一股馥郁的花香。

    见状，他心头顿时快速鼓动起来。

    无人说话，室内氛围陷入了一种磨人的寂静之中。

    慕柒烟以为是自己冷场了，哈哈一笑道：“其实是护唇用品啦，这种干燥的天气，抹一点在唇上，唇部就不会干裂了。”

    闻言，姜舒微微一愣，既尴尬又莫名遗憾地松了口气：“是润唇膏啊……”

    他还以为是那个呢……

    幸好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否则就丢脸丢大发了。

    出于一种羞惭的情绪，在慕柒烟退出正堂后，姜舒立即将案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

    谢愔将自己已拆封使用过的那盒玫瑰味的润唇膏单独拿出放到了一旁，转头瞧见身边人异常泛红的耳廓，他先是疑惑，尔后稍作思索，便恍如猜到了什么一般，唇边浮起柔和的笑意。

    “可是炉火烧得太旺了？”

    他冷不丁冒出的话语令姜舒有些迷惑，转头对上对方含笑的视线，眨了眨眼问：“什么？”

    “若不然，”谢愔说着，抬起手触碰他的耳垂，“主公这儿，怎这般绯红？”

    被他微凉的指尖触及发烫的耳垂，姜舒骤感心间一颤，原本已经快要忘了方才那事，经他一问，脸上又泛起热度来，故作镇定地反问：“有吗，很红吗？”

    “嗯。”谢愔轻应了一声，安静片刻，倏然问道：“那润唇之物，主公最初以为是什么？”

    话落，姜舒面颊顷刻间犹如被烈火燎到般染得绯红。

    糟了，被看穿了！

    他猛地偏过头，一方面羞耻于自己不纯的心思被对方猜中，一方面又不服输地想要给予对方回击。

    谢愔既然能猜到自己的想法，那就代表他的心思本身也不够纯洁，可一旦眼前浮现出对方那副冷彻不与欲望挂钩的美貌，这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见他久久不言，谢愔从容开口：“前几日，蔡止自衡川带来了几盒凝脂流玉膏。”

    “什么……膏？”姜舒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微微蹙眉，“是那个？”

    “恩，”谢愔淡然点头，“据闻是宫廷秘方，效用极佳，只是香味略浓厚了一些，不如这润唇膏的清雅。”

    姜舒羞赧的情绪一时被他话中透露的内容冲散了，诧异问：“宫廷秘方，你特意让你们家的商队寻来的？”

    “嗯。”谢愔神色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早早开始谋划此事有何不妥。

    他用那只带有玫瑰幽香的左手牵住了放在案桌下的姜舒的右手，拇指轻抚着他的手背，以一种亲密自然的语调说道：“此物得来不易，过了期限未免可惜，我早想试用一番，不知主公，何时能遂我心意？”

    后半句请求，他说得温柔而含有一丝含蓄的腼腆，姜舒忽而又紧张起来。

    谢愔说他想试用……是那个意思吧？

    他心脏飞快地跃动着，一边凝视对方那双古典式的冷峻优美的眉眼，一边脑中难以克制地掠过一些曾在论坛上看过的同人文描写。

    少时，恍若被这双眼睛中透出的甘美情绪蛊惑了一般，他怔怔地应道：“你若想，自然随时可以。”

第一百九十一章
  虽被谢愔的一番话搅乱了心绪, 不过待到晚宴时间，瞧见前来参加宴会之人，姜舒便被转移了注意。

    今晚的宴会上出现了不少生面孔, 都是郇州范围内的士族子弟，一些是兴郡、燕峤人士, 一些则从更远的地方而来。

    年轻郎君们个个盛装出席, 纵使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依旧是峨冠博带、缓带轻裘, 力求给使君留下一个深刻的初印象。

    往年，姜舒在官府中举办宴会通常比较接地气, 不会要求官员们穿得如何隆重, 大家聚餐吃饭, 主要就是图个高兴，而今日因为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士族们, 现场的氛围骤然变得有些许不同。

    不知是否为姜舒的错觉，他总觉得个别人在献礼介绍时的言行举止很是不自然，有些矫揉造作了, 像在刻意地展示自己的外貌与谈吐。

    尤其是一位韩姓子弟, 穿着一身淡紫的衣袍，面上敷粉化了妆，头上还簪着艳丽的绢花。

    倒并非说他不该打扮得这般隆重, 只是妆容过于浓厚了, 搭配上显得不太协调。

    姜舒乍一眼瞧见他，甚至觉得有些辣眼睛，连忙转过头盯着旁边的谢愔猛瞧了几眼, 这才感到眼睛舒服许多。

    这些士族郎君背后的家族多数去年就遣人来过, 不过基本是让人送了礼便罢, 今年却是派了家中的年轻子弟亲自到来。

    他们不会凑得如此之巧, 在新年第一日纷纷登门，多半是提前几日就在密阳等候，宁可在外地过年，也要赶个吉日来拜贺。

    姜舒知晓这些人的来意，因北地战乱与朝廷纷乱，郇州的中正考评已有几年未正经八百地举办过。

    选官制度混乱，家世高的尚可凭借人脉入官府为职，门第低微的小士族，无人给他们评定品级，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便只能想办法寻求高官的赏识。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姜舒并无什么好感，他们之中或许有人确实怀有才华，但他始终觉得，处世态度也是一项很重要的选官准则。

    当今局势今非昔比，南地朝廷一分为二，朝野四海皆乱，在如此明晰的乱局之下，但凡当真怀有建功立业之心，有岂会在乎什么家世门第，倘若有真才实学，大可学卢青这般，抛去家世前来自荐，再不然，就去参与郡学的考试，同样可凭借实力高升。

    这些人冥顽不化，对动荡的时局装聋作哑，还引以为豪，依旧想靠着出身、外貌，靠着给人送礼出任一官半职，有这类想法之人，纵使做了官，多半也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酒囊饭袋。

    当然，他们生长在这个时代，阶级意识已经固化，短时间内难以扭转，姜舒可以理解。

    他知道，肯定有那么些人心中是有所犹豫的，只是出于自尊，或是被家族观念裹挟，无法放下门第之见，和寒门庶族参加同一个考试，只好一边怨恨自我、怨恨时局，一边闲赋在家等待转机。

    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只能依靠时间慢慢地深入影响。

    其实，来到此地之人，他们放弃等待中正考核，转而走到他这个明显更偏向于任用寒门士子的刺史面前，正代表着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已经感受到了被时代抛弃的危机，态度在发生转变。

    因此，姜舒也愿意给他们机会。

    在宴会进行到中途时，他特意提及道：“南地纷乱不止，选官考评已有许久未能展开，各地府衙职位空缺，终究不妥啊……

    “为此，我也多有思虑，在与众僚属商议之后，最终下定决策，于今年五月，在密阳额外增设一场考试，只录士族，根据成绩量人授职。”

    前来参加宴席的士族郎君们，见使君待他们始终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本还以为此行的目的要泡汤，吃着酒菜皆有些郁闷。

    此时突然听闻此言，众人神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虽说和一开始计划的不一样，没能在宴会上得到使君的青睐与赏识，但好歹事情有了转机。

    只有士族参与的考试，等于将他们与那些庶族分隔了等级，仍旧保持了他们的阶级地位。

    一时间，在场的士族们皆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想当然地把这场对于士族的考试当成了步骤更为简便的中正考评，却都忽略了姜舒并未提起考试的内容和录取的标准。

    乘着高涨的气氛，姜舒又透露道：“正在建设中的庠序分校，今年也将新增一学馆，仅招收士族官员子弟入学，诸位家中若有适龄后辈，届时也可前来就读。”

    众人一听，心中更为激动了。

    专门增设培养士族后辈的学馆，这说明使君接下来有意拉拢士族力量啊！

    若能把握住这股时机，乘风而上，别的暂且不提，只要姜殊还掌治郇州一日，起码从学馆出来的后辈们，肯定是不必为前途担忧了。

    想到此处，在场士族们皆喜上眉梢，纷纷起身拍马道：“使君贤明！”

    姜舒微笑颔首。

    心中则想，管他是士族还是庶族，反正关进学校接受几年无差别的素质教育，出来后都是积极向上的社会好青年。

    观念的转变就从下一代开始培养吧！

    ·

    晚宴结束，已是暮色沉沉。

    因在宴会上喝了些酒，姜舒略感倦怠，回到后宅，先是沐浴洗漱了一番，等换上寝衣出来，便见谢愔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衫正坐在烛灯旁抚琴。

    他轻薄宽大的袖子与衣裙如层叠的花瓣铺散席间，乌发半披着，浓密的黑发上插着那支自己送他的芍药花簪。

    大朵的真丝芍药在灯光下流动着绚丽的光辉，衬得本就俊美无双的容貌愈发端丽动人。

    姜舒看愣了一瞬，问：“你怎把这白芍拿出来戴了？”

    谢愔未作答，手指轻抚着乌黑的琴身，反问：“今夜宴上才俊之士众多，主公可有属意何人？”

    姜舒一听便知他在打趣自己，扫了一眼他头上的花簪，又想起那位花里胡哨的韩姓子弟，不由失笑摇头道：“你别闹了，整场宴会，我最属意的就是你了。”

    他说着，在对边的坐垫上落座，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对方，挑了下眉问：“谢琴师，今晚还弹吗？”

    听他这般询问，谢愔便用指尖随意地拨动琴弦，发出“铮铮”空远之声。

    姜舒视线落在他苍白修长而又不乏劲力的手指上。

    看着那指尖在弦上娴熟地抹挑勾剔，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浮现起白日那番由润唇膏引发的对话来，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姜舒轻轻蹙眉，托着下巴的左手指尖轻按着发烫的耳垂。

    心忖，这般幽雅空灵的琴音之下，自己依旧静不下心来，净想着那些轻薄事情，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仿佛察觉到他所思所想，谢愔停下了弹奏，问：“困吗？”

    “还好。”姜舒抬起眼来回答，视线倏忽从对方月光般沉静的双眸转移到弧度优美的淡粉双唇上。

    好看，想亲。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眼前人倏尔靠近过来，紧接着，一个轻吻印在他的唇上，一阵暗香袭人。

    谢愔稍稍后退，眼睫低垂，薄唇轻抿着，显得有些冷艳的样子，宛若一朵冬夜盛开的白玫瑰。

    但姜舒知晓，这朵玫瑰的花瓣是既柔软又温热香甜的。

    四目相对少时，他忍不住按住对方的后颈，抬头又亲吻回去。

    害羞也好，焦急也好，一切情绪仿佛都能传染，两人互相触摸对方的面颊，不顾胳膊压到琴弦发出的声响，胸中燃起温热的火苗。

    过了片刻，姜舒停下动作问：“你的那个什么宫廷秘方呢？”

    话说出口，姜舒见到对方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无端脸红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着急了。

    为了掩盖这股羞涩，他故意一本正经地辩解：“笑什么，此乃世间常事，没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谢愔注视他在灯火下格外清亮的眉眼，收敛笑意道：“主公所言甚是，愔不知趣，今后还要主公多指教。”

    指教个鬼！

    姜舒算是发现了，此人分明对一切都谙熟于心，却最喜欢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故意说些引人遐想的话语，来看他的乐趣。

    若想反制，就得比对方脸皮更厚，更死皮赖脸，偏偏姜舒差的就是这点厚颜，每每对上谢愔，他的三观总是不由自主就跟着对方的五官走了。

    他兀自反思了一会儿，谢愔已起身拿来了一只青瓷小罐。

    掀开上边的丝绸封布，脂膏的表面在灯火的炙烤下微微融化，飘逸出一股木质与药材混合的浓郁香气。

    香味确实相当的浓厚……

    姜舒心道，一想到里面的东西所要使用的地方，不由又紧张心焦起来。

    谢愔目光温润地看着他，问：“时候不早，可要就寝？”

    姜舒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想也不想地应声：“好。”

    ·

    屋里的婢仆早已被识趣的徐海清了出去，房门紧闭着，仅在窗边开了些许透气的缝隙。

    夜露涔涔，寂静中响起好似夜风卷起落叶般沙沙的摩擦声响。

    微风轻拂帐幔，暖炉旁点着熏香。

    熏香浅浅的白烟徐徐上升，与脂膏融化时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结为了浓郁得有些令人窒息的暖意。

    两人都感到自己像泡在了满是花瓣的热水里。

    姜舒抚摸他的发丝，拿下白芍花簪，满头青丝立即沉重地散落下来，凉凉地滑过手肘。

    乌黑柔顺的长发在昏黄烛光下泛着令人着迷的光晕。

    倏然，姜舒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制止对方的动作问：“等会儿，不是你想试用吗？”

    “主公一日万机，应由我来服侍你才是。”谢愔回答得理所当然。

    姜舒无声地注视他半晌，随后松懈了力道，仰面枕在软枕上。

    心里妥协道：好吧，虽然和他所想的有些出入，但只要是谢愔，其他倒也无所谓。

    随冬夜欲深，窗外刮起寒风，一阵阵呼啸着，吹得窗棂上凝结的水露不断震颤。

    屋子里的烛火不知何时都熄灭了，仅剩下床头一盏，闪耀着黯淡慵懒的光芒。

    火光经过轻纱柔和的过滤，在摇动的丝质床幔上映出一圈圈斑斓绚丽的光斑，恍惚中，好似幻化成了海面倒映的星晨。

    星影鲜烈地流动着，绽开犹如梦境版不真实的颜色，一轮接一轮地漾着涟漪……

    姜舒感到自己快要被头顶不断流动的星光晃晕了。

    渐渐的，视野中所有的亮光皆聚集成一点，变成了耀眼的白光，犹如沉入海中的雪亮的月色。

    他像被这炫目的光芒刺中了双眼，不禁紧闭双目抱住对方的脖子，费力地大口呼吸着。

    静默的氛围持续许久，姜舒睁开湿润的双眼，怔怔地喃喃道：“我方才……好似拥住了明月。”

    谢愔唇边泛开微笑，一边轻抚他的头发，一边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低声回应道：“我亦揽住了娇云。”
第一百九十二章
  翌晨, 一束清透的朝晖穿过窗子与床前的纱幔洒落在床榻上。

    姜舒为门口廊子传来的脚步声所吵醒，睁开眼, 耳边恰好传来类似纸质书的翻页之声。

    他眯着眼睛看向身侧，只见谢愔正倚着床头的靠枕，翻阅一月新出的《密阳月报》。

    这极具有生活气息的一幕令他蒙神几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微哑地咕哝：“你怎醒得这般早？”

    话落，未等谢愔开口，他察觉到充溢在屋子里的明亮的自然光，便知不是对方醒得早, 而是自己醒得太晚了。

    阳光已晒到了床榻上，往日这时候，他都已经在官署工作好一会儿了。

    姜舒皱了皱眉, 稍有些焦急，刚要掀开被子起床, 谢愔不紧不慢地按住他的手臂道：“不必着急起身, 今日不去官署也无妨。”

    姜舒突然想起今天是初二, 还在休假中。

    不过刺史是没有假期的，年初这几日每日都有客人前来拜贺送礼，他见了此人, 就不能不见彼人, 所以还是得早早地起床准备。

    他刚这么想着，又听谢愔补充：“若有客人来访，我去接待即可。”

    姜舒考虑片刻, 问：“这样合适吗？”

    谢愔嘴角微牵起：“使君身体不适, 身边又无亲眷, 我身为使君之别驾, 替尔待客，有何不可？”

    听他这么说，姜舒就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

    他的确不想起床，这般严寒的冬日早晨，自然是赖在被窝里最舒服。

    况且，正如谢愔所说，他身体也确实没有平日那么利索。

    想到这，昨晚的一些画面倏然冲入脑海，姜舒不禁脸冒热气。

    也不知是谢愔的缘故，还是那宫廷秘方的功劳，分明是头一回与男子行房，他竟就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于是后边又厚着脸皮主动要了一次。

    一时放纵的后果就是现在分明才刚一觉睡醒，却仿佛一整晚未好好休息过，不动还好，一动浑身的肌肉都在叫着酸乏无力。

    “还是太缺乏锻炼了……”姜舒略微蹙眉，低语了一句。

    旋即他生出好奇，抬头问：“说来，你那些‘手艺’如此娴熟，是从何学得的？”

    这一点他昨晚就有思考过，照理说，以谢愔原本动不动就咯血的身体，是不允许他做这种事情的，他应该没有经验。

    谢愔合起报纸，目光平静看向他道：“可还记得那本画册？”

    “羽雪幻的画册？”

    “嗯。”

    姜舒记起此事，那是他第一次在谢氏府邸居住，他在谢愔的床上看到了一本画册，画的是姜太守金屋藏娇的故事。

    当时翻了几页，觉得故事缺乏逻辑，他就没往后看，想来后边应该都是关于某种运动的详细绘画“教程”。

    谢愔居然是通过那本画册学习了这些，这么说，他昨晚能有如此完美的人生体验，还得谢谢那位画手玩家。

    虽然，谢愔已经把人家的画舍烧了……

    罢了，大不了以后少封她几个帖子！

    姜舒思忖着，一边懒懒地躺着，一边握住谢愔放在被子上的左手，百无聊赖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的青筋。

    回忆起在谢氏府邸那日之事，他忽然想到问：“对了，你之前说，等你回来，要给你个名分，现在还要吗？”

    “主公已给我了。”谢愔口吻恬静地回答，见他露出迷茫之色，又轻声道了两个字：“昨夜。”

    姜舒于是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挑了下眉：“这样便足够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跟他要求更多，例如告知父母兄长、朋友同僚，甚至向天下公开他们的关系之类。

    “主公觉得不够？”谢愔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着他，眼中漾开笑意：“你我昨夜动静不小，怕是院中的侍卫婢仆皆已得知。”

    姜舒霎时耳热起来，虽心里知晓此事肯定瞒不了身边服侍之人，但经对方之口将这个事实说出来，总觉得格外地难为情。

    不论是之桃还是徐海，抑或那几个带槍侍卫，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人。

    令熟人知晓此事，多少是有些羞耻的。

    偏生谢愔还嫌不够似的，低声道：“若主公还觉得亏待我，白日也可试试。”

    “闭嘴，别说了。”姜舒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

    谢愔将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姜舒以为他又要说那些引人遐想的话打趣自己，不仅不肯放下被子，还刻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随即，他感到后背温热，对方也躺进了被窝来。

    谢愔从后方伸出手，将他面前的被子轻轻地往下拉扯，嗓音温和道：“乖，莫蒙着脸，会透不过气。”

    姜舒被他哄小孩般的语气惊得愣了神，一时诧异得忘了要抵抗什么，只觉得耳根愈发滚烫，却不知在为什么而难为情。

    好在谢愔也没有要勉强什么，只是让他把半张脸露出被窝，便就以这般姿势揽着他的肩膀不动了。

    宁静之中，呼吸轻轻流淌，被男子的体温包裹着，一丝倦意涌上眼皮。

    过了片晌，姜舒动作自然地翻过身，搂住身旁人的腰，嗅着他衣服上的幽香，不一会儿又阖起眼睡了过去。

    ·

    江州浦郡，独龙城。

    城郊大营外，邢桑骑着一匹赤色骏马，亲自率领队伍在官道上等候。

    随着午后的阳光逐渐变得淡薄，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灰黄旷野之上。

    军队穿过树木稀疏的茫茫平野，逐渐靠近邢桑的军队，在双方领头兵接触过后，对面的骑兵让开道路。

    稍顷，被亲兵们拥护着的氐族首领来到队伍的前端。

    邢桑眯了眯眼，看清那是个头戴貂帽、样貌魁伟的中年男子。

    乞晔驾着马到队首，视线在羯胡轮廓鲜明的脸上打量片刻，倏然咧开长着黑髭的唇角，中气十足道：“久闻将军威武之名，今日一见，果然相貌不凡、气势出众，乃猛虎深山也！”

    “大单于谬赞！”邢桑用充满精力的语气回应，浅褐色凌然而明亮的瞳仁凝望着对方，“我已命人在营中备好烈酒佳肴，请大单于与诸位将士入营，享用美食美酒！”

    乞晔正喜欢这般直截了当的交谈方式，闻言便爽快地应道：“邢将军带路！”

    ·

    傍晚，落日沉沉，天空与旷野交际的地平线上拖曳着几缕玫瑰黄的霞云。

    酒足饭饱之后，乞晔有心想瞧瞧这位投靠自己的这位年轻人的真正实力，便提议出去比武。

    邢桑了解他所想，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走出营帐，晚霞的余晖不知不觉已全部消失，天光薄暗，拂来的寒风凛冽，仿佛能刺伤皮肤。

    围绕营中的演武场，士兵们燃起数个火堆，篝火在黯淡的暮色中熊熊燃烧，火焰上缠络着青烟，缓缓升上苍茫的天宇。

    第一轮，乞晔身旁一大将主动请求出战，那是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男子。

    他赤手空拳，未拿武器，邢桑便也扔了身上的刀具匕首，徒手与对方切磋比武。

    二者对比体格，显然是氐人更为健壮稳重，而对比武艺，羯族青年的身手则要灵活许多。

    邢桑的武术既含有经受过正统格斗训练的影子，又蕴藏着他从无数次生死搏斗中悟出的经验，一招一式张弛有度，收放自如，甫一交手，还未等旁观之人进入状态，他便出其不意地将氐族将领死死按在了地上。

    第一局是邢桑赢了。

    自己的手下出了糗，乞晔非但满不在乎，反而高兴地捧场叫好，言语中毫不吝啬对于邢桑的夸奖赞美。

    第二局，乞晔说要比射箭。

    邢桑立即命人去取了弓箭来，到氐族派人之时，乞晔正想叫自己的儿子上场试试，这时一道清爽有力的女声响彻在众人耳边。

    “我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自人群中出来一个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的女子。

    女子身着绛色长身小袖袍, 脚踩棕红兽皮靴，编成细辫的头发上戴着一顶赤狐帽。她生着一双圆眼，鼻梁秀挺, 嘴唇小巧, 分明是一副秀美的长相，眉宇间却充满爽利之气。

    “我与你较量如何？”她径直走到邢桑面前, 扬起眉眼道。

    邢桑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乞晔。

    乞晔摸着胡子笑吟吟道：“小女狐妤，性子贪玩了一些，不过自小跟我习弓箭，箭法确实不错，将军便同她比上一场吧。”

    闻言, 邢桑便没有多说什么，抬手朝女子做了个先请的动作。

    狐妤命人取来自己常用的弓箭, 走到比试箭法的场地, 举起弓, 搭上箭, 瞄准箭靶。

    此时天色已然入暮, 远处的箭靶隐藏于暮色之中, 灰暗不清, 纵使有火光的映照, 要射中依然困难。

    在场之人不禁为氐王这位漂亮的小女儿捏了把汗。

    女子却是一派镇定之色，双眸微眯, 屏气凝神，瞄准之后一箭射出, 正中靶心。

    霎时间, 全场欢呼起来。

    得知结果, 狐妤亦颇感得意，转身睨了身旁的羯胡一眼，眼神中满是张扬的挑逗。

    篝火的辉映下，女子头上帽子蓬松的狐毛被染得赤红，衬得她带笑的脸庞既娇美又豪毅。

    邢桑面不改色地接下她的目光，走到比试的位置，二话不说，搭弓射箭。

    瞬息之间，只见羽箭若疾风飞出，锋利的箭镞在撞上前一支箭时，竟直接破开其箭杆，稳稳地插在了靶心之上。

    见此画面，场内再次响起对于强者纯粹的欢呼敬佩之声。

    乞晔抚掌大笑：“好！将军神射，令老夫开眼！”

    被这般毫不留情地对待，纵使心底服气于对方的箭法，狐妤仍旧有些不悦。

    这时，邢桑收起弓箭朝她走来。

    就在狐妤以为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却只是扬起一边的唇角笑了下，接着便在满场热闹的欢呼声中从她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狐妤略微一愣，收紧了握着弓的手指。

    她看得出来，男子的笑意不达眼底，半是敷衍，半是疏远，但这一刻她的心却犹如正骑着烈马奔腾一般狂跳起来。

    回到父亲身后，她的哥哥乞敕问她道：“可要我替你报仇？”

    狐妤摇头：“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风。”

    乞敕诧异地挑了下眉，认输可不是他这个妹妹会有的表现。

    随即，他注意到女子面上久不退去的红晕，意味深长道：“你该不是对那小子动了心？他可是羯人。”

    “那又如何？”狐妤没有反驳，反倒顺势承认下来，目光紧紧追随着正与父亲对话的羯族青年。

    她喜欢他眼尾的三颗痣，乖僻邪谬，带着锋锐且难以掌控的危险感。

    她喜欢这股危险感。

    ·

    官府开工前一天，姜舒收到了卧龙阁送来的密信。

    开年第一份情报，说的便是邢桑那边的信息。

    氐族首领乞晔十分看中邢桑的能力，不仅封其为羯部酋帅，搜罗江州地区少数民族部落约两万余人交给对方指挥，还把荥邬郡划给了他驻扎，让邢桑可以向东开拓地盘。

    除此之外，信中又提及，乞晔之女狐妤似乎对邢桑有意，在邢桑离开独龙城之日，狐妤特意骑马出城相送，氐王未有制止，城中传言，氐王有意撮合二人婚事。

    姜舒读完信不禁陷入沉思。

    变了。

    假如邢桑真的和氐王之女结亲，这和他的原本的剧情就全然不同了。

    在他原设定中，邢桑娶的是匈奴贵族之女，不用说，他这么做自然为了夺得其岳父的军队和地盘。

    而现在，邢桑已通过匈奴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这时候若娶氐王之女为妻，难说是为了什么目的。

    反正以姜舒对他的了解，是真心的可能性很低，多半还是为了利益。

    总而言之，邢桑假若成了乞晔的女婿，对于邢桑肯定是有利的，对于氐王，那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要派人制止吗？

    姜舒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旋即想起尹云影已在前往江州的途中，最好还是等他潜入邢桑阵营后，再视局势加以引导。

    实话说，姜舒内心深处肯定是不希望这两方势力联姻的，谁知道他们强强联合会造成什么后果。

    然而即便是尹云影亲自出马，他也不敢保证对方能顺利阻止这场亲事的发生。

    事实上，越是派遣卧龙阁成员深入各个阵营获取情报，姜舒越能感受到一种难以扭转的历史的必然性。

    的确，从目前来看，现实和原小说剧情已发生了很大的偏移，但当他偶尔聚焦目光到某个角落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他的势力暂时难以触及的地方，原剧情依旧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展进行着。

    最简单的例子，孟秀没有在郇州遇上邢桑，但最后依然成了他帐下谋士；邢桑没有和匈奴贵族结亲，却依旧可能会娶氐王之女，将来亦有可能为了权利而杀了他的岳父。

    这其实并非是局势的推动，而是人心的选择。

    只要邢桑还怀抱有想要站上高处的念头，为壮大势力，他迟早会走上这条道路。

    同样，孟秀只要还活着，也必定会为其振兴家族的志向而不断寻找着他理想中的明主，于是当他看到邢桑的价值时，就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投向对方。

    人常道人心易变，可有时候，人心又恰恰是最难改变的。

    “但愿尹云影能来得及……”姜舒轻叹着，将密信折起放在烛火上点燃。

    ·

    初八开工这日清晨，没有先兆地下起了雪。

    大雪霏霏而降，眨眼在地面铺上了洁白的一层。

    到中午时，姜舒前往后堂用餐，穿过长廊，只见积雪已缀满廊外的松树和茶树。

    目之所及，处处闪耀着银白的雪光，宁静之中又夹着一丝不安的寒凉。

    仿佛为了印证姜舒心底那一缕不安的情绪，当天下午，来自两方朝廷的使者几乎同时赶到，送来了给谢愔的册书，任命他为青州刺史。

    使者走后，一股沉重的愁绪涌上姜舒心头。

    虽早有预计诏书应当就在这几日送到，但当此事真的定下时，心中仍感到难言的忧郁失落。

    他看向谢愔，对方低垂着眼，看着手中的两份册书，微蹙的细眉显露出其内心的不快。

    难得见他这般情绪外露，姜舒反倒失笑，安慰他道：“仔细想想，其实这次的情况比上次要好多了，比起你在鲜卑都城当俘虏，你做青州刺史，起码是自由的，你我若想见面，花费些时日就可以见到，我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忧你的安全。”

    谢愔抬起眼睫，默然地凝视他片晌，继而道：“我若时刻想见你呢？”

    姜舒心中忽一颤悠。

    换位思考，他俩的分离对于谢愔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自己想念对方时，可随时翻看保存于论坛收藏夹中的照片，而谢愔想念他时，却只能依靠书信文字，乃至报纸上偶尔提及他的几条消息以缓情思。

    “不若，我请羽雪幻来给你我画一幅正经的画像？”姜舒提议。

    谢愔考虑稍许，竟还真的点了下头。

    这下姜舒又有些犹豫起来，他不太想让那位老色批玩家和谢愔近距离接触，谁知见面时，对方口中会冒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可事已到了这个份上，似乎也由不得他想或不想了。

    于是，当天下班前，他便给羽雪幻单独发了个任务，让他来官府一趟，给他们作画。

    其实若要图方便，让玩家照着照片画也成。

    不过姜舒觉得，羽雪幻的绘画水平固然不错，可画人物时终究还是缺少了几分神韵，兴许照着真人画会更有韵味。

    任务一发布就被迅速接领了，姜舒心想以这名玩家活跃的性子，接到任务必然会上论坛发帖炫耀。

    出于好奇，他打开了论坛，果不其然看到一个标着“新”的帖子飘在首页上端。

    标题赫然写道：【震惊！刚接到任务，殊哥委托我给他和谢美人画结婚照！】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陪聊了, 看美人去了，放心，会给大家多带点福利的！】

    在论坛发完这句话, 羽雪幻连忙换上一身新年刚做的新衣裳，然后也懒得多打扮，带上作画工具便匆匆出了门。

    雪天的路不易行走，驴车速度很慢,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赶到州府门口。

    见天色已暗，羽雪幻有些担忧门口的官兵会不会放自己进入

    在游戏里待久了，他早发觉这里各个方面都十分符合现实逻辑，哪怕自己接了任务, 也很有可能会被NPC以“天黑了”、“官府下班了”之类的理由拒绝。

    幸好殊哥的任务还是十分靠谱的。

    在他向门口守卫说明了来意后，便有侍卫来带领他入府。

    羽雪幻是初次进入官府, 虽早就在论坛上刷到过州府内部的图片, 心中有所准备，但当亲身来到此地, 他仍是被眼前的古雅建筑、优美庭园冲击得眼花缭乱。

    与他所住的纺织厂的园舍不同，州府的建筑庄严恢弘而不失典雅，一座座高大房舍由乌木长廊相连, 廊道外种植的高大的枫树在雪中伸展着细长的枝条。

    因临近夜晚，廊下一盏盏烛灯亮起, 在莹莹积雪衬托下, 氛围愈发的宁静清幽, 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停地截图赞叹, 头一回对考上官吏职业的玩家生出羡慕之心。

    不过很快, 当被带入一座后宅主院的书斋之后, 羽雪幻便忘了欣赏建筑环境。

    只见书房内布置舒适、灯火明亮，靠窗的案几旁，两位游戏主角一人穿着刺有赤凤的玄色长袍，一人身着温柔清雅的冷白绢衣，正坐在窗帷前对弈。

    两位NPC都是令论坛无数网友最为痴迷的角色，面如冠玉，气质不凡，羽雪幻进门后直接看愣了，一时间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什么古画之中。

    直到身后传来侍卫的关门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咧开笑容朝二人行礼。

    羽雪幻早已不是当初的羽雪幻，身为二测玩家的他，已经受了游戏世界两年多的毒打，知道面对NPC，最好就是把自己当成古人，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蹦。

    来之前，他特意提醒自己要端正态度，别在殊哥和谢美人面前口不择言，但当两位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忍不住颧骨升天，露出痴笑：“嘿嘿，嘿嘿……”

    他的反应实在有些失礼，不过因为心里早有准备，对方没有当着谢愔的面喊出“谢美人”来，姜舒已经很满意了。

    兴许是受了玩家帖子中所说的“结婚照”三字的影响，姜舒原本只打算在官署中随便坐着，让对方给自己画一幅工作时的日常画像，现在却是特意换了衣服，换了背景，将屋内布置得亮堂又温馨，好似真的要拍结婚照一般。

    至于为何选择这个场景，纯粹是因为姜舒觉得自己干坐着坐不住，下个棋好歹能转移注意力。

    当然，考虑到作画时的难度，他也特意对玩家嘱咐，如若需要他们摆出什么姿势和角度，可以直接提出来，不必有顾虑。

    羽雪幻很想问他，能不能摆一些刺激的姿势？

    不过以免还没开始画就被赶出去，他还是把自己满脑子的涩情想法压了下去。

    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他老老实实地搭好了画架，准备好了画笔、颜料等作画工具，画布则是选择了他平时舍不得用的绢帛。

    当坐到之桃拿来的胡床上时，因为眼睛光顾着看美人，羽雪幻一不留神翻到了地上，险些踢翻了颜料。

    之桃还以为是自己准备的胡床出了问题，连忙过来查看。

    羽雪幻站起身拍拍屁股，扶稳小马扎，朝婢仆摇头笑笑道：“没事，被帅得腿软了而已……”

    谢愔听见他的话，抬眼看向姜舒。

    姜舒略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此人就是这般性子”，然后淡定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好在这名玩家虽冒失了一些，专业能力还是过关的，当开始投入作画，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约一个半时辰后，棋已下了两盘，姜舒实在坐不住了，询问羽雪幻画的进度。

    “差不多了。”羽雪幻一副从容的模样回答着，用画笔挠挠脖子，起身将画架转了个角度，道：“你们看看还行吗？没问题的话我回去再添加些细节就成了。”

    姜舒瞧了眼画，因为有些细节未补充，稍微还差那么点火候，不过总体上还是满意的。

    他问：“何时能画完？”

    “明天肯定能画完，”羽雪幻拍着胸脯道，“今天回去我连夜赶稿。”

    姜舒点头：“有劳画师。”

    “嘿嘿，好说，给美人作画，半夜猝死我都乐意！”出了作画时的状态，羽雪幻又露出有些痴汉的笑容。

    姜舒无奈失笑，命人将他送出府邸。

    谁知在离开之前，羽雪幻大约是想着反正也要走了，便不怕死地高喊了一句：“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然后快速地冲出了门。

    姜舒无言片晌，看向谢愔，谁知对方却是一副略含笑意的神色，道：“此人倒是颇有眼力。”

    ·

    因接到了朝廷的任命书，需尽快前往青州赴任，谢愔第二日便没有出现在官署，而是往返于谢府与州府之间收拾行装。

    当晚，姜舒回到后宅，瞧见堂屋放着好几箱子的行李，一时间，那股离别前的愁绪又蔓延上了眉心。

    隔壁的书房内，暖炉中的柴火燃烧着，发出噼啪声响。

    窗子旁，谢愔正安静地坐在书案前查看舆图。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轻微一笑，用眼神示意一下自己右侧的坐垫，道：“坐。”

    姜舒在他身旁落座，发觉他看的是青州舆图，就问：“你准备将州治所定在何处？”

    谢愔用手指点了点边缘临海的半岛。

    姜舒蹙了下眉：“绵口啊……”

    这可有些太远了，哪怕是在东河郡，都要近上许多。

    但他也明白谢愔所想，毕竟他先前所计划的造船出海、建设盐场、采掘运输铜矿等项目都需要在绵口郡开展。

    这与巽阳的工业园又不同。

    工业园在建设期间，除了项目的建设者，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而不论是盐还是铜矿都是裸/露在外能清晰看到的财富，其中涉及的利益太过巨大，难保此地的官员不会起贪念，唯有谢愔亲自坐镇绵口，他才能够放心。

    “对了，羽雪幻把画送来了。”撇开这些烦心事不谈，姜舒从袖子抽出画卷，放到案桌上。

    展开画卷，一副清晰的二人对弈图映入眼帘。

    羽雪幻的画作风格一如既往的细腻逼真，层次多而不乱，赋彩鲜明而不浓烈，且兴许是此次拥有真人模特的缘故，人物的神韵也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旁的不提，至少单论他俩的外貌，可以说是已经还原了百分之七八十。

    姜舒想起今晨刷到的羽雪幻的帖子，对方流泪宣称这幅画是他学画画以来画过最满意的，如果几百几千年后有人把这幅画挖出来，说不定可以变成一级文物。

    彼时，他觉得对方言辞有些夸大了，不过当把这幅画拿到手后，他又觉得不无可能。

    毕竟谢愔的美貌，怎么也值得个国家保护级别吧！

    想到这点，姜舒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转过头，撑着下巴欣赏身旁人的侧脸，想了想道：“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谢愔侧身回以询问的目光。

    “别留胡子。”姜舒道。

    他知晓这里的人基本成年就会开始蓄胡，虽说谢愔即便留了胡子定然也不会相差到哪去，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对方干净清爽的模样。

    谢愔没有应声，而是握住他放在书案上的右手，口吻认真问：“若有一日，我年老体衰，主公可会移情他人？”

    姜舒犹豫了片晌，然后道：“不会。”

    谢愔：“为何迟疑作答？”

    “我在想你年老是什么模样。”姜舒唇边泛开笑意，缓缓说道，“你若老了，大概也是打理得极干净的，白胡子白发，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衣，手拿一柄麈尾或是玉如意，像个老神仙，兴许还会有人来向你问道。”

    谢愔想象出他所说的画面，不禁扬起一丝微笑：“若主公痴迷道术，我倒可变为老神仙。”

    “那还是算了，”姜舒摆摆手，“人生短短几十年，可不能蹉跎在道术上，等你老了，我也差不多年纪了，届时你我一块下下棋钓钓鱼，好好养老吧。”

    “那也不错。”

    二人一边赏画，一边漫无目的地聊着未来，虽然明日谢愔就要离开，却是无人提起此事，仿佛在刻意避着这个话题。

    直到案上的烛火在微风拂动中逐渐燃到了底座，谢愔收起画卷，放到自己的行李中，转身时对上身后青年辉映着火光的双眸，他抿了下唇，问：“可要就寝了？”

    姜舒直直地凝视他，顿了顿，嗓音稍低道：“之前那罐流玉膏用完了，你还有吗？”

    谢愔点头。

    姜舒耳垂被黯淡的烛光照得绯红，起身走向床榻：“那就寝吧。”

    ·

    这一夜，姜舒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听着外边不歇的沙沙落雪声，整个人犹如浸在盗汗里。

    翌晨，雪停了，天空依旧阴霾，寒风也依旧刺骨。

    谢愔并不喜欢一群人为自己送行的氛围，于是此次便选择了从后门悄悄离开，避免了官府之人出来送别。

    徐海最后一次清点行装完毕，站在马车旁等候，望着门口屋檐下依依不舍的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食盒中有刚蒸好的白米糕和黄金糕，等会儿路上记得吃。”

    “恩。”

    “雪天路滑，不必走得太急，注意安全。”

    “恩。”

    “待到了青州，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

    “好。”

    几句叮嘱之后，姜舒介绍自己身后的蓝衣青年，道：“这是晏曲，乃卧龙阁之人。”

    谢愔看向对方，青年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面上带着一脸亲和的笑意。

    “卧龙阁内部有特殊的传递消息的方式，你将他带在身边，兴许可以用得上他。”

    谢愔点头应了声“好”。

    “好了，外面天冷，你快上车吧。”

    谢愔再次点头，然而在转身之前，却是倏然伸手将他揽入了怀中，外人面前毫不掩饰地嗅着他的发香。

    姜舒感到自己的下巴触碰到他肩上冰凉的绢袍，在一阵短暂的寒意过后，随之传来温暖的体温与幽香。

    “保重。”

    “你也是，保重身体。”

    简单告别后，谢愔松开手，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说了句“回去吧”，接着转身便走向马车。

    姜舒仍旧站在门口台阶上，望着他们上车，望着车夫挥鞭驾驭马车启程。

    巷道被明晃晃的积雪包裹着，时而被风吹起一阵雪雾。

    马儿拉着马车，在“嗒嗒”的响声中，缓缓消失于清晨苍白的早雾里。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近日, 南市一家名为绿尘轩的茶馆生意忽然兴隆起来，不仅时常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客人出入，连各大家族的管事有时也会来到其中, 附近商肆的店家见此情形无不好奇。

    要说这绿尘轩有何特别之处, 无非是其装潢清幽典雅了一些、有个漂亮的女掌柜, 以及其饮茶方式独特了些许。

    这家店推行的喝茶方式并非是加入多种食材的生煎羹饮, 而是单纯对茶的煎煮或是冲泡, 一壶茶价格还不便宜。

    这喝茶方法不是时下流行的类型, 况且它又卖得很是昂贵，故邻居们都推测这家店开不长久。

    事实上, 绿尘轩开张的前半年也确实生意不佳, 除了一些闲得慌的文士偶尔过去小坐, 就连商人谈事也不会挑选这种地方。

    附近的店家和伙计们都时常感到疑惑，这店究竟是如何坚持开下去的。

    而每每聊起此事，大伙的重点总免不了放在茶馆那位难得的女掌柜身上。

    “据那童掌柜自己所言, 其夫乃是一名西域行商，常年在外流动不回, 这店啊, 是其夫担心她独自在家太过寂寞, 让她开着解闷的。”

    “我亦有所耳闻，其夫每每回来，都会带来一些西域的奇珍异宝, 做一趟生意赚的数够他们活几年的了。”

    “话是如此, 这铺子开了大半年，我却从未见童氏其夫回来过, 倒是偶尔会有些个衣着华贵之人进出这茶轩, 你们说, 那女子莫不是某位官员的私妓吧……”

    “是这么回事，何来男子会让自家娘子独自开门做生意的，我看哪，多半就不是个正经卖茶的……”

    流言传遍了南市，却并不影响绿尘轩继续开着，女掌柜照旧淡然地做着自己的生意，对旁人的眼光毫不在乎。

    同样的话题谈多了未免无趣，加之这一年来朝廷变故不断，大家没多久便将这茶馆女掌柜的八卦抛到了脑后，直到最近几日，绿尘轩的生意突然好转起来，客人一波接着一波，且都是达官贵人，实在很难不引起周围店家们的注意。

    “谁能想到，这童掌柜还真有个在外行商的夫君，他夫君此次回来，带来了不少好东西，他们这回可发大财了……”

    ·

    绿尘轩后院仓库，一男一女两名玩家正对着面前几箱子的货物讨论今日的销售计划。

    “怎么说，今天卖几只？”名为周博通的男玩家问。

    “卖一套吧，就这一套。”化名为童掌柜、实则叫做白飞雪的女玩家轻轻踢了踢脚边装着一套玻璃花瓶的礼盒。

    “价格呢？”

    “保底一只五万，两只九万，整套售出十二万，要是遇上冤大头，就再加价。”

    周博通轻抽了口气，蹲下身从盒中拿起一只鹤首瓶瞧了瞧。

    这玻璃瓶虽说工艺不错，形状也很优美，用来插一些细竹、梅花之类的估计会很有意境。

    但再有意境，这也只是个脆弱普通、成本低廉的玻璃瓶啊！

    “会不会太坑了，”他仰起头道，“等玻璃进入大众视野，你这店恐怕要被那些人砸了啊！”

    “没事，”白飞雪双手环胸，靠在柱子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铺子我本来就只租了一年，开到今年六月差不多了，开茶馆简直无聊透顶，我早不想干了。”

    “你这茶馆不是你搜集情报的地方吗，说不开就不开？”

    “生意太差了，根本搜集不到什么情报，还是得换个行当试试。”

    周博通点点头：“那行吧，今天就卖这一套，准备开张。”

    他说罢，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指纹，将其放回礼盒中，盖上了盒盖。

    旋即起身从旁边的箱子中拿出两罐黑陶罐封装的白糖，放入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礼盒中，转头舔了舔唇问：“还是老计划？”

    白飞雪对上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一笑。

    ·

    甫一瞧见那穿着一身华贵丝绸衣袍的男子带着两个随从跨入店内，白飞雪立即给周博通发了条消息：【大生意上门，做好准备。】

    发完消息，白飞雪装作寻常的模样过去询问客人要喝什么茶。

    来客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他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店面，随即视线锁定在柜台后方的周博通身上，高声问：“你们这有白糖？”

    周博通一听，连忙跑了过来，恭敬地应道：“是，请问足下是？”

    “袁府管事。”微胖男子简单回了句。

    闻言，两个玩家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打算。

    这袁家虽算不上南地大姓，但其家主袁觉却是出了名的有钱且爱炫富。

    山水良田、庄园别馆这些最基础的就不说了，袁觉最出名的便是他喜欢请客吃饭，每隔几天都要在不同的豪宅中大摆宴席，宴会上的菜肴未必有多好吃，但食材必须是山珍海味，越稀有越好，要配得上其身份。

    据去过其宴会的人传言，袁觉家中到处放着他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玉器宝珠随地撒，袁氏的家仆，不管是奴婢还是僮仆，穿的都是丝绸衣裳，昂贵的香料更是充斥在宅邸的每个角落，便连牛棚马厩也要熏上香。

    这些消息在衡川不是什么秘闻，轻而易举就能打听到，因此两个玩家在盘算衡川有哪些富贵家族可以“打劫”时，便将袁家列入了首等待宰家族，只是几日过去都不见袁家派人来，如今可总算是来人了。

    “你们这有多少货，我全拿了。”袁管事一开口便是大生意。

    然而周博通听闻此言，却是面露难色地蹙起了眉头：“诶呀，这可有些为难我了，我们这白糖数量有限，只能提前预订，您付了定金，我们才能放心向密阳的工厂订货，毕竟这货物贵重，我也怕砸手里。”

    就这好东西还怕砸手里？

    袁余心底冷笑，知晓这不过对方的托词。

    估计要么是这茶馆的老板自身没什么钱，只有拿了定金才有资本去订货，要么是对方手里压根没多少白糖，只想借此抬价，或是干脆行骗！

    纵使心里清楚这些，袁余也没旁的办法，白糖此物自去年腊月由谢氏商队首次带到衡川出售后，可以说是遭到了士族们的疯抢。

    只是此物数量极少，又因是谢家的商队运来的货，那些白糖大都被几大家族内部消化了。

    之后偶尔有一些郇州的商队运来白糖，通常也是一出面即售空，他也是跑了好几趟才买到几罐白糖，价钱都极高。

    听闻绿尘轩有白糖售卖是在两日前，没有当天过来，是因为袁余觉得自己收到消息晚了些，此物应当已经被抢空，不必再费时白跑一趟。

    结果过了一日，又传出哪几家在绿尘轩买到了正宗白糖。

    袁觉听闻消息，当即问责他为何没有买白糖来，以免惹得家主不快，袁余今日一早便匆忙赶到了这茶馆。

    来之前，袁余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一个毫无来头背景的小商户，竟然有白糖出售，而且卖了好几日都未售完，实在不合常理。

    而此时听了这掌柜所言，他就愈发认定这是个骗局了。

    他好整以暇道：“订货之前，你总该让我先验验货吧？”

    袁余已想好，假如此人手中真有白糖，便将其手中的货都买下，若是对方拿不出来，或是仅能拿出少许，那多半就是骗取定金的骗子。

    “那是当然，肯定得先验验货，您在此等候片刻，我马上就来。”周博通说着，转身时给了白飞雪一个眼神，然后快步跑去了后院。

    白飞雪连忙招呼袁余在店里落座，态度热情地端来茶水待客。

    期间，袁余打量了这坊间出名的女掌柜一眼，虽说有几分姿色，但比起他们袁府的婢女还差远了。

    没过多久，周博通捧着一只木制的礼盒而来，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放在袁余身前的茶案上。

    见他这般态度郑重，袁余心想看来这里边确实有些货。

    而待周博通打开盖子，瞧见盒中的东西，袁余登时瞪大了眼。

    那里边所装的并非是一罐罐陶罐封装的白糖，而是三只嵌在绸布里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袁余从未见过这般通透、纤薄又毫无杂色的琉璃瓶，仿佛天然孕育的水晶般浑然天成，这绝对是琉璃瓶中的稀世珍品！

    袁余的心情澎湃起来，他正想拿起琉璃瓶细观，面前的男掌柜却是动作慌忙地把盒盖盖上了，一脸懊恼又歉意地说道：“诶呀呀，拿错盒子了，这不是白糖，您稍等，我再去跑一趟。”

    “等等，掌柜！”袁余连忙按住了他想要捧起礼盒的手腕，盯着他问：“这里边是何物？”

    “奥……这是我跑西域拿来的稀罕货，几件琉璃器，这琉璃器可不好运送啊，动不动就碎了，一个弄不好血本无归啊！”周博通投入表演，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本是不做这生意的，只是这一套琉璃瓶实在稀有，难得见到这般透明没有半点颜色的，我实在喜欢得很，这才没克制住，花大价钱从几个胡商那收了过来，想着哪怕不卖，自己收藏着看看也高兴啊。”

    袁余的心思已经全落在盒中的玻璃瓶上，对他的话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只捕捉到一个重点，就是这套瓶子尚未有买主。

    他问：“可否打开与我一观？”

    “这……也行吧。”周博通犹豫了一下，便再次掀开了盒盖，叮嘱道：“您可千万小心些看，此物太容易碎了。”

    不用他提醒，袁余也会格外注意，这般漂亮的琉璃瓶要是碎了，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玻璃瓶细观。

    这一套三只分别是鹤首瓶、梅瓶和观音瓶的形状，没有丝毫的花纹雕刻，却反而显得更为纯净高雅，弧线也是极为匀称优美，纤薄光滑的玻璃表面在朝晖下泛着剔透的光泽。

    “太美了！”袁余忍不住摇着头感叹，这般绝美的琉璃瓶若能带回去献给家主，自己必会大受奖赏。

    想到这，袁余脸上飘起兴奋的红晕，他谨慎地将玻璃瓶放回盒中，面带微笑道：“我欲买你这一套琉璃瓶，出个价如何？”

    “啊，您要买这个啊……”周博通一下皱起了眉，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你留着此物也无用，不若卖了换笔钱财，在外跑商不容易，卖了这琉璃瓶，够你夫妻好吃好喝地休息几年了。”此时，袁余已想好，对方若不肯卖，自己就要使些手段强压对方出售了。

    “这……”

    周博通兀自进行了一番纠结犹豫的表演，最终捏紧拳头下决心道：“好，既然是袁管事想要，那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袁余对他的识趣很是满意，笑眯眯道：“出价吧。”

    ·

    半时辰后，周博通送袁管事出店门，回到店内，两个玩家对上目光，都露出了笑容。

    这笔买卖，他们不仅卖了白糖，还最终以二十万的价格成交了一套玻璃瓶，比原本的定价还要高出八万。

    关起门来数着定金，周博通略微有些不安，道：“姓袁的喜欢炫耀，我们卖出这么多的玻璃制品，那些买家互相一交流，不会找上门来吧？”

    “找上门来又怎样，你有说过我们只有一套琉璃器皿吗，没说过啊！”白飞雪理直气壮道，“况且我们卖出的每个玻璃制品都不一样，他们问起来，就说我们有一整套的碗碟杯瓶，他们能挑出什么错，难道这些漂亮的玻璃瓶不值这个价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些有钱大官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大不了就提前跑嘛，换个身份，鬼抓得着我们。”白飞雪干脆道，“反正都这样了，趁着这几天他们没发现，咱们赶紧再多卖几只，卖得越多，咱们赚得也越多，这种任务少有啊，错过发财机会就太可惜了。”

    周博通：“那倒也是。”

    这批玻璃器皿是前些时日卧龙阁派下的任务，据说每个郡只安排了一支队伍在售卖，毕竟物以稀为贵，卖得多了，市面上流通起来就不值钱了。

    别看只是卖卖玻璃，要接到这任务还颇不容易，首先得表演技能过关，其次要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身份，若是那种已经潜伏在某个势力的中高层，为了卖玻璃而舍弃身份就不值当了。

    而像他们二人这种本身就未深入什么阵营的，做这任务就非常合算了，光是吃吃回扣就够他们赚的，这也是两个玩家这般积极地卖玻璃的原因。

    将定金收好，白飞雪立即把销售情况汇报给了阁主。

    ·

    江州，荥邬郡，蔟城。

    尹云影收到白飞雪的消息时，正打算出门。

    浏览过面板上跳出的消息，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录，随后比对了其他几组的销售情况，不由感叹：“果然是士族高门集中的地方，冤大头不少！”

    收起本子，他重新提上行李，打开地图搜索本地府署的位置。

    选择最近的一条路线导航，耳边很快响起熟悉的语音。

    “准备出发，全程3.3公里，预计需要46分钟……”

    .

    半个时辰后，因佩戴了游戏道具而变成了一个大胡子糙汉的尹云影出现在了衙署门口。

    他做出一副疲于奔波的憔悴模样，走到门口值守的士兵面前问：“邢将军可住在此处？”

    守卫皱起眉，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何人？”

    尹云影抬起下巴，带着些许冷酷傲慢的口吻说道：“你通传一声，就说氐王亲弟求见。”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时隔大半年, 尹云影再次见到邢桑，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杀伐之气比之前在匈奴阵营时还要更强烈几分，眼神中增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也曾在呼延攸脸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令人恐惧和难以揣测的眼神。

    听完他的来意后, 邢桑不含一丝笑意地注视他问：“何以证明？”

    “逃出衡川城的途中，我与属下走散, 暂时无人能替我作证。”尹云影皱了皱眉, 用一种沙哑粗重的嗓音说道, “不过，我的左肩上有个胎记，你护送我去见氐王，他一看便知, 这是只有我父母和阿兄知道的事情。”

    邢桑目光转向他的肩膀，道：“看一眼胎记，否则我不能信你。”

    长着络腮胡的男子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 不过毕竟有求于人, 他还是不得已解开了衣袍, 露出左肩上的胎记。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印记，类似于蝴蝶的形状。

    邢桑扫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态度好转些许，但仍旧是不冷不热的：“我会立即派人送信给大单于，在此期间，请阁下暂居于此地。”

    尹云影穿好衣服, 不怎高兴地说了句“有劳”。

    ·

    这日, 姜舒前后收到三封卧龙阁送来的情报, 内容分别是尹云影成功混入邢桑阵营、步惊云带军攻下弋陵郡上禹县, 以及谢愔抵达绵口郡中墩城。

    随着外派的卧龙阁成员逐渐增多, 他几乎每日都会收到密信。

    起先，送信之人还试图通过一些不起眼的方式将密信送进州府，而今由于信件实在太多，藏也藏不过来，再加上身为录事参军的卢青又时不时进出卧龙阁总部，使得坊间逐渐传开消息：原来西市的逸乐酒楼是官府产业！

    一时间，去逸乐酒楼吃饭谈事之人都多了不少。

    话说回来，步惊云军队既已攻克上禹，那么只差再收回一座吴兴县，便可夺回弋陵郡，收复青州全境。

    而卧龙阁又传来消息，谢愔业已抵达绵口郡城，这时机凑得正好。

    马上就是开春了，青州刚收复，势必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帮助遭受战乱的几郡恢复生产建设。

    加上今年又将开启一个新项目，造船出海，开办船厂，其中必然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士。

    所以说，是时候召唤一批新玩家了！

    姜舒做下决定，趁着子明不在殿中，当即便打开了游戏面板，开启第五次的玩家召唤。

    考虑到如今他所能掌控的地盘已扩大许多，玩家组织数量亦在不断扩张，各大商会、飞鹰队、卧龙阁等都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因此，这次他将召唤人数定为了一万人。

    至于玩家职业的筛选，他则将范围缩小了许多，所勾选的职业主要集中在造修船业、土木建筑业、仪表制造业、沿海养殖业、海上作业人员、航海业等一些目前急需的行业范围内。

    当然一直都缺少的医护人员、军人等也都要勾上。

    选择完毕后，姜舒点击“提交”，耳边很快便响起了一系列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他随即打开论坛，发布了五测公告。

    【管理员：新的一年到来啦，转眼间，玩家与广大网友们已经陪伴游戏度过三个年头了！

    为了感谢大家对《模拟大魏》全息游戏的支持与喜爱，游戏决定开启五测报名！点击下方链接填写相关信息即可参与五测名额抽选（已填写过的不必再次填写），第五批内测人数10000人，中选玩家名单将于三天后公布，这次的抽选人数很多哦，大家踊跃报名吧！】

    和往常一样，公告一发出，立即迎来了大批网民的涌入，不过这次大家的回评却显得有些异样的情绪激动。

    【7guigy：Hello？一万人，这叫抽选人数很多？你是在嘲讽我吗？

    9jg6fd：还踊跃报名，拜托你睁开眼看看下方的报名人数吧，已经突破四亿了啊！四亿抽一万，这合理吗？啊？？？

    500hhg：三年了，我第一次等一个游戏等了三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3fyfu4：别内测了，再测下去老玩家都要把结局打出来了，后来人还玩个屁，直接上线吧，求求！

    gu78u9：想开了，起码每年抽取的人数都在上涨，一百测以前，我一定可以进游戏的：）

    shjhui：大家别这么急嘛，这种超大规模超高人气的游戏，内测久一点很正常啦！

    tsh5hg：支持游戏，想想好歹内测期间，头盔什么的一直是免费的，等公测了，一个游戏头盔起码好几万吧？

    932ghh：一个想法，不一定对，会不会要等殊哥当上皇帝，天下太平了，这游戏才会开始公测？

    aaerar：骂归骂吧，我还是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叔阿姨的身份证都拿出来报名了。

    穆路斯：嘿嘿，老玩家路过，祝大家好运！

    zbz56c：各大公会都出招人帖了，攻略帖、旅游帖、逛吃美食帖也都被顶上来了，看得我好羡慕下一批玩家啊呜呜呜……】

    正刷着评论，子明捧着几卷文书入内，姜舒连忙关闭了论坛。

    此时天色渐暗，已接近傍晚，堂内光线黯淡，仿佛陷入到了黎明前的昏滞氛围中。

    子明放下文书，旋即又忙活着点起了烛灯。

    对着案上多出来的一堆文书，姜舒思索片刻，抬头道：“去请张从事过来一趟。”

    “诺。”

    他请张子房过来，是想着前几批玩家中都有国家派来的人，这一批应当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如若派来的是他当下所急需的专业领域的大佬自然最好不过。

    于是，在张子房来到正堂后，姜舒先是与对方聊了几句青州的局势与战况，随后便委婉地说道：“接下来几年，绵口郡的港口建设定是重点关注的项目，发展海运要造大船，巽阳的工业园却还未建设完毕，朱先生纵有架海擎天之能，诸多事务强压之下，怕也是分身乏术。”

    张子房在来之前已知晓五测即将开启之事，听他这么说，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紧接着，便见姜舒朝他笑吟吟道：“当初朱先生是由您引荐而来，现郇州、青州皆人才短缺，不知张从事可还有认识如朱先生这般的贤才大师，可向我推荐一番？”

    其实即便不用姜舒开口，张子房在看到五测公告时，就有过类似的念头。

    哪怕朱明有能力造船，让他一个人兼顾多个项目还是太艰难了。

    况且这位老友在现实中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要是在游戏中被榨干了精力，影响到现实世界的身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听闻此言，张子房便毫不犹豫地拱手应答道：“主公有求，我定当尽力而为。”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朝阳还未升起, 林子里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晨雾，被茂盛的杂木枝叶遮蔽着，密林的光线黯淡昏沉。

    倏然, 几个人影的出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周围此起彼伏响起的感叹声, 惊得鸟儿纷纷拍打羽翅离去。

    “雾草？我知道这游戏很真实, 可这也太真实了吧！”

    “太牛了, 这真是游戏吗, 我不会穿越了吧？”

    “嘶——有点冷啊，好冷啊！”

    三名玩家几乎同时降生在一棵大松树下, 在经过一系列如张嘴吃空气、摘叶刨土剥树皮、原地唱歌起舞等古怪的行为后，三人都不约而同定下神, 开始调起了自身的角色数值。

    早春的天气实在太冷了，他们都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单衣, 不调低感官实在难以忍受这林子里的寒气。

    调完人物数值后, 游戏名为成一剑的玩家率先朝旁边二人打招呼：“两位兄弟, 你们应该也是去飞鹰队报名的吧？”

    自五测玩家中选名单公布，除了各大公会的公开招新帖, 飞鹰队和卧龙阁也在论坛上发布了招人帖。

    飞鹰队的招新帖由步惊云亲自发布，直接写明了士兵职业的报名地点和时间, 地点就在弋陵郡上禹县的东城门口。

    由此可以推测, 这时候选择在上禹县附近出生的, 多半就是来报名加入飞鹰队的。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问题, 两个玩家皆应声：“对啊, 玩士兵升级快啊！”

    “那凑得巧, 咱们就一块儿过去吧。”成一剑的语气热情而沉稳, 虽外表看着年轻，行动举止间却透着一股成熟老大哥的气质，“认识一下，我叫成一剑，今年三十多，接近四十岁，应该比你们俩大吧？你们叫我老成，或者剑哥都行。”

    名为独孤默的高个玩家口吻无所谓地接道：“行，你们就叫我游戏名吧。”

    第三名玩家长着一张很显年纪小的圆脸，他指了指自己头顶的游戏名，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他头顶赫然顶着“操窝”两字，一时间二人都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独孤默抽了抽嘴角：“你穿条裤子吧你，互联网上没你认识的人了是吧！”

    名为操窝的玩家扭了扭脖子，笑嘿嘿道：“名字是给你们叫的，我怕什么。”

    “滚，我傻了才叫你这名。”

    三人一边聊着天，一边顺着导航路线前往县城。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被冻得面色发乌的几人总算来到了上禹城东城门口。

    到了那，三人发觉竟然有不少玩家到得比他们还早，已经在报名的棚子口排起了三列长队。

    见状，三人赶紧排到了人数较少的那支队伍后边。

    “现在的年轻人，玩个游戏都这么内卷吗？”成一剑摇头咋舌道。

    “大家都怕被冻死啊，越早报完名，越早分到吃的和衣服。”

    “这倒也是哈！”

    正说着，前边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

    “名字？”

    “陈烈！”

    “籍贯。”

    “弋陵郡上禹县人……”

    不一会儿，名为陈烈的玩家拿着士兵的身份牌前往另一边的帐篷领取衣物和食物。

    后边的队伍望着他的背影，纷纷议论道：“我敢说，刚刚那绝对是个当兵的。”

    “确实像，他那走路姿势，一般人不会挺着这么直。”

    “那岂不是专业对口？”

    “步大佬也是专业对口来着，要是现实里是军人，来游戏里当兵肯定比我们普通人升级快，到时候估计又是个高玩……”

    听着前边人的讨论声，成一剑眯着眼叹道：“真好啊，专业对口，我那专业在这里估计都找不到活干。”

    独孤默好奇问：“剑哥，你在现实里是干嘛的？”

    “我啊，”成一剑露齿一笑，抬手做了个好似在驾驶的动作，“开客轮的。”

    话落，他以为对方会露出讶异之色，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常见的职业，谁知独孤默惊讶是挺惊讶的，然而开口却是道：“那也太巧了，我也是船员，我轮机的！”

    成一剑扬起了眉，正要表示惊讶，操窝紧跟着诧异道：“我靠，巧了，我也航海学院毕业的，在船上干了一年，去年刚考上海事局的公务员！”

    话落，三人面对着面，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随后独孤默压低嗓音道：“你们说，这抽签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按理说，不会这么巧啊？”

    “可能我们登录的地方比较接近，所以被分配到了同一个降生点？”操窝提出猜测。

    其他二人闻言，觉得有这可能，但随即一对登录上线的地点，又发觉他们所在的地方相隔着好几个省份，并无什么关联。

    “要不问问其他人看，他们现实什么职业？”独孤默提议。

    成一剑看队伍快排到自己了，便抬手道：“等下再说吧，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二人一想也是，他们游戏头盔都绑定了，即便抽选真有内幕，那也是游戏方的问题，与他们无关。

    于是几人暂且放下这个疑问，专心应付起眼前的报名。

    参与完士兵报名后，三人又结伴去了对面的帐篷领衣服。

    军绿色的帐篷内，坐着两个头戴黑面具的飞鹰队成员，二人见他们到来，登记了一下名字后，便发给他们每人一套基础保暖衣物。

    “怎么是军大衣啊？”独孤默疑惑地皱起眉问，“咱们幽灵军的战袍和面具呢？”

    “战袍哪有这么容易拿的，起码也要经历过一场战斗任务，杀过小怪或者死过一次，从中筛掉不能适应这个职业的和有心理障碍的，留下来的才能加入幽灵军。”名为金大淳的飞鹰队玩家懒洋洋地解释道，“你们现在顶多只能算是士兵预备役。”

    “那什么时候有战斗任务？”

    “很快，再过几天咱们就要去攻打吴兴县了。”另一个飞鹰队玩家回答，见几人脸色发青，就好心提醒：“你们赶紧先穿上衣服吧，不然等会儿凉凉了还要再重跑一遍。”

    三人一听，连忙把拿到手的军大衣和帽子穿戴在身上。

    随后又听取那名好心老玩家的建议，去到了隔壁的帐篷领取热粥和芝麻饼补充饥饿值。

    坐在帐篷里喝着热粥啃着饼的玩家很多，独孤默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疑惑，期间便时不时地换位置同人聊天，打听他们现实生活中的职业。

    这一打听，他就更惊愕了。

    虽然在场玩家中也有少数是其他行业的，但大部分不是做土木建筑的，就是和船舶、航海相关的，反倒是平时生活中常听见的什么互联网行业、金融行业的一个也没有。

    独孤默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成一剑和操窝，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绝对有内幕吧？”独孤默小声道，“你们说，要是把这消息发布到论坛上，引起公愤，游戏会再开放一次抽选吗？”

    “多半不会。”操窝虽给自己起了个骚名字，表达起自己的观点来却是井井有条，“本来内测就是只面向小部分群众开放的测试，我觉得游戏方既然特意选择了我们这些跟航海行业相关的人，很有可能接下来会开放海上地图，让我们这些专业人士进来，就是为了测试一下他们这方面的技术有没有问题。”

    独孤默思考片刻，轻抽一口气：“有道理啊！”

    成一剑问：“那照你这么说，咱们不该来这士兵的职业？”

    “我就是一个猜测，不一定对。”操窝稍显腼腆地笑了一下，“刚才那老玩家不是也说了嘛，要加入飞鹰队还得经过什么考核，我们就先在这混点经验和积分，能加入飞鹰队当然最好，加不进去，就等游戏出了新地图，咱再去做咱们的专业项呗。”

    成一剑“嘿”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小子考虑得周道，不愧是考上公务员的啊。”

    “诶，哪里哪里，前辈夸奖。”

    因为自以为猜到了游戏方的想法，三人纵使知道这场抽选结果有很大的内幕，也没有将其公布到论坛，很快便将注意都转移到了接下来的战斗任务上。

    经过连续三天的招兵，军营新添了玩家士兵共两千六百人，人数甚至比飞鹰队老玩家的总数还多。

    这也是此次报名压根没有经过任何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上的筛选的缘故，凡是前来报名的玩家都给了临时后备军的身份，可直接领取青州的战斗任务，参与下次的攻城战。

    而步惊云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也有他的考量。

    事实上，到了眼下这个情况，弋陵郡仅剩最后一县未攻克，拿回青州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据斥候打探到消息，吴兴城内的守军早已大批撤退，仅留下几百士兵部署防守，可以说是已经放弃了这座城池。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轻视了敌人。

    鲜卑固然内乱未定，可边界处却依然有重兵防守，尤其上禹县北面又与塞外宇文鲜卑地盘相接，若是宇文部趁他们攻城之时袭击后方营地，必将损失惨重。

    故步惊云做出决定，兵分二路，让聂风带领玩家军队攻打吴兴县，自己则带领原住民军队守在边界线，以防敌军偷袭。

    而既然要用纯玩家军队攻城，那自然是兵力越多越好，人多了，攻城也越迅速，于是此次的招兵便暂时没有做筛选。

    新来的玩家们对此全不知情，也无意了解什么战略，只一心盼着攻城战快点到来，好让他们赶紧杀几个红名怪拿取经验。

    众所期待之下，终于，五日后，在身披盔甲的聂风的带领下，四千六百名玩家大军出现在吴兴县城外，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二、一, 发射！”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三枚霹雳炮被高高抛向城墙，转瞬之间, 火光炫目，发出轰然炸响。

    一时间, 烟雾弥漫，破片四溅，城墙上的守军纵使早有准备，依旧被这威力巨大的武器吓得惊慌失措。

    趁着敌军眼花耳鸣之际，聂风率领大军出击，霎时间，身披黑袍的两千飞鹰队骑兵带着骇人气势向城门进攻，紧随其后的是杂乱无序的玩家新兵们。

    已经历过数十场大小战役的飞鹰队成员们绝对算得上是精锐部队, 况且他们还勇敢无畏, 不惧生死, 丝毫不将敌方的攻击放在眼里，纵使城墙上飞落木石箭雨, 依旧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爬。

    慕容鲜卑守军每每低头，望见那自黑暗面具中投射出的一双双灼热的目光, 总不由得心惊胆战, 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一只被狼群盯上的绵羊，即将被恶狼吞吃入腹。

    在这般凶猛的进攻之下, 鲜卑军只勉强防守了半个时辰, 便被人成功登上了城墙。

    登上城墙的飞鹰队兵分二路, 一部分负责缠住敌军, 一部分找准时机打开城门, 放后方的新兵们入城。

    待城门开启, 瞧见城内那一片鲜艳的红名，新玩家们一个个心潮澎湃，嗷嗷大叫着冲了进去。

    “杀啊——”

    “哇哇哇，好刺激！”

    “救命啊，我打不过！”

    “别忘了老玩家说的，组队合作啊！”

    “一个小兵两百积分，兄弟们冲啊——”

    在奖励的诱惑下，两千多名新兵举着刀杀向敌军，其中有天赋异禀、一上阵就成功杀死敌兵的，也有缺乏经验、才和鲜卑士兵打了个照面就被反杀的，而更多的还是临阵退缩、跑到敌兵面前突然犯怂往回跑的。

    操窝便是怯场众人中的一个。

    他倒是没有往回跑，只是一对上敌兵，看到那和真人毫无区别的NPC就下不了手。

    旁边的独孤默起初也不敢动手，后来他一边催眠自己这些只是NPC，一边咬牙出手砍向了一个敌兵，总算是使出了第一击。

    虽然这一击没能杀死敌方，但有过一次成功经验后，他发现砍到敌人身上的触感非常奇怪不真实，且很快敌兵的受伤部位就会被马赛克糊满，头上的血条也会开始持续掉血，在这样的视觉感官下，游戏的质感突然变得强烈，他也就不再有所顾忌了。

    在同队友合作杀死一个敌兵后，独孤默偶然转身，见身后的圆脸青年拿着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便冲他喊道：“你行不行啊，操哥，是不是提不动刀啊？”

    “我不行啊，我下不了手，这些人他娘的太逼真了！”操窝哭丧着脸道。

    “都是假的，就是看着像真人而已，砍起来跟棉花一样，轻飘飘软绵绵的，你试过就知道了，很假！”独孤默描述自己的经验道，“真的，你信我，超级假！”

    听着独孤默再三劝导，操窝终于狠下心来，举起刀朝着左前方的一个红名冲了过去，然而还未等他出刀，敌兵便先一长槍刺穿了他的胸膛。

    早已将身体多项感官调到零点的操窝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但敌兵杀向他时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却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中。

    他脸色苍白，既恐惧又有种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感。

    血条流光前，他转身朝独孤默断续说道：“啊，朋友，再见，我先走，一步……”

    在到处充斥着厮杀与死亡的背景下，操窝缓缓倒下的这一幕在独孤默的眼中突然显得有些壮烈。

    收到好兄弟的遗言，独孤默猝然热血上头，冲上前去和那个敌兵拼命。

    经过一番殊死搏斗，独孤默终于靠着和周围同伴配合杀死了那个士兵，然后不忘对着已经变成了一团马赛克的鲜卑士兵截图一张，发给操窝：【兄弟给你报仇了，够意思吧！】

    【操窝：谢谢，我已经复活了。】

    【独孤默：那你快过来，跑快点还能赶得及再拿点经验。】

    【操窝：那怕是来不及了……】

    独孤默看到这句回复，刚要问他怎么回事，对方便发过来一句话。

    【操窝：我复活在了密阳。】

    【操窝：不愧是阵营之主所在的城市，这里的空气中满是安稳和平的味道，啊，真舒服！】

    独孤默：“……”

    突然感觉白报仇了！

    鲜卑兵固然个体的战力强于新兵，但在人数几倍于己方的玩家兵的包围之下，还是明显处于劣势。

    眼看着城池已守不住，剩下的鲜卑兵纷纷翻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而逃。

    玩家士兵哪里肯放过这么一大群的积分经验从眼前溜走，自然是紧随其后，穷追猛打。

    一路追击溃兵至弋陵郡边界，慕容鲜卑残兵大部分已被射杀，但仍有几十人逃进了东州范围。

    暂停于两州的交界处，霍云天喘着气问聂风：“怎么说，还追吗？”

    “必须追啊，到嘴的鸭子还能给它飞了？”蓝龙接道，目光焦急地盯着前方，很有立马追上去的冲动。

    “还是算了，前面就是大潼城了，慕容鲜卑的老巢，贸然追上去太危险了。”宁成谶道。

    “那就让他们这么跑了啊？”

    听着身边几人的对话，聂风皱起眉，有些纠结难定。

    若换成是步惊云带兵，眼下这种情况多半会让大家放弃追逐，先返回城池安顿伤兵和平民，但今日带兵的是聂风，望见那些几十个敌兵逃脱，他心里也很是不痛快，固然理智知晓不该贸然深入敌军腹地，感性上却很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将敌军通通剿灭。

    正当犹豫不决之际，身后传来其他玩家的讨论声。

    “大潼城是不是关了谢美人快一年的那个城啊？”

    “好像是这个地方。”

    “那我们干脆冲过去把大潼城打下来吧，打下大潼城，谢美人肯定高兴，他高兴了，殊哥也高兴，那咱们在阵营之主那的好感度就蹭蹭上去了啊！”

    “问题是我们就这么两三千人，怎么打人家的都城啊，理智点好吗？”

    “不是还剩了七枚霹雳炮吗，先炮轰，再趁乱冲呗，来都来了！”

    “对嘛，难得老大不在可以莽一回，打不下来又没什么，顶多损失几枚炮弹。”

    “也是啊……”

    “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啊！”

    因人群中有人鼓动，大伙意向逐渐达成了一致，纷纷喊着要打下大潼城替谢美人报仇。

    聂风心底本就有所倾向，既然大部分人都支持继续往前追，他想着反正参与这场战斗的都是玩家，左右不会折损兵力，便下决定道：“全体都有，跟我继续追击敌兵！”

    “哦耶！冲啊！”

    ·

    入夜，得知吴兴县已攻克的步惊云到县城安顿百姓，却迟迟未等到前去追击敌军残兵的飞鹰队归来。

    他抽空给聂风发了消息，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会儿便收到对方简短的回信：【攻城，勿扰。】

    看到这一回复，步惊云顿生某种猜测，连忙又给宁成谶和霍云天发了消息，询问他们是不是在攻打大潼城。

    果不其然，二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且从二人的回复中，他拼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飞鹰队追击敌军溃兵到大潼城，经讨论决定趁着夜色突袭攻城。

    没有攻城器械，聂风就用投手榴弹的方式投掷了霹雳炮，扰乱了敌军的军心，随后凌爸爸等十几名高玩又使用了曾在对匈奴之战中用过的凌云飞索，靠着铁索爬上了城墙，进城打开了城门。

    现在他们正在和城内的守军激烈地厮杀。

    得知此事，步惊云头一回感受到好似姜舒面对失控玩家时的无力感。

    不过无奈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对眼下的局势做出了判断。

    当初慕容锋与段氏鲜卑合作，重新夺回了大潼城的控制权，之后宇文部首领又以替宇文透报仇为名带军进攻大潼城，两军鏖战数月，终究是慕容锋凭借地盘优势守住了都城，宇文部兵败而撤。

    然而作为战胜方，慕容鲜卑的损失同样很是惨重，若非段氏鲜卑相助，这座城早已被宇文部攻陷。

    三部之间的战斗结束没多久，慕容鲜卑尚未从接乱不断的战火中恢复过来，城内守军数量应当不多，既然他们的人已经打开了大潼城的城门，不若就趁此时机把这座城给彻底攻占了。

    想到这里，步惊云立即给聂风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尽量坚持到明天早上，随即便点了三千轻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大潼城方向奔腾而去。

    ·

    翌日午时，姜舒刚用完午餐准备小憩一会儿，这时，侍卫送来了卧龙阁密信。

    在打开信件前，他已猜到这封信的内容应该就是吴兴县的战报，毕竟昨日进攻吴兴县一事，新玩家们在论坛上讨论得还挺热闹的。

    事实上，信件的前半部分内容也确实符合他的推测，而后半部分却把他搞愣住了。

    ——“飞鹰队得胜后因过于亢奋，临时决定于昨夜突袭慕容鲜卑都城。”

    ——“今日巳正二刻，我军将领聂风射杀慕容锋于宫城门外。”

    ——“巳时末，我军占领大潼城。”
第一百九十九章
   看完密信, 姜舒特意打开论坛去搜索了一下昨晚夜袭大潼城的具体情况，这才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说实话，这也不是姜舒第一次遇到玩家失控的情况了, 别的不提, 光是段英雄那支起义军给他造成的刺激就不止一次。

    这也没有办法, 玩家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很难管束，一般来说, 没有造成什么大影响的话，他也懒得多管, 但飞鹰队是例外。

    因为有步惊云的管教, 飞鹰队向来是比较老实的一批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做出超出控制的举动。

    姜舒看来，此事要比任何玩家的骚操作严重得多。

    作为军队, 在外必须服从长官命令，否则军纪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首先玩家是为了追击溃兵才进入了东州地界, 进攻大潼城则是为了通过给谢愔报仇, 来换取阵营之主的好感，同时赚取更多的经验积分, 姜舒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

    因此, 他并未对飞鹰队做出特别严重的惩罚，只是在结算任务时, 将玩家们在大潼城之战中获得的奖励都取消了。

    这也不算他违反规则, 原本布置的战斗任务便是攻克吴兴县, 超过吴兴县范围再杀敌，没有奖励很合理。

    一晚上白干，算是给这些玩家的小小惩戒了。

    将取消奖励的公告发出去后，姜舒预计会迎来一波玩家对狗策划的骂骂咧咧，于是十分迅速地关闭了论坛，尔后打开地图，对着东州区域思索起来。

    虽说东州曾经也是魏国的领地，他们迟早要想办法收回，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鲜卑部族在东州发展已有数年，势力根深蒂固，要攻打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而他们的军力也尚未达到可以和鲜卑三部长久抗衡的地步，贸然进攻东州，若是激起鲜卑对他们的仇恨，反而可能惹得三部再次摒弃前嫌结为联盟，那谢愔的努力就白费了。

    然而夺回大潼城已成定局，打都打下来了，总不可能还回去，只能暂时将大潼城纳入弋陵郡版图。

    至于慕容部和段部会不会来寻仇，连慕容锋都被杀了，慕容部现在就是片散沙，想聚集军队也集不起来，短时间内，边境应该相安无事。

    想到这，姜舒轻轻叹了口气，关闭游戏面板，翻开了工作计划书。

    事已至此，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开春之际再多运送些粮种物资过去，让步惊云暂时驻扎在大潼城，先把这座城建设起来再说。

    经过三年的发展，如红薯、土豆、玉米等高产粮食作物已逐渐在民间传开，除郇州外，附近几州也都出现了种植新粮的百姓，但即便如此，粮种还是不够用，故每到开春之际，姜舒都会用大量的积分兑换这些粮食送往各地。

    如今谢愔担任了青州刺史，其必然会在青州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所以此次姜舒兑换的大部分粮种都会送往青州。

    尤其是甜菜，青州北部气候温差较大，适合甜菜累积糖分，出产的甜菜含糖更高，若今年能大规模种上，再过两年，白糖的产量就不用愁了。

    其实东州的气候较之青州更适宜种植甜菜，不过目前就只有大潼城能种了。

    写完了对大潼城的大致规划和发展方向，姜舒对子明说了句“去请秦从事过来”，随后看着记满了文字计划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要多建设一座城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

    因玩家临时起意多打下了一座城，给姜舒增加了工作量，当日他下班比平时要更晚些。

    但他也没有拖延多久，见天色擦黑，便回到后宅去换了件衣服，然后乘马车去了西市的珍鼎火锅店，与张子房请来的新大佬会见。

    还是在原来的那间包厢里，姜舒见到了除张子房外的一男一女两位大佬。

    男子名为荣月森，女子名为李长军，两人都是十分青春靓丽的样貌，不过举止神态间还是能感觉出一种属于年长者的平静与温和。

    姜舒估计他们在现实中的年龄起码也有四五十岁了。

    作为引荐人，张子房在旁笑吟吟介绍道：“荣先生，李女士，这两位都是船舶制造业的行家。”

    姜舒扬起笑容，朝对面二人点头：“幸会。”

    “幸会幸会，主公请坐。”荣月森应和道。

    “好年轻的主公，年少有为啊。”李长军笑着接了句。

    二人态度热情而不谄媚，更像是对待朋友家的后辈，语气亲切中带着欣赏。

    姜舒听到这称呼，忍不住看了眼张子房，心道肯定是对方有意把这称呼传给他们的，毕竟张子房的一大乐趣便是扮演军师谋士的身份。

    几人在餐桌旁落座，等待上菜期间，姜舒提起开办青州船厂一事，询问二位专家的看法。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荣月森先开口道：“这件事情张先生已经跟我们说了，我想了一下，以现有的技术条件，钢材的船体暂时是不用想了，所以蒸汽船、内燃机船这种肯定是造不出来的，目前能造的只有木船。

    “那木船呢，按照推进的方式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风帆助航，也就是帆船，一种是人力推动，人力推动最为方便的是桨轮船，就是靠用脚踩动的轮桨来代替手划的桨，这也是轮船的前身，如果要造船的话，肯定就是在这两种船上做研究。”

    “蒸汽轮船也不是不能造。”

    未等姜舒有想法，李长江就把话接了过去：“木材上也可以安装蒸汽机，第一艘蒸汽轮船克莱蒙特号就是艘长木板船，论航速，蒸汽船可甩开帆船太多了。”

    “没有这个必要，”荣月森反驳，“木材承受不了那么大动力，就算造出了船，寿命也不长久。”

    李长军挑起眉：“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说肯定造不出来就太绝对了，把人家当小孩骗呢！”

    “我那是综合考虑。”

    “得了吧，你就是自己想造木帆船，家里摆的最多的就是那多轨帆船模型。”

    荣月森轻啧一声，转头皱眉道：“你别总在人面前挑我刺行吗，张老还在这呢。”

    姜舒看两人忽然争论起来，用词却稍显亲密，问旁边的张子房道：“这两位是何关系？”

    张子房一边慢悠悠地喝着热茶，一边用看热闹的口吻回道：“是夫妻，也是多年老搭档。”

    姜舒：“原来如此。”

    正说着，老板窦涉带着几个伙计推着餐车上菜。

    一盘盘丰盛的蔬菜鲜肉端上桌，不一会儿就将长桌占满了。

    伙计按照几人的口味调了蘸料，随后又送来赠送的酒水饮料与点心。

    “使君有何需要可摇铃，我就在门外候着。”窦涉说完，便带着伙计们走出了包厢。

    此时已过了寻常的晚餐点，姜舒早就饿了，见菜上桌便招呼两位客人不必拘束，赶紧开吃。

    一时间，鲜红的羊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脆嫩的韭菜、劲道的鱼丸纷纷下锅，翻滚的红汤中冒着白雾。

    李长军吃了口羊肉，咀嚼中感受到羊肉鲜滑的味道，禁不住感慨：“真想不到，我还有在这吃火锅的一天。”

    纵使这段时间里已多次惊讶于这段神奇的经历，但每每想到自己拥有了一副年轻的身体，正在一个名为魏国的陌生古代国家生活着，她仍觉得很不现实，像在做梦。

    荣月森则是呷了口白酒，浑身放松地叹道：“有段时间没喝酒了，诶呦，舒坦！”

    张子房闻言，抬头朝二人笑道：“密阳这地方不错吧，没叫你们白来吧？”

    荣月森咧开了唇角：“那是，没白来，这地方真不错，空气也好。”

    姜舒知晓他们嘴上说的是密阳，实际上指的是这个世界。

    待填了些肚子后，姜舒继续刚才的话题问：“若我想组建一支运货船队，一趟至少能运载万吨货物，这样一支船队大概需要多少艘船？”

    “那就要看船的载重了，”荣月森拿起酒杯侃侃而谈，“这些天我们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青州那个绵口郡是有造船厂的，而且听说那边能制造出载重六十吨的巨舟，还有十层高的楼船，如果是真的，那这技术算是相当不错了，不过要用来做航运，这点载重量还是远远不够的，航运货船起码要千吨吧。”

    “载重千吨？”姜舒忍不住想象，那得是多大的船啊。

    “千吨还不算大的，大型多轨帆船甚至可以达到两千五百吨，不过与此同时，它所耗费的木材量也相当巨大。”李长军补充了一句。

    姜舒不由皱眉，这听着就很费钱的样子。

    荣月森见他面露犹豫，以为他是在担心造船太费时间，便劝道：“听上去好像造这么一艘船很不容易，其实如果预算足够，人员足够，材料也能及时供应，组建一支万吨船队，一年时间就够了，一般来说，成熟的船厂，一年造两百艘大船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前提是预算足够。

    姜舒心里吐槽，面上则是一副端庄认真的神色。

    李长军倏尔问：“您发展船运，当下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附近某座海岛上的铜矿，对吧？”

    “不错。”

    “这样的话，我觉得可以先改造几艘现有的船，送勘探队和采矿队过去，等那边开始大范围开采矿石了，我们再组建航运的船队。”

    她说得倒是十分在理，朱明只说过岛上有铜矿，却不知储量多少，贸然组建船队过去，其实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

    “二位的建议我已知晓，”姜舒点头道，“不论如何，航运的发展势在必行，今后这造船一事，就有劳二位多费心了。”

    两人本就是应了张子房的邀请而入来的，对自己的任务早已了解，闻言，荣月森便干脆应道：“那当然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

    吃完晚饭后，姜舒独自乘马车返回州府。

    当路过柒烟阁所在的转角时，他无意间望见隔壁一家店铺外部的装潢颇具异域风情，非但设拱形门，以石砖铺墙，门口墙壁上所挂的还是西式的煤油灯。

    他不由扬起了眉，待看到门牌上的“温莎餐厅”几字，才恍然意识到这正是自己曾与谢愔提过一嘴的那家西餐厅，没想到现在已经开张了。

    风格独特的建筑自眼前一晃而过，姜舒放下车帘，却有些惆怅起来。

    想谢愔了。

    其实吃火锅时，他便想起了曾与谢愔一起在那间包间里用餐的回忆，只不过彼时被大佬们的讨论声冲淡了思绪，现在看到这家西餐厅，方重新浮起思念之情。

    当初说想与对方来这新开的餐厅吃一顿饭，也不知何时能够实现。

    “罢了，总归会有机会的。”

    ·

    清晨，朝阳和煦，春云如棉。

    操窝在邸舍的木床上醒来，甫一登录，就看到自己的游戏面板上跳出了两个任务提示。

    【任务名称：青州船厂。

    新任青州刺史谢愔赴任之后，见绵口郡附近海域交通便利，适合发展航运，于是准备在绵口郡酒米县开办船厂，但他还缺乏一些擅长船舶建造的人才。

    阵营主线任务：成为船厂的一员，帮助船厂蓬勃发展。

    支线任务一：前往青州绵口郡酒米县，向青州船厂投递简历，通过面试被船厂录用。

    奖励：完成支线任务一，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2000、阵营贡献值 2。

    注：任务一截止日期四月三十日。】

    【任务名称：航海时代。

    郇州刺史姜殊与青州刺史谢愔准备共同组建一支远洋航行船队，但他们还缺乏一些聪明勇敢、拥有航海经验的船员们。

    你喜欢大海吗？你向往自由的航海生活吗？是的话，那就快来报名吧！

    主线任务：成为一名船员，帮助船队蓬勃发展。

    支线任务一：前往青州绵口郡酒米县海运船员管理部报名，通过面试与船员培训环节，成为一名合格的船员。

    奖励：完成支线任务一，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2000。

    注：任务一截止日期六月三十日。】

    “我靠，果然被我猜中了！”看完两个任务，操窝骤然精神起来。

    造船他不行，但他好歹是航海学院毕业的，又在船上干过一年，第二个任务还是能试试的！

    操窝立即点击领取了任务，然后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论坛，便见首页的帖子都在讨论此事。

    【龙使麾：今天一连两个招聘任务都是关于航海，这是代表要开放新地图了吗？

    胖墩墩：虽然但是，我们某位玩家早就去海上漂流过了吧……

    摩尔：天呐，是谢美人的任务，我直接冲了！

    蒙恬恬：不会造船，也没有航海经验怎么办，我好想去船上啊……

    成一剑：这任务来得正好，我刚好没入飞鹰队，而且专业对口哈哈哈！

    hisohi：你们可以去体验航海，而我只能网上冲浪，嫉妒使我扭曲。

    崇溟：虽然没有航过海，但是没关系，面试的时候我可以瞎编经历，大海，我来了！】
第二百章
在太阳落山前, 马车总算来到了密阳南城门外。

    当那广大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王幸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他放下车门帘，对身旁的弟弟王绥道：“终于到了, 今夜可得以安寝了。”

    与哥哥的愉悦放松不同，十二岁的少年王绥听闻此言, 只觉得心情愈发沮丧,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靠在车厢上。

    王幸对他的这副反应毫不意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们兄弟二人并非郇州人士, 而是从雍州吴郡吕县而来。

    王氏在当地县城也算是个颇有些声望的家族, 不过这家世放在吴郡和雍州就算不上什么了，以至于身为家主之子的他, 成年已有八载，却还未寻得个合适的官职。

    王幸此次前来密阳，正是为了五月中旬那场专为士族举办的选官考核。

    至于弟弟，则是为入密阳郡学的新学馆而来。

    王绥身为家族中年纪最小的子弟, 一向受长辈宠爱, 他在家中逍遥惯了，听说要去外地上学, 自然满心不乐意，然为其前途考虑, 家族中人最终商议决定，要让其入学密阳庠序的士族学馆。

    于是任其如何不情愿, 还是不得不跟随哥哥来了此地。

    马车行驶至城门口时，被城门守卫拦下例行检查。

    查验身份无误后，守卫态度良好地朝王幸询问：“郎君可是为选贤考试而来？”

    王幸点头：“不错。”

    “郎君若在城中无住所, 可前往鹿鸣公馆暂住, ”守卫提醒道, 抬起胳膊指明方向，“入城后沿着广延街往前直行四里路，顺着路牌便可寻至公馆所在，使君以命人为各位来客安排了临时住所。”

    王幸略感诧异。

    为避免路上遭遇什么意外而耽搁行程，他特意提前了半个月出发，结果这一路非但顺畅无比，进入郇州范围后，官道更是平坦宽阔，使得他比预计时间还早到了几日。

    本以为来得这么早，肯定要自寻住处，没想到姜刺史考虑这般周道，早已为他们安排了落脚之处。

    看来父亲所言非虚，姜刺史确实有笼络士族之打算。

    入城之后，热闹繁华的城市景象映入眼中。

    虽已是日暮之时，主道上的人流车马却依旧密集如潮。

    街道树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每一幢门口都设有门牌，有的还挂了匾额，清晰地交代了这一座座房舍分别是做何用途，或为何人所居住。

    因为是首次进入这陌生的城池，马车行进得很慢，可容王幸看清路旁的路牌，为车夫指引方向。

    除此外，他亦在观察着道路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他注意到，这座城有一个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稀奇之处。

    在他的老家吴郡，寻常人是什么出身，瞧一眼他们的面貌便可得知，士族优雅从容，庶族粗鄙怯懦，平民纵使穿上华贵的衣服，依旧会透出一股掩盖不住的贫穷愚昧之气。

    而在此地，这道分界线似乎被模糊了。

    路过的青年男女，不论衣着外貌如何，透露出的神情皆是饱含自信、活力充沛的。

    甚至，他还瞧见一队提着农具背着菜篓的农民队伍，脸上亦带有张扬的笑容，路上说笑打闹不断，仿佛他们之前所做的不是苦累的农活，而是参与了什么意思的聚会。

    这种发现令王幸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他感到自己与此地的氛围格格不入，不由得胸中忐忑不安起来。

    相比王幸，涉世未深的王绥入城之后，则是迅速被城内的繁华精致所吸引了。

    小贩推车上的彩色风车、遍布街巷的小红帽外卖员、茶摊棚彩色条纹的遮阳布、花鸟店门口悬挂的盆栽与鸟笼等等，诸多新奇之物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位原本对远离家乡的外地生活还有所排斥的少年，此刻倏然对未来满怀期待起来。

    天色逼近昏暮时，他们总算找到了专门接待外客的鹿鸣公馆入口。

    在入闾门前，门卫再次查验了他们的身份，随后派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门童带领他们前往住所。

    架着马车在狭窄的巷道间行进了一小段路程，便抵达了住处。

    王幸下车时，扫了眼宅子门口所悬挂的木头门牌，上面刻着“鹿鸣公馆二十八号”。

    门童帮王氏的家仆一起搬着行李进入大门，没多久，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院落中。

    院内堂屋的门扉敞开着通风，门童放下行李，为他们介绍起屋内设施用品的使用方法，以及住在此地的注意事项。

    “厨房有厨娘，会为几位提供基础的三餐，用餐时段为每日的辰时、午时与酉时。

    “为了方便管理，我们这匹配给每座馆舍的食材都是固定的，故不接受点餐，若郎君对饭菜不满意，可自行出门用餐，或是点外卖。”

    王幸是第一次来密阳，不知“点外卖”是何意，他也不好意思问，否则显得自己很没见识，就随意地说了句：“知道了。”

    门童看介绍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离开，忽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几位在此居住期间，若是听见隔壁传来什么异动，不必介意，忽视它即可。”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了，王幸皱起眉问：“何为异动？”

    门童似有些为难，扯起嘴角笑了笑说：“您隔壁的三十二号现住着一位性子古怪的房主，时常带一群客人入住，敲锣打鼓的，一闹就是半宿，不过前些日子已有官府的人去警告过，他们应当会放轻些动静。”

    王幸听完就明白了，这隔壁的住户大约是个喜好邀友宴饮之人，宴会上喝得多了，难免会做出些荒唐事。

    正在脑中勾勒着一些奢靡之景，旁边忽然传来弟弟诧异的声音：“阿兄，你快来瞧瞧这是何物？”

    王幸转头望去，只见王绥正趴在窗台旁，用手指敲击着棕红的棂格窗。

    “这不就是窗子？”王幸不喜欢弟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语气稍显严厉了些。

    那窗棂的花纹与形状虽很是独特，每一扇皆是一幅雕刻的画作，但也就是窗子而已，有何值得研究的。

    “不是，不是窗子，你快来瞧。”

    王幸抿唇看了旁边的门童一眼，板着脸走了过去。

    待走到窗子前，他才发觉弟弟所敲的并非窗棂，而是一种纯澈透明若冰晶般的东西。

    “这是？”王幸面露疑惑，将手贴到那透明物上，传来冰凉光滑的触感。

    “那是玻璃窗，是透光防风用的，”门童及时走了过来，拨动了一下窗子上的开关，然后做示范推动玻璃窗道，“两位瞧，这样是开窗，这样是关窗，关上窗门，外边的风便吹不进来了，但仍可观赏外边庭院的景致。”

    两兄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看门童将窗子推来推去，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王幸脑中闪过琉璃器具，又觉得此物平板洁净毫无杂色，与琉璃有些差距，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便是这名为玻璃窗的东西既实用又极为美观。

    王幸试着拉动了一下窗户，对冰晶似的物件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问：“此物可贵重？”

    “那是自然，这玻璃是近两个月才出来的建材，连官府都还没用上呢，也就这儿和郡学才有。”门童用直爽和气的语气回道。

    “如此说来，这玻璃窗很难买到？”

    “买不到，眼下这东西刚出来，还供不上官用呢，今后约莫就容易买了。”

    王幸点点头，心里隐隐有了决定。

    而弟弟王绥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扬起眉眼问：“郡学也有这样的窗子？”

    门童笑着点头回答：“使君向来最为关心学生的就学环境，第一批玻璃刚出来时，就用在了庠序。”

    “太好了，我要去学馆上学。”王绥面露喜色。

    王幸听了失笑，没想到消沉了一路不肯去郡学的弟弟，会因为这么一扇窗子而轻易地改变态度。

    不过这名为玻璃的物件的确漂亮，通透明亮还能防风，待其物开始售卖，他定要给自家宅子安上这玻璃窗，让亲友们都开开眼。

    ·

    “近日陆续有各地士子到来，已遵照使君吩咐，着人安排他们入住公馆。”阮颖汇报工作道。

    姜舒点点头，倏然想起问：“三十二号可还老实？”

    他之所以关心鹿鸣公馆的这位住户，是因为居住在三十二号馆舍的乃是一名玩家。

    这位玩家在上次的腊祭盛典中抽中了三十二号住宅的一年使用权，然后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在宅子里开起了剧本杀，此后就有附近的居民传出，说那座宅院时常在夜里响起阴森的奏乐声与女子哀哭声，偶尔还有人在院中追逐喊叫。

    流言不知不觉在坊间传开，待官府知晓时，传言的版本已经变成了那座宅子曾经的主人被匈奴残忍虐待杀害，他们的鬼魂被困在宅子里，饱受囚禁之苦，夜夜哭嚎，就是为了让路过之人放他们出去。

    姜舒觉得此事八成有什么误会，派人过去一查，果然，是住在那的玩家在搞事。

    “上回已派遣官兵给予惩戒，想必会有所收敛。”阮颖回道。

    姜舒点头应了一声，随后又与阮颖聊了几句玻璃窗的推广话题，便让对方退下了。

    阮颖才刚走出正堂，在门外等候了好一阵的侍卫便连忙进门呈送信件。

    见信上盖着卧龙阁的章印，姜舒接过后立即打开查看，旋即眉头深皱起来。

    信上写着两条情报。

    ——“邢桑与氐族首领之女狐妤定亲。”

    ——“氐王欲与邢桑兵分两路，联合进攻凌州闻川郡与洛渝郡。”

第二百零一章
   江州, 永梧郡，黔玉城。

    在将今日收到的来自各地的情报筛选、汇总发给身处密阳的代理阁主后，尹云影便躺靠在榻上, 陷入了沉思。

    两个月前，他潜入邢桑阵营，尝试了一些手段破坏邢桑和氐族之间的联盟, 但都收效甚微。

    不论他用言语引导, 还是耍小计谋，始终没有什么效果，心急时，他甚至试过故意态度恶劣地对待邢桑，贬低其杂胡的出身, 以此增加对方对氐人的恶感，可到头来却连他和氐王之女的亲事也没能阻止。

    邢桑此人就像个牢牢封锁的河蚌，一切心思皆藏于心底，既不向外人吐露想法, 也不肯接受旁人的意见, 不近人情，无所欲求, 难以沟通。

    尹云影混娱乐圈这么多年, 见过各式各样的奇葩, 却还从未碰到过这般捉摸不透、油盐不进之人，让他找不到缝隙下手。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乞晔派来接他返回氐族驻地的队伍也即将抵达, 他不得不放弃原计划, 转而联系上安插在邢桑阵营的其他卧龙阁间谍, 在最后一段时间内, 想办法将他们尽量往高层提拔。

    如此，即便自己离开，也能拿到关于邢桑的第一手情报。

    而今，他以乞辉的身份来到氐族驻地已有大半个月了。

    乞晔听说了弟弟这些年在他国为质所受的屈辱，心中大为怜惜，抱着补偿的心思，很快封他为逸阳公，给了他驻地、军队、金银财宝，甚至还有一群漂亮的婢女。

    尹云影从中察觉到氐王似乎很重视亲情，于是生出从乞晔入手，破坏二者联姻的想法，时常在与氐王独处之时，说邢桑的坏话。

    然后他发现，乞晔也是个相当固执之人。

    起初，他拿身世背景做文章，直言邢桑乃匈奴奴隶出身，身份卑贱，配不上狐妤，让乞晔慎重考虑。

    谁料身为王族，乞晔却对此满不在乎，直爽道：“无妨，狐妤喜欢便好。”

    尹云影不得不换个思路，用一副为侄女考虑的口吻道：“吾在蔟城期间，发觉邢桑此人性情冷酷，难以亲近，狐妤嫁与他，怕是难得幸福。”

    乞晔摇头道：“那是待你无情，待狐妤，此子还算温情体贴。”

    尹云影再给理由：“此人杀戮过重，暴戾残酷，万一婚后对妻子失去耐心，施以暴力，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到这句话，乞晔犹豫了片刻，尔后叹了口气：“放心，狐妤自小同我学习武艺，可不是寻常女子，她若当真受了委屈，用不着你我，她那几个哥哥也定会帮她讨回公道。”

    尹云影：“……”

    几番尝试劝说无果后，乞晔似也起了疑心。

    就在今日的午宴上，当他又一次试图劝氐王不要让邢桑领太多兵时，乞晔不解问：“你何故对邢桑如此不喜？”

    尹云影言辞恳切道：“兄长有所不知，邢桑曾为匈奴手下，靠着匈奴大当户兰谷坚的赏识栽培，方得以受到重用，而其得势后，却亲手杀了兰谷坚，夺其军队，背叛匈奴。对知遇恩人，非但不感激，反而痛下杀手，可见此人天性不仁，贪暴无亲，不可轻信啊。”

    乞晔点点头，打消了对他疑虑，解释道：“你说的这件事，我早已知晓，邢桑与我说过，匈奴害他家破人亡，他杀匈奴，报家仇，这一点无可厚非，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

    “况且，他能在仇敌手下忍辱负重多年，只为一朝反击，报仇雪恨，这股决心毅力，我很是欣赏，有勇有谋，又能沉得住气，此子是能成大事者。”

    听到氐王这一观点，尹云影彻底没辙了。

    以免再劝下去，会引来乞晔的不满，他索性放弃了破坏这门亲事的想法，回到住处便将邢桑和狐妤定亲的消息传回了密阳。

    既然阻止不了两者的联盟，尹云影只能再另想对策。

    只是这对策并不容易产生，尹云影一边在氐族阵营中扩展人脉，四处安插自己的人手，一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眨眼间又过了半月，很快到了邢桑和狐妤的婚期。

    氐族办婚礼没有魏国那么多繁琐的礼节，且兴许是为了不耽搁战事，婚礼简化了很多流程，婚期也定得较为仓促。

    不过再如何简洁流程，毕竟是氐族首领嫁女，婚礼办得还是相当盛大的。

    婚礼当日，各部酋帅将领纷纷前来赴宴，送上豪气的贺礼，氐王在黔玉城中大摆酒筵，一顿饭杀了千头羊，酒菜甚至摆到了大街上，凡路过之人皆可吃上喜宴。

    在这番热闹的氛围之下，身为新郎的邢桑穿着青底绛纹的崭新袍服，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一群部下前来迎亲。

    队伍穿过街道，引来百姓围观。

    尹云影在大殿中看到邢桑时，着实惊讶了一阵。

    在他的印象中，对方总是穿着一袭戎装，盔甲上染着血迹，浑身煞气，一副不容接近的样子。

    而今日，也许是换上了干净华丽的服饰的缘故，看上去倒是没有印象中那么危险了。

    说是来迎亲，实则在宴席上，一群部将酋帅聊得最多的还是接下来对凌州的进攻计划。

    尹云影一边记着他们的计划，一边分神留意邢桑的情况。

    观察一阵后，他发现一件十分关键的事情。

    ——邢桑绝非诚心投靠氐族，他对乞晔的尊敬、对同盟的友善，以及喜宴上的愉快笑容，全是装出来的。

    不仅如此，此人对狐妤也毫无感情，每当有人向他敬酒，提及要他好好照顾氐王的女儿时，邢桑表面上一脸真诚地承诺保证，眼里却缺乏信念。

    诚然，对方表演得十分出色，将氐王和他的儿子们都骗了过去，但在尹云影眼中，这演技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猜测，邢桑投靠氐族也好，娶狐妤也好，必然都有其目的，而这个目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想利用、甚至夺取氐王的势力。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完全可以合作……

    尹云影眯了眯眼。

    他记得自己这个身份道具的主线任务，就是取代乞晔，成为氐族首领。

    转瞬之间，心中形成一个计策。

    尹云影喝着酒，静静等待时机。

    待到氐王与他的部下皆喝得醉醺醺，吹着牛逼说要一举把魏国都城打下来的时候，他拿起酒杯，装作半醉的样子，脚步踉跄地走到邢桑面前，向他敬酒道：“先前多亏将军帮忙，我才能安然返回，此酒敬你，祝将军婚后美满，早生贵子。”

    邢桑喝了不少酒，神色却依旧清醒，见他过来便举起酒杯道：“逸阳公客气。”

    听到这个称呼，尹云影倏地冷笑了一声，一口喝下杯中烈酒，旋即又拿起酒壶，仰头直接对着壶口闷了两口酒水。

    清澈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挂在他的络腮胡子上，男子粗犷的面孔涨得通红。

    尹云影垂下头，做出悒郁之色，用只有邢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逸阳公，呵，若非我入魏国为质，岂有他壮大之机。”

    听见这句话，邢桑眼神闪烁了一下，说：“逸阳公喝多了。”

    尹云影右手握紧了酒壶，左手忽而抓住了邢桑拿杯的手臂，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邢桑没有躲闪，双眼毫无情意地注视他，空气中飘逸着强烈的酒精气味。

    尹云影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朦胧而又怀有些许神经质的目光直视对方，压低嗓音道：“我说，你我联手如何，我做单于，权利分你一半。”

    ·

    邢桑与氐王之女成婚的消息当天便传到了姜舒耳中，不过这次不是通过卧龙阁传信，而是他吃晚餐时刷论坛刷到的。

    【林丝丝：刚到永梧郡旅游，就碰上了排场超大的婚礼，听说好像是氐族的首领嫁女儿，新郎过来的时候拍了张照片，长得挺异域风的，有人认识吗？

    苟日比：我的天，这不邢桑吗？叛逃NPC这都结婚了？

    jhgff2：邢桑啊，哈哈哈，那个老抢boss的npc。

    侯哥：谁谁，这人很有名吗？

    江十一：新来的玩家连当年的BOSS收割机都不认识了，真是时代的眼泪。

    曲鹿：我记得有段时间，论坛还有人磕邢桑和殊哥的CP ，因为这个外族小帅哥在手臂上刻了殊哥的名字。

    连云水：卧槽！还有这回事？听起来有点刺激啊！

    露萌儿：是的，新玩家可能不知道，这异族帅哥以前还做过殊哥的马仔，给殊哥当车夫来着。

    季稍白：截图来了，当时同个军队训练的，很多人都看到过邢桑手臂上的伤疤，但是后来谢美人太强大了，邢桑又搞叛变，这个CP就隐没了。

    慕容翠花：话说，邢桑之前不是投靠匈奴了吗，怎么又变成氐王女婿了？

    牛艾莉：这下可好，邢桑都结婚了，桑树CP彻底BE了。

    喵西卡：官配党忍不住了，放一张谢美人的图片，对着这张脸，你们好意思磕殊哥的邪/教吗？[图片]

    冉飘飘：居然还有人知道桑树CP，爷青回了……】

    忽略玩家们回忆过往的评论，姜舒看到帖子里邢桑的图片时，有种说不出奇幻感。

    他亲手塑造的主角，居然要娶妻了！

    妻子还不是他原定的对象，而是另一个女人。

    老实说，因为邢桑是他笔下的亲儿子，纵使知晓对方的存在对自己有一定威胁，姜舒还是很难从心底对他产生恶感。

    这会儿看到对方穿戴鲜丽、骑着骏马意气风发的模样，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欣慰。

    只是不知邢桑究竟是真心迎娶那位氐族姑娘，还是另存目的。

    “若是真心的就好了……”

    那便说明邢桑并非全然无心无情，而人一旦有了牵挂的对象，终究能慢慢做出改变。

    但姜舒心里知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百零二章
清晨的朝阳深深地照进学馆的内部, 透过直棂与明净的玻璃门窗落在光滑的木板地面上，留下道道平行的白光。

    廊外的白榆枝叶间响着鸟雀的鸣啭，堂内的青年们彼此寒暄着, 谈论声不绝。

    今日是郡学分校的士馆建成后第一次对外开放，不过不是用于教学，而是用作士族考试的考场。

    王幸拿着写有考场座位号的卡片，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位于第三列的第二排。

    他在案桌前落座，四周都已有了人, 见他过来便客气地打招呼。

    不过因为王幸是雍州人，而周围所坐的却大都是郇州士族, 彼此不相识，也就没有深聊什么。

    王幸将卡片收进荷囊，见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左右闲着无事，就先磨起了墨。

    耳边传来周围士子们滔滔不绝的讨论声, 有的在猜测今日考评的内容，有的在议论柒烟阁新品香露的使用效果, 而大家聊完之后，多数都会转到同个话题上来。

    “不知姜使君何时到来。”

    “可有谁知晓使君的喜好？”

    “诶, 不知不知, 据闻为了避嫌，给使君递交的拜帖，他全都拒了。”

    “这座位排列竟是抽签制的, 这与寻常的品评可不相同啊……”

    “没想到我手气如此之佳, 抽中了第一排, 希望此次能有个好品级。”

    “比起品级, 我倒更希望能在密阳为官。”

    “这倒是，能在密阳为清资便更好了……”

    王幸听到后几句话，心中跟着点头。

    这场考试，他对自己的期望不高，只盼着能留在密阳做官，原因无他，实在是此地的生活太舒服、太便捷了。

    虽说刚开始入住鹿鸣公馆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当夜他被隔壁发出的古怪叫声惊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但自从他第二天向门卫投诉后，便不再有奇怪的声音传来了。

    此后，他在密阳平静安适的生活也正式开始了。

    这段日子居住下来，王幸已然成了个密阳通。

    不仅能熟练地使用红皮本点外卖，还学会了用炉子和蜂窝煤自己煮茶水，甚至加奶加糖，喝上现煮的奶茶。

    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带着弟弟到处闲逛，吃感兴趣的饮食店，发掘没见过的新玩意。

    东市的菜市场令他眼花缭乱，西市的小吃街令他流连忘返，逛累时，即便坐在茶摊的彩色遮阳棚下，喝茶看报，度过一下午的时光，也不会觉得无聊。

    才半个月的时间，王幸已经习惯了这里热闹快活而又悠闲舒适的生活节奏，完全不想再回到老家去，奈何在密阳生活，所需的资本着实是高了些。

    固然，如寻常百姓那般节俭勤劳，在此地也能过得不错，但让王幸放弃外卖、美食和各种娱乐活动，那是万万不行的。

    所以他只能期盼自己在此次的考核中获得不错的品级，既可留在密阳生活，又能拿到一份俸薪不错的官职。

    正这么想着，王幸忽而感到耳边一静。

    他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果不其然，就看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进入堂内。

    随着青年的到来，一支扛着陌生武器的官兵队伍紧跟着进屋，四人一队立于堂中四个角落。

    他们各个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冷酷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不用说，拥有这般阵仗，来的必然是刺史。

    于是待姜舒走到正前方，众人皆起身俯首行礼，齐声道：“拜见使君。”

    五十几人的声音合在一起，颇为响亮。

    姜舒目视众人，温和道：“不必拘礼，诸位请坐。”

    闻言，考生们纷纷在各自的位置落座，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的青年。

    在座之人有的已在正月拜访过州府，有的则是第一次前来。

    凡是首次来到此地的，见到这位在短短两年间从无品升至四品的传奇人物，心中无不诧异。

    虽早知姜刺史年轻俊朗，去年才刚及冠，但当真正见到时，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感慨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同样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有的人还在为一个官职而竞争努力，有的人却已是四品大官，既怀有丰厚的治政功绩，又手握强硬的军事实力，能力出众不说，样貌还如此清俊绝伦，完美得令人生不出妒忌。

    正当众人为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差距而心酸感慨时，姜舒命人将一台大型的落地式机械摆钟放置到案桌旁。

    他看了眼钟盘，时间显示为八点十五分。

    这一摆钟是两个月前他命人去做的，不出意外，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一台机械摆钟。

    说起来好笑，因为管理员和玩家都可以通过游戏面板获知精确的时间，所以穿越到此三年，竟无一人想到要制作钟表。

    也或许有人想到了，但觉得步骤繁琐，材料昂贵，便没有动手，以至于如此重要的东西，到现在才诞生于世。

    姜舒站到立钟旁，待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来后，便开口介绍：“此为摆钟，乃计时工具，长针一圈为一小时，即半个时辰，短针一圈为十二小时，即六个时辰，现在是八时一刻，再过一刻，考试正式开始，那么话不多言，先发试卷。”

    话落，在座众人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瞧着十分贵重且精密的计时工具上。

    有的人对姜舒所说的计时方法云里雾里，转不过脑子，而有的人却在琢磨之后就明白了过来。

    这其实就相当于将一个圆盘分为了四份，长针每转过一份，即一刻钟，转完一圈即半个时辰，两圈为一个时辰。

    坐在前排的，有聪慧敏锐的甚至已经通过钟盘上的数字明白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然而因为缺乏“分钟”的概念，他们一时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惊骇在心中摇动。

    时间居然能被计算得如此细致，这一发现令他们为之震颤。

    尽管大伙都对台面上那新型的计时工具很感兴趣，不过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考试。

    当试卷被负责这场考试的官吏发下后，大家的注意力也就随之转到了卷子上。

    “考卷一份三张，共二十题，每题十分，总分两百，得分一百二十以上者为合格，一百五十以上者为优秀。”发完试卷后，名为梁昱的吏员高声宣布注意事项，“拿到考卷后，请诸位在三张考卷的左上角皆写下姓名，然后可以做考前准备，磨墨或者读题。

    “考试开始时会敲钟，敲一声为动笔，敲两声为停笔，钟声未响前，请勿动笔答题。

    “考试过程中，如需白纸做草稿，或有其他特殊需求的，皆可举手示意。

    “考试时长为一个半时辰。”

    一连串的陌生规则进入耳中，首次经历这种场合的士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一边磨着墨，一边翻看着满是印刷体的试卷，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王幸因为提前磨好了墨，这会儿倒还算有条理，跟着指示写完了名字，随后便暂搁下笔，静下心来开始读题。

    然而很快，这份平静就被眼前的考题给打破了。

    【第一题：某地小麦种植面积为三十万亩，按照亩产千斤秸秆计算，每年将产生二百五十万石秸秆，如此多的秸秆，若是全部焚烧，将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危害人体健康的同时，还有可能引发火灾，但若不焚烧，这些秸秆又无处可去。

    对此，你有什么好的处理方法？】

    王幸愣住了。

    他将题目连读了三遍，脑中一片空白，纸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读不明白了。

    谁能告诉他选贤考试为何会考这样的内容，难道不是考德行才学吗？这小麦秸秆是什么？除了焚烧还能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怎么处理啊！

    王幸傻眼了，抬头瞟了两眼左右，发现两旁的考生跟他一样满脸迷茫，心里这才好受了些许。

    还好，不止他一个人答不出来。

    抱着也许后边的题会正常些的心思，他看向第二题，然后再次呆住了。

    【第二题：你是郇州边地某县的县令，年末，你的治地遭遇了一场严重的雪灾，房舍倒塌，禽畜冻死，百姓缺衣缺粮，急需救助。

    此时，身为县令的你将采取哪些应对措施？】

    好吧，这题好歹能看懂题目了，不至于什么都答不出来。

    但他只想留在密阳做一个钱多事少的清闲官员，谁要跑去边境当什么县令啊！

    王幸皱紧了眉头，继续往下看题，越看越是痛苦，这张卷子的每一题都在刷新他的眼界。

    考场中渐渐出现一些细微的抱怨声，不少考生都流露出为难扭曲之色，有的甚至想干脆罢考，一走了之。

    然而抬眼看到刺史就坐在上边，周围还站着凶神恶煞的官兵，又纷纷打消了念头，生怕得罪了刺史，会连累到整个家族。

    气氛凝滞之时，堂内忽而响起一声清脆的钟声，随即吏员高声提醒：“考试开始，请动笔答题。”

    瞬间，考场安静下来，众人皆拿起笔开始答题。

    此时在场之人大多都是一个想法：来都来了，不管答得对不对，先写着吧，多写点总有蒙对的。

    上方，姜舒也在做卷子。

    换到两年前，他拿到这份卷子大概也会觉得棘手，不过现在，饱经风霜的他对这些工作的处理简直得心应手，用铅笔简略地做了一遍后，便放下笔，校对起了参考答案。

    这份卷子的考题是由郡学的老师们联合出的，可以说是囊括了经、史、算、律、商、农等各个方面的知识点，这些士子谁若能将这份卷子答个高分，那安排入州府为职也绰绰有余了。

    对完答案，姜舒合上自己的满分试卷，心道这卷子不错，回头让人多印几份，给州府官员都考上一次。

    安于现状可不行，正好趁此机会，鞭策一下那些官吏，成绩不合格的，就得给他们开个夜班，好好补补课了。
第二百零三章
  毕竟只有五十几份考卷, 在郡学老师们的联合批阅下，这场士族考试很快出了成绩。

    考试排名最先呈到姜舒的案头。

    看到五十四人中，只有三人合格、一人优秀的结果, 他并不觉得奇怪, 对于这些士族而言, 这试卷的考题确实偏门了一些。

    意外的是，那名考到优秀的士子, 竟然能拿到一百六十八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这位士族名为李忧，乃燕峤郡巽阳人士。

    出于好奇，姜舒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后发现此人有个堂兄就在州府的贼曹为官。

    如果考试前曾受到过这位堂兄的指点, 那此人能取得这成绩也就不奇怪了。

    他倒不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作弊的因素，考卷从出题到印刷, 郡学的老师们都是被关在学校的, 不光这些老师的身边有官兵, 学校外面同样有重兵把守，层层把关下, 考题很难泄露。

    只能说李忧的运气比较好, 拥有一位在州府为官的兄弟。

    身为世家子弟，人人都有自己的资源获取渠道，既然成绩是凭他自己的实力拿到的, 就谈不上什么不公平。

    之后，姜舒让秦商为这通过考核的四名士子安排了合适的官职。

    其中两人留在密阳州府为官, 两人被派往了附近郡县任职, 至于其他人, 没通过考试的自然就让他们各回各家了。

    .

    出于为这些士族的面子着想，考试成绩没有张榜公布，仅派人私下去送了成绩单。

    王幸从吏员口中得知自己没有通过考核时并不觉得诧异，题是他自己答的，考得怎么样他心中最有数，顶多就是有些沮丧，留在密阳为官的计划泡汤了。

    正当他情绪低落地拿着卷子和成绩单，准备返回院子时，对面的二十七号公馆忽然传出两人不满的抱怨声。

    “简直是奇耻大辱！我等大老远赶来，就为了做这一份离奇的卷子？”

    “我问了那吏员，这场考核仅四人通过而已，其余人皆白跑一趟。”

    “呵，我看啊，姜刺史就是在故意刁难我等！”

    王幸尴尬地窥了眼前的张姓吏员一眼。

    说刺史的坏话，还被州府的官吏听到了，这二人真是够倒霉的。

    张胪的态度原本还挺和善，听到此言不禁深皱起眉头。

    此时，对面说话的两人正好跨出门来，他便径直走上前去，站在台阶前询问：“二位可是对使君有何不满？”

    两个士子背后议论刺史被抓包，一时都涨红了脸，心怀不安。

    其中一名姓钱名珊的士子连忙道：“我等对使君无任何怨言，只是那考卷上的内容着实有些令人费解，我等远道而来，得知考核未过，难免心中郁结。”

    对面二人毕竟世家子弟，张胪也不想同他们闹得太难看，闻言就给了个台阶下，缓和了语气道：“若是如此，两位可真是误会使君了，这份考卷已是放低了难度的，往年的郡学毕业考试，试题还要困难得多。”

    “当真？”

    两人有些犹疑，众所周知，郡学的毕业考不过是一群庶人寒士参与的选吏考试，这些身份低微之人在他们眼中就是愚昧无知的代表。

    “二位若是不信，可在城中多留些时日，郡学毕业考试在即，待考试结束，放榜时也会贴上榜首的卷子，届时去府署门口一瞧便可知晓，使君究竟有没有对诸位郎君留情了。”

    两人一听此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都莫名感觉自己受到了屈辱。

    既然这名吏员敢这么说，那说明他们所做的那份卷子确实极有可能是放了水的。

    对面，看了场热闹的王幸得知此事，心中不由生出好奇。

    他原本便要陪弟弟在此地居住到士馆开学，出于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准备到时候去官府门口看看，所谓的郡学毕业卷到底有多难。

    ·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当炎热的夏季再次来临时，就又到了一年一度郡学毕业考成绩放榜的时候。

    当日，来看成绩的除了郡学的考生们，还多了一些衣着鲜丽的士族子弟。

    他们对考试的排名并不感兴趣，主要关注的是红榜旁边所贴的每科榜首的卷子。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王幸在看到那些考卷的题目时，仍是震惊不已。

    几个科目中，他唯一熟悉的就是经史的卷子，然而其中什么选择、填空的题型他却是见所未见，考试涉及到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绝大部分试题，他连题干都读不懂，更别说解题了。

    看着看着，冷汗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墙上张贴的是榜首的卷子，而榜首的正确率自然是非常高的。

    想到这些他连内容都看不懂的难题，有人能轻松地解答出来，一种落后于人、被时代抛弃的恐惧席卷心头。

    最可耻的是，这些将他远远抛开之人，还是往日他所看不起的寒门庶族，那些一举一动皆散发着名为愚钝的体臭的庶族！

    思及此，王幸心脏骤然紧缩起来。

    他转头望向旁侧，发现其他人亦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模样。

    他们这群外表光鲜的士子，与不远处欢腾热闹的郡学考生们就像处在两个世界。

    寂静之时，住在他对面的那位钱姓士子忽然开口道：“这些考题简直不知所谓，选官当注重人品家世、才识学问，若姜使君对官员的评判标准仅是这几张卷子，那依我看，这官不做也罢。”

    话落，无人附和，大家皆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王幸不由替他感到尴尬。

    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他道了声别后，匆忙离开了现场。

    回去途中，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萦绕在王幸的心头，每每听到路人讨论郡学毕业考试的声音，他便会想到有那么一大群人正在无形中超越自己。

    此番选官考核他未能通过，假如再继续安于现状，今后也必然竞争不过那些后来者，那么早晚有一日，他和他的家族都会被抛弃，他的子孙后代，也终将沦为此刻他所看不起的落魄寒门。

    抱着这般忧愁的心绪，王幸眉头紧锁地回到鹿鸣公馆，随之就从门卫处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

    ——考试已经结束，他们这些外地来客不能再继续白吃白喝地住在此地了，必须尽快搬离，或者交租金。

    交点房租对王幸而言倒算不上什么，他好歹是个世家子弟，不至于出不起住宿钱，只是此事终究给他本就焦虑的神经增加了更多的紧迫感。

    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密阳了，钱财迟早有用完的一天，他必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回到住处后，王幸看到正坐在书案前认真习文的弟弟，最终握紧拳头，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今年，他要报名郡学经馆。

    ·

    青州，绵口郡，酒米县。

    正午时分，操窝扬起嘴角，心情舒畅地从甲板上走过。

    他的视线先是掠过左侧的两艘大船，尔后眺望向远方被艳阳笼罩的金光熠熠的海面，心中满是激动与期待。

    再过半小时，他们的船队就将启航驶向大海，寻找一座陌生的岛屿。

    自从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操窝顺利地通过面试与培训，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船员。

    在此期间，他亲眼看着这三艘商船在船厂被那些大佬们大刀阔斧地改造，更换旧木板，改换船型，装上水密隔舱、大大的铁舵与新的桅杆与风帆。

    如今，这三艘原本看起来还十分古老的旧商船，已然焕然一新，变为了结构更为严谨的新船。

    虽说在现实中也当过船员，但现代钢铁制造的轮船与这游戏里的木帆船给人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每当看到那洁白的船帆张开，操窝感受着海风，行走在木制的甲板上，都有种自己仿佛是冒险航海家的感觉。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

    在船员训练期间，操窝遇到了他的老朋友成一剑，这位在现实中开了十几年轮船的老船长，当知道自己即将指挥一支木帆船船队的航行时，同样情绪高涨，怀有别样刺激的新鲜感。

    据操窝所知，他们的这支船队主要有三个部分人员组成，一是负责航海的船员，二是地质勘察队员，二是保护所有人安全的士兵，其中大部分是玩家，也有少部分是NPC。

    操窝只是个普通的船员，不了解他们寻找那座陌生海岛的真正目的，反正他只要享受这次的航行任务就行了。

    半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船队正式启航。

    随着缆绳的解开，在牵引船与桨手的共同努力下，帆船逐渐离开锚地，操窝和其他船员一起拉起高高的风帆。

    忽然一阵强劲的海风来临，舵手动作利索地根据风向操纵船舵，大帆船终于借风之力缓缓驶向海面。

    一时间，船上的玩家们望着逐渐远离的港口，一个个兴奋地大声呼喊，不知谁先开始唱歌，尔后整艘船上都响起了昂扬又凌乱的歌声。

    “哦哦~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艹，谁他妈在哼泰坦尼克号主题曲啊，快闭嘴，太不吉利了好吗！”

    在一片欢闹声中，三艘大帆船顺利启航，驶向遥远的海域。

    码头上，望着帆船在银白的光芒中逐渐缩小成黑点，负责三艘大船改造的荣月森夫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希望他们能顺利地返航。”
第二百零四章
 夏日午后的海水碧蓝, 与蔚蓝的天空融为了一体，宛若一幅色调梦幻的油画。

    纵使在岛上生活许久，对这片风景已看了成千上万次, 此时望见这般宁静深邃的海面, 沙悟净依旧感到无比的沉醉和着迷。

    他禁不住对身旁坐着发呆的慕容辽道：“今天晚餐要不就搬到沙滩上来吃吧，我去拿锅子和调味料，你在这找食材。”

    慕容辽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做下安排后，两人慢悠悠地行动起来，沙悟净返回小木屋拿做饭工具，慕容辽则提着木桶走向海滩, 熟练地挖起了蛤蜊和蛏子。

    正当他心无旁骛地寻找着海边的食材时, 与天空相连的海平线上倏尔出现了一抹帆影。

    起初是一艘，尔后又冒出两艘。

    三艘帆船极具目的性地朝着此处驶来, 白色的帆布摇摇晃晃, 犹如飘浮的流云。

    慕容辽在起身时无意一瞥，望见那在海面上起伏摇晃的三艘帆船, 他瞬间睁大了眼，随即心绪澎湃起来。

    与安心留在此地的沙悟净不同, 正因失去了记忆, 慕容辽反而愈发想要寻找回忆，想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人生经历, 以及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些问题日日夜夜反复地困扰折磨着他，偶尔梦境中闪现的奔马与骑兵就像幽微的灯影飘荡在他黑暗的记忆潮水里。

    毫无疑问，他想得知答案, 就必须要回到陆地上去, 去到有人的地方, 寻找自己的身世。

    奈何大海太辽阔，凭他一人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而现在，有三艘大船正朝着此地驶来，这或许就是他离开的契机。

    固然心中万分激动，但出于安全考虑，慕容辽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收起工具，跑到不远处的礁石后边躲藏了起来。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几艘大船。

    终于，在经历了近半个时辰的耐心等待后，三艘大船缓缓收帆靠岸，选择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水面抛锚停船。

    停好船后，大船上又放下几只小船，船上人通过舷梯换乘小船，秩序井然地划着小船上岛。

    慕容辽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因为距离人群太远，他听不见那些人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瞧见他们像撒了手的疯狗似的在海滩上乱跑乱跳。

    光从那些人上岛后的举动来看，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慕容辽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该现在出去，向那些人打听他们的来历，还是该继续躲在暗中观察，了解他们来到这座岛上的目的。

    正当纠结之际，他忽而望见背着木柴提着锅具的沙悟净一步一晃悠、慢腾腾地出现在视野里。

    慕容辽顿时紧张起来，眼看着那些人发现了沙悟净的踪迹，朝他跑去，他一时也顾不得自身安全，连忙拿起放在木桶里的刀具快步冲了过去。

    凭借距离和体力上的优势，他先一步跑到了沙悟净的面前，转身一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慕容辽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刀子让他们感到了威胁，然而抬起头，却发现那些人正以一种奇异、僵直又怀有兴奋的古怪表情注视着他。

    后方的沙悟净是知晓有一支船队从青州启航的，但不知他们会往这座岛上来。

    看到这么多玩家突然出现，他担心他们会冲上来杀了慕容辽，刚要叫慕容辽先跑，对面一名玩家激动地大声喊道：“卧槽，慕容辽，他是那个坐船跑掉的大BOSS！”

    手里的刀子倏然坠落在地，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听到那人口中喊出的名字时，神色骤然变得惊愕，双脚犹如被钉子死死钉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BOSS居然还活着，真他妈命大！”

    “谁都别抢，这人头是我的！”

    “嘿嘿，慕容辽，嘿嘿，好多经验……”

    “啊啊啊，我不管了，先砍了他再说！”

    “等等等等……”沙悟净冲到前方拦住他们，提高嗓门道，“你们冷静啊，和鲜卑的战斗任务早就结束了，现在就算杀了他也没奖励啊！”

    “我靠，对哦！”

    “那怎么办，先留着他？”

    “我说老沙，你发现了慕容辽怎么不上报啊，想留着独吞是吧？”

    “啧啧，你这三师弟，真不厚道！”

    玩家们冲到一半，又忽然止步，这画面怎么瞧怎么诡异，然而处于包围圈中心的慕容辽却是完全无视了他们。

    他不动也不逃，只是深深地低俯着身子，面色通红，手指打颤，一边按着肚子干呕，一边从鼻子深处出发一种似哭非哭的声音。

    玩家们察觉到他的异样，皆面露疑惑。

    “怎么回事，他怎么哭起来了？”

    “可能是听我们说要饶他一命，太感动了？”

    沙悟净意识到他可能恢复记忆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担忧道：“叔，你没事吧？”

    慕容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缓缓直起身，那晒得黧黑的面孔上满是忧愁和悲痛。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想起了他失忆之前的遭遇。

    此刻，那段令人喘不上气的回忆正如钢针般扎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日，在与部下乘船逃离后，他们便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一漂就是十几日，食物耗尽，淡水也耗尽，所有人奄奄一息。

    他因为严重晕船而陷入昏迷，几次迷迷糊糊地苏醒，都感到有人在往自己的嘴里喂生肉和一种腥咸的液体。

    亲兵告诉他，他们用船上的渔网捕到了鱼，给他吃的是鱼肉。

    由于被海风的潮咸蒙蔽了嗅觉，他稀里糊涂地吃下了，后来当体力恢复稍许，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满船干涸的血液。

    船上压根没有渔网，也没有鱼骨，仅躺着一具将自己的胳膊和大腿都削得成了骨头的尸体，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他惊骇万分，彼时才明白过来，自己这几日究竟吃下了什么。

    因为接受不了这残忍的真相，他陷入了情绪的极端崩溃，加之晕船的影响，不断剧烈地呕吐，他昏倒在了船中，本以为会就这样无力地死去，没想到，经历了如此多艰难痛苦的险境，他最后竟还是活了下来。

    以这样一种狼狈充满罪孽的方式。

    慕容辽浑身是汗地抬起头，遥望向远方的海水，这一刻，忽然感谢起他的失忆。

    若非这大半年来平静时光的缓冲，他绝对接受不了海上的那段经历带给他的冲击，即便不死于海难，估计也会采用自杀的方式解脱。

    而如今，在撑过最初的恐惧与痛苦之后，却能坦然地面对那段记忆了。

    他这条命是那些忠诚的亲兵帮他保下的，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慕容叔，你恢复记忆了吗？”沙悟净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辽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向身旁的青年，点了点头。

    “什么恢复记忆？慕容辽还失忆了？”有玩家问。

    “是的，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他刚刚才恢复记忆。”沙悟净答道。

    “那现在怎么办，慕容辽好像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要把他绑起来吗？”

    “肯定得绑起来啊，这可是敌方阵营的老大啊！”

    沙悟净扁扁嘴，好歹和慕容辽相处了大半年，他早已将对方当成了好朋友，不忍心看着他被五花大绑，变成玩家们移动的经验。

    他求情道：“反正你们杀了他也没什么用，他就一个人，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没收刀具就好了，别绑了吧。”

    “我去，老沙，你该不是和这位大叔培养出感情了吧？”

    “别胡说八道，他都可以当我爸爸了，我就把他当朋友而已。”

    “还别说，三师弟这经历挺浪漫的啊，在海岛上收容了失忆的王族什么的……”

    “啊啊啊别胡说了！”

    慕容辽渐渐冷静下来，从他们的对话中分析出这些人和沙悟净相识，且似乎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暂时不想杀自己。

    他猜测，这些人是想拿自己去向朝廷领赏，于是道：“你们如何处置我，我都不会反抗，我只想活着回到陆地上去，你们之中谁若能护送我回去，待我回到慕容部，将给予他黄金千两的赏赐。”

    玩家们听着他的话，一时都有些意动。

    虽然杀了慕容辽拿不到奖励，但是慕容辽本人还是很值钱的啊！

    正当迟疑之际，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游戏提示声。

    玩家们纷纷转头看向游戏面板，便见上边跳出了一个新任务。

    【奇遇任务：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在海岛上遇见了死里逃生的慕容鲜卑大单于！

    阵营之主姜殊认为这位鲜卑首领还有用处，请将他活着带回到青州港口。

    奖励：将慕容辽送至青州绵口郡，两月内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 1000、经验 10000、奇遇宝箱 1。】

    一看触发了奇遇任务，玩家们都不禁心情亢奋，连忙接领了任务，然后笑吟吟地看向慕容辽。

    “嘿嘿，慕容大叔，你放心，我们保证会把你安全带回青州的。”

    “没错没错，到时候，黄金可别忘了啊！”

    “我们也不贪多，每人分个一百两，哦不，五十两就行……”

    慕容辽不明白他们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仿佛同时收到了什么指示，齐齐变脸。

    一时间，这位直面刀槍箭雨都面不改色之人，对上玩家们和善的笑容，忽而觉得有些微妙的不适。

    但毕竟敌众我寡，纵使心怀疑虑也不敢表露，他便只是抱着警惕的态度，佯装高兴道：“自然，我慕容辽一向言出必行，只要你们送我回到青州，待我返回慕容部，定会兑现承诺。”
第二百零五章
船队来到海岛后, 先休整了一晚。

    勘察队在士兵保护下，开始对这座新命名为“三师弟岛”的岛屿进行实地的地质勘察。

    虽说接到了要把慕容辽带回青州的奇遇任务，但大家的首要目标还是寻找铜矿, 不会为了送一个人回去而提前返航。

    接下来一段时间，以免影响到勘测工作, 慕容辽和沙悟净都被转移到了船上，和船员们一起生活。

    一开始，大家还时常能听到岛上传来的爆炸声, 后来渐渐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但地质队和士兵队却还未返回。

    出于安全考虑，船长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和勘察队里的玩家联络一次, 确定没问题就继续耐心等待。

    某次船员们围在一块吃海鲜火锅时，名为朝坚强的玩家问沙悟净：“你在岛上住了这么久，这座岛大概多大, 你能估计吗？”

    沙悟净摇摇头：“我没走得太远, 最远一次是想徒步环岛, 结果准备好装备食物走了五天半，遇到爬不过去又绕不了道的悬崖, 就原路返回了。”

    “那看来还是挺大的。”

    “话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座岛的？”沙悟净好奇问。

    “船长那有荣大佬给的海图，好像是从殊哥那拿来的。”

    “哦, 我还以为你们解锁海上地图了。”

    “哪有这么快, 论坛上有人分析, 起码得升到九十级才有可能解锁海上地图。”

    “那还早着呢, 步大佬也才八十五级, 越后面升级越难啊。”

    沙悟净又问：“那你们从开船到找到这座岛, 花了多久？”

    “七天差不多。”一名船员回道。

    沙悟净愣住了，他当初漂了一个多月才漂到岛上，本以为慕容辽漂了半个月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原来正常只要七天。

    看来他们的运气都不咋样。

    “诶，不知道他们那些勘察队的什么时候能回来，可别耽误我们做奇遇任务啊……”

    船员们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在大家吃海鲜吃得快吐的时候，经历了多日风餐露宿生活的勘察队成员终于陆续返回了。

    这伙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汗臭，然而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他们带来了好消息，尽管出于时间紧迫及技术条件落后的缘故，未能对全岛进行勘察，但就目前的勘测结果来看，这座岛上的确含有丰富的铜矿资源，不仅储量大，铜品位高，且可露天开采。

    这一消息，勘察队中的玩家成员已经发送给了远在巽阳的指导老师朱明，接下来，只需安排人员过来建厂开采即可。

    船队的任务圆满完成，大伙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返航。

    离开前，身为船长的成一剑问沙悟净要不要一起跟着回去，沙悟净犹豫不决，他舍不得自己亲手建造的小木屋，更舍不得岛上悠闲自在的生活，但想到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人来到这里采矿，他的宁静生活终究会被打破，最后还是决定跟随船队一同离开。

    况且，他的NPC朋友慕容辽也将离开这里，待上了陆地，他们十之八/九会分道扬镳，他想最后再陪朋友走上一段路程。

    ·

    七日后的上午，天空一片晴明。

    日光笼罩下，海水闪耀着炫目的光辉，伴随着潮湿的海风，三艘大帆船缓缓驶向酒米县港口，提早得知消息的船厂员工和未上船的船员们纷纷来到码头迎接。

    帆船在锚地停靠后，船上人有序地乘坐小船上码头。

    在一片热闹的欢呼声中，一支官府兵忽然出现，从下船的人中找到慕容辽，将他带离了码头。

    沙悟净原本正被好奇他经历的玩家们包围着，见此情景，他连忙破开人群，冲到了那些官兵前面，张开手臂拦路问：“你们要带他去哪啊？”

    官兵本不想理会这妨碍公务之人，但考虑到此人也是从船上下来的，兴许有什么特殊身份，便回了一句：“使君要见他。”

    “谢使君吗？”沙悟净经常逛论坛，知道现在的青州归谢愔掌治。

    他想谢美人一看就很温柔善良，肯定不会轻易地杀人，就放心地让开了道路。

    被官兵包围的慕容辽转头望向独自站在路旁的沙悟净，对于这位自己失忆时结交的小友，他一直心怀感激。

    虽身处在不同的阵营，他却也真实地在对方的陪伴下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无波的时光。

    考虑到此次分别，兴许就不会再见面了，从沙悟净前方经过时，慕容辽朝对方点头说了声“保重”。

    烈阳下的港口人群熙攘，车马声嘈杂，但沙悟净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他眼睛一亮，连忙扬起手高声回道：“我听到了，慕容叔，你也保重啊！”

    ·

    慕容辽进入门内，明显感到室内比外面凉爽许多。

    正堂的四角皆摆有冰盆，空气中飘逸着丝丝清凉的香气，令人神清气爽。

    谢愔就坐在正上首。

    虽是炎夏，他依旧身着肃穆官袍，白皙冷俏的面容在深色的衣袍衬托下，显得愈发俊逸出尘。

    听见声响，谢愔抬眼看向他，道：“单于请坐。”

    这段时日在船上，慕容辽已从船员们口中得知了他离开后的所有事，知道慕容洸和慕容锋皆已身亡，大潼城也被步惊云领兵攻破。

    然而不知是否为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的缘故，乍然听闻这些消息，心中固然悲痛，却再也无法生出憎恨了。

    他感到自己真的涣然冰释了，对所有涉及到民族与战争的矛盾及仇恨，都如同冰雪般消融了。

    现在的他，不愿再挑起战争、抢夺地盘，也无心去琢磨什么报复的手段，只想尽快回到慕容部，做一个浅薄的人，带领部下和民众安稳地活下去。

    因此在见到谢愔时，纵使知晓对方是害自己堕入困境的罪魁祸首之一，慕容辽也只是平静地目视对方道：“有何条件，尽管提吧。”

    谢愔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命人将一份文卷递给他。

    慕容辽打开文卷，发现这是一份契约文书。

    内容很简单，以慕容部在东州占领的地盘作为交换，换他平安返回慕容部。

    慕容辽微微蹙眉。

    他猜到自己想回去，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却没料到对方的胃口这么大。

    为壮大部族实力，他早已舍弃了塞外的领地，将部众转移到了东州定居，此时若要放弃东州三郡，那他们慕容部便只能往北或往东迁移，去同其他东胡部落争夺地盘了。

    对于那些头脑简单、武器落后的东胡部族，他倒并不畏惧，只是经过这两年来多次的战败，慕容部实力已大不如前，加上塞外气候恶劣，真要迁移至塞北，今后恐再难得机会壮大。

    慕容辽抬头瞧了谢愔一眼，心道此子确实心狠手辣。

    忖度片时，他放下契约书道：“我离开慕容部已久，此事已非我所能决断。”

    谢愔仿佛早知他会这样说，语气淡淡道：“单于还活着的消息已传至东州，慕容部现任的首领慕容喾来信，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你回去。”

    慕容辽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深深叹气，一种无可奈何的颓唐涌上心头。

    慕容喾是他的侄子，一向最为敬重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奇怪。

    可若要拿慕容部所有人的生存地盘，换他这条老命，又怎会值得？

    谢愔见他垂头犹豫着，久久不肯拿笔，适时道：“单于若签不下字，此处还有一份文书。”

    慕容辽一时惶惑，停顿稍许，方从侍者手里接过第二份文卷。

    这同样是一份契约书，相比上一份，内容更为复杂。

    总结起来，便是要他带领慕容鲜卑向魏国投诚，慕容部在东州的领地将允许魏国军队入驻，魏国的百姓也可随意进出他们的领地，且今后若有战争需要用到慕容部的军队，他们也不容推辞。

    当然，作为交换，一旦慕容部成为魏国之臣属，魏国也会向他们提供高产的粮种和优质的蚕种，扶持慕容部农业与经济上的发展。

    看完第二份契约，慕容辽捏了捏眉心，倏然感到疲惫不堪。

    两份契约，一份要的是他的生存地，一份要的是他的统治权，两者都是他的命脉。

    换成从前，他或许宁可选择带领部族北迁，大不了从头再来，而现在，慕容部的现状却让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谢愔应当也早看穿了此事，慕容辽心忖，对方之所以拿出两份契约，不过是想让他彻底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投降罢了。

    谢愔问：“单于还有何想说的？”

    慕容辽摇了摇头，口吻从容道：“成王败寇，我无从责难，只是替你可惜，谢君之才，出类拔萃，裴氏小儿何以配得上你的效忠。”

    本以为自己说这话，对方多少会表现出一点不悦，谁知抬头却见谢愔目光温润，非但无不喜，反而露出些许笑意。

    他道：“你又怎知，我效忠的是裴氏？”

    慕容辽微愣，不知脑补了什么，倏而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随即他拿起笔，动作潇洒地在第二份契约文书上签下了名字。

    ·

    翌晨，青州官兵护送慕容辽前往东州。

    对于慕容辽而言，这是他结束了近一年的流浪生活后，正式返回部族的重要日子。

    然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一天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

    沙悟净刚起床就收到一封由官兵送来的信件。

    信是慕容辽写的，上边简单地向他表示了这段时日相处的感动与感谢。

    “他日若有机会再相见，吾带你驰骋草原，烤全羊尽情享用。”

    看到这句话，沙悟净突然觉得眼睛像进了沙子，控制不住地泪眼模糊起来。

    他想起在海岛上的时候，有次实在吃腻了海鲜，就开玩笑说如果眼前有只烤全羊就好了，他一人能吃下一整只。

    没想到慕容辽还记得他无意间说过的话。

    看来也不止他一个人把对方当成好朋友。

    “很想吃烤全羊，但是北方太冷太干燥了，真不想去……”沙悟净抬手抹去了眼泪，吸了吸鼻子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想去了。”

    他收好信件，心里还是很难过，为转移注意力就打开了地图。

    心不在焉地对着地图思考了一阵，然后草率地决定接下来要去南方。

    有了新计划，他忽然像打了鸡血似的跳起身来收拾东西。

    待收拾好行李，沙悟净背上背包，打开游戏的截图功能给自己拍了张自拍，旋即登录论坛，将这张笑容爽朗的自拍发到帖子上：【沙悟净的探索之旅，再次启程[图片]。】
第二百零六章
王绥将腰间的学生腰牌挂了挂正, 然后走进课室，根据腰牌上的学号与课桌上的桌位号，寻找自己的座位。

    当发现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左边第二排时, 王绥不由得眉毛微扬，高兴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很喜欢这个座位，因为旁边就是他所喜爱的玻璃窗。

    学舍的玻璃窗与鹿鸣公馆的不同，公馆是整扇可移动的窗子, 学舍的则是嵌入式的实木格子窗, 开窗时只能向外推开，没有公馆的使用方便。

    不过王绥倒觉得学舍的窗子更漂亮, 兴许是这座课室的两边都安装着整面墙的格子窗的缘故, 显得室内格外的明净轩敞。

    王绥低头看一眼, 他的衣摆贴着旁侧的玻璃窗，窗子的另一边就是绿茵茵的花圃。

    一枝藤蔓延伸到窗边, 翠绿的叶子与洁白的小花贴着玻璃, 这令他感到十分神奇, 有种好似坐在庭院中观赏风景的惬意感。

    收回视线，王绥打量起课室内部。

    今日是士馆开学第一天，昨日为报名日, 他仅跟着兄长过来领取了校服和学生腰牌就回去了，未怎么仔细看过这座教室。

    如今一瞧才发现这课室与他以往所去的学堂布置很是不同，除了高高的课桌椅和讲台桌，课室的正前方还有个不知作何用处的大黑板。

    黑板旁是布告栏，上边不知张贴着什么, 几个同学正围在那滔滔不绝地聊着天。

    王绥有些好奇布告栏上贴着什么, 却又因周围皆是陌生人, 不好意思起身过去查看。

    身为外地人, 处在郇州士族的包围圈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拘谨的。

    据他昨日报名时所了解，士馆有两个学舍，一为平民学舍，一为士族学舍，其中士族又有三个班级，他所在的乃是士族一班。

    又听闻先前有一批密阳本地的士族官员子弟已在原本的郡学校区上过一年士馆，今年这批人合并到了这新学馆中，彼此间定然早已熟识。

    说不定此时围在黑板旁侃侃而谈的小群体便是那些本地学子。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周围的同学，忽然教室门口一下子涌进来六七人，张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相对和谐的氛围。

    “不知新学期是哪位先生教数学，可千万别是姓秦的那位，他最是不讲情面，总喜欢让答不出题的到后边罚站。”

    “秦先生还算好的，史学那位才是真的苛刻无情，卷子一张接一张发，写不完的作业，背不完的书，希望新学期可别再受他折磨了。”

    “姜泽，你当真没有内部消息？”

    在“姜泽”二字响起时，室内明显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新进门的那几人身上，王绥也不例外。

    “使君的亲侄儿姜泽也在士族一班，你若有机会亲近他，最好能与其结交为友。”

    今晨，王幸送他出门时所说的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

    王绥一向不喜欢带有目的性地去讨好某人，对兄长的嘱咐也只是敷衍地应和，不过此刻他倒有些好奇起来。

    都说使君样貌清俊温雅，乃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不知使君的侄子又是什么模样。

    他抬头望着那几名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白底青边的校服，乍一眼望去没什么区别，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人长相格外俊秀白净，身材纤瘦挺拔，气质温润矜贵，在人群中尤为出挑。

    王绥无端生出直觉，此人定然就是使君的侄子，姜泽。

    果不其然，就在他做出这一判断的同时，便听那名少年回复身边人的问题道：“我有何内部消息？”

    “你可问你叔父啊，你不好奇这一学年的任课老师都是谁吗？”

    “叔父一日万机，我怎能拿这等小事麻烦他。”

    姜泽说着，和同伴分离，径直朝着最左侧的座位走去。

    王绥眼看着他坐到了自己的前面，落座时飘来一股淡雅的清香，他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起来。

    这可太巧了，原来姜泽就坐在他的前边，那……要和他打声招呼吗？

    之前还觉得没有必要刻意讨好使君的侄子，这会儿见到真人，王绥又改变了主意。

    姜泽生得着实好看，干干净净，水灵灵的，像一株刚褪壳的嫩竹，即便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士族，他也想要同对方亲近。

    正犹豫着，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人。

    此人的到来顿时令屋内本就安静的氛围变得更为寂静了，一些站着的学生也全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端坐。

    来者是一名身材高瘦、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他拿着一本笔记本走到讲台上，微笑着凝望众人。

    见学生皆已到齐入座，便开口自我介绍道：“各位好，我是一班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国文课老师，我姓魏，大家叫我魏老师、魏先生都可以。

    “所谓班主任，也就是一个班的主管，我和其他任课老师的区别，在于其他任课老师只负责教授本学科知识，而我呢，除了要教学，还要负责整个班级学生的思想、学习、健康、生活等各个方面的工作……”

    名为魏学礼的玩家是上次报名教师招聘任务，成功通过考核的十八名老师之一。

    他在现实中是一名高中文科老师，一般来说，现实中教学生已经够忙够累了，在游戏里不会想继续做这个职业，然而魏学礼不同，他很享受传授知识的这个过程，况且教古人和教现代人又是两回事。

    别的不提，光是看着这么一群小少年满脸正经严肃地坐在讲台下面听他说话就挺有意思的。

    古人讲究尊师重道，不论心底认不认同老师的教学，至少听课时都是很听话懂礼的，甚少有出言打断老师讲话、或是交头接耳的行为出现。

    这让魏学礼感到极为的舒适。

    说完了对自己身份的介绍，魏学礼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黑板旁边的课程表，大家应该都看过了吧？没看过也不要紧，等会儿可以看。

    “下面，我大致介绍一下我们这一学年的学习课程。课程分主修课和辅修课，主修课有国文、数学、史学、律学、地理、格致六门学科，辅修课有体育、音乐、绘画三门学科。

    “主修课是必考科目，每一次大型考试，都会进行全校排名，然后张贴在学舍的公告栏上，士馆毕业考的成绩甚至还关系着你们未来的工作职位安排，所以必须认真对待这六门主课。辅修课也会考试，但不计入排名。”

    听到这里，在座的学生神情都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王绥骤然绷紧了神经，他知道考试是什么，他的兄长就是因为没能通过士族考试，才不得已去报名了郡学的经馆。

    就在七天前，王幸还参加了经馆的入学招生考试，回来后同他抱怨，考试真是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虽然他兄长最终通过了入学考，但对方在考试前后那几天焦虑紧张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王绥的脑海里。

    此时听到老师提到考试二字，他心里就止不住紧张起来。

    还好，魏学礼很快转到了令人放松的话题：“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课程，每半个月，还会有一堂在技校进行的选修课，选修可以去听医学课，可以跟随农学的老师尝试下地耕种粮食，可以跟工学的老师学习制作小手工，胆子大的，也可以去和武学的老师们学习几个武术招式……

    “选修课是为了培养你们的业余兴趣爱好，也是为了给大家繁重的学习生活增加些乐趣，所以放轻松对待就好……”

    “那么，课程介绍就到这里，接下来我点几名学生跟我去搬课本。”魏学礼说着，随意指了指中间的这一列，道：“就你们这一排六个吧，跟我来。”

    魏学礼带着学生离去后，教室内逐渐开始响起交流声。

    “好多课程啊，我从未听过有哪座学馆分这么多门学科，纵使是太学也比不上吧……”

    “我方才看到课程表便被吓着了，一日八堂课，排得满满的。”

    “数学、地理我倒还可理解，格致课又是什么？”

    “不知，未曾听过。”

    王绥听到身后两名同学的讨论声，忽然想到可以用这个话题与姜泽搭讪，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后，便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

    几乎是他手触到姜泽肩膀的刹那间，对方便转过身来，一双灵澈敏锐的眼睛看着他，问：“何事？”

    王绥对上他的目光，刚打好的腹稿突然卡住了，最后只干巴巴地问出了一句：“你可知，格致是教什么？”

    姜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无声的注视让王绥觉得自己的目的已彻底被对方看穿了，脸上瞬间泛起红晕来。

    好在没过多久，姜泽便回答道：“格致课是教我们认识自然，了解常见的自然现象和生理卫生知识，前三年通晓常识，后三年，这门学科会细分为物理、化学、生物三门，并称理科，理科对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极为重要，这是我叔父对我说的。”

    王绥：“……”

    虽然得到了答案，但是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姜泽见他一副懵然的模样，就笑了笑道：“总之是门重要的课程，你认真学就是了。”

    王绥脸色微红地点点头，愣愣地说了一声“多谢”。

    约莫一刻钟后，魏学礼带着学生搬着课本返回。

    课本就是六门主课的教科书，除此之外，还给每人额外发了几本空白页的笔记本。

    待课本发完后，魏学礼道：“为方便课上做笔记，大家最好都去买支铅笔，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有得卖，用你们的学生证，就是刻有名字学号的那枚腰牌去买很便宜的，十钱一大盒。

    “说到腰牌，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只要在学校都得佩戴，会有人检查的，大家注意这点。

    “好，接下来可以翻翻课本，熟悉熟悉课程，等会儿会有其他任课老师过来跟你们打招呼。”

    王绥默默将买铅笔的事记在心里，随后听老师的话，翻起了崭新的书籍。

    “课本”此物还是王绥第一次见，这一本本厚厚的、带着印刷的墨水气味的书本带给他极大的新鲜感。

    他最先看起了最感兴趣的格致书，翻开第一页，正上方印刷着《大学》的一句话。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再下一页，便是第一课，奇妙的自然现象。

    天为什么会下雨、雨后为什么会有彩虹、晚上为什么会有流星划过天空……

    郡学竟然还教这些东西吗？

    王绥翻阅着课本，感到很是奇妙。

    他发现书上提到的很多东西都是他以往思考过又想不通的问题，没想到这里都有解答！

    虽然这些解答，他暂时还看不懂。

    不过既然是课本上的内容，以后老师教课时定然都会一一讲解。

    一时间，他对今后的学习生活感到无比的向往起来。

第二百零七章
“这些是所有捐赠的书籍？”姜舒问。

    “是, 筛去重复的，共五百零八册。”李忧神色恭敬又略含几分紧张地回答。

    李忧正是之前士族考试中唯一获得优秀的士子，后秦商衡量其能力，将其安排至士馆担任郡学都讲, 主持士馆诸多教学事务, 也就相当于教学部的主任。

    今日士馆开学, 姜舒完成工作后, 见时间尚早，便临时起意带了几个官吏过来视察，此时正逛到藏书室。

    新学校开学忙碌, 东西都还未收拾妥当，藏书室的架子凌乱地摆放着，穿过一间间屋子, 房屋的地板上、走廊上皆堆满了各种形式的书籍, 其中不乏一看就颇有些年岁的陈旧简牍。

    这些简牍不知多久未拿出来清理保养过，透过斜照的阳光, 可看见上边飞舞的灰尘。

    李忧自入职之后还是首次这样面对面地接受刺史的考察，对方的突然来临让他来不及准备, 这会儿看到藏书室这般混乱，不禁额头冒汗，担心会被对方问责。

    姜舒确实觉得此地脏乱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给他扣分，他知道，这些捐赠的书简大多是最近几日才送过来的。

    刚开学, 事务繁多, 没来得及整理正常。

    不过这书的数量, 还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本以为顶多收个一两百册便差不多了。

    捐赠的书出自于士族班学生背后的家族，因为姜舒说了读郡学不用给学费和课本费，只需交食宿费和校服的费用即可，若是有心，也可以给学校捐赠些书籍。

    他提出这点本是为了正在建设中的密阳图书馆考虑，毕竟书这东西还是十分稀少贵重的，能获得免费的捐赠自然最好。

    当然，他也不求多，每家能送一两册，八十多位学生就能收获一百多册书籍，已经非常不错了。

    谁知这话传出去后，那些士族班学生背后的家族便仿佛攀比似的，纷纷派人送来了家里的藏书，五册、十册是常数，有的甚至一次性送来了二、三十册，那竹简堆得高高的，又重体积又大，还得用车装才行。

    诚然这些书中重复的不少，可筛掉重复的之后，依旧能获得五百多册书籍，在现在看来，着实是个大数目。

    只可惜里面有不少书简都已陈旧，用来收藏可以，放到图书馆里供人租借阅读就不太方便了，还需命人将它们重新整理分类过，用纸抄写或印刷，装订成本，再放入图书馆。

    这里面所需的人力物力也不少，得专门成立一个部门负责此事才行。

    姜舒在心里暗暗做下计划，随即跨出门槛，看向李忧问：“现在学生们是在上课？”

    “是，此时为第六堂课。”

    “那去看看吧。”

    “诺。”

    之后，姜舒分别去参观了两个学舍。

    以免打扰到正在上课的学生，他没有进入教室，只是在走廊上看了几眼。

    他知晓姜泽在士族一班，路过一班的教室时，禁不住在窗旁多逗留了一会儿，瞧见侄子正认真听课，便满意地离开了现场。

    从士馆出来后，姜舒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隔壁正在建造中的图书馆项目的工地。

    图书馆从今年三月开始动工，到现在已有半年时间。

    项目的总工程师是一名叫做“鸣谷”的玩家。

    当初发布图书馆工程项目的建设任务后，曾一度引起玩家的热议，一个月内，几百个方案投递到官府。

    其中虽有一些是玩家瞎凑热闹，但也有不少不错的方案，鸣谷能拿下这个项目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杀出来的。

    姜舒过去时，鸣谷不在此地，他便仅是在工头的带领下绕着工地转了一圈。

    经过半年的建设，这座建筑的外壳已初步成型，有了设计图上的效果。

    图书馆面积广大，由两座三层楼的主建筑构成，一座用于藏书、阅览、借书、休闲等功能，另一座则是用作两个报社及印刷工作的工作室。

    两座建筑之间以游廊相接，庭院宽阔，中间将挖凿一个人工池塘，除此外，主建筑两旁还设有对称的二层小楼阁，届时会作茶室、餐厅等供游客休息饮食的功用。

    听工头所估算，按照现在的进度，项目明年夏末就能竣工，姜舒对此还挺期待的。

    自士馆开设，从附近州郡乃至南地而来的读书人愈来愈多，简直有人才汇集一城的趋势，这对姜舒来说是件好事。

    任何时候，人才都是社会经济发展的第一资源，他不介意用这座大型图书馆再从外地挖些精英贤才过来。

    ·

    了解过图书馆的建设进程，姜舒乘车返回州府。

    在下车时，他看到一名头顶着“薛小桃”名字的玩家正在与门口的侍卫交流。

    薛小桃是尹云影离开后暂代卧龙阁阁主之职的玩家，她出现在此，多半是又有密信送来。

    姜舒径直走上前去，侍卫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薛小桃正将两封密信拿出来，听见声响条件反射地转身，便看到一向难遇的阵营之主正站在她的身后。

    薛小桃神情愕然，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要行礼。

    她连忙后退两步，俯身行了个标准的天揖礼，问候道：“使君好。”

    “来送信？”

    “嗯嗯，是刚传来的消息，很重要。”薛小桃笑容腼腆回答道，将两封信件递交给他。

    姜舒接过信件，说了声“辛苦”。

    薛小桃正为碰巧遇上殊哥而情绪激动着，闻言想也不想就接了一句：“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姜舒禁不住失笑，看了她一眼，道：“我替人民感谢你，快回去吧。”

    薛小桃被他倏然展露的笑意惹得心神荡漾，稀里糊涂地应了声“哦”，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大街。

    甫一离开府署范围，薛小桃便在卧龙阁的群里狂发消息。

    【代理阁主-薛小桃：啊啊啊，我踏马，送密信居然碰上殊哥啦！】

    【代理阁主-薛小桃：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殊哥，好帅好帅啊，差点没忍住，想扑上去亲一口！】

    【花青梨：靠，之前我去送怎么都没碰到，每次都要跟那些冷冰冰的侍卫解释半天我是卧龙阁的。】

    【月代子：你这运气未免太好了，才送了这么一次，就碰上了。】

    【代理阁主-薛小桃：不好意思，欧到你们了！嘿嘿，殊哥他还对我笑了，说话也好温柔，我被这个NPC攻陷了，等殊哥当皇帝，他要是选秀，我第一个去报名！】

    【张天仪：想屁吃吧你，等你抽到谢美人那样的壳子再说。】

    【代理阁主-薛小桃：可恶啊，看来我得攒人/皮/面具，准备捏脸了。】

    ·

    另一边，姜舒回到官署后，便拆开了密信查看。

    第一封是谢愔通过卧龙阁传送过来的有关慕容辽的消息。

    之前得知慕容辽漂流到岛上未死，姜舒临时想到可以用其同慕容鲜卑交换东州地盘，于是便给玩家布置了那个将慕容辽带回青州的奇遇任务。

    他并不担心放虎归山，毕竟在原小说的设定里，顶多再过十年，慕容辽便会因病去世，而以慕容部目前的情况，要想在十年内东山再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他写信告知了谢愔自己的计划，请他代为同慕容辽谈判，却没想到谢愔做得比他更绝，不仅要了慕容部的地盘，还要了他们的人。

    这下可好，甚至都不用往东州转移人口，就有人帮忙种甜菜了。

    “果然，谢兄还是谢兄！”姜舒感叹了一句，紧接着打开第二封信。

    扫了一眼密信内容后，他眉头倏然蹙起。

    ——“八月二十六日，氐王派两名酋帅各率三万大军，分头进攻洛渝郡和平江国。”

    ——“八月二十九日，邢桑带兵攻入闻川郡，夺取郡城蔡平城控制权。”

    ·

    凌州，陈南郡，江清城。

    “氐族大军攻入凌州，一月内拿下闻川、洛渝二郡，军威大震，连平江王也抵挡不住其攻势，派人前来求援，若放纵氐军长驱直入，恐怕再过不久，陈南郡也会陷入危机。”西南王裴新神色严峻，望着一众幕僚，“诸位，对此有何计策？”

    沉默一阵后，一个中年文士起身道：“殿下，吾以为，凌州已不可再久留！”

    裴新眉头皱得愈深：“你的意思是要我弃城撤逃？”

    “非撤逃也，当初殿下选择江清设都，看中的乃是此地四通八达之优势，向东可取衡川，向西可夺回西南国，而今西侧局势大乱，东边又有淮扬王之众虎视眈眈，江清城优势已失，留在此地绝非善举。”

    “那你说，吾该迁往何处？”

    “观今之局势，唯北地最为安定，既然匈奴、鲜卑之乱皆平，殿下何妨不迁都巽阳？”中年文士扬起眉道，“那才是我魏国之王城啊！”

    裴新低头沉思，迁回旧都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多少有些顾忌。

    他的势力多数聚集在南地，若迁去巽阳，则定然要受北地那些家族及地方势力的牵制。

    据他所知，姜殊升任刺史虽才短短两年，然而姜氏在郇州一带的威望却颇高，堪比高氏之于沧州，荀氏之于雍州。

    且沂州与青州二州刺史皆与姜氏有些渊源，在不知姜殊对他持何态度的情况下，他不敢贸然迁都巽阳。

    虽表面不承认，但裴新心底对自己的处境多少还是有点数的，他挟持了皇帝离开衡川，在那些士大夫眼中，跟朝廷逆贼没有什么区别。

    可若不去巽阳，留在江清城也确实危险。

    裴新踌躇着难下决定。

    此时，幕僚之中，卧底石云比他还要纠结。

    一开始他只把这场会议当做寻常的聚会，他只需安静坐着，适当地选择有用的情报发给阁主就行，直到听到“迁都巽阳”几字，他一下子精神起来。

    好家伙，巽阳那可是他们殊哥的领地啊！

    抢殊哥的地盘，那不就是抢他们阵营的地盘吗？

    石云顿时严肃起来，想着自己必须得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可他脑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也不知该怎么劝裴新打消这个念头才好，一时手足无措。

    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劝阻时，后方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不可迁都巽阳。”

    听到声音，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留着胡子的瘦高年轻人正恭敬地拱手站立在那。

    “是他！”石云心道。

    站出来说话之人他知道，对方名为兰蛇，是和他一样的间谍，不过不同的是，石云是自己误打误撞变成间谍的，而兰蛇是在卧龙阁成立后，才被阁主委派过来的。

    石云与这名叫做兰蛇的玩家说熟也不熟，因为他一直把此人当做情报竞争对手，虽在同个阵营，彼此却没什么好感。

    没想到这会儿，对方竟然会比他先一步跳出来。

    “为何不可？”裴新问。

    “淮州军尚驻扎于逐江一带，殿下一旦北上 ，必遭其拦截。”兰蛇声音缓慢而有力地回答。

    裴新拧起眉头。

    的确，裴乾一直想要派军抢回小皇帝，自己躲在陈南郡，借城池与地形庇护，对方难以攻打，而一旦他们往北迁移，东部朝廷那些人定然不会放过拦截他的好机会。

    这也是个逃不了的大麻烦。

    想到自己如今这左右为难的处境，裴新不禁握紧拳头，再三权衡过后，终是放弃了北迁的念头。

    眼下还没走到非搬不可的地步，氐族距离陈南郡之间还有一个前凌州刺史苏眠。

    苏眠手下好歹有四万军队，若其有些骨气，能抵挡氐族入侵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裴新抬头看向远处站立的幕僚：“这位……”

    “兰蛇。”玩家赶紧报出自己的名字。

    裴新毫不尴尬地接道：“兰先生说得不错，相比氐族，淮扬王距离吾等更近，暂不可轻举妄动，至于氐族之事，先静观其变吧。”

    ·

    结束谈论后，石云难得在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等兰蛇和别人应酬完，便凑过去道：“你可以啊，脑子转得挺快，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劝呢。”

    “那是，我可是第一个刷满纵横术技能的，深得卢老师真传。”脱离了NPC的包围，兰蛇也不再刻意伪装深沉谦虚的模样，说话时带着一股得意扬扬的神气。

    同个组织的，石云自然知晓卢青在卧龙阁教授纵横术的事情，从前他对此并不在意，现在却有些心动起来，问：“这课程这么有效？”

    “是挺神奇的，自从学了这门技能，我在现实中的思维逻辑能力和沟通能力也强大了很多，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转行做房地产销售了。”

    “真的假的？”

    “你不信可以试试。”

    石云半信半疑，既想学习技能，又担心这是兰蛇的诡计，对方说不定是想把他骗去密阳，然后一手霸占西南王这边的情报。

    斟酌片刻，石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想自己脑子这么笨，就算修了技能也不一定能灵活运用，还是在这混混日子得了。

    起码和兰蛇抢着发情报，还是能拿到不少奖励的，真回去了，以后可能连这点奖励都拿不着了。
第二百零八章
  抱着侥幸的心理, 西南王没有撤离江清城，然而皆下来的局势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急转直下。

    在邢桑率军深入凌州腹地后，被裴新“寄予厚望”的前刺史苏眠仅对抗了短短半月, 便派遣使者送信投降, 之后反而掉过头来, 出军包围了陈南郡。

    得知此消息, 裴新当着幕僚的面大发雷霆。

    他心中深知, 苏眠与他积怨已久。

    从孔氏下台后的屡屡针对, 到后来撤去苏眠凌州刺史之职，逼得他谋反，苏眠对他定然是怀恨在心的。

    因此，对方眼下的这番所作所为，很难不让裴新怀疑这是蓄意报复。

    若仅是苏眠一方势力, 他倒还能抗衡, 而今其投向了氐族, 不管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投靠, 对裴新而言都极为不利。

    危难当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恩怨局势, 当即以天子名义, 向距离最近的沧州、沂州、雍州下诏，要求三州刺史火速勤王。

    只是三州刺史谁都不傻，天子固然在江清城没错，然真正掌权的却是西南王这个逆臣，勤王究竟勤的是哪位王，大家都心知肚明。

    真要派兵, 少不了要和西南王有些牵扯, 届时能救出天子还好, 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可若失败了，这便完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一时间，三州掌权者皆选择了按兵不动，想着先观望一阵局势再说。

    造成的结果便是勤王令发出后，无人出兵。

    ·

    姜舒收到南地消息时，不禁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西南王显然是病急乱投医了。

    凭借陈南郡四周江河纵横、沟渠交织的地形优势，纵使被苏眠派兵包围，裴新若有心抵抗，撑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但凡他冷静点，单独向沂州或者雍州求援，看在天子的面子上，柳浪和荀凌都有可能派兵，结果他同时向三个地方发了勤王令，大家谁都不想先出手，就变成了如今这么个诡异的局面。

    此事中最尴尬的莫过于小皇帝，被西南王借着名头拉大旗作虎皮，结果却无人应召，非但安全问题没得到解决，还要被打脸，他估计是有苦也说不出。

    不过，姜舒也只是感慨一番，凌州距离他太远，既然没有点名到他头上，他就不会主动去趟这趟浑水。

    眼下相比起西南王，他还是更关心氐族的局势。

    姜舒注意力转移至密信最后一条情报，盯着“氐王重病”几字，眸色略深。

    看来，尹云影准备动手了。

    ·

    凌州，洛渝郡，温谷城。

    天正下着淅沥小雨，深秋的寒风吹拂着面颊，夹着沉重的湿气，凛冽逼人。

    尹云影在台阶上蹭去了鞋底的泥土，穿过门檐瓦片滴落的水幕，走到殿门前。

    他一边脱下油帔交给身后的随从，一边例行公事般地询问门旁的婢女：“单于可有好转？”

    “回逸阳公，单于今日多用了些饭食。”

    尹云影点头，道：“去通报吧。”

    婢女立即进门向乞晔通报逸阳公的到来，不一会儿又出来请尹云影入内。

    尹云影换上侍女送来的鞋子，放轻动作跨进了门槛。

    兴许是这座寝殿过于庞大的缘故，纵使屋内点了灯火、烧着暖炉，依旧显得昏暗且空旷。

    从窗子缝隙中探入的风冷飕飕的，四周寂然无声。

    他径直地走到床榻旁，看到躺在床上的乞晔时，微不可见地眯了下眼。

    他想，任何认识熟知氐王之人，见到其此时的模样，定然都震惊诧异不已，短短几个月，何以变化如此之大。

    昔日魁伟精壮的大汉，如今已瘦成了皮包骨头。

    在黯淡的光线下，男子的皮肤灰暗苍老，那露在被子外边尖耸的肩骨让人怀疑他只要稍稍挪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咯”的骨头碰撞声。

    “你来了。”乞晔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尹云影微微蹙眉，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走到床边问：“阿兄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乞晔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尹云影说着，在床榻旁落座，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乞晔瘦得太厉害，眼窝和脸颊深深凹陷，简直像个僵死的骷髅，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令周围人都有些恐惧他，不敢过于靠近。

    唯独“逸阳公”是例外，非但不躲着，反而每日过来探望，常常在床榻旁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尹云影当然不会害怕，乞晔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当初在邢桑的婚礼宴会上，他假装醉酒，向邢桑表露了自己对首领之位的野心，并许以承诺，只要他当上大单于，便会将权利分给对方一半。

    而他要邢桑做的，只有一点，就是在乞晔死后，支持他继任首领之位。

    或许是因为这是无本的买卖，又或许邢桑根本不在意他能不能杀了乞晔，总之那日之后，二人达成了合作共识。

    为了完成任务，这半年里尹云影一刻也未停过。

    他给自己造了个爱喝酒的人设，时不时邀请别人到自己帐中喝酒，然后用着最为简单的“酒后吐真言”的方式悄悄地拉拢着乞晔的部下。

    氐族的将领也好，他部的酋帅也好，这些人确实忠于乞晔，然而随着乞晔收拢的势力越来越多，总会涉及到一个问题——不患寡而患不均。

    同样是帮着乞晔打江山，凭什么他们得到的赏赐和封地更多？

    明明是最先投靠乞晔的部族，又凭什么后来者更受重用？

    尹云影就从这些角度入手，在不被乞晔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挑拨着这些部将酋帅之间的关系。

    与此同时，另一边又在给乞晔暗中下毒。

    下毒的计策，他早在前任匈奴王呼延攸的身上就已使用过。

    呼延攸谨慎无比，几乎没有什么弱点，仅有一个失眠的毛病可以利用，他便针对这一病症，将毒下在了助眠的香丸里。

    而今给乞晔下毒则比呼延攸更为容易。

    一来，他单于弟弟的身份带给了他极大的便利，二来，根据尹云影观察，乞晔可利用的坏习惯很多，其中最大的弱点就是爱好美色。

    氐王后院的姬妾众多，足有上百人。且几乎每攻打一个城池，乞晔都要命人去搜罗貌美的士族贵女充入他的后宫，这些年来，不知戕害了多少无辜女性。

    正因此，氐王的后代也特别多，不过受到乞晔承认正儿八经封了爵位的却仅有已逝正妻所生下的三个儿子。

    既然乞晔有如此明显的弱点，尹云影当然不会放过。

    他给乞晔进献了一种壮阳的药丹，说是之前在魏国时偶然获得的宫廷秘药，服用可雄风大振，且无任何不良作用。

    为了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尹云影还特意编了一段自己年轻时沉迷酒色，身体被掏空，后来吃了药才又重拾自信的故事。

    乞晔到底上了年纪，这些年在床笫上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可他爱好美人的心依旧未变，听到弟弟手里有这种丹药，自然就收下用了。

    起初，他试用了几次，发觉药效果然猛烈，一度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时的巅峰状态，而在使用过后，也确实如乞辉所说，没有其他壮阳药的副作用。

    因此，他愈发频繁地服用起了这种药物，渐渐的，他的身体也逐步开始亏空，出现各种小毛病。

    其实尹云影所给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壮阳药，短期服用无负作用，长期频繁使用则会透支身体。

    若乞晔在感受到体能下降的征兆时便及时止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偏偏那段时间，氐族正大军东进，准备攻打洛渝郡。

    行军之途本就劳累，乞晔以为是年纪大了，吃不消这般大强度的赶路，便没有将一时的疲惫放在心上，每夜还召貌美的侍妾给他按摩，然后往往免不了又要再服用一颗丹药。

    在这般毫无节制的使用下，乞晔的体质一日不如一日。

    终于，在氐族攻下洛渝郡城那日，乞晔突然发起了高烧，尔后便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病后，乞晔命人找来了多位名医治病，不用多说，这些名医都是被尹云影收买之人，有的甚至干脆就是卧龙阁的间谍。

    间谍配合着演戏，又给乞晔开了几种治标不治本的汤药。

    尹云影在药中混入了慢性毒物，乞晔喝下后，短时间内会感觉精神好转，而事实上，他的身体依旧在被那汤药中的毒素一点点地侵害破坏。

    直至如今，这位氐族首领已然到了随时可能离世的地步。

    当然，计划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很顺利。

    乞晔能担任首领，定然不是没有心眼之人，起初，他也怀疑过弟弟所给的药有问题，然而当他派人调查了乞辉身边服侍的姬妾后，却得到答案，乞辉确实常在行房事前服用一种丹药，于是便打消了对丹药的怀疑。

    既然和丹药无关，那就确实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因为暗中调查弟弟之事，乞晔对乞辉生出一种惭愧之心

    再加上他病倒后，乞辉时常过来问候，为他剥水果，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乞晔深受感动，更是对弟弟信任有加，每每看到乞辉过来，都会露出放松的神色。

    今日也是同样。

    尹云影坐在床榻旁，同乞晔聊着凌州的战局，不知不觉聊到了傍晚。

    看外边天色渐暗，尹云影准备回房休息，离开前对乞晔道：“阿兄不必思虑过多，只需安心服药养病即可，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今平江国已克，邢将军亦准备率兵进攻陈南郡，待其攻下江清城，杀了魏国天子，天下便是阿兄您的了。”

    乞晔被他所描绘的景象震荡了心绪，然而胸中更多的还是无奈，他觉得自己恐怕难熬到那个时候。

    但在弟弟满含鼓励的灼烈目光下，乞晔终是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愿如此。”

    ·

    尹云影走出寝殿时，雨已经停了，半空中乌云沉沉，昏暗得令人辨不清时辰。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的房中，支开了旁人，然后坐到桌案前写起了给邢桑的信件。

    今日去见乞晔，对方的状态太差，已然像个将死之人。

    尹云影估计他活不了多久了，既然如此，在对方死前，就必须将邢桑叫来这里，配合他的计划行动。

    遣人将信件秘密送出后，尹云影看了眼自己的玩家面板，日期显示已是十一月初了。

    距离他的道具“一年有效身份证件”使用到期仅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第二百零九章
    邢桑手握信件, 在门外迟疑片刻，尔后大步跨进门内。

    房中，狐妤正躺在软榻上休息, 见本该在军营之人突然出现在此, 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邢桑抬手让婢女们退下，一声不吭地坐到一旁，沉默片晌后, 看着狐妤道：“逸阳公来信，言单于病危。”

    狐妤一愣, 旋即直起身, 蹙着眉头道：“父亲病危，那我必须回去。”

    “我陪你一起。”

    女子抬起清亮干净的双眸，惊讶地看向他。

    邢桑面色不改道：“你怀有身孕, 我不放心。”

    听到男人果断又理所当然的言辞, 狐妤先是迷茫，继而心中升起一种亲切安宁的暖意，体会到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

    她因喜欢邢桑身上的那种孤独的、令人难以掌控的气质，被想要征服他的欲望所驱使，故选择嫁给了他, 然而成婚后, 却发觉对方远比她想象中更难以揣摩。

    他的话语永远是简短生硬的, 他的唇也永远是粗糙干燥的，不论她多么体贴温柔, 用尽各种方法，或收敛或直率地释放自己的□□, 可哪怕是在相拥着一同入睡的时候, 她都感受不到从对方身上流出的丝毫爱意。

    虽然邢桑从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却也同样不在乎她，纵使她怀了他的孩子，对方也没有因此而改变对她的态度，这时常让她觉得男人是个没有心的人。

    经过这半年多的尝试，狐妤已渐渐明白自己嫁给了一块石头，正因此，对方此刻愿意暂时放下原本的进攻计划，陪她回去看望父亲，她才尤为感动。

    “那我们现在便收拾东西吧。”她露出些许笑意，无意识地使用了一种讨好的口吻，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情。

    然而邢桑只是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随后又站起身，大步地走出了房间。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狐妤倏然心慌不安。

    邢桑的脚步匆匆忙忙，与其说是陪她回去探望父亲，倒不如说他早已做下决定，只是过来给予她一个通知。

    无形中，她感到有什么超出预期的潮流在暗暗涌动。

    ·

    因氐王病重，邢桑暂时放下攻城计划，率三千轻骑前往洛渝郡。

    抵达温谷城时，乞晔仅剩一息尚存，躺在床上奄奄待毙。

    乞晔心知自己命不久矣，十日前已派人召三位王子和手下部将酋帅速来温谷城，听他安排后事。

    但他恐怕自己等不到他们到来，于是又命人立下了遗诏。

    狐妤的到来带给他一丝宽慰，临死前能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

    只可惜等不到外孙出生了……

    乞晔这一生都在战场上度过，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觉得他的命着实太短，还有太多的遗憾未能完成。

    然天命如此，无人能逃过一死，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狐妤在病床前侍奉了父亲两日。

    第三天的清晨，当她推开寝殿的门扉，准备服侍父亲用药时，便看到本该醒来的乞晔正无比静谧地平躺在床上安睡。

    狐妤陡生不祥之感，在呼唤了多次，也不见乞晔醒来后，她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父亲的鼻息。

    下一刻，一股沉重滞涩的悲伤席卷全身。

    恍若被这股悲伤击倒，她融化了一般地软瘫了身子，趴伏在床榻边大声哭泣起来。

    大单于薨逝的消息在氐族内部迅速流传，随之传开的还有单于遗诏立逸阳公乞辉为继任者的消息。

    一时间，氐族内部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按规矩，单于应该传位给世子才对，也有人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单于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都是逸阳公陪着他度过，单于对逸阳公的喜爱，身边服侍的婢女皆可作证，兴许他在立诏时，觉得世子还不够沉稳，改变了主意也不一定。

    ·

    “不可能，逸阳公才回来多久，父王怎会传位于他？此事定另含隐情！”赶路途中，听闻使者带来的消息，乞澜震惊不已。

    对于他的质疑，使者只淡淡回应道：“是邢将军最先拿到并宣读了遗诏。”

    乞澜心中忐忑，一方面不愿相信此事，一方面又觉得以邢桑的为人，应当不会与逸阳公勾连作假。

    难不成，在父王患病那段时日里，当真被乞辉风雨无阻的陪伴所感动了？

    “我要亲自看过父王遗诏。”乞澜咬着牙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假若事实当真如此，那他……也只能认了。

    ·

    尹云影从未演过如此艰难复杂的戏。

    氐王薨殁后，他一边为其举办丧事，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与军务，简直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其实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这时候就算一走了之也没问题。

    新任大单于突然消失，足以在氐族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还不行，他计划的最后一步尚未完成，他要等在外的那几位王子和六夷酋帅、氐族老将全都聚集于此，再上演最后一场戏。

    他焦急地等待着那日到来，然而时间还是稍显紧迫了些，一晃眼，距离道具失效仅剩两天了。

    最终，他还是未能等到所有的部将集齐，不过好歹，三位王子和几部酋帅都已抵达。

    道具到期的前一天，尹云影以重新确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为由召集众将领在大殿中开会。

    这场会议上，他将履行和邢桑的约定，给予他一半的权利，同时上演他的杀青戏。

    ·

    凛冬的午后刮着大风，仿佛将冬日阴沉的天空一角切进了房内，殿中一片灰暗冷寂。

    望着众部将齐聚一堂，尹云影心中划过一丝计划即将完成的满足，而面上却是作出憔悴虚弱的模样，双眼充血，仿佛被什么难题所困扰，满面疲惫愁苦。

    “乞辉”一副颓唐忧郁的神情，对乞晔的离世发表了一番怀念遗憾之词，随后便提起了要重新分配兵权一事。

    闻言，将领们无不提起精神。

    在座之人除了三位王子，几乎都与尹云影单独喝过酒，自然也都听过对方在喝醉后给他们画的大饼。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受到新任单于的重用。

    然而“乞辉”接下来说出的决定却令他们大吃一惊。

    “封邢桑为大将军，统领众军。”尹云影简短的话语犹如一枚重磅炸弹，炸响在众人耳边。

    年纪最大的西羌酋帅率先反对：“吾不赞同，一个初出茅庐的乳臭小儿，何以让老夫屈于其下？”

    “单于糊涂，此子乃羯胡也！”一氐族老将恚怒道。

    乞澜面含嘲讽地斥问：“单于如此拔举邢将军，该不是早已同其勾结串通一气，连我父王之遗诏也被你二人偷换了吧？”

    邢桑眯了眯眸子，难得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似乎没料到乞辉会这般草率行事。

    面对众人的激愤诘责，“乞辉”显得很是仓皇无措，脸色因恐慌而变得煞白。

    尤其当乞澜站起身质疑他和邢桑勾连伪造遗诏时，更是焦灼得喘不上气来。

    一阵窒闷的沉默后，“乞辉”好似受不了众人的威吓讽刺的目光，忽然间掩面呻/吟起来。

    他的眼眶流出泪水，顺着粗糙的面颊流淌在胡子和衣襟上，一边痛哭，一边语调哀诉地说着：“我知晓，此事是我不该，我鬼迷心窍，辜负了阿兄信任……”

    “单于这是何意？”

    “乞辉”的神情既悔恨又哀恸，待老将急迫地起身追问，方无计可施般地袒露真相道：“实不相瞒，是邢将军怂恿我给阿兄下毒，说会帮助我继任王位……

    “我一时受其迷惑，犯下大错，事后心生悔意，本想给阿兄解毒，谁知此子如此歹毒，竟以此要挟我必须按计划行事，否则便将我下毒之事传播出去，我不得已受他指使……而事到如今，他还胁迫我，要我给予他全部兵权……”

    “这么说，是你与这羯胡密谋，害死了父王！”二王子乞敕激动道。

    “乞辉”低头默认，带着绝望的口气道：“这段时日我一直惴惴不安，看到阿兄日渐消瘦，我愧悔无地，每日陪伴阿兄，也是因为心中负疚……

    “今虽达成目的，可我良心难安，阿兄濒于死亡的喘息日夜折磨着我，我难以饶恕自己，唯有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尹云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为了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还提前使用了道具“真心巧克力”，一个小时内他所说的任何谎话，不涉及谎言真相的听者都会信以为真。

    一时间，除邢桑外，所有人都被他真实的演技与拙劣的谎言所迷惑，既对哭哭啼啼的“乞辉”心生厌恶，又庆幸还好他说出了真相，他们才能得知事情原委。

    一位长髯蓬蓬的老臣问：“那真正的遗诏在何处？”

    “乞辉”道：“阿兄传位给了世子，调换遗诏的那天，我便已将其烧毁。”

    听到此言，乞澜睁大双目，心中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狂喜。

    但随即，他意识到必须除了乞辉和邢桑，自己才能即位，于是便拔剑起身冲向邢桑：“你这奴子，害死我父王，今日吾便要将你手刃！”

    起身的不止乞澜，还有二王子乞敕和两名氐族老将，他们怒火中烧，手中紧紧地握着刀把。

    尹云影垂着脑袋，唇边溢出一丝微笑，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

    被这么多人包围，邢桑就是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他可以放心使出“畏罪自杀计”脱身了。

    然而还不等他拿出藏在座位旁的匕首，便听到一声惨叫，抬头只见世子胸前插着一柄军刺，衣襟前鲜血淋漓。

    大殿上尚回荡着乞澜倒地前的惨叫，电光火石之间，邢桑又连杀两名试图制住他的老将，转身间拔出大王子胸前的军刺，一个回身，抛向大殿正前方。

    尹云影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武器朝他飞来，却来不及躲避，只听得“噗嗤”一声响，那把染血的军刺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若有玩家在此，就能看到他的血条正在狂跌。

    死前的最后几秒，尹云影咬紧了下唇，在心里骂娘。

    他妈的，邢桑这小子，够狠！

    殿中，连杀数人的邢桑捏着二王子乞敕的脖子站在中央，周围敌人环绕，他却丝毫不惧，面色冷静沉着得可怕。

    纵使是之前骂他为“乳臭小儿”的西羌首领，此时也不由暗暗钦佩他的心性与胆魄。

    此子着实有两下子，论单打独斗，在座之人怕是无人能敌得过他。

    眼看着叔父和兄长相继死去，被扼住了脖子的乞敕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嚣张。

    感受到脖颈上随时可能使他毙命的力道，他头皮发麻，膝盖战栗，惊恐地说道：“你、你莫杀我，我是，狐妤之兄，我还，可以给你兵权。”

    他的话倒是提醒他部的酋帅，既然现任的“大单于”乞辉和下任的世子乞澜都已身死，接下来谁来继任大单于之位是个问题。

    难不成要让眼前这正畏缩求饶的二王子即位？

    又或是战战兢兢躲在侍卫身后的三王子？

    众人纷纷在心中摇头。

    他们听命于氐王，是看中乞晔能凝聚多部之力，带领他们杀入中原，而氐王的这两个儿子，显然没有资格。

    一时间，现场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二王子颤抖的声音在殿内断续响起。

    “打个赌如何？”默然良久，邢桑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什么，乞晔之死的真相在此刻已无足轻重。

    他道：“大单于已死，在座之中，唯有我能统领众部，夺取中原！”

    好狂妄的口气。

    众人心中皆道。

    然而面对这位目光犀利得如狼一般的年轻将领，他说出这般骄狂不切实际的话语，竟无一人反驳。

    乞敕见这些部将中竟有人闪现意动之色，突然发狂地哑着嗓子喊道：“杀了他，此乃杀我父王……”

    话未说完，只听得“咯咔”一声脆响，邢桑毫不留情地扭断了他的脖子，将人扔在了地上。

    现场愈发寂静无声。

    一阵大风倏然吹开门扉，吹得地上尸体的衣衫狂乱飞舞，刺骨的寒风带着血腥味灌入鼻中，若冰冷的刀子扎着气管。

    被风吹起的发丝在面颊上拂动，邢桑舔了下嘴唇，尝到一丝鲜血的味道，一瞬间，压制已久的酣畅的恶意在心中滚动。

    他浅褐色的双眸冷漠深邃，嘴角却轻佻地上翘，似乎在说服众人，又似乎在进行登位前的宣誓。

    他道：“若我能于三月内杀魏天子，尔等便忠于我，拜我为王！”

    话落，众人胸中皆掀起热潮。

    虽不愿承认，但西羌酋帅此刻确实从眼前这小子身上感受了属于君王的冷彻与酷薄。

    最忠于前任氐王的老将已死，在场众人没有谁是冥顽不灵的顽固分子。

    既然乞晔已逝世，他们当下急需的是寻找一个能替代乞晔之人继位。

    而胡人，以实力为尊。

    西羌酋帅代表他部将领，声音厚重地开口：“若办不到呢？”

    邢桑眉毛耸动了一下，冷声道：“任凭处置。”
第二百一十章
   尹云影复活时选择了距离温谷城较近的月牙城。

    他在临死前使用了道具替身娃娃, 故此时依旧穿着乞辉的衣服，虽然恢复了自己本身的样貌，但这身大单于的衣服还是相当醒目的, 谨慎起见，他便没有在温谷城复活。

    进城后, 尹云影首先找了间邸舍开了间房。

    他在房中更换了衣服，又把乞辉的衣服烧了，随后叫店家送了些吃食到屋里, 一边吃饭, 一边等待那些他提早安插在氐族阵营的卧龙阁间谍给他传信。

    根据尹云影的设想，他既已挑拨了各部酋帅将领之间的关系，刚刚又整上了一出背刺邢桑的大戏，邢桑将王位继任者都杀了个干净, 那这氐族阵营怎么说也要大乱一场。

    氐族本身人口并不多，没有那么强大的军事实力控制所有部族, 既然缺乏了核心人物, 那这多部联盟多半就要分崩离析了。

    他静静等待些混乱的到来，然而等了许久, 也没有收到温谷城爆发政治斗争的消息。

    直到他安插在大殿上的“侍女”间谍发来消息, 说会议结束后, 一切平静, 邢桑非但还活着，还与那些酋帅将领谈成了协议, 只要他能在三个月内杀了魏国皇帝，所有人就要拜他为新王。

    尹云影震惊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发展趋势。

    邢桑杀了那么多人, 其中甚至还包括氐族首领, 他轻飘飘的两句话，大家就这么放过他了？

    尹云影有些想吐血。

    假如邢桑真的完成了赌约，他觉得以那些酋帅尊重强者的性子，可能真的会遵守约定，那等于说他这一年的努力非但没能让氐族势力瓦解，还白白给邢桑做了嫁衣。

    尹云影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虽说角色任务的完成已带给了他十分丰厚的奖励，但在他布了这么大一场局后，最后的这个结果着实让他觉得自己被狠狠打脸了。

    然而事已至此，他的身份道具已到期，没法再改变什么，只能给安插在氐族阵营的间谍发任务，让他们暗中传播邢桑毒害氐王又杀害了两个王子和氐族老将的消息。

    他做此举完全是抱着搅混水的心思，想着能给邢桑添些麻烦也好。

    兴许流言传开后，氐族军队会闹反叛，阻拦邢桑向东进攻的行动。

    只可惜在古代打舆论战没有那么容易。

    不知是否为邢桑早有准备，散播消息之人很快就被找出来惩戒或处死，且传播范围也不广，底层的百姓也好，士兵也好，似乎只要不涉及他们的利益，就压根不在乎最头上的首领是谁。

    但民众不在乎，有的人却很在乎。

    .

    邢桑许诺三月杀死魏天子，然从洛渝郡至陈南郡，光是行军的路程就至少需要大半个月。

    况且此时正值冬日，天气严寒，食物短缺，这给行军运粮更增加了不少的难度和负担。

    因路程艰难，时间紧迫，邢桑翌日一早便准备出发。

    离开之前，他去到狐妤的住处道别。

    走进屋内，只见女子正静静地坐在桌案前，神色恬淡，态度安然，仿佛正等待着他来告别。

    眼前的画面有些出乎邢桑的预料，本以为以狐妤的性子，会对他进行歇斯底里的责怪和追问。

    “我知晓，你又要出征了，来陪坐一会儿吧。”女子嗓音柔和清脆，同以往没有区别，这反而使他提高了警惕。

    邢桑一声不吭地坐到桌案旁，狐妤抬手给他倒水，将水杯放到了他的面前。

    邢桑瞥了眼水杯，没有动。

    狐妤便微笑地看着他，用一副亲密的口吻道：“喝口水吧，你看你，唇都干裂了。”

    邢桑依旧不为所动。

    “为何不喝，难不成，你怕我下毒？”

    说出“下毒”二字时，女子猝然变幻了神情，拿起他的水杯仰头便要喝下。

    邢桑更快一步地打落了她手中的杯子，水珠扬向空中，洒落一地。

    看见杯子滚落在地毯上，狐妤猛地起身，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刺向他的胸膛。

    男子动作游刃有余地避闪，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除去了她的武器，不仅压制住了女子的攻击，右手还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刺杀虽已失败，狐妤却仍不肯服输，伸着长长的指甲，用尽全力地攻击对方。

    此时的她已全无之前的沉稳娴静，面容凶暴得就像捕猎时的母狮子。

    只可惜，双方不论武力还是体力都差距过大，在发觉无论如何也伤不到男人时，女子终于卸了力气，痛苦地流泪哭泣起来。

    “你就是这样杀了我二兄吗？”狐妤被迫地仰着头，双眼泪涔涔、充满怨恨地看着他，因为体力的耗尽，她浑身颤抖着，说话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兄是待我最好之人……他明明向你求饶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他！

    “你还毒死了我父亲，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狗行狼心的禽兽厉鬼，若无我父亲，又何来你今日……”

    邢桑抿着唇，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厌烦和不耐。

    女子仿佛被他这一缺乏同理心的神情彻底击垮了，大声哭喊道：“你动手吧，也杀了我，杀了我腹中的孩子！反正你无情无义、全无心肝，就该断子绝孙！你不配有亲人，也不配有人爱！”

    邢桑神色陡然变得森冷如霜，凝视她的眼中显露出仿若兽类的蛮悍，掐住她脖子的右手也缓缓收紧。

    感受到难以喘息的痛苦，女子反而笑了出来，通红的眼里闪着泪光。

    半晌，在女子翻着白眼，几乎要窒息过去时，邢桑终是松开了手。

    他招来门口侍卫，下令道：“将她捆起来，看好了，不容有失。”

    狐妤的手脚很快被束缚起来，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挣扎，声音沙哑地大吼大叫。

    “邢桑，你这个懦夫，血统肮脏的奴隶！”

    “你不杀我，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邢桑转身踏出门槛，将女人的怒吼与叱骂关在门内。

    外面的庭院里，凛冽的晨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灰暗天光下呈现出一派萧索枯败之色。

    孟秀站在门廊前的台阶下，见他出来，便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他对门内发生的事一概不问，跟在邢桑身后边走边道：“属下收到消息，三王子昨夜派两千兵卒埋伏于城外官道，欲拦截刺杀将军。”

    邢桑并不在意地点了下头。

    孟秀又道：“先前还有一批人于军中散播不利于将军的传闻，当也是受三王子指使，属下已将其处理干净。”

    “嗯，办得不错。”

    受到夸奖，孟秀眉眼流露出掩盖不住的喜悦，在走出院子后，他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将军，夫人为前氐王之女，她在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啊。”

    邢桑止步，回头看向他。

    对上他阴翳的双睛，孟秀以为自己又触碰到了他的禁忌，刚要低头认错，邢桑就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朝前走去。

    ·

    氐族阵营的情况，姜舒全程关注着，当从密信中得知邢桑一事的原委时，他也不由得生出感叹。

    主角果然还是主角，在这样的处境下居然还能逆转形势。

    既然邢桑和氐族势力已达成约定，其接下来必然会全力进攻陈南郡。

    西南王本就被苏眠军队包围，若再有邢桑的加入，其局势不容乐观。

    姜舒预计，要不了多久，裴新就会再次向外求救。

    届时，他和谢愔恐怕也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

    暄和六年初，当邢桑带领的胡族军队出现在陈南郡边界时，西南王终于克制不住恐慌，再次以天子名义下诏，向天下发布了勤王令。
第二百一十一章
 收到勤王诏书后, 姜舒立即召集两府主事官员商议此事。

    会议首先要确定一点，是否出兵勤王？

    西南王固然为逆臣，不值得相救，他和苏眠两个乱臣贼子狗咬狗, 无人在意, 可其中一旦有了胡族势力的加入，那性质便不同了。

    邢桑是冲着皇帝去的, 万一他真杀了天子, 那魏国搞不好就要灭国了。

    站在魏国臣子的角度，毫无疑问, 他应该出兵相救，然而姜舒并非一个忠臣, 和西南王一样, 他亦有不臣之心，南地局势混乱，对他而言反而是有利的。

    甚至，说得难听点，邢桑要真推翻了朝廷, 也算是给他解决了一个麻烦事。

    毕竟，背上反贼的名头总是危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 是否要派兵勤王，成了关键的难题。

    “主公既召开此次会议，当是已有了决策。”秦商道。

    “不错。”姜舒微微颔首, 看向众人道：“我欲行勤王之事。”

    沧州刺史高康在二次接到勤王诏书时，立即发出信函公告, 对苏眠投靠氐族、攻打江清城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又说自己很想亲自讨伐叛贼, 奈何要抵御边境南蛮的骚扰，分身乏术，只能在口头上响应勤王号召。

    附近其余几州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不是找借口推辞就是干脆没有响应，毕竟要在冬天出征打仗，所耗甚大，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数万人军队的战争物资消耗的。

    而相较沧州，郇州距离陈南郡就更是路途遥远了，纵使派出军队，也不一定能来得及救下小皇帝。

    倘若是按照邢桑所说的那个三月内杀魏天子的赌约期限来算，那除非他让飞鹰队全部自杀复活在陈南郡，否则根本不可能赶得上。

    在这般希望渺茫的情况下，姜舒不惜耗费大量物资出军，所求的肯定就不是救皇帝了。

    他有两个目标，一是趁乱占取淮州地盘，二则是收拢人心。

    人心即口碑，哪怕此次未能赶得及救下小皇帝，起码他派大军来救了，有郇州大军在，便能阻挡氐族进一步向南扩张。

    这于寻常百姓也好，官员士族也好，都是一剂定心丸，令他们知晓纵使四海皆乱，朝廷无道，然北地依旧安稳，仍有地方可供他们容身。

    在座都是聪明人，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他做此决定的用意。

    “如果决定出军，那这次就是我们在南地战场上的首次亮相，得好好准备。”张子房先是道，旋即问：“主公打算出多少兵马？”

    “苏眠先带军三万包围陈南郡，其后邢桑又率五千轻锐奔赴战场，在凌州一带，至少还有三万以上的增援，南地多方势力混杂，局势瞬息万变，以防万一，我军起码要出军五万。”姜舒语气缓慢而慎重道。

    闻言，在座之人皆面色凝重。

    谢愔曾道郇州兵寡，这话不是随口说说的。

    郇州确实兵微将寡，一来，受地理位置所限，郇州西和匈奴国相接，北与东胡鲜卑部族相连，边关必须派重兵把守，除非是和这些北方胡族战斗，否则边军铁定挪动不得。

    二来，密阳这几年虽一直在招兵，可与此同时，他们的仗打得也没停过。再加上郇州发展起来后，百姓的日子逐渐好转，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很少有人愿意卖命去当兵，于是每年招收的士兵数量也在减少。

    直至今日，若不算上步惊云军队，郇州范围内可外派出征的军队不过才万人而已。

    然兵少，却不代表他们实力弱。

    这万人兵士每个人都经受过军营严格的训练，除了定期的考核，军营每隔两月还会进行一次军事演练，为提高士兵的积极性、归属感和竞争意识，又辅以特殊的激励机制，在这般训练下培养出来的士兵，各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雄兵。

    军中的武吏，绝大部分都识文认字，懂得兵法，参加过武学的考试。

    更别说还有张子房亲手培养的神机营。

    从军官至士兵至武器营，单独拿出来都是一支劲旅，组合起来乃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有这样的雄师在，他们并不畏惧打仗，只是对于姜舒口中的五万大军，大伙都有些疑惑。

    卢青思索着说道：“假使步将军可带兵三万，郇州出兵一万，还有一万兵士从何来？”

    姜舒食指轻叩桌沿，吐出两字：“雍州。”

    ·

    商议定下出兵计划后，姜舒先是给步惊云发布了任务指令，令其带兵返回密阳，随后又写了封信，派人送往雍州。

    信上的内容，便是向荀凌借兵。

    其实，段英雄所率领的那支乞活军，他可以靠发布游戏任务直接调用。

    不过考虑到人家现在毕竟已投于荀凌门下，且自驱赶匈奴戴罪立功后，就已洗去叛军身份，成为了正规的雍州军，以免给荀凌造成什么误会，还是麻烦些，走“借兵”的流程为好。

    信送出后，暂时没那么快有回应。

    趁着这段时间，郇州各郡县官府齐心协力，征调粮草，筹备军需，以便步惊云率军返回密阳后，可立即向南地出发。

    二月中旬，姜舒收到荀凌回信，对方非但答应了借兵一事，还将这兵的数量从一万提到了四万，并承诺粮草自带，无需郇州准备，届时，两军可在沂州衔河郡会合。

    无需姜舒负责粮草，这其实已算不上借兵，更偏向于是两方的结盟，只是其中一方放弃了军队的指挥权。

    原定的五万大军突然扩张成了八万，姜舒不由有种奇妙的感觉，再想到步惊云所带的那三万兵士中大部分是青州军，这便好似成了三州的联盟军。

    他不由设想，要是他再向沂州的舅舅借个两万兵，凑个十万整数，喊起来是不是就更有气势了？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以柳浪那“明哲保身”的性格，多半不会愿意趟这浑水。

    在收到荀凌来信后不久，步惊云率领包括飞鹰队在内的三万大军抵达密阳。

    军队在城外扎营休整了一晚，翌日上午，四万大军正式向南地进发。

    ·

    “郇州出兵了？”裴新神情惊讶。

    各州刺史中，姜殊是他最不抱希望的，毕竟没什么交情，郇州又相距甚远，没想到到头来此人反而是最先出兵的那个。

    早知如此，他一开始便该向郇州求援，那说不定此刻的危机就已经解除了。

    前来报信的士兵继续道：“另有消息称，雍州亦准备出兵四万。”

    “可是荀容约亲自带兵？”

    “这……属下打探到，是郇州刺史向其借兵，那四万兵士皆借与了郇州指挥。”

    “呵，这么说，要不是姜凤呈向其借兵，荀容约还不打算出兵？”裴新尴尬地冷笑一声，“怎么，我与那姓荀的有仇吗？”

    他刚这么自嘲地说着，倏而想到当初荀老将军战败，多多少少与他有些联系，到嘴边的嘲讽又咽了下去。

    “既然郇州已派出援军，吾等只需再坚守两月。”裴新心中燃起希望，眯了眯眼道：“传我令，命李忡、彭艋严加防守各关口河道，尤其注意防守泓河，苏眠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很有可能趁我们不备走水路进攻。”

    ·

    “斥候来报，敌军集重兵把守河道，原定夜渡泓河偷袭之计恐怕不成了。”苏眠跨入营帐，见羯族将领正对着舆图皱眉思索，便兀自在一旁坐了下来。

    等候少时，没等到回应，他忍不住开口：“如何？我们是继续分兵攻城略地，逐步向江清城推进收拢，还是……”

    “郇州出兵了？”邢桑忽然抬眼，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的确有这个消息。”苏眠对上他的视线，发觉青年此时的神色格外严肃，眉宇中含着一丝焦虑。

    这是在为赌约期限将近而担忧？

    苏眠心中生出猜测，又觉得应该不是，凭他这段时间和羯胡的相处所了解，对方不会为这点事情而困扰。

    况且，所谓“三月内杀魏天子”的赌约，其重点也不在于期限，而在于杀天子。

    只要邢桑能杀魏国君王，便是证明了其实力之强劲，纵使超出期限几日又有何妨？

    可若不是挂心赌约，难不成是忌惮郇州派兵？

    苏眠心中疑惑，试探道：“邢将军莫不是担心郇州军坏我等计划？”

    邢桑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依我看，这恰恰是最不必担忧的，郇州至此关山迢递，待其援军抵达，吾等早已深入淮州矣。”

    “千万别小看郇州军。”邢桑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放任苏眠疑惑不解，自顾自垂眼看向地图。

    沉思片刻后，他目光锁定于地图某点，道：“书门关防守最弱，收拢军队，集中兵力攻下此地。”

    ·

    之后几日，陈南郡各城守军纷纷注意到包围四周的敌军开始撤退，与此同时，有斥候探查到直通江清城的泓河上出现大量的艨艟小船，船上隐隐可见士兵操练，数百艘艨艟连成一片，颇为壮观。

    裴新得知此消息，愈发肯定敌方准备走水路进攻，于是又一次增派军队防守河道。

    而就在西南王受敌人的疑兵之计所惑、将注意力转移到水路上时，邢桑忽率大军进攻书门关。

    在几次调兵之后，这利于通行的陆路官道反而是守军最少的。

    邢桑挑着天刚亮的时机突袭关口，魏国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终在数万大军的强行进攻下，他们仅抵抗了不到半日，未等增援到来，便已全军覆没。

    夺下关口后，邢桑没有在此多停留，他命令士兵仅带五日口粮，轻装简行，迅速地朝江清城进攻而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傍晚太阳落山之时, 一支庞大的军队缓缓自贫瘠荒凉的褐色田野旁通过，数万人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队伍中的人影被高耸的苍穹衬托得渺小仿若蚂蚁。

    行军之路枯燥且劳累, 士兵们跟着队伍一个劲地向前走着, 迎面拂来的风略微寒凉, 衣服的内衫却已被汗液浸得湿透。

    “真累啊……”朱风抹去鼻尖上即将滴落的汗珠, 眯着眼望向前方，想看看还有多少路能到县城，却只瞧见一片交叠的人影。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肚子饿得咕咕叫，分明已经累得抬不动腿了, 可双脚却在自行地迈着步子。

    “还有好些路要走啊。”与他同伍的、下巴有一小撮胡子的吕伯倏而感叹, 口吻中带着一丝厌倦和疲惫，“听闻此次出军是段将军主动请缨，不知是何缘故, 吾实在不解。”

    朱风想要开口附和，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耗尽了, 便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这些流民出身的士兵对于如西南王这般的王公贵戚最是无好感，自然不理解为什么段英雄要去凌州勤王。

    想当初，他们乞活军可在凌州占下了大半的地盘，若不是西南王出来横插一脚，他们又何至于被逼得转投雍州。

    “这可不能怪段将军，”走在后头的俞小郎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小声道, “是郇州姜刺史向荀将军借兵, 我等才会出征, 姜刺史于荀将军有恩, 我们这回帮郇州打仗，相当于是替将军还了恩情，到时连段将军也都得听领头的那位步将军的安排。”

    行军路上实在沉闷无聊，故士兵们偶尔和身边人交谈几句，军官们也不会在意，只要别动静太大耽误了行程就行。

    不过大部分士兵为了保存体力，通常都选择保持安静。

    吕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慢吞吞地开口：“说起这步将军，他的传奇事迹，你们可听过？”

    “听过，”俞小郎到底年轻力壮，赶了一天的路说话仍不带喘，“这步将军同我等一样出身贫寒，亦做过流民，在巽阳当兵时得到了彼时还是小官的姜刺史的赏识，之后便开始平步青云，一路晋升成了四品大将。”

    说起这个话题，周边几个士兵都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步将军乃神武骁将，把那些胡狗打得弃甲曳兵滚回老家，以他的战绩，若非受出身所限，又何止四品！”

    “我怎听闻，这位步将军打仗如此厉害，是因为手下带了一支特殊的军队。”

    “你说那支戴面具的黑袍军吧？”

    “据闻黑袍军皆为不死不灭的幽灵，今日死去，明日就复活了，这是真是假？”

    “非也非也，我听人说啊，那其实是一支人/皮鬼军，鬼杀了人后，便将皮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如此它们便能在白日活动了，不过鬼终究还是鬼，它们的眼睛不能见太阳，否则就会瞎，这才迫不得已戴上面具……”

    “别想那么邪乎，”吕伯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何来什么不会死的幽灵，依我看，那就是一支死士军，死士自然不怕死，军队人少了，就另选人补进去，都带着一样的面具，外人谁能瞧得出来？”

    这个解释最为合理，但大伙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人心总是偏向于八卦的，他们更喜欢那些具有神秘色彩的传闻，真相如何无人在意。

    “反正再过不久便要同郇州军一同征战了，是人是鬼届时一看便知。”

    说到这，气氛又沉闷下来，吕伯望了眼远方逐渐变得黯淡的山脊，叹气道：“说来这天都快黑了，怎还未停下休息？”

    过了片刻，朱风有气无力地接话：“你忘了，将军有令，今日要到淩岷县，才能停下扎营。”

    吕伯一听也想起了这回事。

    他们雍州军和郇州军约定会合的地点是衔河郡的淩岷县，既然都到淩岷县附近了，将军定然是想尽快会合的。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用脚赶路的步兵。

    吕伯眯起眼眺望前方，发觉视野里还未出现县城的影子，不由得再次叹气。

    继续前行了一段时间后，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

    早春的白昼还算暖和，一到夜里，吹来的风便格外冷冽，风中夹着的尖冷的湿气，仿佛能穿过皮/肉钻进骨头里去。

    士兵们走了一天，衣服、头巾内部都被汗湿了，这时候再被寒冽的冷风一吹，就感觉脑袋如针扎般阵阵酸疼。

    但大家谁都没有抱怨什么，行军路上的条件本就是这般艰苦的。

    士兵们大都是在吃不起饭、穿不上衣的贫苦人家长大，早已对这样的痛苦麻木了。

    半个时辰后，军队终于来到了淩岷县外。

    先一步抵达的郇州军队已在城外扎好了营，虽是夜晚，依旧能凭借火把的光晕望见那成片整齐的帐篷，十分壮观。

    朱风因在右军队伍里，到得稍早些。

    他们本该列队等待后方队伍抵达，然而还没等前锋队站好队形，就有郇州军的军官过来传令，让他们先排队去伙房领吃食，说这是步将军的安排。

    士兵们都是又累又饿，听闻有吃的，没多考虑便跟着去了。

    朱风饿得脑子稀里糊涂的，只会跟着前边的人走，待进入郇州军营地，这才提起些精神来。

    他注意到路过的郇州兵都穿着奇怪的绿色厚衣袍，头戴垂耳帽，心里生出疑惑，倾身询问旁边的吕伯道：“这些人真是郇州军？他们怎穿成这样？”

    “这衣服是古怪了些，我也未见过，兴许是北地独有的。”吕伯猜测道，“不过瞧着倒是挺暖和的，那帽子一看便很厚实。”

    朱风没去过北边，也就默认了他的回答。

    可除了衣服外，这个军队还处处透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怪秘感，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只是觉得这些士兵跟他印象中的士兵很是不同。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琢磨这些了。

    排队到伙房后，朱风嗅到了浓浓的食物的香气，他的嘴巴开始疯狂地分泌口水，腹中的饥饿也变得尤为清晰明显，胃里仿佛有空气在游动，令他一阵阵地涌起空虚感。

    他感觉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究竟吃的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朱风吞咽着口水，伸长脖子朝那些已经领到了食物的兄弟那看，不过他们大都捧着碗埋头唏哩呼噜地吃着，加上天色昏暗，他实在看不清。

    好在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站在打饭桌前，朱风手里被塞进来一只木碗，随后伙夫朝他的碗里舀了一大勺浓稠的疙瘩汤，又给了他一个厚厚的白面蒸饼，接着便让他离开。

    这蒸饼显然是刚出锅的，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幸好他皮糙肉厚，手拿着也不觉得烫。

    总算领到了食物，朱风连忙先喝了口热汤。

    感受到嘴里丰富的滋味，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到营房外边，跟自己同伍的兄弟一起吃饭。

    “真香啊，这汤，我头一回喝到如此浓稠的汤，里边还有肉丝。”

    “里边有好些料我都吃不出来，不知是什么做的。”

    “管这么多做甚，好吃就行。”

    “蒸饼也好吃，我头一回吃到这般厚实又松软的蒸饼。”

    “郇州军可真够厚道的，拿出这好东西招待我等。”

    “我看未必，你瞧他们住的是什么帐篷，穿得是什么衣服，那些巡逻的兵士，哪个跟我们这般邋遢的，兴许人家顿顿都吃得比这好呢！”

    “郇州很是富裕吗？”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但无人回答。

    伙房出来的小兵喊道，“吃不饱可盛第二碗疙瘩汤。”

    一时间大家都只顾着低头吃饭，唯恐排不上第二碗。

    朱风亦大口喝着汤，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他难得吃上一回这么好的食物，必须要吃两大碗吃到饱才行！

    ·

    “终于回归组织了。”

    走进郇州军的大帐，看见里边所坐的戴着黑面具的玩家们，段英雄不由生出一种荣归故里般的感动。

    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的NPC军官，他朝步惊云行了个军礼，语气郑重道：“步将军，这些年多亏有您的远程指导，我才能坚持到现在，感谢您的辛勤付出，感谢组织的栽培，我回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旁边坐着的几个飞鹰队成员都来了戏瘾。

    蓝龙起身过去和他握手道：“段同志，在外执行任务辛苦了！”

    宁成谶也调侃道：“欢迎归队，兄弟们都记挂着你啊！”

    段英雄：“谢谢兄弟们的鼓励，为了殊哥，为了阵营，我甘愿付出青春。”

    此次远征，身为录事参军的卢青亦随军出征。

    见此场景，他满腹疑惑地询问坐在旁侧的卫熹：“这段英雄究竟是何来历？”

    卫熹加入军府的时间也比较晚，不过好歹比卢青早，知道得稍微比他多一些，闻言就回道:“我只知段英雄原是郇州人，效忠于主公。”

    卢青挑了下眉，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这段英雄也是同卧龙阁被派出去的间谍一般，是在主公安插在外的棋子，只不过这棋子本领不小，竟混成了将军。

    回想乞活军出现的时间，这枚棋子应至少三年前就在外活动了。

    想到这，卢青不禁再次感慨主公的高深，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如段英雄这般的隐藏势力是他所不知的呢？

    “好了，先别闹了，准备开会。”步惊云出声打断了玩家们的面基。

    待众人安静下来入座，他便沉声说道：“明日起，我们需要更改行军路线。”

    卢青收回神思，问：“这是为何？”

    “今天刚收到的消息，江清城已经失守，西南王带着天子逃离城池，”步惊云口吻稳重道，“按照我们之前对邢桑和氐族势力的分析，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朝都城衡川进攻，我们不必再去凌州，直接前往衡川。”
第二百一十三章
石云气喘吁吁地跟着队伍跑着, 边跑边在心里骂娘，顺便问候兰蛇他全家祖宗。

    他觉得自己真是日了狗了，玩个游戏, 他把这辈子不可能尝试的事情都做了个遍, 本以为蹲大牢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现在还要跟着西南王逃命。

    其实他原本可以不用跑的, 江清城失守, 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啊！

    可兰蛇说他们两个必须要分头行动, 一个人跟着西南王, 一个人留在城中, 这样两边的情报都能获知。

    兰蛇告诉他, 跟着西南王可以得到更有价值的情报, 石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于是两人便约定好，一旦城破, 兰蛇留在城中，他跟随西南王撤离。

    做出安排后, 石云一直挺高兴的, 心想总算可以一人独吞情报了, 直到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才发现这里面有个巨坑。

    西南王撤离城池时太过紧急，除了小皇帝，就只带了三千多名士兵和他的心腹。

    石云算不上他的心腹，但为了获取情报, 他还是硬挤进了撤离的队伍里。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他既不会骑马, 也不像小皇帝那样身份尊贵，可以受到优待，于是就只能被迫地夹在队伍里，跟着西南王的那些心腹一起逃跑。

    敌军的马蹄声紧紧地追在后边，像驱赶羊群似的驱赶着他们，时不时地就会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射杀。

    西南王数次留下士兵拦截断后，试图拉开距离，但很快又会被敌军追上。

    石云首次感到死亡离他这么近，虽说他死了还能复活，可没有能替代死亡的道具，一旦被杀，等级折半，那就太不值当了！

    “兰蛇这狗娘养的，算计老子，气死我了……”

    石云起初只是持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对待这场战争，现在却因为自身被卷进了逃亡队伍里而改变了心境，他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可以安全跑到渡口乘船离开。

    然而不管他如何祈祷，在撤逃的第二天上午，他们还是在一个空旷的山谷里被追上了。

    太阳高挂天顶，拂去了清晨的寒气。

    经过数次的“断尾”，此时西南王的队伍仅剩残兵几百，武器箭只也快耗尽，体力更是所剩无几。

    胡族军队通过数轮的射箭将他们的脚步拖慢，然后冲锋向前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西南王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围堵，于是一场厮杀火速展开。

    石云望着周围交战的双方，心中无比慌乱。

    见不远处，满面惶急的西南王正带着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皇帝突围，他终于一狠心瞅准一个空隙冲了过去，试图趁乱逃跑。

    可惜他的动作实在太笨拙了，没跑几步就被一个敌军发现，转过身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石云捂住腹部，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然而当他倒在地上时，却发现自己的血条并没有立即清空，还有抢救的余地。

    于是他连忙兑换了好几种药物，止血药、补血药、体力药丸、金疮药通通用上，甚至还趁周围人不注意，偷偷给自己打了个绷带。

    待血条止住后，他松了口气，趴伏在野草丛生的碎石地上，一边装死，一边观察战局。

    他倒下的位置很是巧妙，侧过头刚好正对着西南王和皇帝的方向。

    别人他都不在乎，唯有这二人，不管谁死了都是特大情报。

    只要能把这场追杀的结果发出去，那他这趟险些丧命的冒险也值了。

    这一刻，石云觉得自己变成了身负重任的战地记者。

    战斗之中，尘土飞扬，不断有人的双腿跌跌撞撞地从他眼前经过，挡住他的视线。

    石云半眯着眼，放空一切，只顾盯着那两个衣着醒目之人，被人踩在身上也不吭一声，反正他没有痛觉，只要不会死就成。

    随着伤亡逐步增多，厮杀越来越激烈，就连西南王也被迫拿刀加入了战斗。

    忽然间，石云感到背上一沉，一具笨重的尸体倒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但他不敢挪动，也不敢大力呼吸，就怕被人发现自己还没死。

    这遭的这是什么罪啊……

    石云在心里嘀咕，当他再度将注意力转移至战场中央时，却看到皇帝头上的名字开始挪动起来，和另一个NPC的标识重叠在了一起。

    他稍稍睁大了些右眼，然后惊诧地发现皇帝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从后边用胳膊卡着脖子挟持了！

    .

    孟秀注意到落单的皇帝时就知道立功的机会来了。

    他并非武吏，纵使跟随将军追到此地，也难以获取功劳，只能旁观他人出风头，而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趁着天子亲卫远离之时，他轻而易举地从后方挟持了皇帝。

    事情办成，他连忙朝远处骑于马上的邢桑大喊：“将军，敌酋在此！”

    邢桑侧身投来目光，见天子正被孟秀挟持在前，便拿起长弓，搭上羽箭，瞄准了那面色惨白的少年人的胸膛。

    危险在前，裴戬自是拼命挣扎反抗，对挟持自己的□□打脚踢，欲摆脱困境。

    皇帝纵使文弱，好歹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孟秀身材瘦小，对方一旦奋力反抗，他还真有些难以把控。

    尤其当裴戬咬住他的胳膊时，孟秀吃痛，险些松开了手。

    眼看就要被对方挣脱，他忙不迭拔出短刀，准备用刀代替自己的胳膊架在少年的脖颈上。

    谁知抬臂时用力过猛，失了方向，那锋利的刀刃顺着对方的脖子划过，霎时间，滚烫的鲜血喷涌在他的手上。

    孟秀登时愣住了，浑身僵硬地举着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位一国之君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少年双目圆睁着，死不瞑目，朝天仰着的脸孔在阳光下白得惊人。

    天子驾崩引起了魏国士兵的注意，这位存在感如此之低的皇帝，在死去之时终于受到了所有人的重视。

    大家震惊于此，一时竟忘了战斗，邢桑就趁此时机，将原本对准裴戬的箭转向了一旁的裴新。

    一箭射出，正中男人后背。

    裴新尚来不及反应，转瞬之间，邢桑又连射两箭，将对方彻底射杀。

    西南王之死无疑是对魏国士兵的毁灭性打击。

    短短片刻工夫，两位裴姓之主皆已丧命，失去了精神支柱，剩下的士兵士气寥寥，没过多久便被胡族兵尽数夷灭。

    孟秀弓着脊背，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站在尸体旁，用布巾不断地擦拭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一边擦着，手指一边颤抖，这种颤抖是源自内心深处的，似恐惧，又似亢奋，汹涌起伏的情绪不受他控制，不论他如何劝解自己放松，依旧抖个不停。

    直到邢桑路到他身旁时，说了一句“杀死敌酋为首功，回去有重赏”。

    顷刻间，孟秀镇定下来。

    他缓缓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怎好看的笑容，拱起手，略显殷勤地说道：“谢将军。”

    .

    待到所有人皆已离去，石云方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撑着快要麻木的肢体缓缓站起身来。

    他扫了眼四周遍地的马赛克，发觉皇帝和西南王的尸体都已不在，应该是被胡族带走了，便一瘸一拐地走到最近的水源处，重新清洗包扎伤口。

    等解决了自身的生命危机，石云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仰躺在石滩上，望着天上飘动的云层发呆，心里难得有几分惆怅。

    虽然总是骂西南王一群人是傻逼，但当这群傻逼NPC真的死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他还真有些沮丧。

    石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随即打开与阁主沟通的任务框，将自己方才所看到的种种经过发送了过去。

    ·

    另一边，邢桑带军返回后，魏国天子驾崩的消息便迅速在城中传开了。

    郭同归得知真相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咻咻地跑去了同为参军的孟秀的营帐，掀开门帘劈头就问：“孟秀，当真是你杀了陛下？”

    孟秀书写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面对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郭同归无端感到一股怒气从丹田涌起：“你可还记得，你我皆是魏人！”

    “在其位，谋其事，尔投向羯胡之时，民族之见就已该摒弃！”孟秀放下笔，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是杀了天子，那又如何，他是将军之敌，杀了他我就能立功，我为何不做？”

    “就为了立功？”听到这个回答，郭同归觉得可笑，满脸失望道：“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目光短浅，那可是天子啊，你杀了他，是大逆不道，蔑伦悖理，是要遭万人唾弃的啊！”

    孟秀沉下脸，倏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裳，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走向他问：“郭同归，你原名郭白，出身吴郡郭氏，曾任德邬郡太守，是也不是？”

    郭同归不知他从何得来的自己的身世，脸色紧绷道：“这与我的出身有何干系！”

    “自然有。”孟秀扯了扯嘴角，口气咄咄逼人，“你生于名门，读着圣贤书长大，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出任太守，所以才能满口仁义道德地指责我。

    “像你们这般的高门子弟，生来就口含金匙，又怎知我们这种在腥臭阴沟里长大的贱民，走到这一步需多么苦心竭力！

    “就因我出身寒微，我四处求官，却遭人侮辱奚落，他们把我当狗一样，高兴时给根骨头，使唤几句，不顺时，三更半夜将我踢下床榻，说赶走就赶走！

    “我能有如今的一切，穿着锦衣华服，站在此地同你理论，皆为我奋力争取得来，我没有你的好命，故我杀天子，尽我所能地讨好将军，我凭我自己的本事去取那金匙，我何罪之有？”

    郭同归被他话中的讥讽惹得羞愤不已，气急道：“难道你就不怕被写上史书，遗臭万年吗！”

    “史书？”孟秀嗤的一笑，“史书由胜者撰写，待我辅佐将军登基，我便是立不世之功者，我芸连孟氏就是开国功臣，谁敢辱我？”

    “你！”郭同归青着一张脸，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字，最终只吐出一句“无可救药也”，便愤慨离去。

    看着他拂袖而去，孟秀漠然转身坐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工作。

    一边抄着名录，一边喃喃自语：“我有何错？我没错，我只想振兴家族、受人敬仰而已，我有何错？”

    “阿沼，你说说，我有何错？”说到这，他突然停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阿沼，阿沼是谁？”

    他思索片时，方想起阿沼是和他一同从芸连流浪到郇州、最后留在密阳的那个蠢小子。

    回忆起这些，孟秀倏尔露出舒畅的笑意：“阿沼啊阿沼，当初你若跟我走，如今早已经随我衣锦食肉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阿沼, 这还有四筐，进来搬一下！”

    “来了！”

    阿沼喊了一声，将两筐鲜嫩的小南瓜放在小三轮上, 随手拿起绑在腰上的布巾擦了下脸上的汗水, 继而又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玻璃大棚。

    这座建在官府庄园内的温室大棚是去年秋末落成的。

    建成时，其漂亮的外观引来了所有在农庄做事的农民和管事的围观，就连使君都亲自来到了现场视察。

    它是倾斜的人字形顶棚构造，屋顶与四面墙壁均为玻璃板覆盖, 内部支架有坚硬的木材, 也有贵重的钢材，故毫无疑问, 这是一座造价极为昂贵的温室。

    造价昂贵的温室其内部所种的植株也都格外稀少珍贵, 基本都是阿沼未曾见过的蔬果。

    每当走进这大棚内, 望见四周或是高高悬挂的坠满果子的藤蔓，或是呈层层阶梯状生长的翠绿蔬菜，阿沼都感到万分的新奇, 他从来不知道菜还有这样的种法。

    更别说眼下才春季，本该是播种的时节, 大棚内的多数植物却都在开花结果，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快步穿过绿莹莹的洋葱地与南瓜藤架, 阿沼来到草莓地前。

    喊他进来的颜如玉一边蹲在地上采摘草莓 ，一边指了指旁边的小篮筐，道：“就这些, 你搬出去吧。”

    “好嘞！”阿沼干脆地应答。

    他把四个篮筐堆叠在一起, 刚要搬动它们, 颜如玉忽然抬起身问：“阿沼, 你吃过草莓没？”

    阿沼一愣, 老实地摇摇头。

    事实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红红的小果子，过去偶尔来到大棚，看到的都是未长成的草莓，很是不起眼，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食用的叶菜。

    “那给你一颗，你尝尝看甜不甜。”绑着丸子头的女生说着，将一颗红艳艳的草莓递给他。

    阿沼一下子红了脸，挠了挠脖子，不好意思地接过了果子，道了声谢，然后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草莓尖尖。

    果子清甜的汁水在口齿间爆开，果肉细腻，凉凉的，很是解渴。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很甜！”阿沼憨厚地笑了起来，将剩下的半个草莓放进嘴里，又说了遍“好吃”。

    看这大高个子小心翼翼吃草莓的模样还挺可爱的，颜如玉便又挑了个大的递给他，说：“那再给你一个，尝尝鲜。”

    阿沼一时有些犹豫，他知道这大棚里的蔬果都是非常昂贵且抢手的东西，放在东市的农贸市场卖，每次都是刚一上市就被那些有钱人的管事抢空了，自己吃的这一个果子说不定能抵上他一天的工钱。

    “没事，你拿着吧，干了这么多活，肯定渴了。”颜如玉劝道，“你也不用觉得这太贵不好意思拿，我们种地难道是图钱吗？当然不，我们图的是粮食收获时分享成果的快乐！”

    听她这么说，阿沼便接过了草莓，口吻腼腆道：“谢谢会长。”

    随后一边吃着大草莓，一边又在心中对颜如玉感恩了好几遍。

    想当初刚入农民商会做工时，他只是个最底层、拿钱最少干活最累的搬运工，但他从不抱怨，反而感谢农民商会能有这样一份活给他干。

    阿沼知晓自己脑子不好，也没有什么本事，连种地都种不明白，只有一身蛮力可以使用，于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活，他要求不高，只求能养活自己就成。

    后来，他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了这位会长的赏识，对方先是将他提拔成了搬运队的小队长，涨了工钱，上个月又将他升为了运输部的副部长。

    虽然副部长干的还是运东西的活，但他手下有好些人要管，偶尔还能跟随会长一起进出这漂亮的玻璃大棚。

    这可不是谁都能进来参观的地方，官府以防有人进来偷东西，在庄园周围派了好些兵巡逻，每每给手下人讲起玻璃温室内的见闻时，他都感到很是自豪。

    吃完第二个草莓，阿沼重升起干活的热情，一口气将四筐草莓搬了出去，放在小三轮上，用绳子固定住。

    这脚踏的小三轮是去年年底官府的木坊推出的人力车，一同推出的还有两轮的脚踏车和两轮的黄包车。

    黄包车相对便宜，脚踏车和这种三轮的脚踏人力车则要贵上许多，据说是因为后二者装了构造复杂的链条，链条乃钢材制成，所以成本相对高昂。

    阿沼搞不懂这些，不过这三轮车运载东西确实方便快捷。

    他能用上这车，还要多亏会长出手大方，一次性给商会购入了二十辆脚踏三轮车专门运输货物，否则凭他自己的本事，肯定是买不起的。

    站在大棚外等候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颜如玉和另一个名为花晓露的女玩家一人捧着一篮筐的草莓走了出来。

    “久等了，今天的工作顺利完成，可以回城了。”颜如玉微笑着说了句，将草莓放在车上，用麻布盖住。

    随后两个女生也坐到了车上，阿沼便熟练地推着车走。

    这地里的黄泥小道不怎平坦，不方便骑车，待上了外边的水泥路就容易了。

    推着车，途中经过一片用支架撑起的爬满枝条的园区，阿沼不禁转头多看了几眼。

    颜如玉见他好奇，就说道：“这一片是葡萄，种下去已经两年了，今年就可以挂果了。”

    “今年就能结果了吗？”花晓露扬起眉来，“那看来咱商会又要多一项特产了，葡萄酒。”

    “嘿嘿，确实。”

    “诶你说，咱们要不要提早去跟玻璃厂定制一批葡萄酒瓶？”花晓露突发奇想道，“包装搞得上档次点，还能再定制一批红酒杯什么的，狠狠赚南边那些有钱人一笔智商税。”

    颜如玉还真认真地考虑起来。

    要说她这农民商会最遗憾的地方，莫过于出产的新鲜果蔬不能长久运输，卖不到外地那些大世家手中，着实少赚了好些钱。

    “不过也不一定，玻璃酒瓶运输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容易碎。”花晓露又补充，“可以少做一点，先试试水，卖得好再大批定制。”

    颜如玉点点头，忽而想起来道：“对了，南方不是正打仗打得热闹嘛，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些怕死的大世家就都跑咱们这来了。”

    “确实，那到时候密阳的房价肯定还得涨吧，我们公会要不再多购置几套房产？”

    “买密阳的做什么，要买就买巽阳的，别看现在密阳发展得好，以后殊哥登位了，首都肯定还是会转移。”

    “也有道理啊……”

    阿沼听她们聊着两地房产升值潜力的话题，真心觉得这两位小娘子懂得真不少，跟随会长干活的日子，他涨的见识比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听着听着，他心底也逐渐摇动起来，要不要趁着这段时日房价还没涨，用存的钱给自己买一座小院呢？

    若不然，再等两月，恐怕就买不起了…

    阿沼心底纠结，难得有了自己的小烦恼。

    ·

    刺史府官署内，姜舒正坐于案前查看刚送到的密信。

    根据身在都城的玩家间谍的传信，天子驾崩后，衡川的那些高官士族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安排家人及财产转移。

    尤其当邢桑率军队顺泓河而下，准备从水路进攻衡川的消息传至都城后，更是加剧了衡川居民的恐慌。

    其实此时天子和西南王的逝世，于淮扬王裴乾而言是个机会，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皇位了，毕竟裴氏宗族已经找不出比他更纯的皇室血统了。

    淮扬王也确实在努力地把握这一机会，他循古制为天子大办丧礼，一边主动担起防守都城的责任，一边努力地安抚人心，拉拢一些世家的支持。

    只可惜他的威望不够大，甚至还不如一些门阀势力雄厚，故而纵使他极力地稳定都城的局势，拖家带口朝青州、沂州等地转移的士族仍是与日俱增。

    姜舒预计，过不了多久，北地将迎来一大波移民热潮，届时旧都巽阳和密阳等地定然也少不了南地士族的涌入。

    而倘若战争不能立即结束，流民数量也定然会大幅增长，必须提前做好接收安置流民的准备。

    思索着这些，姜舒将密信暂放到一旁，旋即打开地图，观察起淮州一带的地势。

    邢桑若乘船走水路进攻衡川，至多三日便可抵达，淮扬王和王怿等人能拦住还好，拦不住，大军围城便是迟早的事情。

    说实话，邢桑在结束江清城之战后，没有稳定地向周围扩张，也没有立即要求六夷酋帅履行承诺，拜他为王，反而采用一种冒险的方式继续向东进攻，直取衡川，这一步在姜舒看来，着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对方这么做就好像在害怕什么，担心此时不取衡川，便再无机会似的。

    是在忌惮郇州援军吗？

    姜舒生出猜测，但不能肯定，他实在不觉得以邢桑的性格会惧怕什么，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的缘由。

    总而言之，因为邢桑出人意料的加速进攻，使得他们原本欲夺取淮州地盘的计划也变得紧迫起来。

    而根据最新得到的消息，郇州援军这边，步惊云还在带领大军渡河。

    涞河乃横贯沂州的一条大河，河水汹涌，最宽处可达千米，最窄也有百米，数万人军队及成吨的物资要靠一艘艘小船运送过河，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注定要花上数日的工夫。

    其实这时候，若能有大船运载军队顺水而下，便能直达逐江一带，距离衡川不过一郡之隔，可惜沂州暂时没有这样庞大的船队。

    青州倒是有，但纵使他能从谢愔那借来船队，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将船送进内陆。

    说白了，沂州毕竟是柳浪的地盘，他的手没法伸得太远。

    姜舒只能祈祷，大军顺利渡河后，能赶得及在邢桑大军包围都城前，抵达衡川。

    ·

    五日后，衡川城。

    周墨眉头紧蹙着从堆满木箱的一辆辆行李车旁走过，旋即走到马车旁询问管事行李的数目是否都校对正确。

    此时，若有别的士族经过，八成会以为这些车上所装的都是周家的重要财产。

    事实上，里边也确实是一些贵重物品，然却非金银珠宝、丝绸绢帛，而乃一箱箱的典籍。

    自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开后，便陆续有家族开始携带家产北逃，周家思索许久后，最终也下定决心让小辈先行往北地转移，周墨便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他所带的行李只有极少数是衣物和钱财，大部分都是他借职务之便，从秘书省转移出来的珍贵典籍。

    行此举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但周墨别无他法。

    他想，一旦战火蔓延至衡川，以胡人烧杀抢掠的本性，这些贵重的书籍极有可能遭到破坏乃至毁灭。

    秘书省的藏书有不少都是孤本珍本，万一有个好歹，将是巨大的损失。

    身为一个爱书者，周墨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他擅作主张，将其中数量少且最珍贵的那批典籍都转移了出来，准备带往北地，将它们归还至旧都宫城。

    此事办得极为隐蔽，连多数周家人也不知晓，但周墨行此事前得到了他祖父的默许，他认为这已足够了。

    多次清点行装完毕后，周墨带着妻儿坐上马车，正欲出发，忽而外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让他们稍等。

    周墨掀开后门竹帘，只见谢皎一副匆忙的模样跳下马车，向他们走来，手里还拿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

    以为对方是来向姐姐道别的，周墨正欲带妻子下车，谢皎连忙阻止道：“姊夫、阿姊，你们不必下车，我此来只有一事拜托你们。”

    周墨看向谢婇，女子随即开口询问道：“是何事？”

    “阿姊和姊夫可是去往巽阳？”

    “不错。”

    “那此物还请二位帮忙转交给郇州姜刺史。”谢皎站在车旁，伸手将木盒递进车内。

    谢婇接过这外在普通的木盒，心中略有疑惑，不知他们谢家何时与姜家有了交情。

    谢皎此时的神情却格外严肃，又再次对二人强调道：“这是阿父要转交给姜刺史的东西，请务必谨慎对待。”

    听闻是谢闲的指令，周墨与谢婇态度都郑重不少。

    周墨向谢皎保证道：“秋月安心，我定亲手将其交至姜刺史手中。”

    “有劳。”谢皎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仿佛转移了一个大麻烦，旋即退后一步，拱手道：“那么秋月便在此祝愿姊夫和阿姊，此行一路风清，百事大吉！”
第二百一十五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关于南地战局的情报如雨后春笋般一封接一封不断地送进官署。

    ——“三月九日，邢桑率两万精兵主力自水路全力逼近衡川。”

    ——“三月十二日，邢桑登陆, 与车骑将军王怿、淮扬王裴乾所率军队在郊外褐石岭发生激烈交战。”

    ——“三月二十日，苏眠带领大部队合计六万大军分兵袭取衡川、南吴郡。淮扬王派兵夜袭邢桑军大营, 反中埋伏，大败而逃。”

    ——“四月初, 王怿战败阵亡，淮扬王撤兵南逃。”

    ——“四月四日, 淮扬王南撤途中遭遇苏眠军埋伏，中箭落马身亡。”

    ——“四月七日，大军包围衡川城。”

    ·

    谢锋保持着高度警戒, 紧盯着城门外的胡族军队。

    淮扬王战败的消息传来后, 城内再度爆发逃亡热潮, 除一些老臣和本地士族, 有能力迁走的全都走了。

    衡川城尚未被攻破, 却已然呈现出一派被遗弃的亡国都城景象, 最终留下把守城池的仅剩他们皇宫宿卫军。

    在淮扬王带走牙门军与中军主力后，都城剩余的不过二营、四军、六校营, 总计一万五千兵士而已。

    谢锋身为步兵校尉, 本只负责皇宫警戒, 一个再清闲不过的军职, 而今却也不得不站上城墙来, 扛起守城重担。

    任职宿卫军头领的基本都是士族子弟, 一群从未打过仗的贵公子, 以一万五千人的兵力对抗敌军数万大军, 要说心里不恐惧, 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别无他法。

    若连他们都放弃抵抗了，那便等同于将都城拱手相让了。

    以胡族军队的劣性，一旦入侵都城，他们在城内的家宅必遭洗劫一空，留下的家人也将遭受侮辱，故他们决不能退缩。

    可要说，宿卫军心中有多少能打赢胡族的胜算，那是不存在的，连西南王和淮扬王都在邢桑军队进攻之下节节败退，更莫说他们这群从未打过仗的警卫兵了。

    事到如今，大家不肯放弃抵抗，不过是在赌一线可能。

    谢锋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遥远的北方。

    他们能等到援军吗？

    ·

    谢府，池中心亭子里，两个半百老者正对坐下棋。

    微风吹拂着刚出新芽的柳条轻轻摇摆，枝梢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波纹，光看府中安宁清幽之景，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正遭受大军围困。

    周俨微微蹙着眉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旋即抬眼看向对坐的老友。

    对面，男子身着一袭素色衣衫，未戴冠帽，夹有白丝的头发以一支木簪潦草地束着，发丝凌乱，然其气质却是一等一的儒雅风流，神清气朗全然不似知天命的年纪，令周俨不由心生疑惑。

    谢闲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病入膏肓，卧床不起，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后听闻其幼子派人自青州送来药物，也不知是何药如此有效，他前几日来探望，这老家伙分明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今日再见，其非但病愈转好，反而有容光焕发之态。

    喝了口茶，周俨开口问：“六郎星垂此时或正与敌军搏杀，太傅便无担忧吗？”

    “可莫再叫我太傅了，不过一亡国老奴尔。”谢闲手中把玩着棋子，口吻淡然，“守得住便守，守不住大不过一死，横竖已有子辈继承家业，我还有何可烦忧的。”

    知晓他所说的乃是其幼子谢七弦，周俨一时又羡又妒。

    眼下局势明朗，北地稳固之后，俨然以姜氏一族为中心，而谢七弦又与姜凤呈关系颇佳，如今亦独掌一州。

    思索起来，在原本的南地四大姓中，唯有他细俶周氏未能抢占时机，夺取地盘，其余谢氏、荀氏、高氏皆各有其军队治地，实在令周俨心中郁闷。

    “姜凤呈绝非善茬，”周俨缓缓道出自己的忧虑，“此子兴办学馆、报社，笼络扶持的皆为寒门庶族，若我等不能联合施威，日后恐遭其凌砾欺压。”

    周俨今日此来，为的便是能得到谢闲的一个态度。

    眼下魏国已分裂得七零八落，政治中心转移北地是必然的，接下来是否要架空一主，抱团继续他们的门阀政治，谢氏的态度是关键。

    然而面对这般严肃的问题，谢闲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摸着唇上的胡子，轻巧地叹道：“你所言这些，皆为后辈操心之事，我啊，若能度此难关，便当颐性养寿、以终天年矣！”

    周俨听闻此言，便懂得对方是打算站在姜氏一边了，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

    围城前两日，几个老臣还有心情下棋闲谈，待经受过几次来自敌军的猛烈进攻后，随着武器与物资的日渐减少，伤亡的与日俱增，整座城池皆笼罩于一片恐慌之中。

    围城十日，百姓缺粮，民心骚动，以谢、崔为首的几大世家以身作则，号召士族富商在城内放粮施粥，与民共渡难关，化解了一场粮食造成的危机。

    围城十五日，当又一次听见敌军攻城号角响起，城内的宿卫军及奔走四处救治伤员的医工无不面色凝重。

    众人知晓，他们已至强弩之末。

    守城至今日，宿卫军已折损过半，伤亡惨重。

    且因城内缺少经验丰富能把控全局的老将，前期敌军尚在试探时，积弩、积射二营为逼退敌军，不知节制地大放箭雨，以致如今到了需要尽全力防守的时候，他们却已然连半支箭也拿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一波接一波的敌军不断爬上城墙。

    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下一场暴雨。

    谢锋嘶吼着将一敌兵杀死，低头看见自己正汩汩流血的手肘，不禁心生悲意。

    难道今日便要葬身与此了吗？

    沮丧不过一瞬，思及尚在家中的父母兄弟，谢锋咬紧牙关给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旋即又拿起武器冲向前去抗敌。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士兵高呼：“那是什么！”

    谢锋紧握武器上前，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冲上城墙的敌兵似乎减少了许多，不少手下士兵正满脸惊愕地望着城下。

    他不明所以地跑到城墙边向外眺望，随即亦诧异地睁大双眼。

    城下，只见一支黑色骑兵犹如利箭一般破开敌军军阵，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生生将那庞大的胡族军队劈成了两半。

    望着骑兵飞扬的黑色披风和他们脸上的狰狞鬼面，所有曾阅读过密阳月报的宿卫兵脑中皆划过一个念头：那是幽灵军！

    鼎鼎大名的郇州飞鹰队，传闻中不死不灭的幽灵鬼军，居然真的存在！

    一时间，守军们无不激动，幽灵军的出现便意味着——

    “援军已至，皇城有救矣，哈哈哈哈……”

    谢锋转过头去，见这段时日一直带着部曲帮忙守城的尚书左仆射殷重行正拍着城墙开怀大笑。

    被其笑声感染，谢锋亦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疲倦而欣慰的笑意。
第二百一十六章
  玩家军杀疯了。

    自去年三月初攻下大潼城后, 整整一年时间未接到大型的战斗任务，飞鹰队成员早已寂寞难耐，此时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再上战场, 大家都想大赚一笔。

    尤其是五测才加入飞鹰队的玩家，这还是他们第二次真正上战场。

    望见周围满片的红名，玩家们感到自己仿佛被投进了猎物堆里，既危险又充满机遇，他们心潮澎湃, 凭借身体的本能不断地向周围猎杀。

    别看飞鹰队只有三千人，当这三千人军队纵马横刀地冲进步兵军阵时，足以杀得敌军措手不及。

    他们一手扛着锋利的双刃长刀，一手拿着多发的连弩, 武器的先进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优势，更别说，玩家根本不怕伤痛死亡, 面对敌人的攻击也毫无畏惧，故而愈发显得这支军队格外的凶悍勇猛，气势桀骜！

    因被突如其来的黑袍军冲乱了阵型，进攻不得已提前结束，邢桑火速下令收拢士兵，在飞鹰队调转方向欲再度冲锋之时, 前军已列起专门抵御骑兵的□□盾牌方阵，并辅以弓箭方阵相抗衡。

    邢桑军队终究人多势众, 加上其反应迅速, 治军有方, 此次负责带队冲锋的聂风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结队在城门下与大军对峙。

    望着乌压压冲向己方的弓箭阵, 蓝龙忍不住唾骂：“草他娘的，早知道带几枚炮弹来了，看他们怎么横！”

    因大部队行军太慢，而衡川的情势又太过紧急，步惊云担心援军晚到一步，便派出飞鹰队先来救援。

    为了提高行军速度，飞鹰队选择轻装简行，故此时手上也拿不出个霹雳炮来。

    聂风下令道：“等会儿要是敌军朝我们放箭，能用盾牌就尽量使用盾牌，别拿人/肉硬抗，我们的任务是拖到大部队抵达。”

    他把这条指令发到了飞鹰队的群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一时间，两方的军队陷入僵持，彼此各持弓箭、连弩对准对方，互不相让。

    在城墙上的宿卫军看来，三千人对阵数万人大军而不怯场，甚至达成了彼此忌惮的平衡状态，这画面也是挺奇妙的。

    不过飞鹰队到底人少，城内的守军见此状况不免有些着急。

    “为何还不见援军到来？”有人焦急地询问。

    在他们看来黑袍军固然战斗力强悍，但要凭这几千人抵抗十倍以上的大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外，期盼能看到援军的大部队时，忽然城下形势又发生变化，胡族军队非但没有发动进攻，反而开始有序地退兵撤离。

    这奇异的场景令守军无不面露疑惑。

    别说城内的宿卫军，苏眠接到退兵命令时，亦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已经围城半个月了，付出了那么多的武器、兵力和粮草，且经过这两日的试探进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城内已经弹尽粮绝了，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攻克这座皇城，而这时候，邢桑居然要撤兵？

    他忍不住表露自己的不解。

    面对苏眠的质疑，邢桑只冷静回复道：“黑袍军不易对付，他们是探路先锋，更是诱饵，我军可以继续进攻，直至将其彻底剿灭，然此时不退，待郇州援军抵达，吾等便再无退路。”

    苏眠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白了，邢桑现在并没有和郇州军对上的意思。

    固然心中不甘，但苏眠也能理解，他们的兵力和郇州军相当，一旦对上，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没有胜算之仗，没必要硬打，邢桑做此决策才是稳妥的。

    最终，大军还是在一股遗憾的氛围中缓缓退去了。

    而发觉这一群红名怪要跑，玩家们都提起了精神，纷纷请求追上去再杀一波。

    今天的战斗结束得太快，他们都没砍多少怪，下次再有战斗任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故大家谁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聂风考虑到敌方已经撤退，基本不可能再中途回头，否则如此庞大的军队很可能会造成踩踏事故。

    既然如此，不追上去咬一口确实可惜。

    于是待敌军最后一支队伍撤离之际，他便在群中下了追击杀敌的指令。

    城墙上的宿卫军才目睹三千骑兵逼退敌军数万之众的罕见场面，本就心中震撼动荡，这时望见那支黑袍军如离弦之箭紧追着敌军而去，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殷重行啧啧称奇：“不愧为幽灵骑兵，当真无畏生死，实乃勇猛之师啊！”

    ·

    郇州援军大部队在当天傍晚抵达衡川城，彼时飞鹰队已全部归来——通过复活点。

    因为他们实在太过贪得无厌，尾随一路后终于成功惹怒了敌军，邢桑亲自率领一万胡兵断后，同飞鹰队在河畔进行了一场殊死相斗。

    虽然达成了全军覆没的成就，但玩家们并不在意，反正这一波经验是赚够了！

    郇州军抵达后，暂时驻扎在城外军营。

    有了援军，衡川城的士族百姓皆松了口气，明白此次的危机算是安然度过了。

    步惊云在翌日入城，要求拿皇城粮仓的粮食充作军粮，留下的老臣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不同意，毕竟还要靠他们抵御外敌入侵。

    接下来一段时日，步惊云时常受到世家高官送来的礼物和宴会邀请，他们的目的表现得很明显，便是要拉拢步惊云为他们效力。

    对于送上门的礼物，步惊云照单全收，至于宴席，则通通找借口婉拒。

    几次之后，士族们也都明白了他的态度，知晓这是个油盐不进之人，要想靠钱财买通他办事，恐怕是行不通的，于是又纷纷起了心思，欲调转方向，朝下级军官入手。

    只是还未等他们付诸行动，步惊云便以要部署防御工事为由，派出多支军队沿南吴、幽门南下，直至原本的淮阳国一带，各个关口渡口都部署了兵力。

    老臣们知晓这是其控制淮州的手段，奈何对方所控的关口和渡口确实与凌州连通，派兵防守无可厚非。

    既然步惊云没有明着占领城池，他们也找不出指责的借口，只能在心中暗叹，郇州刺史着实野心不小。

    这一次郇州援军虽替他们解决了困局，然经此一事，淮州怕也要落入那姜凤呈的掌控之中。

    就在步惊云在淮州展开军事部署时，邢桑军退到凌州后，开始迅速地收拢原本属于氐族的各个部族势力。

    他以极其狠绝的手段铲除了反对他的氐族三王子一派，又以权势地盘笼络了六夷酋帅的支持，以军事实力收服了摇摆不定的小部族。

    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自乞晔死后便显得较为松散的氐族势力在他手下重新凝聚一体，形成了以这位羯族统领为首的更为庞大的新势力。

    六月中旬，邢桑占领凌州、江州、浠洲以及西部羌、氐地盘建立楚国，自称楚王、大单于，定都渚陵郡乌烈城。

    七月初，姜舒收到楚国使者送来的诏书，拜他为丞相。

    听到这封诏书的内容时，姜舒着实愣了下。

    邢桑以如此利落的速度在南地建国，这已足够令他惊讶了，然后对方居然还封他这个对手做了丞相？

    这究竟是看得起他还是在贬低他？

    姜舒一时茫然费解。

    偏偏使者还态度恭敬道：“大王已在乌烈城为使君建造丞相府，等候使君前往。”

    姜舒：“……”

    对于这封诏书，姜舒自然是不可能接下的，使者约莫心里也有数，听姜舒拒绝后，他便干脆地带着诏书返回了。

    就在使者离开后没多久，侍卫又进门传报，说府外有一周姓男子求见，自称受谢太傅所托，有重要物件转交。

    姜舒微眯了下眼，道：“请他进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听闻是谢太傅有东西要转交给自己, 姜舒稍感意外，虽说他与谢愔之间的关系亲密，和谢闲却一直无什么往来。
非要说有的话, 也就是年初那段时日, 谢闲得了重病, 而他手中恰巧还有几颗当初给谢愔兑换的，对方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续命丹，于是便让谢愔给他爹送了过去。
但站在谢闲的角度，他应该是不知道续命丹来源的。
姜舒思索着这些, 没过多久，便见一名身着浅黄色衣裳的年轻男子来到堂中。
男子样貌周正, 气质文雅, 眼神清明纯澈, 给人以亲切之感。
当他做完自我介绍, 姜舒便立即想起了此人身份。
周墨，字翰浪，出身细俶周氏, 为中书监周俨的第四子，任秘书局秘书丞, 乃六品清要之官。
当然这一切官职的有效性，都是在魏国未灭国的前提下。
如今的裴氏宗族再找不出合适的继承人，衡川城虽尚存，魏国朝廷却已覆灭, 无力回天, 地方官员倒是还拥有实权, 中央的所谓官职基本是名存实亡的状态。
周墨在姜舒原本的小说中是个没有名字的炮灰, 他会如此清楚地知晓此人的身份, 盖因对方除了是周家人，还是谢愔姐姐谢婇的丈夫。
谢愔为他详细讲述各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时，曾提起过他这位姐夫的一件趣事。
他道周墨是个喜好钻研之人，小时候为了搞懂一卷丹经的阴阳论述，被他那二哥谢霄骗到了家中炼制金丹，结果闹出事故，险些把房子烧了，最后二人被两家长辈联合教训了一顿。
不过也正因那次事故，他才会和谢婇相识，两夫妻算是拥有一段浪漫又不怎光彩的开始。
姜舒也就因为这些八卦而记住了此人的名字。
话说回来，周墨进门之后，便躬身献上了一只外观普通的木匣。
姜舒从子明手里接过木匣，感受到匣子的重量，他微微扬眉，尔后拨动铜锁，掀开盖子稍许。
甫一瞧见其内之物，姜舒瞳孔微缩，立即盖上了盒盖。
他将木匣置于案上，神情严肃地问对方道：“周兄可知里边放了何物？”
周墨摇了摇头，一派淡定道：“受人所托，吾不敢窥看。”
姜舒抿唇沉默，他相信周墨的说辞。
这么一来，此物就一定是谢闲给他的没错了。
此时周墨又开口：“在下今日前来，还有一不情之请。”
姜舒收回深思，道：“周兄但说无妨。”
“听闻密阳图书馆有专为收藏善本古籍而设的藏书室，亦有专员精校细勘，采用缮写、模印之法，制作新本供人阅览？”
“不错。”
周墨考虑少时，尔后仿佛下了什么重要决定，慎重其事地拱手说道：“不知使君可否令在下亲去图书馆藏书室一观，如若藏书环境妥当，吾有一批珍贵典籍，可捐赠密阳图书馆。”
从他尤为郑重的态度中，姜舒隐约察觉到什么隐情，想了想问：“这批典籍数量几何？”
“约二百帙，二千卷。”
“来自何处？”
周墨抬眼看向他，迟疑片刻，方回答道：“秘书省。”
姜舒略一扬眉，明白了过来。
周墨任秘书丞时，他的工作便是负责图书文籍的管理和整理校定，这批书籍既然来自秘书省，那肯定就是对方偷偷转移出来的了。
听闻当初都城南迁之时，自巽阳带去衡川的藏书总数不过几百帙、五千余卷，对方这一下转移出了两千卷，都快接近总数的一半了。
如果朝廷还在，周墨此举着实不当不正，然考虑到之前衡川城的危险处境，对方逃命不忘带书，费尽千辛万苦地将藏书转移至安全地带，也可以说是尽忠职守了。
既然有来自国家图书馆的典籍捐赠，姜舒自然不可能不心动。
周墨所提的参观图书馆藏书室的要求合情合理，故而他不仅欣然应允了这一请求，甚至还许诺，假如对方对管理藏书的工作有兴趣，可安排他在图书馆任职。
目前在图书馆做校勘书籍工作的以玩家居多，玩家到底并非这个时代的原住民，在古文雠校方面没有古人那么精准擅长，周墨既然本身就是这一方面的人才，姜舒自然希望能把他留下，哪怕抽空带一带团队也好。
对于姜舒的提议，周墨一本正经地表示了谢意，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
待其离开后，姜舒注意力重新转回到面前的木盒上。
打开盒盖，只见其中红绸包裹着一方印玺，印玺温润苍翠，为蓝田玉刻，上方盘有五龙，贵重且气势不凡。
姜舒方才正是瞧见这玉雕五龙，才感到愕然惊骇，心中生出猜测，又不敢十分肯定。
直到此刻，他拿起玉玺，看到上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八个篆字，才终于认定，谢闲给他的正是本该藏于衡川宫城的传国玉玺。
其实天子的玉玺有很多，每一枚都有其各自的用途，但唯独这传国玉玺是特别的。
它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正统和皇权天授，唯有获得此枚玉玺之人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突如其来收到这么个“惊喜”，姜舒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只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找幕僚团好生商议。
于是当即便命人去请来秦商、张子房等人，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谁知大伙在听完之后，都是一副喜眉笑脸的模样。
张子房更是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是好事啊！邢桑在南地建立了胡人政权，放眼天下，唯有主公可与之匹敌，中原动荡已久，人心思归一统，主公此时于北地建立汉人政权，正是众望所归。
“如今时机成熟，即便没有玉玺，我也要劝主公称王，而今有了这枚玉玺，那就更是名正言顺了，纵使主公登基称帝，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连一向保守的秦商也道：“谢太傅为前朝尚书令，亦是谢氏家主，其意志不仅代表着以他为首一派的前朝官员，更代表着南地的士族高门，今日他送这国玺予主公，便意味着南地士族承认主公之功绩才略，盼望主公可早日终结战乱，安定天下。”
刘汕点头赞成：“秦从事所言有理，群臣不可以无主，万几不可以无统，此时称王，乃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也。”
姜舒讶异，他怎么也没想到，本是开会商议谢闲送他国玺的用意的，结果现在竟变成了属下联合劝他称王？
这会否太过突然了一些？
或许是未同家人亲属商量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谢愔、步惊云及其所率大军不在郇州，姜舒总觉得不怎安稳。
见他不言声，张子房又再度劝道道：“主公，称王一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啊。”
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姜舒认真考虑起来。
他想，他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这份责任太大，一旦称王，自己便再无退路，必须承担起立国□□、匡扶天下的重任。
届时，他所要治理的将不再是一州之地，所要管理的也不再是一州百姓，而是四海九州、万里河山，他得对全天下的黎民百姓负责！
身为人主，站在峰顶，稍有差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及此处，心中很难不产生惶恐畏怯。
但除此之外，姜舒亦感到胸膛热潮涌起，他孜孜筹备奋斗已久的抱负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候。
事已至此，他早已选择了这条道路，又何来什么退路可言？
能做的唯有不计得失、一往无前而已。
安静片晌后，姜舒稍稍闭了下眼，再睁眼便已坚定决心。
他缓缓起身，目光沉着地看向众人道：“好，那便择吉日，对外称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周墨尚不知他送来的东西将给局势带来多大的改变, 离开正堂后，他便被官府一名职吏带去了图书馆。
密阳图书馆是五天前才正式对外开放的。
因是新图书馆，许多方面都尚未做到成熟的水平, 对外的宣传也不够广泛，尽管如此, 听闻图书馆一楼是免费开放的, 仍有不少的城内居民前来参观，其中尤以玩家数量居多。
对玩家而言，图书馆建筑内部环境古雅清幽, 外部还有小型的园林和购买文具纪念品的店铺，绝对是个拍照打卡、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周墨虽已来到密阳两日，关于图书馆的传闻也听了不少，但却是第一次进入图书馆内部。
初入馆园大门, 瞧见周围熙攘来去的穿着朴素布衣的平民身影, 他着实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纵使这座书馆面向任何人开放, 如寻常百姓，大字不识一个的, 应当也不会来此。
尔后很快, 他便明白了这些百姓为何前来。
在挂有“密阳图书馆”匾额的主建筑旁有两座六角楼阁，左侧楼阁正对他们的一侧开着一家食铺，所卖的似乎是可以拿在手上吃的小食, 很受过路年轻人的喜爱。
右侧楼阁正对他们的则是一家饮品铺子, 店门前排着长队。
饮品店左右还分别开着两家铺子，同样卖的是吃食, 周墨隐约瞧见门外飘着的旗子上印有“甜品·糕点”和“葫芦便当”的字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食物的香气。
在密阳住了两日, 周墨早已知晓这座城市的餐饮有多发达，却没想到连图书馆的馆园内都有如此多的食肆。
他一方面觉得这样的设计方便，一方面又觉得这番烟火气实在有辱书馆这样的清静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带他前来的吏员名为黄颂，见周墨时不时望向两侧的楼阁，便贴心询问道：“郎君可要去买些吃食？这有家卖关东煮的铺子味道很是不错，隔壁士馆的先生和学生们都时常过来。”
周墨不习惯在外用餐，况且还是在这人流杂沓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道：“莫耽误工夫，先做正事吧。”
黄颂看他挂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脸孔，也就未多劝什么，随即带他踏上了主馆台阶，走进了图书馆的正门。
相比外边的暑热难耐，建筑内部则要幽静清凉许多。
图书馆一层宽广寂静，被一道道书架分隔为多个区域。
望见那高高的书架上摆满的整齐的线装书籍，周墨不禁诧然。
在他的观念里，纸本书还都是卷轴形式的，这般用订线方式穿联成册的书十分罕见，他只在去年偶然地从商人手中买到过一本密阳传来的书册，价格颇为昂贵，没想到这图书馆里竟都是这般装订的线装书。
他快步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籍翻开，发现是刻印的《孝经》，印刷的字体清爽整洁，翻页阅读起来既舒适又方便。
合起书本，周墨才旁边一排都是一模一样的《孝经》，下方标注了售价，五十钱一部，这个价格对有钱人而言不贵，对平民而言却也不便宜。
黄颂介绍道：“书局人员有限，通常只挑选受众最广的书籍制作活字本，一次印上几百本，上架出售，受众相对狭窄的，则是制作精抄本放在阅览区，仅供借阅而不售卖。”
周墨了解地点了点头，略有不舍地将手里的《孝经》放了回去。
这架上的书籍虽内容相对常见，比不上秘书省所藏的那些典籍珍贵稀少，但不得不承认，在一个爱书之人眼中，这个地方于他而言可谓是天堂。
哪怕只是穿行在这摆满书籍的书架间，什么也不做，心里便会源源不断地涌起满足感。
周墨忍不住绕着成排的书架闲逛起来，时而抽出一本翻看其中的内容。
他发觉馆内还给书籍做了经史子集的区分，分类十分细致，另有专门放置报纸期刊的书架，查找起来很是清晰，心里对此地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目前馆内的书籍还是量少了些。
走了没多久，后边的书架便空了，一旁竖着“求书籍捐赠”的牌子，令人感到遗憾。
再往里走，则是阅览区。
阅览区都靠着窗，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玻璃窗洒在木制的桌椅和地板上，给人以宁静舒适之感。
周墨瞧见有不少文士聚集在阅览区，大都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便问：“他们是在写什么？”
“穿白色校服的是郡学学生，他们来此基本是为了找个安静地方做功课，其余的约莫是在抄书吧。”黄颂笑着解答道，“一些架上未有出售的书籍，客人若想拥有，便只能自己手抄了。”
周墨恍然：“原来如此。”
走到窗旁向外看了看风景，周墨心道馆内环境确实不错，装潢素雅，陈设齐整，不仅拥有这般明洁透亮的玻璃窗，桌椅也都舒适易安。
倘若他家住附近，估计也愿意时常到这儿来打发时间。
从阅览区出来后，黄颂带着他走内部员工通道上二楼，途中介绍道：“图书馆主馆按楼层分三个区域，一层为普通书籍区和阅览区，是唯一对民众开放的区域；
“二层是我们密阳书局和馆内各部门工作人员的工作室，楼下所见的书籍都诞生于此；
“三层乃专藏特藏区，也就是您所要去参观的藏书区，里边所藏有古籍善本、文献、舆图、工程图、地方志等，需要有官府批准才可进入……”
周墨此来的主要目的是参观藏书室环境，故尽管他对线装书的制作很感兴趣，黄颂却没有带他去二楼的工作区域，而是直接上了三层。
沿着木制的楼梯到楼顶，看到的是两扇上锁的木门，上方挂有匾额，写有“藏书室”三字。
门旁还有个小隔间，里边坐着一位看守房门的老者。
老者戴着鼻夹式的单边眼镜，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将一卷竹简上的文字缮写在纸页上。
黄颂走到隔间的窗台前，向老者说明了来意，并给他出示了官府的批文。
老者闻言，暂时放下了手头工作，拿出一本册子让他们登记名字。
待走完登记流程，老者便收回册子，慢吞吞地起身，拿着钥匙出来开门。
直到他走出隔间，周墨与其面对面相视，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认识这位老者的。
对方名为李衷，为兴郡本地士族出身，在周墨还是秘书郎时，当时的秘书监正是这位李先生。
彼时由于是上下级关系，周墨与其私下交流不多，不过老者确实教导了他颇多关于藏书管理分类的知识，对方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尤其留给了他深刻的影响。
只可惜，在移都之时，李衷因年事已高，未能跟着南迁。
周墨本以为这位前辈早已退休安享晚年，没想到对方在这个年纪，竟还会接受图书馆的聘请，独自一人在此默默地管理藏书。
不知为何，周墨心中涌起一股感动的情绪。
他态度恭敬地向李衷行礼，表明了自己身份。
听到他的声音，李衷这才认出他的脸来。
难得见到曾经共事的后辈，老者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缓缓道：“迁都时一别已四年有余，未曾想你我还能在密阳再见，尔今日来此，可有何要务？”
周墨点头，坦诚地回答道：“有一批藏书，某自衡川护送而来，欲捐与图书馆。”
听闻藏书来自衡川，老者似明白什么，摸着胡子感慨了一句“善哉”，旋即便用钥匙打开了藏书室的大门。
三楼室内极为静谧，虽也有安装玻璃窗，但都拉了窗帘，环境相对密闭，且因室内面积深广，又摆满书架，光线极为黯淡。
藏书室内禁点火烛，为方便参观，李衷拉开了些许背阴处的窗帷，令自然光能够透进室内稍许。
借着偏暗的光线，周墨走近一个架子旁，发现这里的藏书都被放置在纸板与锦布制成的函套内，卷轴、简牍也都套有大小合适的锦袋，架上还放有防治虫害的香料，保存得十分仔细。
其实在知晓李衷是藏书室的管理人时，周墨就已对图书馆的藏书环境有了底。
有曾任秘书监的前辈在此，那些典籍定然能受到最好的照料。
而此时经过亲身的实地考察，他更是彻底安下心来。
相比起巽阳宫城内无人管理的秘府，自然是这座图书馆的藏书室更令人放心。
从藏书室出来后，周墨便做下决定，要将自己从衡川带来的藏书都捐到这里。
同时，或许是受前辈感召，他亦生出了要入图书馆工作的念头。
这一想法在他从黄颂口中得知，两座报社的工作室就设在馆园的另一座建筑内时达到了顶峰。
周墨一向喜欢看报纸，且很是欣赏一位临川先生在报上发表的观点见解，他知晓临川先生正是文学报的主编，因而愈发想要留在图书馆工作，希望能借机结识这位精神好友。
怀着这股心思，待走出图书馆时，周墨便将自己的意愿告知给了黄颂。
黄颂来之前就得了上级暗示，最好能将这位人才留在密阳工作，眼下自然是一口答应，表示会将他的想法报呈给使君。
于是半月后，随着前朝秘书丞空降成为密阳图书馆的副馆长，图书馆接收了一箱又一箱的珍贵藏书，二楼书局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变得无比繁忙起来。
但如此重要的事件，除图书馆的员工外，却并无什么人在意，只因有更大的事件占据了人们的视线焦点。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七月下旬, 刺史姜殊在郇州自立为王，封号为魏。
此事公告天下后，青州、雍州、沂州刺史，及东州慕容鲜卑部族先后发声向魏王效忠。
其后不久, 江州、黄州、交州、沧州刺史、淮州各郡郡守等亦纷纷归顺北地政权, 至此, 混乱已久的局面终于得以改变，呈现出清晰的势力分界线。
除羯人所建的楚国政权和元右所占的西北两州以外, 天下百姓一心同归, 再次臣服于“魏王”治下, 而此“魏”与前朝国号却已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政权。
之所以选定封号为“魏”, 姜舒是没有办法。
毕竟游戏的名称就是《模拟大魏》, 他既已称王，今后总有一天会称帝, 若改国号为其他，游戏的名字便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他是别无选择, 而寻常百姓知晓他选定这一封号, 反倒觉得魏王实乃赤胆忠肝之人，他自立并非是自身具有谋权篡位之心, 只奈何前朝已亡，为对抗羯人建立的胡族政权, 方决定站出来抗起重任。
这一点在当初西南王号召天下勤王，最终只有姜殊派出郇州军出动救援也可以佐证。
不得不说此举对民心的归附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
远在南地的那些刺史，如沧州刺史高康出身高门，身怀强大的实权, 军事实力亦不容小觑, 他会如此轻易地选择归附北地政权, 除了顺应大势，与姜殊欲重建“魏国”这一点，多少也有些关系。
姜舒自然知晓舆情的重要性，故在一开始商议决定封号之时，尹云影提出可用卧龙阁推动民间舆论传播的建言，他便予以了肯定。
因有卧龙阁这一利器，对于民心的收拢他可以说是早有成算，却也没想到一切竟进展得如此顺利，连南地几州刺史也都如此迅速地表明了效忠立场。
其中尤以江州刺史王词最为积极，不仅是最快表态的一个，还特意托人送信，言要拥戴他称帝。
虽然谁都知晓他蹦跶得如此积极，不过是因为江州一地早就被当今的楚国所占，王词这个江州刺史每日躲在他人地盘避祸，早已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光杆司令。
站在他的立场，肯定是希望有人能帮他拿回治地的，这时候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靠谱的大腿，自然想要牢牢抱住。
对于王词的马屁，姜舒看过也就放到一旁了，未将其放在心上。
且不说此人不文不武、庸懦无能，他绝不可能任用这样浑噩度日的废物为官。
国土本为一体，胡族占据的地盘就如同一柄尖刀横入中原腹地，任谁也无法忽视，即便没有江州刺史，他早晚也会派兵收回失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邢桑是天生的军事人才，这一点没有人比姜舒更清楚。
其所建立的楚国乃是不折不扣的军国主义，国可以不富，内政可以不修，然军队必须精锐强悍，所造的兵器也必须锋利强韧，这样的势力不同于任何一个外族政权，绝不容轻视。
目前步惊云所带领的郇州大军才刚完成对淮州局势的控制，驻扎于幽门一带招兵买马、操练军队，沟通南北的漕运通道也才刚开始疏通建设，要等开通水路粮道至少还要一年。
因此，在尚未做好充分的战事准备前，姜舒不打算和楚国起兵火。
但不论如何，姜舒心中深知，他和邢桑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
·
渚陵郡，乌烈城。
初秋的午后依旧酷热难耐，烈日炽灼，火辣辣地晒在军营高墙之上。
校场中，千名战败俘虏被命令排列成阵，成为军队实战演习的“敌方”。
他们大部分是已故氐王的部下，在之前反抗邢桑的斗争中失败成为俘虏，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被放到校场上进行这样的军事演习。
演习过程中，他们是手无寸铁的活人靶标，若想活命，只能同对面的士兵狠命战斗，殊死搏杀。
尽管如此，每次演习结束后，能活下来的俘虏依旧十不存一。
不知何时起，这座高墙围绕的封闭校场已然成为了俘虏们栗栗危惧的噩梦。
演习自未初刻开始，申正一刻结束。
短短一个半时辰，校场上已是血迹斑斑、尸骸遍地。
侥幸存活下来的俘虏抹着汗水血液痛哭流涕，然而正当他们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幸中时，一支羽箭忽从高空射来，毫无预兆地穿钉在一个俘虏的头颅之上。
眼看着中箭俘虏倒下，霎时间，所有存活的俘虏都惊恐地逃命躲藏起来，校场中哀嚎声一片。
高墙之上，孟秀抹了把额头流下的热汗，微躬着身子注视着前方手举弓箭的男子。
当邢桑又射出一箭，击中一个俘虏的胸膛之时，孟秀连忙扯开笑容恭维道：“好箭法，矢不虚发，百步穿杨，大王真乃神射也。”
听着他的吹捧，邢桑无动于衷地再度搭箭瞄准，浑身笼罩着一层危险的阴翳。
孟秀见状只好讪讪地闭了口。
他知晓，今日邢桑如此怏怏不悦，多半是和北地传来的姜凤呈自立称王的消息有关。
事实上，听闻此讯，孟秀心中亦感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或说，早在邢桑无端下诏封姜凤呈为丞相之时，他便已忿忿不平。
想他孟秀一秉虔诚地辅佐主公登位，费尽心力才换来如今官至三品的荣耀，相较之下，姜殊又做了什么？
纵使他有些政绩能力，又凭何能越过他成为丞相？
因嫉妒不忿，他甚至想过阻拦使者传诏，但终究恐惧于邢桑的杀戮心性，未有动手。
好在姜凤呈没有接下册书，他窝憋讥讽之余，也不由松了口气，谁知随之传来的就是对方称王的消息。
邢桑连杀七人后终于停手，直至此刻，这场军事演习才彻底结束。
望着底下军容严整的军队，孟秀又拍马屁道：“不愧为我楚国精锐，有如此雄师骁骑，大王定可踏平北地，一统天下。”
邢桑倏然回身瞥向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尤为阴鸷无情，令孟秀心生胆颤。
他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话，只能俯首腼着脸做出讨好之色。
就在此时，一名宫人匆匆前来禀报：“夫人趁守卫不备，闯入殿下寝殿，施手掐住殿下脖颈，幸发现及时，未出大祸。”
孟秀闻言，又想劝邢桑尽快除去隐患，然脑中回荡着对方方才的眼神，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邢桑冷笑着扯了扯一边的嘴角，将弓箭递给一旁部下，转身道：“乞氏刁顽恶，残害亲子，包藏祸心，赐之卮鸩。”
第二百二十章
傍晚, 巽阳城郊外。
秋风轻拂过辽阔的田野，太阳开始西斜，将收割后的田地锁在霞光之中。
姚二站在田埂上, 叉着腰休息了片刻, 随后俯身挑起最后两筐玉米, 朝着田野旁的道路走去。
这两大篮筐的玉米着实分量不轻，姚二喘着气快步走着，只感觉这肩上的扁担几乎快嵌进肉里去了。
好在道上的牛车停得不远，不一会儿便可抵达。
到车旁时, 他的邻居李大牛已将农具都收拾妥当, 待姚二过来, 便帮着他将两筐玉米倒进木板围起的车里。
“这是最后一车了，这地里的活总算是干完了！”望着满车堆得高高的玉米, 姚二不禁露出一丝轻松淳朴的笑意, 一边拿下草帽扇风，一边朝旁边皮肤黝黑的青年说道：“这几日多谢你了，若非你借我这车, 我可有得忙。”
李大牛连忙摆手：“道什么谢，先前我地里忙的时候，姚兄不也帮过我嘛。”
“那怎能混为一谈！这样, 过几日我得空了，请你去大市的酒馆喝壶好的。”
李大牛最喜喝酒, 奈何酒水价高, 一年到头喝不上几回，闻言就红着脸笑嘻嘻地应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同我客气什么, 走吧, 回去喽！”
两人家都住在城西的春亭里, 干完活便赶着牛车返回，途中遇见一老一少赶着驴车回城，见是熟人，四人就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块儿同行。
一路上，农民们聊得最多的还是收成与庄稼。
“今日将这玉米收了，明日还要剥皮晾晒，这活儿还有得忙啊。”
“忙才好呢，越忙收成越多。”
“这倒是，我只盼着莫下雨就好……”
“今年收成好，官府又给咱减了田赋，年底这日子可好过了！”
“是啊，换成几年前忍饥挨饿的时候，如何能想到有一天竟能过上这般吃穿不愁的日子……”
姚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亦有感慨。
想当初，他的老家西竹郡被匈奴攻占，他随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南下流亡，本想逃去雍州讨生活，结果途中路过巽阳，在城门外听了一堂教种地的课，见听课之民都如此安稳，他便抱着一丝希望留在了这里。
彼时只期盼着能在战乱中苟活下来，谁知后来匈奴没能攻打到燕峤，便被姜刺史和步将军赶出了郇州。
而他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种的粮食交上税后不仅能养活自己，逢年过节还能花钱吃顿酒肉，这样的生活是他过去怎么也想不到的。
哪怕匈奴未入侵前，他在老家也时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吃不上饭，哪能同现在这般，顿顿可填饱肚子。
“这得多亏使君啊！”姚二禁不住感叹。
“什么使君啊，那是魏王！”同行的年轻汉子扭头昂着脖子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喝完就把水壶挂在了驴背上。
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是，魏王，我一时忘了改口。”姚二咧开了笑容，“诶，这一晃眼，我们都成魏王治下了！”
“你们不知，当年魏王尚在郡府做官时，时常到郊外田庄视察，我还有幸见过他一面，郎君那模样，那叫一个俊俏！”年轻汉子口气直爽道，“如今他成了魏王，我可太快活了，他在任上才几年，我等便已衣丰食足，今后这日子定然越发好过，我们一家都盼着他能康健长寿！”
“放宽心吧，魏王年轻着呢，定比你长寿！”
“哈哈哈这是必然……”
年轻汉子的笑声感染力很强，姚二忍不住跟着笑。
正沿着平坦的道路走着，李大牛忽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待回城里，你们可要去大市那什么奥斯卡剧院瞧瞧？”
提起此事，几人便想起了前几日听闻的消息。
两个月前，密阳一家名为“奥斯卡剧院”的奇怪铺子开张，里边做的是一个叫做话剧演出的生意。
话剧头三日免费入场观看，据闻现场极为热闹，看过话剧之人提及此物都是满口赞叹，报纸采访上也都吹得天花乱坠，说从未见过如此有意思的东西。
他们这等普通百姓自然不知“剧院”、“话剧”是何物，但人都爱凑热闹，听报纸将这话剧说得这般妙趣横生，心里都免不了有些好奇。
一般情况下，密阳有什么新鲜事物传到巽阳总要几月乃至半载，不过这次的话剧倒是传来得很快，才不过两月，巽阳的大市便也开了家奥斯卡剧院。
开张搞活动，同样是头三天免费入场观看表演，今日就是限免的最后一日。
姚二对免费的东西实在很难拒绝，扬起眉来问道：“这时候去还能赶得上？”
李大牛道：“最末一场酉初二刻开，去得早约莫能赶得及下半场。”
年轻汉子也提起了兴趣，问：“那话剧好看么？”
李大牛：“去过的都说好看，人好看，景好看，还有奏乐，可热闹。”
姚二加快了步伐：“那咱走快些，赶去瞧一眼。”
“好嘞。”
·
“郝巴，快，准备好，下一场是你的重场戏！”
“好！”郝巴坚定地应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眉宇间满是酝酿的沉重情绪。
不一会儿，布景转换完毕，悲哀的音乐逐渐响起，郝巴踩着乐声上台。
接着，由郝巴扮演的匈奴丈夫和玩家马丽亚扮演的汉人妻子就在舞台上上演了一场凄入肝脾的离别戏码。
这一幕，音乐由低垂到高昂，反复执拗地重复高/潮部分，以表达情感的递进和极致的抒情。
这一场戏结束时，郝巴下台前望见满座观众垂泪抽泣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兼任编剧和导演的张小龙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扬道：“刚才演得很好，快去换装，准备下一幕吧！”
“嗯。”郝巴用力地点头。
在他走后，张小龙忙碌转悠着督促其他的演员和幕后人员进行准备工作。
尽管这名为《牧羊女与放牛郎》的话剧已经上演了上百次，但每一次开演，他依旧会感到无比紧张。
毕竟是由他亲手包办的第一出话剧，张小龙不容许舞台上出任何差错。
没过多久，换了布景的戏再次展开，舞台被一分为二，左边是匈奴丈夫在战场上拼搏厮杀的场景，右边是汉人妻子带着孩子耕种织布的场景。
张小龙望着舞台，不知多少次站在观众角度欣赏自己所编的故事。
当上演到郝巴扮演的匈奴士兵受伤断了一臂、女子亦在缝衣时被针扎破手指这一幕时，他仍忍不住唏嘘，战争是何其残酷。
他所编的这出话剧，故事情节其实很是简单，甚至有些俗套。
故事背景设定在匈奴与汉人混居的边境地带，匈奴放牛郎和汉人牧羊女因一次偶然的相遇萌生爱情，经历过一些快乐搞笑的事情后，两人结为了夫妻，互相扶持，共同生活。
前半场戏剧的氛围轻松愉快，音乐也都很悠然欢快，令看客止不住微笑。
后半场则情绪陡转，匈奴入侵汉族地盘，放牛郎丈夫被强征入伍，被迫离开牧羊女。
在两方国仇如此强烈的情况下，相爱的两人不得不分离。
昔日无忧无虑的放牛郎成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匈奴士兵，而那个天真快乐的牧羊女也一夕成熟，独自撑起了一家老少的开支。
战争持续了数年，困苦的生活在两个年轻男女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
他们从一开始的日夜思念对方，到后来因民族矛盾的日渐加重，变得刻意避免提起对方，但夜深人静时，相隔遥远的男女依然会对月哼起牵念的乐曲。
最终的结局，张小龙原本定的是多年后战争结束，女方病逝，两人的儿子凭借信物找到父亲，父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这样可以赚观众最后一波眼泪。
结果在正式开演之前，姜殊突然统一北方称王了，他索性结合时事，临时将结局改成了魏王打败匈奴，结束了战争，断了一臂的放牛郎回来找到牧羊女，两人又重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样的结局虽然有些老套，但不得不说，代入了“魏王”这一真实人物后，观众对这个故事更为真情实感了。
再加上逼真的道具布景、演员夸张但真实的表演、恰到好处的配乐等等，种种组合的效果，使得话剧这种新形式的表演带给民众极大的心理冲击感。
有人甚至怀疑边境真的就生活着这么一对胡汉结合的夫妻，还到处向人打听，边郡有没有一个叫“宇克”的断臂匈奴和一个叫“绿英”的貌美牧羊女。
短短两月，“牧羊女与放牛郎”这一对角色CP已然成了这个时代“梁山伯与祝英台”般的存在。
这场表演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依旧得到了观众们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谢幕之后，一众演员和工作人员聚在后台喝酒，庆祝三天高强度的免费演出终于圆满结束。
在场之人中以玩家居多，故聊起话来，也是天南地北的不着边际。
很多话题，原住民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并不影响大家释放欢乐的情绪。
郝巴因是在场唯一一个胡人原住民，夹在一群汉人中多少有点拘束，故而他很少主动插入话题，就只自顾自地安静坐着喝酒，时而偷看一眼女主角马丽亚。
没错，郝巴暗恋马丽亚。
这份情愫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在一次次扮演夫妻的排练中，或许是被女生幕后率真又落落大方的气质所吸引，也或许是初见少女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时，便一眼动了心。
但郝巴不会表白，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马丽亚是那么的聪明伶俐、姣丽明媚、博学广识，而他则是一个失败的匈奴间谍，一个卑贱低下的俘虏。
纵使现在因被俘期间表现良好，已脱离了俘虏的身份，他依旧忘不了自己在前主人龙特奥手下卑躬屈膝的过往。
拥有这样肮脏过去的他，如何能配得上马丽亚这般纯净无暇的女孩？
郝巴喝了口苦酒，默默把这份暗恋的情思压在心底。
“这几天演得过瘾，巽阳这边的剧场比密阳那边的还要大，我更喜欢这个剧院。”马丽亚正和众人聊着，忽然转过头问旁边的郝巴：“你也是吧？”
郝巴憨笑着点了点头。
“不是密阳的剧院先开始投资建设的吗，怎么巽阳这边的好像更大更漂亮？”有工作人员问张小龙。
“人家这叫有投资眼光，”马丽亚接话，“你看现在殊哥都称王了，过不了多久肯定就要当皇帝了，到时候不得搬来巽阳？”
“那也不一定啊，密阳现在发展得多好，要多繁华有多繁华，图书馆、书院什么的都在那，指不定殊哥恋旧，就在那定都了。”
“但是巽阳有现成的皇宫啊！”
“靠……我竟无法反驳。”
马丽亚扬起笑容道：“反正我已经在巽阳买房了，现在就期望殊哥赶紧当皇帝，那姐姐我以后就是尊贵的首都户口了！”
郝巴听到此处，既为暗恋的女神高兴，又不免有些酸涩。
马丽亚在巽阳有房，且即将成为尊贵的首都户口，而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他果然配不上她。
思及此，又不禁痛饮一杯苦酒。
·
密阳官署，天色渐暗，正殿中却还在商议公务。
“近日，自南地而来，涌入密阳、巽阳两地的士人数量锐增，多数都是为了下月的选官考试。”自姜舒自立后，便被提拔至吏部尚书职位的秦商汇报情况道：“预计接下来半月，报名人数还会有大幅增长，届时可能要征用民间邸舍，否则鹿鸣公馆怕是安排不下。”
“可。”姜舒颔首，“但要注意，征用邸舍务必按照市价付与店主钱款，切忌扰民。”
秦商应声称“诺”，旋即问道：“不知此次考评的主考官，主公可有人选？”
他口中的考评，也就是姜舒再度为天下士人开放的选官考试。
称王后的这三个月来，他陆续发布了多条政令，除了官员的任职调动，还包括财政经济、军事、农业、文化教育等多个方面的政策。
其中不乏改革赋税、整顿吏治、压制豪强等一些难以施行的政策。
推行这些政策，既需要坚定执行的决心，又不能蛮横硬干，操之过切，否则容易引起民众反抗之心，着实为姜舒执政路上的一大难关。
要做的事情太多，仅凭手头的这些人肯定不够，因此，姜舒便发出公告，在冬季到来之前，将在密阳、巽阳两地开办选官考试，面向天下文人士子，广开才路，招贤纳士。
而或许是他用人不看家世门第的名声传播得太广的缘故，一时间，凡心怀抱负者，不论士族寒门，皆蜂拥北上，朝着郇州聚拢，故如今的密阳、巽阳两地可谓是群英荟萃。
既然有考试，必然要设主考官。
上一次面向士族的选官考试，是姜舒自己担任主考官，而如今他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是无瑕从事了。
况且此次情势又有不同，据他所了解，报名这一次选官考试之人中不乏名声在外的名士才子、太学学生，甚至还有前朝的官吏参与其中。
因此，在他看来，此次的主考官未必需要尽多大的义务，但必须得有足够的号召力。
他更像一个吉祥物，要德高望重，才能镇得住这场考试。
姜舒知晓，今后自己若称帝，必然会改革选官制度，科举考试势必将成为主流，既然如此，就得从眼下开始准备提前拉拢一部分士族，打预防针。
他看向秦商道：“大儒崔源之，如何？”
秦商双眼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主公可请来此人？”
崔源之可不是普通的名儒，其乃北地顶级门阀襄郡崔氏的家主，又曾官至太宰，论在读书人眼中的名望，他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更重要的是，对方如今已有七十高龄，还会愿意接任这样繁杂的工作吗？
“他已答应了此事。”对于秦商的疑问，姜舒仅神色淡淡地回答。
并非他不惊讶，而是已经惊讶过了。
其实一开始，他所预想的是邀请谢闲担任主考官，不过在通过卧龙阁询问了谢愔的意见后，对方却言崔澜更为合适，他父亲虽曾为高官显爵，声名赫奕，但在读书人眼中，终究是崔澜更为资深望重。
况且谢闲北上之后回到了巽阳的谢氏老宅定居，已然是一副退休养老、不准备再出山的态度，答应当主考官的可能性很低。
而相反，为了崔氏后生的前程，崔澜反而极有可能应下此事。
姜舒听从他的建议，派人送信询问崔老的态度，之后果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他在惊讶感叹“谢兄还是谢兄”之余，这事也就此定了下来。
秦商笑道：“崔大儒担任主考官，实在恰当不过，此次考核定能水到渠成。”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谢皎半张脸沉浸在明丽的秋日暖阳里, 手捧着半杯冷掉的残茶，侧身眺望着窗外逐渐移动的金黄色田野。

    阳光透过半开的车窗玻璃照进车厢内，斜斜地洒落在铺了奶油色织毯的沙发上。

    微凉的秋风吹拂着窗帷, 窗帘下的白色流苏在风中飘然不止。

    谢皎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心绪尤为安宁，仿佛全身心陶醉在了这闲适优美的氛围里。

    直到身边服侍的婢女询问是否需要添茶，他才回过神来。

    转回视线，谢皎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看到对面的谢雪同样正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不禁笑道：“从兄先前还道是自家马车更为舒适, 如今可有改变主意？”

    谢雪闻声回头, 无奈地笑了笑道：“此次是你高我一筹, 这班车乘坐起来确为舒适。”

    他说着，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包围车厢的格子玻璃窗：“此物为要诀。”

    “然也。”谢皎笑着附和。

    他们口中的班车是这个月初才开通的巽阳与密阳之间的公交专线。

    因即将举办的选官考试, 这段时日来往巽阳、密阳两地的商人旅客骤增，为了维持官道秩序，同时方便来客通行, 官府便在两地开设了往返的公交专线。

    这条线路目前只是试验, 若是运营得不错，今后也会逐渐向周围城市覆盖扩散。

    公车分两种类型, 一是普通公交, 一是豪华班车。

    普通公交的车厢俭朴, 一辆至多乘坐十二人, 车厢内除了座椅便无其他服务设施, 中途要在驿站停靠歇息五夜, 睡的是大通铺, 行程相对容易劳累, 不过胜在价格便宜，一人一趟仅需支付三十五钱。

    豪华班车则要精致华丽许多，车厢上不仅安装了可供观看风景的玻璃窗，还有绣花窗帘、可折叠沙发、手织地毯、实木茶几等设施，车上的暖炉可以取暖也可以煮茶烧热水，沙发展开还能变为睡觉的床垫，盖上被褥便可安寝。

    若急着赶路，客人夜里就可以直接在车上休息，只要天气良好，日夜兼程也没问题。

    驿站会安排轮换的马匹和车夫，如此，自巽阳至密阳的时间便被缩短了一半，原本至少花费七日的行程，如今只需三日便可抵达。

    当然，这样设施良好的豪华班车的包车价自然也十分昂贵，但如谢皎这般的大世家子弟便压根不会在意价格了，只要赶路的这几日过得舒服便好。

    目前为止，谢皎还是十分满意自己的选择的。

    这豪华班车不仅宽敞舒适、视野好，且不知是路面平整的缘故，还是车上安装了什么减震装置，也不怎么颠簸。

    若非耳边一直有辘辘的轮音响动，所处的车厢也在轻轻摇晃着，他几乎会以为自己正坐在某座独立于原野的楼阁内享受秋季风光。

    “待到了密阳，从兄便同我先在阿愔的宅子里居住，若今后有其他打算，再另做安排。”捧起刚煮好的热茶呷了一口，谢皎说道。

    谢雪微微点头，应了声“好”。

    与大部分奔赴密阳参加考试的文士不同，他们此去密阳是受了魏王的邀请。

    对于前朝的官员，姜舒对他们的印象大都不怎么样，但不得不承认，其中的确有那么一部分能力出众之人，是可以省去考核筛选过程，直接出任官职的。

    于是，在同身边的幕僚团商议过后，姜舒便亲自写信邀请了这些他认为合格的优秀人才前来密阳为官。

    谢雪和谢皎便是应了这邀请而来。

    谢雪原为前朝的佐著作郎，在秘书省任职，与现今担任密阳图书馆副馆长的周墨除了有层亲戚关系外，也是多年的同僚兼至交好友。

    姜舒正是听了周墨的举荐，才会邀请他到密阳图书馆任职。

    至于谢皎，则是姜舒亲自请他过来担任考试的副主考之一，主持考试事宜。

    另外两位副主考，一位是主持过多场毕业考试的郡学现任校长刘汕，另一位则是前朝的尚书左仆射，即姜显的岳父殷重行。

    三名副主考，加上正主考崔澜，这场考试可算是将各个年龄段、各个阶层的代表集齐了。

    “说起七郎，”谢雪嗓音温润地开口，“他与魏王之间可还有干连？”

    他这话问得含糊不清，谢皎却是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当初，谢愔寄到衡川的那封信，他们可是都互相传阅讨论过的。

    彼时，还不解谢闲看了信后为何那般恚怒，满是气恨地说“若当真如此简单就好了”。

    后来，二人才缓缓品味过来。

    以谢愔的性子，纵使为主公解忧，也断不可能想出让主公假扮龙阳这样的馊主意来，更莫说还亲自上阵配合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那弟弟另有所图，而这所图的，显而易见就是他的那位主公了。

    “这……我也不知，”谢皎道，“不过阿弟一向执拗，虽分隔两地，二人多半仍在继续。”

    “叔父对待此事，是何立场？”

    谢皎思忖片刻，尔后笑着摇头：“此事若换做是我，约莫早已被赶出家门，但阿弟么……”

    “无人能耐他何。”谢雪接道。

    “正是如此。”谢皎点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

    其实还有一种猜测他未说。

    他觉得父亲心中已经默认了七弟与姜氏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连玉玺都偷偷送了。

    如若不认可，当是百般撇清关系才是，而谢闲的做法，却已然将他们全家绑上了魏王这条大船。

    当然，这只是谢皎私下的猜想，不敢说与他人听。

    ·

    乘坐着豪华班车度过了一段相对轻松的行程，三日后的下午，班车顺利抵达密阳城。

    与普通公交必须在城外车站停靠不同，如果客人需要，豪华班车可以将客人送到城内的指定地点。

    两兄弟此来带了不少的行李，自然不会选择在城门口下车，便直接加钱让班车送他们去谢府。

    车夫显然对密阳的大街小巷十分熟悉，在问清了谢府的具体位置后，便自信地驾着马入城，一路上还兴致勃勃地为二人做着介绍。

    “往前一段路，从那十字街口转进去是东市，东市别的不稀奇，就一个农贸市场，那叫一个广大，里边什么肉菜、粮食都买得着，我头一回去可惊着了，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种类的瓜果！”

    “往前是鹿鸣公馆，官府官员住的地方，二位路过时记得走远些，莫要靠得太近。”

    “奥，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是有传闻，鹿鸣公馆有座宅子闹鬼……”

    “公馆前边便是郡学的旧校区了，侧近好吃的食肆甚多。”

    “热闹？这可不算热闹的，再过段时日，到了腊日和除夕灯会，那才叫热闹哩！”

    前往谢府途中，车子途径士馆与图书馆所在的麻菽街。

    透过泛黄的街道树，两兄弟远远地望见图书馆那新颖别致又典雅宏丽的三层建筑，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谢皎盯着建筑三楼倒映着街道树枝叶的玻璃窗，询问车夫道：“那是何处？”

    “那儿啊，是新建的图书馆，这里边我倒未曾去过，读书人待的地方，粗人莫敢靠近。”

    闻言，两兄弟对视一眼，眼中皆含有跃跃欲试的情绪。

    方才听车夫一路介绍着密阳的各处特色建筑，二人早有亲自下来逛逛的想法。

    眼下谢雪准备入职工作的图书馆就在眼前，两人自然想要进去瞧瞧。

    “不若我们就在此处下车，让阿赏带着行李先去府邸？”谢皎提议。

    谢雪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赞成。

    于是，二人便中途下了车，身边仅带了一个僮仆。

    穿过大门进入馆园，谢皎虽对开设在两侧楼阁内的店铺感到好奇，却未靠近，而是径直朝着主馆的前门走去。

    两人对此地不熟，初次前来，都想先找个熟人带带路。

    因此在走进馆内后，谢雪环视四周，见门左侧柜台后有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用羽毛掸子清理柜上的灰尘，便过去询问道：“请问，副馆长可在？”

    伙计抬头看向他们，明显感觉到二人身上带着一股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培养出的富家公子气质。

    见状，其中身材高瘦的伙计露出笑容语气亲切地回道：“副馆长在楼上，二位是？”

    “劳烦前去通报一声，就说故友飞羽前来拜访。”谢雪说道。

    伙计一听，便明白了这两人应当是副馆长的朋友。

    生怕耽误了领导的大事，他连忙道：“我这就去通报，两位郎君请稍候。”

    说罢，他便步履匆忙地走出了柜台，朝着前方的图书区跑去，其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一道道高大的书架之中。

    等候期间，兄弟二人饶有兴致地走到书架前看书，对这座新建立的图书馆中竟藏有如此多装订特别的纸本书感到意外和好奇。

    谢雪在秘书长任职时，还曾同太学联合出过几版京报，彼时觉得那报纸的采用的木活字印刷技术已是不赖，现今拿到这图书馆的书籍，才发觉人家的字体印刷远比他们的京报精细清爽得多。

    排版有的是竖版，有的是横版，横版的排列堪称整齐漂亮，书页角落甚至还有花纹圈起的页码。

    谢雪抚摸着那几乎看不见什么墨迹晕染的文字，喃喃自语：“这是如何做到的……”

    正疑惑着，一个身穿蓝色布衣的黑皮肤青年突然凑近过来，压着嗓音神神秘秘地冲二人道：“两位兄弟，来考试的吧？毕业考卷合集资料整一套？”

    说着，他敞开外衣衣襟，将怀里的资料漏了个标题给他们瞧，上边赫然写着《五年官考，三年模拟》。
第二百二十二章
“毕业考卷？”谢皎眉毛耸动了一下, “这与选官考试有何关联？”

    蓝衣青年也就是玩家张三，他故作轻蔑地轻啧一声，道：“一瞧你们就是不通时事的外地人, 我们殊哥选官可不是会做几首诗、写几篇文章就能进的, 你得有逻辑思维, 得有管理能力和随机应变处理问题的能力, 否则就等着不合格吧！”

    首次被人当着面这样嘲讽, 谢皎面含微笑地听着, 过了片刻才问：“那你是何人, 这五年官考又出自谁手？”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这资料书不是我编的，”张三摆摆手，好整以暇地靠着书架道，“我告诉你们, 遇上我算你们幸运，这《五三》我就只做了三套，里边都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搜集来的历届郡学所有毕业考卷的合集，附带参考答案，只要你吃透了这上面的题，这次的考试, 那就妥了！”

    “可否打开一观？”谢雪问。

    “呦，你们还信不过我。”张三撇撇嘴, 故作不耐烦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试卷, 随意翻开一页，恶狠狠道：“就看一眼啊, 不买别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瞧见纸页上的内容, 堂兄弟俩都有些许诧异。

    倒并非说卷上的试题惊讶了他们二人, 而是这卷上的文字，虽能看得出来是用墨水所写，但字迹却极细小，显然对方用的不是毛笔。

    “你这用的是何物所写？”

    “蘸水笔啊，门口文具店，二十钱一支，我觉得不太好用，不过我毛笔字太难看了，现在也没别的笔，就勉强凑合用了。”张三边说边合起卷子放回怀中，随即皱眉催促，“诶我说，你们到底要不要买啊？”

    谢皎与谢雪对视一眼，最终出于对那卷上文字的好奇，谢皎动了心，问：“价钱几何？”

    张三一派沉稳地说道：“看你们两个眉清目秀的，像是好学之人，就收你们三百一本吧。”

    谢皎扬眉：“三百钱？”

    “三百钱可不贵啊，这可是前人智慧的结晶、经验的浓缩，而且全是人工手抄的，可辛苦了，这一本我起码得抄三个月呢！”

    谢皎知晓他多半有所夸张，况且就他方才扫的那一眼，那一页纸上至少出现了三种字迹，显然是由多人联合制成。

    不过他懒得同人多磨蹭，就直接掏钱买了一本。

    “谢谢惠顾！”收了钱，张三笑得眉飞色舞，走之前不忘掏出张小卡片塞过去，语气暧/昧道：“十天速成官吏补习班，感兴趣了解一下，看在老客户的面上，打八折啊！”

    谢皎有礼貌地婉言谢绝了，张三还想再劝两句，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警惕地回头望了眼，见有穿黑色工作服的柜台人员正朝这边走来，便连忙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来人正是之前去楼上通报的伙计。

    伙计瞧见谢皎手里拿着本《五年官考，三年模拟》，不禁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谢雪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问：“此书可是有何问题？”

    伙计顿了顿才说道：“郎君被那卖书的骗了，我们郡学的考试总共才举行了四届，何来的五年官考？这里边实际只有四套毕业考卷罢了。

    “且其所言的参考答案也并非全是正确答案，而是榜首的答案。

    “实不相瞒，这往年的毕业考试榜首卷就张贴在郡学门口的布告栏上，用玻璃覆盖着，二位对这试题感兴趣，原本去郡学门口瞧瞧便可。”

    谢氏兄弟：“……”

    亏大了！

    本以为顶多就是买的书内容有所缺漏，没想到是被骗了个彻底，到头来值钱的只有那些手抄字……

    谢皎尴尬地笑了两声，不愿承认自己做了傻事，就道：“罢了，好歹是个合集，当买来做个收藏吧。”

    谢雪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两位客人没有责怪自己提醒不及时，伙计也松了口气，转而道：“副馆长正等二位上去，二位请随我来。”

    想到马上要见到姐夫，谢皎悄然将书卷起收到了袖中，免得对方看到这书嘲笑自己。

    随后，两人跟着伙计登上楼梯，前往二楼。

    在通过一段幽静的走廊，路过几间工作室后，两人来到进入一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周墨就坐在里面埋头工作。

    甫一见到二人，周墨立即起身迎接。

    简单几句寒暄过后，周墨便意兴盎然地拉着谢雪道：“来，飞羽、秋月，我带你们去瞧个好东西。”

    说罢，他带着二人走向对面，推开房门，里边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

    屋内设有许多大型的设备器材，还有诸多人员在忙碌地工作，显得空间十分拥挤。

    靠近窗子的地方牵有多条长绳，上面晾着一页页印有墨字的纸张，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金属混合墨汁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但周墨却很享受，说这是书籍的馨香。

    谢雪环顾四周，出于从前印刷报纸的经验，他判断出这里是一间印刷室，但里边的诸多大型设备却是他前所未见的。

    “看这里。”周墨带他们来到了角落的一台设备前，抬头朝两位工人示意一下，二人便开始操作起机器。

    左侧工人先在已经排好版的活字模板上擦上墨，拿起一张纸张覆上，盖下木板，紧接着右侧工人推动转轴往下一压，再抬起木板，左侧工人掀起纸张，上面已然印上了一页精细整齐的文字。

    同他们方才在楼下所翻阅到的书籍一样，纸页上的文字清楚分明，排版精美，给人以舒适清爽之感。

    谢雪睁大眼，看了看纸张，又看向一旁模板上的活字，微微蹙眉道：“这不是木活字，这是……”

    “铅活字。”周墨说着，拿起一个字块给他瞧，“铅活字乃用铜模所浇铸，只要制成铜字模母版，便可多次铸造同一活字，而不必费力刻木。”

    谢雪恍然点头，旋即又指了指面前的大家伙：“那这是？”

    “此乃铅活字印刷机，莫小看此物，光是这一台机器，一日便可印文三百页。”

    谢雪轻抽了口气，再看向周边同时运作的多台印刷机，这才明白楼下书架上何来那么多印刷书籍。

    在短短几句交流期间，两个工人又以娴熟的动作印制了四页，他禁不住叹道：“实乃神工鬼斧。”

    周墨听他夸赞这机器，仿佛自己也受到了夸奖，欢喜道：“初见这印刷机时，我比你更为震撼，发明此物者真乃奇才大匠也！”

    谢雪赞同地点头，看工人不断地印刷新页，自己也来了兴趣，亲手上场操作。

    谢皎只是在旁笑吟吟地看着，并不打算上手。

    虽同样对此物感到新奇，他却没有两人那么热衷，看了一会儿，便心不在焉地望向了别处。

    忽然，他注意到在屋子的右侧还有一道上锁紧闭的房门，屋里有密室，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道房门前竟站着多名身形魁梧的守卫。

    谢皎心生好奇，问周墨道：“姊夫，这屋里怎会有如此多的守卫？”

    “那些是官兵。”周墨答道，“里屋正在印刷选官考试的试卷，以防试题泄露，魏王派遣重兵轮换把守，无他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谢皎扬眉：“我这副主考也不可靠近？”

    周墨转过头，看着他态度郑重道：“开考之前，知晓试题者唯出题人与印刷工匠。”

    听闻对方严肃的话语，谢皎的神经微妙地动了起来。

    他望着那些带给人极大压迫感的官兵，无端生出一种感觉，这选官考试不止是一场寻常的选贤考评。

    那位魏王正在筹谋着一件大事。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初冬来临之际, 筹备已久的选官考试终于开考。

    报名参与这场考核的共一千二百六十六人，其中密阳考生六百五十六人，巽阳考生人六百一十人。

    为替考生提供舒适安静的考场环境, 密阳郡学的两个校区提前一周空出教室, 清理布置考场, 巽阳则直接借用了曾经的太学作为考试场地。

    开考那日，清晨朝阳煦暖。

    含着几分紧张的情绪，俞真通过门口的检查进入了士馆。

    正当他望着前方的岔路有些茫然的时候，一个身穿红色小马甲的少年走过来问：“郎君几号考场？”

    俞真看了眼自己的准考证明，回道：“九号考场。”

    少年指向左侧道路：“你沿着这条长廊一直往里走，九号考场在第三个路口右侧的房舍一层, 辨不清路可询问如我这般穿着的志愿者。”

    少年说着, 点了点自己马甲胸口所绣的“志愿者”三字。

    俞真礼貌地道了声“多谢”。

    之后跟随着志愿者的引导,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考试的教室, 并根据墙上张贴的座位名单寻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椅子上落座，俞真环视打量起四周。

    因两旁皆设有明净的玻璃窗, 屋子里光线通透敞亮。

    前方的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讲台旁摆着一只座钟。

    在密阳生活半月，俞真已经学会了用机械钟看时间。

    别的地方不提，图书馆的阅读区便放着一台大型的机械摆钟，许多买不起或抢不到机械钟、又对此物好奇的，便会去图书馆观看。

    俞真盯着钟盘看了一会儿，辨认出现在是八点零五分。

    根据黑板上所提示的考试时间，再过二十五分钟，考试将正式开始。

    首次参与这般大型的答题考核, 俞真心中不免焦虑。

    他虽出身世家, 却非嫡支大族, 而乃旁支子弟，家境并没有那么殷实。

    此番为了支持他来参与这场考试，母亲变卖了不少金银首饰，这才凑够从沂州到密阳的路费盘缠，如若考不上，那不仅钱财白费，更是辜负了母亲对他的期待。

    因此，来到密阳后，俞真也算是认真勤学努力了一把。

    在其他外地士子为密阳的繁华所惑，到处游玩赏乐时，他不是在图书馆阅读看书，便是在辅导班听课吸收知识，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学习。

    说到这辅导班，他能遇上也是运气好。

    魏王选拔官吏的标准奇特，俞真对此早有耳闻，他心里没底，便听从同乡的建议去郡学门口研究历届郡学毕业考试的卷子，结果正巧遇上郡学的学生在发放官考辅导宣传单。

    据学生所言，他们这补习班是正儿八经郡学老师在教的，和外面流窜的那些宣称“几天速成”的短训班全然不同。

    外边的补习班好高骛远，只会坑钱，压根教不了什么有用知识，他们郡学的辅导班教的则是基础，又便宜效果又好。

    彼时，俞真刚看过历届郡学毕业考试卷，发现其中的确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又听闻官考的试卷都是郡学师者联合所出，他便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接了宣传单报名参与了补习。

    还要多亏魏王给每个外地而来的考生都安排了住处，他才能省下住宿钱报名这辅导班。

    后来听说官府抓捕了一批不正规的“补课老师”，有不少外地士子都中了他们的套路，被坑钱不说，还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在无用的课程上，俞真不由庆幸，幸好自己遇上的是正确的那个，否则这次考试就悬了。

    无厘头地思索着这些，又过了十分钟，教室里基本坐满。

    这时，外边忽然响起了敲钟声，雄浑肃穆的钟声一下接着一下，令考生们心慌，纷纷询问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两位别着蓝色监考袖章的男子捧着卷子进门，向大家解释了钟声是考前一刻钟的提醒，提醒考生尽快进入教室。

    监考老师说完，当即拆开了试卷的密封袋，开始下发考卷。

    待所有人都拿到卷子后，另一位监考老师宣读起考场纪律及考试须知。

    看到卷子第一页的选择题，俞真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他去上了辅导班，否则现在估计已经蒙了。

    这卷子上的考题虽与郡学的那些毕业考卷不同，不过题的类型却是相近的。

    这段时间辅导班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俞真做了不少，哪怕有些试题他一时想不到答案，但总不至于太抓瞎，多多少少还是能答出一点的。

    相比起没上过辅导班的那些人，他可谓是已经超出了他们一大截。

    抱着这种心态，俞真忐忑许久的心绪总算稳定了下来，一边磨墨，一边默读前几题，思考该选哪个答案。

    不久后，正式开考的钟声响起，他拿起毛笔蘸墨，平稳地写下答案。

    ·

    这次选官考试，最为受益莫过于曾在郡学上过学、却未考上官吏的那群玩家。

    为了照顾那些外地来的士子，本次考试的试题相对毕业考卷要简单得多，对玩家而言就等同于放低了官吏职业的入职难度。

    身为一个现代人，只要书法过得去，能认得书写繁体字，这卷子怎么也能填满。

    唯一的难点也就是涉及到诗赋经义的那些题，但这些题所占的分数比例有限，总体而言，参加这选官综合考试还是比郡学的分科毕业考试容易许多。

    当日考试结束后，试卷被密封集中至密阳郡学统一阅卷。

    十一月中，考试成绩排名在两地张榜公布。

    此次选官考核，顺利完成答题并提交试卷的考生共一千二百六十五人，成绩合格的只有一百二十人，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

    但这还不算结束。

    又七日后，一百二十名合格考生全部聚集密阳，进行二轮的主考官面试。

    面试考题由四位主考官来定，主要考校的是政论、文才，考官会根据考生的临场能力定下最终排名。

    其实，这些通过考试的考生只要没有什么大的缺陷，都能入官府为职，这场由主考官主持的面试不过是为了选择出最优秀的前二十名，重点培养而已。

    整场考试从笔试开考到面试结果出来，持续足有一个半月。

    待到那一百二十名考生得知自己的最终名次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总榜张贴当日，姜舒和主考官们一起会见了排名前二十的士子。

    不得不说，几位主考官选人还是挺有眼光的。

    经过两轮测验，留下之人乍一眼瞧去都有几分未来高官的模样，身姿端然，稳厚持重，站在殿中丝毫不怯场。

    据姜舒所知，这二十人中有十一人都是前朝的官吏，七人是外地来的名士才子，还有两人是玩家。

    这两名玩家能走到这一步，绝对是怀有真材实料的。

    单从他们面对“阵营首领”淡定从容的表现来看，姜舒估计这二人在现实中也都是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

    吏部已为这二十名士子安排好了职位，待姜舒对这些未来的下属给予了鼓励策勉后，便由吏部的官吏宣布了他们的官职去处，其中前十名都留在了密阳工作，其余的即便外派也不会太远，都在附近三郡以内。

    士子们离去后，姜舒目光转向几位主考官，道：“辛苦诸位先生。”

    崔澜捋着胡子叹道：“此番到密阳主持这官考，老夫亦开了眼界，见识良多……不过如这般繁难的考试偶一为之尚可，终是不可作为衡量贤士之准则。”

    姜舒闻言，似有诧异地挑了下眉：“崔公亲自主持整场考试，当知晓，这科考制度非但不繁琐，反而远比选举制度更为中正简捷才是。”

    “科考只可于小范围进行，令天下士子奔赴一地考试，兴师动众，实乃虚耗民力。”

    “这有何难，在各地出卷开考即可，先于郡县择出贤才，再集贤才入京会考，岂非简洁明了？”

    崔澜思忖少时，微微摇头：“各地考生水准不一，怎能谈得上中正？”

    “那便办学。”姜舒淡淡一笑，口吻泰然道，“在各地开办学校，教材由密阳郡学引入，师者由中央派遣，若教的是同样的东西，纵使师者水平有所差异，只要不是太过悬殊，教出的学生也不会相差太远，总体而言仍是公平的。”

    随着他一句句平静地道出想法，崔澜与一旁的殷慎、谢皎二人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就对方这短短的几句话，几人皆感到一种惊骇的意念骤然充斥满怀。

    眼前的青年计划此事已久，他欲改革的不仅仅是选官制度，而是整个国家的阶层规则！

    其实姜舒还有许多计划藏在心底未说。

    他准备先在各州办州学，再办郡学、县学乃至乡学等，总有一日，新型的教学内容与思想将伴随学校的成立遍布全国。

    甚至，他还想在各地成立培养专科精英的学校，如医学院、工学院、农学院、商学院等，毕竟只有专业人才跟上了，科技才能一直发展下去。

    当然，目前来看，这个理想还很遥远，但他相信，只要坚持去做，终有一日可以达成目标。

    “燕峤与端门郡守已在准备新郡学的开办，这新制度可否施行，至多两年便可见分晓。”

    话到此处，姜舒的语气倏然变得郑重许多，“几位皆为栋梁之材，如若科举之制可取，届时还要请几位担当重任。”

    崔澜手指握紧，心绪起伏波动。

    青年所说之言，没有一句是不含用意的。

    他提起燕峤郡在筹备开设新郡学，是因为燕峤郡守崔铭正是他的亲孙子，对方此言可以说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这是一种拉拢，也是明确的承诺，只要他带领崔氏站在他这边，今后魏王称帝，也将会重用崔氏。

    和他产生相同念头的还有殷慎。

    说来实在凑巧，端门郡守除了是魏王的亲兄弟，还是他的大女婿，而燕峤郡守崔铭又是他的二女婿。

    想到这一点，殷慎忍不住抬头看向姜殊，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层姻亲关系，才会邀请自己担任此次考核的主考官，毕竟这一切实在太巧了。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两人包括沉默不语的谢皎在内都是高门出身，他们心底皆知，魏王欲推行的科举选官制度对于士族阶层而言，着实不利。

    诚然，眼下能读得起书的大都是士族，短时间内或许瞧不出什么分别，但今后呢？

    随着学校越办越多，一代代寒门庶族进入官场，终有一日，隔在士庶之间的那层无形而坚硬的玻璃会被打破，届时，世家的荣誉还可存否？

    思及此处，几人浑身麻痹，深感不安。

    然纵使知晓这点，他们也无从改变什么。

    当今天下局势明朗，魏王势力称霸北地，他们拒绝了魏王的邀请，多的是人想要巴上来，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什么都得不到，甚至可能等不到下一代的繁荣，门第便衰落了。

    既然保不全士族利益，就只求保自家富贵了。

    在场之人都曾为前朝之官，见识过太多的兴衰荣辱，曾经权倾朝野的孔氏一族，不也在一夕之间沦为了阶下囚吗？

    国破之时，又有多少公侯高官失去其官爵地位？

    论如何延续家族繁荣，最重要的还是投机。

    政治世家必然要接受政权的庇护，只要能掌握先机，追随正确的掌权者，又何惧不能令家族长盛？

    想通这点，三人不约而同地隐藏起眼中审慎之色，神情变得温和镇定。

    崔澜摸着长髯回复道：“若科举之制可取，吾等自倾力支持魏王行事。”

    ·

    望着几人离开，姜舒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

    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望着眼前空荡的大殿，觉得有些冷清寂寥。

    良久，他叹了口气，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这时，子明推门端着暖炉进来。

    门开的一瞬间，扑进一股寒风，姜舒抬起头，望见外边白茫茫一片，不由疑惑问：“下雪了？”

    “是，就在方才，突然落起了雪。”子明关上房门，掸了掸身上的雪片道。

    姜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只见外边果然飘着鹅毛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的，笼罩了屋舍。

    他仰头望着天空，不禁回想起自己初次在此看到雪景时的场景。

    依稀记得，那是在送完兄长回府的途中，乘着牛车，外面下起了雪。

    那晚，他还和谢愔一起吃了羊蝎子火锅，喝了酒，赏了雪景。

    忆起这些，姜舒不禁微微扬起唇角，转头问：“阿泽可放学了？”

    子明瞧了眼座钟道：“快到时辰了。”

    “那给我备车吧。”难得今日空闲，姜舒准备去士馆接侄子放学。

    ·

    傍晚，天空在霏霏细雪中呈现出静谧的灰青色。

    少年人坐上马车时满是惊喜，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对面的青年：“叔父今日怎亲自来此？”

    “我见雪下得大，担心你冻着。”姜舒说着，从袖子下面拿出暖手炉递给他，又递了一条羊毛毯子过去。

    “多谢叔父，侄儿不冷，这手炉还是叔父接着用吧。”姜泽乖巧地说着，只接过了羊毛毯盖在膝盖上。

    “当真不冷？”

    少年摇摇头：“不冷。”

    “好吧。”姜舒又把暖手炉拿了回来，心想看来年轻人确实更抗冻。

    虽说如今他这具身体的年龄也才二十出头而已。

    “近日在学校可好？”

    “嗯，同学和睦，功课顺利。”姜泽先是回答，顿了顿又面色微红道：“前两日考了期末的模拟考，今日出了成绩，我是第一。”

    “哦？”姜舒扬了下眉，见侄儿一副又想要表扬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笑道：“考得不错，能得第一名，阿泽定然在学习上付出了很大努力，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姜泽抿唇考虑了片晌，然后道：“西市有家西域餐厅，据闻菜色很是特别，但我一直未去吃过。”

    听到“西域餐厅”几字，姜舒立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家他曾与谢愔约定过要一起去吃的西餐厅。

    “阿泽想去吃那西域菜？”

    “嗯。”少年用力地点头。

    被侄儿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姜舒不得不答应下来。

    虽然有些对不起谢兄，但侄子考第一也不容易，就这么一个愿望必须满足。

    今日，就当是提前去帮谢兄尝尝味道吧。

    “阿鹏，去西市。”

    “诺。”

    寒风掠空，送马车缓缓启程。

    车声辘辘，逐渐消失在飘扬飞舞的白雪里。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二、三, 起！一、二、三，起……”

    伴随着工头的口令，一箱箱沉重的货物在码头工人的齐齐努力下被绳索吊起, 平稳地移动到船上。

    货箱刚落下，便被船上的搬运工挪走，整齐有序地堆叠到一旁。

    “呼——”将货物卸下, 冯冲直起身擦了把汗, 踢了踢箱子道：“也不知这里边究竟装着何物, 怎这般笨重。”

    “诶, 你当心些！”刘达用胳膊肘戳了下他的侧腹，转头望了眼站在货舱口的士兵，确定他们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方松了口气，压低嗓音提醒：“你忘了这是谁的货？不想活了？”

    闻言, 冯冲连忙收回腿脚绷紧了身体。

    差点忘了, 他们这趟运的可是魏王的货，损坏了货物，被那群官兵发现, 那搞不好要被抓起来杀头的。

    刘达见他手脚规矩不少, 便推了下他的后背道：“走吧，外面还有不少货！”

    两人推着推车出去，到了外边的甲板上，继续将一只只绳子捆紧的木箱抬上推车。

    “这箱更重啊, ”冯冲吃力地咬着牙, 问刘达道, “刘兄, 你说这箱子里装的莫不是打仗用的兵器吧？”

    “与你无关, 少打听这些。”

    “是是，我就随口一问。”

    他们这头正来回搬运着货物，旁侧几个船员靠着围栏，边休息边聊天。

    “魏王此次去南地，可是意味着咱们要和楚国开战了？”

    “有这可能。”

    “这才消停不到两年，又要打啊？”

    “依我看该打，早该把那楚国打下来了，”一个略沧桑的声音说道，“我听人言，在胡人地盘，咱汉人活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凌州和沂州的村子，相隔不过几里地，沂州村子的农人不说衣食充足，起码饱饭还是能吃上的，凌州那边的农人是个个饿得枯瘦如柴啊。”

    冯冲听得惊讶，回头插了句嘴问：“楚国赋税那般繁重吗？”

    说话的老船员瞧了他一眼，也没怪他干活分心，就回道：“何止是赋税严苛，青壮都给征去当兵、造兵器了，仅剩一群老弱妇孺种地，粮食如何够吃。”

    其余人一听纷纷发出感慨。

    “不种地怎能行，胡人果真不可当道。”

    “嘶，还是咱魏王治下好啊！”

    “照你所言，那是该尽早将楚国打下来……”

    “发什么愣，赶紧干活。”刘达皱着眉朝搭档喊了句。

    冯冲立马收回神来，继续搬运货箱。

    ·

    与外边的喧闹大相径庭，客舱内部寂静得恍若无人。

    “这里开始就是贵宾舱区域了，诸位请。”成一剑说着，推开了面前宽大的木门。

    姜舒望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餐厅。

    餐厅装潢华丽，天花板与柱子都漆成了低调典雅的棕红色，光滑的木质地板上铺着同色系的花纹繁丽的地毯。

    餐桌都是长方形的，中央搭着深红色的桌旗，上方整齐地摆着茶具与陶瓷花瓶，花瓶中所插的是新鲜的黄芍药。

    “这里是贵宾专属餐厅，也可以做宴会厅使用，相比起楼下的宴会厅，这里私密舒适，安全设施到位，且二十四小时提供餐饮服务……”成一剑一边热情地介绍着，一边时不时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一群NPC，尤其关注身为阵营之主的姜殊，生怕对方露出不满的神色。

    成一剑原本一直在青州做任务，担任船长带领船队往返于三师弟岛和酒米县港口。

    但海景看多了也会腻，两个月前，当他偶然听闻往来南北的漕运河道疏通、上级准备调一支船队到内陆开展河运时，他便主动申请调了过来，想换条线路，换换心情。

    谁能想到他运气这么好，第一次开船，就碰上了魏王亲自南下淮州。

    难得有玩家能这样面对面地和阵营之主对话，成一剑自然是拿出最好的状态接待这几位贵客NPC，力求在未来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当然，若是能有点赏赐奖励什么的就更好了。

    “除了酒水、茶点，餐品都是现点先做的，魏王殿下和几位大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们的服务人员去执行。”

    因为两侧都安装了玻璃窗，眼前餐厅虽空间宽广，却也不显得沉闷昏暗。

    姜舒踩着柔软的地毯入内，环视四周，只见一束日光正打在不远处某朵芍药的花瓣上。

    芍药翘着花头盛放着，花瓣金灿灿的，仿佛正享受午后阳光的独宠。

    而在那张餐桌旁，恰巧坐着一位半老的客人，漫不经心地翻着书籍喝着茶。

    姜舒看清他头上的名字，正是前朝太傅谢闲。

    在姜舒认出他身份的同时，谢闲业已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他不疾不徐地放下茶杯、合起书籍，旋即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抬手缓缓施礼道：“草民见过魏王。”

    “谢公切勿多礼。”姜舒连忙上前半步扶住他的手，他可不敢让老丈人给自己作揖。

    纵使谢闲现在无官身，然他可自称草民，却无人敢将他视为平民。

    毕竟，这位可是南地门阀之首逐江谢氏的家主啊！

    谢闲显然也不想让他难做，姜舒一扶，他便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来。

    姜舒收回手，略含好奇地看向面前的长者。

    虽时常听到谢闲的名字，好似早与其相识，但事实上，这却是他们二人的首次见面。

    当年在构思谢太傅人设时，姜舒脑中的形象便是一位气质淡然稳重又潇洒倜傥的老者，眼前此人确实十分符合他的想象。

    谢闲尽管已上了年纪，鬓发全白，脸上亦有明显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是不同寻常的雪亮，深沉透彻犹如大海，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同时又能包容万物。

    对视的某一瞬间，姜舒好似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谢愔几十年后的模样。

    谢闲温润的目光在姜舒身上停留稍许，旋即转向后方，发现青年身侧还站着一个熟人，便微笑着打招呼：“吴都水，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他口中的吴都水乃都水使者吴忧。

    吴忧前朝就在都水台任职，不过担任的并非长官之职，而是都水使者手下的七品属官，河堤谒者，主掌治河、巡视河渠事务。

    姜舒称王后，准备开通河运之道，便向幕僚团打听何人可担任都水台长官之职，当时得到最多的推荐便是吴忧。

    谢愔评价此人清廉称职，或许头脑没有那么灵慧聪敏，但胜在办事能力强、本分可靠，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绝对不成问题。

    姜舒听从建议任用了此人为都水使者，对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短短一年半时间便带领下属完成了漕运河道的疏通建设任务。

    吴忧面见昔日太傅还是有些拘谨的，非但不敢向对方摆四品官员的架子，反而低头恭敬地回话：“承蒙谢公垂爱，忧一切安好。”

    谢闲点了点头，复又看向姜舒，口吻和善道：“对了，还要多谢魏王约请我乘坐此船，这贵宾舱不愧名为贵宾舱，当真宾至如归也。”

    姜舒扬起笑容：“谢公满意就好。”

    不错，谢闲之所以在这艘船上，是姜舒主动邀请的。

    正如民间猜测的那样，他此次亲自南下，为的正是攻楚之战。

    为这场即将发生的大型战事做准备，需要从北地运输大量的武器物资至淮州，原本军需粮草这些郇州都能提供，但偏偏有一项极为重要的武器仅在青州东河郡制造。

    故船队在南下之前，还得先往青州绕个道，至东河郡暂停，载上这一重要武器后再前往淮州。

    考虑到船队是在巽阳出发，正好谢闲也在巽阳，姜舒心想“老丈人”兴许会想要见一见他在青州任职的两个儿子，便托谢皎递了话，邀请谢闲一道去往青州，对方果然一口答应了。

    想来也可以理解，自当初迁都一别，谢闲和谢愔当有五年未见了，父子俩心中定然是想念彼此的。

    而姜舒之所以会想起请谢闲一同前往，也是出于这种想念的心情。

    毕竟他自己就抱着类似的心念。

    只是船队准备去往的是东河郡，谢愔却在绵口郡，也不知对方能否抽出身，到东河郡来见他们一面。

第二百二十五章
 既然有船长带路作陪, 在姜舒的邀请之下，谢闲也加入了参观队伍。

    接着，几人一同去逛了这一层的会客厅、娱乐室、会议室等公共区域。

    从会议室出来, 再推开一扇门, 便到了舱房区。

    客房是私人区域, 不便参观，况且每个人的房间都早已安排妥当，也没什么可逛的。

    将姜舒带到贵宾壹号房后，成一剑听见游戏提示“带魏王参观船舱”的支线任务已顺利完成, 他还额外收获了阵营首领的10点好感度，于是兴高采烈地和几人分别，准备去做下一个任务。

    姜舒从密阳匆匆赶来, 一路上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既已到了房间, 便转身同谢闲等人道别，打算趁开船前先小睡一会儿。

    贵宾舱的房间有限，不是每个官员都有资格住在一块区域的。

    见主公回房休息, 同行的官吏也就各自散去前往自己的房间, 剩下谢闲和吴忧都住在这条廊上，两人自然而然地一道朝前走去。

    “未曾想能在这条船上遇见谢公，忧欣庆幸甚。”吴忧笑容可掬地开口, 顿了顿, 又以一种亲切饱含敬意的语气问：“依谢公之见，这新船相较旧船, 可驶得稳当？”

    听闻此言, 谢闲挑了下眉, 不由觉得扫兴。

    他住巽阳时, 宁可宅在家中闲得无聊，也不愿同那些故友相聚，原因便是每每遇上这些“同僚”，他们总爱拿那些前朝旧事询问他的观点。

    从前，谢闲还会好言相劝，让他们不必太过沉溺于过往，革故鼎新，改朝换姓，此乃顺天应人之事。

    但说得多了，不免觉得无趣。

    此时，他便只侧过头，微微仰脸看着吴忧，口吻倦慵冷淡道：“吴都水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说着，正好到了房间。

    谢闲转身推开房门，感叹着“昨日已去，明日不可知”，踏进房内，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虽吃了闭门羹，吴忧却无丝毫不悦，反复品味着谢闲方才所言，像得了某种恩惠。

    “昨日已去……”

    对着紧闭的木门，他低头沉吟，旋即仿佛突然越过了什么彷徨地带，神色清明地抬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另一边，姜舒想着要休息，但当真的躺到床上又睡不着了。

    对着天花板干瞪了一会儿眼后，索性起身坐到了书桌前处理公务。

    他所住的是一间豪华大套间，外间是会客空间兼办公区域，内间是卧室加露台。

    套间内洗浴、卫生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为仆人准备的卧房。

    此次出行，身边随行服侍的人员，姜舒就只带了一个子明。

    此刻，对方正在外间收拾整理着行李，透过隔音不是那么好的墙壁，时而传来其精力充沛的脚步声。

    看了一会儿公文，姜舒又开始犯困。

    他放下笔，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望向露台，春日午后的阳光如流水般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床铺上投映出清晰的长方形轮廓。

    桌上座钟的秒针一刻不停地走着，耳边回荡着钟摆摆动的沉闷声响。

    既然无心工作，姜舒便收起了文卷，转而打开了游戏论坛打发时间。

    视线扫过首页帖子的标题，姜舒发现自己这个阵营首领的动向还是很令玩家在意的，这会儿便有不少玩家在讨论“殊哥”南下淮州，是不是意味着游戏要进入收复楚国的剧情了。

    这群人中最活跃的莫过于飞鹰队成员，他们甚至还开了个专帖讨论此事，在标题上注明“非士兵勿回帖”。

    【江六刀：两年了！自从援救衡川城的任务结束后，整整两年没有出现大型的战斗任务，我的刀都快生锈了！

    陈烈：攻打楚国应该会是持久战吧？就像当初打鲜卑一样，这下好了，任务肯定多得做不完。

    罗果子：有人知道楚王的身价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贺红莲：据内线通报，邢桑现在价值二十万，有截图为证。[图片]

    冉大侠：卧槽，二十万经验太夸张了吧，这BOSS的战斗力得有多强啊！

    鲁树人：怕什么，任他牛掰克拉斯，血条一亮，咱不死军团那么多人，磨也能磨死他。

    雷九重：想当年，邢桑还是个没人在意的小黄名，短短几年就变成大BOSS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游戏的BOSS是可以养成的啊！

    马云龙：大家别高兴太早，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多吗，每次传来楚国军队不安分，偷摸派兵偷袭边境的消息，论坛都要传一波任务预警，结果哪次真的打起来了？

    蒋英武：这次不一样，我听一个在密阳当官吏的朋友说，殊哥那个船队运送的大部分都是战略物资，所以肯定要打仗了。

    龙血饮：前面的在怀疑什么？阵营首领都亲自来了，这不就是御驾亲征吗？殊哥明显是来南方立威的啊！

    郑笑：赞成楼上，这回应该是来真的了……】

    刷着帖子，姜舒洁净的指节轻叩着朱红色的桌面。

    不得不说，玩家对他的动机推测得还是挺准确的。

    的确，此番他亲自奔赴前线，除了顾虑到邢桑“主角光环”对战争的影响，也的确有立威的意图。

    这么多年来，他的势力经营范围一直集中在北地。

    或许在北地百姓心中，他的名字已经足够响亮，可在南地百姓那，却还差了点火候。

    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人心者得天下。

    乱世之中，最利于收拢人心的方法，无疑是扫除战乱，平定天下。

    只有彻底收复国土，他的功绩才配得上那个帝位，这也是姜舒迟迟没有称帝的原因。

    漫然思索着这些，耳边忽而传来“呜呜”的号角齐鸣。

    姜舒倏然回神，意识到这是要开船了。

    不一会儿，子明前来敲门，在门外说了准备开船的消息，并询问他是否需要晕船的药物和提神醒脑的香囊。

    姜舒心忖自己应该不会晕船，就回了句“不用”，旋即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露台上眺望远处。

    顶层的视野极好，可望见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

    河水在日光笼罩下闪耀着灼目的光辉，如同撒了层金箔碎屑，随着船帆展开，人声逐渐被波涛声淹没。

    船缓缓开航，耳边拂来凉爽的清风。

    姜舒凭栏低声自语：“开船了。”

    ·

    因内陆河道曲折弯多，相比海船，内河船的航速较低，不过比起走陆路，行船还是要快上许多。

    当初，步惊云带军援助青州，大军走了足足一月有余才至留沟郡，而此次，船队却只花费了不到一周便抵达了东河郡。

    到达盛郢城渡口是在临近午时的时候。

    彼时阳光正盛烈，听闻停船靠岸的号角声，姜舒走到露台向外眺望。

    为迎接他们的到来，渡口已被官兵围起，远远可见码头上站着一群人。

    相隔太远，姜舒辨不出那些人的身份，但前方有一道身影，翩翩白衣，英英玉立，不明缘由的，姜舒就觉得那是谢愔。

    忽然间，他的心脏开始快速鼓动，既紧张又满含期待。

    甫一停船，便带着人朝楼梯走去。

    下船时，先由秦朗领着士兵开路。

    站在木制的舷梯前，姜舒望向迎接人群。

    码头上，男子所穿的“霓裳”衣摆在风中轻扬，绣着金线的纱衣闪耀着银白的光辉。

    不出所料，那位白衣身影正是谢愔。

    晴天丽日下，两人隔着高高的舷梯对望。

    不知是否为姜舒的错觉，在撞上目光的刹那，他察觉到对方那双清冷漂亮的眸子倏忽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待秦朗带兵将码头又围了一层后，姜舒在侍卫护送下走下舷梯。

    踏上码头时，谢霄带着手下官吏齐齐躬身行礼：“拜见魏王殿下。”

    “诸位请起，”姜舒不紧不慢地上前，口吻温和道，“想必众位都已在码头等候多时，身体劳乏，便不必多礼了。”

    “谢魏王顾恤。”谢霄起身回手，这时忽而发觉身边的七弟竟然毫无动作，方才也没有一同行礼。

    意识到这点，他额头一下沁出了冷汗。

    然而谢愔只静默不动地站着，丝毫不顾他的眼神暗示。

    直到姜舒侧过身来，清亮的双眼中出现他的身影，男子平直的唇角这才微微扬起，眼中泛开柔和笑意。

    旋即抬袖拱手，以端庄毫无破绽的语调道：“愔见过主公。”

    说话间，几缕风丝不安分地摇动着他的袖子。

    姜舒看着他飘动的衣袖，恍惚嗅到一股磨人的幽香正将自己缓缓包围。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仔细算来, 自暄和五年元月一别，姜舒已有三年零三个月没见过谢愔了。

    这三年间，二人之间往来的只有书信、礼物与卧龙阁密报。

    思念自然是常有的, 可碍于繁忙的公事, 纵使想念，以他们的身份也不可任性地放下一切奔赴彼此。

    故每当想起对方，姜舒要么打开论坛搜索谢愔的近况，要么就说服鼓励自己更专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盼望着可早日实现大业，完成一统, 届时便可与爱人长久相聚。

    因着这种反复的心理暗示，姜舒时常感到自己已将对谢愔的思念融入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一种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想念的存在, 却不会为此而苦恼烦忧、牵肠割肚, 只怀有淡淡的期盼与恋慕而已。

    可说来也奇怪, 分明在分别期间都没有那么牵挂，此刻谢愔站在他的眼前了，他反而感到那股想念的情绪无比的强烈起来。

    对方那双细长的古典式的俊眉、轻抿的薄唇、漆黑的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黯然飘动的香气, 乃至身上所穿的自己所赠送的那套霓裳, 每个细节都在刺激着他对用情至深的恋人的渴想。

    然在此众目睽睽之下, 还是得注意外人眼中的影响, 纵使想亲近对方, 想得抓心挠肝，姜舒到底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伸手扶起谢愔后, 他就只如多日未见的好友般, 含笑着向对方寒暄问候了两句。

    没过多久, 谢闲也上了码头, 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姜舒就更为克制了，丝毫不敢有什么超越上下级与朋友界限的举动。

    恰好时间接近午饭点，待船上官吏都下了码头后，谢霄便出言道在府中摆了筵席，邀请众人前往郡府宴饮休息。

    走出码头时，瞧见渡口旁停放着一排车架，姜舒不禁升起一丝欢喜，心想或许可与谢愔同乘一车，结果谢霄十分贴心地为他准备了魏王专属豪华座驾。

    站在镶着金边的马车前，姜舒暗含失望，也不好当着人家父亲的面拐走儿子，只能收敛了心思。

    另一边，见幼子有些许心不在焉地望着前边的车架，谢闲提醒道：“主未开口，臣不得逾越。”

    谢愔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应“是”。

    ·

    午宴上的情况不出姜舒所料。

    他本身固然为客，在他人的宴席上，却反而化身为主，独坐高位不说，还得主导话题，引导宴会氛围，身为一个贴心的主公，不能忽视在场任何一个官员的情绪。

    因出席这场宴会的人员复杂，既有青州官吏，又有姜舒带来的官员，还有如谢闲这般三不沾的人士，故在话题选择上，必然是不可能商议什么正经公事的，只能谈论诸如“青州的人文地貌”、“行船路上的趣事”等一些无营养的话题。

    参加这种宴会，姜舒倒宁可独自刷着论坛吃饭，起码论坛上沙雕玩家众多，讨论的内容千奇百怪，还是很有意思的。

    不过他也早习惯了这种场合，纵使觉得无聊也能一派从容地主导宴会。

    至少今日谢愔在此，觥筹交错之余，可与喜欢之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相望着对敬一杯清茶温酒，已是十分满足。

    结束宴会后，谢霄又很是热情地邀请众人在府上休息，姜舒却不想浪费时间。

    按照计划，船队会在盛郢城停留两到三日，除了船上工作人员需要靠岸采买食材物资，最重要的是，有一批关键性武器要装运上船。

    左右午宴上也没喝多少酒，姜舒不觉得疲惫，便让谢霄干正事要紧。

    上级有令，谢霄自然满口答应，立即着人去安排车架。

    于是一个时辰后，姜舒、谢愔、谢霄及少量相关官员来到了建立在盛郢城近郊的秘密兵工厂。

    这座兵工厂是在第一批铜精矿通过海运运送上岸时批准所建，建厂的目的原是为了方便铜矿冶炼，后来随着邢桑建立楚国，潜藏暗处的卧龙阁成员一次次传来有关这一强敌的消息，工厂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

    在间谍的描述中，楚国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兵器铸造坊，武库中的弓矢、刀槍、甲胄堆积如山，楚国的青壮劳力每天除了打铁就是修建防御工事，国都的城墙越建越高，越修越牢固，纵使用炸药也难以攻破。

    在这般情况下，他们魏国这边不能不提前做好应对之策，于是在某次军事探讨中，张子房就提出了将东河郡的冶炼厂改为兵工厂。

    对外，这座戒备森严的工厂仍称为铜矿冶炼厂，并时常装运提炼后的粗铜送往巽阳工业园，实则，内部有一座防守更为严密的建筑，其中活动着数十位自郇州调过来的专业人士，他们研究制造的正是朱明当年心心念念的大炮。

    乘车进入工厂大门，在经过两组相连的石造建筑与一条树林掩映的小道后，便来到了铁丝网围绕的中心地带。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木枝叶筛落在水泥浇筑的小路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马车停在路旁淡绿的光线中，姜舒踩着脚凳走下车来，只见前方铁门旁，已有几名熟悉的面孔等候在那。

    为首的正是张子房最器重的前密阳兵器部匠头韩春与朱明的首席大弟子张磷，这个由原住民和玩家组合成立的团队便是这座新建工厂军械研制的主力。

    “拜见魏王，”见姜舒等人下车，韩春立即带领众人迎上前来，“拜见谢使君、谢府君，秦校尉、吴都水。”

    “请起吧，”姜舒言语温和道，“我等今日来此的目的，韩使可知？”

    “属下知晓，军器已备妥当，诸位请随我来。”恭敬地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韩春在前方带路。

    不知是否为姜舒的心理作用，他感到自踏进这个园区起，空气中仿佛都弥漫起金属与火焰的味道。

    但事实上，工厂外部的环境很是不错，不仅绿树环绕，庞大的石头建筑旁，甚至还栽种着盛开的玫瑰花。

    跟着韩春一行人，众人很快来到了贮藏军械的大型仓库。

    推开仓库门，借着窗户射进的光芒，只见里边陈放着一排排气派的大家伙。

    走进库房，姜舒抬起扫过前方，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其中最大的家伙吸引。

    那几门火炮被放在炮车上，足有两米高、近三米长，前细后粗，筒型的炮身上加铸了其铸造的时间、地点等铭文，外形既精致又粗犷。

    不得不说，这些家伙很是符合姜舒想象中的大炮形象。

    “目前我们工坊共研制成功了三种火炮，诸位请看。”韩春的声音拉回了姜舒的注意力，他带着大家走到最前方的小型火炮前，介绍道：“这是我等研制成功的第一架火炮，名为猛虎炮。

    “猛虎炮为轻型火炮，身长二尺，重仅三十六斤，每次发射可填装小铅弹百枚。其优点便是重量轻，便于携带，但射程不远，最大射程在五百米左右。”

    说完小型火炮，韩春又走到姜舒关注的大型火炮前，声音缓慢而有力道：“此为神勇无敌大将军炮，它的优点便是装弹多，每次发射可填装铅弹五百枚，弹丸威力大，弹着范围广，击宽至大可达二十丈。

    “缺陷是射程低，灵活性低，不便运输，只适合用于摧毁距离较近的坚固防御工事。

    “这边的长身管炮名叫飞天毒炮，可用于发射爆炸弹和霰弹。

    “这是我们制造的第一种小口径长管炮，相比臼炮，其精准度更高，射程更远，最大射程可达千米。同时我们还在此加上了火炮前车，方便行动和通过复杂地形。”

    众人随着他的介绍仔细观察这些火炮。

    姜舒因早有了解，对这些火炮所拥有的威力不以为奇，原住民们却大都心怀震撼。

    他们虽未亲眼见识过火炮发射的情景，但听着韩春描述的种种数据也能大致推测出其威力。

    射程千米！

    纵使是最厉害的弓箭手，顶多能射一二百米，更遑论百米之外，其实已失了准度和杀伤力，这“飞天毒炮”的射程竟可达千米之远，是何其恐怖的武器！

    “目前工厂制造的火炮仅武库这些？”姜舒收回神问。

    他方才数了下库内的火炮存量，猛虎炮数量最多，共三十五门，神勇大将军数量最少，只有三门，飞天毒炮同样不多，才十二门，整个仓库加起来只有五十门火炮。

    “是，”说到此处，韩春略显遗憾，“受原料所限，暂时只铸造了这些。”

    姜舒点点头，对他的解释予以谅解。

    其实工坊成立时间不长，火炮铸造工艺又极为复杂，韩春团队能有如今这个成绩已是相当不错了。

    据姜舒所知，原本张子房想直接提供线膛炮的螺旋膛线技术和反后坐装置技术，但考虑到投入的时间成本问题，担心火炮的研制赶不上攻楚之战，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挑简单的完成。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否则就这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光是攻克火炮的反后坐装置就够费力的。

    “辛苦了。”参观一圈后，姜舒转身看向韩春，压低声道，“今夜，我会派兵将这些火器秘密装运上船，届时记得提前做好准备。”

    韩春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俯首低声应“诺”。

    ·

    仓库出来后，姜舒等人又去工厂内部参观了解了各种火炮的铸造流程和铜矿的冶炼，从兵工厂出来时已是日薄西山，于是一行人匆匆乘车返回郡府。

    当晚，谢霄又在府中准备了晚宴，还极为费心地安排了舞乐表演，舞伎中不乏舞姿样貌皆出色的美人朝他抛媚眼，可惜满心工作的姜舒没有什么心思欣赏。

    只待天色一黑，他便下令秦朗、吴忧二人，命他们一人负责运输，一人负责在船上接应，务必在天亮之前完成军械押运任务。

    秦朗等人接令离开后，姜舒去到了谢霄为他在府中安排的院落。

    院子很大，僮仆奴婢众多，显得有些热闹，不过姜舒一入住，这些人便被挎槍的护卫队给代替了。

    入夜，月色皎洁。

    姜舒泡完热水澡出来，被工作占满的思绪已经排空不少，独坐在书案前，看着烛台上摇曳的烛火开始犹豫起来。

    要去找谢愔吗？

    可在人家兄长的府邸，如此张扬是否不太妥当？

    怀抱着某些顾虑，姜舒迟疑不决，但当想到白天重逢时的心动，种种顾忌又被一股翻涌的冲动所覆盖了。

    何必在意这么多，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晚上一起叙叙旧不是很正常吗？

    想到这里，姜舒霍然起身去换衣服。

    而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侍卫的声音传来道：“主上，谢刺史求见。”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听到通报声, 姜舒顿时止住了动作，匆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转身大步走向门边。

    打开房门，果然，他心心念念的恋人就站在门口。

    谢愔应是刚洗过澡，寝衣之外只披了件轻薄柔软的洁白罗衣，浓密的长发垂落背后，发带随着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着。

    瞧见对方这副俨然是睡前打扮的模样，姜舒脑中忽闪过一个八卦帖子标题。

    ——“白天, 他凛若冰霜，拒人千里，深夜, 他衣衫不整, 敲响上司房门，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画面令人面红耳赤……”

    摇了一下头, 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姜舒暗骂自己真是论坛刷太多了。

    说来谢愔胆子也真大, 这途中要是被谁撞见，明日府中八卦就该满天飞了吧？

    然而谢愔穿得随意, 神情却是很是庄重。

    行过礼后，便侃然正色地开口：“愔有正事请问主公, 不知可否入内详谈？”

    姜舒愣了下，答：“自然。”

    说罢, 二人便关上了房门, 转身进屋, 在案几旁面对面地就坐。

    看谢愔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姜舒还以为他真有什么要事相商，不禁摆正了坐姿，结果开口询问后，却听对方从容平静道：“今夜宴席上，姣美舞姬众多，主公可有中意？”

    “舞姬？”姜舒先是疑惑地扬了下眉，旋即注意到谢愔暗含几分试探的眼神，忽而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吃醋。

    “我未曾注意过。”他如实回答。

    “是吗？”谢愔黑眸沉着地看着他，“我瞧主公观舞很是入神，手上端着的酒都忘了喝了。”

    “有吗？”姜舒眨巴了一下眼帘，目光清澈无害，“我那是在想事呢。”

    “想何事？”

    “我在想……”姜舒本想实话告诉他，自己是在担忧那大将军炮体积过大放不进船舱，而话到嘴边，视线触及男子标致的五官，又给咽了回去。

    他思考几秒，继而唇边浮现些许笑意：“我在想，要如何将你这位美人拐到我房中，才不惹你父兄怀疑。”

    谢愔微微一怔，停顿片刻道：“你我之事，父亲早已知晓。”

    姜舒正要拿起茶壶给他倒水，闻言心中陡然一震：“当真？”

    “嗯。”

    “他……何时知晓的？”

    “四年前。”谢愔淡然回答，接过茶壶往两人杯中各倒了些茶水。

    四年前差不多就是他二人确定彼此心意的时候。

    姜舒有些诧异，这么说，在船上那几日，不仅自己暗暗将谢闲视为了岳丈，对方也早知晓他和谢愔是情人关系？

    思及这些，姜舒不禁感到尴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问：“那令尊可有反对你我交往？”

    谢愔摇了摇头。

    “他同意了？”姜舒更惊讶了，谢闲再怎么豁达开明，也不该开明到这个境界吧！

    “起先是有些异言。”谢愔缓缓解释道，“还记得暄和六年初，家父重病之事？”

    姜舒点了下头。

    “我与他说明了，那丹药是你所赠，我的恶疾，也是由你治愈，自那以后，他便不再计较这些了。”

    “……原来如此。”

    的确，姜舒现在回想起来，国玺也是在谢闲病愈后不久送来的，想必从那时候起，他就已放开了对小儿子恋情的管束。

    况且，谢闲那场病还是挺危险的，要是没有续命丹，按照原剧情，便就此与世长辞了。

    任何人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观念多少都会发生一些改变，谢闲如今这般不爱管事，说不定也与此有关。

    姜舒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倏然发觉谢愔一直在静静地凝视自己，一动不动的，宛如玉人。

    他问：“怎么了？”

    谢愔垂下眼睫，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案桌上的右手，拇指从虎口嵌入手心，轻轻地按压着。

    随着他的动作，姜舒感到自己右手流动的血液霎时间滚烫起来，紧接着就听对方口吻落寞道：“离别这许久，主公对我便无渴念吗？”

    渴念？是指那个吗？

    姜舒抿了下唇，正要开口回答，谢愔又抬眼注视他道：“对主公，我可是相思已久。”

    男子眼含情深，睫眉深黛，端然俊雅如水墨写意。

    姜舒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蛊惑了，随即便反握紧他的手，将他带起身道：“你跟我来。”

    牵着人绕过屏风到床榻前，姜舒从枕头旁的匣子里拿出了一只描有花卉的圆形小瓷罐。

    手指摩挲了一下瓷面花纹，他将东西递给谢愔道：“你不是不喜那宫廷秘方的浓厚气味吗？我便着人研制了这香味清淡的露华膏，是你之前夸过的，和柒烟阁的润唇膏相似的玫瑰味。”

    他说这话时，想起此物的作用之处，心中不免羞臊，待对方接过瓷罐，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坐到了床榻旁。

    谢愔在他身旁落座，慢条斯理地打开瓷罐，食指指尖刮取了少许淡粉的膏体，与拇指轻轻揉搓了一下，油润的膏体立即融化成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清雅柔和的花香。

    姜舒目光瞟向他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怎么就将此物做成了这香气。

    不知是否是过去曾使用过同香型的润唇膏的缘故，这会儿闻见这香味，他竟觉得有些香甜可口，想要握住那手指放进嘴里咬一咬。

    试过之后，谢愔将瓷罐盖上，握在了手中，继而转头道：“主公待我如此宠惯，便不担心将来我怙恩恃宠，以权谋私？”

    姜舒听了失笑：“纵使让你擅权秉政又如何？难不成，谢卿还会仗势欺人，在朝中作威作福？”

    他这话是三分玩笑，七分真心，谢愔的品性能力他了解，姜舒觉得哪怕某日自己出什么意外不在了，对方也会带着他的志向，帮他守好江山，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谢愔定定看着他，神情专注，不言一声。

    四目相对着，无形中漾开温柔幽香。

    气氛寂静片晌，谢愔缓缓靠近，吻在他的眉心。

    姜舒不由得闭上了眼，紧接着感到一个干燥馨香的吻落在自己的眼睫上。

    那香吻随即转移到了他的唇边，姜舒屏住呼吸，双手不自禁地抓紧了袖子，姿势变得有些许僵硬。

    就在他以为马上要更深入一步的时候，忽听耳边传来对方微哑的嗓音：“太久未亲近，殊弟似有些许生涩。”

    “有吗？”姜舒一下睁开了眼，干巴巴地说了句：“是你的错觉吧。”

    大概是男人莫名的胜负欲作祟，他不肯承认自己的紧张。

    谢愔没有与他争论，承认道：“是我错觉。”

    “恩……”

    为了证明自己很是游刃有余，当双唇再次覆盖时，姜舒便抬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一边亲吻，一边轻抚着男人的后颈，五指顺着发迹插进他的发根，将那一头柔润青丝弄得凌乱不堪。

    发丝的凌乱很快蔓延到了床铺上。

    因着超负荷的活动，姜舒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仿佛振翅欲飞，喉咙干涩，如有一团团火焰在身体里上蹿下跳。

    玫瑰的芳香不断袭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一种无拘无缚、无忧无虑的恍惚状态，只看到如瀑的乌发优美地摇动着，恍若漆黑的蝴蝶翩翩飞舞……

    然将要抵达快乐之至时，对方却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修长有力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姜舒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腹下快速地跳动。

    “我若揽权秉政，不会仗势欺人，也不会作威作福，我只要你无妻无后，主公可愿纵容？”

    且不说姜舒本就不打算娶妻生子，此时他正被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心痒难耐，想也不想便回道：“好好好，你要怎样都依你，快给我吧……”

    青年祈求的语调慵懒又夹着少许媚意，听得谢愔耳根滚烫，右手探入他的后颈，托着他的脑袋微微抬起，低头吻了上去。

    ·

    “家主，这是菊花茶，有散风清热之效。”徐海恭敬小心地沏了杯茶，放到谢闲身前地案桌上，带着几分拘谨地说道：“郎君他有事与魏王相谈，约莫迟些回来。”

    谢闲应了一声，悠然地翻阅着案上的书卷。

    徐海扫了眼门口，局促不安地退到一旁等候着。

    过了片刻，他去端来一盘糕点，又过了片刻，见杯中茶水渐少，他拿起茶壶欲往杯中添茶。

    这时，谢闲忽然拿起茶杯道：“不必了。”

    徐海心里忐忑，放下茶壶，恂恂然问：“家主若有事寻郎君，不若奴去通禀一声？”

    谢闲摇了摇头：“罢了，也无什么急事。”说着，他不紧不慢地呷了口淡茶，然后便合起书本，起身走了出去。

    徐海跟在后边，送谢闲到院门口，躬身道：“家主慢走。”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徐海这才直起腰来，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家主没有久等下去，否则他还真解释不了郎君为何深夜迟迟不归。

    他伸着脑袋望了眼廊道，未见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心底叹气，看来今夜是等不到郎君回房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具体是什么时间入睡的, 姜舒也不清楚，只感觉夜已经很深了，蜡烛都已燃尽, 他既疲乏又浑身无力, 一闭上眼就沉沉入眠了。

    翌晨，天气微阴，雾绕窗棂。

    姜舒被前来汇报事务的秦朗叫起，彼时谢愔还在床上安睡着，他便动作轻巧地披上衣服到外间处理公务。

    听闻五十门火炮包括体型巨大的大将军炮都已秘密安全地装运上船，姜舒彻底放下心来，让忙活了一晚的下属赶紧回去休息。

    秦朗走后, 他走进里屋, 就见谢愔已经醒了，正姿势慵懒地靠在软枕上, 把玩着盛装露华膏的那只小瓷罐。

    见他手里拿着这玩意儿, 姜舒仿佛闻见了屋子里残留的玫瑰馨香, 耳根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鼻子，有意地转开焦点道：“你的衣服……送来了吗？”

    “已派人去取。”谢愔简言答，放下瓷罐，从床上起身, “我先帮你穿衣。”

    “恩。”

    虽时隔三年, 穿衣时的默契倒像是已刻在了骨头里，不用言语交流，身体便会自然地配合。

    抬着胳膊，手握着长发, 任由谢愔为他系上腰带。

    当从背后穿上外衣时, 姜舒听到他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主公清瘦不少。”

    “有吗？”

    “嗯。”谢愔应了一声, 一边拿起佩玉给他系上，一边问：“身体可有不适？”

    姜舒摇了下头，昨晚确实挺累，不过经过一晚充足的睡眠，他能感到自己已重新精神焕发起来。

    过了片晌，谢愔又低声说道：“主公需留意饮食养息。”

    姜舒顿了顿，应道：“好。”

    稍等一阵后，徐海带着谢愔的衣物前来，于是姜舒便礼尚往来地帮谢愔穿起了衣服。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帮谢愔穿衣时，怎么也系不好腰带，后来摸索练习了几次，现在倒是能熟练地系上了。

    抽出系带拉紧，调整了一下绳结的角度，姜舒直起身问：“如何，可有进步？”

    谢愔露出笑意，轻点了下头。

    梳洗过后，姜舒心忖反正谢愔昨晚在他这过夜的消息肯定瞒不住他父兄，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再刻意避嫌，索性又留了谢愔一块用早餐。

    谢霄为魏王准备的朝食很是丰盛，荤素汤点俱全。

    两人吃着早餐，聊了几句公事，谈及此次南下的目的，谢愔忽而询问：“主公准备何时启程？”

    “要事既已办妥，不出意外，明日便会出发。”

    闻言，谢愔神情微怔，继而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见他这副模样，姜舒心中泛起波澜，想了想道：“待我此行归来，我们寻个时机，正式见一见我家人如何？”

    谢愔倏然抬头，眼中流露诧异之色。

    青年所提之事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昨晚不是答应你了吗？无妻无后。”姜舒扬起唇角，他对昨晚谢愔问他的话印象深刻，不会因为是床笫之言就忽略过去。

    “既然谢公都已知晓此事，我也应当同我家人说明才是。”他清晰地说着，勺子轻轻搅拌着鱼片粥：“其实，你从大潼城回来那时，我便想这么做了，只是彼时父母兄嫂都在端门，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谢愔迟疑了一下，道：“这般行事，令尊怕是要动肝火。”

    尽管听姜殊提出此事，谢愔心里很是愉悦，但同时也不免有些忧虑。

    他们二人毕竟是男子，这类事情摆到长辈面前，最乐观不过如谢闲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不会在明面上承认这样的关系。

    “动怒在所难免，这我早有心理准备。”姜舒叹气道，“你我之事，注定不可公之于众，但我想亲属这边，还是应当知会一声。”

    在他现代人的观念里，既已找到了准备共度一生的伴侣，怎么也该带人正儿八经地见一见家长，不管对象是男是女。

    能得到理解和祝福自然最好，得不到倒也没什么。

    姜舒仔细考虑过，他长兄之子姜泽，今年已满十六，再过几年也到了娶妻年龄，二兄婚后亦生有一子，前不久，二嫂还怀了二胎，所以姜家后代肯定是有保障的，姜恪当不至于拿留后之事为难他。

    他带谢愔回去，最坏的情况不过挨顿打，或被赶出家门。

    赶就赶吧，反正他如今也够独立了。

    总之，肯定要让自家人知晓这回事，明白他对这桩感情的态度，将来才不至于闹误会。

    “只是，届时恐怕要委屈谢兄陪我一同承受家父怒火了。”姜舒以轻松明快的口吻道，言语中却蕴蓄着坦然坚定的意志。

    对上青年含笑的眉眼，谢愔感到一股好似被朝阳笼罩的温暖适意，不禁牵起嘴角，认真点了下头。

    见他笑了，姜舒也放松下来，问：“一会儿用过饭，同我一道去船上看看如何？”

    “好。”

    ·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乘车来到了渡口。

    在吴忧的领路下，两人先是登上货船检查了昨晚送进船舱的货物，尔后又去到官员所住的楼船，姜舒带谢愔参观了顶层的贵宾舱和自己所住的房间。

    自清晨起，天气便一直阴沉沉的，刮着潮湿的凉风，姜舒猜测今天可能下雨。

    果然，午时二人坐于餐厅用餐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沙沙落雨声。

    雨天不便行车，二人就索性待在船上，撇开属下与随从，窝在房间里聊天下棋打发时间。

    虽然什么正事也没干，午后的时间却流淌迅速，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桌上的摆钟就敲响了五点的钟声。

    晚饭是让子明送进房间吃的，点了两份餐厅的豪华套餐，菜色很是丰盛。

    傍晚舱房内的光线昏暗，因点着蜜烛，倒挺有几分烛光晚餐的氛围。

    尤其外面还落着雨，听着雨声就觉得愈发宁静了，仿佛整艘大船上只有他们两个。

    姜舒很享受这般与恋人独处的时光，吃着烤鱼时便提议：“不若今晚就住在船上？”

    谢愔抬眼看向他，点头应了声“好”。

    “令尊知晓会生气吗？”

    谢愔淡淡一笑，回答：“那便要委屈主公同我一起承受家父怒火了。”

    他将姜舒早上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

    姜舒先是一愣，旋即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

    饭后，雨势减小了许多，二人走到被雨水濡湿的露台上，望向远处的码头。

    天色昏暗，即将入暮。

    雨滴打在河面上，腾起蒙蒙水雾，雾气弥漫码头，朦胧静谧得犹如梦境。

    站在栏杆前，谢愔道：“主公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姜舒侧目，以疑问的眼神看向他。

    “我在想，这雨若是落得大些，再多下一日就好了。”

    听闻此言，姜舒心中蓦的泛起一丝空虚与惆怅。

    他知晓对方的言外之意，雨天不便开船，若是下雨，船队便得继续停靠在此。

    “只多下一日吗？”

    “一日便好，多了会耽搁主公正事。”

    姜舒抿起唇，心感无力。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留谢愔在船上，想让谢愔陪着他南下，经历这最为关键的一战。

    可为官者有为官者的职责，既为一州刺史，理应守好所属治地，无缘无故的又怎好擅离职守？

    他倒是可以给谢愔换个官职，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可此时调离对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能接任青州工作。

    青州重要的项目太多，铜矿、盐田、兵工厂、漕运，乃至慕容部归顺后建立在东州三郡的制糖厂，每个项目来往账目的数字都堪称巨大，但凡上级官员心志有那么一点不坚定，都抵抗不了从中捞油水的诱惑。

    因此，在找到信得过的人接替之前，姜舒只能让谢愔继续坐在这个位置。

    微微叹了口气，姜舒开口道：“七郎。”

    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声称呼，谢愔心跳怦然，低俯着睫毛看向他。

    “我听谢太守这么叫过你。”姜舒注视着美人流盼的明眸，扬起嘴角道，“私下，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嗯。”

    “那劳烦七郎闭上眼，低下头来。”

    谢愔阖起眼帘，一声不响地照做。

    姜舒屏住呼吸，在谢愔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随即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做主，让雨再下一日，可好？”

    ·

    淅沥的小雨当晚便停了，不过姜舒以检修船只为由，让船队在岸边多停靠了一日。

    这一日两人吃住都在船上，白日一同处理文书，谈论时事，夜里则依偎在床上，回忆过往，交换情谊。

    纯粹的爱情是一项极为治愈人心的存在，这两日，姜舒对此深有体会。

    分明才和谢愔单独相处了两天而已，他却感觉自己这几年积郁的劳顿仿佛都一夕之间柔和消散了。

    可惜，放松的时光总格外短暂。

    翌日，天空放晴，薄云轻飘，晨光透过绣花窗帘照射进来，在房间里扩散。

    子明来敲门时，两人都已穿衣洗漱完毕。

    按照昨晚所定计划，今晨九点就会正式开船。

    此时距离开船还有一个小时，据子明通禀，谢闲、谢霄及一众郡府官员都已来到码头送行。

    老丈人前来送行，姜舒自然得去露个面，也正好送谢愔下船。

    然而在打开房门前，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望向彼此。

    黯淡的舱房里，两双眼眸相碰着，久久无声。

    直到谢愔开口，打破缄默氛围。

    “容愔失礼。”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未等姜舒反应过来，就伸出胳膊，揽过青年的肩膀将人搂进了怀里。

    伴随着织物的摩擦与脖颈肌肤的相贴，空气中漾起幽然的淡香。

    姜舒感到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立即将自己笼罩了。

    固然心中不舍，毕竟码头还有人等待，不能耽误太久的时间。

    拥抱片刻后，谢愔就缓缓松开手，垂眼看着他，语气罕见严肃地嘱咐：“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有何变故，不要冒进，先走为上，我会派兵在秀川接应。”

    姜舒知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我当不至于运气如此之差吧。”

    都有大炮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输的理由。

    除非邢桑拥有无敌的主角光环，一旦和他碰上，自己这边就会遭遇毁灭性的天灾。

    谢愔颦蹙了一下双眉，继而略无奈地莞尔，再次叮嘱道：“一切小心。”

    姜舒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

    半个月后，幽门郡，江支城。

    今日天气极好，天朗气清，日光明丽。

    然而，平时熙攘热闹的渡口如今却是一片诡异肃静，只因有一群戴着鬼面的黑袍军列队码头，不仅后方围观的百姓受这股乌压压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出声，前方迎接的官员亦是满头热汗，僵直地站着不敢松懈。

    现场氛围虽静，飞鹰队的小群里却很是热闹。

    【苟日比：快来了，有船员发帖了，再过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兴奋搓手]】

    【蓝龙：兄弟们，彩排过的流程没忘吧？】

    【雄冰：忘不了，都练几遍了……】

    【蓝龙：到时候听我口令，注意要有气势，要铿锵有力，仪式感搞起来！】

    【季稍白：稍微有点担心，这么搞，老大知道了不会罚我们吧？】

    【上官飞刀：没事，聂风哥说了，出事他扛着，他和老大是好兄弟嘛！】

    【刘沅沅：等不及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现场见阵营之主，激动又紧张！】

    【江十一：紧张个屁，戴着面具呢，没人看得到你。】

    【蓝龙：再提醒一遍，注意纪律啊，别一激动冲上去，被抓起来，我可不担责任啊……】

    在玩家们殷切的期盼下，不久，庞大的船队终于缓缓出现在正午的阳光下。

    姜舒走上甲板，望见码头上列队整齐且醒目的黑袍军，并不觉得意外。

    在此之前，他已知晓步惊云因带军守在前线和楚国相接的边境，无法亲自过来接自己，所以派了一千飞鹰队来供他调遣。

    船靠岸后，秦朗先带着军队开道，排除危险，随后，姜舒踩着舷梯下船。

    踏上码头时，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前方迎接自己的官吏，谁知还未等官吏行礼，就听后方飞鹰队中冒出一声“三二一”的口令。

    紧接着，一千黑袍士兵齐齐半蹲下跪，抱拳高喊：“幽灵军恭迎主公圣驾亲征，主上千秋万载，雄霸天下！”

    这一道口号声整齐响亮，尤其是“雄霸天下”四字，气势磅礴得简直能震动天地。

    霎时间，前方迎接的官员与后方围观的百姓都对这位北地而来的“魏王”生出浓浓的敬畏之意。

    姜舒：“……”

    突然感觉自己像邪/教头子。

第二百二十九章
虽然飞鹰队的迎接仪式中二又令人尴尬, 不过幸好，在场原住民都没看过什么武侠小说，加上黑袍军所展现的神秘气质足够唬人, 听见这响亮的口号，除了心中震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他一个人尴尬, 就不尴尬。
姜舒心中劝说自己，十分淡定地让黑袍军起身。
随后, 以免这些玩家再给自己制造什么刺激，他当即便发布了一个护送任务, 让所有人听从吴忧的安排, 帮助船员将货舱内的物资武器搬卸下船。
看着这群仿佛复制粘贴的飞鹰队成员有序地从自己眼前消失, 姜舒打从心底舒了口气, 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再次通向前来迎接自己的本地官员。
江支县并非幽门郡的郡城, 今日前来的也只是本县的县令和县府官吏。
县令名为窦晟，是陈南窦氏人, 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中等士族出身。
姜舒深知自己在南地威望不深，故预先猜想到, 淮州的这些官员对他多半不会如北地的那些尊敬。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幽门郡城距离江支县并不远, 而迎接之人中却不见郡城派来之人。
或许是觉得他年纪尚轻, 不通世故, 又或许是魏王温煦宽和之名广传, 觉得他不会计较这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分明魏王南下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南北, 幽门太守忙于公务不来迎接可以理解, 但连派个使者意思一下的举动都没有, 就足以体现其态度。
倒并非说姜舒有意计较这些表面形式, 只是南地局势特殊，尽管步惊云利用军事部署控制淮州已有一阵，可他到底不是掌政刺史，这块地盘实质仍掌控在那些士族官员手中。
虽长时间处于政治斗争的漩涡中，但实际上，淮州并未真正地遭受过战乱，因此，本地的门阀势力也就压根没遭遇过什么损失，依旧维持着过往高人一等的奢侈生活。
这些本地士族在各自的地盘根深蒂固，几乎垄断了官府上层官职。
小至里坊，大至郡县，掌控了全境的经济政治，各个郡县好说都有些关起门来自治的毛病。
故幽门太守的轻视态度很大程度上也体现了淮州本地士族有恃无恐的整体氛围。
兴许在他们看来，新政权与旧王朝无什么区别，纵使新国建立，依旧可以团结起来架空皇室，掌控朝政实权。
这对将来统一后的政策推行极为不利。
姜舒心里知晓这些，倒也并不担忧，他此趟本就是过来立威的。
步惊云所率大军还未真正在南地开火过，这些消息封闭的士族尚不知北地军事实力之强悍，待攻楚之战结束，想必聪明人都该知晓要如何抉择。
话说回来，兴许是飞鹰队那一吼发挥的作用，至少窦县令等人此刻的态度都是恭恭敬敬的。
姜舒的计划是在江支城中休息一晚，明日出发前往大军驻扎的凤溪关，所以窦晟提出的接风宴他也没拒绝，将卸货一事交给吴忧负责后，就带着随行的官吏与护卫队去了县府。
当晚宴会后，姜舒在窦晟安排的府邸中休息了一晚，翌日午时，得知物资武器都已装车完毕，便正式出发前往凤溪关。
若从地图上看，凤溪关距离江支城其实不远，放到后世开车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到。
至于现在么，因途中多处山道崎岖，物资运输困难，纵使姜舒此次前来挑选的随行官员都是能骑马之人，队伍还是走了近五日才抵达。
而据飞鹰队的玩家所言，这道路还是他们来到这里后简单修缮过的，原本的官道年久失修，沟坎隘路更多，运送粮草都要好些时间，更别说大炮这样的重型武器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算是令姜舒深刻体会到了交通建设是何等重要。
达到凤溪关，是在四天后晚霞满天的黄昏。
彼时姜舒正骑着马颇感炎热疲惫，偶然的一个抬头，就望见一座高大的土黄色城堡出现在远方的山道间。
凤溪关原本只有一个村寨大小的关城，两年前步惊云带着数万大军入驻，在周围开辟农田，建造房屋和防御工事，之后随着周围村子农人的迁入，又在原本的建筑基础上增建外城，渐渐的，这座军事城堡的面积被越扩越大。
如今，若忽略在其中的活动大都是士兵这点，此地俨然已有几分小县城的模样。
当日傍晚抵达后，姜舒就住进了内城专为高级军官准备的府邸。
休息一晚，缓解疲劳后，第二天上午，他精神抖擞地在府中正堂开起了战略讨论会议。
参与这场会议的可谓都是老熟人，步惊云、卢青、卫熹、秦朗这些自不用说，都是他亲手提拔的好下属，段英雄、聂风、幽灵四骑士等也都是十分熟悉的老玩家。
唯有两人较为陌生，一个是现任轻骑校尉的谢锋，一个是抚夷将军鲁坚。
前者说陌生也不尽然，虽说是第一次见，但对方身份上却同姜舒有些联系。
其乃谢闲第六子，也就是谢愔的六兄，谢家唯一一个从武之人。
当初飞鹰队解除衡川被困之危后，虽城未攻破，但魏国倾覆却是事实。
彼时，北地政权刚建，前朝官员凡有志向者纷纷北上谋求新出路，而身为曾经的步兵校尉，谢锋却选择留在了南地。
他知晓，只要胡人建立的楚政权存在一日，汉人就一日不得安宁，因此，南地将来必然会爆发大战，而战争对于一个武官而言，就是最好的晋升机会。
于是和父亲商量之后，他便选择带着手下的一千士兵投奔了步惊云。
与谢锋的主动投奔不同，鲁坚则是受他的上级——沧州刺史高康所派而来。
这次的战事，姜舒并未向任何人借兵，沧州派兵实属出乎他的预料。
但仔细一想，高康有此举措也并不难理解。
魏王亲自南征，攻楚决心昭然，此战若是得胜，则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可站在高康角度，却要提前敲响警钟。
身为沧州刺史，他既是大世家家主，又是前朝的镇南大将军，独掌一州，手握重兵，这样的存在对于新王朝的统治者而言，绝对是个需要提防的心腹大患。
姜舒心忖，高康定然也是知道这点，才会思考自保之计。
与其坐等将来被夺兵权，成为掌权者立威的开刀对象，不若现在就提前表态，主动交出一部分兵权，以示自己并无威胁。
他的想法从他派出的对象就可看出。
鲁坚乃寒门出身，身后并无根基，是个易于掌控之人，但同时其执掌水军，手下所率的一万兵士皆擅长水战，又是个十分重要的兵种。
高康将这样“诱人”的部下派出，不可谓不真诚，其明摆着就是要把这一万水军送给姜舒，是再明显不过的示好。
对于这样的示好，姜舒自然乐于接受。
他目光看向鲁坚，对方一对上他的目光便露出了正经大方的微笑。
光从外貌气质来看，这鲁将军像是有几分本事的。
鲁坚似乎也知晓自己被派来的原因，且乐于把握这次立功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显得十分融入会议的氛围，积极地参与战略讨论。
由于陈南郡的水路较发达，他似乎一直认定自己能派上大用场，故乍然听闻步惊云准备从陆路进攻，先打伏龙县时，他显得有些不解，直率地提出疑问：“陈南郡水路四通八达，自水路进攻可直取江清城，相较之下，陆路行军艰难，将军如此岂非多费周折？”
闻言，步惊云先看向姜舒，得到对方的点头示意后，方命人将一个大型的军事沙盘搬入堂内，尔后在鲁坚惊讶的目光中，利用沙盘向对方讲解缘由。
“不从水路进攻的理由有三点，一，主公乘船南下，此事敌军早已知晓，必然会对水路多增防备；
“二，陈南郡水路虽然发达，但我派人实地探查过，幽门与陈南郡之间的河流受自然条件影响较大，有的地方河道宽阔但水浅，有的地方水深但河道狭窄，像邢桑曾用于进攻衡川的那种艨艟小艇可以自由通行，我们的大船却极容易搁浅阻塞。
“而如果放弃大船，转用小船，我们的关键性武器则难以运送。”
步惊云神色严肃道，“至于第三点，就是进攻路线问题。我们此战目标不在陈南，而在渚陵。”
进攻路线这点，除步惊云自己，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他的具体想法。
闻言，卢青便开口询问：“陈南郡不定，会否受敌军前后夹击？”
他的疑虑也是其他人的疑虑，毕竟凤溪关对面就是陈南郡，从地图上看，这块地方就像是楚国插/入魏国地盘的刀尖部位，这刀尖不打下来，直接去打刀刃，确有可能遭到敌方的夹攻。
“所以我想以陆战为主，水战为辅。”步惊云一边说着，一边在沙盘上演示，“进攻主路线是从伏龙县倾斜往下，上泓、嵩城、巨川，最后是敌国首都，乌烈城。
“至于上方的陈南郡，需要派兵牵制，水路、陆路都要设防，不过我们只要防备他们从后方偷袭，而不需要进攻，所以用不着大量兵力。
“当然，正如大家所想，先攻江清城也是条线路，而且是条更为稳妥的进攻路线。但即便我们拥有武器优势，攻城再迅速，夺下一郡也需要耗费巨大的物资。”
说到这，他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炮火开路，很猛，也很烧钱。”
此言一出，姜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的火炮的确是对敌制胜的关键性武器，但不论火炮还是弹药都有限，这样的武器用在陈南郡并不划算，只有用在敌人的老巢，那座传闻中铜打铁铸、坚若磐石的乌烈城上，才是最值得的。
都城就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心脏，一旦乌烈城破，哪怕邢桑不死，楚国也将受到重挫，气数大折，届时哪怕没有火炮，这场收复之战打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姜舒思索这些之时，步惊云同样在给尚不理解的几人分析自己的目的，他所说的也和姜舒所想的差不多。
“所以，以最快的速度攻打乌烈城，其实是一场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战事，这就是我的作战计划。”步惊云说完，淡定地直起身来，留给大家提问和反驳的时间。
不过显然，不论是卢青还是鲁坚都被他充分的理由说服了，并无什么疑惑，堂中只有蓝龙和上官飞刀两个话痨小声拍马屁。
“不愧是老大，还是考虑周道啊。”
“是啊是啊。”
姜舒扫了那二人一眼，旋即温声开口：“诸位可还有疑问？”
话落，堂中安静稍许，随后卢青率先出声道：“下官赞同直取乌烈城。”
他说完后，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好。”姜舒做下决断，“那便采用步将军之计，避陈南而取渚陵。”


第二百三十章
总的进攻方略定下后, 众人又花了近半月的时间，商议确定具体的行军线路、攻城战术、兵力及武器装备部署、辎重运输等事项。

    与此同时，安插在楚国的卧龙阁间谍也在不断地搜集敌国的军事情报。

    从间谍传来的情报可知, 自魏王南下亲征的消息确定, 楚国边郡就已进入了备战状态。

    他们重点封锁河道，在陆路关口布置陷阱、搭建防御工事, 有意将战场控制在战场凤溪关与太清山之间。

    毕竟谁都知晓, 一旦被敌军深入地盘，自身就将陷入到守城的被动之中, 于是陈南郡的河道成了重点防卫的对象。

    可惜他们不知，魏军压根没想进攻陈南郡。

    “太清山关口一战至关重要。”

    正式开战前一晚，夜色已深, 步惊云与几位将领、谋士在进行最后的作战计划复查。

    “撬开了这个口子, 我军就能长驱直入, 攻下伏龙县。”步惊云微眯着眼, 一手拿着火烛, 一手拿着小旗子，在沙盘推演，“现在确认一下敌方在太清关的兵力部署……”

    姜舒坐在上方, 静静地听着他们讨论。

    这一战, 比得不仅是军事实力、武器装备, 还有一项非常关键的，便是军情谍报。

    不得不说, 他们在这方面是具有开挂型优势的。

    这几年来, 楚国不是没有尝试过往他们的军队里安插间谍, 但玩家的能力实在太作弊了, 不管你伪装技巧多么高超, 再怎么变幻花样偷偷潜入，只要你头顶的不是绿名，必然会被玩家注意到，除非你一直躲着不出来。

    步惊云就是利用这点，定期给军队进行排查，几乎每次都能抓到几个光从外表来看十分不起眼的红名。

    所以姜舒敢肯定，至少己方的军队这边绝对是干干净净的。

    而相比之下，楚国的情况就堪称糟糕了。

    由于尹云影在这两年间不断地往南地输送间谍，光是凌州一地，卧龙阁的成员就已过百。

    再加上不堪忍受胡人统治，自愿为魏王做事的原魏国平民，从底层百姓到谋士官吏，除了邢桑身边插不进人手，楚国的朝廷与军政系统，早已被间谍势力腐蚀得千疮百孔。

    是以，楚国的军事部署在姜舒眼中，其实已经到达了几近透明的地步。

    往往敌方将领刚下令要往某个地方增派兵力，卧龙阁就能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并在确认情报真实性后，将其变为密信摆上姜舒的案头。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得胜率可谓是相当高的。

    但纵使如此，姜舒也不会对邢桑放松警惕。

    毕竟那可是原小说征服了天下的主角啊！

    于是在众人讨论完毕后，姜舒就开口嘱咐道：“邢桑曾从戎于密阳军，知晓步将军作战习惯，其人精通武略，禀赋奇高，我们的战计，他未必猜不到，所以，务必要谨慎提防。”

    闻言，谢锋与一旁的鲁坚对视一眼，继而几人齐齐低头称“诺”。

    ·

    三日后，太清关。

    午时，属于夏日的炎热阳光明晃晃地笼罩着瞭望台，站岗的哨兵热得浑身冒油，却不敢放松戒备，直挺着身子眯着眼眺望四处。

    突然，哨兵眼神凝滞，眉头紧蹙。

    只见远方蜿蜒的山道上，黑色的骑兵队伍正如同一条游动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己方探出头来。

    青天白日下，那不加掩饰的黑色简直醒目又张狂。

    “敌军来袭！”

    哨兵神色骤然变得惶急，连忙推动钟锤撞响身后的铜钟，一声接着一声，急迫地向营寨传递讯息。

    未几，便见太清山上升起徐徐狼烟。

    “他娘的，这信号飞得够快的啊！”望见前方燃起的烽火，带队的聂风不禁冷笑了一声。

    霍云天接道：“人家肯定早防着我们了，这会儿估计四方援军都启动了。”

    宁成谶：“你还别说，邢桑这回猜得其实挺准的，他在太清山这边安排了最多的兵力，要不是我们有内应在里边，可能真的会中他埋伏。”

    上官飞刀：“那不见得，任他援军再多，也抵挡不住我们猛虎队的高输出伤害啊。”

    蓝龙则更在意任务奖励，对其他几人道：“咱们这次注意合作，防着点凌宝宝，不能再被这小子抢BOSS了。”

    宁成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光明磊落点，还想组团欺负小孩啊。”

    “他还算小孩？你别看他游戏年龄十八就以为他真十八岁啊，现实里说不定是个老顽童伪装的呢！”

    “那欺负老人家你就好意思了？”

    “……”

    与前方玩家队伍轻松吵闹的状态不同，后方的骑兵队伍则是一片肃静。

    抬眼望见空中飘起的黑色狼烟，谢锋面庞严肃，心底弥漫起难以形容的紧张与不安。

    虽是主动请战，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参与战争，很难不紧张。

    况且，他所面对的还是一个相当艰巨的战斗任务。

    此次出战，他所率领的轻骑军和聂风主率的飞鹰队被任命为进攻的前锋部队。

    步惊云给他们的任务是一举攻夺太清关，为大军进攻伏龙县清路。

    如果太清关只是寻常关隘，那这点兵力也确实够了。

    可据情报所知，敌方将陆路的防守重心都放在了太清关，除营寨内有一万守军，太清山附近还藏有两万援军。

    八千人马对战三万大军，哪怕与他搭档的是百战百胜的黑袍军，哪怕战前，这场战斗已经过数次的沙盘演习，谢锋依然深感忐忑。

    单凭前锋部队这点人手，他们当真能顺利拿下关口吗？

    .

    约莫又行走了半小时后，军队来到了太清关口。

    前方五百米处，堵住路口的是一座砖石建造的庞大坞堡。

    坞堡内外共三层防御，外墙四角立有碉堡，内墙高而宽广，四四方方好似巨大的棺材，中心还建有一座高耸的碉楼。

    整座坞堡层层堆叠，犹如三层蛋糕，除了射击的狭小窗口，瞧不见任何可进攻的地方，一看便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蓝龙轻轻一咋舌：“我怎么觉得这坞堡瞧着这么眼熟啊，很像咱密阳的那几座。”

    霍云天：“我也觉得，像木黎黎最开始设计的那种。”

    上官飞刀：“太像了，是可以告他们抄袭的程度了。”

    蓝龙：“那这算是邢桑抄袭呢，还是游戏方不问自取呢？”

    聂风：“别吵了，老子直接一炮轰了它！”

    另一边，谢锋目光扫过躲在高墙窗口内正举着弓箭瞄准他们的士兵，不由得深深皱眉，这个关隘远比他想象中的坚固难攻。

    他正欲派人去询问飞鹰队的带队首领，是否要按照原计划进攻，这时忽见几名黑袍军护送着一什士兵小队扛着五个如长铁桶般沉重漆黑的武器走向前方的坞堡。

    谢锋目光一凛，他知道那武器。

    那是一种名为猛虎炮的东西，据说可发射弹丸用于攻城。

    虽听步惊云介绍过此物的作用，但他到底并未亲眼见识过火炮发射，脑中所想的发射画面也就是如抛石机那般，从猛虎炮黑黝黝的口子里，弹射出石弹，砸在敌方的城墙上，破坏墙土。

    可那坞堡的石墙瞧着那般坚固，纵使发射三轮弹丸，又能有多大的破坏力呢？

    谢锋深感担忧，担心他们的计划在第一步就会遭到阻碍。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更好的进攻方案，只能先看看这火炮的发射效果再说。

    前方，扛着轻型火炮的神机营小队端着一副从容镇定的状态，将火炮固定在坞堡和己方军队的中央，确保敌方箭只射不到他们的同时，火炮发射时的声响也不会造成己方的马匹受惊。

    因为火炮发射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此次战事，神机营的士兵只负责填装弹药、调整发射角度，点炮的都是飞鹰队玩家。

    这五名负责点火的玩家还给自己的临时小队起了个猛虎敢死队的称号。

    随着后方的聂风举起令旗，神机营士兵动作娴熟利落地填装弹药。

    不一会儿，火器准备完毕，神机营成员后退几步，只听什长一声令下，飞鹰队的五名玩家齐齐点燃引线。

    片晌之后，炮声齐鸣，一门门猛虎炮前迸射出耀眼冲天的火光！

    伴随着阵阵轰响，弹丸无情地砸落在坞堡之上，大铅子毁坏砖瓦，小铅子杀伤守军，霎时间砖墙崩裂，土瓦飞溅，坞堡之内传出士兵恐慌的哀嚎。

    火炮一连发射三轮，结束之时，内墙屋顶与那中心的碉楼墙面都已坑坑洼洼、千疮百孔，外墙更是损坏得形同虚设，毫不费力就可攻入其中。

    谢锋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他的心脏狂跳，双手也因激动而不断震颤。

    原来这才是火炮，势如雷霆，威烈凶猛，难怪称之为猛虎炮！

    激动的不止是原住民，玩家们望着这仿佛是影视剧里出现的场景，也都兴奋得不行。

    “我靠，好刺激啊！”

    “果然打仗就得开大炮啊，一下有内味儿了！”

    “以后历史书会不会这么写，某某年某月谋日，飞鹰队在太清山打响了魏国统一的第一炮。”

    “再来几轮啊，干他娘的，我还没爽够！”

    “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浪费炮弹了。”

    “说实话，用大炮攻打这么一座小小的坞堡，我还觉得有点可惜。”

    “聂哥，能冲了吗？我八百积分购入的寒影苍月刀要控制不住了！”

    聂风静候片刻，待到坞堡四周飘扬飞旋的尘土落定，外墙呈现出清晰的入口，便准备正式发动进攻。

    他们的计划是在敌方的援军抵达前攻克太清关，再晚些，敌方援军提前抵达可就不太妙了。

    于是，在神机营小队回归后，聂风便举起令旗发号施令：“所有骑兵听命，遵我指挥前进，一举夺下坞堡！”

    “冲啊！”

    “乌拉！”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炮在战场的首次亮相, 不仅炸开了坞堡的高墙防御，还击破了太清关守军的心理防线。

    战场之上，军队的士气和斗志往往能影响一场战事的成败。

    物理层面的城墙崩塌不可怕, 一旦心里的那座城墙被击溃, 军心崩决，那么离战败也就不远了。

    魏军冲入坞堡时, 堡内的守军起初还会奋勇反抗，而随着涌入的黑袍军越来越多, 面对着这群头戴鬼面、手执尖锐武器，一边杀人，一边还发出诡异笑声的幽灵军, 守军的心理防线愈发溃灭，没过多久, 这些反抗的队伍就逃的逃, 散的散, 或者干脆抛戈弃甲, 跪地投降了。

    谢锋此刻的情绪就是既高涨又迷茫。

    这场夺关之战，他本以为会打得很艰难, 甚至死伤惨重，连他自己都做好了受伤乃至丢掉性命的准备,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

    聂风下令进攻之时, 他是最先率领着军队冲入堡寨的一批。

    本想冲锋陷阵, 夺得酋首，立上一等头功，不料这些黑袍军冲得比他还快, 扛着武器, 步履如飞, 转眼就超过了他的队伍。

    谢锋首次见到这般英勇无畏的军队。

    他们大喊大叫着冲向敌人时，全然是一副六亲不认的癫狂状态，有时甚至连友军都会被误伤。

    谢锋刚刚便经历了类似的情况。

    因为他以一对二时挡住了某个黑袍士兵的前进道路，对方直接一把把他推开了，然后动作利落地放出两箭，将两个敌人都射倒在了地上，回头撂下一句“你不行能不能别挡道啊”，说完就冲进了内墙之中，没了身影。

    谢锋当时蒙了一瞬，他活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敢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说话。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反而心底暗暗钦佩，这些黑袍军果然各个都是性情中人、凶猛之士，不论武艺还是胆量，都堪称军人楷模。

    兴许，他这个战场新人该向他们看齐才是。

    正这么感慨着，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愤恨又无奈的抱怨：“啊啊啊，又投降一群……”

    他转头看去，原来是两个黑袍士兵制服了几个敌方守军，刚举起刀要痛下杀手，那些个敌军便都面色苍白地放下武器，跪地投降了。

    两个黑袍士兵见状烦躁得抓耳挠腮，显然是不想失去辛苦到手的战功，但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放弃了杀降，骂骂咧咧地拿出绳子将这些俘虏捆绑起来。

    不知为何，见此情景，谢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动。

    对敌杀伐果断，而又充满底线，不杀放弃自尊挣扎活命之人，这不光是军人之举，更是侠士之义！

    骤然间，谢锋心中重燃起了当年决定从武时的那份热忱。

    他握紧武器，深吸了口气，抱着从幽灵军那受到的感悟，迈步朝着中心的碉楼冲去。

    后方，两个黑袍军全然不知自己的行为令一个NPC重拾起了初心，一边绑俘虏，一边喋喋不休地吐槽。

    “你们就不能意志坚定一点吗？说投降就投降，害得老子到手的积分都泡汤。”

    “真他妈对这个规则无语，一转眼红名变黄名，辛苦半天都白费。”

    “幸好收俘虏也能拿点经验……”

    “搞快点，别等会儿怪都他们被刷完了，我还想靠这一票升级呢！”

    ·

    因守军普遍丧失抵抗意志，而憋了许久的幽灵军又格外凶猛，这场规模不小的战斗最终仅持续了三个小时便结束了。

    战斗过程中，不乏有敌军逃出堡寨，逃进附近的山林，不过谢锋和聂风都未派人去追，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在敌方援军抵达前占领关口，清剿敌兵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在战争结束不久，敌方援军出现在了千米以外的官道上。

    彼时，魏军还在清点投降的俘虏，将他们关押进坞堡中央的建筑。

    负责放哨的侦察兵通过望远镜发现援军队伍后，立即禀报了上层，聂风当即下令，将五门猛虎炮架上了碉堡。

    靠着望远镜，神机营时刻估量计算着敌军的方向和距离，前锋军甫一进入射程，两枚炮弹便直接轰了过去。

    这从天而降的炮弹对于匆忙赶来的援军而言完全是毫无预兆的，他们甚至还不知坞堡已经被攻下了，心底认为那坚固的坞堡怎么也能在大军进攻下撑过三日。

    故而当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时，他们几乎是毫无防备的。

    率领前锋军的将领乌翅，前一秒还在专心赶路，下一刻，只听着耳边一声轰然巨响，他整个人被掀翻下马，半边身体剧痛不止。

    乌翅精神恍惚，眼前全是飞扬的沙土，判断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在嗡嗡的耳鸣声中隐隐听见马嘶与人的吼叫。

    过了好一阵，乌翅感到自己被搀扶起来。

    他忍着疼痛看向自己的左肩膀，才发觉自己的左手臂胳膊肘以下已经没了，他的盔甲之上全是飞溅的血肉。

    那血肉的分量之大，完全不是他的半条手臂所能拥有的，于是他眯着眼望向前方，接着就看到了如噩梦般的一幕。

    他的亲兵躺在一个深深的土坑里，半个脑袋被炸碎，脑浆流了一地，身上盔甲布满着细碎的肉泥和仿佛被灼烧的伤口。

    他首次见到这样恐怖的伤口，这不是刀剑箭矢可以制造出来的伤口，没有刀可以让人坚硬的头骨碎裂成这样。

    乌翅感到深深的恐惧，一时间连身体的疼痛都忘记了。

    后边的队伍也在传来痛苦的嚎哭，他回头望去，才发觉后方同样遭受了不知名攻击。

    “方才，这……这是何物？是陨星，还是落雷？”

    士兵中有人惊恐地发问，他们抬头望向天空，却见天空一片晴朗，全然不像打雷的样子。

    “报将军，是敌军袭击！”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乌翅转回头，只见他派出的斥候满脸惶急地跑回来道：“将军，坞堡已被魏军占领，方才那两道攻击正是来自魏军。”

    “你说，这……”乌翅忍着剧痛，从地上捡起以每一铅子，咬牙切齿地问：“是敌军发射的武器？”

    “正是。”

    乌翅满头冒汗，抬头望向远方耸出树林的屋顶，深吸了口气道：“通知后方，先撤，吾需将此消息禀报大王。”

    “诺。”

    ·

    “他们还前进吗？”碉堡上，聂风询问神机营的小队什长。

    什长放下望远镜，回道：“暂时撤退了。”

    聂风耸了耸鼻子，轻哼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们的猛虎炮不仅携带方便，适合野战，守城更是一大凶悍利器。

    “这里交给你了，敌军胆敢再靠近，就继续放炮。”

    “遵令。”

    ·

    当天傍晚，太清关局势彻底稳定，接下来原本只需等待大部队到来即可，然而飞鹰队是闲不住的，一想到那么多红名怪就在距离堡寨不远的地方扎营，他们心头躁动难耐。

    最终经过几番劝说后，聂风终于从步惊云那获得了准许，飞鹰队可以向敌军出击，但要注意分寸，骚扰可以，不能正面挑衅，以免彻底激怒敌方。

    得到指示后，聂风便将飞鹰队分成了六支五百人的小队，分批轮流骚扰敌军。

    原本只想靠着时不时的掩袭偷营，赚点积分经验，谁知这些敌兵是经不起骚扰的，每被偷袭一次，便撤退一次，待到几日后大部队抵达时，姜舒便收到情报，敌军已经撤回伏龙城了。

    听闻这个消息，姜舒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只要攻下太清关，通往伏龙县的路就不止一条。

    纵使那两万敌军想阻拦，对上他们的十万大军和大将军炮，怕是也阻拦不住。

    这下可好，敌军都被玩家赶回了城池，道是彻底清了，甚至连大将军炮都用不上了，不过这么一来，攻城也就更麻烦了。

    两千守军的城池和两万守军的城池，防御等级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当夜，姜舒与将领们在主帐中商议接下来的战斗计划和人员部署。

    讨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之时，已是暗暗昏夜。

    卢青喝了口热茶，神态略显疲惫地开口：“猛虎炮的消息，想必再不久便会传至楚王耳中，不知其会作何反应？”

    话落，帐内寂静片晌，随即步惊云淡淡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姜舒指尖轻敲着桌沿，脑中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兴许是他身为男主“爸爸”的直觉，他总觉得，邢桑宁可选择正面迎战，也不会愿意躲在城墙中等着被进攻。

    但这只是他的一种感觉，并无什么推理凭证，所以也就没有说出口。

    左右安插在乌烈城的间谍足够全面，等邢桑有了具体的行动，再做应对准备不迟。

    想到这，姜舒抬起目光道：“太清关之战顺利了结，诸位都辛苦了，尤其是聂将军和谢校尉，此战可谓是劳苦功高。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今夜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开拔。”

    闻言，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应“诺”。
第二百三十二章
姜舒的预感成了真。

    五日后, 他收到间谍情报，楚王决定御驾亲征，率军北上迎战。

    彼时，魏军刚抵达伏龙县附近扎营, 这一消息传来, 无疑给他们的攻城计划增加了一层紧迫感。

    虽说楚王亲征, 集结大军粮草必然需要一段时间, 可这毕竟是在楚国境内, 楚军拥有绝对的地盘优势。

    邢桑若不按常理出牌, 先率军北上, 沿途再征粮草，一旦敌方大军逼近，而己方还未攻克伏龙城的话，则很可能遭受两方夹击。

    当晚, 在中军帐中，姜舒说出这条卧龙阁递来的情报时，众人皆感到浓浓威胁感逼来。

    “如此说来，我等需改变计划。”安静片刻后，谢锋最先开口道, 目光扫了眼步惊云，又看向姜舒, “保守起见，我建议先撤军。”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皱眉。

    姜舒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可与不可, 神色沉静地看向卢青：“卢参军觉得如何？”

    卢青思索稍许, 沉吟道：“若能在半月内攻克伏龙县, 正面迎战未尝不可。”

    谢锋微微蹙眉，摇头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倒并非是有意唱反调，或是唱衰己方，而是基于他的识见做出的合理判断。

    姜舒可以理解他的顾虑，纵使是他这个现代灵魂，在知晓伏龙县的城防情况时，也惊讶了一阵。

    在这个城墙皆为土筑的时代，伏龙城这座普通的城池却已经给城墙包上了砖石，甚至还在外修建了瓮城和马面。

    所谓马面，即凸出于墙面的外观狭长的敌台，上方建有用于瞭望和屯兵的敌楼，既可观察敌情、储备武器和兵力，又能从三面狙击敌人，消除城墙底部的视觉死角。

    至于瓮城，则是城墙外包围城门的小城。

    瓮城大多呈圆弧形，高度厚度与城墙等同，其存在无疑是为了保护较为脆弱的城门，有这么一层壁垒在，便可大大拖延敌军攻势。

    且得益于瓮城内狭窄的地形与四面环绕的高墙，敌军一旦深入，很难施展得开攻势，一不小心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二者都是这个时代尚未真正出现的筑城工事，谢锋没见过这些，他担心于此很是正常。

    姜舒怀疑，邢桑之所以会做出这些城防设计，很可能是针对他们之前的霹雳炮攻势。

    毕竟就斥候获知的消息来看，瓮城顶部宽约五十米，城墙顶厚达八米，如果是用霹雳炮进攻，以投石机的射程和高度，基本不可能将炮弹抛射到内墙上。

    这样牢固的防御，纵使是用猛虎炮推进，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如果邢桑不准备正面迎战，他们用猛虎炮攻城，纵使费些时间也没关系，但现在的情况，按原计划显然是来不及了，要么想办法加速夺城，要么暂且撤退，免得落入被包围夹攻的危险境地。

    “步将军。”姜舒看向步惊云，“你觉得呢？”

    步惊云没有回答，而是问：“主公可有伏龙城的城防图？”

    姜舒略一停顿，道：“可以获得。”

    其实伏龙县的城防部署他们早已通过卧龙阁的情报获知，原本的进攻计划就是基于此设计的。

    不过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在猛虎炮高调现世、飞鹰队又将那两万援军逼回伏龙城后，敌方的防御重心很可能会发生改变。

    “如果能拿到城防图，我想提前启用飞天毒炮和大将军炮。”步惊云道。

    飞天毒炮的弹药储备量相对较少，原本是打算将其藏到乌烈城使用，毕竟乌烈城四面环有护城河，还建有二道瓮城，城墙远比伏龙城还要坚固宽阔，攻打起来极为困难，如果有超出敌方预计的武器，就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如今既然情况已有变故，楚王亲自率军迎战，夺取乌烈城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此步惊云准备改变策略，提前使用两门炮弹。

    “有了城防图，就能知晓敌方的兵力集中点和物资储备点。

    “飞天毒炮的射程远且精准度高，可用于瞄准攻击这二者，甚至杀死主将，神勇无敌大将军炮威力巨大，攻击辐射面宽广，可用于破除敌军坚固防御。

    “这二者就像是远攻与近战的结合，炮火开路，双管齐下，别说半月攻入城池，十天内克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步惊云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出，众人听着，都面露认同之色。

    谢锋起初有所顾虑，听到后面也渐渐被说服。

    他并不知飞天毒炮和大将军炮的具体作用，但步惊云既然对其如此看重，想必是比猛虎炮更为威猛的武器。

    经过太清关一战，谢锋已不会小看这些陌生武器的威力。

    姜舒一开始就更倾向于继续攻城，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需要在敌军阵营拥有一座能安置下十万大军的安全屋，而伏龙城可进可退，是最合适的选择。

    听步惊云提出与他想法相同的计策后，姜舒点了点头，询问众人看法，尔后果不其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既然大方向已定，接下来所需要的就是伏龙城的城防图了。

    没有这东西，更具体的进攻计划也制定不了。

    于是甫一结束会议，姜舒便给卧龙阁布置了任务。

    经过两日的等待，第三日清晨，跟随在姜舒身边的卧龙阁成员将一封密信放上了他的案桌。

    打开密信扫了眼，发现正是他想要的伏龙城的城防部署，姜舒立即派人去请步惊云过来。

    步惊云来得很快，姜舒与其对上目光时，叹息道：“此战过后，敌方军情的收集难度恐怕会大大增长。”

    他们制定得的进攻方案如此精准，邢桑肯定会意识到自己的军队中藏了不少细作。

    步惊云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姜舒微微挑了下眉，将手里的情报密信递给了他。

    ·

    三日后，隅中之时，步惊云率三万大军出营，列阵于伏龙城外。

    碧空烈日下，士兵甲胄闪闪发亮，神机营与医者营列于两侧，仰着面孔精神奕奕。

    随传令兵举起令旗，高台上擂起进攻战鼓，在一队黑袍军的护送下，神机营将五门飞天毒炮推向阵前。

    望见那庞大而充满危险质感的陌生武器，城墙上守军骤然警惕，虽为守城者，却手持盾牌，背靠外墙垣躲藏于墙垣之下，将盾牌挡在头顶。

    这是乌翅提出的针对猛虎炮攻击的躲避方法，可最大限度保全士兵在敌方的神秘武器进攻下不受伤害。

    然而接下来遭到的攻击却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城下传来一声声炮弹发射声，然炮火却未落在城墙上，一枚枚炮弹要么越过瓮城，飞入城内，要么精准打击在敌楼与城楼之上。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炮弹接连爆炸，火光之中破片飞溅，各个屯兵点传出士兵的惨叫嘶喊。

    一时间，墙土坍塌，烟尘四起，数不清的士兵被压在房梁瓦砾之下，城墙周围只闻尖锐的爆炸声与凄厉的哀嚎声。

    飞天毒炮发射了整整八轮，四十枚爆炸弹投射完毕时，城墙上的敌楼与城楼都已被损坏得破烂不堪。

    城楼一角燃起了大火，灰烟弥漫，热浪滚滚，空气热得令人窒息，辨不清是太阳的酷烈还是火焰的炽灼。

    然而这却还未结束，不等城内守军喘口气，紧接着又是大将军炮的五轮炮轰。

    这次炮火集中进攻瓮城，臼炮的巨大冲击力与超大范围的攻击强度给城墙造成极大的破坏。

    待到十五枚炮弹发射完毕之时，莫说两侧城门，就连城墙都已几近毁坏。

    被风吹落的灰烬飘浮在断垣残壁上，藏于瓮城内的士兵也好，城墙上的守兵也好，皆陷入了惊惶混乱之中。

    他们首次经历这般恐怖的战争，超出了他们所能接受的范围。

    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看不见的炮火、未知的恐惧和不知何时结束的迷茫。

    在一轮轮的轰炸之下，守军已然丧失了战意，只想着撤逃藏匿，拥有这意识的还算幸运，有不少士兵亲眼见证了身边的战友被炸成碎片的场面，当场便已情绪崩溃。

    指挥此战的主将莫延执原为西南夷一部族酋帅。

    在第一枚炮弹落到城楼上时，他便带着亲兵撤离到了内城墙下，靠着城墙的庇护，侥幸躲过了炮弹轰炸。

    炮火结束后，一条条消息传到耳中，在听闻武器库、兵营和多处粮草物资屯放点都被破坏后，莫延执便陷入了呆滞恐慌的状态。

    既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这般大射程、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也不明白那些武器是如何准确地定位到他们的屯兵点与武械库的。

    事发突然，他难以理清这些，但有一点他知道，这伏龙城，他们今日是守不住了。

    从自己身边亲兵的状态就不难看出，手下的士兵已经完全丧失斗志了。

    莫延执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身边所带的都是资历丰富的老兵，过去他们肆意攻打魏国城池，魏国的兵卒百姓在他们锋利的刀剑下柔弱不堪，而今就轮到了他们在炮火轰炸中耳鸣目眩，毫无还手之力。

    魏王拥有如此强盛的武器，他们胡人还有得胜的可能吗？

    莫延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不由感到一丝挫败，但很快，他便抛去这些心思，在亲兵的注视下，咬牙下了撤退之令。

    他想，不论能否战胜，关于敌军的情况都要尽快传报给大王。

    ·

    城外，望着远方熊熊燃烧的大火，魏军一片庄严肃穆。

    从斥候汇报中得知瓮城内士兵溃散的情况后，步惊云递出令旗给身边传令兵。

    传令兵立即翻身上马，高举着令旗骑马飞奔过各营，在愈来愈激烈的战鼓声中，大声传信：“将军令，进攻！”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因楚军的消极应战和主将的提前撤退, 这场攻城战在当日申时初便尘埃落定。

    从北门撤逃的队伍，步惊云派了飞鹰队去追，指令是能杀多少杀多少, 不必赶尽杀绝。

    战争结束后, 魏军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清点关押俘虏、清理战场及城内的楚国势力残留, 并将县府内的官员集中一地审核，黄名留下待用, 红名则全部杀死。

    待城内隐患消除干净，步惊云就给姜舒传递了消息，让大军入驻城池。

    翌日傍晚，夕阳西照。

    在军队保护下, 魏王车架缓缓驶入城中。

    进入瓮城之时，姜舒掀起窗口的帘子望向外侧。

    虽已经过初步的清理，城门处战争与炮火的痕迹仍然醒目，望见那倒塌的墙砖瓦砾与飘散着木灰的焦黑梁柱, 他仿佛能感受到昨日的烈火熊熊与黑烟缭绕。

    这座瓮城的结构其实十分严谨，城墙厚而砖石牢固，假如他们没有充足的火力，没有敌军的城防图，要拿下这座城池绝对不是短短几日可以做到的。

    换成这个时代原本的军队，十万大军全力进攻, 数月也未必能下。

    卢青观察着瓮城的结构, 显然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带着几分庆幸的口吻道：“倘若接下来上泓、嵩城防守皆如伏龙, 与楚军正面相战, 于我方倒也有利。”

    姜舒点头, 假如进攻路线上的几城都是这样的防御规模, 那他们的弹药怕是撑不到乌烈, 就被耗得所剩无几了。

    不过据姜舒所知，上泓与嵩城虽也加固了城墙防御，但都没有建造瓮城，纵使按原计划进攻也不会耗费太多炮火。

    所以说，战争之中，谍报工作还是相当关键的。

    假如楚国知晓他们的炮火储量并不充足，或许就不会选择正面迎战。

    以邢桑在军事方面超时代的思维天赋，他若一门心思在筑城工事上大下工夫，把每座城池都建造得坚固如乌烈城，那这场战事恐怕会僵持许久。

    然钦佩归钦佩，姜舒并不替邢桑和楚国感到可惜。

    修建这些防御工事，所要花费的劳力财力都巨大，这厚厚的城墙中究竟浸润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无人知晓，统计怕也统计不出结果。

    入城后不久，马车的速度突然变得很是缓慢，姜舒正想询问怎么回事，就见秦朗来到车窗前禀报：“主公，前方百姓聚集，是否要派兵驱散？”

    姜舒扬了下眉，看向对面的卢青，对方微微一笑道：“当是迎接主公的子民。”

    姜舒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道：“令军队减速慢行，我出去瞧瞧”

    “诺。”

    随着秦朗将命令传开，队伍行走的速度愈发缓慢，马车几乎是以龟速在挪动。

    驾车的侍卫听见吩咐，掀开了车前竹帘，姜舒随即俯身钻出了车厢。

    站在车架之上，抬起头，便见远处数百平民静默地站在道路两旁，他们并未刻意堵塞道路，只是前方开路的军队骑着马匹，担忧会冲撞百姓，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随着队伍缓慢行进，姜舒渐渐看清了那些民众的面孔。

    他们大多面容沧桑、身材消瘦，穿着灰扑扑的单薄布衣，赤着双足，指甲指缝间卡着乌黑的泥土。

    姜舒抿了下嘴角，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心酸。

    他想起密阳宽敞干净的街道，分明在同一片土地上，这里的百姓却好似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军队，还是来得太晚了。

    傍晚的凉风吹拂着车帘，轻拂着车上人玄青色的衣衫。

    天光渐暗，唯余一抹橙红的晚霞倒映在男子眼中，像摇曳的火光。

    伏龙县的百姓安静地遥望着那位肃然清正的青年，从他出来的那刻起，他们便知晓，这是北地而来的魏王，是汉民的新统治者。

    纵使他站在堪称俭朴的马车上，样貌年轻韶秀，身材也并不魁梧，并非常人想象中英雄豪杰的模样，甚至不如一旁扛着武器的侍卫那么威风凛凛，他们还是一眼认定了他。

    盖因男子眼瞳里摇曳的光芒，就像是破开黑夜升起的炽烈的太阳，无端的令人望而生畏。

    那股光芒是那么灼然出众，千人亦见，百人亦见！

    被数不清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姜舒心生感喟，却未乘机许诺什么太平富贵收揽人心，他知晓这些百姓此刻最想听见什么。

    于是在马车接近两旁民众之时，便朗声道：“胡虏已驱，伏龙县回归国土，诸位可宽心矣。”

    听闻这一声，仿佛起伏已久的心终于安定，众多百姓感极而泣，纷纷俯首下拜：“谢魏王厚恩！”

    马车内，卢青听到外面的声响，微微叹息：“民心得盼，众望所归。”

    ·

    “此战，我军共俘虏了楚国士兵八千六百四十人，战场上斩获首级四千二百人，飞鹰队后续击杀敌兵八百二十人，大致估算，当有千名以上楚兵在炮火轰炸中伤亡，撤离的楚军约在七千人左右。

    “飞鹰队不计入内，我军此战折损士兵四百六十四人，重伤者一百一十三人，轻伤二百九十……”

    听着步惊云的汇报，姜舒眉头紧锁，有些神思不定。

    短短一天结束的战争，死了近七千人，着实是可怕的数字。

    战争的残酷，在此时可见一斑。

    将关于这一战的总结汇报完毕后，步惊云收起文书报告，见青年神色忧虑，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开口：“主公。”

    姜舒抬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斥候来报，楚军已至嵩城。”步惊云道，“我预计，最多五日，他们就会靠近伏龙县。”

    姜舒点头应了一声，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再过不久，两军之间将有更大的战争爆发。

    “下一战，楚王想必会亲上战场。”步惊云面容沉着，“我想问您一句，如果真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我杀了他，主公会怪我不念旧情吗？”

    姜舒神色微微凝滞，忽而想起许久以前，步惊云也曾提醒过他，千万要对邢桑狠得下心。

    对方此时再问，不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寻求指令，但凡他此刻有半点松动，届时两军对战，步惊云就会有所顾忌。

    姜舒承认，对于男主，他确实怀有不一样的感情，倘若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了邢桑这个人，他恐怕也会觉得惆怅空虚。

    但他分得公私，身处在这个位置，谈论他的私人感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现在的他，先是魏王，然后才是姜殊。

    魏王的所作所为、一切抉择，都应该为手下的将士、官吏，为天下的黎民苍生负责。

    黎民需要什么？

    经历过今日之事，看过伏龙县平民的现状，姜舒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统一的、安稳没有战乱的国家，一个政通人和、物阜民安的承平盛世。

    于是，他垂落视线，口吻平静地回道：“他是楚王，尔后是你我昔日下属。”

    步惊云松了口气，毅然决然地说：“我明白了。”

    ·

    青州，绵口郡，中墩城。

    皓月当空，照耀着亭中二人，清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

    婢女端上来两份切好的西瓜，轻巧地放置在几案旁。

    闻见独属于这种水果的清甜的香气，谢愔不由转移了目光，落在盘中通红的瓜瓤上。

    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恍神。

    瞧见小儿子心不在焉的模样，谢闲忽然弹了一颗棋子到棋盘中，黑色的棋子擦过数枚白棋，顿时毁了棋局。

    谢愔回过神来，看着棋盘上移位的棋子，略微挑了下眉：“阿父这是……”

    “诶！”不等他说完，谢闲先叹了口气，“阿子不够专神啊。”

    说着，拿起片西瓜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谢愔一时无言，固然没有特别用心，但方才那盘棋，他也是快赢了的。

    不过父亲非要这么说，他也没什么可争的，左右不过一盘棋，让一让也无妨。

    谢闲若无其事道：“听闻今日，有南地信件送至府上，是魏王派人送来的？”

    谢愔点头：“嗯。”

    “说了什么？”

    “公事而已。”

    谢闲敞开笑意，料到儿子不会对自己说实话，也没有多问。

    谢愔拣起棋子收入棋盒，漫不经心道：“对楚之战，阿父如何看？”

    “你难不成还忧心成败？”

    谢愔语气淡淡：“在所难免。”

    “大可不必，你的那位心上人乃是至尊至贵之相，福寿绵长。”谢闲将西瓜皮放置一旁，拿起手巾擦了擦手，“至于楚王……”

    谢愔抬头看向他。

    谢闲敛起目光，轻轻摇头：“斯人得位不正，不得善终。”
第二百三十四章
楚国大军来得比姜舒想象中更快。

    到底占据着地盘优势, 楚军可以一边沿途抢收粮食做军粮，一边等待后方军需抵达，故大军至嵩城也没有停留, 一路行军北上, 短短几日便推进到了伏龙县近郊，在赤岭山脚安营扎寨。

    消息传来，姜舒知晓明日必须出军迎战了, 否则再叫楚军推进半日，伏龙县就会遭到围困。

    是夜，魏军营再度召开军事讨论会议。

    这回人员到得很齐，除了被派遣在外的卫熹、鲁坚两军，所有大小将领与谋士齐聚一堂。

    众人皆知，接下来这一战至关重要, 胜则长驱直入, 收复天下指日可待, 败则南地难保, 多年努力恐付诸东流。

    会议上，众人围绕沙盘或站或坐, 罗列了多条计策，斟酌了多种可能，尽可能将每一种敌军有可能会实施的战术分析透彻。

    选择这种方法是无可奈何，自伏龙城失利后，邢桑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军队中藏有细作, 于是他一手掌控了全军, 将一切军事部署都隐于暗处, 纵使卧龙阁间谍再多, 也难以打探出什么重要情报。

    不过尽管如此, 军队显露于表面的信息却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楚军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则水分颇多，除去后勤民兵和辎重运粮队伍，真正拥有战力的士兵不会超过十万。

    因此，单从兵力而言，两军算是旗鼓相当。

    至于军队实力，魏军虽占据武器优势，然三种火炮都已上过战场，要想给敌军造成一开始那种轰动震撼的效果是不可能了，敌方对此定然已有所防备。

    除此之外，冷兵器方面，魏军具有超前技术支持，刀槍锐利精悍，但楚国经过这两年来的不断钻研锻造，兵甲同样锋锐坚固，不弱于魏军，况且邢桑所率多为体魄强健、英勇善战的胡兵，骑射武艺上亦具有一定优势……

    总而言之，就是决不能轻视。

    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到亥时末方才结束。

    散场前，姜舒嘱咐众人务必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而事实上，他在回到房间后，却是一整夜辗转难眠。

    他控制不住地转动思绪，过往的一桩桩战事、每一次的送军出征迎军凯旋、和邢桑的相遇相处等等，种种画面巨细无遗地在脑中流过……

    分明回忆了很多，思索得脑袋都开始发疼了，但在睁开眼，望见那被月辉照耀着的床帐时，却又感觉好似什么都未想起过。

    不知不觉，挨到了天亮。

    当黎明苍白的光线射入窗棂时，姜舒终于认命了，不再强迫自己入眠，而是起身穿上衣服，坐到桌前看起了地图。

    不久后，外面传来僮仆的脚步声和扫帚扫过廊道的“刷刷”声。

    又过了一阵，天光渐亮，到了他往常起床的时间，子明前来敲响房门。

    姜舒道了声“进”，子明捧着盥洗用具推开房门，抬眼看到坐在堂前衣着整齐的青年，显然吃惊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神色，什么也没有多问，安静地入门服侍主人梳洗，换上为今日誓师而专门准备的礼服。

    这一日的清晨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姜舒不紧不慢地洗漱吃饭，查阅下属送来的文书，直到侍卫汇报，军队集结城外，他当即放下文书，前往城门。

    登上城墙时，朝阳已经升起。

    金色朝晖下，只见城外军队布列严整，军容威仪，浩浩荡荡，犹如黑红交错的浪潮。

    手持弓/弩长剑的轻骑、全副武装的重骑、威风凛凛的步兵、充满金属与火药味道的神机营、气势诡谲的飞鹰队、身披白衣战袍的医者营，还有前方领兵的将领，所有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其势汹汹，令人心中震荡。

    而事实上，城下列阵的并非全部士兵，一部分军队已提前开拔，否则十万大军，队伍太过庞大，恐怕难以在午时前行至战场。

    没有多耽搁时间，一览众军后，姜舒从侍卫手里接过喇叭，宣读誓文。

    军誓之词，他早已熟记在心中，不必刻意回想，便能流畅说出。

    “整尔众，无谨其端，听予命令！”

    高高的城墙上，青年头戴玄冕、身着玄赤华服，迎光而立。

    人们看不见其清雅的面容、滚动的喉结，只见冠前垂落的玉珠闪烁，风中拂动的衣袖散发出寂然而厚重的威势。

    “今戎兵不宾，侵败王略，挠我边陲，害我穑事，毒流于庶民，恶极滔天！

    “吾顺天之命，敕令尔等讨伐恶贼，望众将士一乃心力，锐乃戈矛，生歼大憝，夷灭胡虏，光复我国土家邦！”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失真却不乏气势。

    阵前将士率先响应，手举旗帜，高声振呼：“誓灭胡虏，复我家邦！”

    “誓灭胡虏，复我家邦！”

    “誓灭胡虏，复我家邦！”

    口号声若疾风蔓延，传遍全军。

    将士们齐齐宣誓，声势浩大，熏天赫地！

    未几，出征号角声起，随军旗摇曳，各军部有序出发，步声阵阵，震撼山河。

    姜舒始终站在城墙上，望着军队一队接一队地离开，当最后一面军旗上路，他收回目光，转身在侍卫搬来的几案前就坐。

    护卫张开了华盖，为魏王遮阳。

    卢青未随军出战，此刻也在城墙上等候。

    他用望远镜望了会儿远方的军队，旋即收起望远镜，轻声叹道：“这千里眼虽好，可惜瞧不见战场局势。”

    姜舒案上也摆有望远镜，但他不打算使用，战场距离太远，不是望远镜能看得清的，想知晓战局如何，不如登录论坛。

    据他所知，有不少玩家听闻这场战事后，都觉得这是游戏的重要剧情，于是千里迢迢赶来打卡围观。

    想到这，姜舒就趁周围人不注意，悄然打开了论坛。

    一看首页，果然已经开了几个直播贴讨论战局。

    挂得最高的是兰蛇的直播贴。

    自从西南王死后，这位间谍就凭借其能言善辩的口舌混进了苏眠的谋士团，一直活动在渚陵郡。

    此战，他作为参军随军出征，因大小是个官职，所以帖子里上传的画面也较为前线和清晰。

    【兰蛇：感受一下，二五仔日常，被红名包围。［图片x9］

    闵小超：好刺激啊，满片都是红彤彤的血条，我不是士兵也热血沸腾了，好想上去大干一场。

    乔冰：我的天，场面太浩荡了，这他妈影视剧导演还不过来取材？

    凌爸爸：誓师场面也很壮观，看得爷热血沸腾，可惜不能录屏，殊哥今天穿得太有王霸之气了。[图片]

    苏琦媚：这个帖子我住下了，今天不玩别的了，全程追直播。

    花青梨：殊哥要是亲自上战场就好了，卑微桑树粉想再看他们同框一次。

    聂小凤：咋还有桑树CP粉蹦跶的，这俩BE得不能再BE了好吗？

    柯莉娜：小声逼逼，其实相爱相杀也挺好磕……

    晏曲：谢美人的刀要收不住了啊喂。

    叶雨荷：人在巽阳，莫名好紧张啊，咱阵营能赢吧？

    独孤默：我们大炮都有了，还怕什么，这场绝对赢得轻轻松松！

    张益达：外卖商会提前送来祝福，飞鹰队必胜，魏国必胜！

    颜如玉：农民商会送来祝福，殊哥顶呱呱，步大佬勇敢冲！

    梅川酷子：炎黄商会送来祝福，魏王必胜！

    唐瑰：三师弟岛挖矿群众送来祝福……】

    看到玩家立下这么多flag，姜舒不由得心慌忐忑，对于这场战事，他虽拥有一定的把握，却远没有玩家这么乐观。

    从始至终，凡是邢桑统领的战役，他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步惊云也是同样。

    两个百战百胜之人对上，结局会如何？

    他难以预测。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姜舒知道，以邢桑的性格，纵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可能认输，所以只能在心中做好最坏的打算。

    ·

    午时，风自西方起，卷起荒野上的尘土飞扬不止。

    晴空烈日下，两方大军列阵于茫茫原野上，一方阵前是手执圆盾、披坚执锐的重甲兵，一方阵前却是三门威武庞大的大将军炮。

    为黑黝黝的炮口所指，楚军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维持着诡异肃静，唯规律而缓慢的鼓声敲击着耳膜，带来肃杀之气。

    忽然，鼓声骤烈，传令兵骑着快马举着令旗奔向阵前，吼声传入前方的士兵耳中：“将军令，开炮！”

    收到指令，黑袍军小队立即点燃了引线，空气中扬起火药的味道。

    楚军阵中，浅褐色的瞳孔骤缩。

    随三声炮轰声响，大战正式开启。
第二百三十五章
邢桑此战安排全副武装的重步兵在最前方, 为的正是减弱敌方炮火攻击带来的伤害。

    眼见敌方开炮，前军立即举起盾牌阻挡，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炮火的攻击力。

    炮弹并非刀槍箭矢，其冲击力与穿透力不是用盾牌和盔甲就能阻挡得住的。

    无敌大将军炮射程虽短, 威力却巨大, 连城墙都难挡其攻势, 又何况是薄薄的一层铁甲。

    转眼间, 炮弹轰然降落，灼热的气浪掀翻了一众兵士。

    铅丸四射，犹如惊雷滚过战场, 所到之处泥块草石迸溅，尘土飞扬，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顺着热风辐射战场。

    见此情景, 楚军阵地人心惶惶, 恐慌万状。

    经过伏龙县一战，楚国军队对火炮这一武器势若雷霆的恐怖威力已有所了解，但想象与现实终究存在差距, 只有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才能体会到被炮火所指时的恐惧。

    前线, 位于三枚炮弹着地范围内的士兵已经翻仰满地，凡有一口气尚存的无不痛苦哀嚎。

    中心地带断肢残肉飞溅,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铁锈的味道和皮/肉焦糊的气味。

    望见这地狱般的场景，周边侥幸存活的一些士兵几乎丧失了理智, 控制不住地惊恐乱叫。

    眼看要生乱, 邢桑立即下令收拢前军后退, 紧接着派出左右两军铁骑冲击魏军两翼。

    一看敌方出动重骑, 步惊云随即推出十二门飞天毒炮, 分左右瞄准发射。

    飞天毒炮的威力和攻击范围都不如大将军炮，纵使砸中敌军部队所能造成的杀伤力有限，但其胜就胜在爆炸时的声威足够巨大，具有震慑力。

    这个时代，连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又何况是马。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数枚炮弹飞射，落在敌方冲锋而来的骑兵队伍中。

    刹那间，爆炸声起，火光耀眼冲天！

    震耳欲聋的声浪惊得战马疯狂嘶鸣，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纵使是擅长骑射的胡人也难以控制。

    进攻队伍中凡有一人步伐不一致，都有可能造成踩踏混乱，失控的马匹造成的危害只会更大。

    重骑军猝不及防遭遇这样针对性的攻击，尚未跑出百米，就失去秩序，乱成了一团。

    然遭遇这样的失利，邢桑却满不在乎，十二门炮火甫一发射完毕，他便立刻派出了轻骑军冲锋陷阵。

    他的目的很明显，火炮填装需要一定时间，他就抓紧这一时机，以最快的速度阻止魏军发动下一轮攻击。

    这一步也在步惊云意料之中，楚军刚出动轻骑，聂风带领的飞鹰队和谢锋所率的轻骑营便同时横戈跃马，驰骋冲锋向前，掩护神机营后撤。

    两军相遇，先是以弓箭连弩试探，随后就是充满血性的冷兵器的交接。

    目的达成，邢桑正式发动攻势，亲自率领着数万步骑行军进攻，步惊云亦扬起旗帜，传令各营全力出击。

    霎时，荒野之上沙尘纷扬，擂鼓隆隆，喊杀声响彻云霄。

    “杀啊——”

    俯瞰战场，魏军之中，飞鹰队无疑是冲得最猛、目标最明确的一支，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价值较高的武官。

    他们分散成数个小队，分工协作，一旦锁定某个落单将领，就一团人蜂拥而上，采用车轮战的方式将其耗死。

    然而这些四处围剿小BOSS的黑袍军，在望见那奖励最高的红名大BOSS朝己方冲来时，却都没有迎上前去，一边凝望着那二十万经验眼馋，一边默契地让开道路，让其无阻碍地通过。

    步惊云起初只掌控战场发号施令，而未参与战斗，直至一支疾箭破开沙尘朝着他的脖颈飞来。

    他以敏捷的动作偏过身体躲过，抬起眼，便撞上了羯胡冰冷的双瞳。

    “果然来了。”步惊云握紧槍杆，微不可见地提了下唇角。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商议分析最多的就是邢桑过往的战役，为的是从中推测出其最有可能使用的战术，从而针对性地布下陷阱。

    最后得出结论，邢桑最常使用的计策便是擒贼擒王，因为他最信任的就是他自己。

    因此，步惊云推断，对方亲上战场，一定会先来解决自己。

    果不其然，他来了。

    伴随着两道劲风划过空中，精钢长槍与金杆马槊相接，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银光闪烁，槍头挑开槊锋，朝着羯胡的面庞直刺，却又被羯胡后退躲过。

    步惊云及时收回攻击，面具里的双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对手。

    一别数年，邢桑不仅外貌变得成熟，气势上亦是沉毅稳重不少，深邃的眼瞳里压着身为王者的霸气，再无当年被他罚得满校场跑时的骄躁桀骜。

    “你若投降，我饶你一命。”步惊云沉声说道，“他也不想杀你。”

    邢桑嗤了一声：“他若不想杀我，便不会来此。”

    他这一开口，步惊云忽然又觉得眼前此人和过去没有丝毫区别，当初是如何的乖戾倔犟、野性难驯，现在也是同样。

    “那就来打上一场，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究竟长进多少！”

    说罢，步惊云目光如炬，长槍挥动间，划开一道疾风。

    两人皆抛开身边亲兵保护，正面交手对决，激战持续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未时，暑气渐涨，时间在反复的兵刃碰撞中流逝。

    不知何时起，步惊云喘气声越来越大，似体力有所不支，终于在某一回合中，因肌肉酸乏，反应慢了半拍，而未能躲过一击，被那锋利的槊锋划破了胸甲。

    鲜血顺着铁甲流淌，步惊云粗喘着气，边战边退，邢桑紧盯敌手，乘胜追击，烈日之下，二人的汗液浸透了衣襟。

    步惊云不断后撤，时而露出一点破绽诱人进攻，当退到某个位置时，他仿佛终于支撑不住，在邢桑又一次进攻之时，翻身下马躲过攻击。

    邢桑正欲一击夺他性命，这时耳旁风声朔朔，数支箭矢围攻而来。

    他忙矮身躲过攻击，环视四周，才发觉自己和数十名亲兵都已身陷敌阵，被团团围困，而方才还在与他相斗的步惊云，此刻却已不见身影。

    自知中了诡计，邢桑神色依旧沉着，再危险的情况他也经历过，不远处就是己方的数万大军，只要突围就能破计。

    硬抗下两轮箭雨，他瞅准一个防守相对薄弱的方向，率领亲兵冲击而去。

    另一边，趁着邢桑被围困一处，步惊云连灌下几支药水，止血、治伤、补充体力。

    这时候，一个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玩家策马到他身旁，道了声“头儿”。

    步惊云抬头看向他：“准备好了？”

    陈烈用力点了下头，紧接着开始解除身上的装备。

    他脱掉黑袍，摘下鬼面，暴露于阳光下的赫然是一张与邢桑有九分相似的脸孔。

    唯一的那一分相差只在于瞳孔的颜色，而这在强烈的日光照耀下也显得十分不起眼。

    步惊云对这人/皮面具的效果十分满意，又问：“感官调了吗？”

    “调了，您随便砍！”陈烈回道。

    步惊云应了一声，用槍往陈烈身上刺了几下，让对方身上这套楚王同款的主帅盔甲布满伤痕和血迹。

    然后便翻身上马，掐住陈烈的脖子，一甩马鞭，策马而去。

    战场中央，两军对阵正激烈之时，忽然一道洪亮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楚军听令，尔等主帅投降，速速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起初这道声音在辽阔的战场上并不引人注意，但随着楚军中的隐藏间谍与飞鹰队一起传播消息，这道声音越传越广。

    “楚王已降，缴械不杀！”

    楚国各部将领、酋帅对此消息皆感到不可置信，然而在步惊云挟持着那个血迹斑斑的狼狈男子出现在战场中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邢桑带着亲卫冲进敌方军阵，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而被步惊云挟制马上之人那张特征分明的异族面孔，也是无可仿造的。

    纵使再不愿接受，他们也不得不相信，那位所向披靡的枭将、战无不胜的楚王，居然真的败在了敌方主将的手下！

    一时间，惶恐的氛围充斥战场。

    楚军群龙无首，六神无主，楚王投降的刺激与先前在炮火轰炸中所受的刺激冲击于下级兵士的心头，使得军心彻底涣散，乱成了一锅粥。

    “缴械不杀”的口号还在战场上传递，眼见局势无可翻转，不愿投降的酋帅纷纷率领自己的部下后撤。

    魏军则是士气大增，也不列阵了，就这么撵着溃逃的敌军猛攻。

    战场太大，人员太广，待邢桑浑身浴血地突破包围出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士气已溃，军心难收，楚军被各部酋帅拆得四分五裂，如鸟兽散，纵使他此刻大喊自己未曾败于敌手，也没人会听他的话。

    大势已去，邢桑只能率着亲兵疾速撤退。

    撤逃途中，望见被步惊云挟持着的和他有着相似面容的男子，眼神一瞬变得阴鸷。

    他拔出刺在腿上的箭矢，拉弓搭箭，一箭射穿了陈烈的脖子。

    因他是从侧面射击，步惊云没能及时让陈烈躲过，侧目望去时，只见邢桑已率亲卫驾马跑出了数十米远，身后还吸引了一串的黑袍军追击。

    步惊云将陈烈的尸首放下马，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先打开了名为“三组”的群聊框，发送消息：【行动。】
第二百三十六章
【紫微星：收到！】

    回复完消息, 紫微星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眼里藏着亢奋。

    身为卧龙阁一员，他以僧人身份潜藏敌营多年, 接领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任务, 现在总算到了他大干一场的时候。

    以免耽误计划，紫微星连忙起身, 从背包中取出用积分兑换的火柴藏于袖中，掀开帐幕帘子出去时, 恰好撞见守营的巡逻队。

    巡逻队长头顶着醒目的绿名，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虽未透露什么情绪，紫微星却知晓对方一定和自己一样已经收到了行动通知, 并且正凭借身份的便利, 为他们三组成员的行动扫清障碍。

    抓紧这时机，紫薇星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一派淡定地走出帐篷，朝着后方的辎重营走去。

    约一刻钟后，楚军营中突然响起“粮草起火”、“救火”的急呼, 而随着巡逻队伍奔向粮草营, 中军帐与其他几座军帐亦接连窜起大火。

    火势在西风吹拂下越演越烈，逐渐蔓延了整个军营, 滚滚浓烟飘浮翻卷于上空。

    于是当邢桑率兵撤逃至半坡时，望见的便是山脚为黑烟与烈火所笼罩的大营。

    火势蔓延千米，望不见尽头, 也辨不清具体情况。

    军营被烧, 要么是敌军已攻占大营, 要么是先行撤退某个部将为了阻断追兵, 故意纵火。

    不论真相如何, 前路已断，后方鬼面军队紧追不舍，密集的箭雨如同不会耗尽般一轮接一轮地发射，他们必须尽快另寻出路。

    环视四周，放眼望去，左侧皆是密林丘陵，不利于撤退，邢桑只能将目光扫向右方植被裸露的缓坡。

    “大王，这是赤岭，”一名亲兵气喘吁吁道，“当地人言赤岭之土火毒，不生草木，不养活人。”

    “不生草木，但易于走马。”邢桑口吻冷静地判断。

    喊杀声渐近，来不及再多做考虑，他策马调转方向，铁蹄踏着低矮的草丛，跑上了右侧相对较缓的坡道。

    飞鹰队前列，望见邢桑队伍转向右方，聂风立即给步惊云发送消息：【目标已上赤岭。】

    【步惊云：封锁山脚防线，逐步缩小包围圈，我马上到。】

    聂风回了个“收到”，转头与谢锋交代了主将指令，让谢锋率轻骑包围赤岭山脚，自己则带领飞鹰队玩家追上敌军。

    谢锋对此安排没有异议，固然守在山脚很大可能会失去立头功的机会，但他与手下的士兵都已经没有体力再追了。

    此时，距离开战已有四个多小时，从正午打到日头偏西，持续不断的激烈活动大大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体能，不论是撤逃的楚军还是追击的魏军，士兵还是战马，都已疲惫不堪、大汗淋漓。

    最终，一如既往精神抖擞的只有开挂的飞鹰队而已。

    玩家们一边磕药，一边不断地从游戏商城兑换最便宜的弩/箭。

    楚王身边的亲卫军，纵使是最低级的护卫，也比普通的士兵奖励高，能射死一个就是赚，更何况还有个二十万经验的大BOSS吊在前方，这样的机会难得，所以大家都铆足了劲地追击。

    就这样顺着楚军踏出的道路，又追击了半个时辰，沿途留下近百具敌军的尸体。

    时至黄昏，光线渐暗，斜阳笼罩山岭，入眼的除了幽黑便是赤红。

    越往前行，山坡欲陡，虽不见高大树木，低矮的灌木却很是茂盛，马匹在其中难以穿行，不得不放慢速度。

    渐渐的，邢桑意识到，他们选错了道路。

    又或说，他根本无路可选，不论往哪个方向撤离，最终都会陷入相同的困境。

    从被步惊云设套围困的那刻起，他就已经中了敌方的连环计。

    因被不熟悉的地形拖慢了逃跑的速度，身后的飞鹰队很快追了上来。

    眼看敌军将近，数百箭镞指向自己，邢桑扫了眼身边的数十名亲兵，命所有人下马，随后用鞭子一抽马屁股，一群战马顿时朝着飞鹰队狂奔而去。

    趁此时机，邢桑带着亲卫转身而逃。

    战马的冲锋给楚军拖延了逃跑的时间，但也只是拖延了而已，并不能改变他们被追杀的局面。

    倘若周围有深林高树，他们尚且还可躲藏，而在这草木荒芜的红壤山岭上，一个个黑甲之兵就像农田里的稻草人一般引人注目。

    马匹终究是牲畜，不会主动攻击敌人，避开了战马骚乱后，飞鹰队立即顺着山道追了上去。

    接近山顶之时，终于将敌方残兵包围。

    事实上，楚军也压根退无可退了，步惊云之所以设计将他们逼上赤岭，正是因为赤岭的尽头就是千丈高崖。

    山风呼啸，吹动灌木沙沙作响。

    聂风正欲组织箭队再进行远程的进攻围剿，邢桑倏然掉头，率着亲卫朝他们杀来，步调中充斥着毅然决然的霸气。

    见状，聂风仿佛被骤然激起了血性，也收起连弩，握紧刀柄，带着人杀了过去。

    高岭之上，双方再次发生激烈交战，兵刃交接，浓重的铁锈味道弥漫山野。

    挥刀砍死一个士兵，上官飞刀挑起嘴角：“不枉我提前花了一千大洋屯了一箱的体力药水，这积分可赚够了！”

    霍云天：“积分赚多少都无所谓，今天谁要是能杀了邢桑，那可就一战成名了，等级榜上飙升第一！”

    凌爸爸闻言回头：“龙哥，你是不是还没摸到过BOSS啊，要不我让让你？”

    蓝龙杀死一个敌兵，抹了把汗水吼道：“滚你妈的，今天我就要一雪前耻，拿下大BOSS！”

    经过一路的追击，围在邢桑身边的亲卫仅剩五六十人，而黑袍军数量却有数百。

    面对几倍于己方的敌人，楚军毫不退却，奋斩蜂拥而上之敌。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几人甚至十几人围攻一人的情况下，楚方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再如何骁勇善战，到最后体能耗尽，还是会被打败。

    随着时间推移，山顶红褐色的土地被血水染得赤如朱砂，双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日头垂落西天，从云层间喷射出耀目霞光，宛如熔岩流淌在悬崖之上。

    步惊云赶到山顶之时，邢桑身边仅剩下了两人，他们全部身负重伤，浑身沾满血污，盔甲业已被刀槍箭镞伤得破烂不堪，但他们依然在战斗。

    多人围攻之下，没多久，那两个士兵也在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倒在了地上，包围圈中仅剩一人在战斗，就像被群狼包围的猛虎。

    猛虎不仅遍体鳞伤，而且精疲力竭，已经到达了极限，固然一直顽强凶狠地反抗着，自身却也在反抗中不断虚弱下去。

    他的胸铠、护甲、头盔上全是鲜血，发丝黏糊糊的，贴着脸颊脖子，往下淌着汗液与血滴。

    终于，在同时和三人的缠斗之中，邢桑被人瞅准空隙，从后方刺穿了肺部，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浸透了胸甲。

    这无疑是一击致命伤。

    “我靠，要死了吗，我要拿下boss了……”偷袭的玩家兴奋地喊叫起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邢桑转身砍断了脖子。

    杀死面前的最后一人，邢桑回头，凛然的目光与步惊云对视。

    像是知晓对方不会再出手，他忽而转身，以那黄金铸造的马槊为支撑，一步一顿，好似慢镜头般地走向悬崖边的石峰。

    四周一时寂静无声，唯余楚王的靴子踩在泥土上的轻响，不断地回荡在山风中。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射在他走过的道路上。

    过了片晌，终于有玩家忍不住开口：“他要干嘛，不会是要跳崖吧？”

    “跳崖可不行，这不白打了吗？”

    “boss快没血了，谁补最后一刀？”

    “老大都来了，让老大上吧。”

    “老大怎么不动啊，他是不是不忍心啊，毕竟以前还一起战斗过……”

    因步惊云在此，大家都觉得应该让主将补这最后一刀，但步惊云只是面色凝重地望着邢桑，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见状，凌爸爸突然从背后推了蓝龙一把，道：“龙哥，让给你了。”

    蓝龙愣了愣：“真的让给我？”

    宁成谶道：“让给你，让你一雪前耻。”

    虽然是好事，蓝龙心里却无缘由地感到慌张。

    他踌躇了一下，举起了连弩。

    正欲朝邢桑放箭，然而当目光聚焦到站立在山峰上的那道孤独身影上时，他却忽然喉头一紧，射出的箭只偏移了方向。

    “你行不行啊，准头这么差？”

    “不是，我……”蓝龙抿起唇，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他都把这视为单纯的游戏，把杀敌当成游戏任务，把敌人看作没有情感的NPC，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从NPC身上涌来强烈的生命力。

    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有点不忍心下手，或说，他觉得自己不配补这一刀。

    就在这磨蹭的片刻间，邢桑的血条几乎只剩一层血皮。

    凭靠着这一丝的残血，他走上了悬崖边的最高处，站在广袤的天宇下，黄昏的余晖里，将槊锋插/入了赤红的岩层中。

    然后就这么手握着金色的槊杆，抬起双眼，望着远方流动的云霞，一动不动了。

    山风时断时续，吹拂着他的几缕发丝轻轻摇曳。

    那道挺立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轮廓分明得好似一棵沐浴在夕阳下的赤松。

    “死了。”不知谁先说了一句，玩家队伍中响起窃窃私语。

    一群乌鸫振翅而起，从火红的晚霞中飞过，飞鸟的剪影与那道屹立的背影被玩家拍下了照片。

    ·

    邢桑死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论坛，其战死时悲壮的背影照流通于各个帖子间，引起了玩家的热烈讨论。

    天色已暗，姜舒依旧坐在伏龙城的城墙上，等待军队凯旋。

    通过玩家的帖子，他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尽管心中已有所准备，得知此消息时，胸膛依然闷闷的，有些怅然。

    倒并非替邢桑可惜什么，只是觉得，主角的消失，就好似一个时代结束了，从此这个世界的种种一切都与他所写的那个故事再无瓜葛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道略显陌生的背影，男子站在山顶，遥望着远方的赤霞，令他忽然回想起雍州山南郡那次见面，邢桑与他说过的话。

    “你站上了峰顶，看见了什么？”

    姜舒自语，不禁抬起头望向寥廓的苍穹。

    此刻，落日霞光已完全消失，云影黯淡模糊，犹如烈火席卷后留下的灰烬。

    冥冥薄暮中，半弯的月亮刚刚升起，月光清亮皎洁，伴随着一颗凄暗的孤星。
第二百三十七章
 楚王战死赤岭的消息传出后, 引起了楚国朝廷内部的巨大震荡。

    楚国本就是多部族混合的胡族政权，从一开始，这些野心家们就是为了权力和利益才聚集一起, 论起对王室的忠心，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如今统领压制这些胡族酋帅的君王已死，本就脆弱的联盟政权也就自然瓦解分散，尤其在见识过魏国军队的强大之后，六夷酋帅都唯恐自己步上楚王后尘, 纷纷带领自己的部族向西或西南方向撤离, 没有谁有捐生殉国的打算。

    最终，留在国都守城的竟不过两万军队。

    六夷酋帅的西撤固然造成了都城的混乱空虚，但并不意味着楚国就此灭亡了。

    邢桑死后，以孟秀、苏眠为首的文臣武将立刻扶持了邢桑之子、年仅两岁的世子邢靖继任王位，并以新王名义下诏，封孟秀为丞相，苏眠为太尉，辅佐幼主，治理朝政。

    姜舒得知此事, 只觉得无比可笑。

    楚国从君主到军队，乃是彻彻底底胡人建立的政权，可谁能想到, 最后把持朝廷的竟都成了汉人。

    苏眠曾为前朝凌州刺史, 投靠邢桑后继续担任刺史之职，他不走不过是因为凌州是他最熟悉的地盘，离开此地他无处可去。

    至于孟秀, 邢桑在位时, 他未能坐得高位, 如今楚王崩殂，他倒是借着身份便利，把前朝孔氏与西南王等人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伎俩学了个透彻，一下子就从三品官员跃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虽说这丞相也只是他自己封的，要问楚国那些胡族酋帅有谁同意，怕是无人响应。

    话说回来，不论楚国政情如何，是谁再把控着朝政，于姜舒而言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只需知晓此时是进攻乌烈城的最佳时机就好。

    伏龙县郊外一战后，魏军乘胜进攻，稳扎稳打地将战线向南推进，短短半月便攻取上泓、嵩城两县。

    七月中旬，魏军攻克巨川城，之后未给敌军喘息的时间，便以最快的速度出军包围了楚国国都乌烈城。

    七月末，都城失守。

    在隆隆炮声中，魏军破开了坚固的二道瓮城，正式攻入城门。

    ·

    午时初刻，城池上空乌云密集，虫鸟低飞，风自东边起，潮湿闷热，俨然是暴风雨前夕。

    宫城门口，穿着杂役衣服的孟秀躲在墙角悄然观察着远方的鬼面军，见他们只杀士兵、官员，几乎不看逃跑的宫人奴仆一眼，心里便有了底。

    他抓了抓头发，故意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堪，随后背着行囊，低着头快步跑出宫门。

    然而才跑出十几米，一支弩/箭横空飞来，稳稳地射中了他的大腿。

    遽然袭来的疼痛令孟秀瞬间翻到在地，捂着伤口“诶呦诶呦”地嚎叫。

    不一会儿，两个黑袍士兵朝他冲了过来，其中一人惊讶道：“我靠啊，居然被我撞上了楚国丞相！”

    孟秀神经骤然绷紧，不知他们提到丞相二字是巧合还是真的认出了自己。

    他心中惶恐万分，连忙忍着疼痛，摆出卑屈的样子磕头求饶：“奴只是个烧火的杂役，先前也是魏人，被胡人掳来此地，请两位军爷们饶小的一命吧……”

    “装什么呢，以为换身衣服我们就不认得你了？”

    “就是，楚国丞相，这四个字不就在你脸上写着吗？”

    “虽然是个丞相，好像也不是很值钱的样子，才两万经验，跟他身份不匹配啊！”

    “可能战斗力弱吧。”

    “既然奖励不高，那要不我先砍？”

    “行啊……”

    孟秀听他们的口气，显然已经认定了他的身份，心忖定是有谁出卖了自己。

    他不再求饶，趁二人正说着话，猛地从袖中拔出匕首刺了过去。

    可惜他运气不佳，站在他面前的二人，一个是龙特奥，另一个就是堪称飞鹰队武力担当的凌爸爸。

    他才站起身，还未等挥出刀刃，便被凌爸爸一脚踹在了地上，手中镶嵌着珠宝的黄金匕首滑落在地。

    “ 哦豁！还掉装备了。”龙特奥喊道。

    孟秀剧痛难忍，这一脚直接踹断了他的肋骨，疼得他额头直冒汗，躺在地上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用怨愤的眼神盯着二人。

    “给，你打落的装备。”龙特奥捡起那把一看就很贵重的匕首递给了凌爸爸，旋即拔出长刀架在了孟秀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挥挥手道：“不好意思啊，你要是个无名小卒我们也懒得鸟你，要怪就怪你爬得太高了！”

    说罢，就一刀抹过了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另一侧宫城门口，亦有二人被飞鹰队玩家识破身份拦下。

    郭同归同样更换了杂役衣服，他做乔装倒并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怀中抱着的孩童。

    孩童即现任的楚王，邢桑之子。

    在魏军破城之前，郭同归便已做好打算，再难也要带着少主逃离此地。

    可两岁左右的孩童本就是敌方的排查重点，他若穿着官服，再抱个孩子，很容易被敌军怀疑身份，所以他只能乔装打扮。

    幸好邢靖样貌更似其母，几乎看不出羯人特征，纵使被拦下排查，他也有信心逃脱。

    经过前几场战役，郭同归知晓，魏军入城后不会杀降俘，更不会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他只需伪装好身份，便能逃过一劫。

    但他没想到的是，纵使自己已从头到尾地改变了着装，依然被那戴着凶恶鬼面的黑袍士兵拦了下来。

    听鬼面人一语道破了自己和邢靖的身份，郭同归吓得立即跪地投降，求放过孩童一命。

    郭同归不知道的是，因为他从听到城破消息起，便将自己从楚国官员的身份中脱离了出来，且对于魏国也无敌意，于是头上的名字一直是黄色的。

    拦下他的曲鹿、江十一两人没有立即杀了他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他抱着的小孩是红名诶，”曲鹿道，语气有些纠结，“而且还是小BOSS。”

    江十一道：“你说这小孩有阵营意识吗？”

    “他没得选择吧，楚王的儿子，身份变不了，除非楚国彻底灭亡了。”

    沉默稍许，江十一问：“动手吗？虽然这小屁孩也不值什么奖励。”

    曲鹿：“杀幼儿有点过了吧，就算是NPC也下不了手。”

    “确实……”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杀不了，这人又身份特殊，只能带回去给殊哥处置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两人的一致认可，于是当日傍晚，姜舒便在营帐中见到了郭同归二人。

    看到男子那张白皙瘦削的面孔，姜舒略有些感慨。

    说来，他和郭同归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当初匈奴攻陷南柘城，对方便是帮助邢桑藏匿照料荀老将军遗体和荀氏家眷之人。

    彼时也算是道义之交，如今再次会面，却已物是人非。

    郭同归并未拿昔日交情求情，甫一进入营帐，便牵着孩童跪地下拜，嗓音至诚至恳：“仆承诺今后带此子隐姓埋名而活，稚子无辜，恳请大王饶其性命。”

    姜舒目光扫过那面容天真的孩童，又看向眼前深深俯首的郭同归，心中微微叹息。

    碰见昔日故人，他其实很乐意和对方叙旧几句，毕竟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恩怨，但显然，郭同归并不这么想。

    从对方满是汗液的赤红脖颈与微微颤抖的双肩可以看出，他很紧张，也很恐惧，恐惧他会下令斩草除根。

    姜舒心知，他的这种恐惧是正常的，因为自己是魏国阵营的首领，他们的生死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心里知晓是一回事，情感上仍旧有些叹惜。

    郭同归只是开始，随着攻楚之战趋向胜利，今后恐惧他、敬畏他、不敢与他有超出界限交流的人只会更多。

    为王者，其实是生活在封闭笼子里的一头孤独的野兽，帝王更是如此。

    幸好，他还有家人，有爱人，有一群只把他看做高级NPC的无忧无虑的玩家，纵使有一日坐上帝王之位，也不会那么孤单。

    脑中漫然地闪过这些思绪，姜舒收回神思，口吻淡淡道：“出了这个帐篷，世上便再无楚王邢靖，只有庶民郭安。”

    郭同归肩膀一颤，连忙俯首磕头：“谢魏王恩典。”

    ·

    郭同归带着孩子离开后，姜舒打开了游戏面板，本想看看乌烈城情况如何，结果一登录游戏，就见半透明的面板上跳出几条系统消息。

    【恭喜管理员姜舒积分突破20000000点，管理员等级升到10级。】

    【游戏商城有新商品解锁，快去商场逛逛吧！】

    【恭喜管理员姜舒通过管理员初级考核关卡，达成“最克制的大召唤家”、“最严格的规则制定者”、“最敬业的阵营首领”、“堪比晋江审核的论坛封号杀手”成就，请再接再厉，勇闯下一关！】

    姜舒疑惑地挑了下眉，忽略掉那些奇奇怪怪的称号，视线在“勇闯下一关”上停留片刻，旋即扫向了自己的等级。

    只见他原以为“10级”已是封顶的等级进度条一下子扩长到了“100级”，显然这就是游戏所说的下一关。

    “……”

    原来他努力升级了这么久，才刚开了个头。

    正如游戏提示的那样，目前为止，他还只是个刚过实习考核的初级管理员而已。

    姜舒一时哭笑不得，关闭了这些提示，打开了游戏商城。

    原本是想看看十级解锁了什么商品，结果点击商城，便见一个华丽的特效闪过，随即冒出一行金光闪闪的文字——“游戏商城升级成功”。

    特效过后，姜舒再看向面板，顿时愣住了。

    游戏界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行搜索栏。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行搜索栏有一种隐隐的熟悉之感，仿佛在哪见过。

    他条件反射地点击了一下搜索栏，下方果然冒出了输入框，思索少时，他往里输入“手槍”二字，尔后瞬间，界面上跳出了一排排的图片与产品简介。

    见此情形，姜舒终于想起这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不就是类似某宝、某东的线上购物平台吗？

    令他吃惊的是，原本超出这个世界科技水平的武器是不会出现在游戏商城里的，而此刻界面上却陈列着多种型号的手槍图片，尽管它们都是不能购买的状态。

    可既然它在商城里，理论上就代表只要他一直升级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达到兑换标准。

    姜舒不禁有些激动，紧接着又往搜索栏里输入了“手机”、“电脑”等一些高科技产品，都出现了对应的商品图片。

    不过当然，这些东西也都是不可购买的状态。

    姜舒撤销搜索，思索几秒后，点击输入了“超级杂交稻种”，下一刻，商城界面上跳出一排排不同品种的超级稻。

    而此次，眼前的商品不再是锁定状态，上面明确显示了这一类商品为十级解锁商品，并标注了每个品种的积分兑换价格。

    目光落在“超优千号”的名称上，姜舒心中一颤，他记得自己曾在网上浏览过关于这个品种的新闻。

    点开之后，看到其“平均亩产2000斤”的简介，他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

    姜舒觉得，既然这个游戏可以从华夏召唤他的同胞过来，那么这些商城里的商品，既然名称相同，极有可能也是连通他那个时代的华夏信息网搜索到的。

    感谢国家，感谢所有从事杂交水稻技术研究的研究员，让远在这个时空的他依然可以受益。

    虽然杂交水稻不能留种，但其在产量上的优势实在太大了。

    当今世界，百姓的温饱还是头等待解决的难题，走一时捷径并不意味着不思进取，毕竟只有解决了民众吃饭问题，才能进行其他方面的发展。

    姜舒心想，看来自己以后必须得再多多赚取积分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因楚都沦陷, 胡族众部撤离，攻楚之战推进得愈发迅速顺畅。

    尤其随魏军不杀降俘的名声传开后，守城官员普遍丧失战斗意志, 往往火炮还未推出来, 便打开城门投降了，由此，大军一路西进, 势如破竹, 短短三月便拿下了大半个凌州。

    在此期间，姜舒一直停留于乌烈城办公, 一是为了方便随时了解战局，二则是为了治理恢复凌州的民生经济, 同时督促推广杂交水稻种植。

    他解锁十级的时间太晚, 此时早过了水稻种植的季节，幸好他现在身处在南方，勉强还能赶得上晚稻栽秧。

    以渚陵郡为试验地, 姜舒安排手下官员教导当地百姓科学合理的水稻种养方式, 并赶在八月初旬完成播种。

    渚陵郡百姓本就缺粮，又经历了一场大型战争, 粮食被一轮轮撤退的胡族军队搜刮殆尽，几乎陷入饥荒。

    幸亏魏军入驻后及时发放了救济粮，又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给底层平民提供工作机会, 让百姓不至于饿死。

    但尽管如此，农民们依旧十分愁苦, 忧愁于下一季播种的种粮该从何处得来, 这时候官府开始发放良种, 哪怕是暂时租借的，收获时要以十倍数量归还粮食，他们还是愿意接受上头安排。

    这个年头的水稻亩产至多不过两百斤，而一亩地种植却要三到六斤的种子，故官府所要的“租金”在民众看来其实是非常多的，何况他们还要交税。

    但兴许是习惯了楚国政权统治时期的压榨，纵使租金如此高昂，农民们也未抱怨什么，尤其在拿到官府发放的种子后，发觉那些稻种是那么的鲜亮饱满，没有丝毫的土尘或陈种掺杂，他们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为了能多种出些粮食，三个月里，渚陵郡的农民们一步步听从农官的教导，然后亲眼见证了奇迹的诞生。

    ·

    张渔本是巨川县官府的一个散吏，魏军破城时，他因为投降迅速活了下来，后新调来的县令审查了他的过往经历，知晓他一直在胡族压迫下暗暗帮助底层百姓活命，便将他升为了县府户曹的一名专管农桑的职吏。

    张渔就职那日，刚好魏王发布了教民耕种的政令，他便听从上级安排，开始教导白居村的村民种植水稻。

    起初，他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村民们谁不是在农田里打着滚长大的，这还用得着专门指导吗？

    然而在他根据上级发下的水稻种植手册，亲自培育出了发芽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稻苗后，他就开始觉得不同寻常了。

    寒门出身他曾经也是种过地的，正常情况下，稻种发芽率会这么高吗？

    抱着满腹疑惑，张渔特意统计了白居村村民的育苗情况，后发现凡严格按照他所教步骤育苗的，发芽率都很高，而偷工减料的村民出芽率则低了一些，但也有十之八成。

    显然，这批种子发芽率如此之高，与种子本身的优良品质脱不了干系，但上级所发的种植手册也确实很有效果。

    得出这一结论后，张渔就开始严格遵照手册所写步骤指导民众种植水稻，合理施肥，科学管水，时刻注意病虫防治。

    这其中的过程固然困难重重，艰辛万分，张渔却很是沉浸其中，每日观察着秧苗整齐茁壮地成长，心底既兴奋又喜悦。

    眼看着田里的水稻越长越高，越来越茁长，几乎每株水稻分蘖都能达到十穗以上，有的甚至能达到十五穗，不仅张渔吃惊，村民们也都震撼不已，纷纷猜测官府所给的稻种乃是农神赐福过的种子，否则怎能种出这般壮实的水稻来！

    待稻子开始进入成熟期，望着穗子上结满的沉甸甸的谷粒，大家更是欢欣又诧异。

    渚陵郡的农民们每天念叨着“农神显灵了”，传着传着，渐渐就变成了魏王是农神转世，给渚陵郡的土地赐了福，不久后，连周边的沂州、淮州、沧州等地也都开始传起了类似的流言。

    这流言的内容着实有些离谱，但却有许多百姓坚信不疑，原因无他，魏王若非农神转世，为何他最初所治理的密阳一县能有那么多的高产作物、新奇蔬果出现？

    如今他来到了凌州，才刚入驻乌烈城，缺粮已久的渚陵郡的土地上就种出了十五穗的奇稻，这岂非农神赐福？

    一时间，周边地带的百姓都对魏王产生了憧憬向往之情，盼望着他能赐福自己所在的地方，或是干脆登基为帝，降恩泽于天下也好啊！

    关于自己的民间传闻，姜舒也听了不少，不过没怎么放在心上。

    过去，他为了自身安全考虑，不得不想办法编故事隐藏这些农作物的来历，但现在，他反而需要靠它们在民间造势，毕竟天子受命于天，总要有些“神迹”在身上才符合大众对帝王的想象。

    在姜舒看来，农神在世的传闻虽不如那些天赋异象带给人传奇神圣之感，却反而更能服人心。

    就好比天生龙角的皇帝不一定能治理好国家，但农神转世的皇帝一定能消灭天下饥荒。

    所以，让这传闻流传得更广一些也无妨。

    一眨眼到了深秋，渚陵郡的水稻进入了收割季，一个个好消息不断涌现。

    某农民收获了一株十六穗的稻子、某村平均亩产达到一千三百斤、某县稻谷总产量达五万石、全郡最高亩产达两千斤……

    随着一筐筐的稻谷收入粮仓，整个渚陵郡沉浸在丰收的狂喜中。

    ·

    “禀主上，这是由我县李重二所献的十六穗奇稻！”刘县令面色激动地拍马屁道，“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这是唯一一株十六穗稻，幸有主上德泽，我县才能得此奇迹啊！”

    姜舒看向面前木盒中盛放的稻子，稻谷金灿灿、沉甸甸的，瞧着便令人心生怡悦。

    他对这株水稻早有耳闻，全郡唯一一棵十六穗的稻子，仅一株便结了两千五百粒稻谷，被百姓取名为“稻王”。

    既然是“稻王”，其象征意义自然远大于其实用意义，种出此稻的农民觉得自己没资格吃它，便拿出来献给了他心目中农神转世的魏王。

    说实话，姜舒收到这礼物还挺高兴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稻子除了上饭桌还有什么用。

    当然，图个好彩头，姜舒还是赏赐了一些财宝给献上此物的巨川县县令刘苒以及种出这株“稻王”的农民。

    刘苒献礼期间，卢青也在殿中听了全程。

    待刘县令一走，他便起身拱手，口吻雀跃道：“主公，此为天赐良机。”

    姜舒命人收起稻子，闻言蓦然抬眼看向他。

    “自楚王殁，楚国气数便已散尽，我军兵强马壮，炮火之名惮赫千里，南地之战可谓已成定局，今民间盛传主公为神所眷，天下归心，属下觉得，主公是时候北上巽阳，准备称帝事宜也。”卢青一口气畅快说完，然后便目光灼灼地望着坐上青年。

    姜舒眸子闪动了一下，漫然轻叩着桌案，暂未应声。

    事实上，卢青不是第一个提出此建议的。

    早在杂交水稻初现世时，远在北地的张子房便给他写信，说水稻亩产两千斤的“神迹”定能给他带来煊赫盛名，届时天时地利人和汇集，乃是称帝的最佳时机，务必不能错过。

    因有张子房提醒，他心中早在思考此事，故此时听闻卢青提议，也不觉得吃惊。

    其实想想也确实到时候了。

    经过他这三个月的治理，凌州的局势已基本稳定，接下来的交给下属去解决即可，而困扰民众的粮食问题，在杂交水稻现世后，很快也能得以缓解。

    至于军队进攻一事，正如卢青所言，胡族人心已散，再难聚集，收复失地指日可待，他在不在此也没有什么区别。

    既如此，他也是该回去北地，准备准备称帝事宜了。

    称帝之前必然要先迁都，要召集百官商议新朝诸事，接下来的麻烦事还很多。

    思及此，姜舒面含微笑道：“卢参军所言有理，那便着人安排，启程回郇州之事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北上的路程比南下的路程更耗费时间, 待姜舒处理完南地之事，回到密阳已经是次年四月初了。

    他倒是想直接前往巽阳准备登基仪式，可到底在密阳居住多年, 要安排的人与事务众多，除了他的私人物品财产需要转移，未来朝廷官员的整套班子、官府的公文档案、军队的武库武备、多坊的实验数据、图书馆的珍贵典籍, 乃至掌控着民间舆论的卧龙阁、两大报社等，都要迁移至巽阳。

    而除了密阳这边需要安排妥当，巽阳的宫室、社庙、府署、太学等重要建筑长久废弃未使用, 也要修葺打扫。

    这些姜舒尚在凌州时, 就已通过卧龙阁给郇州官员布置了任务，到他返回密阳，宫城、太庙、太社等皇家建筑都已修葺一新。

    负责改建修缮的建筑大队由原住民和玩家混合组成，其主要的负责人正是当初密阳图书馆项目的总工程师“鸣谷”, 在这位大佬玩家的领导下，重修过的建筑非但在框架结构上融入了钢筋混凝土等新建材, 装潢和园林设计上也都有所创新, 将实用与美观完美结合, 使得建筑稳固舒适的同时更加美轮美奂。

    目前, 这支建筑大队已开始对巽阳的官府、学馆、太仓、武库等进行修缮，估计再有几个月就可以完成任务。

    姜舒并不着急搬迁，眼下正值春耕季节, 非但百姓忙碌，为了推广杂交水稻种植良法, 官员们也都忙得脚不沾地, 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添乱。

    他想既然步惊云已率大军进攻至江州一带, 不如索性等西南战局平定, 大军归朝再行登基典礼，正好趁这段时间召集确定朝廷百官、商议制定新朝法令政策。

    接下来数月，天下局势不断发生着变化。

    军事上，魏军兵分二路，以秋风扫叶之势迅速地吞噬着楚国的残余势力，一城一县地收复国土。

    而自楚军大败，胡人部族便对魏军的火器大炮与飞鹰队铁骑闻风丧胆，西南夷酋帅还未开战便先交了投降信以示臣服之心，有一就有二，随大军西进，越来越多的酋帅率部归降，使得统一之路愈发顺畅。

    政治上，多地官员的职位发生变动，有升迁者，也有贬谪者，还有多位前朝官员与隐世贤才得朝廷征辟赴任就职。

    南北各大家族，纷纷派遣家中子弟聚集密阳、巽阳等地，欲求机遇，在新朝一展抱负。

    经济上，随着天下局势逐渐稳定，非但陆地商道变得安全通畅，漕运和海运开通，也使得运输变得方便，南北贸易日益趋于繁荣。

    民生上，得益于商路畅通，原本集中于北地的高产粮食、棉花、果蔬的种子，工厂生产的廉价纸笔、布匹被褥、白糖与玻璃制品，以及多次改良的三轮车、人力车、脚踏车等，都大批地传向南地，而南地的稻米、丝绸、茶叶、青瓷等也都整车整船地流通向北方，使得各地百姓的衣食住行皆得以改善。

    这其中玩家所建立的各大商会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

    自魏王准备迁都的消息传出，各大商会便开始行动起来。

    如炎黄商会本就在巽阳设有分部，这下就直接把分部升为了总部，同时顺应时势，将自己商会的脚印一步步从燕峤郡扩散至整个郇州，然后是临近的青州、沂州、雍州等各州郡县。

    直至目前，凌州陈南郡的江清城都已有了炎黄商会的分部，江清城的百姓在其中可购买到密阳特产的梅子酱油、彩纸铅笔、香皂、豆腐等各类商品，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可以说是极大方便了本地百姓的生活。

    同样在外地大量开设分部商会的还有妆品商会、农民商会、医者商会、外卖商会，以及后建立的戏剧商会和物流商会。

    前二者与炎黄商会类似，卖的主要是可长途运输的商品，因此分部开设较多，虽没有炎黄商会铺散得这么广，却也都在沂州、雍州等地成立了分会，而后几者要么受人员限制，要么受交通与经济限制，目前还只在郇州范围内建有分部。

    玩家商会的四散开设分部，姜舒都有介入其中暗中操控，一方面是给国家增加税收、创造营收，更重要的是利用这些商会达成一些不方便用官方手段达成的目的。

    例如农民商会在开设过程中得到了官府的帮助，同时也承担了推广新农作物种植方法、培育新品种等职责，医者商会更是好比魏国的公立医院，虽表面为民间的私立医院，实际上每一座医院的开设背后都有官方的扶持，医疗费用、药品价格等也受到了官方的严格管控，医者职业的玩家想靠卖游戏的药品大赚一笔发家致富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虽对玩家看管得很是苛细，姜舒还是希望这些商会能分布得更广一些，只是如医者商会这类特殊的组织确实很受人才的限制。

    “是时候该引进新人才了！”迁都前夕，姜舒坐在书案前查看着地图，忽而发出感叹。

    仔细算算，这段时间他忙于对楚国的战事，以防节外生枝，竟已有四年未召唤新玩家了，怪不得会获得游戏评定的“最克制的大召唤家”称号。

    论坛上的网友从每日催促他公测，到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估计是已经陷入半放弃状态了。

    所以，这次召唤多少玩家呢？

    姜舒思忖，现在的他需要大量积分用于升级和兑换粮种，且天下将定，他所掌控的领土范围也将扩大至十二州。

    如此大的地盘，近千个复活点，多召唤些玩家当也能顺利消化，不会引起原住民的怀疑。

    “这样的话，六测就抽个十万人吧！”

    ·

    六月底，步惊云率大军攻克浠州戚巢郡，至此，胡族入侵之乱平息，除去被元右所控的宁州、凉州两地与段氏鲜卑占领的半个东州，前朝治地皆回归国土。

    七月初，北地麦子丰熟之际，南方水稻亦大获丰收，百姓粮食危机得解，农民交完税仍有余粮可安度整年，一时间，各村各户穰穰满家，民和年丰，呈富足之象。

    八月中旬，魏王姜殊携百官迁至巽阳，入驻宫城，朝廷众臣忙中有序，筹备登基大典。

    八月末，步惊云率军凯旋，载誉而归。

    与此同时，一个公告在论坛发布，炸出了无数潜水网友。

    【管理员：一转眼，玩家们已经陪伴本游戏度过七个年头了，这七年来，大魏朝从分崩离析到复兴重建，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亲爱的玩家们也在游戏中度过了一段或是繁忙内卷或是快乐自由的时光，拥有了属于各自灿烂的游戏人生。

    如今，魏王姜殊登位在即，新的王朝正强势崛起，为庆祝即将到来的开国大典，游戏决定开启六测报名！

    点击下方链接填写相关信息即可参与六测名额抽选（已填写过的不必再次填写），第六批内测人数100000人，中选玩家名单将于三天后公布，请注意信息查收。】

    【hiohis：我的天呐，四年多没动弹，我以为这游戏已经不会再招新了，这次居然一下抽十万！

    4hihig：看到热搜模拟大魏六测，我还以为又是怨种网友刷的词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狠狠兴奋了！

    6gui67：我满足了，虽然十万还是很少，但起码它招新玩家了耶！

    9shioh：今天早起窗外喜鹊喳喳叫，我就觉得肯定有好事，果然一下楼就听孙女对我说，奶奶，您等的游戏开六测了！

    rthisg：公测吧，求求了，哪个游戏会内测这么久啊……

    4i6opw：果然殊哥都当皇帝了，我们还是入不了游戏。

    i55shh：换个思路想，这次抽十万，下次说不定就抽百万了呢？

    husgyu：啊啊啊开国大典啊，不会还有阅兵吧？已经错过这么多剧情了，这么重要的仪式，我必然要赶上，求求抽中我吧！

    2eis66：摩拳擦掌，这次的天选之子一定是我！

    梅川酷子：炎黄公会持续招新中，有意向入会的搜索关键词“炎黄招新”查看入会标准……】

    ·

    伴随着无数玩家与原住民的期盼，九月初一这天，晨风和煦，朝阳晴丽，近十万新玩家于遍布全国的近千个复活点降生。

    同日，魏王姜殊登坛圜丘受皇帝玺绶，燎祭天地，公卿列侯、文臣武将、四夷朝者，万人陪位！

    礼毕，至皇宫，新帝于太极前殿宣布正式登基，定国号魏，国都巽阳，改元永安，大赦天下！
第二百四十章
“快点, 再晚就赶不上阅兵了！”

    听着催促声，苏玛丽抱着刚领的物资包大步奔跑起来，跟着几个刚结识的新玩家一起冲到了队伍末尾。

    今天是殊哥登基的日子, 也是六测玩家上线的日子。

    熟读游戏攻略的苏玛丽知道, 阵营之主所在地的复活点总是特别拥挤, 为了能挤进都城，赶上开国大典, 她早早地戴上了头盔等候，八点一到便立即登录游戏，迅速地注册账号，跳过了所有不重要的步骤, 抢占距离巽阳城最近的01号降生点。

    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网速够快, 她还真顺利挤了进去。

    成功降生后, 苏玛丽就在降生点附近认识了三个新玩家, 几人兴高采烈地跟随地图导航前往巽阳城。

    他们到达城门口的时间不可谓不早，但因为游戏角色的基础属性太低，尤其是体力值，不吃东西很可能坚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倒下。

    再加上没有登记户籍的流民也不能出入城门，玩家们只能先在城门外排队登记户籍，然后去领炎黄商会和外卖商会联合出资赠送的物资包度过当下的难关。

    说是免费赠送，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商会的本质是商人, 自然不会白做慈善，新玩家想要领取这免费物资包，都必须得加入这两大商会其中之一, 为公会打一个月的工, 后续要转公会或是退出都随意。

    虽然条件很坑, 但刚入游戏的新手们身无分文, 一时半会儿又找不着活干，为了迅速地拥有游戏体验，往往会选择先加一个商会混混日子，反正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苏玛丽等人便抱着这样的心态去领了物资包，待一系列手续办完，日头都已经移向中天了。

    看到论坛上有玩家发帖说殊哥已登上内城城楼，阅兵即将开始，大家谁都不愿错过这个热闹仪式，于是又急匆匆地跑去城门口排队。

    因城内正举办大典，今日巽阳城的检查格外严格，队伍也行进得较为缓慢。

    左右排队也是等候，苏玛丽打开物资包，见里边放着一件干净的布衣，一双草鞋，一只水囊和两个大馒头，就拿出了草鞋、布衣穿在身上，一边排队一边吃起了馒头。

    其他人也是一样。

    “是不是有点亏啊？这么点物资换我们一个月劳力。”啃着干馒头，苏玛丽越想越觉得不得劲。

    袁沐劝慰：“游戏嘛，还不是你想鸽就鸽，除非你想一直待在那个商会，不然偷懒请假不做公会任务，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也是，”苏玛丽点头，“主要外卖商会实在太无聊了，我的游戏第一志愿是加入卧龙阁，不行的话，加入妆品商会也可以，听说卖化妆品很赚钱。”

    钟散人：“玩游戏就得玩点现实比较难实现的职业嘛，我想当大官。”

    洛虫虫：“那你可得做好准备，这游戏官吏可难升职了，你看看那几个，底层的官吏多惨，里面热热闹闹地大办典礼，他们在外面满头大汗地跑腿干活。”

    洛虫虫所指的正是城门口负责检查入城者身份的小吏，他们大多是今年刚毕业的官吏职业玩家。

    不用说，玩家被派来做这工作自然是为了方便查间谍。

    是哪个阵营的人，是否对魏国阵营怀有敌意，玩家一看头顶的名称便可知晓，绿名的可直接通过，黄名视情况而定，发现红名则要通报上层了。

    钟散人闻言一时无言，顿了顿嘀咕道：“那我也还是要当官。”

    两个馒头吃完时，队伍也排到了他们几人。

    四人顺利通过身份查验入了城，尔后直奔长安大街而去。

    兴许是百姓都涌向了长安街的缘故，往日热闹的景清街今日行人格外稀疏，显得有些冷清，但这般幽静的环境反而令新玩家们愈发深刻地感受到这座古都的堂皇雅致。

    巽阳城的街道不可谓不华美，道路上都铺着石板，干净整洁又平坦宽阔，两旁皆是高大宏丽的建筑，雕梁画栋，碧瓦朱甍，层层叠叠，映现在街道树繁茂的枝叶里，投射下寂静的影子。

    晴空碧蓝，今日的阳光灿烂得犹如盛夏。

    “好漂亮啊，”苏玛丽捂着胸口发出感叹，“空气清醒，环境舒适，跟度假村一样，好想住在这里！”

    “谁不想啊，不过首都的房子很贵吧？”

    “老玩家也太爽了，他们好多人都赶上好时候在巽阳买房了，我不知道还要奋斗多少年。”

    “走快点，阅兵已经开始了！”

    在钟散人的催促下，几人这才收回思绪，加快步伐朝着目的地赶去。

    越靠近内城，街上的人流越是稠密，待到了正举行阅兵仪式的长安街头，警戒线旁的人群简直到了挨山塞海的地步。

    苏玛丽几人到那时，刚好撞上步兵方阵踏步而来。

    他们身着崭新的步兵盔甲，手执红缨长槍，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在激扬欢腾的奏乐中，跟着长官的口号步伐整齐地前进。

    新玩家们一时为眼前浩然壮观的场面所震撼了，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亢奋，在嘈杂的人声中呐喊交谈。

    “啊这游戏也太真太爽了吧，我居然现在才进游戏，这几年亏了多少啊！”

    “幸好赶上了，我就知道，《大魏》的大场面构建一直可以的，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哈哈哈在其他地方出生的，估计要后悔死了！”

    “我们往前挤挤吧，这边连城楼都看不到，我想看殊哥和谢美人啊！”

    “来来来，咱拉个手，免得冲散了……”

    伴随着雄壮的锣鼓声，几名新玩家挤挤插插，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路上看到了握弓持弩的轻步兵阵、手持盾牌浑身武/装的重步兵阵、身姿矫健的轻骑方阵、甲骑具装的重骑方阵……当听到人群中传来“飞鹰队”三字时，几人顿时来了劲。

    同为玩家，无人不对“幽灵军”心怀钦羡自豪，几人连忙齐力挤到前排，隔着红色的警戒带与维持秩序的士兵向右方眺望。

    只见宽阔的大道中，黑甲鬼面的幽灵军阵正骑着马威风凛凛地踏蹄而来。

    他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刀柄，腰背挺得笔直，方阵两侧印有飞鹰图腾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给人以静默诡秘的氛围。

    黑袍军斗篷下若隐若现的鬼面具不可谓不凶恶骇人，然而百姓在望见这支队伍出现时，却是爆发了远比之前还要热烈激动的呐喊声。

    民众初认识到飞鹰队这个特殊存在，大都是通过坊间流传的奇闻异事，而这些奇闻又多源自于龙特奥写的以飞鹰队为原型的鬼怪小说，故一开始，对于这支黑袍军，普通人通常是畏惧害怕居多。

    然随着时间推移，黑袍军的形象却逐渐变得神秘伟大起来。

    虽戴着阴森的鬼面具，身上充斥着恐怖的色彩，这支寥寥几千人的军队却是在战场上立功无数，自郇州至青州，再到东州、淮州、凌州、江州、浠州，飞鹰队的战功几乎遍布了全国。

    战场上，他们永远是怀抱着激昂的正义冲在战线最前端的死士，不畏伤亡，冲锋陷阵，创造了一段又一段堪称奇迹的胜利，因此，民众在恐惧之余，也是打从心底地对这支军队感到敬佩和崇拜。

    新玩家被现场热烈的氛围所带动，忍不住跟着大喊大叫。

    “啊我看到蓝龙他们了！”

    “我也看到了，凌宝宝还有上官、龙特奥，第一排都是论坛上的熟人啊！”

    “太帅了，我不想当官了，想加入飞鹰队，现在士兵还招人吗？”

    “现在都不打仗了，可能不收新人了吧？”

    “啊真的吗，可恶，好想加入他们一起阅兵！”

    “不对不对，我听说飞鹰队好像要变成锦衣卫那样的组织了，肯定还会再招人的，不然这士兵职业还怎么开设？”

    “谁说不打仗了，不是还有两个州没归顺吗？肯定还要再招人，放心吧！”

    新玩家们一边畅聊着，一边怀着振奋的心情望着飞鹰队从眼前走过，待到下一个水军方阵上场时，便继续往长安街的中央挤去。

    街上的人流实在拥堵，几名玩家走了足有半个小时才望见内城城楼。

    靠近中央的这段路已经被堵得不见丝毫缝隙了，再往前是不可能了，想看城楼上的人，只能靠游戏的拍照功能。

    苏玛丽感觉自己就像来追演唱会却只抢到了山顶票的倒霉粉丝，眯着眼都看不清偶像在哪，只能切换截图功能一个劲地朝着城楼方向拍摄。

    在人群的推搡下，所截的图片不是糊了就是没对准，好不容易拍到清晰稳定的照片，她连忙将图片放大。

    当看到那道总是流传在论坛上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时，苏玛丽兴奋得直跺脚：“我拍到殊哥了，旁边是谢美人吗？啊啊就是谢美人！”

    洛虫虫嘿嘿笑道：“我也拍到了！已经发朋友圈炫耀了！”

    钟散人奇怪：“论坛上不是早就有他俩的高清图传出来了，你们还拍什么？”

    苏玛丽：“这怎么能一样，这是我自己拍的啊，证明了我和阵营之主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啊。”

    洛虫虫附和：“就是就是！”

    苏玛丽：“不行，这样还不够，我要再自拍一张！”

    说着，苏玛丽便转了个方向，游戏面板切换成自拍模式，将自己未怎收拾的邋遢流民脸和身后的城楼框进了一张照片里。

    .

    高高城楼上，姜舒不是没看到对面宛如站姐联盟般不断拍照的玩家们，不过这样盛大的典礼难得，他可以理解玩家的激动。

    毕竟即便是他自己，此刻也恨不得游戏有录像功能，可将这场前无古人的阅兵式记录下来。

    事实上，按照应有的典制，在太庙追封先祖、告祀社稷后，当于御殿之上接受百官拜贺，再行赐宴歌舞等种种庆祝仪式。

    不过姜舒觉得与其在皇宫内举办庆贺仪式，不如办一场百姓皆可参与的开国典礼，既是鼓舞人心，也是宣扬国威。

    此次前来朝贺的外族数量不少，北部匈奴、东胡鲜卑、西部羌氐、南夷部族，皆有派使者前来，有些甚至是酋长亲自到来拜贺。

    其中最诚心的莫过于慕容鲜卑大单于，慕容辽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上了数量颇多的骏马、牛羊作为贺礼，姜舒心里高兴，就封了他辽东郡王之号，邀请他一同登上城楼观看阅兵式。

    想到慕容辽，姜舒转眼看向右侧人群中的高大男子，见其神色严肃复杂，便出声道：“单于觉得，这阅兵式如何？”

    此时，城下接受检阅的正是神机营的大型军械，望着那气势威武的大炮，慕容辽一方面感到恐惧，一方面也更坚定了他带着部族抱紧魏国发展的决心。

    他摸着胡子口吻舒朗道：“甚壮观，令吾见识大涨！”

    姜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随着神机营的队伍渐渐从视野中消失，阅兵式也到了结尾，接下来是姜舒额外增添的升旗仪式。

    别说他老土，这不是为了给百姓增加爱国信念感嘛！

    他还没创国歌呢！

    不一会儿，在礼仪官示意下，欢庆的奏乐陡然变得昂扬激越。

    沸腾的鼓声中，一面绣着玄色“魏”字的朱红旗帜从城楼正对面的旗杆上缓缓升起。

    旗帜在风中漫卷飞舞，犹如翻腾燃烧的烈焰。

    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自然当与亲朋好友共同度过。

    可惜姜恪在太庙仪式后，便回了宫中，说是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劳累。

    姜舒知晓这都是老父亲的借口。

    他倒也可以理解，代入姜恪和柳氏，二老退休后原本正悠闲地在二儿子居所照料孙子颐养天年，谁知突然间就传来消息，幼子称霸北地成了魏王！

    然后没过几年，幼子又登基成了皇帝，他们也被尊为了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老祖宗都住进太庙成了皇族，这一时半会儿的谁能接受得了？

    就连姜舒自己在告祀天地时都有种好似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直到此刻，看过了他所熟悉的阅兵仪式，望见那似曾相识的红旗冉冉上升，心底方踏实安稳下来。

    皇帝也好，天子也好，名头听着吓人，不过是个称谓。

    称谓本无大小，重要的是这称谓背后所要承担的责任与使命。

    在姜舒看来，皇帝这个职位其实与太守、刺史并无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所要治理的范围从一郡、一州扩大到了整个国家，而究其根本，他依旧还是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打工人。

    话说回来，父母虽不在此，但好在爱人、兄长、好友、下属都在周围。

    因皇帝位尊，姜舒站在楼阁中央，其余观者皆与他隔有一段距离。

    他略微侧身望向左侧那道英英玉立的身影，对方仿佛也心有所感，倏然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男子立于朱檐下，唯眉眼浸润在日光里，眼眸澄明，像闪动着静谧的雪光。

    姜舒心念微动，寻思稍许，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向右方，说道：“朕此处视野最佳，诸卿无妨靠过来些。”

    话落，现已升为骠骑将军的步惊云率先听从指令走了过来，随后是龙骧将军荀凌、端门王姜显、大司农张子房、尚书左仆射殷慎、吏部尚书秦商、左民尚书刘汕、田曹尚书阮颖、侍中谢皎、中书监卢青……

    人群聚拢，中央的位置倏而热闹起来。

    姜舒此时方又望向左侧，开口时毫不掩饰地展露明快笑容：“谢卿？”

    谢愔轻抿唇角，泛开一丝笑意，旋即拱手谢恩，走到了他的身侧。

    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浮动的幽香忽然变得清晰明朗。

    二人宽大的袖子相贴摩擦着，姜舒垂下手，轻轻拉住了他官袍的袖缘，随即便被男子牵住了左手，交握的掌心传递着干燥炙热的体温。

    姜舒胸中温热，抬起眼望向前方，鲜艳的旗帜于此刻终于升顶，蓬勃舒展地飘扬于晴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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