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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倒计时 作者：潇城

文案：

所以大家头顶那串数字是死亡倒计时啊？！

只不过是在课上睡了一觉，宁乐言醒来就发现所有人的头顶都多了个倒计时，周围同学朋友的倒计时长都有个几十年，只有舍友余久，头顶赫然顶着鲜红刺眼又突兀的五分钟。

宁乐言追着余久上了天台，险而又险地赶在人要翻出栏杆时拦下了他，然后看着对方头顶的倒计时从十秒钟勉强拉长到两分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他妈是死亡倒计时啊？！

——

假天然真黑芯攻x假热心真冷漠受

余久x宁乐言

是个甜饼（大概），文案只能信一半（？）

是个沙雕治愈文，真的！


1 倒计时

宁乐言打了个哈欠，盯着前座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倒计时，陷入了今天的第无数次沉思。



周一上午的第一节课、还是连着上三个半小时只给十分钟课间的超长专业课，总是分外难熬。即使讲课的老师年轻又漂亮，也还是挡不住人一个又一个犯困，睡着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反正教室里能塞下这么多人，听不听课的吧，老师也不管。

宁乐言就是在这节课上睡着的无数学生之一，在他实在忍不住合上眼皮的前一秒，一切都还很正常，平平无奇让人犯困的周一上午。



然后他在老师随机点名的声音中被惊醒，忽然发现周围所有人的头顶都多了一串闪闪发光、存在感极强的数字。



有那么一瞬间，宁乐言觉得自己应该是还没有睡醒。

但他揉了好几回眼睛，用力拧了一把同样陷入沉睡的邻座同学的大腿，换来对方嗷的一嗓子和一顿瞪眼后，总算确认了自己没在做梦。



他拨开邻座同学的蠢蠢欲动试图反击的爪子，凑过去小声问：“你看到人家头上的数字了吗？”



“什么玩意儿？”邻座沉浸在被拧大腿后剧烈的疼痛里，一脸懵逼地回应，“什么数字？你做梦呢？”



宁乐言抬眼看着他头顶一秒一秒减少的倒计时，心想我他妈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啊。



他努力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确认的确每个人头顶上都有数字。

这一串串的数字，最大的单位是年，且每一串都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周围所有人头顶的数字都是几十年起步，大家都差不多。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宁乐言盯着数字看了一上午，看到两眼都酸痛发胀，终于麻木地接受现实了。

怎么着也就是一串数字，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而且过于吸引目光、让他跟人说话时眼神老是不自觉地往对方头顶飘以外，也影响不到他。



上午这节课太长，下课时食堂都几乎满座，饭菜不剩多少，宁乐言和朋友一起拼命挤着跟饿了几辈子似的大一新生抢饭，在人来人往、时不时要跟别人互相踩出个脚印的食堂里，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特别想要收回前言。

实在是太刺眼了——满天飞的数字串，他虽然不主动去看，还是觉得眼睛都要被晃痛了。



就在他眼花缭乱地端着餐盘找位置时，视线范围内忽然飘过一串短得突兀又吓人的数字，一转眼就掠过去，他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挤到空位置放下餐盘，才猛然想起来：刚才飘过去那串数字怎么是红的？

宁乐言赶紧回头去找，在所有人头顶都飘着白色数字的时候，那一串红色的倒计时就格外显眼好找，虽然对方已经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位，但越飘越远的红色数字还是一下子就映入了宁乐言眼里。

不仅颜色格外显眼，宁乐言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过，终于认定没看错。

——不仅颜色格外显眼，这位不知名仁兄头顶的倒计时，怎么只剩十个小时了啊？！



宁乐言目送着那串鲜红的数字拐了弯，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后，咬着筷子坐了下来。

这数字代表了什么，本来只是想想，现在他反而相当在意起来了。

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所有人头顶的数字都是普通又闪闪发光的白色，个个几十年起步。



由于太在意倒计时的意义和那位只剩十个小时、且应该还在不断减少数字的不知名朋友，宁乐言一直到下午上课时间结束都还在想数字的事。期间观察了不少人，每个人的倒计时长都不同，但大体上没有相差非常多；他注意到年轻的讲课老师头顶的数字似乎比学生的要短一点，只不过也短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晚上不想再去食堂人挤人，宁乐言点的外卖。

学校扩招建了新的宿舍楼，他这一届就有幸成为了第一批入住的学生。

宿舍比较大，环境不错，都是四人间和独立卫浴，足有八层楼高，只是没有电梯，宁乐言就是那一群住在八楼顶层的小倒霉蛋之一，再往上就是天台。



宁乐言气喘吁吁爬到宿舍，进门一看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在群里发消息问舍友们在干嘛，半天才有人回复，说辅导员把他们拉回去开会了。



他跟自己的舍友不是一个专业的，其他三个人在隔壁系，课程那叫一个繁忙紧张，天天满课不说，辅导员还相当严格，特别喜欢揪着学生开大会，还动不动就要检查宿舍卫生，不是一个导员的宁乐言老是受到波及，时不时就要被批评这儿不干净那儿不整洁的，明明他日常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来着，谁天天叠被子还能没有褶哦。

他们辅导员话贼多，每次开会都要两个小时起步的，也不知道这一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宁乐言嗦了一口快干掉的粉，发了个表情包对舍友们表示同情。



果不其然，在他都已经洗漱完毕、收拾好上床开始打游戏了，三个舍友才一个个精疲力竭地回来。

彼时宁乐言看了眼时间，都已经九点多了，大一新生晚自习都已经下了。



他颇有些幸灾乐祸探出头去跟人打招呼，只觉得舍友头顶上的数字都蔫吧了。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怎么余久的倒计时只他妈的剩下十分钟了？！



余久是他舍友里、或者说是他们专业甚至学院里格外引人注目的一颗明星，成绩好得年年拿国家级奖学金不说，他们贼烦人事多的辅导员也从不管他、对他相当宽松，加之完全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脸蛋和身高，人的脾气又特别好，谁都说不出他有什么缺点来。

就是现在，宁乐言这位几乎完美无缺的舍友，头顶赫然顶着个鲜红刺眼、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倒计时，时间只剩下十分钟……啊不，八分钟了。



宿舍是上床下桌，宁乐言上半身探出床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余久把背包放下，完全看不出出了什么问题、很自然地拿着牙杯牙刷进洗手间洗漱。

可能这个姿势多少看起来有点危险，他好心热情的舍长提醒了一嘴，宁乐言才回过神来，心情复杂地缩回上半身，忍不住再次思考起这个倒计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目睹着余久出来，顶着头顶只剩下五分钟出头的时间，放下牙刷牙杯，扭头就要出门，被舍长疑惑地询问去哪儿后，很平静地微笑了一下，回答了一句有事出去一会儿。



宁乐言沉默了几秒，忽然腾的一下弹起来，把剩下两个舍友吓了一跳。他噔噔噔地踩着爬梯下了床，一下跳进拖鞋里，立马追了出去。



出了门只来得及看见余久拐进楼梯的一个背影，宁乐言赶紧跟上，下意识地探头朝下看了一眼，下面的楼梯上并没有人，他把目光投向了楼上。

但楼上，是天台啊？



还没来得及疑惑几秒，他就听见楼上天台门上挂着的锁链响起被提起来发出的“唰啦唰啦”的声音，还挺刺耳。

宁乐言循着声音上楼，看到链条被取下来放到一边的地面上，锁上没有钥匙，看来先前一直没有真的扣上，挂着看看而已，门也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了门。



天台上空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些秃了的扫把和断腿的桌椅之类的杂物，看不太清楚，但锁链和门上都没有灰尘，应该不是常年都没人来，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们这栋楼是新建的。



余久果然就在天台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卫衣，个高腿长，背影那叫一个盘靓条顺，一看就是个大帅哥。

但这位大帅哥目前正一步一步十分稳健地走向天台边缘，把手搭在栏杆上，站着不动了。



宁乐言眼睁睁看着余久头顶的倒计时越来越短，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等到只剩下十几秒。

那只剩下十几秒的倒计时颜色愈发鲜红，还开始越放越大、疯狂闪烁起来，直闪得宁乐言眼睛都要瞎了。

就在他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的这一瞬间，余久终于有了动作，他十分干脆利落地翻出了栏杆，身手倒是很敏捷，但眼见着就要松手了。



……他眼见着就要松手了啊！



宁乐言顿时吓得一句“我操”脱口而出，一下子吸引了余久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注意到余久头顶的倒计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但目前宁乐言来不及想这些，他大吼一声“你站着别动”就冲了出去，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是长了翅膀，体测跑50米冲刺都不带这么快的——

他冲到栏杆前一把拽住了余久的胳膊。



双方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懵逼。



宁乐言一把拉住人还不太放心，两手一起拽住余久的胳膊，试图让他翻回来，又抱着一点侥幸心理问：“你想干什么？”



余久仍由他拉着，倒也没有挣扎，一歪头道：“跳楼啊，看不出来吗？”

语气那叫一个清纯无辜。



宁乐言：“……”



他看着余久头顶那一串鲜红刺眼的数字，从最后的十秒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拉长到两分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他妈真的是死亡倒计时啊？！


2 劝阻

“不是、不是，你等等……”宁乐言脑中混乱，还生怕余久真的栽下去，手也不敢松，“你等等——什么意思？为什么？”



余久看起来无辜得简直像个局外人，仿佛毫不犹豫翻出栏杆就要往下跳的不是他，又好像这是一楼不是八楼似的：“什么什么意思？跳楼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因为想死啊，不然呢？”



宁乐言：……

他还问不然呢？！



宁乐言瞥了一眼余久头顶的数字，刚才被他拉住之后，十秒的倒计时勉勉强强成了两分钟，现在数字正忽长忽短地跳，猛掉了半分钟又慢悠悠涨回去，虽然大概是维持在两分钟左右，但看得他胆战心惊，又觉得余久要是真的往下蹦，自己还真拉不住他。

他收回视线把余久往里拽了拽，直接把对方的两只胳膊拉到栏杆里面来，真诚问道：“为什么啊？”



余久不解地瞥了他一眼：“想自杀需要理由吗？就是不想活了啊？”



宁乐言：“……”

宁乐言：“不是……到底为什么啊？”



余久头顶的数字在刚才回答完后又猛然掉了半分钟，且不再回升，一点一点直奔着零去，他好像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挣了挣手臂，吓得宁乐言赶紧又收紧了力道。



“你先、你先翻回来，”宁乐言道，“我真的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想不开？你什么没有啊？失恋了吗？咱们不能因为这该死的爱情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吧——再有你条件这么好，前两天还有俩学妹找我要你微信呢，爱情固然重要，生命价值更高啊！”

“不对、不对，也没见你谈恋爱，那或者不是因为失恋，被导员骂了？哪门课平时分不够拿不到今年奖学金了？”见余久脸色不变，完全没有被他说中的意思，宁乐言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地胡诌，“还是跟人打架了？谁的暗恋对象又看上你了结果跑过来威胁你？或者爸妈吵架？家里破产？明天债主就上门？不是——到底为什么啊？你到底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啊？”



仿佛终于被他天马行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逗着了，余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宁乐言看到他头顶的倒计时又从十几秒拉长到差不多五分钟，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就听到他说：“我的存在没有价值。”



“啊？”那一瞬间，宁乐言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差点松手去掏耳朵了，理智控制住他的手拽着余久没放，但嘴还是没停下，“什么意思？”



“我，没有价值，懂？”余久一字一顿地向他重复，并补充解释道，“我不被需要，没有人真正在意或者关注我，因此我的存在没有价值，所以想去死，懂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对自己话里惊世骇俗的内容浑然不觉似的。他解释得很耐心，如果内容不是这么离谱的话，这种温和的语气和神态跟平常给人讲题都没什么区别——不过宁乐言还有空分了个神，想着还是有点区别的，余久给他讲高数的时候才没有这么耐心。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宁乐言哪怕现在收到通知说学校立马放假让学生立刻滚蛋还给包路费都不能有这么震惊了，他上下打量了余久好长时间，等到对方的倒计时又只剩个一两分钟了，才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余久疑惑道，“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不被关注？”宁乐言艰难道，“咱们学院还有比你更受关注的人吗？”



“这是两回事，”余久说，“认识我的人只关注我的外表、家境、或者成绩？即使有人在意我，在意的也只是那些外在的东西，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挑不出错’的象征，至于存不存在的，不重要，这个‘象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没有人真正需要我。”



宁乐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歪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觉得那些所谓的‘外在的东西’和你没有关系？那是你身上的特质，关注它们不就等于关注你吗？而且你又不是有没有朋友，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就算了，你那么多朋友不能都把你当个什么破象征吧？”



余久歪了歪头，笑了起来。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甚至能用漂亮来形容，一双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很吸引人，笑起来弯弯的，任谁都不能昧着良心从他长相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天台上没有遮挡物，风有点大，从宁乐言身后撞过来，把余久的衣服吹得“刷啦啦”响，他的头发很柔软的样子，被风掀起一绺来翘在头顶，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不一样的。”余久轻声说，“不一样，我就是不被需要。”



宁乐言在这一瞬间觉得他简直是倔得不可理喻，但又不能真的任由他往下跳，他头顶鲜红的倒计时正在疯狂抖动，表明这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逗谁玩，只要宁乐言一松手，他就真的敢往下跳。

八楼啊，别说楼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即使有也活不了。



“你先翻回来，”宁乐言道，“你突然跳楼自杀了，想吓死谁？”



话一出口他就有一点后悔，想着是不是语气太冲了，这么说除了更刺激人还有什么用，紧接着就忽然看到余久头顶正在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微妙地顿了一下，自己也跟着一愣。



……什么意思，难道要批评痛骂你才肯听吗？



宁乐言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想啊，咱们这栋楼新建的，搬进来第一批学生，诶，立马冲上来跳楼了，其他人怎么想？想着这楼高度真不错真适合跳，然后想死的都往这儿跑？”



余久：“……？”



宁乐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自己都觉得内容离谱，还是继续道：“你想想，你要是真的突然死了，我们怎么办？你亲爱的舍友们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们想想吧？我们到时候就得被挨个审问，问是不是平时看不惯你好、一个劲儿霸凌你，结果终于把你逼死了，然后其他人再孤立我们，说我们是杀人凶手，我们逐渐堕落，不能好好完成学业，最终沦落为社会上的废物蛀虫！都是因为你今天莫名其妙要跳楼！”



余久：“……”



宁乐言：“……”



你他妈到底在胡说什么逼话？！

宁乐言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差点没忍住收回手去捂脸，他拼命控制住表情，还想继续劝：“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你——”

他猛然瞥见余久头顶的倒计时缓慢拉长，从短得吓人飘忽不定、还鲜红刺眼疯狂抖动的几十秒几分钟，慢慢变成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大小也逐渐变回和其他人差不多的样子，最终停在了二十四小时这个微妙的时长上，然后静止了一会儿，开始正常地一点一点缩短。



宁乐言欲言又止：“你、你那个——你不想死了？”



“啊，嗯，对。”余久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暂时先不跳了，明天再说。”



宁乐言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道理……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我觉得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余久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晃了晃手臂，“你先松开我，我翻回去。”



宁乐言认真观察了他几秒，见他头顶倒计时还挺稳当，没有要在他松手时就立马清零的迹象，想着既然他这么说，那现在应该是真的不打算跳了，总算是松了手，不过以防万一只松了一只。



余久也不在意，很利落地又翻回来了，宁乐言这才把另一只手也松开。

然后他看着余久态度自如地拍拍手又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要走，忍不住发问道：“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想死了，还是今天不想死了？”



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是什么废话，人家头顶倒计时清清楚楚挂着二十四个小时，说一天就是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愿意多给的。



果不其然，余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疑惑不解的神色，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今天不死了啊，不是说了明天再说吗？”



宁乐言：“……”

余久外表太能骗人了，以前只觉得他是个很好说话的温柔的帅哥，谁能想到他脑回路这么离谱、脾气还这么犟，说什么都不听啊？！

宁乐言可没觉得余久这是真被他说动了，他刚才那番话自己听了都想打人，余久真的翻回来，十有八九是嫌他叭叭叭太吵太烦、想着今天多半跳不了，才打算换个时间。

保不齐他明天就要再换栋楼呢！倒计时清清楚楚！



两人离开天台，挂上锁下楼，路上宁乐言这么想着，也不惮真就这么说了：“你是想明天换栋楼再跳？”



然后他就看见余久头上的倒计时和他本人一起停了一下，接着对方扭头冲他笑了笑：“你觉得图书馆和科技大楼哪个比较好？我觉得科技大楼不错，二十多层呢，还没什么人，图书馆人太多了。”

他的语气相当认真，仿佛在询问宁乐言某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宁乐言：你妈的。

宁乐言：“你怎么不干脆去学院里呢？”



余久摇摇头认真道：“学院不行，太矮了，才四层，天台门还锁着。”



……合着你已经去过了啊？！



宁乐言一捂眼睛，长长地“啊”了一声，仿佛他才是那个活不下去的人。


3 无效劝阻

宁乐言第二天早上第一节没课，但他的舍友们有，他醒得还算早，彼时舍长还在找书，但下面也只有舍长一个人了。

他迷迷糊糊地探头往下看了看，还没想起来舍友跟自己不是一个专业，揉着眼睛问了一句要去干嘛。



舍长好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上课啊，你睡傻了？余久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你也不知道？”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时阻滞的大脑缓缓运行，宁乐言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这几个短语的意思，然后慢慢把它们组合到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舍长找到了书，还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了两句：“也不知道他今天起这么早干嘛，可能去图书馆学习吧？——我走了啊，你赶紧起，别把第二节课睡过去了。”



宁乐言还在分析他的上一句话，他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的大脑终于把那几个短语组合完毕。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

宁乐言脱口而出一句“我操”，之后就猛然弹了起来，把已经到门口正欲开门的舍长给吓了一跳。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距离第一节上课还有十分钟。



昨晚看余久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四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没出什么事，正好好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但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他六点不到就出去干嘛？踩点吗？

然后宁乐言就想起来了科技大楼离宿舍到底有多远，他们学校很大，科技大楼本来就远离学院群，新宿舍建得又偏僻，如果是步行，那从宿舍走到科技大楼怎么都得快半个小时了。来回一趟，到地方再耗去一点时间，回来后还能来得及吃个早饭，时间正正好，一点都不带赶的。



余久不能还真是踩点去了吧？



宁乐言反手给舍长发了个消息，问他们今天的课表。



舍长在赶路，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终于到教室坐下了，刚过上课时间，才慢悠悠给他回了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睡傻了，说今天是他们专业的死亡星期四，从早到晚全天满课啊，同宿舍快一个学期了，每次都要嘲笑一下，这回还能给忘了吗？



哦，死亡星期四，对的，整天满课，难怪余久要一大早就出门去踩点。



……宁乐言猛地一捂脸，心想你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然后又问了舍长一句余久在不在。



舍长：“当然在啊，好好在前排坐着呢，你有事？有事自己问啊？”



宁乐言：“没有，没事，您上课吧。”



这下回笼觉是睡不了了，满脑子都是余久今晚到点就要从科技大楼那么高的天台上往下蹦了，那么高——人掉到地上能直接摔成一摊饼！他还不是在开玩笑逗人玩，余久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性格，而且头顶那个倒计时清清楚楚！

他到底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啊？！



宁乐言两手抱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焦躁地上了一天课。两个小时的正常午休时间，他愣是睁着眼等了一中午，也没等到余久回来。

他今天课不多，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下午那节下课后才刚过三点半，十分钟后，他舍友们的最后一节课就要开始了。

在回宿舍等还是留在学院等之间犹豫一番，宁乐言找舍长问了他们最后一节课的教室位置，在对方的疑问中马不停蹄找过去，终于赶在上课前的最后一分钟混进教室里，权当蹭课。



舍长还在一脸懵逼地问他干嘛呢，宁乐言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示意他别问，然后紧紧盯住了余久的背影。本来想直接坐到他身边去的，无奈余久这样的好学生天天往前排坐，宁乐言实在不想跑到老师眼皮子底下去。

余久似乎是被盯得不舒服了，中途回了好几次头，第一次就发现了宁乐言，当场就笑了，甚至还挺愉快地抬手朝他挥了挥，转眼就被老师顺手点起来回答问题，答案那叫一个标准。

如果不是他头顶的倒计时大喇喇地显示还剩不到六个小时，宁乐言一定会觉得他简直太阳光向上好榜样了。



宁乐言可真是太想知道余久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了，他在下课时逮到了人，严肃发问：“你要去哪儿？”



余久一脸疑惑又无辜：“吃饭啊，一起吗？”



宁乐言：“啊，好。”

并且在心中对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态度感到震惊。



走在路上的时候很正常，吃饭的时候也很正常，余久甚至都没有到别处去的打算，吃完之后依然是很正常地往宿舍走。只是宁乐言途中无数次看到其他人头顶的数字，白色亮晶晶的漫长的几十年，再回头看看余久，刺眼的鲜红色，刺眼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如鲠在喉。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早上干嘛去了？”



余久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越笑宁乐言就觉得越不妙，严肃地抓着人追问：“你是不是到科技大楼踩点去了？是不是？”



余久还是不说话，两个人拉拉扯扯一直爬回宿舍，宁乐言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一下子岔了气，开始直打嗝，进了宿舍后余久还很好心地给他递了瓶水。



虽然接下来都相安无事，但宁乐言一直紧盯着余久头顶的倒计时，看到那时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回涨的迹象，还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心里知道余久今晚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宿舍。

果不其然，在他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半个多小时的时候，余久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整齐，还有空跟其他舍友打了声招呼，态度自如地出了门。



我就知道！

宁乐言咬了咬牙，起身追了上去。



余久果然是往科技大楼去的，脚步又快又稳，完全不带犹豫。宿舍和科技大楼的位置都偏僻，过了中间的学院群，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宁乐言也没什么好顾及的，叭叭讲了问了一路，对方理都不理，终于没忍住出手，在半途中直接拽住了余久。

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们这样怪异的姿势没引起什么围观。



宁乐言拉着余久不放，语重心长：“生命很美好，不要想不开。”



余久还是不说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的，仿佛期待他接下来又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宁乐言硬着头皮继续劝他：“我知道你要去干嘛，你别想不开了，想想自己大好的人生，想想自己光明的前途，想想周围的同学朋友，想想你还没发下来的奖学金！上个学期考了专业第一呢！申请的国家级奖学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余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但依然没有说话。



宁乐言真的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他并不相信余久昨天说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所谓“不被需要”和“不被在意”的理由，余久觉得自己不被关注、或者说余久居然发表这种自卑发言，这件事说出去是最好笑的笑话，鬼都不信的。



“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宁乐言问道，“你什么都不缺，你周围那么多朋友，还有亲人，明明所有人都非常在意你——”



“宁乐言。”余久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温和平静，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仍然是笑着的。



宁乐言被他噎住，半晌道：“你是我舍友、朋友，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要去自杀还不管？”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维持着这个一人拽着另一人胳膊的姿势，尴尬地站在大马路边上，偶尔也路过了几个人，见他们像是吵架但也不出声，好奇地投过来好几次视线。



宁乐言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人往回拖，余久忽然又笑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道：“是吗？”

然后他看到余久头顶的倒计时时长慢慢往上涨，从几十分钟到十几个小时，还没看到停下来呢，又听到余久继续说：“你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说着，余久拉下宁乐言拽住自己胳膊的手，冲着他温柔地笑道：“我不去跳楼了，我们回去吧。”



他笑起来非常好看，宁乐言本能地应了一声，艰难地把注意力从他脸上挪开，重新瞥向那一串还在缓慢上涨的倒计时。

那串数字随着他们返回的脚步上涨，最终摇摇摆摆地停在了四十八个小时，然后开始回落。



宁乐言：“……”

所以“不去跳楼了”，实际上的意思是仍然没想活、只是要换种方式去死吗？！



四十八个小时，到点就是周六的晚上，放假期间他一定逮不到对方的行踪，余久这真的是铁了心不想活啊？

这个想法随着这两天时间的推移，余久头顶的倒计时不再有一点回升的时候，在宁乐言的心里愈演愈烈。

当在周六当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余久的人、询问一圈后确认对方今晚请了假不回宿舍后，宁乐言麻木地拨通了余久的电话。



对方居然还真的接了起来，他立马把语音转成视频，余久也同意了。

紧接着宁乐言看着余久头顶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倒计时，欲言又止，终于问道：“……你在哪里？”


4 你是喜欢我吗

余久没有说话，他拿着手机，没看屏幕，视线也没有聚焦，飘飘忽忽落在随便某个点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视频中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白色，只能知道是一面墙，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墙壁上贴着瓷砖，似乎是卫生间或者浴室这一类的地方。



“你在哪儿呢？”见他接通视频半天都不说话，宁乐言看着他头顶倒计时的时间越来越短，皱着眉头放大了音量，“你家也不在本地，又没在外面租房子，这是哪里？”



余久的视线移了回来，两人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他终于“嗯”了一声，抬手把摄像头调成了后置，所处空间的大半景象就出现在了视频里。

宁乐言一眼就看见摄像头正对着个浴缸，瓷白色，很大，里面已经装满了水。



“你觉得这个浴缸怎么样？”余久说，“我试过了，大小合适，装我正好。”



宁乐言：“……你想干什么？”



镜头中出现了一只手，对方伸手撩了一把浴缸里的水，宁乐言就看见水上飘起一点点氤氲的雾气，雾气比较淡，水温应该不算非常高，接着他听见余久诚实地回答道：“割腕啊。”



宁乐言：“……”



“听说直接割破后血很快就会正常止住，一般人也不太容易割到动脉。”余久甚至还状似很好心地对他解释起来，“所以要把伤口一直泡在温水里，血才会止不住一直流，我就是有点担心水温撑不了太久，万一等水凉了我还没死、又没精力起来换，那就麻烦了。”



宁乐言：“……”

宁乐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尽可能冷静道：“你是不是在什么酒店？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过来吗？”余久把镜头调转回了前置，他那张漂亮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说着还对着宁乐言笑了笑，“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他头顶的倒计时一点回涨的意思都没有，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减少，速度是正常的速度，但宁乐言怎么看怎么觉得它掉得快，一时有些烦躁：“我没告诉别人，你到底在哪儿啊？”

余久不回答，宁乐言干脆先出了门准备往校门口的方向去，咚咚咚下楼的动静还挺大，走得他气喘吁吁，一边走还要一边继续劝：“余久，割腕很疼的。”



余久歪了歪头。



“真的，我看过科普。”宁乐言说，“可能一开始割破的时候没感觉，但会越来越疼，意识也会越来越模糊，人就算泡在温水里也会觉得越来越冷，尤其是被割破的那只手，到后面会冷得动不了；而且割腕救治成功率很高，现在我知道你要干嘛了，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你割了也死不了，反而还有可能因为缺氧缺血变成植物人，你觉得这样也行吗？能思考、什么都知道，但是却完全不能行动？”

他下了楼直奔校门口而去，手机镜头也不再对着自己，抽不出空去看屏幕，但嘴上也没停：“割腕不是一下子就能死的事情，很漫长，很痛苦。告诉我你在哪里。”



那边的余久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等到宁乐言终于出了校门停下来站好，再去看一眼手机屏幕，就见到他头顶的倒计时一会儿上涨一会儿掉落的飘忽不定，立马补了一句“快把地址发给我”。

余久仿佛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好吧。”

他头上的倒计时慢慢地拉长了一点，从最后的几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小时，但是又不再继续动了。



“叮”的一声消息发来的动静，宁乐言没挂掉视频，直接切小窗去看了地址，余久的定位果然在某家酒店里，离学校倒也不算非常远，打车十几分钟就能到的样子。

他又切出去准备叫车，忽然一眼瞥到学校门口马路对面的甜品店，低头看看余久头顶不再往上涨的倒计时，顿了几秒后说道：“你先出浴室，别挂视频。”



余久笑了一下，听话地离开浴室，他那边视频的背景就转成了正常的卧室场景，他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有看起来还挺柔软的坐垫，旁边是一张很大的床，周围很干净，这家酒店环境还不错。



宁乐言等到绿灯过了马路，边走边问：“你要不要吃白桃千层？”



余久愣了一下：“什么？”



“白桃千层蛋糕。”宁乐言重复道，“学校对面那家店的招牌，很好吃的，要不要试试？”



“好啊。”余久点点头，两眼弯了起来，“那你给我带一个吧。”



宁乐言如愿看到他头顶的倒计时又拉长了一点，现在勉勉强强停在了三个小时。

好在此时已经过了晚高峰，甜品店里和马路上人都不算太多，宁乐言买完蛋糕又打了车，路上也没堵车，很快就赶到了余久发来的酒店。途中两人一直都没有挂断视频电话，余久在他的监督下，一直都很乖巧地坐在那张有着柔软坐垫的椅子上，也完全不觉得无聊，倒计时没有更多变化，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过去。



宁乐言又问了房间号，马不停蹄提着蛋糕就走，房间就在三楼，电梯来得太慢，他直接拐进的楼梯，上楼找到了地方就咚咚敲开了余久的门。

等余久真的老老实实给他开了门、并且整个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才抬手按掉了电话，把蛋糕盒子塞进余久怀里，推着人进了房间。



虽然房间好像是大床房，但毕竟是单人间规格，屋里只有一张椅子，但地面很干净。宁乐言自觉风尘仆仆的，也不好直接往人床上坐，干脆一盘腿坐到地上去，靠住床沿，看着余久把蛋糕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吃。

蛋糕是冷藏好的现成的，可能是没控制好冷藏的温度，水果夹层被冻得有一点坚硬，成了水果沙冰的口感，不太容易用配给的塑料小勺挖，但看起来味道应该还不错，反正余久吃得挺开心的。

蛋糕虽然有六寸大，不算小，但都是奶油和冰皮，加上两层被冻成沙冰的白桃夹层，吃起来其实不太占肚子，宁乐言一口不动，紧紧地盯着余久的倒计时，但这蛋糕虽然让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倒计时却是一点都没涨，稳稳往下掉，特别坚定。



宁乐言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也实在是不明白余久到底还想干什么，割腕是不可能了，他人都也到了酒店房间里了，放着余久自己去割不管、当场打电话叫救护车都行，楼层又这么低，窗外又有防盗层，跳楼也不可能。

怎么倒计时就一点都不涨呢？他还想用什么办法？



被冻成沙冰的白桃夹层有点难挖，这个蛋糕吃起来就很慢，但总归是会被吃完的。

眼见着余久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快把这个小千层吃完了，宁乐言当机立断先一步开口：“什么时候睡觉？现在不早了吧？”



余久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又往嘴里送了勺奶油。



“你到底想听什么呢？”宁乐言无奈了，他一只手支着床沿撑住脸，手肘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我告诉过你了啊，你忘了吗？”余久从剩下不多的蛋糕上又挖下一块奶油，闻言疑惑道，“没有人真的需要我，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我的存在无关紧要，我没有价值，所以我想死。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伴随着他的这段话说出口，那本来就已经短得让人胆战心惊的倒计时又剧烈波动了一下，当着宁乐言的面一下子砍了半个小时，直白地告诉他倒计时主人的心情此刻受到了负面的影响。



“怎么会没有人在意你呢？”宁乐言想不通，“即使你觉得朋友不是真心对待你的，那父母呢？家人不可能也觉得你无关紧要、觉得不需要你吧？”

然后他就看见余久的倒计时又猛然往下掉了一截，这次掉得比刚才还狠，直接砍掉了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了。



宁乐言立马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啊，不是……”



余久没有立刻回应，他挖出最后一块蛋糕冰皮塞进嘴里，吃完这一整个白桃千层，然后冲宁乐言笑了笑：“确实很好吃。”

嘴上这么说，倒计时却跟开了二倍速似的猛往下冲。



宁乐言：“不是不是！你冷静一点！”



余久：“我很冷静啊？”



“不是！我——啊！”宁乐言腾一下坐直，没管住嘴开始口不择言，“我很在意你啊！我需要你！”

下一秒他就看到余久的倒计时猛地一停顿，开始飘忽不定、犹犹豫豫地忽高忽低。



“……真的，”宁乐言道，“你怎么能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不被在意呢？我就很需要你啊，一直关注你在意你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想想，你人这么好，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更完美的人了，真的，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早，我一直都在认真关注——”



余久忽然仿佛理解错误一般语出惊人：“那你是喜欢我吗？”



宁乐言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懵逼地抬头跟余久对视，对方的眼神格外真诚无辜。

他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看着余久头顶忽长忽短、飘忽不定的倒计时，艰难道：“……啊，是啊，你不知道吧。”



然后余久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起来：“是吗，我确实不知道。”



倒计时慢悠悠拉长，停在了一个宁乐言都觉得难以置信的长度：整整一个星期。


5 尴尬的暧昧期

实际上，宁乐言也觉得自己和余久并不算很熟。



他们大二刚开学没多久，大一的时候并不在同一个宿舍，只是上个学期宁乐言他们班里有人转了专业，加上学校又要他们和新生一起搬进新建的楼里，所以重新排了宿舍，宁乐言作为学号最靠后的那个小倒霉蛋，正好被卡位分出了自己的班级，恰好隔壁专业也有人转走，六人间换成四人间后有个宿舍多了个空位，宁乐言就被排进了那个宿舍。

准确来说，他其实只跟现任舍友正式认识了不到两个月而已，甚至刚开学后的那两个星期里，他都完全没有发现余久和自己其实有同一节选修课。



宁乐言之后从懵逼里冷静下来，想起在这段时间并不太长的相处中对余久建立的那些肤浅的认识，就一点儿都不觉得余久会信他“啊对我是喜欢你”的鬼话了，至于为什么余久的倒计时会慷慨地拉长到足有一个星期，他也说不清楚，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就对了。



但是，由于担心在自己走之后余久的倒计时会突然耍赖暴跌，加上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门禁了、自己即使回了学校也进不了宿舍楼之后，干脆留在酒店和余久一起过夜了的宁乐言，在第二天早上先一步醒过来，看着同一个被窝里面朝自己闭着眼还在沉睡的余久并在受到强烈的美颜暴击之后，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想，看来我错估了自己的脸皮。



……这也太他妈尴尬了吧？！



即使宁乐言觉得他们两个人应该都没把对方说的话当真，但是昨夜那段对话，好像、应该、的确是，表白发言吧？并且是自己单方面向余久表白了？

在这段直白的表白发言过后，次日清晨，两个人在同一个被窝，醒了一个，另一个也快醒了。

昨晚只顾着看余久那段堪称历史最长的倒计时了，没有想太多，现在再看看，这仿佛事后早上一样的场景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宁乐言冷静地坐起来下床洗漱，刚挤完牙膏，扭头就看到了昨晚余久给他指的那个大浴缸。浴缸果然很大，里面甚至还装满了水，昨晚他怕余久又搞别的事，见到对方倒计时拉长后就紧锣密鼓地把人赶上床去睡觉了，一时谁都没有想起这一缸的水，水早就凉透了。

他一只手捏着牙刷，弯腰拔掉了浴缸的塞子，那些早已凉透了的水哗啦啦地涌进下水道，看着空空荡荡的浴缸，宁乐言满意了，重新转回去刷自己的牙。



他其实也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上的倒计时，只不过宿舍的卫生间里没有这种安装在墙上的大镜子，大家又都没什么天天照镜子的爱好，他也是在路过某扇窗户时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镜子里的人头上的倒计时足有几十年长，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很正常的白色，亮晶晶的闪闪发光。



宁乐言一边刷牙，一边拧着眉毛观察自己那串倒计时。

余久的倒计时即使已经拉长到一个星期了，也还是鲜红色的，他是宁乐言目前为止见到的唯一一个倒计时颜色不一样的人。他并非没有见过其他剩余时间很少的人，这两天偶尔见到年纪很大的返聘教授，人家头顶的倒计时其实没剩下很长时间了，但无一例外都是亮晶晶又闪闪发光的白色，没有人的倒计时是和余久一样的鲜红色。



为什么？

是参照还是太少？或者还是因为……其他人都是自然死亡的时间，只有余久，他的倒计时指向的是自己自杀死亡的时间？

那种鲜红的颜色刺眼得要命，映在宁乐言眼中，简直就像无时无刻不在警告他余久要死了一样，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他含着水漱口，从鼻腔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余久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早上好。”



宁乐言被他吓了一跳，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起来昨天晚上那句“你是喜欢我吗”，一瞬间跟应激反应似的呛住了，刚含到嘴里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一阵，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拍着胸口惊恐地回头看向卫生间的门口。

余久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被吓到呛水咳嗽又自己缓过来的样子，头上的倒计时很老实，没有突然给他来个拦腰砍一半的惊喜。他甚至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见到宁乐言回头，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他把手放下来之后，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没有话说，空气中弥漫起了一种很微妙的尴尬气氛。

面面相觑一会儿，宁乐言反应过来，迅速抹了把脸把洗脸台让出来，两步蹿出了卫生间。

在与余久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由于门口总共就那么大点位置，虽然对方也微微侧开身让了让，但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肢体接触，也就是手臂碰手臂、肩膀擦肩膀的程度，换在平时谁都不会在意的一点接触，却在此时此刻，让尴尬的气氛几乎达到了顶峰。



宁乐言碰到余久的那只手臂几乎都发麻了。

这算是什么？



老实说，他看不太出来余久的态度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毕竟他们之间的交流其实也真的并不太多。

但是，宁乐言还是不受控地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发展出来的“表白”。他虽然不觉得余久会相信，但是却有种很微妙的预感，即余久估计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这算什么？正常表白之后，对方不答应也不拒绝、没有下文，这叫什么？

暧昧期吗？

世界上会有这么尴尬的暧昧期吗？！



宁乐言越想越觉得尴尬，更让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是，余久果然没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在两人准备打车回学校、并在路边等车的这段时间里，忽然扭头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余久的语气太认真了，表情也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真诚又无辜的气质，没有一点儿揶揄的意思，以至于宁乐言这时才恍恍惚惚又想到了另一个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排除了的可能性——

他可能确实不是特别了解余久……就是，余久他不会，当真了吧？！



随后宁乐言立马摇头否定了自己，他想不不不不可能，余久不会真的单纯无辜到这种程度，他又不是个傻的。

但是余久都已经这么问了，宁乐言还能怎么办？他看着余久头顶的倒计时又开始威胁般的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拉长，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当然了，我真的喜欢你。”



然后余久就笑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恰逢此时车到了，两人结束了这个话题上车返校。

只不过宁乐言上车坐好之后立刻就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去，为什么要跟余久一起坐进后座车厢来。虽然他们一左一右都靠着窗，但中间隔着的那个座位总共就那么大点儿，抬个手臂就能碰到对方，宁乐言已经先入为主地把现在两人相处的状态归进暧昧期了——不管真假，反正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真的很难再脱离，他现在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尴尬到都要凝固了。

余久为什么能在刚问完那种问题之后，态度还能自然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呢，他甚至可以很自如地跟司机聊天，司机也很乐意跟他这么个干净又帅气的学生聊似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么短一段路居然还说了不少。



明明车是我叫的，平时也很习惯坐副驾，怎么这次直接进后座了呢？

宁乐言认真回忆，终于想起来了，在车停下之后自己还没有动作呢，余久已经先一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并且微微侧身退开一点，笑着示意他先进去。他想自己当时应该是被余久突出的美貌迷惑了心智，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现在想起来了怎么回事，宁乐言静止了两秒，抬手煎熬地捂住了脸。

这种仿佛准男朋友一样的体贴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们女孩子一起出门玩，打车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开车门、体贴地让另一个人先进这种说法的吧？！



要不是余久头顶那鲜红刺眼的倒计时表示他本人完全没有放弃自杀这个想法的话，宁乐言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了。

……不对，说什么“也”，明明都是敷衍的场面话。

余久怕不是一直在逗他玩儿吧？

但他又是真的想死啊？



宁乐言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他觉得余久真是个神奇的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难看懂呢。



沉浸在“暧昧期”这个设定里的宁乐言试图走出来，但每次和余久近距离相处时，真的很难忍住不去想这件事情，虽然后来余久也没提过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他还是老是尴尬得不行。

好在两人并不是同一个专业的，课表不一样，作息时间自然也不太一样，正常的工作日里，除了晚上睡觉前的这点时间，宁乐言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余久。而过了两天，他觉得这样也挺好，既避免了尴尬，每天也能监控余久的倒计时，虽然他暂时还没办法让那串数字继续拉长，但办法总会有的。



大致确认余久在这一个星期里应该确实不怎么会出事之后，两人见面又不太多，一心只想着见面太尴尬的宁乐言放松了对他的关注，以致于他在自己周三那节选修课上见到余久、且对方很自然地离开了前排座位坐到他身边来，并在他懵逼的时候投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的眼神之后，才猛然回想起来，自己跟余久还有同一节选修课呢，躲都躲不掉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大家前期都不要太把感情当真奥，不然我良心会痛（？）


6 云老师

宁乐言在余久坐到他旁边的那一瞬间，尴尬到想直接遁地。

怪他进来之后只顾着找后排了，靠窗离门远不说，自己又坐到了最里面，余久在外面一堵，除了钻地还真逃不掉。



救命救命救命余久为什么不尴尬啊！



宁乐言瞥了余久一眼，看见他的倒计时还算正常——这里的正常仅限对余久而言，只要他没有突然把时间砍半或者搞个倍速，那就是正常的。

他叹了口气，余久也没怎么在意。



恰逢此时授课老师慢吞吞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选修课而已，没有课本，学生带本子和笔的也不多，倒是看到了几个赶别的课作业的。

这门课的出席率其实很高，授课老师是返聘回来的教授，有个很罕见的姓氏，她姓云。云老师已经有七十多岁了，但是平常精神面貌总是很好，穿着打扮也端庄大方，脾气又好，整天乐呵呵的，乍一看还以为她只有六十出头呢。

学生很喜欢她，除了她本人很好相处以外，这门选修课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学校把云老师返聘回来，是让她去教心理学专业的专业课的，两周一节，不太累；但是她坚持多开设了一门选修课，就是宁乐言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这节“积极心理学”。

隔壁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有这门课，但云老师的选修课比他们的专业课要有趣得多，撇去那些固有的枯燥知识，她很希望让学生去做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她说这门课的核心就在“让人快乐”，所以只要学生能够在这门课上感受到快乐，那她就不算失败。

而且，要知道对于一位普通的在读大学生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学分更让人快乐了，这也是云老师的选修课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她完全不在意学生平时是否会正常出席，期末也不考试，只要能完成她最后布置的任务，一律给分九十以上，简直正中学生的命脉。

但即便如此，她的课出席率依旧很好，因为真的很有趣。



宁乐言本来也只是跟风抢了这节课，想着第一节来点个名，最后一节再来交个任务，这学期等于直接少上一节、多几个小时假期。谁曾想第一节课时云老师什么都没讲，直接把所有人都带到操场上去，随便点了个学生暂定临时班长，然后他们一群彼此互相不认识的十九二十岁的成年人，快乐地在操场上玩起了丢手绢和狗皮膏药。

……现在想起来确实很好笑，一开始大家也都很尴尬，但慢慢就上头了，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和一大群同龄伙伴一起丢手绢！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在游戏结束后写什么感触，下课前两分钟，云老师直接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出于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好奇心，宁乐言第二节课也没翘掉，来到教室发现人没比第一次少多少，甚至似乎好像还多了几个蹭课的。

果然没有哪个成年大学生能逃过丢手绢。



当然，云老师没有又让他们去一次操场玩游戏，这次正常地点了名，也并不在意多出来蹭课的那几个学生。她很愉快地对大家做了自我介绍，并表示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愿意来上她的课。

接下来也不是传统的正常上课，她表示今天在场的学生都要到图书馆里借一本书，什么书都可以，看不看也无所谓，但是要翻到其中的某一页，选择自己喜欢的一段话，拍了照片发到刚建的群里。

这件事有点麻烦，也有人低声抱怨了起来。云老师当时笑眯眯地对大家说今天只要做这一件事，拍完照片之后大家可以直接自由活动了。这话立马就把抱怨声压了下去，当天这门选修课的学生在图书馆里到处翻书拍照这件事还上了学校表白墙了，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和对这门课的好奇。



宁乐言就稍微有点上头了，每节课都想知道云老师又要干什么，每节课都不缺席。这门课的出席率一直很高，虽然也还是经常会有人翘课，但和他选的另一节第一次有八十个人第二次只剩十五个人的课比起来，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由于一开始和余久不熟，所以连续两个星期，宁乐言都没有发现对方居然也选了这节课。

直到第三次上这节积极心理学，云老师居然带了个摄影师过来，表示大家可以随便在学校里选地方，免费帮大家留影，想怎么拍都可以，顺带还帮忙P图。很多人都选了校门口的校牌，也有人去了学校里一块特别大的草坪，总得来说就那么几个地方。

老实说，如果没有认识的朋友的话，这个活动有点社死。但每个人拍照的时候云老师都会来合照，慢慢的大家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起活动，他们从那块草坪慢慢一直逛到校门口，一个一个拍照，拍完就可以直接下课走了。



很多学生会搞怪似的摆各种奇怪姿势，宁乐言至今都记得当时有六个男生从学院里搬了把椅子出去，一路带到草坪上，然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往上一个人腿上坐，最后差点脱离开镜头，场面着实有些辣眼睛。但云老师还是上去和他们合照了，她甚至看起来很开心，笑意很明显，那几个男生当然把椅子让出来给她坐，几个人乖乖在后面站成一排，和刚才的样子天差地别。

当时跟着的学生还很多，立马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在那之后，下一个被云老师叫上去拍照的人就是余久。



云老师是让大家都填上自己想去的地方，到了地方再点名让人上去的，免得争抢或者逃跑。

当时宁乐言听到“余久”这个名字之后还愣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耳熟，就听到周围的其他学生叽叽喳喳小声议论起来，说着什么“好帅”和“哇塞”，于是他也看过去，就看到余久那么大一个盘靓条顺帅哥蹲在草坪上，云老师依然坐在椅子上，他就蹲在云老师旁边，很温柔地冲着镜头笑。

整个人简直要闪瞎人眼，好看得仿佛会发光似的。



然后宁乐言才突然反应过来，心想我操，这帅哥好像是我舍友。



想到这里，宁乐言又叹了口气，无比怀念当初大家都还不太熟的时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想遁地逃跑这么尴尬。



余久低头在写作业，他们专业的课很多，相应的，要动笔的作业也节节都少不了，谢天谢地他没有多说话。



讲台上的云老师也开始说话了，由于人在后排，离得比较远，宁乐言有一点听不太清楚。

之前也不是这样的，云老师的声音好像有点哑，挺疲惫的样子。

他眯起眼睛看向讲台，看不太清楚云老师的脸色，但是她头顶上的倒计时却一清二楚地映入眼帘。



六个月零三天。



宁乐言一愣。



他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云老师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半年了。



云老师的倒计时也是白色的，和余久那刺眼的鲜红色天差地别，和别人那种亮晶晶又闪闪发光的样子也不太一样，这种白光很温柔，一点都不晃眼，甚至还说得上是有一点点黯淡。



宁乐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应该是有一点难过的，云老师是他很喜欢的一位老师，明明之前上课的时候身体看起来都很健康，前两节课还能跟他们一起玩游戏，宁乐言还想着以后的学生也会很喜欢她来着，结果能看到倒计时后再来看云老师——怎么只剩下半年了？



云老师说了两句话，低低咳嗽了几声，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或许是宁乐言一直抬头盯着讲台发愣的样子引起了余久的注意，总之余久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也把视线投向了讲台上的云老师。

余久其实有一点点近视，宁乐言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他写字的时候会戴眼镜，这会儿就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很适合他，整个人的好看程度简直更上一个台阶。

他也盯着云老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对宁乐言说：“云老师的脸色很差，好像很不舒服。”



宁乐言心想那当然了，只剩下半年的生命了。

随即他又看了看余久的倒计时，只觉得心情更加复杂：你剩下的时间比云老师还少得多呢，你又到底是怎么回事，云老师以前说的认真快乐生活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也有不少学生都看出了云老师状态不好，有人问她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休息，并表示他们可以自习，不会翘课，大部分学生都表示同意。

但云老师没有离开，也不说自己怎么了，她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摆了摆手，布置下了这节课的任务。



“我给大家上课也有快半个学期了，该给大家布置任务了。”云老师慢悠悠道，“大家都知道，我的课只要在学期最后完成一个任务，就算正式结课了。这个任务有点复杂，我需要大家去做个访谈调查。”



她又咳嗽几声，喝了口水继续道：“随便找多少人，找谁都可以，访谈的内容也只有一个：生命有什么意义。”



教室里响起嗡嗡嗡的议论声来，云老师并不在意，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大家慢慢又安静下去，才接着说：“我知道这个命题很抽象、也很无趣，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完成，这是我们整个学期唯一需要完成的事情。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任何说法都是有道理的，我需要大家在做完访谈调查后，把交谈过的人给出的答案记录下来。”

她笑了笑：“然后交给我你们自己的答案。没有字数限制，想写什么、写多少都可以。但一定要认真，我想听到大家最真诚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我写倒计时这篇文的时候一点都不卡诶，隔壁简直卡得我头秃，难道是因为这篇每章都废话太多吗（？）


7 操场

云老师布置下这个任务之后，似乎是真的很累了，又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表示大家可以直接去自由活动了，当作已经下课了也可以，接下来的课程里还会有别的活动，但大部分的时间都会空出来，让学生去完成这个访谈任务。

和以往她一说自由活动就呼啦一下走完的情况不一样，这一次走的人并不多，就稀稀拉拉离开了几个，宁乐言还数了数，没上两位数。

大部分学生依然留在教室里，倒也不算安静，有人仔细写作业，也有人低声和旁边的同学朋友讨论这个任务的事情。



生命有什么意义。

——这个命题来得可真是巧得出奇，万分合适。

宁乐言看了一眼余久头顶的倒计时，如是想。

我要是知道生命有什么意义，我立马把那些内容统统都灌到余久脑子里去，从早到晚二十四小时在他耳边念，不信他一个字都听不去，真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云老师实际上是心理学专业的老师，但这很显然是个哲学命题，如果要认真回答，也太难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真的认真去做个访问调查，按照正常的情况来看，大家对待选修课作业的态度不会相差很大，十有八九都去网上查，然后挑篇顺眼的抄一抄，稍微在意一点点的可能会努力挑个偏的、没什么人看的避免和其他人重复，字数再写多一点；更认真的一点可能会自己写，但大概不会有人真的会去做什么访问调查。

更何况云老师几乎腾出了半个学期的时间，就为了让他们去完成这一个作业，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是天降假期也不为过，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直接拖到学期最后、到时间底线了才匆匆忙忙写一写。



宁乐言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他看着云老师头上只剩半年的倒计时，又回头看看余久那更夸张的、鲜红刺眼只剩三天的倒计时，心里多少有一点愧疚，同时又忽然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好时机。



他自己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也想不明白“生命有什么有意义”这种高深的命题；余久是个聪明人，但他情况特殊，宁乐言知道如果是云老师问他，他可能会给出个很漂亮的答案，但如果是自己问他，他说不定会直接说：“生命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那个倒计时大喇喇摆在余久的头顶，宁乐言觉得他一定会认为“生命没有意义”，想想就觉得头疼。



虽然宁乐言依然不知道余久为什么要自杀，但既然如此，如果让他转变思想，认为生命是有意义的，那么那串倒计时会不会拉长一点？

即使他自己给不出答案，那多问些人，总有人能给出认真的、好的回答吧？如果让余久把别人的想法听进去了呢？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宁乐言顾不得尴尬，凑到余久旁边低声问他：“你怎么想？生命有什么意义？”



余久听完了云老师的话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很平静地低下头又写起了他的作业。宁乐言探过头来无意间瞥到的这一眼，看见纸上一大堆密密麻麻自己都不认识的符号，只觉得头晕眼花，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听到宁乐言的问题，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拿着笔的那只手抬起来，把笔夹在指间，用指骨轻轻推了推眼镜。

宁乐言的视线就又被他那轮廓分明好看的指骨吸引过去，并很快反应过来，在心里痛斥自己没有原则。



余久似乎是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然后他笑起来，对宁乐言说：“我很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不骗你的话，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生命该有什么意义。我认为它没有意义。”



果然。

宁乐言后撤了一点，撇开了视线。



云老师的这个作业，来的时机……其实很合适，太合适了。宁乐言本来就不知道该拿余久头顶上不停减少的倒计时怎么办，想不太出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再把它拉长一点，嘴炮都没什么好打的了。

——问问其他人怎么想，这是个好办法，万一真的有用呢。



宁乐言又看看余久的倒计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掏出手机就去找舍长要他们专业的课表。

舍长回得倒是快，还很疑惑为什么他最近对自己的专业这么感兴趣，甚至苦口婆心地劝导、让他千万不要想不开动了转专业的念头，表示这个学校里绝对没有比他们专业还要魔鬼的课程表了。

念叨了半天，才终于把课表发给了他。



魔鬼课表名不虚传，空出来的时间少之又少，就连大家公认的默认假期，就是周五下午，他们都被很惨烈地排了节课，据舍长所言，周五下午那节课本来应该安排在周四的晚上，但是由于那位外聘的老师确实没有时间，大家百般拉扯，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周五下午让了出来，自此成就了本校最魔鬼的课表，还没有之一。



余久的倒计时只到周六晚上，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宁乐言一只手撑着脸看他们的课表，有些头疼地咬了咬食指指关节。

他们的课表太满了，有空都是在一周前三天，现在都要过完了，后面几天只有晚上有时间。

宁乐言觉得如果要做随机访问调查、问题还只有一个，那跟路边街头采访也没什么区别，学校里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餐厅要吃饭，图书馆要安静学习，宿舍样本太小，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操场。

操场离宿舍很近，如果要晚上去，倒也没什么。晚上的操场反而比白天还要热闹，尤其是天黑后到九点前那段时间，到处都是人，灯光亮得很，走路散步和正常锻炼的先不说，还经常有人聚众在操场边上坐成个圈，一群人玩桌游玩得不亦乐乎，也经常有社团小乐队什么去表演，总之，人很多，样本量合适。

而且晚上愿意去操场玩的，给出的答案应该不会有多消极吧？



宁乐言对着课表想了又想，终于又戳了戳余久：“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晚上都有吗？”



余久的胳膊被他戳晃了一下，一时没有防备，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他抬手擦了擦手掌侧面沾上的墨迹，想了想回答道：“今天明晚都有事，就周五晚上有时间。”

说着，他忽然扭过头，笑着揶揄道：“你要跟我去约会吗？”



宁乐言：“……”

你能不能不要提这茬？！



“这个访谈任务，我想着早点做也行。”宁乐言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解释道，“你要是只有晚上有时间，那我们就去操场。周五晚上去操场做随机调查，可以吗？”



余久也不在意他直接默认两人一起做任务了这件事，何况这个任务完成与否，对他似乎也不重要，这次他没有再去想什么，很直接地就答应了。



他的倒计时没什么变化，情绪并没有因为要做关于“生命意义”的访谈调查而有所波动。



宁乐言有一点失望，随即很快打起了精神，想着既然他自己课不多，那不如今晚就去操场踩个点什么的，先随便找几个人问问看，看看效果怎么样。



不过好巧不巧的是，当天刚吃完晚饭没多久，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时，就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很突然，说下就下不说，还越下越大。彼时宁乐言刚好回到宿舍想放东西，一踏进宿舍楼的大门，就听见空中突然一声闷雷响起，再一回头，几道闪电划过天空，雷声“轰隆隆”紧随而至，天空几秒钟内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瞬间落下。



这场猝不及防的大雨直接把宁乐言还想去操场踩点的打算淋了个稀碎，他站在宿舍楼大门口愣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直接从黄昏跳到深夜了似的，路灯到点亮起。

他无奈地回了宿舍，想着果然是夏天就要到了。



余久一下课就没了影子，不知道忙他的什么事情去了。宁乐言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都已经打算要去自杀了，每天还能那么忙忙碌碌，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有什么必要的意义吗？



不过这样突然下起来的雨停得一般也很快，这场雨也一样。

雷声虽然很大，但大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是在宁乐言爬完八层楼气喘吁吁回到宿舍的时候，就已经在慢慢减小了。等他放下东西休息了没几分钟，已经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了。



宁乐言没有事情做，也没什么心情玩。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已经不算大了的雨，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拿了把伞，下楼往操场去了。



乌云虽然退去了很多，但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操场上此刻当然没有什么人，灯还是好好亮着的。

塑胶可能是铺得时间有点久了，有些地方微微下陷，平时看不出来，一下大雨就很容易积水，每次下完雨后的操场都不太好活动。



宁乐言打着伞走到操场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方叹了口气。



雨虽然变小了，但雷声和闪电还在继续。

他也不怕这个，想着来都来了，走一圈再回去吧。



闪电从天空上划过，刺破了阴沉沉的夜空，后面响起的雷声很闷。

宁乐言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他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对学校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尤为喜欢晚上到操场上来玩，曾经也是操场边那一群群桌游玩家之一。

有一回也是差不多在这个时间，大家都好好玩着呢，天上忽然炸响雷声，闪电唰一下出现了。知道要下雨，大家都匆忙往回赶，他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室友的教唆下，掏出手机就开始拍闪电，还真让他拍着了，非常壮观，视频现在还存在手机里。



宁乐言把伞斜了斜，看了看又亮起闪电的天空。

那时候还不认识余久呢。


8 你真的需要我吗

这场雷雨并没有持续很久，但接下来的连着两天，天气都不是很好，小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仿佛初夏的梅雨季节提前好久来打个招呼似的，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到处都是潮湿一片，蒸得人很不舒服。



这雨一直没完没了，宁乐言也担心到星期五的晚上还没有晴天，到时候做访谈调查的计划只能搁浅，转到室内总觉得很不方便。

这两天他一直盯着余久的倒计时，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非常平常地一点一点离归零越来越近，看得人十分紧张。



宁乐言好几次逮到他，让他周五晚上一定要腾出时间来、千万不要鸽自己，说好要去就一定得去。彼时余久看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反对也没有认同，只说：“那就希望雨快点停吧。”



万幸的是，天公终于作美，在宁乐言越来越焦急的等待中，星期五的中午，晴天姗姗来迟。太阳过了午后从堆了两天的乌云后面冒出头来，温度骤然升高，一下午的烈日烤灼，居然真的就把操场上积着的水给烘干了。

周五下午几乎全校都没有课，宁乐言不太放心，提前了很久就到操场上去等着了，想到晚上可能要录音，怕手机电量不够，还带了个充电宝。



他坐在操场边铁架子看台的座位上，漫无目的地盯着操场中间的球场草坪发呆。



雨停之后，太阳又够大，学生发现操场已经干透了之后，也陆陆续续回来逛了。晚饭过后人最多，夕阳微斜，落日余晖下，到处都是三三两两散步消食的人，操场边上的路灯准时亮起，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球场上还有人在踢球。



人很多，没有问题。



宁乐言反手给余久发了消息，问他人在哪里。



余久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问他怎么了。



宁乐言当即两个问号发过去，他又哈哈一笑，说知道要干嘛，逗他玩儿呢，并表示自己不会失约，就是现在有一点事情要忙，辅导员有点事找他，让宁乐言先等一会儿。



也不知道他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总之宁乐言又一个人等了一段时间，等到他无聊地玩手机把电量玩得只剩一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在夜晚看其他人，他们头上的倒计时在宁乐言的眼里愈发显眼。

本来白天看就已经是亮晶晶闪闪发光的，即使是白色也相当明显了，现在进入夜晚，一个个简直亮得和周围的路灯不相上下，十分刺眼。好在这光芒好像并不发散出去，只是以一种似乎不太科学的样子团聚在数字串旁边。

宁乐言就好像看到每个人都顶着个大灯球似的，灯球还只会自己发亮、不能照明。也幸好不能照明，不然他都不敢想现在自己能看到的会是什么场景。



他百无聊赖地把手机抛起又接住，终于在一堆亮晶晶的白色倒计时里看到一串突兀的红色数字，那串红色数字走走停停的，似乎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宁乐言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冲着红色数字的方向挥了挥手：“余久！”



对方的动作顿了顿，很快朝他走过来，确实是一副刚忙完的样子，背上还背着包，眼镜都没来得及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次赴约能有多上心。



宁乐言看了看余久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多个小时，到明天晚上就要走完了。



余久找到他，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问道：“要做什么？”



宁乐言摆了摆手，从包里拿出纸和笔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光线太暗，写字就算了……反正就是随便找人问个问题，你想分开还是一起？”



余久不发表意见，表示全由他来决定。



宁乐言想如果让自己一直跟着余久，他可能会分神到自己身上，不太容易把别人的话听进去，但又有一点担心余久如果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会不会干脆就不做事，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我也没有做随机访谈的经验，咱们先逮几个人问问试试看，要没什么问题，再分开，那样是不是样本量大一点？”



余久完全不反对的，任由他拉着自己到操场边上人多的地方挤。



老实说，还挺社死的。事到临头了，宁乐言有一点点怂，不太好意思上前抓住人就问“你觉得生命有什么意义”这种会被人投以奇怪目光的问题。

但是来都来了，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余久，找了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女孩，开口道：“您好？我们课程活动作业有任务，需要做一些随机访谈，想让您回答一个问题，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女孩子本来在和同伴一起散步聊天，忽然被叫住，还吓了一跳，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宁乐言松了口气，拿出手机询问可不可以录音，女孩也表示可以。他把余久拉近一点不让人走，然后犹豫着把那个挺难以言喻的问题问出了口：“你觉得，生命有什么意义？”



女孩子愣了一下，和同伴对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打趣道：“你们是哲学专业吗？我以为会问问一般一周锻炼多少次这种问题呢。”



宁乐言有点尴尬，但女孩打趣归打趣，还是挺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她又好像不是很想敷衍了事的样子，挺尊重宁乐言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答道：“我不是很确定，这个问题太难了……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生命的意义在于……嗯……爱？”

说完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没道理，女孩笑了笑继续说：“很难理解吧？我觉得生命就是因为有爱才有意义，人在爱与被爱这个过程出生、长大和成熟，情感的来往为生命赋予意义，生命也因为爱这种东西而精彩？”



她的同伴也笑了起来，说了两句“好矫情哦”，女孩自己扭过头回了一句“我也觉得”，宁乐言点头道了谢，女孩们又继续散步去了。



果然是这样抽象的答案。



宁乐言叹了口，回头去看余久，后者很自然地问他怎么了，头上的倒计时一点变化都没有，内心毫无波澜。



宁乐言不信邪，拉着他又找了好几个人，专门挑那些倒计时贼长的问，无奈可能因为问题本身就太大、太抽象，得到的答案很少有让他觉得真的有用的，甚至还有像“生命意义？生命在于运动啊”这样不知道是听错了问题还是在开玩笑的答案。



余久全程都平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宁乐言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和倒计时上来来回回徘徊了好一会儿，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难道是我看起来太随便了？大家都不太认真？

但是也有好像还不错的答案，余久也完全不像是听进去了的样子啊？

那余久自己去问效果会不会更好？



本来就没打算一直和余久一起行动的宁乐言此刻坚定了想法，干脆地让余久自己去做调查，表示他们可以分头行动了，只不过不会离得很远——宁乐言还是不想让余久脱离自己的视线，总觉得会出问题。



余久也不反对，和他一样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很自然地找人问问题去了，模样比宁乐言熟练多了，一看就没少帮老师发问卷做调查。



紧接着宁乐言才直观感受到了余久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他来得匆忙，眼镜也没摘，似乎是想到操场上光线也不算明亮，干脆就一直戴着了。

操场很空旷，难免有风，余久的头发看起来又十分柔软，被风吹起一点来，露出半个额头，整张优越的脸清晰地露出来，和那副细框眼镜简直绝配。他身形白杨似的挺拔，整个人气质又十分温和有礼，一点都不违和不说，浑身上下都极其引人注目。

意思就是，好看到爆炸。



余久找人问问题，一找一个准，谁都不会拒绝他似的，慢慢的，甚至还有人主动凑过去看热闹，发现他是在做访谈任务，十分愉快地表示自己也可以参与。

没过多久，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快比一边聚众打桌游的学生还要多了，俨然成了操场边上一处很突出的风景。



宁乐言本来还自己在边上逮着人问一问，过了一会儿看余久这么受欢迎，样本量多到估计手机内存可能都不够用时，也不再找人了，站在包围圈外面不远不近的方法，还算满意地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家里的小白杨长得真好真受欢迎不愧是我的微妙情绪。



宁乐言想，不仅仅是自己，余久应该也能感受到的吧？

他不可能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完全不被需要、也丝毫不被注意，他明明这么受欢迎，即使周围全部都是陌生人，所有人也都会用很好的、很和善的态度对待他，没有人会舍得对他这么一个人不好的。

他一定能感受到自己还是被需要着的——



宁乐言想的还挺好呢，眼角余光忽然别见余久头顶那串倒计时骤然放大了好几个字号，开始疯狂抖动起来。

他立刻回了神，看见站在人群中间的余久，依然是一副春风和煦、镇定自若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余久头顶的倒计时正在疯狂往下掉啊！



就宁乐言走神的这一会儿，他的倒计时从二十多个小时猛然掉到了两个多小时，数字还在以二倍速减少，越来越红，越来越刺眼。



……你又怎么了啊？！



宁乐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赶紧挤进人群里抓住余久，抱歉地冲着其他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们还有点事情要走了，大家赶紧干自己的事去吧！”



有几个女生失望地“啊”了几声，宁乐言顾不得解释其他，匆匆忙忙把余久拉出来，拉到个没人的角落，也不敢松手：“你又怎么了啊？”



余久手臂一动，挣开了他，没有说话。



宁乐言又抓住他：“不是，我是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怎么回事？嫌人太多太吵了？那咱们先回去？你吃不吃夜宵？我跟你说，我这两天发现食堂三楼那家——”



“宁乐言，”余久忽然打断他的话，静静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在录音模式的手机关掉，这一小片地方唯一的光源也暗下去，“你真的需要我吗？”


9 在一个吻之后

“什么，”宁乐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余久很有耐心地给他重复一遍，又问了一次：“你真的需要我吗？”



“那不然呢？”宁乐言想不通他这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疑问，“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挺矫情的……不过我上次都跟你说了，我确实一直在关注你啊？”



余久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回忆，半晌才继续道：“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是的。”



宁乐言：“……对，我是这么说的。”

听余久这语气，他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看这意思，你不会是当真了吧？



“你在骗我，”余久说，“你并不是真的有多需要我，也根本不喜欢我。”

他笑了起来：“你以前不知道，这次也没有发现。我不喜欢被这么围着，这种‘关注’所给予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余久’。这样会让我很难受、很不舒服。”



“对不起！”宁乐言想也没想，立马道歉，“你之前也没说，你倒是告诉我啊！早说我就不会——”



“重点不在这里，”余久打断他，“重点在于，你并不喜欢我，你说的‘需要’是骗我的。”



宁乐言一时语塞，半晌艰难道：“余久，喜欢你的人非常非常多，我指的是真心喜欢你的那种！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何况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在骗你？我——”

“我”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继续往下接，反而是余久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等他说完，看看他究竟能“我”出个什么来，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手摘了眼镜，用指腹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只会把镜片越擦越糊，他也不在意，随手把眼镜放回上衣兜里，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余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我不知道那次跳楼你是怎么发现的，那无所谓；但我认为你应该已经确定我无药可救了，知道我一定会去死，我不会放弃这个决定，为什么还要管我？”



“什么叫无药可救，你……”宁乐言话刚说出口，就又被他打断了。



“正义感？好奇心？还是怕我的死会拖累到你？”余久接着问，“或者说，又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喜欢我，舍不得我？”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语气平静，真实的情绪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这个小角落四周的光线又很暗，宁乐言满眼都是他头顶上一串拼命抖动发光的红色数字，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晦暗不明，和表情违和，但又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不是为了拦住我、不让我死而骗我？”余久问，“是真的吗？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真的。”



四下并不安静。

他们没有离开操场，只是站在了人最少、光线最暗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举目望去，整个操场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点都不安静不说，踢球的人大喊大叫，有人跑步的音乐都是外放的，简直能说很吵闹。

但是宁乐言却只感受到了一种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寂静”。



他们一时谁都没有动作，只有余久头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往下走。

宁乐言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仿佛鬼迷心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上前一步拉住余久的手，在对方发出一声语调上扬的、疑惑的“嗯”时，松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抬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光线太暗了，这个吻落得并不太准，它印在了余久的嘴角上。

宁乐言只觉得余久手很凉，脸很凉，嘴角也很凉，连带着这个吻都一片冰凉，他浑身上下都凉得像块冰一样，和他这个人似的，冷冰冰地、无声地拒绝旁人的靠近。



但是他又确实、真的，在余久的唇角上留下了一个吻。



……



宁乐言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宿舍，只记得两个人都愣住了，他确实是像被火烧着了似的猛然弹开了，可能还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诸如“你看我确实是真心的”这种傻逼发言，具体什么内容他想不起来了，也完全不愿意再去回想。

只是余久在发完愣后，听着他胡言乱语了半天，抬手摸了摸嘴角若有所思，然后忽然发出一声哼笑，宁乐言当时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说：“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懂我是怎么想的。

事后宁乐言回想起来这件事，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被鬼迷心窍了，也幸亏余久脾气好，甚至还很慷慨地把倒计时拉长了一个星期；换个人的话，他们怕不是能直接在操场上打起来。

……不对，如果换个人，可能根本就不会有这茬。



余久这个人太难捉摸了，宁乐言到现在为止都完全弄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一直都想要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一句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敷衍应付的“喜欢”和一个明显虚情假意鬼迷心窍的吻，他居然真的能把想死的时间往后拖一拖，宁乐言都快觉得他那个“觉得自己不被在意、不被需要”的说法是真的了。

他真的捉摸不透余久。

余久给自己立上的城墙没边得厚，毫无破绽、坚不可摧，即使那么大一个意外从天而降，他都面不改色，情绪丝毫不外显，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你真难懂”——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难懂。



在这个吻之后，宁乐言见到余久时的尴尬情绪更上一个、好几个台阶，每时每刻都想找个地缝让自己钻，但余久又太自然了，甚至还能很平常地跟他打招呼，即使有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是如此。



但是他们能见到的次数确实更少了，宁乐言一下子也分不太出来到底是谁在躲谁。本来课表就完全错开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余久又直接失踪，彻底不见人影，弄得宁乐言尴尬之余又担心他那莫名其妙涨起来的倒计时会不会再一次掉下去，直到周日晚上再次在宿舍见到回来的余久，确认他的倒计时一切正常——指没有出现在正常下降以外的波动——才算松了口气，然后愈发尴尬起来。



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为什么要吻上去啊？！



对于这个问题，别说余久觉得难以理解，连宁乐言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除了脑子一抽以外找不到别的解释。



时间就这么平平无奇地一天天过去，仿佛只有宁乐言一个人在尴尬似的。余久还是整天不见人，学校里最近活动很多，他早上离开得很早，晚上也回来得很晚，好像比之前更忙了。



而太阳似乎也只是出来给个人情，只有那天周五下午是晴天，晚上天气也还好，次日起就是连绵不绝的阴雨，也不知道是寒潮倒流还是梅雨将至，地面上没有一刻是干着的，到处都在积水，本来学校的排水系统就不太好，这完全没有停止迹象的雨让路十分难走，好好一双白鞋，穿出去上一天的课，回来后就溅满了污水点子。

温度也随着连绵不绝的雨的到来一起下降，本来穿一件薄卫衣已经足够，现在又要重新翻出厚外套，不然冷风能冻得人在风里打哆嗦，牙齿都上下打颤，久了头都会疼。



余久一开始穿得还是不多。

宁乐言也不知道他究竟怕不怕冷，上次碰到他，觉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热乎的，整个人就是个散发寒气的大冰块，尴尬之余还猜测他是不是有点体寒之类的，赶上这次倒春寒，见到余久一天到晚在外面，穿得也并不多，看着都觉得冷。

有一天他醒来时赶上余久没走，看到对方还是薄薄的一身，终于在余久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忍不住出声提醒：“最近倒春寒，太容易感冒了，你要不要多穿一点？”



彼时余久看了他一眼，很随意地摇了摇头，还是挺礼貌地回应了：“不冷，没关系。”



怎么能不冷呢？宁乐言自己出个被窝都觉得冷爆了，眼见着余久要出门，他叫住人，自己噔噔噔爬下床，抄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就往余久怀里塞，只穿着睡衣，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余久还挺配合，外套拿到手里也不再推回去，在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下，乖乖把衣服穿上了。

宁乐言买外套都是按照大一码买的，余久比他高，但穿在身上倒也合适，本身又是个衣架子身材，宁乐言觉得他穿比自己穿好看。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舍友忙着上课去了，宁乐言上午也有课，只是不在第一节。已经从被窝里爬出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打着哈欠从衣柜里又翻出件外套来，严严实实把自己裹上，开门去了阳台。

非常冷，这倒春寒来得很晚，但猝不及防，不少人以为要入夏了，没有防备，都感冒了。

宁乐言探头朝下看，楼层很高，本来就看不清人，现在又在下雨，地面上全是圆圆的五颜六色的伞。

也不知道余久前两天穿那么少，会不会也感冒。



雨下得不大，但黏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空气中都是凉意。宁乐言呼了口气，空中竟然还漫起了白雾，仿佛冬天再次到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亲了但是！还！没有！到！真情实感的时候！以及后面的走向应该会越来越离谱（）


10 打听

当天，余久依然回来得很晚，也不知道他一整天都忙了些什么事情，看起来有一点疲惫。

宁乐言接过他脱下还回来的外套，只摸到了一种风尘仆仆的寒气，内侧倒是能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残留，但那可怜的一丁点儿温度根本留不了多久，没几秒就消失了，仿佛余久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发热一样，穿了一整天的衣服都还是冷冰冰的。



他们的宿舍配置很好，独卫空调都有，空调遥控器也都在学生自己手里。

本来气温正常上升，有的嚣张一点的宿舍甚至已经开始开冷气，但最近一段时间突然下降的温度让大家老实了不少，不少人重新开回了暖气。天气预报说这次降温至少要持续两周时间，在那之后才会正式回暖。



宁乐言他们宿舍在的楼层很高，又处在阴面，降温时是真的很冷，也开了空调暖气。晚上开的是定时，到凌晨就关，也算是暖和。

余久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空调也早就打开了，暖融融的空气充斥着整个宿舍，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宁乐言本来已经洗漱完准备上床了，看到余久回来后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纸，又提出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不知道还在忙些什么，脸色很白，手指也苍白，室内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都没让他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凉一点。

他把余久还回来的外套随手搭在椅子靠背上，盯着余久打字的那双指骨青白的手，忽然低头看了看时间。

已经过了十点，学校里的店也差不多都已经关了。



他低头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自己刚放下的外套穿了上去，换了鞋就往外走。彼时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舍长看到他要出门，还疑惑地问了一句。



宁乐言很老实地回答，说饿了，要出门买夜宵。

舍长当时的表情那叫一个不敢相信：“你现在出门啊？哪还有店开着？我那有个苹果你啃不啃？”



宁乐言满不在乎地摆手：“食堂不是有一家一直开到十点半吗，我去看看，要是关了，直接在楼下自贩机随便拿点也行，要带东西吗？”



不要白不要，舍长回忆几秒，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家，愉快地表示希望他能帮忙带杯双皮奶，另外一位舍友还表示同上。



这种天气要吃双皮奶，真抗冻。



宁乐言感叹着出了门，立刻就被外面呼啸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一边痛骂自己为什么脑子抽了要现在出门，一边和急匆匆赶着回宿舍的大多数学生相向而行，直奔食堂去了。



好在他去的确实及时，那家店没过几分钟就要关门了。

那其实算是个饮品奶茶店，但他们家的双皮奶和热鲜牛奶卖得最好，奶茶比不过学校里那一大堆层出不穷的专营奶茶店，因为开门早关门晚，口碑很不错，东西卖得也便宜。



店主是对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妻，见到宁乐言这么晚还过来，笑呵呵地问他怎么还没回宿舍。



宁乐言说馋他们家的东西，买好了舍友要的双皮奶，又拿了两杯鲜牛奶，再三强调一定要滚烫滚烫的，而且表示还要加糖。店主都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一边给他往烫牛奶里加糖，一边打趣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带东西呢。



女朋友没有，莫名其妙亲过了的男性朋友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宁乐言暗自腹诽，拿了东西一摸杯子，果然牛奶是滚烫滚烫的，这么一下还有点烫手。

但外面毕竟气温很低，宁乐言也不知道等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这两杯牛奶还有没有这么烫，谢过店主之后，他立马往回赶。



所幸店主真的给他弄得很烫了，他气喘吁吁爬完楼，自己手都已经被冻得冰凉了，再一摸杯子，还是很烫。

怕自己手太冰把牛奶捂凉，宁乐言也没有多碰，没有手去拿钥匙开门，他在门外喊了舍长一声。



对方开门时那铺面而来的暖气让他一下子感觉自己回到了春天，把带回来的双皮奶塞给舍长，并且揶揄一句你可真抗冻后，宁乐言拿着牛奶杯子咚一下放在了余久的手边。



余久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跟他对视，宁乐言就想起来自己脑子一抽亲他那回事，他拼命绷住表情，面不改色地把牛奶杯子往余久手边又推了推，说到：“快喝，马上就凉了。”



由于宁乐言也给自己买了一杯，加上别人也让他带东西了，他另外两个舍友还以为这牛奶是余久发消息让他带的呢，完全没注意这边发生的事情，一边啃双皮奶还一边感慨真冰啊，俨然两个合格的工具路人。



余久看看他又看看牛奶杯子，好半天都没回应，宁乐言越等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终于抬手拿起了杯子，把热气腾腾的牛奶捧在两只手的手心里，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种滚烫的温度，他轻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然后宁乐言看着他乖乖地一口一口把热牛奶喝完，做出了一些带着无奈语气的评价：“你到底让人家加了多少糖啊。”



次日，余久依然走得很早，宁乐言这一回没赶上，看天气预报，气温只比昨天更低，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给自己加衣服。



宁乐言就觉得自己简直操心的老母亲……老父亲，动不动就要想想余久的倒计时不会又出问题吧，一直等晚上见到他本人、确认没什么事才算暂时放下心。



眼见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距离余久倒计时清零的时候也越来越近，宁乐言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自杀。

他太想知道这件事了，想到饭都吃得不香。



之前的几次交流，他发现余久的家庭似乎有些问题，每次宁乐言一提到父母家人，他面上不表现出来，倒计时那叫一个诚实，唰唰唰十分冷漠无情地往下掉。

他跟余久不是一个专业的，互相认识的时间不长，余久也并不是本地人，因此完全不了解余久的家庭状况，只知道他家境很不错，毕竟平时吃穿用度都很好的样子。



这两天，宁乐言私下里问过舍长，问他知不知道余久的家庭情况，舍长相当疑惑他为什么这段时间对余久这么感兴趣，但还是表示自己不太清楚，指出可以去问问他们班的班长，班长和余久好像是同一个高中来的，可能多少会知道一些。



宁乐言听了舍长的话，又去找他们专业的班长——万幸的是，不至于让他突然去找个陌生人问一件和对方毫不相干的事，隔壁专业的班长他认识，跟他选的同一节体育课，还一起打过球，算是个不太熟的朋友。

好不容易想起人家叫什么名字，从好友列表里翻了半天把人翻出来，宁乐言问了问他跟余久熟不熟。



对方还挺热情的，很快就有了回复。



宁乐言从他那里得知，他虽然和余久一个高中，但并不是同班，高中时期只是听过余久这个人而已。

他说余久在高中的时候比现在还受欢迎，长得又帅，脾气又特别好，好像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似的，说什么他都不太介意。

但是好像没有人同学见过余久的父母，高中和余久同班的人说家长会的时候根本就没人来，老师也并不多过问。还真的有人去问了余久，问他爸妈为什么从来没来过家长会，当时余久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用和平常对待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区别的平和态度回答，说父母早就离异了，两个人都在国外，他自己一个人住。



更多的事情那个班长也不知道了，说完还问他怎么对余久这么关注。

宁乐言回复说自己是余久的舍友，看余久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又不说怎么回事，还以为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呢。



对方很贴心地回复我懂我懂，说余久就是这样的，看起来脾气好得不得了，其实什么都不让人知道。



父母离异，两个人都在国外，高中起余久就是一个人住了。

而且看起来，他们虽然不会短了余久生活费什么的，但似乎也跟他没有什么联系，反正宁乐言从来没有见过余久和父母打过电话。



他对隔壁的班长道了谢，想着，余久突然想自杀会跟这个有关吗？

可是如果从高中开始他的家庭就已经是这样了，怎么最近才会有这个想法？



……还是说，其实余久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迫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实现，而宁乐言又恰好突然能看见所有人的死亡倒计时，才以为他只是现在想要自杀？



这个猜测让宁乐言有一点焦虑，如果余久想要自杀的想法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那么他的倒计时每次上涨都只是很小气地涨一点点，这倒是能说通了，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劝余久放弃这个想法啊？



带着这种焦虑，宁乐言第一次亲眼见证了余久翘课，虽然只是一节不太重要的选修课。

转眼又到了周三，云老师虽然已经表现出挺严重的身体不舒服了，这次一样还是来上了课。

但是余久没来上课。



宁乐言找了一圈，确实没有看见余久，颇有些失望。

课程很正常地进行，而云老师的模样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疲惫了，好几回都讲着讲着就咳嗽起来，弄得学生们都挺担心的。



下课后，宁乐言穿过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的学生，走到讲台边叫住正欲收拾东西的云老师，问道：“您身体没问题吗？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别的学生不知道，但宁乐言清清楚楚地看到云老师的倒计时时间比上次缩短了一大截，上一次还有半年，明明只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回居然只有不到五个月了。



云老师咳嗽一声，笑着摆摆手说：“谢谢你呀，但是我喜欢教书，也喜欢学生，能看到你们，我就很高兴，没必要请假，请什么假？我身体硬朗着呢。”



宁乐言看着她那颜色愈发趋于黯淡的倒计时没说话，好一会儿，他才靠住讲台边，垂眼低声问道：“老师，一个人的家庭环境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吗？比如，如果父母离异很久，他会一直因为这件事……嗯……萎靡不振吗？”



云老师温柔地回答道：“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当然非常大，我也不知道你的朋友到底是不是受到家庭的影响。一个人长期萎靡不振，可能是出现了心理问题，如果你担心你的朋友，可以去劝他做做心理咨询，咱们学校的咨询室还挺专业的。”

说着，她低头喝了口水，补充道：“别担心，偶尔出现一些心理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情，持续的低落、焦虑，都是常见的心理问题，这不是病。”


11 好吃的东西能治愈你

云老师这节课就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了，下课后人都走光了，宁乐言还坐在教室里没动。



他想了很久，又搜了半天关于心理咨询的信息，知道了常规意义上的心理咨询的确都是面向普通人的，咨询对象多半都是情绪上出现了持续一段时间的负面情况，但是这些持续的负面情绪一般也不太会影响到咨询对象的日常生活，而严重到会影响个体社会功能的，才会被归到病人的分类里去。

余久看起来就是这种情况，宁乐言虽然也不知道他那种一直想自杀的极度负面的情绪从哪里来，却也明白他依然能够正常生活——甚至正常到有些过头了，这也是宁乐言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劝他去做心理咨询的原因。

毕竟，网上还有人说，有些人真的生病了，反而也会表现得很正常啊？



但是去总比干耗着要好吧？至少能知道症结所在？

……不过那也是咨询师知道问题，人家绝对保密的，又不能告诉他。



真愁人。



宁乐言坐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教室里光线愈发昏暗，走廊上中控的灯都亮了起来。

手机都要被他用没电了，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弹出了红色警告，他也没带充电宝，再过一会儿人家晚上有课的学生都要来坐着了。

宁乐言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温度毫无要回升的迹象，人撑着伞走在路上，没插兜的那只手都能被冻得发麻。



宁乐言本来想直接回宿舍，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犹豫几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岌岌可危的电量，给余久发了消息。



【言不尽：你在哪儿？】

【言不尽：你回宿舍了没有？】

【言不尽：下午怎么没来上课啊？】



余久很久都没有回应，宁乐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电量拼命往下掉，冻得瑟瑟发抖，还能苦中作乐，想着余久的倒计时不知道会不会也掉得这么快，如果还会，那他这顿冻可算是白挨了。



终于，在他的手机电量掉到只剩百分之十、手机系统又一次给他发了个弹窗警告的时候，余久慢悠悠地回消息了。



【余久：没回】

【余久：太忙了，帮我跟云老师道个歉】



宁乐言翻了个白眼，哒哒哒开始紧赶慢赶地打字。



【言不尽：下课都多久了啊，云老师早回去了】

【言不尽：你人在哪儿呢？吃饭没有？】



这次余久不回了，是真的没有再回任何消息，宁乐言就看着自己手机屏幕右上角电池图标里那鲜红的一小层越变越薄，直至再也撑不住，手机自动关机。



路边的路灯也在同时唰一下亮起，投下了惨白的光线。

宁乐言微微抬起伞沿，看见白炽灯泡投下的光线里飘着细细的雨丝。

大路上人来人往，赶着去上晚课或者晚自习的人很多，刚吃完准备去图书馆学习的人也不少。

宁乐言一个人打着把伞站在路灯下，这种细细的雨丝风一吹就斜，撑开的伞顶多能把头顶那一块遮好，他已经能感觉到雨丝被冷风迎面吹进伞下、直直撞在自己脸上了。

手脚都冻得发麻，手里还握着个没电关机黑屏的手机，看起来多少是有点孤独可怜。



不回是吧？

宁乐言冷笑一声，心想你不回我就找不着你了吗？



路程限制，加上也不想爬那八层楼，宁乐言没有回宿舍给手机充电的想法，他扭头去了旁边的超市——超市连着个小型室内美食街，这里俨然是学校里的另一处餐厅——借了线先把手机充电开机，一看，余久果然还是没有回消息。



他反手给舍长发了消息，问他们晚上有没有课、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

舍长回得相当快，很无语地问他说不是早就给发了课表了吗，宁乐言就去看了一眼，知道他们专业今晚没有课，就是不知道余久有没有别的选修课。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舍长给他发来一串省略号，告诉他十有八九没有的，这个学期选一节就够学分了，同时十分真诚地发问，表示自己真的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近期对余久这么在意。



宁乐言当然什么都没说，追问活动的事情，得到的答案是让他滚去问学生会。



然后宁乐言就想起来，最近好像确实是有挺多活动的，反正他自己班上院学生会的同学就很忙，虽然不知道是哪个部门，但是应该也都差不多。



想着，手机的电量很快过了红线，慢慢到了一个有一点危险、但不至于立刻飘红的程度。

宁乐言也不好一直在人家这里蹭电，想了想，他本来想从里暖柜里再拿袋牛奶，但是摸了摸牛奶袋子，又觉得不够热，拿出来要不了几分钟就该凉透了，犹豫片刻，随便拿了罐咖啡自己喝了。



雨像是停了，宁乐言出门后抬手试了试，没感觉出雨丝来。



他没有直接奔着学生会去，而是钻进了旁边的小美食街。



这里有家店卖的枣糕枣茶很好吃，而且拿出来的枣茶简直和刚烧开的滚水一样烫，半天都不能入口的，但是冬天拿来捂手非常舒服，完美符合宁乐言对想买的食物的要求。

他以前大一的时候，有节课在早上第一节，又要赶去遥远的其他学院教学楼，赶上严冬天气特别冷，大家起得晚来不及吃早饭，很多人都喜欢在路上买一杯他们家的枣茶，零下五六度捧着进教室都不带凉的。



只不过枣糕枣茶都是限量供应，买完就没了，这家店关门很早，宁乐言赶上了个尾巴，本来想多买一点，结果被告知剩下的枣茶只够装一杯了，他只好也提走了。



买到了想要的东西，宁乐言直奔学生会而去。



又不是正常的工作时间，这个时候还在忙着的学生，要么课太少要么自己想不开，宁乐言确信余久就是想不开的那一批。

他们学院的学生会占走了院里的一个原定仓库的位置，虽然天花板很暗，室内也不透光，但也算冬暖夏凉，空间很大，也不算是个不好的地方，就是门是两扇大铁门，实在是太厚重。



宁乐言认为这里即使有人，也只能有余久一个人，这大铁门敲起来动静太大了，开门的声音也巨大，虽然他直接跳过了敲门的步骤，使劲拉开了门，还是免不了被铁门发出的巨大的“吱呀”刺激得牙一酸。

这动静果然也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他刚挤进门缝里抬起了头，就跟听到声音抬头看向门口的余久对视了个正着，并且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了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



余久抱着电脑缩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他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面前的桌子上有厚厚一沓纸，那一小块空间里，只有旁边一盆说不上名字的绿植还算有点生气。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穿毛衣，里面好像内搭了件衬衫之类的，总之有领子，整体很好看，很衬他，毛衣手感似乎也很不错。



……但是看起来巨他妈冷啊！



外面人人加绒四件套重新上身了，他就一件薄毛衣一件衬衫，宁乐言看着都冷，找了一圈也没见哪里有外套，他一度怀疑余久是不是想直接把自己冻死。



宁乐言默不作声地拽着门边把大门关上，寒冷的空气被隔绝在了外面。

屋里的气温确实要比外面高上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



宁乐言一边走向余久，一边摸了摸手里提着的枣茶杯子，还好，依然滚烫滚烫的，烫得手麻。他又摸了摸装枣糕的纸袋——这纸袋被他连着装它的塑料袋一起揣进怀里带过来的，也不算很凉。

他还算满意。



余久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着他，两眼半晌一眨不眨，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抬手啪一下把食物放在桌子上，下巴一抬，颇有些命令意味地开口道：“吃。”



余久就这么抬眼盯着他看，半晌没有说话。



宁乐言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见他自己没有动作，干脆把他的电脑从怀里抱出来，放在桌上往旁边一推，然后拿起滚烫的枣茶，握着余久的手就塞进他的手心里。

一边塞还一边想，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啊，我昨天刚给他买了热牛奶呢。



余久什么都不说，任由他动作，手也只是松松圈着杯子，随时都要松手让一杯枣茶全部喂给地面似的。



宁乐言皱起眉啧了一声，两手搭在余久的手背上，强行让他把手心收拢，牢牢贴在了杯壁上：“赶紧吃赶紧喝，听懂了没有啊？走什么神？”



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杯子里传出来的滚烫温度，余久猛然低下头，轻轻地吸了口气。



半晌，宁乐言才听到他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啊，我还猜你一定没吃饭呢。”宁乐言一边回答，一边仔细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和青白的手指——现在他的手指已经慢慢回暖，总算有点人色了——思考片刻，抬手脱了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了余久腿上。

幸好今天穿了件长的，短一点余久穿不上就尴尬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余久两手握着枣茶，低头凝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许久，明明是在问他，却并不直视他，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还在管我，我想不通。”



宁乐言四下看看，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手肘指着桌面撑住脸，满不在乎道：“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反正我觉得他们家枣茶枣糕挺好吃的，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不会取章节名，唉


12 余久的一天

余久揭开了装着枣茶的纸杯的塑料盖子，蒙白的热气一股脑儿扑了出来，他垂眼盯着被子里枣红色的清澈液体看了很久，整张脸被遮掩在白色水雾中，五官显得有些朦胧。

半晌，他才终于低头把杯子送到了嘴边，轻轻吹了口气，杯中的液体表层上浮起一圈很淡的波纹。



“磨磨唧唧。”宁乐言评价道，“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忙什么事情啊？没完没了的，饭也不吃，课也不去上，直接冻死在这里拉倒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装着枣糕的纸袋子朝余久推了推，补充道：“快点吃，这个凉得快。”



余久这时候表现得相当听话，让他吃就吃，让他喝就喝，宁乐言挺满意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鲜活的颜色，又问了一遍：“你到底都在忙什么啊？”



余久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枣茶杯子。他的手心已经被捂出了点红润的颜色，看着很顺眼。

他抬手拉过了被宁乐言推到一边去的电脑，把屏幕转了个方向对着宁乐言，上面赫然是个单元格很小的大表格，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录数据。”余久道，“老师最近在做的研究刚把问卷收回来，原始数据量比较大，要在规定时间里把数据录好，比较耗费精力。”

说着，他把手边那一沓白纸也抱过来摆在宁乐言面前：“这是原始数据，这一沓都还没录。”



那一叠纸少说也有十几厘米厚，不知道一份问卷究竟有多少张，但要全部录完，鬼知道需要录到什么时候。



宁乐言目瞪口呆地拿过问卷翻了翻：“这个我能看吗……不是，你们什么课的老师啊？疯了吧？这么多逼你马上录完吗？翘着课都要来？”



“这还不到一半呢，”余久笑了笑，“老师倒是不急，我想来录而已。”



说着，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宁乐言安静了两秒，忽然把那一沓问卷和余久的电脑一起抱到自己面前来，朝余久挥了挥手：“我先给你录着，你吃你的。”



余久也没拦着他，拿出纸袋子里的枣糕——果然因为放得有点久，枣糕外层稍微有些凉下去了，但是咬一口，吃到中间时，还是能感觉到是热的。枣糕松软，红枣味儿很浓，偶尔还能吃到一些枣肉。

确实如宁乐言所说，挺好吃的。



余久倒也不是没买过这家店的枣糕，但很奇妙，这次的红枣味儿似乎特别浓郁一些。



宁乐言录了两张纸就觉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就发现自己录串行了，他愤怒地咬牙删掉前面打完的一大串数字，重新录入，越录火越大，忍不住跟余久抱怨：“你怎么能在这东西面前坐一整天啊？我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余久默不作声地吃完两块枣糕，手边的枣茶也没有那么滚烫了，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很让人舒服的温度，他刚把杯子拿起来，就听到宁乐言猛地一拍桌，继而见他瞪过来，状似十分认真道：“我才不信你一天到晚都在干这一件事，我明天就跟着你，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余久用指腹摩挲了两下杯子外壁，笑道：“你确定吗？”



宁乐言点头：“反正我没专业课，你满课我也能蹭。”



余久不置可否，低头又往杯子里吹了口气。



当然，事实证明，有时候话确实不能放得太早。

宁乐言次日被自己早早定下的五点半的闹钟叫醒，一把关上闹钟差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下面十分细微的窸窣声传入耳朵，他浆糊般泥泞的思维缓慢运行，然后溘然惊醒。

坐起来的一瞬间，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看到余久正轻轻拉上背包的拉链，背上就要往外走。



宁乐言：“……”

宁乐言：“你站住！你不要动！”



余久是疯了吗？！

第一节课八点半，你他妈的五点半就出门？！

食堂都六点才开门！



幸好我闹钟定的够早，不然还抓不到你了。

宁乐言心里骂骂咧咧，噔噔噔爬下床。他动静倒也不算很大，叫了余久一声，对方还真的就乖乖站在门口不走了，其他舍友睡得正香，也没被吵醒。



他飞快地洗漱换衣服，一边抽空瞅了余久一会儿。

余久今天倒是没穿白色，他穿了件扎染的浅蓝色卫衣，依然非常好看。但是这件好看的卫衣顶多薄薄两层布，看那个垂度就知道肯定没有加绒，他今天怎么穿得比昨天还冷啊？宁乐言体感温度一点儿都没升高啊？



宁乐言一边穿外套一边看天气预报，今天的最高温比昨天涨了两度，但最低温低了三度。



行吧。

确定了，余久就是想冻死自己。



宁乐言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扭头认真地问余久：“你衣柜里是没有冬装吗？”

不等余久回应，他直接自己过去打开了余久的柜子——对方并没有来阻拦，很乖巧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自己的柜子，翻了半天，看到普通的春秋外套还不满意，塞回原地重新翻，最后翻出了件长羽绒服。



余久：“……我觉得没必要。”



宁乐言：“我觉得有必要。”

他不由分说地把羽绒服塞进余久怀里，转身提上自己的背包：“走吧，让我看看你到底在忙什么。”



余久叹了口气，穿上外套，回头拉开了宿舍的门。



随后，宁乐言成功体会到了专业第一的一天，以及魔鬼课表和死亡星期四的真正含义。



余久出门太早，宁乐言动作也不慢，他们离开宿舍的时候还不到六点，正值倒春寒气温骤降，天亮得都晚了很多，路上的路灯甚至都还开着。



宁乐言以为余久会先去吃早饭，谁知余久也不在意他是不是跟着，径直往图书馆去。

虽说图书馆离得也不算非常远，但一路走过去还是很累，中途经过学校里的湖，宁乐言扭头看了一眼，那叫一个冷冷清清，本来算是玩乐圣地的湖边只坐着一对早早出来、黏黏糊糊挤在一起约会的小情侣。



余久进了图书馆就往楼上自习室去，这个时间点的图书馆已经开门了，位置被准备考研的学长学姐占得满满当当，不过毕竟考试还早，空位也不是没有。

余久走得轻车熟路，到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书来，坐下后又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拿出眼镜，戴上就开始学。



宁乐言：“……”

你到底是怎么在头上的倒计时只剩下几十个小时的情况下，还能这么面不改色地来图书馆学习啊？

你是在耍我吗？！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了眼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也没带什么有用的东西，干脆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一边打一边唾弃自己，心想学霸就在我对面努力，而我竟然还在打游戏。



大概过了差不多得有一个半小时，余久很准时地停了下来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打了一会儿游戏给自己折腾困了、干脆趴着开始睡着的宁乐言，慢慢收拾好了东西，轻轻推了推宁乐言胳膊。

宁乐言惊醒了，忙不迭跟着他离开图书馆，走到食堂，总算是吃上早饭了。



余久他们专业的课特别多，星期四这天更是被钉在课表耻辱柱上，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节节都是专业课。

宁乐言厚着脸皮跟着余久进教室蹭课，也没有人在意他。

余久很自然地坐在了前排，宁乐言一个来蹭课的，也不会好好听讲，不可能跟他一起坐在前排的，很自觉地在最后排角落里给自己找了个位置。

继续玩手机。



玩着玩着手机就没电了，他接上充电宝，动不动就要抬头看看余久。

手机玩久了头晕眼花了，宁乐言无聊到爆，有点后悔怎么没把上星期老师布置的作业带过来，这是多好的写作业时机啊。



上午的课上余久被叫起来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专业不同，内容之间如隔鸿沟，反正宁乐言一句都没听懂。

总之，煎熬地度过一个漫长的上午，下课后余久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去食堂和大一抢饭，他提着包去了学生会。



宁乐言以为他又要去录那个什么数据，寸步不离跟到学生会，发现他确实又有工作，最近学院里在准备什么比赛，报名的人不少，他们得统计信息，还要安排具体的流程，再做完整的准备。

中午的学生会里人还挺多，宁乐言镇定自若地往角落里一坐，看着他们忙了半天不见有人去吃饭，随手拉个人问他们怎么都不饿，对方狐疑地看他一眼，答道：“大家都吃完才过来的啊？”



行吧，就余久没吃。



忙得差不多，看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要离开，宁乐言趁着余久没腾出精力看他，出门去买了袋糖炒栗子和半个烤白薯回来。

现在才去吃饭的人已经很少了，他没花多长时间，回来后两样东西都热乎乎的。果然不出他所料，学生会的人已经走完了，就剩余久一个人回到他经常坐的那张角落里的小沙发上，旁边只有一盆孤零零的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不过由于今天被逼着穿得多，他看起来也没那么苍白了。



对于宁乐言带回来的食物，或许心知推辞没用，余久照单全收。宁乐言知道余久也不是真的就接受了，毕竟昨天晚上他还收到了对方的转账，今天估计过不了多久，余久还要再给他转钱。

划分得一清二楚。



真难搞啊。



下午的课和上午一样难熬，宁乐言手机都玩不下去了，满眼天书，依然一句都没听懂，蹭课蹭得十分痛苦。

不知道余久当时为什么会选这种魔鬼专业，他晚上依然不会吃饭吗？



宁乐言正撑着下巴对着余久的背影发呆，忽然见到对方头顶上一串鲜红的、明天就要走到头了的鲜红数字，开始慢慢地、慢慢地上涨，一分一秒、一点一点地，涨到了两个星期。


13 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宁乐言瞪大了两只眼睛。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重新去看，仔细去看，甚至顾不得还在上课，悄悄离开座位往前面挪了几排以便看得更清楚，再三确认，终于认可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了。



余久的倒计时真的突然拉长了，上涨到了整整两个星期啊！



宁乐言内心升起一种快要喜极而泣的微妙心情，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契机，但是余久真的很慷慨地给他把倒计时拉长了整整半个月！



看着乖乖穿着长羽绒服坐在前排认真听的余久的背影，宁乐言心想，他好懂事，他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或许是他盯着余久背影的目光太过炙热，余久似乎感觉到了，看起来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他本来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投去目光，一眼没看到宁乐言在那里还愣了一下，朝后门瞥了一眼，又往前一排一排找，终于和挪到中间的宁乐言对上了视线。

宁乐言颇有些兴奋地朝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见到余久打量般上上下下看了自己好几秒之后，露出一个很平常的笑作为回应。

这不算什么，重点是，他的倒计时怎么又开始动了？



这回不是往上涨，而是以不知道几倍速往下掉，本来好好的两个星期没一会儿就掉成了一个星期，然后变成五天、三天，最后恢复成几十个小时，看得宁乐言目瞪口呆。



你是看我不爽吗？

你居然有这么烦我的吗？？



但这还不算完，在余久的倒计时恢复成几十个小时之后，那串数字僵硬地停下来，犹犹豫豫地闪烁好几下，又开始重新往上涨，一点一点涨到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最后再次成了两个星期。

难以置信，比刚才还多了一个小时。



宁乐言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这一幕太莫名其妙了，导致他再次在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没见到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余久上课的时候如非必要、从来不看手机，绝对不是突然收到了什么好消息而推迟要去死的时间，课程内容又跟天书一样，无聊到爆——宁乐言保证绝对不止自己这么想，这不是他来自其他专业的偏见，他亲眼看见好几个人家自己班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的同学，或者说根本没几个人在认真听讲的，谁不在玩手机啊，余久简直格格不入——他也不可能是因为听课听着听着突然上头了觉得生命真有意义了吧？

怎么想都是因为宁乐言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温暖了他啊？不是余久上课上着上着就想起来他宁乐言有多好多努力、为此感到熨帖、继而感到确实被关心才拉长倒计时的吗？

不是吗？

那为什么回头看到自己还他妈能再降啊？！



……虽然没一会儿又升回去了。



余久到底在想什么，宁乐言第无数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随后宁乐言意识到，云老师说得对。



余久的状态太奇怪了，硬猜是不可能猜出来他究竟怎么了的。

他应该去接受一下心理咨询——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云老师都说了，去做心理咨询很正常，有人考试压力太大了都会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排解呢！



……得让余久去试试。



宁乐言确认了这个想法，等到下课，赶在余久又要去不知道哪里忙有的没的事情的时候，先一步把人截胡，径直拉去了食堂。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食堂的人流量比中午要少很多，三楼环境最好、空位也最多——大一的学生没那么早摸到楼上去——宁乐言直接拽着余久上食堂三楼，找了位置放下东西就去买饭。



他在窗口打饭的时候被食堂大叔头顶上明晃晃的倒计时闪了眼睛，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想怎么就只有余久的倒计时那么短呢。



他们坐的位置在角落，也还算安静。

余久似乎奉行“食不言”，总之吃饭的时候，如果宁乐言不先开口，他就不会主动说话。



宁乐言咬着筷子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余久都觉得不自在、抬起头投来疑惑的目光时，终于把那在喉咙里滚了很久的话问出了口：“余久……”

他有点犹豫地放下筷子：“你要不要……去做做心理咨询？”



余久手上的动作一顿。



宁乐言立马抬眼去看他的倒计时，还好，挺正常的，没什么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我问过云老师了，就是，那个，去做心理咨询不是什么大事，正常的心理咨询面对的对象都是正常人，长期的情绪问题不算是病的，而且咱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做得好像还挺正规的，还要预约呢……”



余久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宁乐言看他的倒计时还挺正常、没有什么变化，小心地接完了自己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去试一试？反正面向本校学生免费，也不亏？”



余久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宁乐言被他看得好像要被处刑了似的，好久后他才重新低下头，很平静地喝了口水，回了一句“不去”。



“为什么啊？”宁乐言问，“又不会真的怎么样，你可以就去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干的啊，听说还有按摩椅呢。人家又不能强迫你说话，就算真说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啊？咨询师都是对来访者信息绝对保密的，又没人知道？”



余久放下了水杯，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



宁乐言往他头顶上瞥了一眼，倒计时没有变化，很稳，可以继续说话。

他正要再接再厉继续劝说，就听到余久问：“为什么要我去？”



宁乐言一噎，然后道：“这不是想着你心情应该不太好吗，好多人心情不好都会去，回来就舒服了，你肯定也是啊？”



“我心情挺好的，”余久说，“我不想去。”



倒计时的确没有变化，表示余久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确实没有什么大波动，但是谁知道他一直心情好还是一直心情坏啊？

心情好能天天想着自杀吗？！



宁乐言一点儿都不相信他的话，继续问：“你真的不愿意去吗？”

他拿起手机晃了晃：“你要是嫌麻烦，我可以帮你预约啊。我之前查了一下，明天下午有空位，你的课在第二节，第一节那个时间去正好，真不试试吗？”



余久放下了筷子，默不作声地端着餐盘去了收纳处，俨然一副已经吃饱了、也不愿意再继续多说的样子。

但他的倒计时还算是稳定。



宁乐言看他的倒计时分辨他的态度，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很排斥——如果真的很排斥，倒计时可能也不会这么稳？

他赶紧也端着餐盘跟上去，放好了餐具又跟回来拿东西，和余久一起背着包走楼梯下去，电动扶梯离得有点远，余久好像也不是很想找过去的样子。



楼道里没有人，上下的喧嚣声远离，显得这里非常非常安静。



宁乐言在二三楼楼梯的拐角处拉住了余久：“那你怎么样才愿意去啊？”

他拉着余久的手，若有所思道：“要不，我先帮你预约了，明天你要是愿意去的话，回来之后我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余久的语气有点古怪：“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的声音都不大，无奈楼道里太过安静，随便说出口的话都能听到回音。



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宁乐言点点头继续劝他：“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提什么我都答应，嗯……在学院楼顶大喊余久好帅都可以，左右你也不亏是吧？就当换个地方睡个午觉？听说咨询室的按摩椅可舒服了！”

虽然在楼顶大喊余久好帅这种事情，可能对余久来说挺亏的，毕竟是两个人一起社死。



“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余久又问，“你确定？”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四下的光线瞬间昏暗下去。



宁乐言在这种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余久的表情，但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奇怪。

余久头上的倒计时倒是依然鲜红刺眼清晰无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两个星期。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余久手上的动作——原本是他为了拦人拉住的余久，此刻对方居然反手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挤进他的指缝里，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十指相扣的姿势。

宁乐言没有别的感觉，他就只觉得余久的手指太冰了，明明刚刚才吃过饭，室内温度也不低，他今天穿得也挺厚，手指怎么能这么冰？像是刚从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似的。



余久就这么拉着他的手，手指越收越紧，半晌都没有说话。



宁乐言动了动手指，忽然有几个人从上面吵吵闹闹地走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骤然亮起，他赶紧拉着余久往旁边躲了躲，那几个人看了他们几眼，似乎是奇怪干嘛在这里不走似的，也没注意到两人那十指相扣的古怪姿势，很快就下楼消失了。

灯还没有灭。



宁乐言回头再去看余久，心头忽然一悸。



余久的眼神很奇怪，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却盯着宁乐言，对上视线也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

宁乐言不自觉地挣动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指。



余久就顺着他松了手，两眼一弯笑了起来：“好吧，那我就去看看。”



但是宁乐言就看到他本来挺稳定的倒计时又慢悠悠下降，降回了一个星期。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全文最离谱的剧情转折点快要到了！


14 一个箱庭作品

余久准时敲开了咨询室的门。



学校设置的心理健康中心就在宿舍附近，一扇不太显眼的门，走进去后看到的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的房间几乎都关着门，门牌上写着诸如“登记室”、“心理咨询室”、“宣泄室”之类的内容，表明这些房间里究竟有些什么。



宁乐言给他预约的时间和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重合，这个点人特别容易犯困，即便对大部分学生来说是假期，路上也不见什么人，更遑论心理健康中心这么个不太显眼的地方了。



余久在咨询室外敲了敲门，门内传出“请进”的声音。



接待他的咨询师其实也是学校心理学专业的任教老师，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出头的一位中年女性，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起身很平和地冲着余久笑了笑，示意他坐到自己斜对面的沙发上去，并表示可以把门带上。



余久回以同样平和的笑意，关上门坐在了那位老师所指的位置上。



那位老师并没有坐在他的正对面，咨询室里的沙发非常舒服，来访者坐在最大的那一张上面，咨询师就坐在来访者的斜前侧面，双方都不至于和对方面对面直视。



“我姓陈，叫我陈老师就可以。”对方先一步开口道，“介意我录音吗？”



余久两手交叉搭在腿上，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就把录音设备打开放在一边，继续问道：“今天来这里，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



余久没有说话，也没有换姿势，沉默半晌，依然轻轻摇了摇头。



陈老师也并不介意，笑了笑，低头在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看了看，说到：“我看预约信息，你好像是正在上大二。什么专业的？”



余久顺从地告诉了她自己的专业。



“这个专业啊，听说课非常多，很辛苦。”陈老师放下纸和笔，起身去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回来递了一杯给余久。

余久伸手接了。



陈老师坐回原处，见余久不主动说话，她就自己带着话题走。这时候余久很配合，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他们聊得内容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老师也就只是问一问平常学习压力怎么样、人际关系又如何之类的问题，当然问法并没有这么直接，跟正常聊天似的。

只是半天下来，余久仍然只是问一句答一句，把水杯握在手心里，也没有喝一口，完全没有要打开话匣的意思，陈老师看了一眼时间，稍微了想了想，抬手关掉了录音设备，合上了笔帽。



对上余久疑惑的目光，她只是笑道：“咱们换个房间，要不要玩玩沙盘？”



他们出门拐进了箱庭室——余久大概也知道一点，心理学上的沙盘好像叫做箱庭，总的来说，就是往沙子上摆玩具，摆完之后，确认没有新东西要放了，咨询师就能分析出什么东西。

听起来有点玄学的，但又确实经常被使用。



箱庭室比咨询室要更大一点，也更加明亮，窗帘都完全拉开，房间里的采光十分好。

进门就能看到两个不小的沙箱一左一右摆在屋内，中间相隔的距离不算近，两个沙箱旁边都摆着两把椅子，和在咨询室时的座位一个摆法，不是面对面，而是在相邻的两边。

墙边有足足四个玩具架，每个架子都有四层，每层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具。余久扫了一眼，大概看出来这些玩具的分类，最底层放着塑料的花花草草，往上依次是建筑区、动物区和人物区，摆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动物形状的玩具和不同形态的小人模型，中间还左一堆右一堆放着许多类型的小模型，桌椅板凳和食物、交通工具以及诸多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陈老师带着他坐到其中一个沙箱面前。



沙箱里面的沙子和沙滩上的沙子完全不同，看起来十分干净细腻，是很漂亮的白色，旁边还摆放着推沙理沙用的小工具。



“你可以先动手感受一下这些沙子，”陈老师道，“它们很干净。”



余久就伸出手在沙子里捋了捋，但他没有碰很久，没两下就把手拿出来了。



陈老师问：“有什么感觉吗？”



“很细腻，有点凉。”余久说，“但我不太喜欢。”



陈老师微微一挑眉，不予置评，又冲着他身后的玩具架抬了抬下巴：“现在，你可以试着用这些沙子和那些玩具摆个什么东西出来，随便摆什么都行，全凭你自己的想法。旁边的工具可以用来整理沙子。”



余久没有动沙子，他起身走到玩具架前，仔细打量了这几个架子很久。

架子上的东西简直多到数不清，连小人模型都有好几种不同的材质，陶瓷塑料一个不缺，甚至还有橡胶的。

最下层摆放植物的分区里，有几叠堆得厚厚的墨绿色的假草皮，还有许多余久叫不上名字的盛放的鲜花玩具，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人物区的玩具类型最复杂了，看起来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有代表各种工作的人物，比如工人、消防员和老师之类的，还有一些连在一起做成一个，代表恋人、父子一类人物关系，甚至还有宗教神像的模型，天使、美人鱼这样的都有，名画里的著名形象也有，像是诞生的维纳斯、和某张不知名的圣母像。



余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陈老师也不催他，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久终于动了。

他俯下身，从最底层的植物区里，拿出了所有相同的树木模型。



玩具种类虽然非常多，但除了小石头、草皮和一种作用跟草皮差不多的小草之外，重复的其实不多，他把那一种树全部找出来，两只手也拿得下，不到十棵。

余久回到沙箱前，把手里的几棵树一一摆进了沙箱中间。

但这样看起来还是很少，很贫瘠，他盯着这几棵似乎是思考了几秒，回去找了一种和它长得差不多的植物，一起放进相同的位置。

接着，他又从人物区拿来了两个陶瓷小人，把他们一前一后放在了中间这一大片树的两边。这两个陶瓷小人应该是一个系列的，被涂成同样的黄绿色，看起来像是穿着一身迷彩服。



他还拿了两个小木马——这些玩具都差不多大，这两个小木马还没有他的手指高——放在了两个小人的身边。



到这里他就不动了，陈老师等了一会儿，适时地出声问他结束了吗，余久静了几秒，似乎想要点头又顿住，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回头去植物区拿了朵小小的黄色的花，拿到沙箱上空随意往里一丢，那朵小黄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沙箱的右上角。

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结束了。



陈老师让他重新坐回去，示意他看看自己完成的作品。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似乎是在给他时间、让他好好打量一下面前的沙箱。也不知道具体过了过久，陈老师才开口道：“能向我介绍一下你的作品？按照你的想法描述就行。”



余久指了指被他摆在沙箱中间的那一片树：“这代表一片森林。”



陈老师点了点头：“森林里似乎有空地，我看着像几条路。”



确实如她所说，那一块地方的沙子没有被放满，一条路从靠近余久的这个小人这里出发，延伸进森林里，在中间分了岔路，两条岔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外面去，代表和森林一样没有尽头。



“嗯，”余久道，“岔路。”



陈老师问：“这两个小人是什么意思呢？”



余久笑了笑：“没什么意思。”



陈老师问：“那木马呢？我看这两只木马长得好像有点奇怪。”



“特洛伊木马。”余久说，“伪装成木马的移动房屋。”



他没有多说，陈老师点点头：“是希腊故事里特洛伊木马那个故事吗？”



余久点了点头。



陈老师又问：“那角落里这朵花呢？”



这次余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疑惑，盯着那朵违和地落在角落里的小黄花看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它就在那里了，我也不想动。”



陈老师笑了起来，她笑得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那给你的作品起个名字吧，想叫什么都可以，全凭你的心意。”



余久这一次也想了很久，他看着那片森林静默，由于并没有在摆放玩具前推沙，沙面并不太平整，那些树也就高低不一，还有几棵似乎没有摆放好，稍微有点歪斜。

“……森林，”他说，“就叫《森林》吧。”



一次咨询的时间大概应该控制在五十分钟左右，陈老师在他给作品取完名字后看了看时间，确认今天已经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空了——后面还有其他预约的学生——点了点头，给摆放着玩具的沙箱拍了几张照片，询问余久要不要自己动手拆掉作品。



余久也同意了，他一件一件地把自己亲手放下的玩具放回原处，每一次都要花一点时间抖掉沙子。

陈老师一边帮他一起收拾，一边道：“我建议你再来一次，下次咱们可以聊得更多一点。”



余久不置可否，收拾完东西后，礼貌地和陈老师告了别。



下午阳光最热烈的时候刚过，今天的天气还算是晴朗，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

余久出门前被宁乐言逼着穿了厚得外套，他离开心理健康中心，回到户外，站在路边，微微扬起脸眯了眯眼睛。

有阳光照了下来，但天气还是很冷。



阳光……没什么温度。

作者有话说：

转折在下一章。
关于心理咨询和箱庭疗法，稍微解释科普一下，第一次交谈是咨询师收集信息的时候，开始解决问题是在后面几次，不过余久也不会去第二次了（）；
心理咨询有时间限制，超过时间太久是比较严重的错误；
箱庭就是常说的沙盘，这章里出现的意象我大概不会真的写在正文里了，直接在这里给大家草率解释一下，一般来说，森林代表黑暗、神秘和迷茫未知，分岔路代表选择，穿迷彩服的小人在这里指代战士，代表冲突和矛盾，特洛伊木马代表欺骗、虚假，小花是这里唯一代表美好的事物，右上角这个位置指代未来。
相同意象在不同作品里有不同解释奥，这里的解释仅限余久的作品。
另外，我要开始肝毕业论文了呜呜呜也不知道还能日更多久（）


15 坦白

余久下午第二节还有课，他出了心理健康中心之后是直奔着学院去的，距离上课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

不想宁乐言像是真的十分空闲一样，居然守在学院门口等他。

周五下午是默认的假期，除了余久这个魔鬼专业的学生以外，没有什么人会到学院里来，连教职工都放假走得差不多了。



又正值下午，学院门口显得很冷清，几乎没有任何人路过。



宁乐言一看到余久，就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迎上来，开口就问他情况如何：“怎么样？感觉还行吗？”

他看见余久的倒计时十分稳定，觉得就算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肯定也不至于让人更不好。



余久静静地凝视他两秒，忽然问道：“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啊，对。”宁乐言点点头，“但是别太超过我的能力范围啊，不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做到。”



余久很温和地笑了：“那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宁乐言一愣：“什么？”



余久体贴地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他上前一步直接站到距离宁乐言很近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抬手压住他的后脑勺，紧接着静默了两秒，余久微微低头和他额头相抵，说话时呼出来的温热气体直接扑到了宁乐言脸上。

他笑得很是温和漂亮，又问：“会拥抱、会亲吻的那种。”



宁乐言愣了好几秒，才猛然回神似的后仰拉开距离：“不是、不是，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谈恋爱？”



“是的，”余久点点头，“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宁乐言有点懵，说实话他想了很多可能，哪怕是余久说让自己不要再烦他了这种事的应对方式都想了好几种，万万没想到余久居然提出来，要跟他谈恋爱？

是他想的那个谈恋爱吗？会打啵上床的那种？！

余久疯了吧？人家咨询师跟他说什么了？



宁乐言看着他头顶上的只剩不到一个星期的倒计时，一时无语凝噎。

这算什么？死前放肆一把吗？



余久还在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模样十分认真专注，让宁乐言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已经放出去了——

宁乐言一咬牙，想想余久这么好，要是真的谈了，说实话他一点都不亏，况且说不定还能有把他倒计时拉长的可能；如果余久跟他说是开玩笑的那就更好了，还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呢。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可以、可以，但是那个，我也没谈过，而且还是跟男的，你要是认真的，那我们就、就试试，反正我也说了喜欢你……”



宁乐言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因为余久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也没说好不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宁乐言心都虚起来了，才垂下眼，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说：“晚上九点，宿舍天台见。我有话想跟你说。”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学院里。

宁乐言猛地扭头想追上去，却看到他的倒计时直愣愣往下掉，掉到只剩六个小时，惹得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刚过三点没多久。



……约在九点见，他是要当着自己的面跳楼吗？

不是……怎么答应后反而更不想活了啊？怎么回事？！



余久意味不明的态度让宁乐言紧张了很久，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他的心都一直提着，想不通余久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余久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他下午的时候本来在学院里先等了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再在人家上课的时候溜进去蹭课，等得十分焦虑，根本坐不住。手机也没电了，咬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宿舍，余久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说是有话想对他说，那就真的是有话要说。



可是余久到底想说什么？宁乐言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但是……无论余久想说什么，宁乐言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觉得今晚一定不会太平。



余久下午下课后没回宿舍，常规性地失踪了一段时间。宁乐言惴惴不安地等到快到约定的时间，他还没有回来，眼见着没几分钟就要九点了，他不再继续在宿舍干等了，出门上了余久说的天台。



今天的温度稍微回升了一点，但是晚上天空中堆起了点乌云，天色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总之天台上的风不小，宁乐言开门的时候迎面被冷风糊了一脸，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就看见了余久站在栏杆边上的背影。

余久依然是今天出门时的那一身打扮，穿得挺厚，好好地裹着宁乐言早上给他塞的外套，两手自然随意地搭在护栏上沿，如果不是因为他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了寥寥十来分钟，宁乐言都觉得他就是来看个风景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余久，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及接近。



“余久……”宁乐言停在离他有两三步距离的地方，轻轻叫了他一声，“你想跟我说什么？”



余久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依然是那张挑不出毛病的漂亮笑脸，却让宁乐言的心脏腾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宁乐言不自觉地也冲他笑了起来：“你要不要站回来一点儿？天台上太冷了，要不回宿舍聊？”



余久干脆转过身面对着他，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轻轻一歪头，像是有些纠结：“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宁乐言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我也不知道这么说你会不会信，”余久温和道，“自我有记忆起，就能在别人的头顶上看到一样东西，算是……数据条？”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在给宁乐言讲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似的——说出来的内容确实也不太现实，任谁都觉得他在开玩笑。



但是宁乐言自己就能看到别人的死亡倒计时，第一反应并没有觉得他在开玩笑。



余久继续道：“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我才慢慢确定是只有我能看到的，因为它与我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上慢慢堆起来的乌云，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它代表别人对我的关注度……或者需要值？叫什么都无所谓，都是一种东西。”



宁乐言脸上的笑蓦地消失了。



“你不是觉得我跟父母关系不好吗？确实不好。”余久的视线重新落到宁乐言身上，仿佛帮他答疑解惑般认真道，“他们完全不需要我，对我的关注和需要程度低得……你都不敢想，简直和陌生人似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波动很小，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可能和他们关系好的。”



宁乐言悄无声息地捏紧了手指：“你是想说……”



“你信我呀？”余久好像还挺开心，“万一我在骗你玩儿呢？”



宁乐言没有说话，余久头顶的倒计时越来越少，闪烁程度也越来越大，发出的鲜红光线愈发刺眼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没有人真的需要我。”余久说，“无论其他人表现得有多关注我，数据条都不会过半，有趣吧？”

他不再看宁乐言，视线往身后的天台护栏外微微一撇：“更有趣的是，即便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对我可能都会有个一两点关注，我只见过两个完全清空的数据条——也就是完全不在意、不关注我的人，你猜是在哪里见的？”



宁乐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余久就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一个是我自己从镜子里看自己，另一个……你猜是不是你看我？”



宁乐言脸上已经全无笑意，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和余久对视。天台上的风越刮越大，天空上的乌云堆得也越来越厚，周遭空气非常冷，即便他穿得不少，也觉得四肢冰凉。

细细的雨丝从空中飘下来，不仔细感受还发觉不出来，落在脸上才让宁乐言意识到雨已经开始下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越来越激烈的风吹出的呼啸声，护栏也不知道是不是安装得不太结实，在这样的大风里好像被吹得松动了一样，开始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的响动，岌岌可危的模样，随时都要损坏坠下去似的。



这种“嘎吱嘎吱”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声音传入宁乐言耳中，他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往前迈了半步：“余久——”



余久就背靠着好像是有点松动了的栏杆，丝毫不在意它在风中发出的嘎吱声，上半身微微向后仰，抬起脸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发十分柔软，一如宁乐言先前见到过的一样，在风中会被吹起说得上有点可爱的几绺来。这次的风比以往都大，他柔软的头发被吹得很乱。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在想什么吗？”余久笑了一声，“阳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但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太阳从来都不会属于我。”



他头上的倒计时堪堪剩下了最后十几秒。

雨好像稍微下大了一点，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场暴雨。



“宁乐言，你可真奇怪。”余久睁开眼睛看向宁乐言，似乎非常不解，声音轻得几乎完全淹没在呼啸的风里，“你明明一点儿都不真的在意我，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我的死活？”

作者有话说：

看吧我说了会很离谱吧……希望大家还没跑（）
魔幻的开局注定了魔幻的发展，如果大家还能坚持的话真是太感谢了（）


16 如何救我

宁乐言只觉得手脚冰凉，头脑中也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而余久似乎也没有什么想等到回应的意思，他无所谓地撇开视线，侧过身，一只手握住了护栏的上沿，上身微微倾斜，眼见着就要使力翻了出去。



宁乐言被余久头顶几乎和归零没有区别、只剩下寥寥几秒的倒计时闪了眼睛，这才忽然惊醒了似的，他猛然冲上前一把拽住余久的胳膊，把人往后使劲一拉。

余久大概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会冲上前来拦住自己，没什么防备地被他猛然往后一拽，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握住护栏的手。



两个人一起撤力，后面又没有遮挡，都是好几步踉跄，最后宁乐言也没站稳，直愣愣拉着余久摔倒了在了地上，余久很敏捷地一手撑地往旁边一翻，勉强算是没把他压个严实，虚虚撑在了他的上方，很快就离开了。

雨开始下了一会儿，且比刚才还要大一点，已经很明显能让人感觉到了，地面上有一点湿漉漉的。



宁乐言面朝天空躺在地上，冰凉的雨丝迎面飘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了身边余久的手：“你先——别跳……别去死。”

他这一下勉强拉长了点余久头顶剩下的时间，十分钟左右。



余久也没有站起来，他静静地坐在宁乐言身边，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又都穿着浅色的衣服，衣服上沾着灰尘和从地面上蹭来的不太干净的水渍，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他任由宁乐言不放心似的拉住自己，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是相信我说的话吗？为什么？”



宁乐言刚刚几乎要停下来的心脏此刻飞快地跳动起来，他分辨不出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是什么情绪，只是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着，拉住余久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直至用力到他自己的手臂都发起抖来，他才猛一下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我真的想救你。”



“是吗？”余久说，“但我觉得，你好像只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自杀而已。”

他和上一次在楼道里时一样，反握住了宁乐言的手，握成了一个很亲密的十指相扣的姿势，继续道：“我不会骗你的。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怎么还想管我？”



宁乐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也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依然在这里，还拉着余久不放。



一直跟着余久不放……一定要说原因，确实是因为好奇。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有没有真心希望余久能好好活着的想法，宁乐言在这之前和余久不熟，普普通通的舍友关系，即使余久真的在别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突然自杀了，他大概也不会真的有多伤心。

不理解，也没有感觉。



但是余久太让人好奇了，宁乐言根本想不通他究竟为什么不想活着，对方真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难以捉摸的一位了，余久究竟在想什么这件事情，宁乐言太想知道了。

想到千方百计要推延人家去自杀的时间，想到寸步不离地跟着不放，一直想到刚才为止。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原因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余久忽然说，“你的数据条现在波动很大。”

他似乎很奇怪，眉眼中都透露着不解：“为什么？你到这种时候反而又关注起我来了？”



宁乐言又闭上了眼睛，他也不想起来，就只是和余久紧紧地十指相扣，低声说：“我现在……我真的很想救你。”



“很想救我？”余久说，“如何救我？用你步步紧逼的好奇心？”



宁乐言睁开眼睛看向余久的头顶，那串鲜红的倒计时正在疯狂波动，时间忽长忽短。余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宁乐言知道他的情绪也波动十分剧烈——一如自己一样。

他静静地和余久对视了几秒，才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又用力握了一下余久的手掌，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发现你要自杀的吗？”



余久轻轻一挑眉，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的话。”宁乐言说，“我也能……看到一点东西。”

这句话一说出口，仿佛封闭的锁终于被打开，再继续阐述其他东西，就完全没有限制了。



“就是我第一次在天台上拉住你的那一天，我忽然能看到所有人的死亡倒计时了。”宁乐言道，“是一串数字，我叫它死亡倒计时……你的数字特别短，我当时不知道数字代表什么，跟着你出门到天台上来，拦下你之后才确认的。”



“那我们可真是天选的两个神经病。”余久笑了一声，“听说精神分裂患者很容易出现幻视，我有段时间一度以为自己是病入膏肓了、才能看见这种东西。”

他微微俯下身，问道：“你的数据条在上涨，现在开始涨了，你真奇怪。你在想什么？”



“我真的想救你。”宁乐言轻声说，“我想……你能活着。”

他说这两句话时的声音非常轻，几乎和气声差不多，仿佛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似的。



雨比刚才下得更大了，但是宁乐言已经感觉不太出来有多冷了，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好像下一秒就能从喉咙蹦出来一样，让他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显然余久也不相信。



“想救我？如何救我？”余久用和宁乐言同样轻的声音问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宁乐言看见余久的倒计时正在剧烈波动，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夸张，一会儿猛然掉到十几秒，一会儿又突然上涨到一两天、甚至更多更长的时间。



余久慢慢地垂下头，一只手仍然与宁乐言十指相扣，他似乎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宁乐言的胸口，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几乎要被这不大的雨声完全遮盖过去。

但宁乐言就是听到了。



“如果你真能看到别人的死亡倒计时，那你看我时在想什么？他的时间怎么这么短？他会因什么而死？他为什么要死？”余久说，“你只知道我将要死去，宁乐言。你只知道我会死。”

他叹息般的问道：“你想怎么救我？”



雨雾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从天而降，温柔又无情地将人笼括其中，宁乐言被迎面落下来的雨丝蒙得几乎要睁不开眼，他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摸了摸余久的头发。

余久的头发简直像猫毛一样柔软，现在被雨淋湿了，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一样，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宁乐言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什么，他的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的，一举一动、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没有经过思考。



“我不希望你就这么死了，我想你能活着。”他说，“你能活着吗？”



余久微微起身，抬起脸来看他——宁乐言想他大概在看自己的那个什么数值条，随便吧，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现在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半晌都没有说话。



宁乐言就在这种寂静中，看到余久头顶上那串在不停波动的数字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从十分钟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涨，速度很慢，但是并没有停下来，慢慢的，慢慢的，那串数字拉长到三天、五天、一周，还在上涨。

他忽然感觉两眼酸胀。

雨毫不留情地把两个人都淋了个透，脸上都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余久的倒计时不停地、一点一点地上涨，甚至那种鲜红的颜色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你在想什么呢？”余久问，“你的数据涨到了快过半的位置。”

他凑到宁乐言的面前来，垂眼低声道：“它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重新归零吗？”



余久低头与宁乐言额头相抵，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他这个人似的，从让人觉得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风一样抓也抓不住。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救我，”余久说，“你想怎么救我？”

他整个人都毫无温度，即使已经靠得这么近，宁乐言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雨越下越大，唰啦唰啦的雨声让他说话的声音愈发模糊了。



“我想让你活着，”宁乐言重复了一遍，“我想你能活着。”



余久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时间长到宁乐言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才听到他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那我等等吧，看看你想怎么救我。”



一切都湮没在了一个吻里。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余久低着头轻轻咬住了宁乐言的嘴唇，只一下就松开，舔了舔不太明显的齿痕，重新吻住了他。

宁乐言只觉得余久的嘴唇一如他本人一样冰凉，但十分柔软，他们唇齿相依，在终于发展成倾盆之势的大雨中，以很狼狈的姿势滚在天台上，浑身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手脚都冷得快失去知觉，却还是咬着对方的舌头，接了个很漫长的、炙热又温柔的吻。



余久的倒计时缓慢地停了下来，停在了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打啵好难写呜呜呜
进展看起来有点奇怪，后面的剧情里应该会解释，大概吧


17 他明明在求救

虽然余久那么说了……但是宁乐言依然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有多相信自己。



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似乎带来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彼时雨越下越大，他们在天上打起雷时狼狈地回了宿舍，来开门的舍长看他们的模样看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问道：“你俩……冲到雨里打架去了？”



可不就跟在雨里打了一架一样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的是干的，每走一步身上都在滴滴答答滴水，模样狼狈得不相上下，衣服上全都是从地上滚来的污水泥点，还谁也不愿意看谁，脸色都不好，气氛尴尬又微妙。

宁乐言脑子里跟塞了一团浆糊似的，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起来——大概是余久把他给拽起来的吧——怎么回的宿舍，只记得刚脱了湿哒哒的外套就被舍长一把推进了浴室里，还听见对方催余久动作快一点的声音。

可能是真的觉得他们两个闹了什么矛盾刚打了一架，舍长还挺体贴地没让两人独处，找隔壁宿舍问了问，知道他们没有人在洗澡后，赶紧把余久送了过去，俨然一副操心的老妈子样。



宁乐言也没有马上洗漱换衣服，他穿一身被雨水浸透后变得冰冷又沉重的毛衣，两手支撑在卫生间里洗手池的两边，盯着池中扭了一半的下水口直发呆。



舍长送完余久回来，路过卫生间看见宁乐言这个模样，停在门口问他：“你干嘛呢？真打架了啊？”



宁乐言眼睑动了动，没有说话。



“就算真打架了，后面不管又想干什么，你也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舍长苦口婆心，“这季节感冒了可不容易好，别发愣了，快点吧。”



宁乐言抬起眼看向洗手池后空荡荡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忽然答非所问道：“该挂个镜子了。”



舍长简直满头问号：“什么意思？你们打架就是因为争论一番谁更帅？那你比不过余久的——哎呦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宁乐言摇了摇头：“没打架。”

他甩了甩脑袋，终于把一团浆糊似的思维甩清醒了似的，回头问舍长：“余久呢？”



“隔壁宿舍呢，屁大点地方你还想一起洗？”舍长道，“不是，没打架你俩干嘛去了？回来之后气氛有多微妙你知道吗？谁也不愿意看谁，谁都不跟谁说话，不是刚打完啵就是刚打完架。”



宁乐言：“……”

说出来不知道你敢不敢信，还真是打完啵了，第二次呢。



说起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啊？



宁乐言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水珠都抹干净，又随手掀起上衣服的下摆拧了一把，哗啦啦拧出一大滩水来。

他冷静下来，认真回忆起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一开始……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能看见所有人头上的一串数字，确认过后，知道那是死亡倒计时。

后来他发现余久的倒计时格外短，意外得知余久天天想着要自杀，问为什么也不肯说——现在看来，其实余久一开始没骗他，也没什么要隐瞒原因的意思——宁乐言当时太想知道余久的想法了，第一次把人拦下来或许是出于本能，后来……说不准。

那一段时间里，他所做出过的每一个举动，有多少真的想救下余久的成分？

而余久如果真的能看到所谓的“被需要值”或者“被在意值”，那当自己每次做出尽心尽力救他的样子时，他又在想什么？



或许是对宁乐言与平时不太一样的、稍显冷淡的表情感到疑惑，舍长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卫生间门口打量了他很久，才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宁乐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病。”



舍长：“？”

舍长：“啊？”



宁乐言瞥了他一眼：“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你不知道吗？”



舍长：“你有病啊？”

舍长：“哦……你不会在说那个什么指针量表吧？”



人际反应指针量表。



他们另一个舍友有个心理学系的女朋友，前段时间可能是有什么作业，拿了个什么量表让大家帮忙写一写，本着都是朋友帮就帮吧的心态，宁乐言也帮忙写了一份。

几十道题目，不多不少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当时他们好像都写了。

但是次日那个舍友就开玩笑似的问宁乐言：“你是不是闭着眼胡填一通呢？我女朋友说就没见过你那么低的结果。”



宁乐言当时十分好奇：“那是测什么的啊？”



那个舍友回忆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人际什么指针，管他呢。下次再找你填问卷什么的认真一点呗，他们收集完了数据还要剔除无效问卷，可累人了。”



宁乐言想，我明明填得很认真啊，怎么就是无效数据了？

他真的去搜了搜关键词，最后搜出了个问卷，就是他写的那份，全称是《人际反应指针量表》，看标题以为是测验人际关系的呢，看介绍才知道是测量人的共情能力的。



共情。

这是个稍微有点抽象的词语，它似乎可以代表很多东西，同理心、同情心，还是设身处地从他人角度想问题。

总之，不太好概括，没想到居然有专业的量表可以测量，测出来真的准吗？



不过看起来这个量表应用还挺广泛，应该是可行的，说不定真的准呢。

哦，宁乐言当时这么想着，得出的结果低到都能当成无效数据剔除了，原来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啊。

当时他其实没有什么想法，觉得低就低呗，也没感觉自己受了什么影响。



“你想拿那个瞎填的量表、说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来跟余久道歉吗？”舍长问，“咱能找个更靠谱一点的理由吗？不是——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咱们是好兄弟吗？”宁乐言问道，“跟我相处不累吧？”



“不累啊，不挺好的吗？”舍长一愣，“说你跟余久呢，扯我干嘛？”



“我也觉得挺好，”宁乐言不再回应他，低声自言自语，“我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吧。”

毛衣吸饱了水变得很重，穿在身上让人非常难受，他拧两下也拧不干，干脆脱了下来。舍长见他不再回应，又是一副终于不想折腾要去洗澡的样子，撇了撇嘴，关上门走开了。



宁乐言随手把衣服扔进盆里，打开了淋浴喷头。

热水要等一会儿才会出来，一开始从喷头里涌出来的是凉水，冰冷程度和外面的雨水都不相上下了。

但是他没有躲在一边等热水，甚至或许是因为浑身都被湿透的衣服敷得冷冰冰的，都没觉得刚涌出来的水有多凉。



他站在喷头下，任由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我做错什么了？

宁乐言想。



什么是共情？

共情是同理心，是能设身处地体验他人处境、进而感受和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



我有吗？

肯定有的，机器人才没有同理心。



我能理解别人的心情吗？

能的吧，我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是高兴的、什么时候是难过的，知道别人在什么情况下需要帮助、在什么情况下不该去管。



我能做出正确的反应吗？

能的，在别人高兴的时候可以一起高兴、不能泼冷水，别人难过的时候要去安慰、不能幸灾乐祸；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会伸出援手，不该去管的时候要视而不见。



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没有我，如果我没有发现余久的倒计时不一样，没有跟着他到天台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就会在那一个对别人来说毫无特殊之处的夜晚从高楼坠落，在无人关注时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拦住了他，我让他暂时推迟了自杀的想法，我把那些让人想活下去的东西说给他听、带给他看，我尽我所能、我想尽办法让他活着。

如果没有我，余久已经死去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死而已。



但是……余久是特殊的。

我做出的每一个举动，在他眼中都并非出于真心，他又为什么想要多活几天？

他真的有想过要多活几天吗？

每次稍微有一点想多活一会儿的想法，又发现我并非真的在意他，余久会怎么想？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我能理解别人的心情吗？

能的，但我不能理解余久。



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应该什么都没有做错才对。



……



宁乐言抬手一把关上淋浴喷头，几串细小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坠，他忽然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一点都不小，水声又戛然而止，这清脆的一声响立马惊动了外面人的注意，有人过来敲了敲门，舍长的问话声想起：“你怎么了？撞了还是摔了？没事吧？”



宁乐言没有回应，他重新打开了淋浴，水声又哗啦啦响起，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问。

他微微仰起了脸，感受到浴室纯白的灯光穿过薄薄的眼皮映照进脑海里，细密的水流迎面落下来，落在扇完巴掌后火辣辣的脸颊上，整张脸都被水流冲刷，让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从未有过的窒息感笼罩了他的全身，连心脏都像是供不上血了似的，开始一抽一抽、没来由地紧缩起来。



“你脸真大，宁乐言。”他低声对自己说，“他明明在求救……他明明一直在向你求救。”


18 焦灼

宁乐言离开浴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至少得有将近半个小时。但是他没看见余久——按理说余久不可能比他还要慢才是，何况还是在别人的宿舍——就问了一声。



“余久刚刚回来了，但是又被辅导员一个电话叫走了。”舍长无奈地一摊手又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么大雨、又这么晚，什么事儿那么着急，非要人立刻过去才行，没见过比余久更尽职尽责的劳动力了。”



宁乐言刚把毛巾搭在头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刚才在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没什么太明显的感觉，现在出来之后是真的终于感觉到冷了，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锁骨上，都能让他不自觉地打个哆嗦。

听到舍长的话，他正准备擦干水的动作一滞，看看阳台外面漆黑的夜色，又不确定似的听了听，刷啦啦的雨声仍然能听得很清楚，一时表情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叫出去？这他妈都快十点了，还下这么大雨，你们辅导员神经病吧？!”



舍长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自己也觉得太离谱了，宁乐言顾不得多说，过去打开了阳台的门，一股寒风陡然从他开了一半的门缝里灌进来，整个室内的温度都掉了一截。

开门后雨声听得更清楚了，冰凉又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势比他刚回到宿舍的时候小了一点，但也没有小到哪里去就是了，雨水斜斜灌进阳台，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本来排水就一般，这么一会儿都快积起来一层了。



和没有任何停歇意思的雨声一起涌进耳内的，还有轰隆作响的沉闷雷声，夜色一片漆黑，乌云厚厚堆叠，看不见闪电，雷声闷得就像是被天上的乌云层严严实实捂住了似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被热水冲刷回暖没有多久的四肢，顷刻间又变得冰凉。宁乐言捏紧阳台门的门边，粗糙的木质手感让人手心有点疼，他盯着沉重的雨幕吹了几秒的冷风，在舍友喊他快点关门冻死了的时候，重新缓缓关上了门。

他在自己随手丢在椅子上的湿透的外套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了刚才忘了拿的手机，好在手机性能不错，也不算是完全一直泡在水里，看起来没出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电量耗尽了，在他掏出来的一瞬间，当着他的面滴滴滴关了机。



宁乐言叹了口气，用拇指抹去屏幕上的水珠，但是大概因为他的手也不怎么干燥，水珠非但没有被抹干净，反而在漆黑的屏幕上糊开，糊成了一大片水渍。

他盯着那一道糊开的水渍看了很久，看到水渍都快自己干了，才又默不作声地扯过数据线给手机充上了电。



舍长自己洗漱完了，觉得下面太冷，准备上床进被窝。爬梯就在宁乐言座位旁边，他一手搭着梯子，侧过身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回事？”



宁乐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冲上电亮起的屏幕，回应了一句：“我怎么了？”



“余久被叫出去了，你烦得跟接电话的是自己一样。”舍长点评道，“心情这么不好？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乐言把手机开机，没有再回答。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或许真的看起来很烦、心情很不好吧，因为即使周围这么冷，自己又刚从阳台门口吹了风回来，明明接触空气的皮肤都是冰凉的，手心却莫名溢出了冷汗，心脏也跳得飞快，怎么深呼吸都平静不下来。

宁乐言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体会到过这种感觉，脑子既像一团浆糊又非常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却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以及接下来还要如何。



手机正常开了机，宁乐言也深深地吸了口气。



舍长应该是觉得他和余久真的吵架了、但是又发现自己错了、想跟余久道歉之类的，认为这是他们的事情，不该多掺和，想来都是成年人了，简单的人际关系还处理不好也不应该，也就不再多问，嘱咐了一句让他快点回去睡觉，或者至少多穿个别的厚外套什么的，免得感冒了。



宁乐言应了一声，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余久。他的手停在呼叫页面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唰一下起身，离开书桌座位，从衣柜里翻出了件外套穿上，使劲按了按胸口。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心脏还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但宁乐言并不觉得自己是紧张。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把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攥住了似的，疼倒是不疼，但是十分难受。



宁乐言裹进外套，又扭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等待的过程中，他的手心出了更多汗，一下子都有些握不住手机。



一秒，两秒，十秒。

宁乐言静静地等着，等到仿佛被攥紧一样难受的心脏都不再跳得那么快了，都没有人接电话。

他垂眼挂掉了电话，坐下来，直愣愣地盯着雨幕发呆，半晌，抬手捂住了脸。



余久没有接。

但是幸好他没有接。



如果他接了，那宁乐言应该说什么？

问他到哪里去了？辅导员现在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情？

或者问他走的时候雨大不大、穿得厚不厚？外面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问不出口。



宁乐言又叹了口气。

余久一次没接，没有回电话和或消息的意思，他也不再打第二次了，而是转去打开了和余久的聊天界面，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晚上问余久吃饭没有，余久当时没有回复。



宁乐言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哒哒哒删掉，实在是不知道该发什么过去，也不知道余久能不能看到、会不会回复。

他头疼地抓了抓头发，才想起来毛巾还搭在头上，顺手一把拽了下来。



或许是看他这副模样不太顺眼，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的舍长探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赶紧吹头发去吧，十点半吹风机就断电了，这天气晾干也不容易，你头不冷吗？真不怕感冒啊？”



他们学校的宿舍限电挺厉害的，大功率电器一概不能用，连几个游戏本都带不太动，容易断电。吹风机的热风在宿舍不能用，得用走廊里专门安装的固定吹风机，晚上十点吹风机半断电。

宁乐言抓了一下头发，确实还是湿的，冷冰冰的，只是勉强不再滴水了而已，他随口回答了一句“知道了”，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热水什么时候停来着？”



“十一点吧，”舍长道，“你冻傻了？昨天还抱怨停太早呢，其实十一点也不早了。”



十一点停热水。

宁乐言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二十多。



他放下手机，听话地出门吹头发。已经临近断电的时候了，外面没有什么人，他吹得也很快，断电前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

吹风机的热风敷得宁乐言头皮发烫，一直冷冰冰的皮肤也暖和过来了一些，走廊里比不上宿舍，多少还是有些冷，他回去之后再看时间，正好刚到十点半。



余久还没有回来。



宁乐言有点焦虑，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种莫名的焦虑来自哪里。

余久什么时候回来？

他对温度都没有什么概念似的，这种天气出门鬼知道记不记得穿厚点，外面雨还这么大，学校排水差得要死，地面上一定全是积水，一把伞能挡住多少雨？

回来之后还会浑身湿透吗？那热水澡不是白洗了吗？



宁乐言问舍长余久出门时穿了什么，舍长狐疑地打量他一眼：“黑衣服吧，不记得了，接电话是到阳台接的，讲了半天，回来立马就出门，差点还忘了拿伞。你问这个干什么？放心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余久那么大个人不会回不来的，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脸都白了。”



脸白了吗？

宁乐言碰了一下脸颊，没什么感觉。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稍微变小了一点，但雷声反而更清楚了，宁乐言有些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忍不住给余久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余久完全没有要回的意思，或许他手机没在身边，电话和消息都没看见。



眼见着十一点快到了，宁乐言又到阳台上去看了一眼，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回来后就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

出来后舍友问他干什么，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



终于，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宁乐言敏锐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听到了些别的动静，有脚步声靠近了，还有一种像是抖了抖雨伞发出的沙沙的摩擦声，下一秒，宿舍的门就被打开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余久。



余久心情不好。



宁乐言下意识站了起来，忽然发觉到了这一点。

并非是从余久的倒计时看出来的——他的倒计时挺正常的，没什么变化，还是剩下一个月——他也没有露出什么沮丧的、不开心的表情，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普普通通出了趟门，顺顺利利办完了什么事，再平平常常赶回来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来由，直觉般的，宁乐言就是认为余久心情不好。



他本来既清醒又像浆糊的脑子忽然又变得空白了，眼见着余久带着一阵外面的寒气平平常常地走过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宁乐言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什么态度去面对余久，但是余久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正常地卸下了背包，又脱下了外套——谢天谢地，他这次出门总算是知道穿厚一点了。



好在舍长又探出了头，替宁乐言问出了想问的话：“你干嘛去了？辅导员发什么神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什么事，”余久抬头冲他笑了笑，“伞不怎么顶用，我本来想等着雨小一点儿再回来的，结果白等了那么久，一点变化都没有。”



撒谎。

宁乐言想，余久在说谎。

他肯定不是因为要等雨停才回来这么晚，一定发什么了事情。

但是是什么事情？问了他会说吗？看起来不太可能。



宁乐言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余久的情绪，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攥了攥手心，果然又摸到了一片汗湿。



“哦，那你赶紧收拾吧，”舍长不多做怀疑地点点头，“乐言还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你都没接，看给他急的，在下面晃到现在。”



余久又看向宁乐言，他好像停顿了几秒，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停滞，宁乐言也分不太出来了，只听到他说：“我手机静音，没注意，刚才看才发现没电了，抱歉。”

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歉意，脸上也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微笑。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



宁乐言攥着手心，看着余久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又连带着掏出了一小包什么东西，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终于开了口：“我——”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沙哑，还差点破了音。宁乐言低头清了清嗓子，才又道：“你赶紧去洗漱吧，我……接了点热水放在浴室，就是不知道现在还热不热。”



余久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是真的停顿了几秒，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宁乐言跟他对视了一眼，又猛然撇开了视线，一时也不知道该看哪儿，忽然瞥见余久从兜里和手机一起掏出来的那一小包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余久低头看了看：“花种。”



宁乐言一愣：“花种？”



“嗯，”余久点点头，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道，“辅导员种了一点，没种出来，估计买到了坏的，放在办公室了。让我带出来顺手丢掉，走得急，忘了。”

语毕，他又俯身换了鞋，平静地进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

注意手机进水了不要充电呀！会短路！


19 回忆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躲谁，或许根本就没人在躲着对方，余久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动轨迹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宁乐言似乎也是，一切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余久偶尔会想，宁乐言知不知道自己头顶上的数据条非常精彩呢？



这是余久自打有记忆一来，第一次见到有人的数据条过半，但是那数据并不稳定，波动非常大，忽高忽低是常事，能当着他的面一会儿升得很高、一会儿又猛然掉到只剩下堪堪一个底。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余久似的，即使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好像也十分正常。

不过这里的“正常”，指的并非是毫无变化，而是仿佛微妙地回到了算是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不太熟的普通舍友，不是同一个专业，课表和生活作息基本上错开，只有晚上在宿舍的时间才算正儿八经的相处时间，没有谁再刻意去关注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因为宁乐言的数据条这几天一直都在剧烈波动，余久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其实真的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了。



他很好奇宁乐言的数据什么时候会稳下来、稳下来之后还会剩下多少，又会拿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



问卷总算是录完了，学院里安排的活动也暂时告一段落，余久觉得自己一下子就闲了下来，虽然课依然还是很满、没有变化，但是课余好像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回到宿舍后，又总觉得宁乐言如坐针毡，每每都欲言又止，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常地打了个招呼——只不过他似乎慢慢没有那么纠结，数据波动还是很大，每次下落时又总比上一回稍高一点。



余久就会想，他是真的开始在意我了吗？



专业课的内容又多又枯燥，在图书馆消化复习来消磨时间也是个好办法，但没有了什么紧迫的事情压在身上，余久反而不太能把那些文字看进去了。

他会不自觉地去注意其他人头顶上的数据条，看到那些数值或高或低——当然大部分都很低，低得只有个底，毕竟大部分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

实际上，余久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有去注意过这些数据条了，即使在见到宁乐言头顶上那个夸张的空白条，他都没有给其他人太多关注。



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余久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跟在游戏似的，能看到所有人头上都顶着个数据条呢？

他甚至很用心地查阅过相关的资料，得知精神分裂患者很容易出现幻视、幻听和妄想一类的症状，比如有人经常听到别人在骂自己、即使周围空无一人，有人表示自己能看见长翅膀的小精灵飞在周围、说那是自己的好朋友。

彼时余久就坐在图书馆，视线刚从这段简单的描述上掠过，他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头顶上的数据条，心想，我是不是也有病？



很遗憾，他得不出什么可靠的结论。

如果去医院做测试，结果大概一定是有病，毕竟他确实能看到一些旁人见不到的奇怪的东西，何况这东西又只与他自己的情感状态有关。



或许能短暂地了解别人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件挺不错、挺有用的事情，但长此以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能看到几乎没什么差别但又多余的东西，余久认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在意识到这个自从有记忆起就能看到的数据条代表什么时，就十分直接地发现了自己其实根本不重要这件事情。

或许这种说法很自作多情，其实人只需要管好自己就可以，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彼此之间都是没有关系的，个体的存在重不重要这件事，本身就不重要。

但是，无数个随时都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就算了，余久发现父母都不在意自己，他们的数据甚至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儿，学校里的普通同学都比他们更在意自己。



并非是对自己不好，余久的父母并未在物质上对他有所短缺，他们甚至对他有种格外的、很夸张的包容，这种夸张的包容已经到了让他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的程度。

做了好事没有奖励，做了坏事没有惩罚，去做什么都无所谓，不要求、不关爱——这一点并非是余久在明白数据条代表什么后就立刻意识到的，而是在漫长的、没有意义的成长过程中潜移默化地融进了他的生活方式里，他甚至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直至中学时某个平凡的一天，他坐在教室里上课，听数学老师讲几何，然后被班主任叫出去，说父母托其转达正式离婚的事情，才忽然恍然大悟般发现了这件事。

我的父母，好像并不在意我。

为什么连正式离婚都是班主任转达的？



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全部都和父母头上那些低到奇怪的数据联系了起来。

孩子做了坏事父母应该生气吗？孩子做了好事父母应该高兴吗？孩子受到伤害父母应该担心吗？

应该的，但我的父母并不这样。

他们不在意我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也无所谓我在学校里和同学的相处是否很不错。他们只是平淡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并不讨厌我，也并不关心我。

他们与对方的关系也不好，甚至说得上很差，余久都不明白他们当初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们很早就分居了，余久也很早就开始住校了，周末轮流去双方住所，还以为他们早就离婚了。



在那之前，余久其实很少观察别人的数据，也并不记得别人对自己在意值总体上是什么样的情况。

但在那之后，他就开始格外在意起别人的数据条来，然后他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没有人对他的在意值或需要值过半，他见过的最高的数据是当时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位朋友贡献的，勉勉强强快要够到一半的位置。

更有趣的是，也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余久甚至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无意间抬头看镜子，忽然发现镜子里自己头上的数据条归零了，空空荡荡的白条轻飘飘地悬在那里，剩下一点淡淡的边缘轮廓，好像下一秒他就终于要看不见这东西了似的。



这代表什么呢？

余久想。

我自己都不需要自己了吗？



不过也无所谓，余久后来觉得老是盯着别人的头顶看，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而且看了又能怎么样呢？会有变化吗？

于是他不再关注别人的数据了，当然也不再在假期时轮流住到父母家里，因为他们出国了，像是对彼此厌恶至极、恨不得远远躲开一样，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没有跟余久商量过，只是在某个工作日的晚上，仿佛终于挤出了时间似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表示该让他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当然他们也没有少过余久什么，生活费反而给得更多，跟完成任务一样准时。



时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去，余久对数据条的态度从不放在心上到格外在意，再到认为自己不应该去在意，从知道有这种可能后怀疑自己有精神类疾病到觉得其实一切都无所谓，周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相差无几，他实际上也没有记住多少个。

大学是个很鲜活灿烂的地方，或许他会遇到不一样的人呢？



很遗憾，似乎也没有。



大学的同学里有很多人都还和高中的许多朋友保持联系，余久还想过那自己真是特殊，因为很多过去的、本来大概能说得上是朋友的人，他都几乎快没办法把人家的名字和脸对上了。



余久意识到自己大概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并非之前他怀疑的精神分裂，而是觉得自己可能有不小的抑郁倾向或者情感障碍。

因为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别人如何看自己了，或许正常人也很容易情绪低落，但是余久明白自己已经不仅是有持续的情绪低落这种情况了，他根本就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情绪，或者说，他好像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了一样。



我病得很重，余久想，我大概是个清醒的神经病。



这个清醒的神经病也不认为去求治有什么必要，他麻木地度过了一段本来应该鲜活灿烂的大学生活，没有找到特殊的人，愈发觉得生命单调又无趣。



既然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需要我，我似乎也没有需要的人、想做的事，那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不断地在余久脑中翻涌，他很久没有经历这种反复去思考同一个问题的情况，他不停地想着：

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的存在没有意义，那我又为什么要存在？



——这个念头一直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持续到换了宿舍，到他发现原来还真能碰到特殊的人，只是对方的特殊方向有些不太对罢了。

宁乐言，余久见到的除自己以外唯一的空白数据条。



真奇怪，既然数值都是零了，为什么还能拦下我？



余久想不通这一点，他再次分出了精力去观察他人的数据条，并且越来越在意宁乐言的想法，他想宁乐言大概也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想法，那他们来来往往有什么意义，如果直接说开了呢？



……



余久有点头疼，他一整节课都在走神，中途老师也叫他回答了问题，很难得的，他连老师讲到哪里了都没太注意。

这节课结束之后，还有一节选修课，是和宁乐言一起的那一节，要不要去呢？



余久在打铃之后和其他人一起离开教室，离开学院，站在学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抬手遮了遮阳光。

正值下午阳光最热烈的时候，上周五晚上那一场夸张的雷雨结束之后，天气终于正式转晴了，藏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太阳慢悠悠地出现，高高悬在天上好几天。



倒春寒过去，天气……像是回暖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当时写大纲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内心纠结给一笔带过了，可恶啊卡死我了，搞得我现在好不容易磨出来一章都觉得自己在凑字数


20 意外

宁乐言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余久，眼见着余久的倒计时一天一天缩短，他也对目前的状态感到焦虑，可又实在整理不好自己的心态，而且也不知道是谁在躲谁，总之，这几天他们之间的相处状态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不太熟的舍友。

不仅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余久，余久似乎也没想好该怎么与他相处，这种僵持让宁乐言愈发焦虑，可每当他想再拉住余久、或者一直跟着人家不放的时候，心脏就会很难受地紧缩起来——这种没来由的变化让他总是收回迈出去的半步，然后觉得更加不舒服，脑子里一团乱麻，明明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大概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但总觉得……

不好。



再拿以前的态度和方式去纠缠余久，不行。

宁乐言简直每一天都在想着余久的事，好像心一直在突突直跳、根本慢不下来的似的，他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明显地感觉到余久的情绪，或者说余久这几天的情绪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他一直都心情不好，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宁乐言难得退缩，不太敢问。



他从来没有如此思前顾后过，也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他搞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想法。

这么一看，平时跟余久见面不多也不是件坏事，宁乐言觉得自己至少有点余地整理整理混乱的脑子。



然而时间过得飞快，他还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感觉，转眼又到了周三下午，和余久有同一节选修课。



宁乐言一边猜测余久会不会去上课，又想着要不今天就把积极心理学给翘了吧，可是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到了云老师头上只剩下不到五个月的倒计时，感受到了一种直觉般的不安。

这种纠结持续到了正式上课的前五分钟，宁乐言没扛过心里不断往外冒的不安，还是没有翘掉这节课。



云老师的课出席率依然很高，她人还没有来。

宁乐言进教室后照常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教室里坐得还挺满当，空位置不算很多。他环视一圈，仔细地找了好几遍之后，并没有找到余久的身影，看来余久大概这节不来上了。

他垂下眼，也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或许是庆幸，又或许是失望，这两种本来应该截然相反的情绪掺杂在一起互相拉扯，让他有点呼吸不上来。



正想着余久为什么要翘课、是太忙了还是在躲着自己，宁乐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串红色的数字，他骤然抬起头，见到余久搀扶着云老师从前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低头和云老师说了句什么，云老师咳嗽两声，轻轻摆了摆手。

宁乐言的视线在余久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直至余久把云老师扶到讲台上松了手、抬头直接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并且在静止了两秒后，忽然露出了个十分柔和的笑来，才猛然移开。



余久还是在前排落座，只是和前几次坐在几乎正中的位置不一样，他这次坐得靠近过道，行动很方便，离云老师也非常近。



宁乐言的视线从余久身上挪开，转而落到了云老师头顶的倒计时上。



……只剩下三个月了。



为什么？

一个星期而已，直接掉了两个月？



那串白色的倒计时颜色愈发黯淡，宁乐言皱起眉头去看云老师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他总觉得云老师的脸色格外难看，这位平时优雅又十分有气质的老太太神色自如，虽然依然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是整个人却透露着一种几乎掩饰不住的、很明显的灰败气息。



三个月，没比随时都想着寻死的余久长多少了。



宁乐言无意识地咬了咬食指的指关节，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余久的聊天对话框——记录还停留在上个周五他问余久什么回来那里，那之后他们都没有更多的交流了——删删写写，终于把消息发了出去。

在消息成功发送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在课上从来不看手机的余久低下了头。



【言不尽：你今天和云老师一起来的吗？】



宁乐言紧张地盯着余久的背影，没过几秒，他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余久：学院门口碰见的，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余久：她生病了？】



【言不尽：应该是……】

【言不尽：云老师的倒计时只剩下三个月了】



好一会儿没有回复，宁乐言又抬头去看余久，正巧余久也回过头来看他，两人对上视线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余久：一直这么短？】



【言不尽：第一次能看见的时候，是还剩半年】

【言不尽：结果上个星期就不到五个月了，现在只剩三个月了】

【言不尽：她应该是生病了，而且病情恶化很厉害，不然倒计时不会掉得这么快】



【余久：还会继续大幅度掉吗？】



【言不尽：不知道】

【言不尽：就是……你的波动幅度给我整怕了，我不敢判断别人的倒计时会怎么变】



这段话刚发出去，宁乐言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合适，这跟把人家要自杀这件事情拿出来强调有什么区别？

他立马就想撤回消息，但刚把手指挪到对话框上还没按下去，余久立马就来了新的消息。



【余久：云老师看起来不太对，她精神很差】

【余久：我先给别的老师发消息，你看一下】



宁乐言微微一愣。

他觉得余久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不是之前那种消极态度的不在意，而是没有觉得他发过去的话有什么不合适之处的不在意。



总觉得现在再撤回好像有点欲盖弥彰……



宁乐言犹犹豫豫地收回手指，抬头看了看余久，他好像确实正在给谁发消息。

他盯着余久的背影看了几秒，心跳忽然猛地加速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一刻，讲台上刚说了没有两句话的云老师忽然身体一歪，直愣愣就要往一侧倒下去。



宁乐言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就要冲上去，而特地找了个前排靠近过道位置的余久反应最快，几乎是在瞬间就起身，在其他大部分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蹿上了讲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已经半倒在地上的云老师，堪堪扶住了她的头颈，没让她直接栽倒在地。



教室里的学生们反应过来，轰的一下一股脑往讲台上涌去，手忙脚乱地要搀扶云老师。



云老师脸色青白，完全失去了意识，余久抱着她的头颈半跪在地上，脸色不太好看地让其他人散开、不要靠近。

宁乐言也冲过去，帮忙把混乱的学生疏散开，也总算有人从慌乱中反应过来，大声喊着“不要围上去”和“保持空气流通”，他才微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心脏又猛然提了起来。

云老师头顶的倒计时波动很厉害，一会儿骤然掉下去，掉到比余久还要低的数字、甚至只剩下几个小时，一会儿又猛地回升，升回了三个月。



余久腾不出手，他抬头看向宁乐言，说了几个字。

周围太过混乱吵闹，宁乐言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却福至心灵般明白过来他是要让自己叫救护车。

宁乐言一摸口袋，懊恼地发现手机被自己落在了座位上，好在也有学生回过神了，已经在打急救电话了，还有人出去前往别的教室或者办公室找在的其他老师，总之在一片短暂的混乱后，场面总算是变得有序了起来。



很快有别的老师被叫了过来，确认已经叫过救护车后，让学生们暂时先都回去了。

走了一些人，但剩下的也不少，大家都很担心云老师情况似的，后来进来的老师叹了口气劝了一会儿，留下的学生才都陆陆续续离开。



担心挪动病人会出问题，余久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宁乐言也没走，他守在余久和云老师身边，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老师波动剧烈的倒计时。



救护车来得非常快，转眼就抬着担架到了现场，做了些紧急救助处理后，把云老师抬上了救护车。

半天都没活动的余久总算能够站起来了，宁乐言只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肯定腿麻，立马伸出手，赶在余久站起来后半边身体一僵的时候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位老师已经通知了云老师的家人，但家属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他又似乎还有走不开的急事，余久便表示自己可以陪同去到医院。而对方应该是认识余久，很信任他的样子，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点头同意了，并且嘱咐他一有问题一定要立马打电话。

余久说得太迅速了，那位老师甚至只是刚刚表现出了点走不开的为难样子，他就提出来自己可以去医院了，宁乐言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有些担忧地收紧了一点手指。



缓了几秒，腿也不麻了，余久示意宁乐言可以松开手了。

救护车即将开走，宁乐言也听话地松开了手，跟着余久一起朝着救护车飞快赶去。



车上只能多载一位家属，余久上车前，忽然扭头捏了一下宁乐言的手心，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宁乐言一怔，想说自己没有不冷静。



“云老师不会有事，”余久说，他顿了一瞬，又道，“我也不会有事。”


21 情感有这么简单吗

救护车很快就呼啸着离开了，带着云老师和陪同的余久，一起迅速消失在了宁乐言的视线里，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不断闪烁的蓝色警报灯后像。

闪烁的警报灯光刺得宁乐言眼睛不太舒服，而警报声也渐行渐远，没过多久就完全听不见了。他没注意这是哪个医院来的救护车，不过最近的医院只跟学校大门隔了两条街，一定能赶得上急救的。



在余久上车的时候，宁乐言尽可能抓紧时间仔细观察了他和云老师的倒计时，余久的时间还剩三个多星期，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云老师的剩余时间在经过短暂的、让人心惊肉跳的一段剧烈波动后，停在了三个月左右，躺在救护车里时已经大致趋于平稳。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一次云老师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

……但是她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突兀的救护车引起了一些路过学生的注意，离开后也有寥寥几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落在还留在原地的宁乐言身上。

宁乐言深呼吸几次收回停留在救护车上的注意力，转身回到刚才上课的教室，拿了自己忘在里面的东西，离晚饭的时间还早，他没有什么想吃东西的胃口，也没有别的地方想去，径直回了宿舍。



现在并不是正常的课余时间，甚至这节课其实才刚开始没有多久，宁乐言那同样要上魔鬼课表的舍友自然也不在宿舍里，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会出这种意外，中午最后离开的也不知道是谁，白天出门时从来都只是当做摆设挂着的锁现在居然还扣上了。

宁乐言在口袋和背包里摸了很久都没有翻到钥匙，终于确认自己是没带出来，白爬了八层楼，被锁在门外了。

现在要么问是哪位舍友带了钥匙、在哪里上课，他去找人拿，要么直接到楼下去找宿管阿姨借钥匙，不过后一种办法很容易挨骂就是了。



宁乐言不想再走远路，叹了口气下楼麻烦宿管阿姨，又气喘吁吁地再次爬了一遍八层楼。

总感觉最近诸事不宜，做什么都不太顺利的样子。



好不容易回到了宿舍里，宁乐言包都没卸就疲惫地坐下，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但是没有人发来消息，和余久的聊天对话框毫无动静。

救护车应该已经到医院了，云老师大概正在被抢救。



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这节选修课有个临时建的群，本来是云老师让大家交作业用的，是个工具性质的死群，现在突然活了起来，许多学生都在群里询问云老师的情况，只是跟着去医院的只有余久，而余久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过手机。



宁乐言翻了一会儿群消息，看到的都是对云老师表达关心的内容，也有问她是不是早就生病了、之前一直在强撑的，然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前两节课上的云老师的状态来。



这次不会出大问题的，宁乐言想，我得告诉余久。



于是他单独点开了余久的对话框，把自己看到的云老师的倒计时在走时已经趋于平稳这件事发了过去。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过了很长时间，余久都没有回消息。



爬完楼梯后的疲惫感渐渐褪去，宁乐言慢慢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焦躁，他一会儿看看和余久的对话框，一会儿又去翻翻课程群聊的消息记录，一时半会儿居然也判断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在因为什么而焦躁。

他坐不太住了，一低头就看见地面上躺了片很小的某种东西的一小角塑料包装袋，大概是上午轮值日的舍长提着垃圾袋走时不小心掉下来的，不太显眼，一直没人注意。



那种绵绵不断的、莫名的焦躁情绪让宁乐言很不舒服，他试着转移注意力，但没什么用，看到这个小包装角，干脆起来去拿了扫把，低头就开始扫地，也不管地面上到底有没有别的垃圾——其实他们宿舍很干净，毕竟摊上了余久他们专业的那个离谱的辅导员，一根头发丝都要揪出来骂半天，任谁的宿舍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

舍长每天早上出门前就差趴下来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头发丝了。



宁乐言本来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以缓解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的情绪，没想到还真让他扫出了点别的东西来，还是在最不可能被挑出问题的余久的座位那里。

他从桌子下靠着墙的角落里，扫除了几粒很小很小的椭圆小球来。



这些棕色的椭圆小球真的很小，被扫把一遮，要不是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地上，可能还真不一定会注意到，有一瞬间宁乐言脑子闪过了这是不是什么虫卵的想法，随后他想起来了这是什么。

在余久这里，这好像是……花种。



宁乐言俯身把这几粒椭圆的棕色小球捡起来，把扫把往旁边的椅子背上一靠，将它们放进手心里拨了两下。

实心的有一点坚硬的质感，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前几天晚上余久掏出来的那一小袋花种，似乎就是这个模样的，只是一整包确实被扔掉了，宁乐言亲眼看着他扔进了垃圾桶。

说是坏的种子，不能发芽的。



不过包装确实已经是开了口的，这几粒应该是扔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掉出来滚进角落里的。

宁乐言看了这几粒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花的种子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它们放在了自己的书架二层，没有直接扔掉。



他又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宿舍，甚至还拖了三遍地，直至本来就已经很干净了的地面变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来才算作罢。

注意力转没转移、情绪是否调节好，宁乐言也没什么太直接的感觉，不过时间倒是消耗掉了不少，至少他最后一次拖完地又洗完拖把回来的时候，舍长已经下课返回，人站在在宿舍里了，正对着锃亮反光的地板目瞪口呆。

另一位没回来，大概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宁乐言提着拖把面不改色地经过舍长身侧，把拖把放回卫生间。



舍长震惊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十分不解地询问：“你受什么刺激了？不打游戏不学习，拖地？”



宁乐言现在又觉得腰酸背痛了，他坐下捏了捏肩膀，反问道：“怎么样？干净吧？”



“干净到我踩一脚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舍长一边做出评价，一边放下东西，继续问，“你吃饭没有？我还没吃，点外卖还是去食堂？你要去我也去了。”



宁乐言现在还是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累死了，不想走远，点外卖吧。”



舍长也就和他一起点了外卖，然后掏出作业就开始写。



不愧是魔鬼专业。

宁乐言看了看他作业上的内容，依然什么都没有看懂，无趣地撇开了视线。



那种好不容易才消退下去一点的无名的焦躁感又开始翻涌，宁乐言想着，如果余久回了消息，那自己就不会这么烦躁了吗？

他不知道。因为余久还是没有回消息。



舍长因为作业头疼得要命，扎耳挠腮地看题写字，没有人说话，宿舍里一下子只剩下了他的笔尖唰唰摩擦过纸面的声音。

宁乐言愈发感到不舒服了，心脏跳动得也很快，有像是一抽一抽般的感觉，不疼，但是他控制不住，这感觉放在谁身上那人都会觉得不舒服。



他忽然问舍长：“我老因为一个人觉得焦躁、不舒服，是怎么回事？”



舍长唰唰唰写字的动作一顿，眼神懵逼又微妙地落在宁乐言身上：“……你瞒着我们找女朋友了？”



“问你正经的，”宁乐言道，“到底能是怎么回事啊？”



舍长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写下一个句号，问道：“为什么觉得不舒服？你是讨厌对方、觉得他让你烦？”



“不是，”宁乐言皱起眉摇了摇头，“不是讨厌和烦，就是……焦躁，可能是因为他不回我消息？”



舍长：“你还说不是谈恋爱……”



“真的没有，”宁乐言有些无奈，“骗你这个干嘛。”



“好吧，”舍长做出一副勉强信了他的表情，又帮他继续分析，“他不回你消息，你觉得不舒服；那其他情况呢？他很快就回复的话，你会高兴吗？”



宁乐言想也不想地答道：“那肯定，我巴不得他句句秒回。”



舍长的眼神又变得微妙起来，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那，他心情好的时候你会心情好吗？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不舒服吗？”



宁乐言这一回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是吧？”



舍长当时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语气颇为嘲讽：“你这不就是喜欢人家吗？还跟我说不是找女朋友了？”



宁乐言：“……啊？”



“啊什么啊，”舍长给他一根一根地掰手指算，“人家秒回消息你就高兴，不回消息你就不爽；人家开心你开心，人家难过你难过，还从来没见过你能对谁这样呢，你这不是喜欢人家是什么？”



宁乐言眼神微微呆滞住，他的目光从舍长的身上平移开，又抬眼看了看自己书架二层上躺着的那几粒小小的种子。

“这样就能判断一种情感吗？”他低声道，“人的情感有这么简单吗？”


22 镜子和花种

舍长没有听清楚宁乐言自言自语般的话，还在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他的情感状态，试图让他承认自己就是对那个“她”抱着喜欢的情绪。

只可惜宁乐言只是对着自己的书架表现得跟发呆一样，也不再继续回应他的话，舍长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自动把他这副模样等同于因为思念对方而魂不守舍，又以为他还是在单恋，同情地摸摸他的头，掏出个苹果递过去：“可怜兮兮的，喜欢人家就大胆表白去嘛，吃完这个苹果就去试试呗！”



回过神来的宁乐言，一低头就看见他伸手递过来的苹果：“……”

该说不说舍长还是个挺有良心的好心人，递来的苹果挑的都是红润漂亮、卖相很好看的。



宁乐言顺从地把苹果接过来，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是一回事儿，别瞎起哄了。”



舍长一脸“我懂我明白你不愿意去表白那就不去吧我会给你保密的”，宁乐言也懒得再解释更多，拿着苹果进卫生间去洗了洗。

然后他立刻发现洗手池上方原来空空荡荡的墙壁上多了一面明亮的镜子，镜子中的人表情不是很好看，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头顶有一串闪闪发光的亮晶晶的白色数字。



宁乐言看着镜子愣了一下，探头出去问舍长：“什么时候贴的镜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加个镜子了？”



“今天中午刚装，你没注意啊？”舍长无所谓道，“你上星期五那回不是还自言自语说该加个镜子了吗？我想着也对，有道理，没镜子总觉得不怎么方便，今天想起来，就买回来贴上了。你看看贴得牢不牢？我总觉得没贴紧，好像挺容易掉下来。”



是我说的吗？

宁乐言下意识地按舍长所说，伸手拨了拨镜子边缘确认它是否贴得牢固，然后回忆了几秒，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当着对方的面说过“该挂个镜子了”这种话。



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要个镜子？

宁乐言皱着眉盯着镜子里的人头顶上的数字，没回忆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很突然，每一件事又都出乎意料、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在正轨上的，简直能说是乱了套，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情绪过完上周五的，弄得他现在再去回忆，也只觉得大脑混乱，很多当时的想法都记不太清了。



不过挂了就挂了吧，又不碍事。



宁乐言不再多想，低头洗了苹果，顺手甩了甩果皮上挂着的水珠，默不作声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很脆，但是没什么味道，不太甜。

他又抬头看向镜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余久说过……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看到的数据条也是空的。



宁乐言想不通余久能看到的那个数据条到底是什么机制，但是如果他自己看自己也是零……那这面镜子挂在这儿，难道不是每天都揭人伤疤吗？

余久会在意吗？



本来不愿意过多纠结的宁乐言又皱起眉头了，他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另一只手擦了擦沾了点脏东西的镜面，留下一道浅淡的水渍。



就在这时，宁乐言随手揣进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取出手机看了看，看到仿佛失联的余久终于给他回了消息。



【余久：抱歉，才看到消息】

【余久：云老师在抢救，这次不会出大问题就好】

【余久：她的家人来了，说她已经生病很久了，前段时间刚查出癌症晚期，不愿意家人花费大精力照顾，只愿意保守治疗，还非要回去上课】

【余久：她家人的意思是，这次如果能救回来，就不让她再回学校了】



【言不尽：留院治疗吗？】



【余久：不是】

【余久：……病人求治欲望不强烈，而且病症已经进入末期，这次救回来也不能再坚持多久了】

【余久：她家人的意思……是转进临终关怀室】



宁乐言看着屏幕上余久发来的消息，又看看镜子里自己头上的那几十年时间，想起云老师剩下的三个月，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言不尽：这样啊……】

【言不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余久：快了，正准备出医院】



宁乐言不知道还能回复什么，干脆给他发了个表情包。



他注意到余久对自己的态度变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和之前不同，跟刚认识时保持礼貌的点头交距离不一样，跟他死缠烂打追着余久让人别自杀的时候更不一样，总觉得……余久好像在以一种和对待其他人不同的、更加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并非是主动和被动的区别，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余久现在跟他说话、与他交流什么事情，好像真的开始是出于一种“想要告诉你”的心态，而非“回答你的问题”或者“应该告诉你”。



那他又凭什么能得到余久这样正在微妙变化的对待？



宁乐言低头又用力咬下了一大块苹果，没滋没味地咔嚓咔嚓嚼了两下。



人的情感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吗？

仅仅凭借一些心态、一些行为，就能十分肯定摆出这种心态、做出这些行为的人所怀抱着的是怎么样的情感，难道不是太草率了吗？

而宁乐言，他希望余久能快速回消息、因为余久失联而焦躁，情绪偶尔会随着余久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就一定是因为喜欢余久？

难道不是因为余久太过不可控、而担心他在自己并不知道的时候又出什么事情吗？



……可他又凭什么要这样担心余久呢？



那什么又是喜欢？思绪时刻被对方牵着走、心脏因为对方而难以放缓跳动的速度？因为对方高兴而高兴、因为对方难过而难过？

但人的情感可以用如此简单的文字或者语言来描述吗？



所有对“喜欢”一词的描述都是美好的，它代表着愉悦和其他正面的情绪，既抽象又具象，人们习惯于用直觉判断，直觉无法判断出来时，便通过更加具体的相关形容去判断。

如果情感确实可以简化成一些心态和一些行为，宁乐言又发现自己是满足条件的。



那他喜欢余久吗？



如果认真地、诚挚地思考这个问题，那什么是喜欢？他对余久的情感是喜欢吗？是又如何？不是又能怎样？确认这件事之后，又会有什么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宁乐言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离开卫生间，回到座位上若有所思。

旁边又写了半天作业的舍长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心情不好、眉头紧蹙的模样，“啧啧”了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又有什么事儿不知道了？”



宁乐言瞥了他一眼，冲他摇了摇手里的半个苹果：“好难吃。”



“怎么可能，你不要乱说？”舍长当场不乐意了，“说的什么胡话，我明明精挑细选了最漂亮的！”



“苹果又不是越漂亮越好吃，”宁乐言毫不留情，“难吃到我现在还没扔掉完全是因为觉得浪费可耻。”



舍长：“？”

舍长：“我看你今天就是想挨打。”



宁乐言继续咔嚓咔嚓啃苹果，啃着啃着忽然问：“学校超市有卖花盆的吗？”



舍长：“学校超市为什么会卖花盆？你要种东西？”



“算是吧，”宁乐言瞥了一眼书架上放着的那几粒花种，含混道，“不知道能不能种活，十有八九不能，我就是想……想找点事情做。”



“那你应该是去学习，而不是种花种草。”舍长道，“而且就算有花盆，你上哪儿弄土啊？学校草坪挖？”



宁乐言：“哦，也对。”

说着，他干脆直接重新按亮手机，当着舍长的面利落地下单了花盆和土。



舍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分外不解：“你还真是铁了心要种啊？种的什么？”



宁乐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吗？

于是他没有回答，舍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继续去写他的作业。



云老师被送去的医院大概真的离学校很近，总之余久回来得很快，就在宁乐言刚下单退出软件，把最后几口苹果吃完往垃圾桶里一扔时，他就推门进来了。



舍长跟他打了个招呼，宁乐言也冲着他点了点头。



余久看起来有点累，神色稍显疲惫，放下包也没有和以前一样开始学习或者写作业的意思，而是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很安静。



宁乐言忍不住去看他，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头顶的倒计时，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他不确定，但是余久的倒计时，跟之前相比，总觉得好像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这变化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宁乐言意识到变化的那一瞬间就立马坐直了，好在余久并没有被惊动。他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凑近一点点仔细看，终于确定了究竟哪里不太一样。

时间还是那些时间，三个多星期，但是颜色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仿佛褪色了一般淡下去了一点，不复之前那种过于刺眼的鲜红色，但又并不是和云老师的倒计时一样灰败而黯淡，就只是颜色变浅了。



怎么回事？

宁乐言想。

余久他……想自杀的想法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崽啊慢慢来吧，不要着急


23 突变

大概是宁乐言的视线在余久的脸上停留不动太久了，并没有真的坐着睡着的余久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睫毛微微一颤，睁开眼睛向他投来了询问的目光，鼻腔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带着疑惑意味、语调上扬的“嗯”。



宁乐言也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在余久头顶的数字和脸上飘忽徘徊了几秒，一只手撑住脸支在书桌上，侧过身面对他并开口问道：“很累吗？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舍长闻言也看了过来，打量余久几秒表示同意：“确实，你干嘛去了？挺少见你这样的，看平时那个忙起来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我以为你不知道累呢？”



余久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不是，不算累，就是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睡觉。”



“哦——正常，学麻了呗，你这就是累了。”舍长了然地点点头，“早就让你别一天到晚忙来忙去，那么多事又不是一定都得做，咱们那个课表本来就很阴间了，你总要给自己一点喘气休息的时间吧。”



余久笑了笑，没说话。



宁乐言看了他一会儿，又探头看看阳台外面的天色——正值傍晚，太阳开始西斜，但今天天气还不错，不冷不热，有一点点微风，是个让人体感最舒服的那种小晴天。

他忽然提议道：“既然也不想睡觉休息……要不要跟我到操场上跑两圈？走走也行？”



余久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写了半天作业还没到收尾时候的舍长很悲伤地长长叹了口气，跟着劝说道：“去呗，反正你这个作业也早写完了，我要不是快来不及了我也去，写得我头都要炸了。”



余久像是沉思了几秒，没有立刻说去还是不去，弄得本来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只当自己只是给了个普通建议的宁乐言莫名其妙紧张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紧张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宁乐言刚提起来的心就轻飘飘地一松，悄无声息地缓缓呼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余久换了件稍微薄一点的外套跟他出了门。

最近天气回暖、气温爬升，晴天越来越多，阳光的温度也终于能让人感觉到了，大部分学生也就跟着天气的变化开始减衣服。一开始的时候宁乐言还紧张兮兮地盯着余久，总觉得他一旦没人强行安排，就又要不管不顾开始乱穿衣服，不过几天后他发现余久的举动比前一段时间正常了不少，冷一点就多穿，热一点就少穿，根本不需要人提醒。

余久就好像是突然从一片完全不在意外界变化的浑噩状态中醒过来了似的，开始像其他人一样做该做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他的倒计时又一点儿都没涨呢？

颜色有变化又是怎么回事？



宁乐言又忍不住去思考起这些问题来，去操场的路上，他的视线不知道多少次往余久头上飘，越看越能确认红色是真的变浅了，但是不知道这就究竟代表了什么，这又让他有些焦虑。

不过……总归不能再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他直觉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操场离得并不太远，没等宁乐言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就已经走进绿色铁丝网里。



由于今天的天气很好，又是傍晚时分，操场上的人很多，内圈留给人跑步，外道上则都是饭后来消食散步的。球场上有人踢球，最外面也东一群西一群地围坐着不少人。



余久先动身跑了起来，宁乐言收回思绪跟了上去。

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就是体育课热身跑圈的正常速度。



或许是因为云老师晕倒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彼时宁乐言找余久时根本顾不上其他，现在再和余久单独相处，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煎熬又不知所措了，心绪神奇地平复了下来，心脏不再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持续了好几天的焦虑情绪也大大缓和。



他们在操场中间的跑道上并排往前跑，宁乐言感受到傍晚微凉的风迎面拂过来，让身上因为开始活动而刚刚升起来一点的热度维持在不高不低、不让人难受的位置。

即使心跳因为跑步而又加速了，但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感觉很没来由，可又真真切切出现了，也让宁乐言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跑步时不好说话、容易岔气，两个人一路都很安静，但宁乐言也没感到一丝一毫的尴尬，这感受十分久违，他好几次都忍不住去看余久，思考对方是不是也有这种堪称难得平静的想法，一会儿又在心里否决自己，认为自己从来就没有把余久的心思猜准过。

由于上了一下午的课，又赶上突发事件，两人都是空着肚子的，宁乐言好歹还垫了个苹果，余久是真的什么都没吃。于是没跑几圈，觉得累了、呼吸有点不畅的时候，宁乐言就把余久拦了下来，拽着人回到操场外圈去，慢慢走了一段路，走到了操场边的自贩机前，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过去。



余久看起来倒不怎么累，不过还是接了宁乐言递过去的水。



操场边缘的灯准时亮了起来，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色越来越暗。



两人转回去开始慢慢走路，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宁乐言忽然听到余久说：“上周五那个晚上，辅导员忽然把我叫过去，是因为——”



宁乐言立刻“唰”一下猛地扭过头看向他。



或许他的目光里表露出来的“怎么了快说我想知道”的意思太明显，余久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轻声道：“因为有人找我。”



宁乐言发觉他好像忽然有点失落，没出声，静静地等他继续说。



但是余久也没有说更多了，他双眸低垂，拧开瓶盖喝水，又抬眼看了一下正在飞快暗下去的天空，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宁乐言只好问他：“谁来找你？”



余久安静了几秒，才轻声回答道：“我母亲……妈妈。”



宁乐言的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向余久的高中同学打听过，余久跟父母的关系不好，而且他们好像早就离异了，两人都在国外，余久那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人住的了。



宁乐言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你跟父母的关系好像，是不是……不太好？”



余久也并不在意这一点，很坦然地承认了，但回答完“确实不好”之后他就不再多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宁乐言确信自己是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一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绪，总之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无奈地笑了笑：“他们的事……我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宁乐言立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头顶那串毫无变化的数字：“你自己说的，一定会告诉我。”

可千万别在告诉我之前就没有机会了。



天完全黑了，再晚餐厅就没饭了，两人又一起去吃了个晚饭。



接下来的时间还是一天又一天平静地过，宁乐言除了在周三发现余久的倒计时颜色变浅以外，并没有注意到其他的变化，他的倒计时也没有再拉长。

天台坦白之后的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余久在周末仍然一如既往去图书馆学习。

宁乐言在周日收到了快递送达的短信，他一时冲动下单的花盆和营养土已经送到学校的快递站了。



正好周末没有课，宁乐言下午去拿了快递回来时，舍长已经在宿舍了。



“只有我们两个小可怜相依为命了，”舍长如是道，“他们两个人，一个成天到晚跟女朋友黏在一起，另一个好像发誓要和学业白头偕老了。”



宁乐言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拆了快递，包装还挺严实，反正费了他一番劲儿。他按照说明书把营养土倒进花盆里，找到前两天随手放在书架上的几粒不知名的花种，捏在手里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浅浅埋了进去。



“你还真买了啊？”舍长凑过来看，“这种的什么？”



宁乐言：“不知道，看缘分，祈祷能起死回生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拍照搜图也搜不出来，找到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答案，总觉得没有一个是靠谱的，他都没信。



舍长：“啊？种子还是死的？”



宁乐言：“不知道，看缘分。”



不等对他的一举一动十分迷惑的舍长再继续提问，花盆底部有洞，方便浇水不积水，不适合放在书桌上，宁乐言把花盆放到阳台的角落里，转头进卫生间去洗手。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沾着的土，洗完正欲关上水，随意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下一秒，他放在水龙头上的手就僵住了。



宁乐言缓缓关上水，两手支撑在洗手池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顶上一串倒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减少。

但是，为什么，他自己的倒计时也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24 再等一等吧

三个星期、三个星期是什么概念？

是宁乐言同一节专业课都上不了四节、每天去食堂不同的窗口吃饭都吃不了遍，刚刚开始爬升的温度都升不上二十度、刚刚埋进盆里的种子说不定还不能发芽的概念啊！



为什么会突然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余久终于彻底想不通了最终决定要拉着他殉情了吗？！



……

不不不，不对不对，想什么鬼东西，清醒一点，冷静冷静。



宁乐言又缓缓拧开了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水温十分冰凉，他连续泼了自己好几捧，才关上水，再次抬头看镜子。

冷水让他从刚才瞬间升起的震惊中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宁乐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脸上都是向下滚的水珠，前额的头发被沾湿粘成了几绺，泼水的力气大了点，衣领上也湿了一圈，冷冰冰地贴在锁骨处的皮肤上，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镜子里的人头上顶着一串白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减少，除此之外未见变化，还是清清楚楚的三个星期。

但是宁乐言分明还记得自己早上洗漱的时候，看自己的倒计时还是正常的几十年，怎么只是拿了个快递种了盆花的工夫，转眼就掉得这么离谱啊？



宁乐言确信自己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作息和饮食习惯都没什么不好，上回体检结果健康得不能更健康，突发疾病的几率很小很小。

他也完全没有突然生出想要放弃自己生命的想法。



倒计时的颜色大概也能映衬一些，还是和其他人都一样的白色，亮晶晶又闪闪发光，和早上看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是因为生病，颜色会像云老师的那样变得暗淡、不是这么闪闪发光的；如果是因为自己不想活了——那更不用说了，余久那么大个人摆在这儿，头顶一串红色数字天天刺宁乐言的眼。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跟余久有关？



宁乐言伸手擦了两下镜子，皱紧眉头咬了咬下唇。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舍长，人家头顶的数字也是正常的。

哦，那就不是因为突发地震海啸龙卷风大家一起完蛋。



宁乐言麻木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抬手咬了两下自己右手拇指的指尖。



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不知道是剩下两个人里的谁回来了。

宁乐言听到了舍长跟对方打招呼的声音，没过几秒，也听到了对方回应的声音。



是余久。



“你这时候回来干什么？挺难得的，”宁乐言听到舍长这么问道，“图书馆突然闭馆了？”



“不是，”余久笑着回答的声音也传了进来，“累了，回来休息。”

紧接着就是他拉开椅子时发出的嘎吱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舍长啧啧称奇的声音。



宁乐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站到卫生间门口去看余久的倒计时。



三个星期。



他又回头看看镜子，也是三个星期，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一分一秒都不带差的，除了颜色以外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一秒一秒减少，同步率高得离谱。



除了和余久有关以外，宁乐言想不出任何别的可能了。

但是这又是为什么？

跟余久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倒计时为什么突然变得和余久一模一样了？



总不能真的是余久想着想着还是决定要拉他一起死吧？



宁乐言自己先被这个念头激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甩了出去——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就算是余久真的突然疯了想拉他殉情，他们的倒计时长绝对会有个先后的区别，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模一样得都精确到秒了。



他就这样站在卫生间门口，靠住门框一动不动地皱眉，不再看余久，垂眸看着地面，想着还能有什么样的可能。

难不成，是因为他会和余久一起出个什么意外？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宁乐言就觉得可能性十分大，他想不出更合理的可能了。



那会是什么意外？余久到点准备去跳楼、他去拽结果没拽住、两个人一起掉下去一起完蛋？



……

这跟那个离谱的殉情猜测有什么区别，连倒计时到底能不能一模样一样都能变合理了。



宁乐言抬起一只手捂住半边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坐在桌前的两人同时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一同投来视线。

余久没有说话，舍长问他怎么了，又问了他一句怎么只是进去洗个手、为什么洗了这么久。



宁乐言颇有些无力地摆摆手没有回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位置就在舍长和余久中间，这两人正好能一左一右把他围着。

座位相邻，离余久这么近，宁乐言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对他的倒计时愈发在意起来。



他很想问余久到底还想不想自杀，但是舍长还在这里，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去问这种事情。

或许是宁乐言这样的无精打采、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平时太不一样，又或者是因为余久能看见那个什么数据条——不用想都知道了，宁乐言现在对余久简直在意过了头，数据一定波动剧烈——总之，余久没有像平时一样安静地去做自己的事情，而是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也皱起了眉头。



余久很少直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皱眉皱得也不太明显，眉心微微蹙起，也并没有说话，宁乐言也是又一次不自觉扭头看他、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才发现他表情不太对劲的。



恰逢此时舍长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像是有人找，他表示自己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向他们两人告了别，又随口问要不要帮忙带个晚饭。

两个人都表示不要，他乐得自在，拿了东西在两人的目送下很干脆利落地出门了。



锁被他“喀嚓”一下打开，门又被他“嘎吱”一声关上了。



安静了几秒，余久忽然问：“你怎么了？”

他还是一副微微蹙起眉心的表情，目光在宁乐言脸上巡群片刻，轻轻往上一瞟，直白道：“你的数据条现在……很奇怪。”



他没有说是哪里奇怪。

宁乐言也不知道该不该、又怎么样和余久描述这件事，他自己都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

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转去和余久对视，缄默不语片刻，反问道：“哪里奇怪？”



余久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视线，表现得既不像是想回答、又不像是不想回答。



宁乐言终于把那个他想问很久了的问题问了出来：“你现在……还想自杀吗？”



余久唰一下抬眼看他，沉默半晌，轻声道：“如果想呢？你要怎么样？”

但他既没有正面回答想、也没有直接说不想。



宁乐言几乎是在瞬间发现了这一回事——余久正在犹豫。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连余久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是在自己刚刚能看见别人死亡倒计时的那段时间，这么问他，余久一定会给出“当然”的回答，现在宁乐言想起自己第一回从天台拦下余久时对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余久正在犹豫，如果他在犹豫——

宁乐言看了一眼他的倒计时，注意到颜色比上一次观察到的更淡了一些，还是红色的，但全然不复一开始那样刺眼了。

——如果他在犹豫，是不是代表他真的已经开始转变想法了？



半天没等到宁乐言的回答，余久也没有指望他真的能说出什么来，而是继续问：“你在看我的头顶，我的倒计时怎么了？”



宁乐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怎么。”

他抿了抿嘴角补上一句：“你没有问题。”



余久不再说话了，他突然把一直捏在手里没放下的笔搁到一边，垂眼把宁乐言搭在桌子上的手拉过来，握住轻轻捏了一下：“我没问题，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宁乐言一噎。



余久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不想告诉我吗？”



宁乐言真的差一点就要把两个人倒计时变得一模一样这件事告诉他了，话都已经送到了嘴边，但最终还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这件事告诉余久到底合适还是不合适，但是他也不知道余久现在究竟在想什么、以及倒计时的变化到底和余久有没有关系。



问题有点多，一股一股地拧巴在一起，折腾得宁乐言格外不舒服。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余久并没有多说，他握住宁乐言的手没有出声，好一会儿才松开，轻轻笑了一下：“你应该是想告诉我的。”

他说：“那等你想说了再说。”



宁乐言立刻想到了先前和他在操场上时，对方提过的“以后再说关于父母的事情”，他低头看了看刚才被余久握住的手，忽然用力反抓住了对方，一字一顿道：“你也是。”



余久一怔。



“我还有些事想对你说，你也有事情想对我说，”宁乐言道，“你等一等，我也等一等，总会有想说的、能说的时候。”

再等一等吧，等我想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而我又究竟是什么心态。



……不会太久了。


25 一段过去的视频

“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余久说，“不过你看我大概也是这样。”



宁乐言没有说话，彼时他正反握住余久的手，对方说完这一句话后，忽然把手臂往回抽——但那并不是一个挣开的动作，他把宁乐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带到面前，又在后者松手前先一步收拢手指，紧接着低下头，在对方的指节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还要等多久呢？”他说。



这一次的对话就停留在这里，没有下文。



倒计时仍然在以它该有的速度一天一天减少。



自从基本上确定了自己倒计时的变化十有八九和余久有关之后，宁乐言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关注起余久头上的数字来，余久大概也发现了他的举动，但是并没有询问太多。



时间就这么在无用的不安中又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在此期间，宁乐言发现余久的倒计时数字颜色越来越淡了，这种变化一天比一天要明显，虽然他最近一次见到余久时，对方的倒计时颜色还是红色的，却早就跟一开始的那种极度刺眼的模样截然不同了，至少现在完全不再刺目，他甚至还发现那些红色的数字偶尔会泛出一点很奇异的淡淡白光来。

但即便如此，宁乐言也无法告诉自己余久就是不想自杀了、想要活下去了，他自认没有找到让余久放弃坚持那么久的想法的理由，而且余久的倒计时颜色毕竟没有真的变回白色。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头顶白色数字的余久。



宁乐言再一次观察起镜子里的自己，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镜子中他自己的倒计时也没有什么变化，正在和余久的剩余时间一起缩短。

宁乐言并不太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样的情况，但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几乎已经悬在头顶了的死亡而感到慌乱和害怕，说不定是因为对余久一直都很短的数字习惯了，甚至还见过只剩下十来秒的时候，才不觉得现在这十来天有多吓人。

又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和余久其实都不会那么容易死呢？



但要说情绪完全没有波动，那也不可能，宁乐言那在和余久一起逛过操场之后好不容易才趋于平静的心情，再一次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他也说不清楚这种焦躁不安的来源是什么了，因为即将到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死亡吗？



可是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说实话，宁乐言也认为没有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毕竟他连到时候究竟会是个什么情况都无法确定，只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大概就要和余久一起完蛋了。



余久又像是注意到他这几天格外焦躁的情绪，也应该明白宁乐言现在的不安和之前出现的不一样，多半跟他没有告诉自己的事情有关，于是不知道是出于安抚还是别的什么心态，也不像之前那样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主动出现在宁乐言面前，仿佛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每天都让他看一眼，表示自己现在还好好活着。



宁乐言发现这回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有点想笑，忽然觉得余久有点可爱——即便他一直晃在自己眼前也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反而因为头顶上那串剩下时间越来越短的倒计时而让人愈发不安，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在担心谁。



因为太过于关注倒计时趋同这件事，宁乐言稍微有些迫切地寻找和猜测一切的可能，导致他几乎把自己刚埋进土里的花种抛在了脑后。

直到某天中午下课，吃完饭回到宿舍时，舍长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宁乐言：“你上次种的那个什么花怎么样了？”



宁乐言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把那盆花给忘了个干净了，一个多星期里自然也一次水都没浇过。



经由舍长一提醒，他赶紧到阳台上去看被自己塞进角落里忘了的花盆，果不其然，且不说种子到底是不是活着的，单单就一个多星期没浇水，那几粒可怜兮兮的花种也不可能发芽，种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棕褐色土面平平整整，一点有东西要钻出来的痕迹都看不见，连杂草都没长一根。



本来能发芽的几率就很小了，现在又在土里平白无故闷了这么久，就算本来还是活的，这会儿也都该死了吧。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屋顶还是自己给捅破忘了补的。



宁乐言的注意力短暂地从倒计时上被拉开了，他头疼又无可奈何地去找空瓶子，接了水小心翼翼地往花盆里的土上浇，动作又轻又慢，一点一点地来，等到浇下去的水把土给浸透了，又端起花盆放在阳台半人多高的护栏墙上，让阳光能够照到土面。

——虽然阳光对埋在土里的种子好像也没什么用就是了，但有总比没有好吧，万一还能抢救活呢？



他站在阳台上花盆边惆怅的模样把出来看了一眼的舍长都给逗笑了。



“种个花，担心得跟养儿子似的。”舍长点评道，“要不你每天拍个照吧，看看变化，也记录一下你儿子的成长过程？”



宁乐言一听，觉得也行，真就回去拿了手机，给光秃秃的花盆拍了好几张照片。



大概要每天都拍照片这件事加深了宁乐言的记忆，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真的没再忘记给花盆里空荡荡的土面浇水，转眼有一个星期过去了，花盆里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而倒计时剩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那个代表会有意外发生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宁乐言又开始不可避免地去关注倒计时的事情，余久倒计时的颜色越来越浅，但始终没有变回白色。他看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难以言喻，每每都欲言又止的，弄得宁乐言几乎忍不住要把倒计时的事情告诉他了。

但是每次又都觉得……不是时候。



这种心态确实太矫情，说不定说出来之后，两个人一起解决真能有用——即使余久的时间只剩下那么点是因为他自己要在那个时候自杀，也不会任由宁乐言跟着一起完蛋啊。



时间只剩下六天了，还不到一个星期。

正值周末，宁乐言早上起来之后，跟准备离开、像是专门等他醒来的余久打了个照面，对方看他起来了，才点了点头离开。于是他照常先去给阳台上的花盆浇了水，然后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他相册里的照片已经有很大一片都是空荡荡光秃秃的花盆土了，宁乐言低头漫无目的地翻看照片，视线没有聚焦在手机屏幕上，他在思考是不是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

告诉余久吧，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出来的事情。



宁乐言头疼起来，他咬住下唇随便翻了几下手机屏幕，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退出相册去点开和余久的聊天对话框，却又不知道擦到了哪里，不小心点开了相册里专门放视频的分类。

他之前录的视频很少，寥寥几个，看封面都是些很平常的学校风景，正欲退出，忽然瞥见了个全黑的封面，十来秒的长度，也不知道录的是什么。



神差鬼使的，宁乐言点开了这个视频。



画面先是持续了两秒钟的黑暗，然后视频中传出了相当沉闷的轰隆隆的雷声。

宁乐言想起来了，这是他大一刚来时，某回逛操场录下的闪电。



这视频还真在啊，他差点以为找不着了。

宁乐言刚想关掉视频退出来，画面忽然亮了起来，几道明亮的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空，刻出几道总很交错的深刻痕迹，顷刻间把半个天空都给照亮了。

就在闪电亮起来的这短短几秒，忽然有个人从一侧走进了画面中，背景的闪电让这个人处在一片逆光下，修长的身形被映成了剪影，但侧脸的轮廓又格外清醒——他就像个普通的、正好走过的路人一样，突兀从一侧出现，很快又消失在了另一侧。



宁乐言猛地把视频暂停。



他愣了两秒，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画面中的剪影走到中间的时候，盯着这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整个视频慢速重新播放，看着那个人在一片刺目又耀眼的闪电下突兀地走进自己拍摄的画面里，留下个清晰的逆光轮廓，然后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画面被闪电照亮的时候，背景里的所有人都在往出口走，只有这个剪影，孤孤单单一个和其他人背道而驰，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宁乐言反反复复观看了这个人出现的画面，心脏开始疯了似的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他终于确认了。



——这是余久。



他关上视频，退出相册，闭上眼睛迎着上午暖融融的阳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那时候他们不认识，两个人都是刚刚入学没多久的新生，谁也没听过谁、谁也没见过谁，即使已经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擦肩而过，谁也不会记住谁。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不过一年左右，甚至他们认识也没超过三个月。



从完全不会在意彼此存在的陌生人、到如今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把对方纳进自己的视线范围里，这样夸张的变化只需要这么一点时间吗？

我现在又为何、会如此在意他？



宁乐言睁开眼睛，有一瞬间被迎面扑过来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花盆。



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没来由一起开始发烫。



我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感到害怕，那么我这段时间又在因为什么而焦躁？

……

我是怕自己要死了，还是怕自己即使要死了、还没有把余久的剩余时间拉得更长更长、长到和所有人都一样？



他忽然感到双眼酸胀，清晰的情绪比花盆里的芽先一步破土而出。



“你说得对，”宁乐言低头对并不在场的舍长道，“我大概真的是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坚定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就是喜欢余久。”


26 我喜欢你的

所有犹疑不决、模糊混沌的想法都清晰了起来，宁乐言只感觉到自己空前清醒，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过。



他离开阳台回到室内，进入卫生间站在洗手池前，盯着镜子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镜子是新买来挂上没多久的，镜面还是干净锃亮的，卫生间的灯泡发出明亮的白光，光线斜斜照到镜子上，被镜面反射出去，从特定的角度看镜子会觉得有点刺眼。



宁乐言没有从会被镜面反射出的光刺到的角度看，却仍然觉得镜面很刺眼。

镜子里的他头上顶着倒计时，数字的颜色十分正常，闪闪发光的白色，一点儿要变得黯淡的意思都没有，时间还剩六天。



余久的时间也还剩六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宁乐言还看了两眼，颜色比之前的更淡了，白色的光越来越明显，只是还是没有完全变化。



他们剩下的时间一模一样，精确到秒，说明他们会在六天后一起出事。

不会是余久又一次要自杀的，他放弃自杀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只能是他们一起出了个意外。



既然是意外，又确定了会发生的时间，那就有可能避开。

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宁乐言咬了咬拇指指腹，又开始思考，真的不会是因为余久还想着要自杀吗？如果不是他们一起出事，他自己真的避开了、余久忽然扭头又去死了怎么办？



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余久了——宁乐言摸出刚刚被他塞进口袋的手机，直接给余久打电话，但是忙音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有一瞬间，他的心脏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紧接着他就想起来早上还确认过余久的倒计时，今天是不会出事的，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不方便接，才缓缓把心放了下去。



没打通的电话反而让宁乐言突然变得格外激烈的心情冷却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被冷水刺激一番后，彻底冷静了。

还有六天，不要太着急，他必须得好好想想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以及意外究竟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



宁乐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不能再维持现状、放任余久不管了。明明他已经想通了，还照现在这个模式相处算是算是怎么回事。

无论余久会有什么反应，他都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不然老是让等等等等，难道余久不会觉得不舒服的吗？



我必须要告诉余久，无论他究竟是什么想法，要让他知道我真的喜欢他，倒计时变化的事情也要说。还要问清楚他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态，到底还想不想继续活着——



宁乐言低下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要找余久谈心——姑且先把这当做是谈心，不管余久愿意说多少，反正宁乐言自己是没有什么好再藏着掖着的了——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必须要见面谈的话，那么就必须要找个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余久一天到晚都在上课，连周五下午都有课，上完课回到教室，另外两个室友也都在，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直接把什么死亡倒计时什么数据条都说出来吧？

那不就是只有周末有时间吗？倒计时剩下的时间就刚好停在下周六啊？！



是因为他要找余久谈清楚、那个时候两个人刚好在一起，才会一起出意外吗？



那如果不一定非要见面说话呢？

宁乐言皱起眉头，又给余久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余久接了，他没有马上说话，宁乐言听到他走了一段路，不知道从哪里走到哪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一点点失真。



“抱歉，我在图书馆，现在出来了。”余久说，“刚才手机一直静音，没听见电话，怎么了？”



宁乐言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察觉手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了一点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抬眼盯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直到余久又疑惑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余久，我最近看到自己的倒计时也变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然后余久问：“怎么回事？”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宁乐言道，“你还在想着自杀吗？”



余久又沉默了，这一次他安静了许久，久到宁乐言以为这个问题又要像上次一样不知不觉就翻过去时，才听到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宁乐言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知道。”余久说，“我仍然不知道‘活着’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但是一定要说……我也认为自己确实没有之前那么迫切地、不想继续再活下去。”



“也就是说，你短时间内并没有想再自杀一次的想法了？”宁乐言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问道，“是这样吗？”



余久说：“是的，大概吧。”



既然如此，余久头上剩余六天的倒计时就一定不是因为他又要在六天之后自杀了。



余久暂时不想死了——确认了这件事，宁乐言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眼眶却没来由地发热发胀，视线也不自觉变得模糊起来。



“余久，我们的倒计时都变了。”他低声说，“你的还剩六天，我的……也是。”



宁乐言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余久的呼吸声一滞，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直都算得上平静的语气里总算有了点变化，他的语速稍微变快了一点：“什么意思？”



“你还不想在六天之后就死了，对吧？”宁乐言说，“我的倒计时剩下的时间和你一模一样了，我们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一起突发心脏病。”



“所以，六天后我们会一起碰到个意外？”余久说，“然后一起死？”



“谁知道，”宁乐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支住洗手池的边缘，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让变得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你觉得如何？”



余久沉默了两秒，说：“我不想让你死。”



“我也想让你活着。”宁乐言轻声叹了口气，“余久，我喜欢你。”

他再一次听到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微微一停滞。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宁乐言远远比自己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连心跳都没怎么加速，只是他仍然觉得眼眶发热，视线止不住地再次变模糊。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宁乐言等了几秒，没等到余久说话，于是又说，“我想了很久，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我确信自己真的不想让你死——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活着，我希望你能健康、自由、快乐，希望你在活着的每分每秒、呼吸进去所有空气都是美好的。但我也一直弄不明白这种想法到底从哪里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直蓄在眼眶里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冒出来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随着他低头垂眼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洗手池里。



“我喜欢你的，余久。”他说，“我确定了，我就是喜欢你。”



电话那边终于又传来了缓慢又绵长的呼吸声，余久像是缓缓地深呼吸了几次，低声说：“宁乐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宁乐言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电话突然挂断了。他立刻回拨，微信电话没拨通，换了通讯录电话拨，手机里传出对方电话已关机、暂时无法接通的声音。



宁乐言猛地抬头看向镜子，见到镜中的自己头顶上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化了，本来还剩下六天多，现在居然已经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

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时间还是那点儿，二十多分钟，越变越少。



宁乐言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骤然转身冲出卫生间，想也没想就跑出宿舍，只来得及匆匆忙忙“砰”一下甩上门，三步并做两步迅速冲下楼梯。



余久刚才说他在图书馆——他现在应该不会走太远，自己的倒计时忽然变得只剩下二十多分钟了，余久的呢？！

电话怎么忽然挂断关机了？他没出什么事情吗？



宁乐言咬牙加快了速度，直奔着图书馆去。

图书馆离他们的宿舍楼有一点距离，他们又住八楼，中途过马路时，不知道为什么还特别拥挤，即使宁乐言一路都马不停蹄，到的时候时间也已经没剩下多少了，远远看见余久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广场上——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大门外有很高很高的一段楼梯，楼梯下有个很大的广场，附近有些人，但宁乐言一眼就能确定那人就是余久——正在朝广场的出口走，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走下楼梯。



宁乐言松了口气放慢脚步，余久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加快速度向他而来。

这时他才感觉出累，一路上什么都顾不得，现在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喉咙发痒又干得冒烟，气喘吁吁到话都说不完整。



余久很快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这幅模样很惊讶似的，立刻抬手扶住了他：“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



宁乐言一把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看向余久头顶的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两分钟，和自己的一样。



“你有没有——”宁乐言话刚出口就有点岔气，用力咳嗽了两声，惹得余久皱起眉头拍了好几下他的背，才把剩下的话说出了口，“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余久说，“怎么了？倒计时又——”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周围人的尖叫和大声喊出来的“躲开”一起响起来，宁乐言本来就紧绷着的神经猛然炸开，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余久往外一推，谁知后者又用力拉了他一把——

然后他像是撞到了什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没事！！！放心！！！


27 至少现在

周围好像有很多种声音，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人群慌乱的尖叫和大喊声，刹车时车轮与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所有的混杂在一起，一股脑装进人耳朵里，却偏偏又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薄膜似的，又闷又重，一点儿都听不清楚，吵得人头疼。

——太吵了，怎么能这么吵。



宁乐言被这些混杂一起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吵得头都要炸了，他的眼皮很重，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之后好不容易能睡一觉、睡了没几个小时就要被人叫起来似的，上下眼睑仿佛被某种强力胶水粘在一起了，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那些刺耳又混乱的声音还在响，宁乐言愈发觉得头疼，他很烦躁地扬手挥开这些声音，手指刚一动，却忽然感到自己的想要抬起来的那只手被人握住，对方的手并不温暖，温度微凉，但这种凉意却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也是在这一瞬间，耳畔那些一直嗡嗡嗡响个不停的混乱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安静到有些过了头，让宁乐言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



仿佛被强力胶水粘在一起一样难以分开的眼皮，此刻也终于能动了，他睁了一下眼睛，又被头顶明亮的灯光刺到，立马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微微眯起一条小缝，适应了半天光线。

然后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清醒，渐渐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什么床上，头非常沉重，手好像真被什么人握着。



宁乐言又动了动手指，对方握住他手的力道顿时收紧了一点。



哦，确实是被人握着。



宁乐言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他究竟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行，一开始想就头疼，只记得自己当时在图书馆门口的广场上拉着余久正着急，然后突然有辆车横冲直撞着冲过来，他推了余久一把，但余久又拉了他一把——

然后呢？



还有，图书馆门口的广场明明比下面的大路要高出两个台阶，那车是怎么冲上来的啊？专门逮着他们撞吗？



不行，不能想了，越想头越疼。



那现在他应该是在医院，还能这样想事情，大概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余久呢？他人在哪儿？

宁乐言想到了余久，一半清醒一半混沌的意识彻底回笼，唰一下睁开了眼睛，然后又痛苦地闭上了，心想医院病房的灯光为什么能这么刺眼，太过分了。



但是那一瞬间的睁眼让他瞥见了病床边坐着一个人，手上被握住的触感十分明显，宁乐言看那人也眼熟得很，他几乎不怎么需要思考就能意识到对方是谁。



——那既然余久还能坐在病床前看他，估计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得了，他俩真是福大命大。



余久大概被宁乐言刚才突然睁了一下眼睛的动作吓到，紧接着注意到他醒过来，探过上半身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宁乐言只感觉到他很快地靠近又离开，身上带着股莫名其妙的消毒水的气味，不太好闻，反正肯定没有他身上本来的气味好闻。

……但是余久本来闻起来是什么样的来着？



“宁乐言？”余久轻声叫他的名字，“你醒了吗？”



宁乐言意思意思地动了动手臂，再次试图睁开眼睛。



余久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继续问：“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恶心，想吐。”宁乐言说，他的声音不太大，有一点哑，但出声并不怎么困难，刚好能让余久听清楚，“说不定是怀了你的孩子。”



然后他终于在又一番努力过后睁开了眼睛，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抱怨灯光怎么这么亮，眼球一转去看余久，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个很明显、几乎算是实体化的大写加粗的问号。



余久还挺担心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微脑震荡的程度，不至于吧……”



宁乐言叹了口气，还是觉得灯光刺眼，于是又闭上了眼睛，也抬起自己没被余久握住的那只手，把对方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拉下来：“怎么开个玩笑都不让……我是轻微脑震荡吗？”



“嗯，不太严重，后脑勺磕了一下，醒了就行。”余久答道，“帮你叫护士了，检查完就没事了。”



“你呢？”宁乐言又睁眼看他，“你没事吗？”



余久笑了一下：“我比你还轻，崴了一下，石膏都没打，你出院前就能好。”



宁乐言“哦”了一声，又开始头疼，余久立刻松开手过来捂住他的眼睛，把刺眼的灯光隔绝到外面去，低声道：“难受就再睡一会儿吧，等稍后检查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哪儿都不去。”



“你最好是，”宁乐言说，“我快被你整出PTSD了，总觉得一眼没看见你，下次再见到的就不是活的了。”



余久没有说话，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被呼叫来的护士过来给宁乐言做检查，他顺从地把病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宁乐言乖乖不动任由人家摆弄，听到余久让开时不是走开的，像是单脚跳开的，心想他是不是又骗我了，明明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一会儿又觉得他也说了自己崴了个脚，好像也不算撒谎。



护士询问了宁乐言的情况，他一一作答之后，对方大概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像是对着他的，可能是在对余久说话：“没什么问题，注意休息，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旁边又传来余久向对方道谢的声音，然后是一段离开的脚步声，以及余久再次靠过来的声音。



“不行，我得弄清楚，”宁乐言“嘶”了一声，赶在余久开口之前道，“谁家的车那么猛？开到图书馆广场上去了？”



“开放式校园就是这点不好，”余久说，“外面人来进校玩的，喝酒了，除了我们还刮到了几个人，不过都没什么事，最严重的就是你。”



宁乐言又“哦”一下：“以后会戒严吧？”



“会的，”余久说，“你还不睡吗？”



宁乐言再次睁开眼睛，这一回他总算是能彻底适应光线了，只是头还是疼，不过也没疼到受不了的程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向余久，等对方的轮廓在自己的视线中从模糊变得清晰，才说：“我不想睡觉。”



“现在呢？”他拉住余久放在床边的手，叹息般问道，“你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放弃自杀的想法吗？”



余久沉默了片刻。



“我之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宁乐言有点口干，他舔了舔嘴唇，“我喜欢你，我没骗你，是真的。”

他强调般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喜欢你，你能看出来吗？”



余久沉默着反握住他，半晌没有说话。



宁乐言也不是非要立刻等到余久的回答，又道：“但你如果要问为什么……我真的说不清楚，我觉得人的感情真的太复杂了，完全搞不明白。”

他收回视线眨了眨眼：“但我喜欢你是真的，这一点我很确认。”



“你不问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你，”余久终于说话了，“而是先来确认我还想不想死吗？”



“无所谓你喜不喜欢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宁乐言说，“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怕你死掉，你还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死吗？”



余久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他低头沉默不语地握着宁乐言的手摩挲，然后忽然把那只手拉起来送到唇边，在他的手指上落下一个吻。

“我还是没办法准确回答你这个问题，”他说，“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是很想死。”



宁乐言扭头看他。



“你真是太奇怪了，”余久说，“你昏迷的时候快吓死我了，我以为没把你拉回来——但后来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要不了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我觉得没有之前在天台拦下你那次吓人，”宁乐言插了一嘴，“我连去做笔录的时候该说什么都想了一大堆。”



余久笑出了声：“小骗子，你那时候明明一点儿都不在意我。”

他附身凑到宁乐言面前，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道：“在你醒来之前，我真的很怕你会死。”



“我开始想，我一直说着不想活、要自杀，甚至真的做出了行动的时候，”余久道，“你也是这种心情吗？”



宁乐言没有说话，余久就支起上半身，紧紧握着他的手继续道：“我想了很多很多，一下子没办法都告诉你，而且我之前也有很多想对你说的事，都还没来得及说。”

“我现在不想死，”余久说，“至少暂时……先为了你活下去。”



“不行啊，”宁乐言头更疼了，他皱起眉闭上眼睛，“你怎么能为了我活——”



“我知道，”余久打断他的话，“但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找到别的理由，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下一秒，宁乐言感觉到有冰凉的触感落在唇上，他不知道还能再拿余久怎么办，本来听到余久的话之后涌到喉咙边的一大堆道理也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像是忽然泄了气似的，哼了一声，对余久的话不置可否。



“再睡一会儿吧，”余久说，“等你下一次醒过来，我就把之前想说但没说的事情都告诉你。”



宁乐言含糊地“唔”了一声，真的觉得困了。

他睁眼再次看了看余久，然后闭上准备陷入睡眠，忽然最后吐出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事，我刚刚以为是因为刚醒过来、还不完全清醒。”

他说：“我看不见死亡倒计时了。”


28 发芽

宁乐言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先前醒过来那短短一点时间不是因为他恢复精力，大概只是因为他太迫切想确认余久的情况了。头疼脑涨不说，看病房内的灯光还一直觉得刺眼，意识始终是昏昏沉沉的，也就在跟余久说话的时候脑子还算说得上清醒。

这回上下眼皮一合，宁乐言差不多是刚说完话就睡着了——说不定是又昏迷过去，不然这也太快了——连余久回应了什么话、甚至有没有做出回应都不太清楚。



第一次他醒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只是病房里开着灯。

这一觉睡完，宁乐言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了，总之这一次他应该是真的睡够了，头还是疼，但比起第一回来已经好了太多，再看灯光也没觉得刺眼得那么夸张，说到底还是因为本来年轻又健康，没出什么太大的问题，睡饱了说不上精力充沛彻底恢复，但是宁乐言自己觉得现在直接起床出院回学校问题好像也不大。



余久不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但是宁乐言也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醒来时余久说过的话，他也相信余久说话算数，至少现在不应该还会出什么事。



……大概不会。



宁乐言翻了个身，摸到余久给他放在床头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给对方发消息问问人在哪儿。



他回忆了一会儿上一次醒来时都发生了什么，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他对余久说，自己看不见别人的死亡倒计时了。



这是真的，确实看不见了。

宁乐言之前睁眼的时候头昏脑涨，看什么都模糊，只觉得余久头上那串几乎已经让他习惯了的红色不见了，但是也一下子没有什么精力去注意这个，他连给自己做检查的护士头顶有没有数字都没注意。

直到和余久说了一会儿话，他的视线清晰了一些，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的头顶空空荡荡。



因为一切都太自然了，所以宁乐言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一开始倒计时忽然出现的时候，他真的很难忍住不去看别人的头顶，毕竟一串亮晶晶会发光的数字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更何况那数字还不是一直维持着一种状态完全不动的，而是每秒都在减少——余久那忽高忽低极其吓人的倒计时尤为让他在意。

但是人的适应力还是强大，这其实也没过太久，宁乐言基本上就习惯了倒计时的存在了，对他来说，那串数字都快变成一个人理所应当该有的一部分了，看着看着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大家都有就等于大家都没有。



不过毕竟头顶上没有东西才是正常的，宁乐言看这种“正常的状态”已经看了二十年了，即使倒计时的存在几乎已经让他习惯，一睁眼看到人头顶没有数字也不会让他觉得奇怪。

以至于直到要再次睡着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啊，对，我好像看不见死亡倒计时了。



莫名其妙出现，猝不及防消失，老实说宁乐言对这段时间没什么实感，能看到别人的死亡倒计时对他的生活其实也造不成什么影响，要说带来了哪些不同……

也就只有余久了。



想到这里，宁乐言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觉得挺荒谬的。

就好像死亡倒计时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他救下余久似的，现在余久不想死了——至少暂时不想死了，它就功成身退，消失得干脆利落。



宁乐言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扣上了手机，还是没给余久发消息。



这算什么，他想，哪有这种事。

不如直接说他自己脑子有病，突然生病出现幻视，撞了脑袋病就好了，不是合理很多了。



宁乐言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听见有人开门进来，对方的脚步已经压得很轻，无奈腿脚上有伤、不便行动，还是难免发出了些动静。

对方到了他的病床前，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下一秒轻轻把他蒙到头顶的被子拉下去了一点。



“你醒着啊，”余久看到宁乐言睁着眼睛，笑了一下，拉过凳子坐了下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恶心吗？”



“还行，比上次醒来好多了。”宁乐言说，“就是有点饿。”



余久点点头：“我也觉得你该饿了。”

他把自己放在床头的保温饭盒一推，打开盒盖，甜粥挺浓郁的香气就一股脑扑了出来：“怕你还恶心，先喝点粥垫垫吧，还想要什么再跟我说。”



宁乐言坐起来，也不用余久伸手帮忙，自力更生地把枕头往身后一塞、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探头往保温盒里看了看，问：“什么粥啊？好香？”



余久答道：“牛奶燕麦粥，不知道你吃不吃枸杞，没加。”



宁乐言也点了点头，视线从保温盒挪到余久身上，静默几秒后又问：“你喂我？”



余久笑起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手上的动作倒是挺干脆的，直接把饭盒端过来，拿起配套的勺子就准备舀粥。



宁乐言看他真要喂，赶紧抬手拒绝，要把饭盒和勺子接过来：“别别别，怪别扭的，我自己来吧，又没断手断脚。”



结果这次余久还偏不给了，手一偏避开宁乐言要来接勺子的动作，不容置疑地把粥递到了宁乐言的嘴边。



宁乐言只得张嘴任由他喂饭，喝了两口觉得这粥特别好喝，甜得恰到好处，不稠不淡的，很香，还没有枸杞，他正好也不喜欢枸杞。

又喝了两口，宁乐言还是觉得奇怪，于是真诚发问：“你真的都不觉得变扭吗？喂饭？”



“有什么别扭的？”余久若无其事，反问得也十分真诚，“给你喂有什么关系？”



宁乐言……宁乐言开始觉得有点羞耻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俩现在是处于已经互相表过白、也许大概应该算是两情相悦、亲都亲过好几回了、差不多算是在谈恋爱的，状态了啊？



怪我嘴贱，宁乐言想，没事让余久喂什么饭，看看，只羞耻到了自己。



余久又把一勺粥递到他的嘴边，他张嘴吃掉，在下一勺送过来前微微后撤了一下上半身，开口道：“我刚才想找你来着。”



“嗯，”余久说，“我没看到消息？”



宁乐言摇了摇头：“最后没找。”

“我不想像盯犯人一样盯着你，”他说，“我觉得你很快就会回来，幸好你确实马上回来了。”



余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用勺子搅了搅粥，问：“还喝吗？”



宁乐言虽然饿，但是胃口也不怎么样，吃多了还是有点恶心，余久问了，他就顺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吃不太下了。



余久就扣上盖子把饭盒放在一边，说：“我之前说……有不少事情想要告诉你的。”



宁乐言点了点头。



“从哪儿开始说呢……”余久低下头，把宁乐言的一只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我还能看得见数据条。”



“唔，”宁乐言道，“我想也是。”



“我是喜欢你的，也只喜欢你。”余久说，“但是如果我直接这么说，你会觉得是因为你喜欢我、我因为你的数据条比起他人都高，才会觉得自己也喜欢你吗？”



宁乐言反握住余久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你现在这么问，那应该不是。”



“当然不是，那根本算不上喜欢。”余久认真道，“但我一开始关注你，确实是因为你的数据条很特殊。”

“我从小到大见到的数据条都很低，连父母的也一样，后来我确认了他们的确真的不在意我。”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慢，“高中的时候，我自己对自己的关注也归零了，那时候我想，我大概是有病。”



见宁乐言要说话，余久按住他笑了一下：“我应该真的是有病的，至少心理上肯定不健康。”

他继续说：“不过除了我自己以外，在见到你之前，我还没见过第二个数据条是空白的人，你一开始是真的完全没把我当回事。”



“我也不怎么正常，”宁乐言终于得空说话了，“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肯定比你看到的要在意你得多。”



“嗯，”余久点点头，他唇角上扬，眼尾也很漂亮地弯下来，“你看不见，但是你现在数据条快拉满了。”



宁乐言微微一怔，莫名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余久似乎从来没有笑得如此真心实意过，但他的语气中又带着说不出来的情绪：“你真的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的数据条和你一样。一开始是空白，然后坐火箭一样开始疯涨，现在都快拉满了。”

“空白的时候也就算了，但你后来突然开始格外在意起我的死活，明明那时候数据条还是空白的。”余久还是笑着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轻柔又舒缓，但是宁乐言却忽然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还在继续说话，“我真的很难在那时候不去注意你。”



他把宁乐言的手拉起来，拉到脸颊边上，垂下眼偏头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我大概，真的只需要一根稻草。”

即使你并非真心实意，但你的的确确朝我伸出了手，把我从高楼边缘拉了回来，让阳光在一瞬间照到了我。

即使太阳并不属于我。



余久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闭了一下眼睛，宁乐言几乎以为他哭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眼眶微微发红，看起来有点可怜。



“余久，”宁乐言轻声说，“我之前就想问了，你那个数据条——”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宁乐言到一半的话被打断，余久也睁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了床头的手机。



是宁乐言的手机在响，来电显示是舍长。



余久松开他的手，示意他去接电话。

宁乐言拿过手机接通了舍长的电话，对方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声音格外高，震耳欲聋的：“喂？乐言？宁乐言？”



他有些头疼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开了免提，让余久也能听见：“是我，怎么了？”



电话那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音量变得正常了：“你和余久出车祸了？导员给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们才知道！没事吧？余久呢？”



“没事，在医院呢。”宁乐言说，“余久也在，一点事儿没有，放心吧，过两天就能回去。”



“那就行，”舍长道，“哪家医院啊？我们晚点去看你们，有想吃的东西吗？”



宁乐言还真不知道是哪家医院，他看向余久，余久就告诉了舍长他们的位置。



舍长“嗯”了两声表示记住了，又跟他们聊了几句，确认真的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准备挂电话，挂断之前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拉高声音，大声喊道：“宁乐言！你看没看见？你种的那破草发芽了！”


29 一起睡吗

宁乐言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怔愣一瞬，下意识问道：“什么？什么发芽？”



舍长在电话那边“啧”了一声：“就是你放阳台那盆啊，天天浇水还要拍照、跟养儿子一样养着的、天天盼发芽的那盆！”

说着，他又低声嘟囔了两句：“不知道是不是杂草，应该不是，我回头给你发个照片，你自己看看。”



又随便了说了两句，舍长先一步挂断了电话，下一秒，他就把花盆的照片发了过来。



宁乐言还发愣呢，余久先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点开了大图。



花盆是普通的花盆，没什么太漂亮的花纹，因为种子总共就那么可怜兮兮的几粒，而且是从一包坏种里漏出来的，十有八九活不了，宁乐言买的花盆也就只比巴掌大点，他自己都没抱多少这几粒种子真能发芽的希望。

镜头离花盆里的土很近很近，这么大的特写，乍一看还以为这花盆能有多大呢。

宁乐言每天都给浇水，有时候还不止浇一次，盆里棕黑色的营养土还有点湿润。照片上土壤中赫然立着枚小小的芽，两片圆溜溜的叶子对称打开，呈现出很嫩很嫩的浅绿色。

这株芽真的只是很小的一枚，即使花盆只有巴掌大，它周围的土壤十分空旷，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但它又如此鲜活，让光秃秃的土面忽然变得十分有生气。



埋下去好几粒种子，虽然最后只发出了这一株小芽，但真是难得，居然真的有活下来的。



宁乐言盯着照片上的嫩芽看了很久，还是没太敢相信自己真的把默认已经死掉的种子给种出来了，他拿着手机靠近余久，问道：“这真的不是杂草吗？”



“不像，”余久说，“就是发芽了，相信自己。”



宁乐言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你知道我种了东西啊？”



“知道啊，你每天都去阳台浇水，它就摆在那里，”余久点点头笑了笑，“我又不是不去阳台，不知道才奇怪。”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我不知道你种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想种花——是花吗？”



宁乐言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他放下手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种，就……想试试，然后就试了。”

他看了余久一眼：“应该是花，你说是花种。”



余久一愣：“我说？”

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次我拿回来的种子？”



“扫地的时候在你座位那边角落里扫出来的，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反正就留下了。”宁乐言一开始的音量还正常，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且越来越想不通自己当时究竟是什么想法，“然后就……买了花盆和土，种了。”



余久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花，不过都发芽了，等等吧，总能等到开花的。”



宁乐言换了姿势，盘腿坐直，思考片刻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种它来着？”

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看了看余久，犹豫道：“说不定我当时是想着，花种十有八九是死的，你也十有八九不想继续活，如果它能发芽，你也……能活下去。”



余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会死，它也会开花的。”



宁乐言也觉得自己有点毛病，真整得跟有点应激一样，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打了个哈欠，大概因为伤在脑袋，此时又觉得困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结束了这个话题，问道：“你刚才说哪家医院来着？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耳熟……”



“因为我跟你提过的，”余久道，“云老师在这家医院的临终关怀室。”



宁乐言揉眼睛的动作顿了一下：“云老师？”



“嗯，”余久点头，“我还没去看过她，但她确实在这里。”



“云老师……”宁乐言低下头，“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三个月，现在看不到了，不知道她还能……”

他没再继续说话，抿了抿嘴角，拉住余久的手：“去看看她？”



“去看，但是现在太晚了。”余久拿过手机，按亮屏幕给他看，并提醒道，“云老师早就休息了，你也该休息了。”



“但是我才刚醒，”宁乐言晃晃他的手臂，“现在就睡啊，睡不着。”



“别撒娇，你刚刚打哈欠了。”余久说着，把宁乐言自己立在床头当靠垫的枕头放平，拍拍枕面正色道，“躺回去，睡觉。不急这一点时间。”



宁乐言见他态度难得这么坚定，撇了撇嘴躺回去，想了想又翻了个身面对他反驳道：“没撒娇。”



余久也无所谓，任劳任怨地给他掖好被子，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宁乐言想了想，没想出来，眼见着余久准备伸手关灯，没怎么思考就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去哪儿睡？”



余久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身后那张空着的病床露出来，让宁乐言看到，答道：“有没有可能，我也还没出院？”



宁乐言看了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心想那都一整天没躺人了，余久又好像有点体寒，现在天气又没有完全热起来，得要多久才能把被窝焐热啊。

他往病床另一边的边缘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前的空位：“不如一起睡？”



余久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床头灯的开关上没动，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确定？”



“有什么关系，”宁乐言侧躺着，真诚地与他对视，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咱们两个病号，能干嘛？你这么瘦，还能把我挤到地上去吗？”



余久“啪”一下关上了灯，真的挤上了宁乐言这张病床，被子一拉，两人躺进了同一个被窝里。



下一秒，宁乐言就稍微有点后悔。

就是……余久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瘦，人家身材明明匀称得很，而且至少他真的挺高，本来病床就已经很窄小了，两个人谁都不娇小，这么一起躺下……确实挺挤的。

不贴在一起几乎不可能，随便翻个身都感觉好像能压到对方身上去。本来被窝已经被宁乐言躺了一整天，捂得相当暖和了，余久直接捎带进来了一股微凉的寒气——宁乐言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也不像是多怕冷的样子，今天穿得好像也没有很少，挺正常的，怎么一天到晚一直手脚冰凉，他的体温在正常状态下难道还完全升不上去的吗？



关了灯之后，一直被宁乐言嫌弃太过刺眼的光线立刻昏暗下去。医院走廊上的灯是一直开着的，病房里不至于黑得很夸张，甚至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能看到人模糊的五官轮廓。

为了防止对方或者自己掉下去，两个人躺得很近很近，几乎算是寸寸紧贴了，甚至还是面对面侧躺。余久的体温虽然偏低，但他呼出来的气息是热的，至少宁乐言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烫得简直和体温是两个极端，快把他的脸手烧着了。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两个人一起枕在这孤零零的一只枕头上，脸离对方非常非常近。



宁乐言睁着眼睛看了余久一会儿，他不确定余久到底有没有闭上眼睛直接睡觉——但应该是睡了的，虽然十分模糊，但他没觉得余久也睁着眼睛，也没觉得自己正在被人看着。

余久的呼吸十分平缓，但或许是因为两人挨得太近了，那些呼出来的热气每一次都直接打在宁乐言的脸上，让他的脸颊越来越烫。



宁乐言忍不住又往后挪了挪，脸微微后仰，几乎把自己挪到了病床的边缘。



总觉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明明提出一起睡的是他自己诶。

不要那么矫情吧，挤一挤睡个觉而已，余久都没什么反应，这么正常地闭眼睡着了，明明只是为了怕余久晚上一个人睡的时候被窝太凉、对病号不好，他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宁乐言心想不能自己一晚上都挨在床边边上睡觉吧，保不准晚上就真掉下去了，他这个脑壳还经得起再摔一次吗？

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一点，正准备慢慢地挪回去，本来似乎像是已经睡着了的余久，忽然伸手抱住他，把他往怀里一捞，也没睁眼，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睡吧。”



宁乐言刚刚凉下去的脸颊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真诚发话：“余久，你好会啊？”



余久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他半个头，嘴唇又在他额头上蹭了蹭，重复了一遍：“睡觉。”

作者有话说：

接下还有一点谈恋爱的日常，但不太多了，完结前怕是苟不上必读了呜呜

还有最近被论文搞得非常头秃，老觉得越来越没有什么码字的动力，我真的很想要多一点的评论，谢谢大家（卑微.jpg）


30 是男朋友

大概因为前一天睡了太久，次日宁乐言醒得很早，难得比余久还要早。彼时太阳刚升起不久，他睁了一下眼睛，只觉得视线里是一片晕开的暖色光斑，晨光穿过轻飘飘垂下的薄薄窗帘，框出墙壁上一片温和明亮的光源，仿佛朝阳缀到了人眼前来。



余久睡相很好，睡着的时候十分安静，以至于宁乐言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有个人。

被子边缘被严严实实掖进来，捂了一晚上的被窝里有点热，天气又一天比一天更靠近入夏，宁乐言觉得手心和脖颈处黏糊糊的，像是出了一晚上的汗。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往身边传来凉意的地方靠了靠，直至余久也在未完全醒来的情况下顺势把他一搂，他才溘然惊醒，睁眼就看见对方一张放大的帅脸出现在眼前，想起来凉是因为余久的体温总是偏低，一时间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

确实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上一次是他在酒店拦余久割腕，怕自己走了余久又要动手，干脆留下一起过了一夜。

不过两次的心情完全不可一概而论，反正宁乐言自己是这样，上一次虽然睁眼的时候也有被余久的美貌暴击到，但肯定不会像这次一样感叹完还能什么都不想、专心欣赏。



余久的美貌让人清醒。

宁乐言想。

嗯……虽然这个说法奇奇怪怪的。



他揉了一下眼睛，打了个哈欠驱散最后的睡意，又往前靠了靠，凑过去仔细打量余久。

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种模样——

余久是那种五官单拎出来都十分精致出挑、组合到一起也不会出任何问题的类型，完完全全的造物主偏爱款。甚至不仅是五官长相，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加在一起只能让人更感叹造物主偏心，好像把所有能加的优点都加到他身上去了似的。



……但也不对。



宁乐言抬手摸了一下余久的脸，又拨了两下他长长的睫毛。



如果余久真的被偏爱，他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有更多朋友，接受更多真心，有更璀璨的生活，不会认为“活着”是一件很无所谓的事，也不该只因为别人甚至不是出于真心而伸出的手就把自己的心脏捧起来认真地送出去。

他的生命应该和看起来一样明媚而灿烂，而非轻飘到只一根细细的稻草就能拴住。



那我又何德何能呢？

宁乐言仔细看他的眉眼，发觉余久在睡梦中眉心有褶，虽然很安静，但似乎睡得并不太安稳，以前倒是没有注意过。

——余久把他的心脏捧起来给了我。



宁乐言不自觉间也跟着皱起了眉，心脏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开始发胀，他心想余久的体温为什么都捂不热呢，又伸出手按在余久的眉心，想把褶皱按平。



余久动了两下醒过来，拉住他伸到自己脸上的那只手蹭了蹭，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像是在问他怎么了，只不过无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不像是太清醒。



“你做噩梦了吗？”宁乐言问，“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



余久睁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宁乐言看到他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往前靠了靠，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半边脸陷进枕头里，漂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睑垂下去，低声说：“可能吧……我不太记得了。”



然后他亲了亲宁乐言那只手的手指，又道：“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忘了。”



余久的语气十分平常，以至宁乐言在他又凑上前来、似乎想接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说情话，一瞬间耳朵就发起烫来，赶紧后仰上半身，一边抬手阻挡一边说话：“你没刷牙！”

无奈他伸出去拦的那只手还被余久握着，后者顺势带着他那只手往身后一背，上半身追过去，用嘴唇在他的鼻梁上轻轻蹭了蹭，才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你也没刷，”他说，“没关系，都一样。”



宁乐言被他亲昵的动作磨得耳朵更烫了，稍微有点别扭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余久松开他，手臂伸到被子外面，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宁乐言正忍不住往下缩，额头直接被按着贴在他的胸口。

“你听，”余久说，“听见了吗？我特别、特别开心。”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个字都黏在一起，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就像还没有完全睡醒似的。

宁乐言被他按在胸口，刚挣扎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想让自己听什么。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余久的心跳正一下一下传了出来。宁乐言不动了，他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听出对方的心跳越来越快，也好像真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声，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和汹涌蓬勃的情感一起撞出来。



宁乐言脸上和脖子一起红了，从脖颈到耳廓的一整片皮肤仿佛火烧过似的，一时间快分不清“砰砰”响的究竟是谁的心跳声，猛地钻出被子打直后背，催促余久赶紧起了，一会儿还要去看云老师。



余久大概真的没怎么睡醒，闭着眼抱着他撒娇似的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洗漱。



窗帘只拉上了薄的那一层，遮光效果一般，整个房间都被晨光填满，呈现出一种十分朦胧又柔和的色彩。



宁乐言顺势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裹住，把一切光线都隔绝在外面，弓起身深呼吸，试图给自己脸上降温。



……无果，降不下去。

救命，余久应该不是故意要撩他吧？应该不是，他不像这个类型的，那他为什么这么会？



被窝里温度很高，闷得他额头上都溢出汗来，呼出的气体让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潮湿闷热。

宁乐言裹进被子翻了个身，脸上的温度没降下来，心跳也仍然平复不下去。他想这感觉可真是微妙，明明应该很别扭，甚至还觉得自己突然就心怦怦跳太矫情，但就是忍不住嘴角上扬，使劲抿都憋不住想笑。

剧烈跳动的心脏泡在温水中似的不断膨胀，既温暖又熨帖，被难以言喻的让人愉悦的情绪充盈，又涨又痒，简直像也发了颗芽似的。



他又翻了个身，忽然被一双手臂截住，手臂的主人连人带被子把他往里推了一圈，推完又不太满意一样，直接把他抱起来摆正，挪成端端正正堆在床中间的样子。



宁乐言：“……”

好明显的腾空感，余久力气原来有这么大吗？



他掀开闷得自己浑身发汗的被子，坐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余久好一会儿，后者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完全看不出使了多大劲的样子——他陷入了沉思。



余久挪完他，绕到了床的另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检查电量，宁乐言视线就跟着绕了一圈，半天都不带挪开。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还是被宁乐言一直停在他身上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疑惑视线逗笑了，回头问道：“怎么了？不去洗漱？”



“我以为你是那种干点重活就会嘎嘣一下折断的类型，”宁乐言认真道，“你怎么抱我跟抱团被子一样轻松？”



“那你以为自己应该多重？”余久脸上也浮起了同样的疑惑，好笑道，“我看起来很容易出问题吗？”



那可不？

宁乐言不说话了，他也下床去洗漱，一边走一边觉得这不能怪他这么想，谁让余久之前的倒计时动不动就要吓人，总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突然死掉。

——差点忘了余久本人身体好得很，他又不是病美人那个类型的。



宁乐言刷着牙，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头不晕也不疼，不想吐，除了感觉使不上力气以外没什么问题——这可能是因为昨天没怎么吃东西。



确认自己没什么事后，他出来问余久：“附近有花店吗？给云老师买束花？”



余久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有的。”

不过他很快又道：“饿吗？要不要先吃东西？”



本来他不说还没觉得，他一说宁乐言立马觉得自己非常饿快饿死了，赶紧点头表示想吃，余久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件外套来递给他，看着他穿好才和他一起出门。



宁乐言一边走还一边觉得不行，他攥了一下余久的手，很凉，不太高兴：“你自己不穿吗？”



“我不冷。”余久反手握住他，摇了摇头，“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确实很好，病房里拉着窗帘，感受不太出来，但是来到外面之后，阳光直直照下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宁乐言走了一会儿，被余久握着的那只手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宁乐言把另一只手挡在眉毛处，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相当直白地感受到气温爬升，扭头对余久道：“最近是挺热，但又不是不可能着凉。”



余久也抬头看了看天空，“嗯”了一声，答非所问道：“夏天要到了。”



夏天……夏天确实要到了。



宁乐言低头想了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发觉已经要进五月份了，前段时间的倒春寒来得太猛，让人都要忘了夏天已经近在咫尺。



余久带着宁乐言拐了两个弯，没走很久，来到了一家不大的早餐店。

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太阳早就完全升起来了，店里的人不太多，余久按着他在店内坐下，转身捧了两碗白粥回来。



宁乐言扭头看看身后那桌人端着的香气四溢的巨大肉包，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清淡淡的白粥，对余久抗议：“我不想喝粥。”

他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人咬了一口包子，浓郁的汁水立刻连带着香气一起扑了出来。

“闻起来真的很香，”宁乐言转回来试图说服余久，“白粥又喝不饱，能不能换啊？”



余久面不改色地替他往粥里加了两勺糖：“太油了，过两天再说。”

他把加了糖的那碗推到宁乐言面前，用勺子敲了敲瓷碗的边沿：“快吃，我陪你。”



宁乐言委屈巴巴地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一般，又问：“你昨天哪儿买的粥啊？那个好喝。”



余久笑了起来：“不是买的，我没说啊。”



宁乐言舀粥的动作一顿，惊奇地看向余久：“那难道是你做的？”



余久：“不能吗？”



“能吗？”宁乐言瞪大了眼睛，“你在哪儿做的？不是——你做饭那么好吃？”



余久朝店面后厨扬了扬下巴：“昨天来这里借的厨房，老板娘人很好。”

他又示意宁乐言快吃，后者麻木地把勺子塞进嘴里，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做只吃了那么一点，越想越觉得可惜。



宁乐言一直到余久把他牵到花店前都还在觉得可惜，回过神来时，眼前赫然已经是个一人高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他基本上都叫不出名字的花，阳光金灿灿地照在花瓣间的露珠上，让所有的鲜花看起来十分鲜活漂亮。

他扭头看了看，店门是两扇透明的玻璃门，现在正大开着，把阳光折射出奇异的斑斓色彩，让本来就已经十分缤纷的店内看起来愈发流光溢彩。



余久松开了他，进店去询问店员送病人应该拿什么花。



宁乐言这也是第一次进正儿八经的花店，他好奇地打量着各处摆放的盛开鲜花，一簇簇一盆盆，一朵比一朵开得烂漫，也有很多没开的花骨朵，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花瓣的手感十分细腻。



店员是个年轻的圆脸女孩，很可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亮的，余久过去的时候，她正拿着喷壶往花瓣上喷水，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问需要什么帮助。

余久说完后，她先是问了问他和病人的关系，得知对方是老师，就指了指附近的一排各种颜色的康乃馨：“浅色的康乃馨比较合适，可以自己挑选搭配。”



余久大概想让宁乐言单独逛逛，自己去看店员指的花。



店员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见到余久去挑选了，就走到宁乐言身边，红着脸很小声地问他：“那是你朋友吗？”



女孩一副跃跃欲试很想要去要微信的样子，宁乐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完全算是朋友。”

女孩一怔，又听到他说：“是男朋友。”


31 走廊

女孩目瞪口呆，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久挑好了花想来找店员结账，看到女孩站在宁乐言身边这幅模样时有点疑惑，还没出声问怎么了，她就自己先回过神来，涨红了脸对宁乐言道了声对不起，回去结了账。

帮忙把花束包好递给余久的时候，女孩忽然又从旁边抽出一枝红玫瑰来一起递给了他。



余久接了包好的康乃馨，看着那枝红玫瑰没动，但也礼貌地站在原地没有直接走开，抬眼看向女孩，无声询问是什么意思。



女孩满脸都通红，立刻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那个……”

她似乎很紧张，说起话来一下子有些结巴，磕磕巴巴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我第一次、那个……在现实里见到同性情侣，就是，希望你们能、那个，能好好走下去。”



余久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女孩见他没说话，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到满脸都通红，张嘴要道歉，话还没出口，就见余久忽然笑了起来，把那枝漂亮的、盛放着的红玫瑰接过来，轻声对她道了谢。



宁乐言就站在店门口，看着余久一手抱着一束刚买的、准备送给云老师的粉白色康乃馨，另一手拿着一枝开得很好很漂亮的玫瑰走过来。

周围又说不上人来人往，他把女孩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在和余久一起出门离开时忍不住调侃道：“这么受欢迎啊，来买花都还带赠品的？”



余久把那枝玫瑰放进他手里，在宁乐言疑惑地“嗯”了一声并把花枝捏住之后，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她托我送给你。”



“送给我干什么？”宁乐言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捏着花，余久握着他的手，一时有点脸红，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手指，又开始矫情起来，“人家想加的明明是你的微信。”



“她说——嗯……”余久想了想，道，“祝我们百年好合？”



宁乐言：“？”

你是当我刚才一点儿都没听见吗？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大概很有意思，总之余久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拉着他医院的方向走。



宁乐言被他拉着走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吸了一口气鼓起一边脸颊，动了动手臂，把余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待对方投来疑惑的视线时，往前一步靠上去，低声问：“她刚刚来找我聊天，问我是不是你朋友，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余久看着他摇了摇头，很配合地反问：“说了什么？”



“我说你不算是我朋友，”宁乐言手上一挣，从余久的手里挣出来，凑到余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男朋友。”

下一秒他立刻退开两步，在余久反应过来之前，仗着对方脚踝还有伤走不快，迅速蹿出去，两步蹿上医院的台阶，飞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余久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发愣，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被宁乐言挣开的手，又看了看抱在怀里的刚买的花束，花瓣上还有花店店员刚喷上去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闪发光。

然后他回头看向外面蔚蓝的天空，心想——

夏天确实要到了。



宁乐言先一步回了病房，觉得这支玫瑰开得很漂亮，直接放在床头柜上有点可惜。

他想找个什么空瓶子，但医院病房里也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宁乐言放下玫瑰，余久还没有回来，他又开始担心，想着余久不会在哪儿摔了吧，站到病房门前等，越等越焦急，深刻反省自己把余久单独丢下的行为不对，刚想原路返回去找人，就见余久从走廊尽头拐了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不进去，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宁乐言这才松了口气，理智回笼，痛斥自己太矫情，早上出门前想着余久明明是个健健康康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出事。



余久推着他回到病房里，递给他个矿泉水瓶，里面还剩半瓶水，但包装很新，瓶身干净透明，应该是刚从下面自贩机里拿出来的。



宁乐言接过来看了看，真挚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余久两眼弯起来，看着他把花茎放进瓶子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啊。”



宁乐言回过头：“啊？”



余久走上前来，把花束放到一边。

“我觉得你想知道，”他说，“我也想让你知道。”

他握住宁乐言的手，炙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手心涌了过来，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团丝毫不灼人的火球。



“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余久道，“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但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因为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这样。”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仿佛把自己的态度告诉宁乐言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必须排在所有东西之前的事情。

“我只喜欢你。”他说，“现在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宁乐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余久说完之后就松开了他，拿起花束转身回到门口等他，他才猛然回过神，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就失控般疯狂跳动起来。

宁乐言两手握住水瓶，自贩机里的饮料是冷藏的，这半瓶水十分冰凉——然后松开手猛地拍上了自己的脸，物理降温。



……不行，还是降不下去。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门轻轻推了推余久，示意可以走了。



余久就转过身准备带他去，还没走出两步，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腕，回过头，就看到宁乐言红着脸凑过来，低声对他说：“我也只喜欢你，以后一样只会喜欢你。”



宁乐言说完立刻松了手，看到余久脸上出现了很少见的空白表情，挺高兴地越过余久往前走了几步，没听到对方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看，见到余久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于是他又转身回到余久旁边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



余久抬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住院部的走廊上很安静，此时没有人。宁乐言被他捏住手腕的一瞬间，心跳忽然一突。



“可以接吻吗？”余久问。



但他似乎根本就没想等宁乐言回答，反正后者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他推了一把，后背撞上走廊边上的墙壁，头晕目眩地接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那一点点身高差此刻变得分外明显，宁乐言被他按在自己和墙壁中间，没立刻醒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他捏着按在了墙上，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本来应该让他很难受，但他此刻却很神奇地没感觉出多少不舒服，没过两秒就败下阵来，妥协又顺从地张开了嘴，任由余久把舌头伸了进去，勾着他的口腔上壁黏膜一下又一下、黏黏糊糊地舔。



原本被余久拿在手里的花束“啪”一下掉在了地上，但一时已经没有人还来得及去看那一束鲜花的情况。

余久慢慢松开了捏住宁乐言手腕的那只手，换了个两手环抱住他的姿势，一开始相当激烈的吻也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但这个深吻仍然在继续，宁乐言没忍住哼了一声，就感觉到余久抱住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好色气——

宁乐言把手搭在余久的肩膀上，模模糊糊地想。



走廊上随时都会有人出现，余久那一身消毒水的气味铺天盖地地笼罩上来，让宁乐言愈发头昏脑涨，无比怀念起他身上原本的气味。

余久……余久身上原来是什么气味来着？



在消毒水以外，他本来闻起来应该是什么……？



这个吻终于慢慢结束了，余久最后咬了一下宁乐言的嘴唇，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喘气。

宁乐言眼里全是模糊的光斑，他也跟着余久喘息，靠着墙壁慢慢地、细细地回想。



余久身上一直有一种有点凉的气味、算是气味吧？

很难形容，他一下子说不上来，不像是薄荷，是什么呢……

就像是，清晨五点半天色将亮未亮时，在微凉的风里悄悄弥散开的清冽而潮湿的空气。



余久又凑上来亲了他一下。



宁乐言忽然想到形容了。

那是冬天第二场雪的味道。


32 探望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在走廊里接吻的两个人就要被护士给抓个正着了。



彼时宁乐言还在走神，余久大概对他亲完就走神的状态不太满意，又凑上来舔了舔他的嘴唇，还想再亲，宁乐言就耳尖地听到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眼疾手快地把余久往外一推，下一秒，护士就从楼道里拐了出来，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或许是注意到两个人身上的病号服，知道他们两个人都在住院，那位护士微微皱了皱眉头，提醒了一句“病人不要在走廊逗留太久，没什么事情就尽快回病房”，又大概是因为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忙，没有多说什么，打开了某间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余久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束，低头检查了一遍，有几朵摔得有一点点变形，掉了一两片花瓣，但是总体上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多少损坏。

检查完确认没什么事情之后，他看了宁乐言一眼，见后者还是满脸通红的模样，烧得眼眶都发红了，表现出很难得的弱势，甚至还没有喘匀气，喘了几声又咬住了嘴唇，似乎很受不了余久再看着自己似的，撇开了头。



……有点想再亲。



但是确实不合适。



余久叹了口气，宁乐言立马从他这声叹息之中听出了些许可惜的意味，顿时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扭头看见护士进的那个病房没什么动静，不再靠着墙壁，站直后又推了余久一下：“快走吧，干嘛呢！”



于是余久带着他七扭八拐地走路，走了好一会儿，从安静的住院部走出去，经过门诊部热热闹闹的人群，穿过好几条走廊，来到了个更安静的地方。

宁乐言本来一直下不去温度的脸终于慢慢冷却下来，这里的安静和别处的安静不一样，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别说脚步声，就连呼吸声都仿佛能撞出一圈回音来。



和余久闹腾了半天，此刻宁乐言才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余久也走得更慢了，两个人在这段走廊里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宁乐言总觉得呼吸得再重一点，两边房间里的人就会被吵到。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医院中别处所有病人都在求生，只有这里的病人，在安静地等死。



这里的寂静里流露出一种很难忽视的氛围，带着一股很难形容的死气沉沉，即便走廊上的灯光很亮，外面也正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也冲淡不了这种说不上来哀伤和沉重。



——临终关怀区。



云老师的求治欲望不强烈，而且病症已经进入了晚期，她的年纪也很大了，且不说到底还能不能治好，就算真的能够痊愈，按她自己想法来说，也活不了太久了。

所以经过和家属与医院的协商，她转进了临终关怀室，安安静静地、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度过自己生命当中的最后一点时光。



余久带着宁乐言站到了云老师在的病房门外。



两人对视了一眼，余久抬手敲了敲门，门内传出两声咳嗽，接着便是一句模模糊糊的“请进”。



余久推开了门。



就在这一瞬间，宁乐言忽然觉得很难过，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一个还算熟识的人就这么在自己面前一天天衰弱，很直接地表现出命不久矣的模样。

余久之前一直求死，但那和云老师的生命没剩多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换句话说，他还没经历过亲眼见证一个人被动接受几乎无法避免死亡，这是让人最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也是宁乐言第一次进入所谓的“临终关怀室”。

房间内的采光十分好，窗帘拉开，屋内十分明亮。

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暖洋洋地洒进屋内，把能照得到的地方都变得温暖而灿烂，雪白的被子都被染成了金灿灿的耀眼颜色。



云老师就靠坐在病床上，脸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闻声抬头看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笑了起来：“你们是……选修积极心理学的学生吧？我记得你们，抱歉啊，老师年纪大了，想不太出来你们的名字了。”



两人走到病床前，余久把花束放在了床头柜上。

阳光也从床头柜上流过，温柔地盖住花瓣，让颜色浅淡的鲜花都泛起了明媚的光泽。



他们找了两张凳子坐了下来，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云老师扭头看了看那一束花，乐呵呵地笑道：“真好看，谢谢你们。”

说着，她又抬手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了两个人一番，才“哎呀”一声道：“你们也穿着病号服啊，怎么了孩子？”



云老师比宁乐言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直接凹陷了进去，脸上的周围此刻显得分外深刻而明显，老态毕露。她按在书页上的手指瘦骨嶙峋，整个人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余久轻声回应，说碰到了小车祸，没什么大事，想起来她住在这里，就来看一看。



云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云老师，”宁乐言忽然问，“为什么不继续治病？”



余久握住了他的手。



云老师仍然是笑呵呵的模样，她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老了，没必要了。”

她看起来真的十分苍老，宁乐言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年纪真的很大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可她却依然笑得很温柔，那些从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这些皱纹都变不再明显起来。

但也让她给人一种变得模糊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要轻飘飘地和阳光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乐，”云老师笑着说，“我不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想为了再多活那么几天拼命吃药做手术，我走到这里，已经很满意了。”

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又道：“能知道自己或者别人什么时候会死，大概不是件太让人开心的事。我女儿最近老是很伤心，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人总要走的。”



宁乐言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云老师的话，或许她说的很对，知道亲近的人在某个时间一定会死去，这是一件很让人难过、很让人不好受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还能看到别人的死亡倒计时，见到余久虽然不想自杀了，但是倒计时仍然剩下几个月、几天甚至几个小时，这谁能受得了。



但他又觉得也不能完全这么想，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死亡倒计时，那余久……早就已经死了。



云老师忽然问：“你们都选了我的课，那作业写的怎么样了？”



宁乐言一怔，看了余久一眼，意识到云老师说的是那个“生命有什么意义”的作业。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实说，直到现在他也根本没想明白生命到底该有什么意义。



“我们问了一些人，”余久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但是你们还没找到自己的答案？”云老师见他们都没有回答，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笑道，“不用着急，总会知道的。”

她说：“生命这东西啊，很奇妙。它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



外面似乎起了风，窗户口的树叶被风吹得晃了晃，连带着落进室内的斑驳阳光都跟着一起晃了晃。



“不要着急，没什么好急的。”云老师又道，“总能找到。”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两天快被论文死线干掉了呜呜呜，终于搞完了一次性多补几章，章字数不多，我写的时候可能脑壳也不太清醒，大家凑合着看看吧呜呜呜呜


33 我背你啊

云老师的精神不太好，只说了几句话，神色就变得委顿起来，两个人没有打扰太久，坐了没一会儿就告别了，走时对方还笑着表示如果他们想到了答案，一定要过来告诉她。



“我努力等一等，”她笑着说，“我也很想知道你们的答案。”



从云老师那里离开，一直到又过了两天，宁乐言自己都已经好得差不多、准备收拾收拾出院了，他还是觉得心情一般，连头一天和余久完全说开后脸红心跳的情绪都不怎么强烈了。

他们都没受太重的伤，余久甚至只是把脚踝崴了一下，可能稍微有点严重，得养一两个星期才会彻底痊愈，但完全用不着住院，没必要留下浪费医院的床位，他在看完云老师的当天下午就出院了，不过还是一直陪着宁乐言没走，只是不再有独立的床位，从病人转成了“病人家属”。

宁乐言毕竟撞到了头，多观察了两天，后来越来越活蹦乱跳、没观察出什么问题，在住院后的第三天也出院了。



住院中途，余久单独出院后回了一趟学校，宁乐言还以为他只是回去拿两套换洗的衣服，谁知没过多久就见到他带着个挺重的背包连带另外两个舍友一起回来了。

那两个舍友好吃的带了不少，无奈大概都没什么探望病人的经验，反正带来的那堆只有苹果被余久留下了，其他的全部原样退回，不让宁乐言吃，同时还算体贴地自己也不吃。

当时宁乐言真的相当委屈，舍长在余久转身去放东西是凑过来悄悄安慰他：“没事儿，等你出院了咱们去吃火锅，不带他！吃重辣红油锅！”



说实话宁乐言真的馋，余久一直让他喝粥，清淡得他自己都快升华了，一听舍长说重辣红油锅，简直想吃到恨不得当场出院，不过又对舍长说“不带余久”有点矫情的不满意，还是故作矜持地推辞了两下：“这个不好吧，要吃还是一起去？”



舍长还没说话呢，余久转过身道：“再休息两个星期，红油锅就算了，别想吃。”

宁乐言无比委屈，心想我还觉得不带你不好呢，你就这么对我，连个辣锅都不让人吃，舍长立马过来跟他装作抱头痛哭，一边干嚎一边偷看余久：“不行啊！人不能没有火锅吃啊！你怎么这么无情！”



余久：“……清汤锅可以，番茄也行，辣的先算了。”



舍长坐直点头道：“好，不许反悔。”

然后当场掏出手机看店，看了半天挑了个口碑不错的，预定了一星期以后的位子，订完又冲其他人摇摇手机：“不能反悔啊，等你俩都出院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去吃火锅。分完寝到现在还没一起吃过饭。”



这次余久没反对了，另一个舍友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几人又巴巴地闹了一会儿，舍长忽然眼尖地瞥见床头柜插着玫瑰花的矿泉水瓶，顿时惊奇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有红玫瑰？哪个小姑娘来看余久给送的？”



宁乐言：“……”

宁乐言：“……不能是送我的吗？”



舍长：“也可以，但余久不是也在这儿吗。”



宁乐言“啧”了一声，心想要是告诉你这是余久送我的，你不得嗷嗷半天，不吓一大跳算你厉害。



玫瑰开得很好，在水里放着，没有枯萎的迹象，但是开得太过了，总觉得稍微碰一下就会落下两片花瓣，宁乐言还挺喜欢它的，“啪”一下打掉了舍长伸过去想拿起来看看的手，摆明了不让碰。



“看不出来你喜欢花啊？”舍长瞥他一眼，“你放在阳台那盆这两天可都是我在给浇水，回头好好谢谢我。”



两人没有待太久，天色毕竟也不早了，离开的时候一个两个还挺依依不舍，宁乐言懒得下床，好笑地摆摆手：“知道你们舍不得我，记得明天带好吃的来。”



余久：“不许带。”



宁乐言：“啧。”

他苦哈哈地把枕头拽过来抱进怀里，用舌头顶起一边脸颊看向余久，待两个舍友都走了、后者又去把门关上之后，开口道：“那只喝粥也行，但是买来的不如你做的好喝。”



余久回到床边拉了把凳子过来，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明天给你做。”



宁乐言还没来得及脸红，就看到他扯过自己带回来的背包，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一开始掏的还是换洗衣物，后来就不对劲了，宁乐言看着他拿出一本厚厚的、连书名都看起来格外复杂的课本，又掏出了宁乐言自己这几天没法去上的几门专业课的书，目瞪口呆。



余久很体贴地把他的枕头抽出去垫回床头，又把那几本书连带着笔一起塞进他的怀里，顶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微笑道：“考试不远了。”



宁乐言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眼神真诚的余久，半晌才反问道：“你开玩笑吧？刚过五月，期末考试在七月初啊？”



“我问过了，你这几门专业课有期中考试。”余久面不改色道，“抓紧时间吧。”



宁乐言艰难道：“但是……这个期中考试，其实也就是写个几千字的小论文作业而已……”



余久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不说话了，麻木地低头翻开书，一眼看到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本来已经没什么感觉的头又疼了起来，然后他看了看余久，对方低头十分认真地划线整理笔记，书上的字看起来更像天书，一时间觉得头更疼了。



要不然怎么人家一直是专业第一、最高级别的奖学金一直没落下过，而我就不行呢。



宁乐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这算什么谈恋爱，谁到了大学以后谈恋爱约会地点还天天是图书馆啊！



他从来没有如此主动地期盼赶紧返校过，不过和余久待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是学天书，时间也过得很快。

出院返校的当天，另外两个舍友也来接他们了，时间不长，没什东西好收拾的，拢共就余久那次回去拉回来的课本重，一路打车回去，也没有多大负担。



只是在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宁乐言才想起来他们是一群住在八楼顶层的倒霉蛋，而余久的脚伤还没好，至少还要再修养一个星期吧。



他倒也不是不能走路，甚至走的时候除了慢一点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以至于一直没问余久怎么了的舍友都不知道他还有伤没好。



宁乐言就在楼下把已经蹿上几级台阶的舍友叫住，把余久的背包卸下来递过去：“余久有脚伤，我们在后面慢慢走，你们先把东西带上去吧。”



那两人没有多问，惊讶过后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先一步上楼了。



宁乐言本来想扶着余久走，但是余久表示没有必要、自己其实没感觉有多大问题，不想麻烦他。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么一说，宁乐言就不太开心了，他松开余久站到人前面去，扭头道：“那我背你啊？”

作者有话说：

前天更的几章稍微修了一点点，看起来应该会好一些，之前赶得太匆忙太拉我自己再看都头皮发麻呜呜呜，这章也很赶没怎么检查，有问题一定要提，能改的话我会尽量改，谢谢大家喜欢呀！


34 我们早就见过

余久完全不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甚至很给面子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真的吗？”



宁乐言：“？”

宁乐言：“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语气里，好像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怎么会，”余久笑起来，拉住他的手，把他从前面拉回自己身边，和他一起慢悠悠上楼梯，“我们住八层呢，你之前自己单独上都能累个半死，我比你想的重。”



老实说宁乐言其实也不是非常信任自己，他倒也没觉得余久能有多重，但是平地还好说，上楼——还是八楼，自己走楼梯都要累死了，他也怕把余久摔了，乖乖由着余久拉他慢慢往上走，不过动作上妥协，嘴上还是不服：“那你还能有多重？”



余久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两人走上两层楼，他站定拉住宁乐言，笑道：“那你背我走一层看看？”



宁乐言顿时精神起来，怕余久反悔，立马站到他前面去，把他背了起来。

背起来的那一瞬间倒是没有费多大力气，余久很顺从地靠住他，把上半身的重心压在他的肩膀上，很体贴地没有上来就搂人脖子。但是走了没两级台阶，宁乐言就意识到为什么余久说自己比他想的重了。

大概上楼真的特别费劲，一开始是没什么感觉，越走就越觉得难走，越走越走不动，越走觉得余久越重。宁乐言估计他确实是比自己重一些，撇去身高上的那点差距，他看起来那么轻飘飘一个人，也不知道到底都重在哪里——紧接着他想到余久不小的力气，视线狐疑地在后者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臂上扫了一眼，心想不能是都长在肌肉上了吧？



短短一层楼梯，越走到后来越费劲，宁乐言重新踩上平地时，余久就自己先动了动让他松手，落地了。

宁乐言倒不至于非常累，不过也确认自己确实没那个能力把余久一路背到八楼去，还想扭头跟他说“你说得对我们还是慢慢走吧”，尚未松手的余久忽然凑上前来，借着这个贴住他后背的姿势亲了亲他的耳朵。



宁乐言：“！”

他差点没忍住往前蹿出去，余久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在脑海里一闪过，后者上半身的重心尚且压在他身上，要是他蹿出去那余久一定当场栽在地上的念头堪堪让他止住了动作，但耳朵的确是红了个彻底。



周围虽然没什么人，也不是上下课的高峰期，但宿舍里一向人来人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有人出现，余久怎么老喜欢在这些地方亲他啊！

宁乐言挣扎一下让余久松手，后者不再贴着他，站到他的身边去，手却又重新拉上了。

这一次宁乐言也没再让他松开，两人就这样慢悠悠走上了楼梯，把原本要不了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拖了很久，自己还没觉得花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回到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位舍友不约而同地投来了十分复杂的目光。



舍长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爬一层楼就要因为体力不支滑下去半层？让我们算算一层五分钟，爬到八楼要多久？”



宁乐言：“我花呢？”



舍长指了指桌面，又指了指外面的阳台：“你问哪个？一个在这儿，另一个在那儿。”



桌面上放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了半瓶水，插了一枝红玫瑰，不过即使好好放在水中、也记得天天换干净水，本来开得很艳的花到今天也稍微有点蔫了，花瓣在路上掉了几片，虽然还是开着的，但看起来没有刚拿回来时那么漂亮了。

宁乐言是看它还没枯萎，觉得留在医院很可惜、有点舍不得，就给一并带回来了，刚才让舍长顺手一起捎上来，现在连花带瓶子都好好摆在桌子上，只是不知道具体还能开多久。



他先拉余久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到阳台上去找自己的花盆。

花盆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晒太阳，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水浇得也勤快，那一颗嫩嫩的小芽被照顾得不错，比宁乐言一开始从照片里见到的看起来长大了一点。

他捧着巴掌大的花盆钻进屋里，直接捧到余久面前给他看：“就是这个，也不知道最后能开出什么花来。”



嫩芽的确长大了一些，比起先前那种很浅淡的、有点发白的嫩绿色，现在看起来更有生气，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它一定能长得很好。



宁乐言有点想伸手摸两下，但是即便长大了一点，这颗芽看起来还是很小，总让他觉得稍微碰一下就会把它碰断，只得作罢，依依不舍地盯着小芽看了很久。



两人因为车祸请了一周的假，这才过去三四天，今天还是工作日，两个舍友来接完他们，又因为魔鬼课表而被迫出门去上课，走前表现出的羡慕简直快把人给淹了。



宁乐言毫不留情地挥手跟两人告别，直至宿舍里又只剩下了他和余久两个人，他才把手里的花盆放到一边，翻出手机打开相册对余久说：“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差点忘了。”



余久很配合地凑过来看他的屏幕，见他点开图库里其中一个相册夹，打开了个封面全黑的视频。

视频黑了两秒，几道格外明亮的闪电从天际划过，把整个画面照得亮如白昼，轰隆隆的沉闷雷声从屏幕里传出来，下一秒，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剪影就从画面的一边出现，很快消失了在了另一边，刚被闪电照亮的天空也紧跟着暗下。



视频很短，也就十来秒，很快就播完了。



余久愣了一下：“这是……？”



“我大一的时候，有回去逛操场，赶上突然下暴雨——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次，是傍晚——拍的闪电。”宁乐言一边说，一边把进度条往回拉，拉到画面中的人刚好走到屏幕中的时候，指着那人的轮廓问，“你看这人眼不眼熟？”



余久盯着屏幕上的人怔愣了几秒，才低声道：“是我……？”



“那当然，连剪影都这么好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宁乐言随口撩他一句，把视频放慢又播了一遍，问他，“你记得这次吗？”

应该会有点印象才对，在操场赶上突如其来的暴雨，宁乐言记得雨下得特别快，余久还往所有人的反方向走，十有八九被淋了个透。



余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记得。”

他拉住宁乐言一只手轻轻摩挲，轻声道：“傍晚，突然打雷，没两分钟雨就下了。”



“你那时候往哪里去？”宁乐言问，“那个方向没有教学楼，其他人都往宿舍跑，你去哪里了？”



“不记得了，”余久笑了笑，“可能我就是想跟其他人对着来？”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看了看这个视频的拍摄日期。



非常早，大一刚入学甚至还没两个星期。



“真早，”他低声道，“我那个时候怎么没发现你？”



“没想到吧？”宁乐言道，“我们早就见过。”


35 洗呗

余久的伤好得很快，本来就没有多严重，这几天天气很好，他又难得不用上课、能好好休息，除了作息依然极其规律，有一点空闲时间就要掏出课本开始学习、同时还要押着宁乐言一起学习这件事让后者感觉格外难熬以外，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好不舒服的地方。

要不是不方便上下楼，最好一直在宿舍待着，宁乐言估计他们说不定真的要住在图书馆里。



宁乐言自己也不想下楼拿外卖，楼层太高又不装电梯真的是件让人很痛苦的事情，但又不能让余久去拿——不过舍长他们这几天都有课，中午晚上回来还能带个饭。

余久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就在这几天的修养中悄无声息地好了，等到宁乐言意识到的时候，他早就能正常走路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步入五月，越来越靠近夏天，天气也越来越热。有好几天的气温都奔着三十度去，路上早就有人换上了短袖。



和炎热天气一起到来的，还有经常说下就下的雨，一下就是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本来连续好几个晴天，一直晴到了约好去吃火锅的那一天，谁知一行人都已经走到宿舍大门口了，乌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集，下一秒豆大的雨滴就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直接把难得一次出门聚餐的机会扼死在了摇篮里。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雨停，眨眼天都黑了，舍长不得不把预定的时间往后推，到了明天又是个忙碌的工作日，这一推直接推到了下个周末，五月转瞬过半。



因为车祸请的假到期后，一切回到正轨。

宁乐言的日常时间安排依旧和舍友们错开，早上一醒来人家都准备出门了，他清清闲闲地把那几门布置了期中任务的专业课的小论文写完，又听人说这个学期好像短一点，有些老师这个时候就开始赶进度，课业变得更加繁重，舍友忙忙碌碌整天不见人，偶尔中午都不见得能回来午休，少有人还能有余裕。

只不过忙碌到天天不见影的人里不包括余久，他显然就是那种少有的在这样的高压课业下都能尚有余裕的人。两人重新开始上课后，余久就不再押着宁乐言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学习，反而自己早上出门出得越来越晚，中午也一定会回宿舍，甚至偶尔晚上都不再出门泡图书馆。

——弄得宁乐言一度担心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他，毕竟余久这幅样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专门为了让自己每天能多看两眼，真的完全看不见人又要开始觉得不舒服。



余久倒是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甚至在宁乐言终于忍不住发问他是不是开始堕落的时候，回了一个很疑惑的表情，并道：“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哦，心脏可能有问题，至少在余久那么说了之后，再相处时总让宁乐言怀疑自己是不是心律不齐。



再出门总算是没再突然下大雨，正值周末傍晚，赶上人最多的时候，店内人满为患，要不是舍长提前订了位置，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在天黑前排到。

四处都飘散着火锅的香气，辣锅的气味格外浓郁，馋得人口水直流。



本来出院一个星期的时候，余久是不同意宁乐言吃重辣红油锅的，但是舍长他们想吃，而且因为暴雨又过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他们点了个鸳鸯锅，一半辣底，另一半番茄底。

天气炎热，火锅店里开着空调，凉风让店内不至于热到人满头大汗，只是实在是太吵了，人太多，周围闹哄哄的，动不动就有哪张桌子上传出哄堂的笑声。



饮品是套餐配的酸梅汤，可以续，但舍长觉得没意思，又点了半打啤酒，再多余久就不让了。



“以前没发现，你怎么事儿那么多？”舍长不满意，忍不住吐槽道，“啤酒而已，至于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余久把送上来的几瓶啤酒尽数推到对面去，又提起酸梅汤把宁乐言的杯子倒满，面不改色道，“大一刚来的时候，咱们班开了个迎新晚会，好像有谁喝了半杯就醉成烂泥，三个人一起拖都没拖动，谁来着？”



舍长：“……”

舍长：“谁啊，不认识，有这号人吗？”



那是在宁乐言认识他们之前的事情，他把余久刚倒满的杯子捧在手里，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问余久：“真的啊？他酒量这么差？”



舍长狡辩：“不是我！”



余久还没说话，另一个舍友嘿嘿一笑，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叮”一声在群里发了个视频，也不知道这么多人的地方网速怎么还这么快。



视频还不短，宁乐言打开看了一眼，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手机里立马传出一个人嚎着“我没醉”“别动我”的声音，动静之大，一下子把周围好几桌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宁乐言立马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看看屏幕又看看目前正在低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舍长，真诚道：“酒还没开，退了吧。”



舍长：“滚啊，你就是这么对待你花的救命恩人的吗？！”



这顿火锅吃得宁乐言既开心又不开心，虽然最近几天余久没有让他必须只能喝粥，但是由于他一定会在饭点回来，宁乐言也不得不吃得极其清淡，一连两个星期，吃草吃得脸都要绿了。

好不容易能吃顿火锅，余久倒是很体贴地帮他涮了不少东西，可惜涮的都是番茄锅——宁乐言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鸳鸯锅一半要番茄不要清汤了，真要只能吃清汤他就要闹了——虽然番茄锅底也好吃，但是对面的辣锅真的太馋人了啊！

宁乐言好几次眼神暗示余久都视而不见，弄得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伸手往辣锅里放食材，余久也没有拦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关于“这才多久啊还是吃清淡一点吧”的意见。

然后宁乐言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明明可以自己涮食物，结果还是不知不觉间一直等着余久伸筷子了。



反应过来的宁乐言：“……”

他没忍住看了余久一眼，后者和他对视上后，又看了看对面喝了没几瓶就已经开始面红耳赤鬼哭狼嚎的两个人——另一个人酒量也没比舍长好到哪儿去——扭头低声对宁乐言说：“咱们一会儿偷偷走吧，架不动他们两个。”



宁乐言也看了两人一眼，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舍长猛然一扭头：“我听见了！”



最后当然是没走成，结账还是余久去结的，预定位置的舍长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两个人口齿不清地你一句我一句吵架，偶尔还要拉上宁乐言一起，宁乐言一概“对对对”地敷衍。

吃个火锅吃出来两个醉鬼，说实话，挺丢人，又不是专门来喝酒的，而且他们一共才喝了三四瓶啤酒而已。

没见过这阵仗的宁乐言还在想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发疯而发疯。



余久结完账回来，两个人带着一身火锅味儿一边架一个，千辛万苦地回学校宿舍，也幸好火锅店就在学校对面，不然就照着这两个人一路都要使劲往地下躺的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门禁前赶回去。



“还录人家视频呢，”宁乐言对着舍友出言嘲讽，“你俩明明半斤八两。”



已经离门禁时间很近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堪堪让宁乐言忍住了把人丢出去的想法。



舍长被余久架着，还伸长手臂要过来拉宁乐言，被余久一把拽回去，也不在意，打了个嗝拍拍余久的肩膀，口齿不清道：“你……你！”



余久应了一声，很配合地问：“我怎么了？”



舍长整个人都快掉到地上去，艰难睁开眼睛看了余久一眼，半晌没说话。

还清醒的两人几乎以为他就这么睡过去了，半拖半拽卡着门禁的点回了宿舍，站到楼梯前正愁怎么把人运上去，他忽然清醒过来似的，猛一下站直往上蹿了好几个台阶，又歪歪斜斜靠住栏杆，扭头大喊：“你当个屁的独行侠！多交朋友吧！”

他的声音特别大，楼道里又空空荡荡，宁乐言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回荡了好几圈的回音。

语毕，他扭头就跑，一步三个台阶，哼哧哼哧七扭八歪地爬上了楼。



余久迎头被他吼了一句，一下子有些发愣，他先是盯着舍长消失的楼梯拐角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揉了揉眼睛：“……我也喝酒了？”



宁乐言：“你没有，你醒醒！”



余久就把另一个人接过来道：“我扶着吧，你上去看着他，别跑着跑着滚下来了。”



宁乐言点头答应，先一步上楼去追舍长，愈发怀疑舍长就是趁醉装疯，不然怎么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没过多久，他在宿舍门口看到把手指甲盖当钥匙往锁孔里戳、一边戳还一边嘀咕“怎么开不了”的舍长，沉默两秒，掏出手机录下了这宝贵的一幕。



十一点停热水，现在刚过十点半，还有半个小时，每个人洗遍澡也来得及。

本来不洗也行，但是人人都被闷出了一身黏糊的汗，还个个带着浓郁的火锅味，谁都不舒服，两个醉到恨不得直接睡在大马路上的人这会儿突发洁癖，一个两个都闹着非要去洗澡。



宁乐言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余久直接把人往浴室里丢，管他清不清醒、有没有洗成，十分钟一到就拉门丢下一个。

别说，这么一来还挺有用，虽然两个人确实都是在里面发懵，水都没开，出来后还真就以为自己已经洗过了似的，老实了。



只是这么一来折腾了挺久，热水供应只剩下十分钟了，宁乐言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把一身火锅味冲掉就先勉强完事，谁知刚拿上毛巾准备进浴室，舍长又挣扎着醒过来，把余久往浴室门口一推，醉到这个程度还没抛弃老妈子似的本性：“一起洗得了，矫情什么。”

说完还自己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分开洗，没有热水又要感冒……”



宁乐言：“……”

他跟余久对视一眼，又木着脸看看舍长，心想：我真是谢谢您了，合格的工具人。



余久：“……”



宁乐言扭头进了浴室，见余久没一起进来，他就扶住门扭头道：“洗呗？”

作者有话说：

舍长：尽职尽责的理想工具人


36 花骨朵

水要放一会儿才能热，一开始涌出来的十分冰凉，一到冬天就相当冻人，这个季节倒还好说。

浴室是在卫生间里单独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非常狭小，因此那块玻璃的推拉门他们基本都不关，不然总觉得透不过气来。站一个人还好说，两个人一起，说不挤是不可能的。



宁乐言把余久叫进来，先去打开了水，淋浴喷头里“哗”一下涌出水来，噼里啪啦落到地上，他离得近，免不了被溅一身。



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住了很多动静，但是他还是清晰地听到身后的余久“咔哒”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宁乐言刚回头看一眼，就被身后传来的巨大推力推进了浴室里，他猝不及防就被迎头浇下来的水淋了个正着，没来得及脱的衣服一瞬间被浸得湿透。



水温比一开始高了一点点，从“凉水”升到“温水”，宁乐言被余久推进浴室里，一时间眼睛都睁不开，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的不舒适感才刚刚传出，余久就紧跟进来，一如先前在医院走廊，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这次是按在磨砂玻璃上，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以往，或许是因为逐渐升高的水温让狭小的空间内升腾起氤氲的热气，烘得人从头到脚都发红发烫，它显得格外炙热而让人头晕目眩。

热水哗啦啦地流，两人慢慢被周围蒸腾的热气包裹，宁乐言仰头任他亲吻，只觉得水流和热气一起迎面扑上来，捂得他呼吸都艰难。



余久松开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水淋透了，他转去亲吻宁乐言的脖颈和肩窝，撩开了后者湿漉漉的上衣下摆。

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愈发清晰——宁乐言后脑抵住冰凉的玻璃，抬手搂上余久的后背，滚烫的热水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把那一小片皮肤浇得通红，他只觉得余久的体温从来没有这么高过，明明谁都没有喝酒，但一切好像都在失控。



宁乐言迷迷糊糊地想，酸梅汤也能把人喝醉吗？



腰侧的手掌温度还是比宁乐言自己的体温低，但他觉得那是因为他自己的体温也已经爬高了一大截。余久的嘴唇在他侧颈的皮肤上划出了细微的痒意，下一秒忽然咬了他一口。

下口不重，但是宁乐言没有任何准备，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上衣下摆就被越撩越高，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间，又再次感到难以呼吸。



忽然有人“哐”一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巨大的一声响让宁乐言悚然一惊，浑身上下的寒毛都唰一下竖了起来，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推了余久一把，两人一起扭头看去，看到舍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把洗手池当成马桶，低头就开始呕吐，完全视浴室里的两人于无物。

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宁乐言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羞耻，一眼看到舍长对着洗手池呕吐，想也没想就开口大声制止：“你等等！敢吐就自己收拾！”



余久的表情有点木，他松开宁乐言迈出浴室，赶在舍长真的吐出来之前把他拉出去，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垃圾桶：“吐吧。”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强烈的人道主义关怀色彩，直至此时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迹象，整个人仿佛散发圣光。



舍长“哇”一声吐了出来。



宁乐言追到卫生间门口，对这一幕有点不忍直视。

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乍一看一个比一个狼狈，热水供应到了结束的时间，身后扑出来的滚烫热气逐渐变凉，空气和刚才极度炙热的气氛一起冷却了下来。



水还在哗啦啦流，宁乐言看了几眼，回头去关上水，拧了两下上衣下摆，又出来看了看，舍长已经吐完了，安心回到床上睡觉。

他自己脸上的温度还没跟着水温一起完全冷却，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撞见了自己跟余久在浴室里拥吻，虽然他这个模样——宁乐言多看了几眼舍长，对方甚至已经开始打呼，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哪来的精力，还能强撑着下床进卫生间再吐——多半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俩，就算是看见了，也几乎、大概、也许压根记不住，一觉醒来肯定忘得干干净净。



宁乐言靠住卫生间的门框，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的意味：“没热水了，现在怎么洗？”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语气简直像是在撒娇，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久就过来跟他道歉，如果不是道着道着又亲起来，宁乐言也许会觉得他还挺真诚。



最后还是没彻底洗成澡，不过好歹算是被热水冲了一圈，擦干换了衣服，除了那一点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火锅味儿以外，感觉就也还行。



次日，宁乐言醒来的时候想起昨晚的事情，有那么一段时间，还是觉得相当紧张的，他越想越觉得舍长当时好像真的看了他们几眼。况且余久昨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亲就算了，亲着亲着还要在他脖子上咬一口，牙印和红痕现在都没消，位置不低，也不知道衣服领口遮不遮得住，想看不见都挺难。



不过舍长倒是表现如常，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除了狡辩烂醉如泥的不是自己以外什么都没做，该干嘛干嘛，甚至在出门前还提醒了宁乐言一嘴记得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阳台上花盆里那一颗小小的独苗已经长大了不少，植物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过多久就长出了嫩绿的叶片，整株都变得愈发有生气起来。宁乐言十分想知道它究竟能开出什么花，照顾得一丝不苟，天天都准时去浇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浇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余久把花盆换了位置，让阳光只在傍晚不那么热烈的时候照到它，偶尔也帮宁乐言浇两次水。



见到舍友们似乎没发现那些在这个季节很难遮的痕迹，宁乐言拧巴了两天，也无所谓了。

余久大概是为了表达歉意，那之后的几天，每次出门上完课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还会专门去学校外面买烤串，甚至还知道多撒辣椒粉，弄得宁乐言一度以为他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时候突然发烧、烧傻了。

不过余久买都买了，他也乐意吃，吃了两天觉得只让余久带没意思，想想自己课那么少，干脆直接到余久上课的教室外面等着，等到余久下课出来，再和他一起去吃好吃的，又像学校里所有能看见的小情侣一样，经常去操场上逛。



时间一天天平平无奇地过去，花盆里不知名的植物长得越来越好。

宁乐言有天上午没课，醒来时舍友已经走了，手机里还躺着余久让他醒来记得吃早饭的消息，下面桌子上端端正正放着早饭，虽然不是他馋了很久的医院附近那家早餐店的包子——但食堂的包子味道也还行。

他打着哈欠下床洗漱，捧着豆浆杯子，习惯性地到阳台上去看看那盆花。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那盆花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几片颜色逐渐转深的绿色叶片中间，植株顶端，赫然冒出了个小小的花骨朵，嫩绿的一小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两片新长出来的、还没分开的小叶子。



宁乐言把豆浆杯子放到一边，捧起花盆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这就是个花苞、不是新叶，顿时兴奋起来，直接捧着花盆回到屋里，翻出手机咔嚓一下拍了照片，立马就给余久发了过去。



余久上课的时候基本不看手机，所以没有立刻回复他，宁乐言也不在意，他左右端详这颗嫩嫩的花骨朵，越看越开心，心头涌起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好像干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不过从长出花苞到真正开花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还是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花，宁乐言也知道不能着急。他又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才依依不舍地把花盆放回阳台上。

等到中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换好衣服，心情很好地出门去等余久下课。



宁乐言记余久的课表都快比记自己的课表还牢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教室，甚至都没有等几分钟，里面的老师就宣布了下课，时间卡得刚刚好。

学生一股脑涌出来直奔食堂而去，老师也很快离开，宁乐言等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也不见余久出来，一时有些奇怪，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余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什么动作没有，似乎是在发呆。



宁乐言疑惑地走进去，一直走到余久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看向宁乐言，眼神有一点茫然。



“怎么了？”宁乐言问，“不走吗？”



余久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才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放松下肩膀，垂眸低声道：“我在课间打了个盹儿。”



“啊？”宁乐言有点不解，还有点好笑，跟他开玩笑，“怎么了？没在课间也好好学习有罪恶感了？还是做噩梦了？”



余久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宁乐言也很快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收起了开玩笑的态度，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余久抬头看他，说：“睁开眼之后，我看不见它了。”



宁乐言一怔：“什么？”



“我看不见它了，”余久说，“数据条。”


37 往前看吧

宁乐言反应了几秒，才确认了余久说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任由余久握着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余久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感觉。”

他的眼神还是有点茫然：“很突然，我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余久和我不一样。

宁乐言想。



他看见和看不见死亡倒计时都是很突然的事情，对中间那短短一段时间几乎没什么实感，看不见就看不见了——但余久不一样，余久口中的“数据条”是他从有记忆起就能看见的，突然消失对他来说……大概不是一件短时间内就能立刻习惯的事情。



宁乐言微微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之前在医院就想问你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余久的注意力稍微被他的问题吸引过去，他继续道：“就是，你那个数据条……怎么说呢……它是客观的吗？”



余久怔了一下。



宁乐言皱紧了眉头，表情有点复杂，仿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满意的表达方式，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咱们一起在天台淋雨、就是你跟我说能看见这个数据条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一歪头回忆道：“你当时说，直到那时候为止，我对你的在意值一直都是零。”



余久好像明白过来宁乐言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虽然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吧……”宁乐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一点烦躁，“就是……我觉得，我不可能到那时候都还完全不关注你的。”

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对的表达方式，他说出来的话一下子流畅了起来：“我不可能在那之后才突然会喜欢你，只是我那时候自己不知道——不仅是我，一直觉得不可能所有人对你的关注或者在意程度都过不了半的——你有想过吗？数据条究竟客不客观这件事？”



余久没有马上说话，周遭空气一下子沉寂了下去，宁乐言说完的一瞬间其实有一点后悔，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余久可能有些依赖那个所谓的表现“在意值”“需要值”的数据条。

这不难理解，甚至一想就能相通。

在余久长到今天的过程中，他似乎对所有人都不太亲近，宁乐言自己大概是唯一的例外，除了当时在他要自杀时拦下他以外，自己格外不一样的数据条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有没有可能，在漫长的过往中，余久一直都是依靠这个数据条来判断人际关系的呢？



数据条显示的远近亲疏决定了他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对方的数值高一点，余久就与其亲近一些。但如果，数据条根本就不客观呢？

会不会一切都和余久一直以为的不一样，其实在意他、需要他的人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



“余久，”宁乐言低下头，轻声叫了余久的名字，“你是先看数据，再跟人来往吗？”



“我想过，”余久忽然开口道，“我想过这件事。”



宁乐言：“什么？”



余久也低下了头，他双手合拢，把宁乐言一只手握在了两只手的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想过数据条是不是客观这件事，也大概知道……它并不真的客观。”



他的声音似乎在微微发抖，但是宁乐言一时无暇顾及这个，听到他话里的内容后也开始发愣：“什么意思……”



“数据条不客观，我知道这件事。”余久又抬眼看他，语气十分平静，“它表现的似乎是双向的情感。”

即便语气非常平静，但是宁乐言低头和他对视上，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酸胀情绪，这种情绪从余久的眼里传递过来，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话，余久就继续道：“说不定我在意对方、对方也在意我时，它才给我看真实的数据。”



宁乐言怔愣道：“你知道，那……”



余久摇了摇头：“以前不知道，刚刚突然想通的。”

“我以前只是大概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它会不会根本就不客观？”他低声恍若喃喃自语，“但我没有机会去验证这件事。”



然后他缓缓地、堪称平静地把之前所有没说完的话，全部都对宁乐言说了一遍。



“记得那一次晚上下大暴雨，我被导员叫过去的那次吗？”余久说，“我跟你说过，是因为我……妈妈，她来找我。”



余久的父母并非对他不好，但他们又似乎只是在纯粹地尽抚养义务，从来不对他付出更多的情感，以至于在余久的记忆中，他们的数据从来就没有高过。

他们在余久高中时都出国定居了，前段时间他母亲似乎有什么事情回来处理，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儿子似的，专门在大半夜冒着暴雨把辅导员叫出来——余久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知道自己辅导员的电话——特地来学校找他，好像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我那时候看到她，发现她的数据比我印象里的高了一些。”余久说。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真就只是想来看看余久似的，看了几眼立刻就走，让大半夜被叫出来的辅导员一脸茫然。



“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应该是想和我说话的，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余久的声音很低，语速也不快，“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很自然的生疏。”

或许她真的忽然察觉到对孩子的亏欠，后知后觉地想要多给一些从前没给过的关爱，又或者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只是单纯地想见见儿子，毕竟她看起来并不赶时间，没必要非要挑在那个时候来。



但是余久想，即便她其实比以前更在意我，我也很难去接受她后知后觉的情感了。

并非是因为主观上闹别扭、拧不过心态，而是因为客观上的心理疾病。

如果数据条显示的情感是双向的，那么在他幼年尚且渴望父母关爱的时候，见到的就已经是很低很低的数字了，即当时他们是真的不在意他。说不定后来在意他的人其实出现了很多——但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任何人了。

当他意识到数据条本身可能不客观这件事时，已经无法去验证它了。



“说不定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数据条，而是我自己病得太严重呢？”余久忽然笑了一下，“精神上出现疾病后，人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物就都会成为他们自己想看到的样子，没准我能看到的数据条自始至终都是幻视，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我刚好有病呢？”



在余久刚说出来自己看不见数据条的时候，宁乐言意识到他的情绪很不对劲，本来还以为是因为他以前都依靠数据建立人际关系、对以后该如何不知所措，现在完全明白过来了，跟什么人际半点关系都没有，余久也根本不会被这种事情绊住——

数据条突然消失这件事，让余久非常直白地感受到它的“非客观性”，他开始怀疑起是否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部都是因为有病，一切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是他先有问题，才会觉得自己无关紧要，而非其他人让他觉得自己无关紧要，他才出现了问题——他本来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价值观崩塌了。

如果数据条真的不客观，或者它其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那我的今天从哪里来？一切悲观负面的过往全都是因为我自己有病吗？



宁乐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哪有病？你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有也是你爸妈的问题。”



“你明明是消极家庭环境的受害者，干嘛说是自己有病？”宁乐言强调一遍，“你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明明天下第一好。”



“看不见就看不见了。”宁乐言挣开余久的手，转而两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去他妈的什么数据条倒计时，在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没了一样屁事没有。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崭新的，每一天都会是自由的，你听懂了没有？”

人的生命不该被具象的倒计时束缚，人的情感不该被主观的数据条困住，别被数字桎梏，别被过往困囿，往前看——往前看吧，前方有灿烂阳光，前方有光明大道。



余久“哈”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起来，他终于抬手紧紧搂抱住宁乐言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侧，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说得对，”他收紧手臂，声音颤抖，“你说得对。”

仿佛佩戴已久的枷锁终于被卸下，一切都在枷锁落地时轰然崩塌。



宁乐言默不作声地摸了摸余久柔软的头发，仿佛触碰到了对方一样柔软的内心，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刺眼的阳光，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想：

——然后新的世界，正在建成。


38 （正文完）夏天

当天下午，宁乐言直接把余久按在宿舍，没让人再出去上课，显然余久目前的状态也并不适合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复杂天书。由于觉得专业课翘了不太好，说不定对余久最后评优有点影响，宁乐言还特地找到他们老师，给他请了假。



余久其实哭得不凶，但是眼泪流了很久，等到宁乐言发现的时候，腰侧的衣服湿了不小的一块先不说，他眼皮都快肿成桃子了——宁乐言当时想着这场景真是太难得了，余久可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直接外放的情绪波动过，要不是时机实在不合适，他都想当场录下来。



“然后等你老了放给你看，嘲笑你年轻的时候是个爱哭鬼。”宁乐言回忆完，一边拧毛巾一边对余久说。

余久坐在椅子上，听话地后仰，乖乖让他把浸了冷水的毛巾盖到自己眼睛上，一句话都没说。



宁乐言仔仔细细把毛巾给他敷好，把自己的椅子拖过去靠在他旁边，继续跟他聊天：“你看我上午给你发的消息没有？”



余久似乎想摇头，但是毛巾盖在眼睛上，又有些不太方便，一时有点僵硬，宁乐言就叹了口气：“就知道你没看。”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点上扬的高兴意味：“外面那盆花！今天长了个花骨朵！”



余久还是没说话，但他抬手精准地找到了宁乐言手，握住重重地捏了一下。



“不过我还是看不出来是什么花。”宁乐言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开花。”



余久这一双眼睛足足肿了两天才好，当晚舍长他们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真是一个比一个惊讶，惊讶完了又开始忧心忡忡，宁乐言听到舍长十分发愁地问余久：“你是不是跟老师聊过期末考试的事儿了？这次有那么难吗？天呐，难到我们余久都愁哭了，我岂不是一定要挂。”



余久：“……”



宁乐言：“噗……咳，我没笑，别看我。”



他们没有追问余久任何事，只是很平常地跟他开了开玩笑，转头又去做自己的事情。



“感觉怎么样？”宁乐言趁机低声问余久，“没有那狗屁的数据条，更能感受到舍长是好人了吧？”



余久思考了一会儿，捏住宁乐言的小指晃了晃，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听到舍长在阳台上大呼小叫：“我操！宁乐言！你那花长花骨朵了！”



宁乐言喊回去：“你知道得太晚了！”



时间过得飞快，老师们赶完了最后的进度，眨眼复习周也快过完了。

余久他们专业不仅课表魔鬼，考试周的安排也很魔鬼，所有的课程全部挤在了同一个星期里，考完这门立马去赶那门，不给人任何临时抱佛脚的余地，宁乐言每天都能看到两个舍友面如菜色、苦不堪言，有时候趁着余久不在，还要对他大吐苦水，说余久简直就不是人，哪有人在这种地狱安排表里还能那么自如、直接奔着最高级别奖学金去啊？！



宁乐言的考试安排则跟他们完全相反，他们专业的战线被拖得很长很长，好几天才考一门，抱佛脚的时间倒是充裕，但是整个过程都格外磨人，周围所有人都收拾收拾准备放假回家了，他还有好几门课没考完。



天气越来越来热，学期走到末尾，盛夏将至。



宿舍的空调每天都打到二十度以下，电费直线上涨，谁都不愿意在考试以外的时间出门。

宁乐言早早把花盆挪进了室内，只敢在傍晚太阳快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把它带出去晒晒。



花骨朵越长越大，逐渐显出了一点花瓣的颜色——是很浅的黄色，开花后颜色应该会变深。



余久好像看出来这是什么花了，那个晚上一宿舍四个人围着含苞待放、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盛开的花骨朵研究，你猜一句我猜一句，一群人仿佛一起养大了个小孩似的，谁都相当期待它开花。

当时宁乐言就发现余久忽然挑了一下眉，但是什么都没说，没有想告诉他们什么的打算。

于是他趁着另两个人去洗漱的时候问余久：“你是不是知道它是什么了？”



余久笑了笑：“你马上也能知道了。”



宁乐言还想再争取一下让他现在就告诉自己，余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手机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是余久回头看了一眼，身体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半晌都没有动作。



宁乐言看看他又看看手机屏幕，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是谁给他打的电话，眼见着手机还在振动，但余久仍然没有反应，他一撇嘴直接伸手替他把电话挂断了。

对方也没再打过来，余久就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微微塌下了肩膀，探过身来抱住了宁乐言。



“不想接就不接呗，你妈妈打来的吧？”宁乐言道，“急什么啊，想说开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在这一时。”



“她最近真的很想联系我，发了一些消息，电话还是第一次打。”余久抱着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也不想一直就这样。”



“我知道，”宁乐言拍拍他的背，“所以让你别着急啊，慢慢来嘛。”



余久他们考完试后，舍长二人提前收拾东西回家了，他留下陪着宁乐言熬完剩下的那好几门课。

期间他们去医院看了云老师，但是云老师已经开始经常性陷入昏厥，不太能交流了，她的家人一直陪在身边，一切都昭示着她即将离开的事实。



宁乐言有点难过，他看得出来余久也觉得难过，但是两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云老师自己都说过她很开心、也觉得没什么，他们不好伤感太久，在医院附近那家花店又买了一束康乃馨。

店员还是当初那个圆脸的女孩，认出了他们，很高兴地打了招呼。



宁乐言从花店里出来时依然拿到了一枝玫瑰，这回不是女孩送的，余久专门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没出门就放到了他的手里，惹得宁乐言一路都没忘记店员揶揄的目光。



“本来想买一束，”余久甚至还这么说，“但是想想算了，每一枝都找瓶子装，也放不下。”



宁乐言怀疑他在嘲笑自己把当初那枝玫瑰很宝贝地水养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它花瓣掉完了才舍得扔掉这件事。



次日宁乐言上午有考试，时间比较早，他起得也早，正赶上余久出门跑步和买早餐的时候——后者自打考完试没事干之后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走前还会把花盆送出去晒太阳，回来时再端进来。但他出门一直都很早，所以宁乐言一般醒来也都能看见他在。



他困顿地洗漱，想到阳台上吹风清醒清醒，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团明亮的黄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正想转身回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扭头，看见一朵漂亮的黄色小花立在花盆里，正在晨风中摇摇晃晃。



宁乐言愣了好几秒，抬手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去，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他费尽心思养了好几个月的种子，真的长大开花了啊！！



宁乐言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捧起来，一时有些手抖，生怕自己把它摔了。

花瓣展开的样子像蝴蝶翅膀，不是很常规的花朵形状，薄薄的花瓣在晨光里仿佛能发出柔光。



他把花盆捧回屋内，兴奋地拍照搜索，终于知道了这朵小花的名字。

黄色角堇。



余久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了，他甚至连看到开花的时间都要更早，因此对宁乐言的高度亢奋早有预料，回来后十分配合地夸了半天小花好看和种出来的不容易。



宁乐言的兴奋一直持续到余久送他去考试，他站在学院外的台阶上拉住余久，问：“你知道黄色角堇的花语是什么吗？”



余久摇了摇头，笑着问：“是什么？”



“鲜活，生命力，青春。”宁乐言凑上去，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好活下去吧，余久。”



余久尚未做出反应，他已经转身飞快地跑进了考场。



此刻的天空万里无云，烈日正当头。



余久站在台阶上，心想出来之后要告诉宁乐言。

——他仍然没有找到生命应该有什么意义，但至少总算是切身感受到了一点点什么东西。

有些美好的事情总要亲身体会一遍才行，听人说不行，他很想去体会一遍那些所谓的美好的事情，和宁乐言一起，在未知中走很久很久。



余久站了一会儿，又低头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那个没有备注、但却格外熟悉的号码，手指在拨通键上方停滞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叹了口气按灭了手机屏幕。



算了，他想，没什么好急的。

慢慢来吧，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余久抬头看了看天空，盛夏的阳光热烈而耀眼。



——毕竟天空如此高远，人生尚且漫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还有话说！！可以的话请看下章！



39 一些作话塞不下的胡言乱语

深夜失眠爬起来码字，然后激情完结了……

没想到吧.jpg

哇塞没想到我真的能完完整整写完一篇文诶，有点开心。



《死亡倒计时》这篇文的灵感来源于一个梦，但是具体梦到的是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当时醒来立马摸过手机激情打字，然后写完了大纲。

定文名的时候差点要了我的狗命，它最早叫《倒计时与被需要值》，后来一直在改，改了好几个，想过《言不尽》《焦灼》这种听起来挺高贵（？）的，也搞过整活的《关于我突然能看见别人的死亡倒计时而舍友的尤其低这件事》这种轻小说标题，不过最后还是定了《死亡倒计时》，它最普通，但是也最直接，我这个起名废的确想不出更好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倒计时”和人头顶显示数值的设定真的非常非常常见，所以这篇文说实话剧情有一点点老套，而且我很希望主角们能够直接一点、坦荡一点，所以这真的就只是个很简单短暂的故事，文笔很一般，说不定还有些我没注意到的bug没圆上，真的很感谢大家能够喜欢！



结尾可能有一点仓促，我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大概脑壳不会太清醒（），不过剧情到这里结束，我个人觉得刚刚好，后面还会有一点番外，写一写有必要讲但放在正文里不太合适的东西，比如我们始终没有姓名的舍长究竟知不知道他无意间促成了大事（？）、余久和父母关系的变化，见见家长啊过过节日生日的小日常，希望我真的能写出来（bushi）。



我能写的故事到这里为止啦，但是余久和宁乐言的生活会好好继续下去。



感谢所有陪伴到现在的朋友，很高兴这篇文真的能给大家一点力量。我看到很多姐妹在讨论生命意义的那章诉说自己的想法，其中不乏一些相对悲观的内容，那希望大家都能像主角一样往前看。

生命意义这个命题是无解的，我一开始其实有设定让主角给出答案，但是看过大家给的答案之后，我又觉得没有必要，而且照着结尾的进度来看，没有答案好像更合适一些。况且我自己也不知道生命究竟该有什么意义，我只是简单地认为生活中美好的事情总是多于不美好的事情，人在体验和追求美好的时候，主动为生命赋予意义。

所以最后我没让主角给出答案，生命需要慢慢体会、慢慢感受，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而具体描述出生命意义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毕竟像余久想的一样，那些美好的事情听人说不行，总要自己亲身去感受才行。



如果你刚好心情低落、或者觉得生活如此日复一日有点无趣时看到了这篇文，而又恰好看完了它、并且真的从中感受到了一点鼓励，那么就往前看吧，毕竟人生漫长，前路未知，无论现状如何，我都坚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向前看吧，前方有灿烂阳光，前方有光明大道。



感谢各位陪伴，祝大家所求皆所愿，所行化坦途。

有缘下本再见啦！！！



（小声bb一句，虽然感觉有点不要脸，但我可以要点长评吗，真的非常谢谢大家非常谢谢（卑微））

40番外一月亮与海（上）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之后，要不了两天学校就会赶人封校，宁乐言磨磨蹭蹭到最后一天，还是不得不在余久的催促下开始收拾行李。总共回家一个半月，带不了多少东西，饶是他动作再慢也没花多长时间，何况余久收拾完自己的之后还要来帮他折腾。
宁乐言本来还挺舍不得走，一来要跟余久分开四十来天，二来角堇刚开花，这么长时间没人浇水，回来肯定枯得什么都没剩下——总不能连盆带土一起捧上飞机吧？也太不方便了，这么点大的植株，总觉得一碰就会完蛋。
不过余久陪他磨蹭到最后一天时，花就已经出乎他意料地谢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啊？”宁乐言当时十分不解地扒拉剩下的、看起来也有些蔫蔫的叶子，问余久，“我查了，不是说角堇的花期很长吗？”
怎么看起来不仅是花，整株植物都一副熬不过夏天的样子啊？
“这只有单花，这段时间气温太高，能开一个多星期算很厉害了。”余久答道，也挺可惜地把花盆接过去，“你再检查检查有没有东西没带，我暑假还在这里，会记得浇水的——不过开学时它还活没活着就看运气了。"
“还在这儿？”宁乐言一愣，“你申请留校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余久摇了摇头，“在附近住。”
宁乐言手掌撑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心想也是。
余久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人住了，就算不是本地人——回家和住这儿也都一样，反正哪里都没人。
最后一天的学校里基本上没有人了，上午就已经断电，恰逢盛夏天气最热的一段时间，宁乐言本来收拾东西就收拾出了一身汗，现在坐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了点，但还是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拿了个本子扇了两下风，转去看了看自己的航班，忽然问道：“要不咱们出去玩几天吧？”
余久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
说动就动，宁乐言立马低头取消航班，转头就开始找酒店信息，头也不抬道：“好歹这是个沿海城市，我来那么久都没去过海边呢——暑假那么长，反正都没事干，一起去啊？”
余久怔愣地看着宁乐言麻利地迅速查完酒店和景点信息，然后十分干脆利落地订了地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回家——”
“我爸妈心大得很，巴不得我晚点回去，少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宁乐言订完酒店腾一下跳起来，直接拖过刚收完的行李箱，“我晚点跟他们说—声就行——走啊？不是都收拾完了吗？”
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立马变成了现实，余久几乎是以一种近似呆愣的状态被宁乐言一路拖着去了车站，等车的时候才回过神，想起来问他到底定的什么地方、要到哪里去。
城市虽然是沿海，但学校和海岸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要到海边去得先跨越大半个城市，光坐车就花了不短时间，找酒店又磨蹭了一会儿，等到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天都已经黑了，两人都被进入夜晚仍然不减闷热的天气蒸出了一身汗，进入室内才感觉好了一些。
登记完信息，宁乐言本来就坐车坐得腰酸背痛，拉着人飞快上楼找到地方，中途还被余久提醒赶紧把汗擦干、别就这样直接吹空调。
不过到了房间刷开门，宁乐言刚走进去两步，身后跟着的余久都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他就又退到门边，抬手指着房间中那张硕大的床问余久：“那是一张床还是两张床？”
“一张啊？”余久答道，“怎么了？”
宁乐言点了点头，又推着余久退出去，然后把人连带着两只行李箱放在原地，郑重道：“是吧？只有一张床吧？”
他松开余久：“但我订的是标间，估计弄错房间了，我回去前台问问怎么回事。”
语毕，宁乐言正欲扭头朝电梯去，就被眼疾手快的余久一把拉住，随后对方拿过他手里的房卡，若无其
事地重新刷开了门，一边把他往里推一边笑道：“刚才前台说了，旅游旺季房间不够，换成大床房了，你当时还‘嗯好没问题没关系’，不记得了？”
宁乐言：“……”
宁乐言：“是吗？有这回事吗？”
他被余久推到房间里坐下，看着后者把行李箱放好，又插上电开了空调，转了一圈检查完没缺什么东西，进浴室试了试水温，转头又把电视柜上摆着的零食塞进了他的怀里。
宁乐言低头哗啦一下撕开薯片包装，又抬头看着余久放到行李箱打开往外拿东西，然后就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但当时他人都已经热麻了，什么都没听见，全程只顾着“嗯嗯嗯”就想着能早点进房间。
宁乐言：“……”
他怀里抱着薯片，扭头看了看铺得整整齐齐的好大一张床，觉得自己一身臭汗直接往上坐实在太不懂事了，挪了挪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去，想了想有点丢脸，于是转移话题问：“饿死了，吃饭去不？”
余久看了一眼时间：“你想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宁乐言其实不太想出去，毕竟外面真的很热。
但都已经一时冲动跑到外面旅游来了，结果居然要在酒店吃外卖，这也太没意思了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正欲下定决心说要出去吃，余久就仿佛能看懂他想法似的，把他刚吃了一半的薯片拎出去，转而塞进来两件换洗衣物：“你先洗澡去吧，我点外卖。今天跑了一整天，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
宁乐言立马高兴起来，内心直呼余久太善解人意，跳起来拿着衣服就往浴室去，刚进去又探出头来：“点个烧烤什么的呗？要多放辣！”
余久笑着点头答应，宁乐言就放心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水温被余久调得正好，他洗得舒舒服服，转眼就把一天的疲乏扫了干净，在浴室里待得都不想出去。
不过洗完换衣服的时候，宁乐言觉得有点不对。
按余久的意思，他还以为对方是说今天就这样了呢，结果递来的不是睡衣，虽然也是短袖短裤，但很明显是外穿的那种。
宁乐言还以为余久拿错了，出浴室门见到余久居然已经把外卖给提上来，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要问什么，震惊道：“我洗了这么长时间？这就到了？”
“不久，这家动作快。”余久摇了摇头，放下东西看了他一眼，随后抬手招呼他过去，“过来吹头发。”
宁乐言很饿，想先吃东西。
烧烤袋子里往外溢出很浓郁的香气，他眼馋地盯了一会儿，抓了抓头发不太情愿地走向余久：“晾一会儿不就干了嘛………”
余久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插上电，闻言有些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宁乐言这一回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赶紧两步蹄上前去，拉了椅子往他面前一坐：“好了，来，吹！”
然后余久就被他逗笑了，开了热风揉了揉他的头发。
宁乐言被他揉得脑袋晃了两下，想起来自己刚才想问什么，于是扯了扯上衣下摆，抬头看余久：“我睡衣不是这套，拿错了。”
余久沉默了一下，把他抬起来的脸按回去：“没拿错。”
宁乐言刚“啊”了一声，就听到他又说：“看外面的月亮。”
窗帘没有拉上，宁乐言闻言看去，发现这个角度看月亮刚好，清晰的一轮挂在夜空中，即使从室内看也觉得它格外明亮。
“今天十五吗？”宁乐言愣了一下，“好圆。”
“我以为你查了才来的，”余久笑道，“附近有个礁石海滩，这两天是观潮最合适的时候，今晚十二点看潮汐的人大概会很多，你不想去吗？”
“我就是挑了个评分最高的酒店……”宁乐言被他揉得直晃，反应过来后又立马问他，“你什么时候查的啊？你不是一路都在发愣吗？”
余久没告诉他，看着头发吹得差不多才关上了嗡嗡的吹风机，把人打发去吃东西，自己又拿了衣服进浴室洗澡去了。
头发被余久吹得干燥又蓬松，连带着耳朵脖子的位置都暖洋洋的。
宁乐言没等到余久回答，撇了撇嘴去翻了翻烧烤袋子，果然放了不少辣椒。
他心满意足地拎着袋子走到窗边，抬头隔着窗户看了看天上挂着的明亮月亮。
刚才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农历十六，难怪月亮这么圆。宁乐言不是没去过海边——甚至他家离海也不算很远，但还真没等过午夜的潮汐，去的也是沙滩，没见过礁石滩。
余久这么一说，原本冷静下来还觉得自己太冲动了的宁乐言，此刻真的开始期待起来。

潇城
花花托付给了宿管（？）

41番外一月亮与海（下）

时间还算早，要看潮怎么着也得是将近午夜，白天跑了一整天，宁乐言也暂时不是很想马上出门——毕竟现在的室外气温也没比白天低多少，唯一好点的地方只是少了太阳。
于是顺从余久的提议，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宁乐言躺着躺着，就觉得先前没怎么感觉到的疲乏涌上来，不知不觉间居然还睡着了，只不过睡得不太熟，余久也没不让他睡，看时间差不多就把他叫醒，收拾收拾一起出门了。
海滩确实不太远，不坐车也不需要走太长时间，深夜的温度总算稍微下去了点儿，越靠近目的地风就越大，人也越多，终于等到了地方，宁乐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黑压压人影中格外显眼的无数只荧光棒。最低潮的时间刚过，海水正慢慢地、一层一层往上涌，但距离人群聚集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月光虽明亮，这样的自然海滩也不可能立上几排路灯，因此光线是昏暗的，只见眼前一片绵延的礁石群，上面四处都是人，人群里传来十分热闹的动静，小孩子的尖叫和笑声格外响亮，伴随着海浪哗啦涌上来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切都显出一种格外与众不同的鲜活来。
宁乐言还没见过这种场景，好奇地四处打量时，余久已经看了一圈找到合适的地方，直接拉着他往礁石上去，穿梭在热闹又喧哗的人群之间，欲到高地坐下。
拍照笑闹的人比比皆是，宁乐言被余久拉着找地方坐下，低头看了看不远处泛起浪花的水面。
有小孩子又叫又笑地从旁边跑过，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点还这么精力充沛，但本来就崎岖的礁石面成年人走得稳都挺不容易，小朋友跑得太猛，直接在两人身旁被石面绊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被余久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才堪堪站稳。
小孩妈妈这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扶住小孩训斥几句，又赶紧扭过头向余久道谢，表示孩子没来过这种地方，一下子兴奋过了头。
小孩被妈妈按着头道谢，不情不愿被抓走，手里还拿着一把半亮不亮的彩色荧光棒，衬得一张小脸发红发绿，看得宁乐言直想笑。
海边风大，宁乐言原本走来还觉得有点热，坐了一会儿又被风吹得浑身上下都舒服起来，就是头发有点不太受控制，可惜了余久亲手拿的吹风机。
不过他扭头看余久一眼，对方的头发大概更软、也长一点，现在看起来更加不受控制，宁乐言靠过去抬
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刚松手风又立马乱糟糟地把它们吹了起来。
压了两回宁乐言还不服气了，开始跟海风犟，于是乖乖不动任由他玩的余久，在又两个回合后终于哭笑不得地按住他的手道：“你是来看潮的还是来吹风的？再晚点海水会淹掉一半的礁石，那时候可没现在看合适。”
“我们去买荧光棒呗？”宁乐言把视线从他的头发上挪开，看看一个个到处乱跑的小孩和不少带着玩具出来卖的小摊贩，提议道，“眼馋。”
余久拿他没辙，让他待在原地占着位置别乱跑，起身就去买荧光棒，直接从小摊贩那里提了两筒。
明亮的月光把人群找出了朦胧的轮廓，宁乐言也不知道荧光棒算不算夜晚海滩上的特供玩具，但一眼看过去，的确似乎人人手上一把，让原本黑蒙蒙的海滩四处都是亮晶晶的彩色荧光，也让他从另一种意义上感觉出了热闹。
余久很快就回来了，中途又扶了个差点栽倒在身边的小孩，这一次小朋友还挺懂礼貌，站直后就是一声格外响亮又脆生生的“谢谢哥哥”，加上赶过来的家长疯狂道谢，弄得连余久看起来都不太自在，把宁乐言看得直乐，等他坐回身边来开始拆包装时挨过去问他：“这么晚还有这么多小孩呢？”
一筒荧光棒看起来不多，其实有整整五十只，余久没回答宁乐言的问题，倒出一把来塞进了他的手里。
宁乐言“啪”一下掰亮两根，两根都是明晃晃的黄色。
这一桶里面大概黄色居多，他把手里的一小把—一掰亮了，只另外掰出来两根紫色两根绿色，一根根都亮莹莹的，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却还挺漂亮。
时间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周遭人群还是喧闹，但是海浪声和风声也越来越清晰起来。
宁乐言其实看不太清楚水面具体升到了什么高度，只觉得远处的海面格外平静又遥远，只有月光在一层一层泛起来的水波纹路上摇来晃去。
于是他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圆圆的一轮，从这里看好像比从一路上的任何位置看都要更近、也更明亮。
明明很热闹，但又好像很安静。
他听见海浪和风一起沙沙扑过来，身旁的余久也在掰荧光棒，细小的“噼啪”声远远没有浪花声清晰，却偏偏直接越过喧嚣的人声，一点一点轻轻漫进耳朵里。
宁乐言握着一小把荧光棒，一歪头靠住余久，盯着远方的海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风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大，从海的方向迎面吹过来，把人的衣服吹得下摆翻飞，紧紧贴住了皮肤，又和风声―起猎猎作响。
“没有，”掰荧光棒的声音停下了，宁乐言听到余久如是答道，“我是第一次来。”
“我也是。”宁乐言说，“我家离海也不远，但我只去过那种平平整整的沙滩，而且也没在晚上看过海。”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从潮湿的海风中感受出一点凉意，把搭在石面上的双腿盘起来，与余久挨得更近一些，又道：“夏天去看海人的更多，但白天那么热，说多也没那么夸张，所以我也从来没意识到这事。”
人群的喧闹声完全没有随着夜色的深重而沉寂下去，他们虽然坐在还算空的高地，却也总是有人在旁边来来往往。
不远处还坐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看起来似乎也还是学生，女孩拿着相机自拍，拍了两张似乎不太满意，把男朋友打发起来到一边去拍照，那男孩就任劳任怨地拿着相机当起了三脚架。
“余久，”宁乐言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呢。”
如此寻常，如此喧器，如此鲜活又热闹。
余久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拉过宁乐言的一只手，往上套了个什么东西。
宁乐言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用荧光棒掰出来的亮晶晶的手环。
这还不算完，他也不知道余久什么时候掰的、又到底掰出了多少圆环，转眼就给他套满了一手腕，还掰了几个大的戴到头顶上去，把他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压实了一圈。
宁乐言：“？”
他任由余久拉着不放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头顶的荧光棒光环，好笑道：“我跟你走心呢，结果你在装扮圣诞树？”
余久充耳不闻，两筒足足一百只荧光棒不知道够他掰多少的，真就像打扮圣诞树似的，掰一圈就往宁乐言身上挂一圈，挂到后来，前面的小情侣看照片的时候大概不小心看到他们入境，女孩回头看了两眼，宁乐言就很清楚地听到她对男朋友说“我也要”。
宁乐言看着手腕——现在都快到小臂上了——挂了一串荧光棒，没想到余久还喜欢这样，又扭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孤零零笔直笔直的一把，伸到余久面前晃了晃，张嘴就问：“你把接头藏哪儿去了？我也想掰。”
余久不告诉他，宁乐言怀疑他这一大串手环已经把附赠的接头给用完了。
海面越涨越高，逐渐没过了最前方的礁石。
余久似乎终于把光环给宁乐言套完了，他不再继续往后者身上挂荧光棒手环，拉着那一只手，低头一言不发地摩挲起来。
宁乐言扭头看他，看着看着觉得他有哪里不对，晃了晃手臂问他：“怎么了？想什么呢？”
余久摇了摇头，他冲着前方正在缓缓上涨的水面抬了抬下巴：“再过一会儿水就会涌过来，该后退了。"
“后退就后退呗……”宁乐言疑惑道，“没看够明天再来也行啊？”
“不是，”余久笑起来，他握着宁乐言的一只手，目光落在海面波动的细碎月光上，“前段时间，好像有人在这片海岸追到了荧光海。”
宁乐言一怔：“荧光海？”
“嗯，发蓝色荧光的海面，很漂亮。”余久轻声道，“浮游生物大量聚集发光，荧光海。”
他无意识地摩挲两下宁乐言的手指：“盛夏最容易追到，想带你来试试。”
他扭头冲宁乐言笑了笑：“不过看来我们运气没那么好。”
宁乐言感觉到余久的手指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极轻地擦过，静默了一瞬，又了然道：“我以为怎么了呢——哪有说看到就能看到的啊。”
他不甚在意地伸了个懒腰，一胳膊荧光棒手环滑到手肘，然后重新拉上余久的手，拽着人一起站了起来：“今年看不到就明年再来呗，夏天又不是只有一个。”
到后半夜，潮水涨得更快了些，人群跟着潮后退，两人很快也退出了礁石滩，时间已经非常晚，来看潮的小孩早就熬不住，不少都已经靠在父母怀里呼呼大睡起来。
宁乐言也开始困得打哈欠，左右已经离开了礁石滩，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两人也跟着返回了酒店。
这点路打车既没必要也不太容易，顾及到宁乐言已经有点发懵，走了两步也不见清醒，反而似乎还越来越困，余久背着他走了一段。到酒店他又挣扎着起来再洗了澡，洗去一身腥咸又潮湿的海风气息，然后又把余久推进浴室，总算在寂静的凌晨入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光大亮，太阳都高高挂在了头顶。
空调温度打得偏低，但宁乐言没觉得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反而有点发热。
他从梦境里挣扎出来，只觉得后颈有很轻柔的细微触感，痒得他不自觉一缩脖子，迷迷糊糊地背过手推了推身后的人。
然后那细微的触感就变得明显起来，身后人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细细亲吻起他的后颈。
宁乐言不太舒服地挣动两下，低低“唔”了一声，又推了推对方，轻声叫了句“余久”。
然后他就彻底清醒了，因为余久忽然抱着他一翻身，直接翻成了把他压进被窝的姿势，搂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轻易撩开盛夏时节单薄的睡衣，比暖烘烘被窝偏低一点的体温直白地覆在腰侧皮肤上，宁乐言登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等等——等等、你等会儿！”宁乐言艰难地动了几下，按住余久伸进自己衣服里的胳膊，顺着他的手臂摸到手指，扣住收紧一些，“你手怎么还这么凉——你不是刚醒的吗？”
余久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低下头去又开始吻他，原本细碎覆盖在后颈的吻转到脸和额头上，他顺着宁乐言的鼻梁吻下去，蹭了蹭嘴唇，然后亲昵温和的浅吻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宁乐言立马就想不到什么凉不凉的了，现在什么地方都变得炙热起来，被空调凉风呼呼吹了一晚的室内空气都如此烫人，他刚清醒过来，很快又仿佛再次陷入梦境，扣住余久手指的力气松懈下来，对方的手就又开始在他的皮肤上徘徊。
也不知道究竟几点了，外面的阳光隔着不太厚的窗帘，都让室内的人觉得格外刺眼。
因此即便窗户被挡得严严实实，宁乐言还是觉得有炙热又明亮的阳光穿过薄薄的眼皮，留下了一片格外滚烫的红色来。
于是他勉强从余久激烈的吻里又分出一缕清明来，使了点力气推开对方的肩膀，终于在这个越来越有过火趋势的热吻里找到了说句话的空隙：“外面这么大的太阳………”
余久把手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一只手臂支床撑起一点上半身，静静地看了宁乐言一会儿，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又低头磨蹭他的鼻子和眉眼，轻声道：“就是想亲亲你，不做什么。
但灼热的空气没有丝毫再次冷却下来的意思，反倒随着余久愈发腻人的亲吻而有越升越高的趋势，宁乐言一使劲把余久推起来，用力深呼吸两回，开口道：“你知道我昨天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什么了吗？”
不等余久回应，他直接抬手一指旁边的柜子：“你自己去看，然后拿过来。”
余久终于完全放开了他，翻到靠近床头柜的那一边，坐起来伸手去拉开抽屉。
床头柜上还丢着一大串各种颜色的荧光棒手环，宁乐言看了看那一串已经不发光了的或大或小的圆环，不知怎么，想起了昨天摘的时候还花了不少时间，打扮圣诞树都没有余久那么尽心尽力的。
他侧过身撑起头看余久拉开抽屉，打了个哈欠道：“我是想说，外面太阳那么大，三十七八度的，我不想出门。”
然后余久从抽屉里拿出了个扁扁的小方盒子和一小瓶透明液体。
他背对着宁乐言，后者看不见他的表情，等了一会儿不见回话声、也等不到他的什么反应，一时冲动上
的头冷静下来，顿时有些犯念，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欲缩回被窝里：“我还没睡醒，我先……”宁乐言的话没说完。
大床发出很细微的一声“吱呀”，余久跟他一起躺回被窝里，再次从后方搂了上来。
宁乐言只感觉一阵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的后颈上，然后余久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轻声问：“真的不出门了吗？”
宁乐言：“…”
宁乐言捂了一下脸，不是很想说话。
余久笑了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掰了回来面朝自己，扣住他的手指，再一次吻了上去，一如方才激烈又深情。
宁乐言哼了一声，发现余久好像很喜欢咬他的脖子，下嘴还不轻，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宽大的衣领能遮住多少。
他睁了一下眼睛，却什么都没看清楚，好像是梦境重新上涌，只有盛夏炽烈的阳光在视网膜上凶狠地留下了痕迹，一切都湮没在明亮又模糊的光斑里。
他想起昨夜坐在礁石上看潮汐，耳畔的喘息声渐渐被海浪和风的声音取代。眼前的模糊光斑开始变暗，变得静谧、变得深远又微凉，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余久的眼睛。
——既像是遥远深邃的梦境，又好像有谁追到的那片荧光海，在柔和的月光下发出一片莹莹的静谧蓝光。
“唔…”宁乐言仰起脸，重新闭上眼睛，愈发觉得呼吸困难，他有些难耐地抓了一下余久的手臂，“你、等……嗯……”
余久就停下来轻轻吻他的脖颈和肩膀，宁乐言重重喘气几次，意识从荧光海回到炙热的阳光下，抬手搂住了他的肩颈。
“我昨天回来之后、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他把余久拉下来直至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我跟他们说——我说，我谈了个恋爱。”
现在的状态着实不太适合聊天，宁乐言还没完全把呼吸捋顺，说话时有些断断续续，但并非听不清楚，至少他感觉到余久缓缓屏住了呼吸。
“我是想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宁乐言用力搂紧了余久，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一起、嗯……出个柜？”
潇城
我没了（6'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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