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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受到怪物的宠爱》
作者：月见茶

【身娇体弱软萌小美人X凶残邪性舔狗攻】 
【恋爱甜文】 
一开始，未眠只觉得这片森林太安静了。 
没有怪物，闻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只有清澈的溪水潺潺流动，草木肆意生长。 
后来，怪事越来越多。 
莫名出现在身边的食物和鲜花， 
林中编织好的、干净精致的吊床， 
夜里悄悄缠上脚踝的藤蔓， 
闭上眼时，垂在上方的神秘气息…… 
在他熟睡后的梦境里，浓稠黑沉的雾气四处蔓延，化为模糊的人形将他紧紧拥抱，不断抚过他柔软的嘴唇与湿漉漉的眼尾。 
未眠逐渐确定，他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 
2265年，邪恶的暗巢之主破土而出，怪物横行，人类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作为贡献值低的废物花瓶，未眠被基地驱逐出境，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觉得未眠活不下来，他要么无法抵抗暗巢之主的侵蚀，变成狰狞可怖丧失理智的信徒，要么直接被信徒开膛破肚。 
然而几个月后，未眠回来了。 
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容光焕发……明显在外面过得十分滋润。 
1.披着微克系怪物末世的恋爱文，私设多（不了解克系的没关系，可以当作邪神来看，不影响阅读） 
2.1v1，攻不是人，也不是暗巢之主 
3.文案2021年5月5日 
 
内容标签： 末世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微克系怪物末世 
立意：万物皆有灵 

 第1章 第 1 章

    五月初，刺骨寒风刮着几片枯叶掠过。

    天气越发反常，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下来，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距离席城基地不远的荒芜区，一行人走在路上，向更远处前进。

    他们一共五人，为首的中年男人身型佝偻，时不时掩唇咳嗽。

    “我们还要走多久？”说话的是几人中唯一一位女性，她脸色冻得发青，伸手理了一下鬓边吹乱的发丝，“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如先回去……”

    队伍末尾有一个身型偏瘦的少年，身穿破旧的灰色外套，苍白的指尖垂在袖口外。

    他戴着一顶手工缝制的帽子，看起来和身上衣物一样破旧，宽大的帽檐严严实实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

    未眠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他向侧前方看了一眼，随后低头，并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末世近二十年，人类文明在荒芜区内所剩无几，周遭仅存的断壁残垣与脚下嵌满泥土的地面缝隙，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条街道。

    女人刚才的话无人回应，她张了张口没有再出声，眼底浮现出绝望。

    他们都是这一次被驱逐的废人，怎么可能再以人类的身份回去。

    所谓废人，是在基地每隔三个月的居住民审核中，各方面贡献值都垫底的人类。

    他们通常体力与武力值较差，或患上影响身体素质的疾病，无法完成基地分配的劳作任务，并且在教育和政治方面同样没有任何贡献。

    末世以来，遭遇重创的人类文明近乎回到原始社会，席城基地的规模不算大，资源有限，养不了太多对基地没用的人。

    而末世来临的缘由，至今无人知晓。

    有人说，这是神的旨意。

    神抛弃了人类，任由无数残忍可怖的嗜血怪物现世，由它们带来神的责罚。

    在毁灭性的灾难之下，人类仅有的一线生机，竟也来源于一只怪物。

    这只怪物被称为暗巢之主，无人见过它的真容，传闻它生于熔岩与泥土的边界，庞大的身躯沉入海底，偶尔浮出水面时，露出覆盖着黏腻液体的器官。

    它不猎杀人类，而是感染，被感染的目标将会丧失理智，身型畸变为怪物，变成它的“信徒”。

    信徒完全听从暗巢之主的命令，继承它的能力，被信徒感染的人类，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但有一部分人类在被感染后，不仅没有成为信徒，反而还拥有了特殊的异能，使用得当，能够抵御住信徒或怪物的攻击。

    这部分人，被称为“新人类”。

    新人类的出现，让一些人将暗巢之主奉为救世的神明，曾经一度有不少人主动面对信徒，想要获得远超常人的能力。

    然而新人类的诞生完全随机，并且比例不足五十分之一。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新人类寿命虽然有大幅度提升，却再也无法生育。

    席城是末日初第一批建立起来的基地，属于人类与新人类混合的类型，拥有比较完善与严格的制度。

    在新人类的保护下，基地内的所有人得以幸存，但也仅此而已。

    基地没有能力扩张或迁徙，外部环境越来越恶劣，食物却越来越少。

    贡献值评定和驱逐的制度由此而生，只有未成年和可以生育的女性享受特权，那些无过错、对基地无用的废人不会直接处死，而是被驱逐。

    死亡或重生是仅有的两条路，如果能成为新人类返回基地，是最好的结果。

    未眠刚满十九岁，是历来驱逐的人当中年纪最小的。

    身旁刮过的风不停，他走在队伍末尾，又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他这次被选中，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

    未眠没有父亲，母亲怀孕时加入席城，生下他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整天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话，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

    在别人眼里，未眠自小体弱，没什么大毛病却总是看着像个病秧子，性格十分孤僻，极少与人交流。

    前方的女人体力不支，再次停下来微微喘息，未眠从她身旁走过。

    她扭过头，瞥见未眠领口上方一小片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她有片刻的怔愣，随后想要在脑海中寻找未眠的面容。

    她印象中，未眠长得还不错，只不过近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惜不是女孩子……再好看，也只有被驱逐的命。

    “诶，你……”她出声想和未眠搭话，未眠身型微顿，脚下不停。

    女人叹了口气，不敢在原地多逗留，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出了基地后，已经徒步走了大半个小时，沿途没有遇见任何怪物或者信徒。

    然而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宽慰，他们如同行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不知何时能迎来终点与审判，等待的时间越长，对未知的恐惧越甚。

    天色暗了一些，女人心跳得很快，她打量四周，上前几步想再和未眠说说话。

    “你说，我们能回去几个？”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乐观一些的心态面对现实。

    起初，席城试图让这种新人类的诞生变得可控。

    被驱逐的人变成信徒无疑是在增加怪物数量，加上基地外的荒芜区危机四伏，即使变成新人类，在返回途中也有可能遭遇不幸。

    他们尝试过布置陷阱引诱一两只信徒靠近基地，被感染的人类变成信徒立刻击杀，新人类则直接带回。

    只可惜那些信徒越来越聪明和有组织性，这方法仅仅用了两次，就再也没有信徒上当了，有时还会弄巧成拙引来周围其他大型怪物。

    席城的新人类本就不多，基地随时都需要足够的人手保护，没办法冒着更大的风险护送一群生存几率非常渺茫的废人。

    他们在这怪物横行的末世中夹缝生存，为了人类血脉的延续，不得不衍生出残忍的规则，同时又为因此而被放弃的人保留一丝生的希望。

    未眠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手指悄悄蜷缩起来，隐在帽檐底下的双眼显露出无措的神色。

    他放慢脚步，努力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身旁的女人突然惊呼出声。

    “那……那是……”她抬起的手不住颤抖，脸上表情惊恐，“……什么东西？”

    在她所指的方向不远处，有一处五六米高的残缺石壁，一只浑身青灰的怪物正攀附在上方。

    怪物脊背上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又长又细的尾巴紧贴石壁，尖锥形的头颅朝一侧倾斜，漆黑的瞳孔无声盯着他们。

    青灰色的鳞片……这是一只信徒。

    它吐出蛇一样的信子，确认眼前的几个是纯人类，突然猛地向前扑来。

    这只信徒的力量惊人，最前方的中年男人躲避不及，肩膀被利爪死死钉在地面，鲜血伴随着痛呼涌出。

    “嗬——”

    信徒对着爪下的中年男人嘶吼，拱起脊背，口中吐出一大团粘稠的黑色脓汁，瞬间将他包裹。

    中年男人应声惨叫，信徒随后松开爪子退开，歪着头打量他在地上痛苦、哀嚎扭曲的身形。

    包括未眠在内的几人，都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种场面，未眠身边的女人吓得跌倒在地，瑟缩颤抖着。

    另外三个人更是抖如筛糠，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未眠同样害怕，他后退半步，目光转向地上的女人，指尖颤了颤想先将她扶起来。

    此时，中年男人的声音消失了。

    他一边抹掉脸上的污渍，竟然毫发无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异变，他抵御住感染，转化成了新人类。

    中年男人不敢置信，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我成……”

    话音未落，他耳边传来“噗”一声轻响。

    一条手臂粗的肉触从后方穿透了他的心脏，鲜血顿时喷涌。

    肉触缓缓缩回，留下一个骇人的血洞，中年男人的表情仍停留在劫后重生的狂喜中，他的身体僵直着倒下，已经没了气息。

    血腥味夹杂着一股怪异的腐臭，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迟钝地涌上来。

    众人这才发现，侧方的岩石后，还有另一只信徒。

    它四肢更短，体型小一圈，翻过岩石靠近，饱胀的肚皮贴着地面发出摩擦的声响。

    肉触是它的舌头，除此之外，它与第一只信徒的特征相同，都长着青白色的鳞片。

    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信徒意犹未尽，舔舐着畸形的嘴角。

    一个刚刚摆脱命运，成功转化的新人类，就这么死在眼前。

    “啊！”未眠身旁的女人恐惧到了极点，尖叫着摇头：“不、不可能……”

    两只信徒被她的尖叫声吸引，第一只信徒细长的尾巴一甩，尖端刺中女人腿部，将她往自己方向拖。

    另一个人想逃走，才刚迈出一步，被带着血迹的肉触缠住腰间。

    然而这时候不逃，也只能等死。

    未眠和剩下的另一个人短暂对视一眼，一同逃向另一侧更加狭窄的小路。

    天色越来越暗，碎石与生长出地表的树根让路很不好走，未眠听着身后人的喘息越来越重，随后渐渐拉远。

    未眠停下脚步转身，示意他快跟上。

    身后的人弯下腰用双手撑着膝盖，摇头：“你先走，不用管我……”

    短短时间内，“嗬嗬”的嘶吼声极速靠近，一截光滑的尾巴突然垂下来，紧紧缠住他的脖颈。

    “呃……”男人面部涨红挣扎起来，眼神惊恐无比。

    附近的岩壁有五六米高，上方断裂的石块恰好挡住一大片视线，信徒一时无法靠近，垂下来的尾巴卷住男人的脖颈往上提，再狠狠向后抛。

    未眠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不远处又有其他杂乱的声音在靠近。

    另外两个人如果没能转化成新人类，现在已经是信徒中的一员了。

    回忆起刚才心脏被一击洞穿的中年男人，未眠的心情跌入谷底。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进前方更加狭窄的石壁缝隙。

    离开基地之前，未眠想过自己会死。

    运气好的话，他们之中或许能有人成功返回基地，地位比起从前也会完全不同。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太多。

    即使希望渺茫，求生的念头依旧占据了本能，未眠扒开碎石从缝隙中挤出来，眼前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

    以信徒的体型大小，树林这样的地形应该会影响它们的行动。

    虽然在荒芜区内，任何地方都可能有危险，但眼下的情形让未眠没有选择与思考的余地，立刻钻入林中。

    茂盛的草叶淹没至脚踝，未眠将脚步放轻，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正好起了一阵风，树枝摇曳间沙沙作响，未眠一不留神，被脚下的枯枝绊倒摔在地上。

    地上的杂草与落叶很厚实，未眠没有大碍，赶紧爬起来。

    风已经停了，到处都很安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空气里满是草叶与泥土夹杂的味道。

    未眠紧张地环顾四周，他不确定这里离刚才的废墟有多远，信徒似乎没有跟过来。

    跟丢了？还是……放弃了？

    未眠不敢放松警惕，但他这一路跑过来体力几乎耗尽，没有力气再继续往前了。

    他就地坐下，背靠着树休息，粗壮的树干正好能将他身形完全挡住。

    微喘的呼吸渐渐平缓，冷意也在此刻沁入，未眠蜷缩起来抱住腿，把脸埋进膝盖。

    他在基地里学过在野外如何取火，然而现在却不是用的时候。

    感觉到体力有所恢复，未眠站起身，决定再往树林深处去。

    附近还是太空旷了，如果能找个植被更加密集的地方，比如低矮的灌木丛附近，或许能暖和一点，否则等不到遇上信徒或别的怪物，他今晚就会被冻死在这里。

    天快黑了，树林里视线更加昏暗，远处交错的树影黑压压一片。

    被驱逐之前，未眠从来没有离开过基地。

    同伴一个都不在了，此刻身处未知的荒芜区，未眠鼓起勇气，向前方走去。

    基地里的新人类有时需要外出，他们会向其他人讲述在外遭遇的各种各样的怪物。

    包括信徒在内，怪物们通常长得丑陋且体型较大，凶残嗜血以杀戮为主，有些怪物甚至会互相攻击。

    大部分时候，它们是不屑于隐藏的，这里这么安静，应该……是安全的吧？

    未眠不断安慰自己，心中的忐忑稍缓。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听见后方有微弱的声响传来。

    是树叶摩擦的声音，但现在并没有风。

    “咔嚓——”

    细细的树枝被压断，未眠停下脚步猛然回头，下一秒不自觉地倒吸一口气。

    一大团黑影沿着树干滑下，它动作缓慢，下半身似乎是个椭圆的球体。

    它落在地面，高度大约只到未眠的膝盖，身体边缘有奇怪的条状。

    这只怪物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不知何时靠近的，也或许一直那棵树上，是未眠闯入了它的领地。

    黑暗中无法看清它的样子，更为这场景增添一分诡异感，未眠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然而怪物的速度更快，未眠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躲闪。

    待它扑上来，未眠才看清它身侧是几截细长管状物体，尖端锋利无比，朝他狠狠刺来。

    但尖刃对准的是他的左手，伴随着“呲啦”一声，袖口被尖刃划破，未眠的掌心出现一道血痕。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未眠大脑空白，疼痛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抵抗。

    “嘭——”一股无形的能量突然出现将怪物击飞，同时，未眠听见有骨裂声从怪物的方向清晰传来。

    “呜……”

    怪物往后退了一步，叫声有些隐隐的怯意。

    它在黑暗中最后看了未眠一眼，竟然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未眠双手微微颤抖，他对刚才发生的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或者惊讶。

    怪物说不定还会折返，未眠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抖着手撕下袖口的一截布料将伤口缠住，一边再次往树林深处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之前，有一滴血早已从他掌心滑落，跌入泥土中。

    香甜的血液透过湿润的土壤一直往下渗，流入深处停了下来。

    月亮与星星突然隐没在夜空中，到处像蒙上了一层暗色的纱，压抑且窒息。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盘旋着下降，在半空中突然停顿。

    万籁俱静，时间在此刻抽离。

    血液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像某个开关拧开了一点点，桎梏已久的黑夜即将苏醒。

    丝丝雾气从地底升起，在空气里凝聚、舒展，如鬼魅般睁开双眼。

    枯叶落下，月亮重新出现，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未眠敏锐地抬头，脚下一顿。

    他手上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怪物应该没有追过来。

    这片树林不知道有多大，未眠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

    附近有几片灌木丛，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钻进去，蜷缩在里面，打算就这么睡一晚。

    灌木丛的枝条与叶片并不柔软，簇拥起来却盖住了冷意，未眠小心护住左手，在不安中慢慢闭上眼。

    与此同时，一团黑影退到了树林边缘，在月光下露出身形。

    它似乎是一只蜘蛛，长着八条细细的腿，其中一条不正常地弯曲着，背后连着一个硕大的椭圆形球体，胸膛部位还有两对缩起来的软肢，浑身漆黑，略显小巧的头部却是白色的，顶端有一些怪异的图案，远远看着像一张人脸。

    它将腹部的软肢伸展，扯下一种叶片又长又厚的植物，动作灵活地绑住自己的断腿。

    做好这一切，它扭头望向树林，一双绿豆似的眼里布满恐惧之意，比刚才逃离时更甚。

    蜘蛛不敢靠近树林，它用软肢从口中扯出一团透明的物质，搓揉几下像一个袋子一样打开，将自己塞进去。

    没过多久，蜘蛛消失在原地。

 第2章 第 2 章

    翌日，林间湿漉漉的晨雾刚刚升起。

    有怪物的吼叫声远远传来，听着似乎来自树林侧面的废墟。

    树林边缘的杂草上方，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膨胀，随后裂开了一道口子。

    蜘蛛从口子里爬出来，再将自己的“茧”塞进口中吃掉。

    休息一晚，它断裂的那条腿还未完全恢复，又找来叶子重新一层一层裹好，随后离开树林朝废墟的方向走去。

    直到太阳升起，驱散夜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寒意，蜘蛛的身影才再次出现。

    它似乎精疲力尽，腿上裹的叶子不知所踪，伤口处渗了一点血迹。

    拐进树林深处，蜘蛛停下来抖动身体，放下背上的茧。

    它划开茧，里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鳞片。

    “嗬呃……”

    这是一只信徒，挣扎着从茧中挤出来，它浑身是伤，前爪被削断，大口吐着鲜血。

    透明的茧外表看着小，却能塞下一只完整的信徒，随后掉出第二只，第三只……

    整整三只信徒，挤在狭窄的树干之间，皆是濒死状态。

    蜘蛛照例吃下茧，后退几步躲在一棵树后。

    它没有走远，也不敢再上前，静静等待着某种东西降临。

    地上的信徒气息微弱，试图用仅剩的力气逃走。但很快，它们全都瑟缩在一起，不安地注视着前方。

    有什么极度危险的正在靠近，身躯本能感受到恐惧。

    绿意盎然的林间，莫名升起纯黑色的雾气，盖住树荫下细碎的阳光。

    没有起风，黑雾眨眼间蔓延过来，将信徒紧紧包裹住。

    信徒瞬间发出尖锐凄厉的惨叫，在雾气中剧烈挣扎，染血的利爪伸出来，下一刻就被硬生生折断。

    躲在树后的蜘蛛害怕地发抖，又退后了一步，生怕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黑雾不断翻滚扭曲，贪婪吸食着内里的生命力，惨叫声早已消失，只剩下骨头不断被挤压碾碎的脆响。

    三只信徒加起来体积庞大，现在却缩小了一大半，待黑雾撤离，里面的信徒皮肉碎骨紧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粘稠的血缓缓流淌。

    比起刚出现时，这团雾气明显增长了一层，漆黑幽深像一只诡异的瞳孔。

    蜘蛛感觉到黑雾在看自己，哆哆嗦嗦从树后出来。

    它将腹部压得很低，上前垂着头做出臣服的姿势。

    等待了片刻，黑雾没有更多的动作，安静悬浮在信徒尸体之上。

    蜘蛛陷入迷茫，它试着动了动，支起上半身把自己硕大的腹部弯过来。

    它圆滚滚的腹部中央，竟然有一道拉链。

    蜘蛛用软肢打开拉链，腹部内没有内脏没有器官，而是塞了无数印满字迹的纸张，两对软肢在其中飞速翻找，动作敏捷灵活地撕下一些纸片。

    里面还有一块方形的薄石板，蜘蛛将纸片粘在石板上，伸长软肢恭恭敬敬推向前方。

    石板是黑色的，上面放着一行字。

    ——“您”“终于”“醒来”

    黑雾依旧不为所动，蜘蛛想了想，继续在肚子里寻找。

    它刚找到一个“人”字轻轻撕下来，一阵风掠过，抬头发现黑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安静，蜘蛛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黑雾归来，只好收起石板和被翻乱的纸张，石板上的纸片太小，被它塞进嘴里吃掉。

    信徒的尸体还在，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蜘蛛拉好腹部的拉链，将尸体拖到林边丢弃。

    —

    树林另一个方向，密实的灌木丛里动了动，未眠扒开枝条探出头。

    他早就醒了，只是藏着不敢出来，直到肚子响了好几声。

    被驱逐之前，基地是不会给太多食物的，因为大概率是浪费，所以昨天一整天到现在，未眠只喝了半碗粥。

    他又渴又饿，昨晚睡得也不好，迷迷糊糊间醒了好几次。

    确认附近应该是安全的，未眠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环顾四周，想找找林子里有没有可以吃的食物。

    他运气不错，一株挂满果子的植物就在灌木丛后面不远的地方，果子表皮青中泛红，小小的一颗。

    野外的东西可能带毒，未眠先撕了片叶子尝了尝味道，才摘下果子放入口中。

    除了有点酸，果子味道很淡，汁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未眠又一口气吃下好几个。

    感觉胃里舒服了许多，未眠又在附近找来一种宽大的叶片，包了些果子放进外套口袋。

    他埋着头，感觉视线里突然变暗了一瞬，复又恢复正常。

    未眠立刻停止动作，抬头环顾四周。

    树林还是一样的安静，没有任何异常，偶尔有鸟类从树冠间追逐着掠过。

    他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

    勉强填饱了肚子，未眠继续小心查看四周。

    正午的太阳热烈，满眼绿色与清新的草木香，和昨天来时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树荫下伸出手，轻轻抚摸被阳光覆盖住的一片树叶，感受上面传来的暖意。

    在被驱逐之前，未眠和基地里其他纯人类一样不能外出，最多远远见过几次基地大门。

    基地里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树林，而未眠从小在席城基地长大，只在几本珍贵的书里见过外面的世界。

    未眠抬起的左手上还缠着布料，伤口昭示着发生过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做了一个梦。

    又或许现在才是梦，他可能没有逃过信徒的捕杀，眼前是他濒死前的幻象。

    未眠干脆上前一步，仰起头让那一小块阳光透过指缝照在自己侧脸，闭上眼慢慢深呼吸。

    他的手暴露在外，几缕黑雾突然覆上来缠绕住指尖，轻柔涌动的雾气似乎在抚摸着柔软的皮肤。

    地上未眠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像被一大团阴影吞噬，空气中却又空无一物。

    未眠对此无知无觉，在他睁开眼的瞬间，黑雾骤然消散，连同地上的影子也恢复正常。

    他搓了搓手臂，感觉阳光没有刚才那么暖和了。

    好奇怪，明明天气这么好，也没有云和风。

    —

    在附近转了一圈，未眠重新找了一块没有被树遮挡住的草地，坐下来晒太阳，并解开左手上的布条。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幅度太大会有点疼，再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那只怪物划破他的手后飞快逃走，它其实完全有机会杀了自己，那根尖刃再往上一点，就是他的脖颈。

    难道是因为……

    未眠卷起袖口，果然在手臂内侧找到一块淤青。

    昨天将怪物击飞的那股力量，来源于他自己。

    未眠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有新人类才会拥有被称为“异能”的特殊能力，他在席城出生，从来没离开过基地，更没有被信徒感染的机会。

    这力量很弱，至少和新人类比起来差远了，未眠七八岁时曾出现过几次，一直未被人察觉，后来沉寂了许久。

    未眠以为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直到成年后。

    昨天是威力最强的一次，怪物很有可能因为措手不及而退缩，才给了他逃走的机会。

    未眠摸着手上的淤青，眼睫低垂下来。

    如果能在遇上信徒的时候出现该多好，那几个人也不会……

    只可惜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股力量，并且每次出现，他身体一定会出现不适，比如现在手臂上的淤青。

    低弱且不可控，不能给他增加任何贡献值，他还是一个无用的废人。

    在这荒芜区，更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甚至不确定这力量是否属于自己，纯人类怎么会与生俱来这样的东西。

    未眠脑海中出现一张错乱癫狂的脸，表情与眼神都带着无比的怨恨，瘦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恶魔……你是恶魔的种。”

    又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未眠抓着手臂的力道无意识加重，正好按在淤青的位置，痛感让他瞬间回神。

    他放下袖子重新缠好布条，不再去想以前的事。

    正午一过，太阳被云层遮盖，林间一下子冷了下来。

    最近的白天越来越短，未眠又吃了些野果，回到昨晚的灌木丛，钻进去蜷缩起身体。

    —

    连着两天，蜘蛛都在树林和废墟之间来回跑。

    可是废墟的信徒数量有限，它昨天带回了两只，今天只有一只。

    黑雾降临时，蜘蛛害怕得八条腿打颤，先将放好纸片的石板推过去。

    ——“请”“怪罪”

    它本想找“恕罪”两个字，翻了半天没找到，眼看时间所剩无几，贴了一个看着最接近的。

    黑雾对石板没有丝毫兴趣，吸食完信徒的生命力后原地消失，一刻也不多留。

    蜘蛛松了口气，收起石板处理掉信徒尸体，开始给自己织茧。

    它这一次编织的茧和以往不同，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待织好后，蜘蛛用软肢细细摩擦。

    透明的茧肉眼无法捕捉，空荡荡的树下荡起一圈气流状的波纹，蜘蛛撕开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进入茧的内部，又是一片树林赫然出现。

    这里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的生长与外面完全一致，仿佛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只是天上没有太阳或云层，到处蒙着一层暗红色，似乎也没有其他生物。

    蜘蛛一路朝前，偶尔抽动鼻尖到处张望，最终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它亮出腿部最尖锐的部分，在某处戳了一个细小的孔。

    透过细孔，外面是真正的树林，未眠正弯腰穿过低垂的树枝，往远处走。

    一看见未眠，蜘蛛的腿隐隐作痛。

    它断裂的前腿还未完全愈合，今早捕捉信徒时差点再次受伤。

    茧挂在上方，底下的未眠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弱小的身躯不足蜘蛛的三分之一。

    它悄悄看了一会儿，直到未眠走出细孔能看见的范围。

    茧不够大，蜘蛛前面没有路了，它重新抬头，一刻不停地开始编织。

    此时未眠绕过几棵树，见到不远处的小型湖泊。

    他微微睁大双眼，拂开遮挡住视线的树枝快步上前。

    这两天里，未眠一直安然无恙，他没再遇见任何怪物或者信徒。

    他饿了渴了用野果子充饥，夜晚就藏在灌木丛里睡觉，其余时候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五十米。

    但长着野果子的植物数量有限，吃完果子以后未眠不得不离开原处，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能找到水源，未眠非常惊喜，蹲在岸边伸手碰了碰湖水。

    今天天气依旧很不错，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未眠的身影，水纹一圈圈荡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兴奋过后，未眠才抬头打量四周，确认这里也是安全的。

    水里很干净，应该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未眠只纠结了片刻，摘了片树叶当作碗，盛起湖水喝了几口。

    望着湖面，未眠把手伸进外套宽大的口袋，摸出一个布袋子。

    这是他离开基地前带走的个人物品，有价值的必须贡献给基地，未眠独身一人，身边本就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布袋子里装的是一些洗漱用品，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在草丛里睡的两天，未眠只能用袖子擦擦脸。

    他捏着一块小毛巾，莫名紧张地抬头，又看了一遍四周。

    确实只有他自己，没有人类，没有怪物。

    未眠取下帽子，彻底将面容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茧里的蜘蛛终于织好足够的量，寻着气味再次找到未眠。

    “嘶呜……”它口中发出一些微弱声响，一双小眼睛睁到最大，忍不住将茧内的小口子再拉开一点，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

    岸边的少年沐浴在阳光下，乌发细软柔顺，浓密睫毛下瞳孔漆黑如墨，精致的五官极度惊艳，皮肤白到显现出一种羸弱与易碎感，如同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

    而在他额角两边，长着一对小小的、黑色的山羊角。

    羊角顶端微微向外弯曲，其中一只的底部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试图割下来未果。

    藏在茧中的蜘蛛放慢呼吸，突然一跃而起，翻过自己的腹部，拉开拉链在里面疯狂翻找。

    各种纸张散落一地，有从书本上撕下来的，也有切割成合适大小的报纸，蜘蛛顾不上捡起来，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齐两个字，撕下来贴在石板上。

    ——“精”“灵”

    它用软肢举起石板，透过茧的口子又看向未眠。

    然而貌美如精灵，却长着一对恶魔之角。

    这样的反差，就好似一朵从肥沃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娇嫩玫瑰，柔软细腻的花瓣被沾染上粘稠、滑腻的黑色脓汁，本该绽放的花苞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

    蜘蛛真看得入神，一股熟悉的压迫感突然来袭。

    未眠身后凭空出现一层薄薄的黑雾，在他察觉不到的角度包裹上来，边缘勾住那一对小羊角。

    同时，一丝雾气飘散至茧的方向，明显已经发现了这里有异。

    黑雾每次吞噬信徒的时候，就是这个气息……蜘蛛打了个冷颤，敏锐感受到不悦与隐隐的杀意，赶紧扒拉着口子合上茧，哆哆嗦嗦逃离。

    未眠用毛巾擦拭完脸和脖子，再卷起袖子擦了擦手臂，湖水还是太冷了，他更不敢直接脱了衣服下水。

    小毛巾被挂在树枝上晒一晒，未眠收好其他东西和布袋，第一时间重新戴好帽子。

    他将帽檐拉低，如释重负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趁着太阳还未落山，未眠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找到另一种可以吃的野果子，还有一些叶片足足有手指那么厚，中间半透明的植物。

    未眠尝了一点，摘下几片和野果子一起放好，当作暂时的存粮。

    离开前，未眠依依不舍，打算明天一早再到这边来。

    虽然这几天都没有遇上危险，但夜里还是谨慎一些好，他抱着怀里的食物，沿来时的路回到熟悉的灌木丛。

    —

    夜幕降临，蜘蛛整理好腹部存放的纸张，拉上拉链准备休息。

    它所在的茧抖动了几下，似乎外面有风刮过。

    不……不是风。

    蜘蛛刚刚反应过来的瞬间，茧从外部被直接撕破，它措不及防，狼狈地跌落在草丛里。

    “呜……”

    恐惧沿着脊背往上爬，它几乎抬不起头，张口只能发出类似求饶的颤音。

    黑雾就在它身前不远处降临，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怒意。

    附近一大片草木凋谢枯萎，焦黄的枝干碾入泥土。

    蜘蛛想打开腹部拿出石板，却根本动弹不了，它不明白黑雾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它今天带回来的信徒太少，还是白天的时候……

    “嘭——”

    蜘蛛被突然袭来的劲风掀飞，应声砸在身后的树干上。

    它丝毫不敢反抗，甚至趴在地上不敢动一下。

    黑雾缓缓靠近，分出一团雾气覆盖住蜘蛛的头颅，终于愿意屈尊降贵，是这几日里第一次向它传达自己的指令。

    蜘蛛目光空洞呆滞，待黑雾离开后恢复正常，脑海中多了两条信息。

    不必每日为他寻找信徒。

    离树林里的人类远一点，那是他的所有物。

    蜘蛛从第一条信息中体会出嫌弃的意味，不等它做出更多反应，黑雾已经消散，如来时般无声无息。

    确认黑雾真的离开了，捡回一条小命的蜘蛛立刻织了两层厚的茧，忙不迭挤进去。

    树林里的动静离未眠有一段距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夜里十分安静，能捕捉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未眠放下心来重新闭上眼，勉强在狭窄的空间里动了动。

    灌木丛外面，蔓延的黑雾逐渐翻涌。

    半梦半醒间，未眠感觉有人在轻柔抚摸着他的侧脸。

    从眼尾到唇角反复摩擦，贪恋又克制，带着浓浓的喜爱与占有欲，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最后这只手掀开了他的帽子，摸了摸他头顶的角。

    未眠眼睫一颤，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

 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未眠醒来后，捏着手里的帽子发呆。

    他晚上睡觉前，明明是把帽子戴好的，今早一睁眼，却发现帽子挂在灌木丛叶子顶端。

    是他睡得不安稳，翻身的时候自己弄出去的？

    刚发现的时候未眠吓了一跳，捡回帽子藏在灌木丛里许久都不敢出来。

    可是一上午过去，什么状况都没有发生，似乎真的只是个意外。

    昨晚未眠记得自己醒过一次，后来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具体有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这几天里未眠的确放松了警惕，树林里太平静了，安全得不像话。

    他戴好帽子拉低蔓延，将心里一点莫名的不安压下，随便吃了点东西起身去湖边。

    打水洗漱，挂好小毛巾，未眠坐在岸边晒太阳，一边伸手去扯湖里的水草。

    水草又细又滑，好不容易扯上来两根，黏糊糊挂在手上，未眠实在下不去口，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吃了好几天野果子和叶片很厚的植物，总觉得浑身都有一股草味，但这林子里根本找不到别的东西。

    按理说，没有怪物盘踞的树林，应该会有一些动物才对。

    未眠正要拉下袖子，突然眼前一亮。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从水面下游过，转眼间钻入水草中消失。

    有鱼！

    未眠激动的眼神很快又转为纠结，他什么工具都没有，该怎么抓？

    他环顾四周，起身打算去附近找找能用的东西，哪怕是一根树枝也好。

    在未眠离开原地后，浓浓的黑色雾气覆盖住他坐过的一小块地方。

    还有被他丢弃的水草，和挂在树上的毛巾，碰过一下的树叶，任何沾染上他气息的东西。

    未眠找到一根枯枝，顶端折断的部位略尖，能轻松刺破一片树叶。

    他还收集了一些有韧性的细藤蔓，打算绑住水草试试能不能把鱼钓起来。

    他在一本书上见过钓鱼的方法，所需要的工具好像就是这些。

    回到岸边，未眠将藤蔓和水草绑在一起放进水里，一只手握紧树枝，聚精会神地等待。

    过了许久，未眠逐渐失去耐心，默默换了蹲坐的姿势，揉了揉僵硬的手腕。

    终于，又有一条鱼出现，比刚才的更小一些，慢悠悠从岸边游过。

    未眠立刻挥动树枝往水下刺，感觉到力道受阻，举起树枝一看却只带出了一团淤泥。

    绑着水草的藤蔓更是丝毫没有派上用场，未眠顿时泄了气，攥着沾满淤泥的树枝望着水面，十分不甘心。

    他甚至有直接下水抓鱼的冲动，可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他不敢。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不起风的时候，整片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未眠撑着岸边低头找鱼，然而那条鱼早不知道溜哪里去了，他默默叹息，正要站起来准备回去，视线突然凝住。

    他刚刚在看水里，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岸边，清晰的影子倒映在水里。

    在他影子的边缘，有一些奇怪的雾气正在流动。

    未眠呼吸一滞，僵硬着没有动。

    雾气在水面呈诡异的暗色，看起来像从身后将他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东西……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完全没有发现到任何异样，更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未眠僵住的时间太久，身后的不明物体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

    黑雾不仅没有撤离，反而更加兴奋般升腾，溢出来的雾气轻轻蹭过未眠的侧脸。

    极淡的冷意掠过皮肤，恰好此时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未眠不确定那是不是一阵吹来的风。

    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想碰一碰水面。

    那东西是在水里的，还是……

    指尖触碰到水面，雾气伴随着人影一同破裂。

    未眠呼吸不由放得更浅，慢慢坐直，鼓起勇气以最快的速度转身。

    他眼前一花，一团黑色的阴影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未眠感觉到眼尾被什么摸了一下。

    这触感无比真实，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凝视着他。

    未眠呆了一秒，噌一下爬起来，躲到最近的一颗树后。

    他惊魂未定，紧盯着四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未眠确定没有看错，是有东西在他身后，但现在已经不见了。

    从水面看见的景象，还有刚才的一幕，那一团……像雾，与他听说过和见过的怪物都对不上。

    如果不是怪物，那又是什么。

    未眠回想起他进入树林的第一天，割伤他手心的那只怪物。

    他左手上的疤痕还在，昨天才刚把一直缠着的布条解下来。

    那天晚上天太黑，未眠没看清怪物的样子，只记得它身上长着细长又锋利的爪子。

    怪物和刚才的东西没什么相似的共同点，但未眠在树林里待了好几天了，唯一遇见的怪物就是它，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起。

    并且，它们似乎都没有直接杀了他的想法，未眠对此只是猜测，它们更像是在试探自己。

    荒芜区的面积是人类基地总和的上百倍，到处是未被探寻过的角落和各种千奇百怪的生物，一种怪物能拥有两种形态，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阳即将落山，未眠躲在树后等了很久，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他跑肯定是跑不过的。

    附近不见任何异样，他慢慢挪动步子后退，脚下的草丛每踩一下发出的声响都让他紧张万分。

    离湖边越远，未眠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逃也似的跑回去，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钻进灌木丛，连挂在树上晒干的毛巾都忘了拿。

    他睡的灌木丛被来来回回钻了好几次，已经不够暖和了，未眠于是换了旁边另一丛更高更大的。

    拥挤的枝条紧紧贴着外套，头顶是厚厚的交错在一起的叶子，未眠躲在里面，心中踏实不少。

    只有这样的环境能让他放松，即使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躲在里面可能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外面越来越黑，未眠把帽子拉得紧紧的，困意逐渐上涌。

    —

    天色彻底暗下，距离树林不远处的废墟，不断有奇怪的声响传来。

    林边一棵树旁的空气一阵扭曲，蜘蛛划开茧跳下来。

    它抖抖身体，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那里有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近，听动静应该体型不小，不是信徒之类的物种。

    昨天黑雾告诉蜘蛛不用每天给他找信徒，蜘蛛以为这是对它的不满。

    虽然它不懂为什么，但今天白天还是缩在茧里一直没出来过，怕抓到的又是信徒，也怕一不留神碰上未眠，无论哪一种都会让黑雾发怒。

    今晚恰巧碰上一只别的，不知合不合黑雾的口味。

    蜘蛛纠结了一会儿，两对软肢互相搓了搓，最终朝废墟走去。

    越靠近废墟，一种夹杂着腥气的腐臭味越发浓厚，绕过前方的石壁，一大团不明物质扭曲凝结在一起的东西趴在地上，以缓慢的速度挪动。

    它用身体盖住一切挡在前方的物体，包括岩壁、碎石和一些杂物，所经之处留下一层湿滑的黄色液体，后面跟着两只信徒正在舔舐。

    这是一只母饲。

    它带有腐蚀性的□□几乎能融化所有碰到的东西，但行动速度缓慢，一个普通的人类都能从它身边逃走，没什么攻击力。

    这种怪物是信徒的伴生体，身后排出的物质是信徒专属的“营养剂”，能在环境恶劣抓捕不到猎物时，为它们提供足够维持生存的能量。

    眼前的这只母饲这么大，至少融合了十多只信徒的伴生体。

    蜘蛛顿时没了兴趣，这东西连它都嫌弃，黑雾更不可能接受。

    它转身回树林，刚走出一段路，八条腿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感地抬头。

    果然片刻后，黑雾降临。

    蜘蛛很惶恐，黑雾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也发现了母饲在附近，不管是被动静惊扰，还是想要吞噬掉母饲，这都是自己的失职，它怎么能让黑雾亲自动手。它赶紧扭头折返，在半路却又再次停住。

    因为它感受到了熟悉的、令它恐惧和战栗的怒意，而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它。

    不远处，两只信徒察觉到危险想逃走，没能迈出几步身体骤然腾空，脖颈被干净利落地扭断。

    随后是地上的母饲，这种只知道吞噬和饲养信徒的低等怪物，却承受了最为强烈的压迫与怒火。

    母饲没有进化出声带，它不需要发出声音，躯体挤压时产生的咯吱声仿佛是它的惨叫，直到“啪”一声裂成两半，粘稠的褐色□□飞溅。

    黑雾不屑于吞噬它的生命，将它杀死后离开。

    空气中的腥臭味更加浓烈，粘上母饲□□的石块被腐蚀，“滋滋”冒着热气，蜘蛛等黑雾走了才敢抬头，只看了一眼立刻用软肢捂着鼻腔溜走。

    见到信徒和母饲的死状，蜘蛛意识到昨天黑雾对待它已经十分仁慈了。

    但它依旧不明白，黑雾这一次又是为什么生气。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的幽弥之海，翻涌的海水转眼间掀起骇浪。

    海底深处的主宰者正在发泄，任何靠近的生物都被撕得粉碎，颤抖的庞大身躯无法判断它是处于极度的愤怒当中，还是在恐惧。

    直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又是一阵异动，伴随着海浪的拍击，一只巨大的三角头颅从海水中出现。

    它缓缓上升，细长的脖颈与布满筋肉的身躯依次出现，踩着海岸踏上地面，朝某个方向前进。

    巨怪每迈出一步，松软的泥土下陷，海水顺着腿部躯干流入脚印，一些蠕动的寄生虫从它身上掉下来，尖声嘶叫着爬走。

    —

    夜里熟睡的未眠，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白天那团奇怪的黑影，黑影悬空在他面前，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大概因为是在梦里，见到这样奇怪的东西，未眠竟然没有害怕。

    不仅如此，他还很好奇，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但指尖一碰上去落了空，什么也没有。

    未眠莫名地感到失望，然而梦境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下一瞬他的手就碰到了实体。

    是温热的，和人类皮肤一样的触感，未眠像被烫到一般，又把手缩了回来。

    黑影对他的退缩十分不满，梦中的场景立刻暗了下来，黑影抬起同样模糊的手臂，紧紧抓住未眠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扯。

    未眠开始慌了，他试图挣脱，可越是抗拒黑影的力气就越大。

    渐渐的，黑影不再维持人形，散成雾气将未眠裹住。

    明明是在梦里，未眠却感到呼吸不畅，直到他不再挣扎了，黑雾才放过他，轻柔缓慢地涌动。

    未眠像置身于云朵中，又像在一团棉花里，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喜欢你……”

    雾气温柔地蹭着他，滑过脖颈与侧脸，不断诉说着喜爱。

    当雾气碰上一对羊角，未眠身体微微颤抖。

    他躲不开，意识模模糊糊，目光逐渐迷茫，湿润泛红的眼尾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的委屈。

    最终他不再挣扎，心里最后的一点抗拒渐渐消散，蜷缩在雾气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未眠钻出灌木丛，打着哈欠拿出存放的食物。

    又是一夜安然无恙，除了昨晚做的梦有点奇怪，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他是不是可以一直生活在这片树林里……

    未眠打开包着野果的叶子，动作间瞥见左手腕间的一抹痕迹。

    他心跳慢了一拍，放下叶子慢慢拉起袖口。

    手腕上果然有一圈红痕，衬着苍白的皮肤十分明显。

    未眠眼睫微颤，伸手去抹皮肤上的红痕，的确像是被捏出来的。

    他感到难以理解，又有点害怕，昨晚的梦他忘得七七八八，唯独记得有个黑影紧紧拽着自己的手。

    先是昨天改变位置的帽子，然后是他手腕的痕迹……

    未眠抿了抿唇，收起野果子，已经没了吃东西的胃口。

    此刻的树林和往常一样安静，未眠却总觉得透着一丝诡异。

    可他不明白，如果真的有怪物在暗处潜伏，它究竟有什么目的。

    等到阳光驱散云雾，未眠在灌木丛附近转了一圈，还是打算再去一趟湖边。

    他特意找来一根顶端尖锐的树枝，拿在手里慢慢走过去。

    临近湖泊，未眠看见他昨天落下的毛巾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未眠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紧盯着四周，手中的树枝握紧。

    没有动静，没有奇怪的黑影，什么都没有。

    未眠仍不敢放松，来到岸边悄悄往水面看，确认自己背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才终于松一口气。

    他放下树枝坐下来晒太阳，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目光盯着水面。

    又是一条鱼！

    未眠屏住呼吸，把什么梦里的黑影、手腕上的痕迹全都抛在了脑后，找准时机将树枝扎进水里。

    他满怀期待地拔出树枝，结果再一次失望。

    未眠知道一定是自己的方法不对，可他不敢直接下水，这湖一定很深，需要会游泳才行。

    以前在基地里时，鱼是非常珍贵的一种肉，未眠只远远见过一次厨房做好的鱼汤，连味道都没闻见就被其他人赶走，更别提尝一尝味道。

    现在鱼就在眼前，未眠不甘心放弃，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他就一直尝试。

    于是这一整天，未眠都蹲在岸边，树枝废了好几根，鱼是一条也没抓到。

    甚至到最后，那些小鱼仿佛知道岸边有危险，一直没再出现过。

    未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盯着水面一气之下把树枝丢了出去。

    他摸出口袋里随身带的野果子吃了一个，转身返回灌木丛。

    夜里准备睡觉之前，未眠蜷缩着抱住膝盖，迟迟没有闭眼。

    他原本打算今晚不睡，看看夜里会不会再发生什么，一直等到后半夜，除了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别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未眠白天抓了一天的鱼，又累又困，最后还是撑不住，歪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未眠第一时间查看周身。

    他这一觉睡得很好，没有再做奇怪的梦，身上也没有发现异常。

    未眠安心不少，也许是他做梦的时候，自己抓住了自己……

    他扶着帽子钻出灌木丛，表情一僵。

    在他睡觉的灌木丛前方，两条已经死去的鱼躺在草丛里。

 第4章 第 4 章

    灌木丛距离湖边有一段距离，这两条鱼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未眠慢慢起身站直，死鱼离他仅有半步远，昨天还费尽心思想抓没抓到的东西，此刻却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他从侧面绕开，后退了几步。

    未眠脑子里有些混乱，他深呼吸几下，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测。

    鱼肯定不可能自己从湖里跑过来，那是什么东西把鱼带到他这里来的。

    是因为他昨天抓不到鱼，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帽檐底下，未眠皱起秀气的眉，不太愿意选择相信这个猜测。

    也许……也许是某个夜间活动的动物，抓了鱼打算带回去，半路经过的时候又不小心……

    未眠越想越觉得更加离谱，只好又把这个念头放弃。

    他昨晚没有做梦，应该是没有的，除了白天去过湖边以外，找不到和鱼有关的第二件事了。

    如果这两条鱼是他亲手抓的，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并且想着用什么方式把鱼吃掉。

    未眠扭过头，不再看地上的死鱼。

    他下意识往湖边走，几步后又停下来折返，捡了几片叶子回到灌木丛前，小心翼翼把死鱼捏起来。

    两条小鱼差不多巴掌大，干涸的鳞片表面沾着一点水草，闻起来有一股怪怪的腥味。

    鱼都是这个味道的吗？可是鱼肉在基地很受欢迎，是新人类们的专属，可能熟了以后，才会好闻一些。

    未眠短暂地走了会儿神，隔着树叶捏住死鱼僵硬的尾鳍一路来到湖泊，把鱼放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不管两条鱼究竟是由什么东西带到灌木丛的，未眠暂且把这当作一种善意的举动。

    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出现死鱼，还是太过诡异了些，加上最近几天频繁出现的怪事，未眠心里总觉得有点害怕和不安。

    还有最后一个让未眠感到纠结的原因，就是死鱼身上的腥臭味太重了，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这种气味能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东西，和食物一点不沾边，连带着未眠记忆中对鱼肉的向往都淡了许多。

    直接扔掉似乎不太好，于是未眠便把鱼带回了这里。

    他放下鱼后退一步左右张望，对着安静的湖水和空荡荡的岸边，怯怯地开口：“……谢谢。”

    未眠声音很小，垂下来的双手紧张地攥着袖口布料，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话音刚落，有一阵细风拂过他脸侧，像在回应着他。

    然而不远处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刚才的风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未眠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扭头快步离开。

    两条死鱼还躺在石头上，他表达了谢意，却不愿意接受。

    岸边的空气扭曲、撕扯，凭空出现的裂缝若隐若现。

    鱼肉咯吱作响，每一片鱼鳞都被挤压得变形，片刻后再也承受不住滑入水中。

    未眠碰过的树叶得以幸免，这是偶然沾上他气息的东西，和被他拒绝的鱼不一样。

    —

    未眠回到灌木丛，刚靠着树坐下就后悔了。

    不过一阵风而已，他多半是自己吓自己，急着离开都没来得及喝口水，现在紧绷的神经稍缓，喉间的干涩越来越强烈。

    他望向湖泊的方向，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只好翻出存放的野果子吃了几个。

    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未眠才慢吞吞朝湖边走。

    临近目的地，他远远看见早上放鱼的石头，待走近一看，鱼已经不见了，垫着鱼的两片树叶有一片落在了地上。

    未眠艰难移开视线，心里默念一定是风吹的，或者有路过的动物捡走了。

    实际上，未眠在林子里只见过偶尔飞过的几只鸟，除此之外别说是动物，草丛里的昆虫都极少出现。

    并且自从未眠进了这片树林，再也没碰见过坏天气，不论何时刮过的风总是温和的。

    他绕开石头，去了远一些的地方蹲下来摸出小布袋，取出毛巾浸入清澈的水中。

    转眼到了夜里，失去阳光的覆盖，湿冷的空气从地底向上弥漫。

    未眠缩在灌木丛中，手里拽着一片叶子捏来捏去，怎么也睡不着。

    围在身侧的灌木枝条太拥挤了，他很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又怕在夜里弄出太大的动静。

    大概因为平时入睡很快，一觉醒来到天亮，固定了一整晚的关节即使觉得酸痛，揉一揉就好。

    而现在他一直睡不着，就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他悄悄把手伸直，在黑暗中摸到头顶的一片叶子，拽下来继续捏在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未眠打了个哈欠，终于感受到困意。

    他正要闭上眼，突然听见灌木丛外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困意立刻消散，未眠睁大双眼，心跳开始紧张地加速。

    是昨晚把鱼放在外面的那个东西吗，它又来了？

    此时此刻，未眠反而没有白天那么害怕，他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慢慢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枝条，露出一点可以看到外面的缝隙。

    斑驳的月光穿过树荫洒下来，一个小小的黑影在草丛间活动，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它警觉地抬头，似乎发现了未眠，转身一跃攀到树上飞快跑走，转眼消失不见。

    四周恢复平静，未眠仔细打量了一圈，没再发现任何异常。

    应该只是刚好路过的小动物，恰巧被他撞见。

    未眠重新合上枝条，拉好帽子闭眼睡觉。

    然而第二天一早，钻出灌木丛的未眠看清眼前的东西，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草丛中，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摆放着七八颗通红的果子，下方还贴心地垫了宽大的树叶。

    未眠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那只小动物离开后他看过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他陷入熟睡到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却多出了这些果子。

    和鱼一样，果子应该也是食物。

    可他还有自己的存粮，并不缺吃的，不像那天的鱼一直都抓不到。

    难道真的有个在暗处潜藏的神秘生物，默默注视着他，为他送来鱼和果子。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不出现？

    未眠想起了前几天在湖边见到的奇怪黑影，但当时黑影一闪而过再也没有出现，而且那种像雾气一样的东西，能下水抓鱼吗？

    叶子上摆放的野果颜色鲜艳，是未眠没见过的种类，个头也要大一点。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表皮光滑细腻，捏起来比较软，看着挺有食欲。

    但是也有书上说，颜色越鲜艳的东西，越有可能带毒。

    未眠内心来回挣扎，还是把果子放下，连同树叶一起移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在不缺食物的情况下，他暂时不想吃这堆来历不明的红果子，却也不愿意直接扔掉。

    他心想，如果再出现类似的事，他是不是可以确定对方想要示好的善意。

    未眠有一种很奇特微妙的感觉，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与他亲近，更别说给他送东西。

    成年后他头上突然开始长出黑色的角，这让未眠惶恐不安，他不敢告诉其他人，怕他们把自己当成怪物处理掉。

    他变得更加孤僻，一个人独来独往，在基地里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直到被驱逐。

    未眠绕到灌木丛的另一侧，拿出自己存放的青皮野果吃了几个，随后起身去湖边。

    太阳即将落山时他折返回来，放在树下果子静静躺在原地，丝毫没有被动过。

    如果明天一早起来，果子还在……那他就吃一个。

    未眠做好了决定，钻进灌木丛。

    然而当天夜里，未眠再次遭遇怪异的梦境。

    他眼前是一片混沌，无数翻涌的黑雾围绕着他。

    雾气紧贴皮肤，像冷冽的风刮过，又像柔软却长着细小倒刺的动物舌苔，被蹭过的皮肤立刻留下一大片红痕。

    “不喜欢……”

    依旧是伏在耳边的低语，语调和吐字模糊不清，按捺住焦躁与郁气，想要获得未眠的回应。

    “为什么……不喜欢？”

    未眠感觉身后似乎站了一个人，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笼罩住，到处蔓延的雾气凝聚成肢体，像有好几只手臂紧紧缠着他，掌心用力摩擦他裸露在外的脖颈。

    这让未眠很不舒服，他挣脱不了，于是努力仰头想看清后方的究竟是什么，本就模糊的视线突然彻底变得漆黑一片。

    禁锢在身上的力道加重，未眠很快呼吸不畅，窒息感让他从梦中猛然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未眠立刻钻出灌木丛，撑着手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林间升起一层朦胧的光线。

    未眠低着头，再次看见手腕上的红痕。

    他是被惊醒的，刚才梦里的一切全都记忆犹新，尤其是那无比真实的窒息感，当真像有个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未眠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颈侧，皮肤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他扶着身旁的树起身前往湖泊的方向，来到岸边蹲下来。

    水面的倒影中，未眠看见自己脖子上果然有明显的红痕，两边略有加深的地方像是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未眠脸色很差，一半是被惊醒的疲惫，另一半是对眼前状况的不安。

    他觉得，那东西想要杀了他。

    未眠想起以前在书上见过一种怪物的描述，它的本体弱小不具杀伤力，白天躲藏在阴暗的角落极少出现，一到夜晚便会伺机而动，潜入他人的梦境中，借助自身特有的力量从梦里将其杀死。

    怪物的名字和长相，未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关于怪物的描述，正符合他在湖边见过的黑影。

    难怪他会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全是像黑影一样的雾气，醒来后身上还会出现痕迹。

    那天黑影在白天出现，说不定就是故意想吓他，好让他陷入恐慌和不安当中，才更好趁机入梦。

    这一次要不是自己被惊醒，他极有可能已经在梦中窒息而死。

    未眠越想越后怕，赶紧往宽阔的地方挪，离后方树林遮挡住的阴影远一点。

    不过这样一来，他先前因为未知而对黑影产生的担忧和害怕，也就淡了许久。

    只能依靠梦境杀人的怪物，在自己清醒的时候，是无法造成伤害的。

    可是他睡觉的时候呢……

    未眠暂时想不出办法，只得等晚上看看情况。

    他在湖边坐到太阳下山，中途在附近找了点能吃的植物叶子，最后慢慢往回走。

    到达灌木丛附近时，未眠瞥见他昨天放在树下的果子，立刻察觉到异样。

    他走进一看，原本只有七八个的红色果子附近，又多出一些表皮橙黄色的果子，个头更小一圈。

    未眠呆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黑影是潜入他梦中的怪物，那给他带来鱼和野果子的又是什么？

    未眠可不认为想要杀死他的东西，会给他送食物。

    他蹲下来捡起一颗红果子，端详片刻，小心翼翼咬开尝了一点味道。

    下一秒，未眠的双眼泛光。

    好甜！

    他忍耐着没有继续吃，直到等待了足够的时间，确认果子是无毒的，才直接放进口中。

    未眠以前自己找到的果子又酸又涩，勉勉强强能填个肚子，和眼前的这些完全不能比。

    他连着吃了好几个，又尝了一个橙色的，也很甜。

    果子数量不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送来一次，剩下的未眠舍不得吃了，换了干净的叶子重新包起来放好。

    接下来，他得解决晚上的问题。

    他需要睡眠，而黑影随时有可能进入他的梦里。

    未眠在附近找来一根细细的藤蔓，钻进灌木丛。

    他将藤蔓紧紧缠在手腕上，另一端绑住灌木的枝条。

    这样一来，他在梦里感觉不对，挣扎的时候藤蔓收紧，疼痛会帮助他醒过来。

    做好这一切，未眠在困意中慢慢睡着。

    果然，他又做梦了。

    又是围在他身侧的黑色雾气，而这一次的黑雾明显平和许多。

    雾气簇拥着未眠，拂过他柔顺的黑发，轻轻触碰他头顶的一对黑色小羊角。

    未眠迟钝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想找帽子，已经忘了自己睡之前想做什么。

    找不到帽子，未眠仿佛丧失安全感，眼神渐渐慌乱。

    黑雾察觉他的不安，一边抚摸他的脊背安抚着，回荡在耳边的低语又回到了第一晚的内容。

    “喜欢……喜欢你……”

    丝丝缕缕的雾气缠绕住羊角顶端，带着微微湿润的触感贴上来，像温柔又耐心的亲吻。

    未眠白皙的侧脸慢慢爬上红晕，他从未在别人面前露出过羊角，即使是梦里，他依旧生出一点羞耻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半分抗拒，并且在今天终于接受了食物。

    此刻的未眠让黑雾十分满意，喜爱之意饱胀得快要溢出来，雾气松开羊角转而下移，蹭着未眠的脸颊与嘴唇，留恋他呼出的每一寸气息。

    未眠扭头躲开了，腕间突然传来轻微的异样感，让他昏昏沉沉的大脑恢复一丝清明。

    他在干什么……黑雾就在他梦里，在他身边盘踞着，而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

    未眠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猛地抬起手腕。

    骤然收紧的藤蔓绞住皮肉，未眠成功让自己醒来。

    待睁眼看清眼前的景象，他瞳孔微缩。

    这一丛灌木，未眠睡了两天，枝条开始变得软塌塌的，又因为刚才抬手的动作幅度过大，顶端被拉开一个不小的口子。

    月光从上方灌进来，浓稠的黑雾飘荡在他身侧狭窄的区域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让未眠以为自己还身处梦中。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加迅速，未眠扯断绑住手的藤蔓钻出灌木丛，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

    夜里视线昏暗，未眠努力辨认前方的路，停下来时扶着树干喘息。

    黑雾没有跟上来，清醒的时候未眠是不怎么怕它的，但想起刚才挤满身边的雾气，还是有些惧意。

    靠着树休息了一会儿，未眠打量四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天应该快亮了，他没再寻找可以睡觉的地方，坐在厚实的草叶上抱住膝盖。

    在未眠等待天亮的同时，高处某个空旷的角落，空气微微晃动。

    蜘蛛将茧割开一个小口子，在外面看见了未眠。

    它当即扭头，编织出新的茧爬进去，通过茧中的空间转移位置溜的远远的，生怕再晚一步碰见黑雾。

    重新安置好自己，蜘蛛辗转反侧，时不时抬头望向未眠的方向。它纠结犹豫，两对软肢都快拧成了一根麻花，最终还是悄悄地折返回去。

    未眠还在原地，双手环抱着双腿，低头把脸埋进膝盖。

    他蜷缩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趁周围暂时安全，蜘蛛偷偷看一眼就把头缩回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它眼神里充满不解，还有一点纠结和心疼。

    天色渐渐亮起，蜘蛛不敢继续待下去，快速离开。

    回到茧的另一边，它打开拉链在肚子里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幅图，下方有几个字。

    ——编织吊床。

    蜘蛛收拾好散落的纸张，将印着图的那一张单独叠好用胸口的软肢夹住，打开茧爬出去。

    它离开树林，来到最近的一片废墟，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深坑，里面正传出阵阵怪物的叫声。

    这里是蜘蛛专门布置的陷阱，用来碰碰运气抓捕经过的怪物。

    深坑内外覆盖着一层茧，怪物出不去，蜘蛛熟练地收茧将怪物缠起来，准备带回去。

    掉进陷阱的是一只树种，厚厚的皮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宛如树皮，长着一对锋利的尖角，四条短腿撑起圆润的身躯。

    这种怪物专门吸食健康树木的根系，等树彻底枯死后再寻找新的目标，长得虽然十分丑陋，身上却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的腥臭味。

    “嘶嘶……”

    树种在茧中疯狂挣扎，蜘蛛抬腿猛踹了几下，它才畏畏缩缩安静下来，被蜘蛛扛在背上背回了树林。

    放下茧，蜘蛛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在这间隙，它拿出夹在软肢里的纸，打开仔细观察上面的图。

    正巧附近就有一些挂在树上的藤蔓，蜘蛛扯下来几根和图上的对比，觉得很像。

    可是这些藤蔓，要怎么变成图上的样子？

    蜘蛛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凝重和严肃，此时裹在茧里的树种又开始不安分，嘶嘶的叫声吵得蜘蛛头疼，过去又踹了几下。

    它没有使用尖刃，树种皮糙肉厚却非常怕疼，受伤流血时的尖叫能穿透半个树林。

    蜘蛛正恼怒，黑雾就在此刻出现。

    它后退几步垂下头，茧中的树种被雾气包裹，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生命力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按照黑雾往常的习惯，做完这一切后会直接离开，蜘蛛正要掏出新的茧处理尸体，却发现黑雾还在。

    雾气缓缓飘散，停留在不远处。

    那里堆着几根藤蔓，还有蜘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图纸。

    眼看被黑雾发现了，蜘蛛不敢有丝毫隐瞒，包括它的意图。

    它“呜呜”两声，拉开腹部的拉链拿出石板，半晌后用纸片在上面拼出一句话。

    ——“人类”“需要”“睡”“床”

    ——“更”“舒”“服”

    待黑雾看过石板，蜘蛛吃掉上面的纸片，继续在纸张中寻找。

    它刚撕下一个“难”字，黑雾动了。

    雾气逐渐消失，渗入地上的藤蔓。

    经过这段时间的补充，黑雾力量有所恢复，能够附身于死物当中驱使它们的肢体。

    被扯下来的藤蔓也是死物，此刻正像蛇一般扭动穿梭，不断交缠在一起。

    蜘蛛看呆了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黑雾是在亲自编织吊床。

    亲自！

    编织吊床！

    见到黑雾屈尊降贵来做这种事，蜘蛛几乎快要倒地晕厥，软肢拿着的石板“啪”一声掉在地上。

    它焦急地上前，想代替黑雾来做，却被直接挥开。

    无奈之下，蜘蛛只好为黑雾扯来更多的藤蔓，在一旁干看着。

    纸上印的编织吊床只有简单的一张图，没有制作方法，也没有更多细节，随着藤蔓编织而成的吊床逐渐成型，蜘蛛眼神转为仰望与崇拜。

    没过多久，雾气撤出藤蔓，地上的吊床留给了蜘蛛。

    它被允许靠近未眠，负责安置好吊床。

    蜘蛛欣喜地接下这项重任，用最柔软的茧将吊床包起来。

    —

    树林的另一侧，未眠正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游荡。

    他迷路了，找不到原来的灌木丛，也找不到湖泊的方向了。

    未眠既后悔没仔细认路，又可惜那几个没带走的甜果子。

    一直到中午，他终于找到一棵挂满青色果实的矮树。

    果子足足有未眠半个拳头那么大，他摘下一个试着咬了一口，差点被酸出眼泪。

    然而这时候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再酸也强撑着吃完，勉强用果子解渴和抵住饥饿。

    吃完青果，未眠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片低矮的树丛，未眠目光一凝。

    他停下脚步，表情渐渐变得疑惑和震惊。

    前方两棵树中央，竟然有一张用藤蔓编织好的吊床。

    未眠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吊床还在。

    他不敢置信地走近，伸手碰了碰。

    吊床正好固定在阳光最盛的位置，藤蔓表面刺手的地方被细心打磨过，上面铺满干燥柔软的草叶，已经被太阳晒得十分温暖。

    未眠呆站着没动，突然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很疼，他没有在做梦。

    可是这场景，简直跟在梦里一样，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张床。

    未眠环顾四周，看不见半个人影。

    也许是以前有人留下的？如果没有下雨的话，的确有可能一直保存到现在。

    走了一上午的路，未眠早已疲惫不堪，面对眼前的吊床非常心动。

    他摸了摸上面的叶子，忍不住躺了上去。

    这里很舒适、温暖，他再也不用抱着腿挤在灌木丛里，连翻个身都困难。

    身体和心理得到双重放松，未眠枕着干草，很快陷入熟睡中。

    这时候，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根手指粗细的藤蔓顺着树干爬到吊床上，悄悄缠住未眠的手，又用最柔软的一截末端，蹭了蹭未眠刚刚自己在脸上掐出来的红印。

 第5章 第 5 章

    因为已经是死物的缘故，藤蔓末端的叶片萎靡，柔软蔫气的嫩芽蹭着未眠的眼尾，滑过浓密如羽的眼睫。

    熟睡中的未眠似有所感，轻轻动了动。

    藤蔓立刻停止动作，僵直在半空中。

    未眠没有醒来，他这两天都没睡好，早上还走了那么远的路，此时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藤蔓缓缓下滑，躺在他耳侧，勾住一小缕发丝，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藤蔓中附身的黑雾撤离，立刻失去支撑从吊床上滑了下去。

    未眠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望着眼前略带陌生的环境还有点懵。

    他坐起来揉一揉自己的脸，意识逐渐回笼。

    他昨晚逃离灌木丛跑到了这里，然后在吊床上睡了一觉。

    虽然昨天还在因为梦里的黑影而担心，但这是他离开基地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舒服的一次。

    有了这张吊床，未眠不想再去别处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了。

    可是吊床安置在十分空旷的位置，晚上继续睡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安全。

    而且等到太阳落山后，身边没有东西遮挡，一定很冷。

    未眠既纠结又不舍，最终还是决定先离开，至少今晚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

    他下了吊床，拍掉身上沾到的草叶，低头正好看见地上的东西。

    几颗通红的野果子，下方垫着两片树叶，就躺在吊床前方的草丛。

    这熟悉的画面让未眠眼前一亮，他上前把果子捧起来，扭头四处张望。

    已经是第三次了，又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放在他身边。

    而且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果子还能第一时间出现。

    未眠对背后做这一切的神秘生物非常好奇，他在附近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他略感失落，捧着果子发了一会儿呆。

    眼看天要黑了，未眠得尽快找到可以歇息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把果子放进外套口袋，时不时摸一个出来吃掉。

    未眠运气不错，就在离吊床不远的位置，一截断裂的石壁深深嵌入泥土中，正好露出一个像帐篷一样的石洞，没过小腿的杂草挡住大半洞口。

    这里很久以前应该也有过城市和建筑，只是过去太久，一切都被泥土与树林覆盖，只留下仅有的一点痕迹。

    未眠拨开杂草，石洞里正好能容得下一个人。

    他又去附近收集了许多柔软的草叶铺在洞里，赶在彻底天黑之前钻进去。

    洞口有杂草遮挡，风灌不进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未眠吃完最后一颗果子，曲起腿躺在厚厚的草叶上睡下。

    夜里，一根藤蔓穿过杂草缝隙探入石洞，悄无声息地靠近未眠。

    附身状态下无法进入未眠的梦境，黑雾操纵着藤蔓，一点一点卷住未眠的脚踝，用叶子蹭一蹭光洁的小腿。

    藤蔓缓慢挪动，丝毫没有惊动未眠，挤入深处更厚实的衣物才停歇。

    与以前不同，此刻附身藤蔓的状态，反而能与未眠更加直接地接触。

    无论是植物略带粗糙的表皮，各处生长出来的叶片，滑过皮肤时都能感知到最真实的触感，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浅浅的红印。

    藤蔓兴奋、颤抖，唯独舍不得太用力，不愿意惊扰未眠。

    直到后半夜，藤蔓才缓缓退了出去。

    —

    第二天，未眠拨开挡住洞口的杂草打量四周，眼底隐含期待。

    看见不远处一堆熟悉的果子，未眠弯起眼角，钻出石洞跑过去。

    这一次的野果也是红色的，还带着点晨间的露水，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朵淡黄色的小花。

    未眠拿起花在手中端祥，他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可能是摘果子的时候不小心带上的。

    他舍不得扔，把花小心翼翼放进口袋，小小的花苞正好卡在外面。

    吃完果子，未眠打算去找一找先前的湖泊在哪里。

    食物基本不需要操心，即使没有暗中给他送果子的神秘生物，未眠也能自己找到吃的，但没有水源，身体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那片湖面积不小，周围被树林包围，只要方向正确，应该能找到。

    为了防止迷路，他用石头在树上刻下痕迹，凭感觉往前走。

    经过昨天来时的地方，未眠又看见了吊床。

    他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坐上去晃了晃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吊床的位置好像被轻微调整过。

    吊床是固定在两边树杈上的，昨天躺上去时，中间陷下去很深，坐在边缘很容易向后倒。

    而现在，吊床似乎更加平整和结实，也不容易晃动。

    未眠的目光逐渐疑惑和茫然，是他记错了吗？

    他没有深究，在树上刻下印记后离开。

    一直到下午，未眠一路走走停停，在嗓子快冒烟的时候，终于见到熟悉的湖面。

    未眠立刻上前，用摘下来的树叶盛起湖水，正要喝的时候突然停住。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像凝固的血和什么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他凑近嗅了嗅叶子里的水，那味道又消失了。

    这湖水看着这么干净，还养着水草和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未眠实在太渴，闭着眼把水喝下去。

    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未眠松了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布袋子和毛巾。

    简单洗漱完，未眠在附近捡到一截比小腿粗一点的树桩，中间一大块被掏空，正好能用来盛水，带回睡的石洞。

    他蹲在岸边洗树桩，附近吹来一阵风，他又闻到了刚才的腐臭味。

    未眠装好水站起来，鼻尖轻轻抽动，在空气中捕捉到气味的来源，似乎就在湖边距离不远的地方。

    理智告诉未眠他应该立刻离开，这味道极有可能是怪物，但他又很纠结，万一是有动物腐烂的尸体掉进水里……

    未眠低头看向手里盛满水的树桩，表情皱了一下，决定过去看一眼。

    如果湖里没东西，他就不管了。

    他捧着树桩沿岸边走过去，确认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安下心来正要离开，一抬头神色微变。

    原来湖泊就在树林边缘，从未眠站立的位置，能望见外围与树林相连的废墟堆。

    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正安静躺在林边稀疏的树木旁，腐臭味正是从那里散过来的。

    未眠僵着没动，他从那团东西身上，辨认出一些青白色的鳞片与扭曲的肢体。

    青白色鳞片是信徒的特征，它一动不动，浑身沾满污渍与血迹，应该已经死去很久了。

    而且未眠发现，那团东西好像不止一只信徒，而是好几只信徒的尸体挤压堆积在一起，可能还混了别的怪物。

    他以前去湖边走的不是这条路，也没有到这里来过，这些尸体已经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树林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有什么重物在草地上拖行。

    未眠当即躲到一棵树后，他不敢贸然行动，怕在林子里踩出更大的动静引来附近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片刻后，他看见一只通体黑色的怪物，慢慢靠近林边的尸堆。

    怪物长着八条细细的腿，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身后拖着一个袋子，足足有它半个身体那么大，上面沾满血迹与泥土。

    它把袋子扔进尸堆，袋子“啪”地破开一道裂缝，两只怪物尸体从里面挤出来。

    怪物死状和尸堆里的非常相似，非正常弯曲的肢体软绵绵地挤成一团，浑身的骨骼像被抽出，或者直接碾碎。

    蜘蛛没有发现未眠，丢完尸体后原路折返，很快消失不见。

    躲在树后的未眠脸色发白，捏紧手中的树桩。

    他认出了刚才那只怪物，他最初进入树林的那晚，就是它划破了自己的手。

    差不多的体型大小，像细管子一样的腿，应该不会错。

    未眠低头张开左手掌心，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如果他那时候没能顺利逃脱，现在多半也成了尸堆中的一员……

    基地里的新人类说过，大部分怪物互相攻击，都是因为想要吃掉对方，但那些信徒和怪物身上，并没有被撕咬过的痕迹。

    它们死状凄惨，简直像经历残忍虐杀后，再被随意地丢弃。

    未眠越想越害怕，不敢再继续停留，抱着树桩匆匆回去。

    有沿路刻下的痕迹，未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石洞，见到洞口外堆放的野果子。

    他心里一暖，一路上担心与后怕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果子旁边又有一朵花，这次是粉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未眠收下果子和花，带着装满水的树桩钻进石洞。

    临睡前，他把花放在身边，闻着花香闭上眼。

    夜里半梦半醒间，未眠感觉有东西在碰自己。

    冰凉的触感往手臂延伸，像蛇尾一样一圈一圈缠住。

    并不疼，但很诡异。

    未眠白天在湖边碰见了怪物和尸体，神经本就有些紧绷，睡得并不安稳。

    他眉间轻拧，下意识想挣脱手上的束缚，然而石洞里太狭窄，他一翻身，一只手结结实实磕在石壁上。

    未眠一下子清醒了，他摸索着坐起来，捧着被磕疼的手发懵。

    他依稀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翻身，可是周围安安静静的，石洞里除了他，就只有装满水的树桩和剩下一半的果子，不见第二个活物。

    未眠只好当自己做了个梦，这个梦虽然奇怪，但没有黑雾出现，所以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或者担心。

    他揉了揉手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知多了多久，透过杂草缝隙，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亮起。

    树桩里储存的水足够未眠使用，他今天不太想去湖边，怕又碰见那只蜘蛛。

    要是被它发现，未眠可没有信心再次用出自己的异能将它击退。

    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去吊床附近看一看就好。

    这样想着，未眠无声打了个哈欠，开始怀念躺在吊床上的滋味。

    “啪——”

    外面的草丛传来一声轻响，未眠敏锐地抬眼。

    这声音非常轻，轻到未眠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又是“啪嗒”几声，有东西不断掉落到草丛里。

    未眠心里隐隐有猜测，悄悄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杂草，心跳开始加速。

    石洞外摆放着一堆新鲜的野果，一朵粉色小花静静躺在一旁。

    除此之外，未眠没见到其他东西出现。

    他心里疑惑，突然看见视线内有一根手指粗细的藤蔓动了起来。

    藤蔓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用弯曲的茎干拱了拱树叶边缘的一颗果子，把它推进去一些防止滚落。

    未眠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这……这是活的！

    难道每天给他送果子和花的神秘生物，就是这根藤蔓？

    此时，藤蔓似乎知道未眠发现了它，像蛇一样盘旋着抬起尾部。

    它没有双眼，未眠却感觉它正在看着自己。

    一根会动的藤蔓……这场景虽然诡异且匪夷所思，但荒芜区内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都有可能出现。

    未眠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种怪物，正是由存活了很久很久的植物变成的，书中把这叫做“成精”。

    并且，与外面那些凶残嗜血的庞然大物相比，眼前的藤蔓显得十分温和无害。

    藤蔓还在原地，身躯与草叶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未眠鼓起勇气，从石洞里出来。

    他动作很轻很慢，大概因为给他送果子的神秘生物总是不出现，未眠潜意识里认为它是害羞和胆怯的，生怕自己动静太大吓跑了对方。

    未眠跪坐在草丛间，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表达友善的笑容，试着和藤蔓打招呼：“……你好？”

 第6章 第 6 章

    未眠心里很忐忑，他不确定藤蔓想不想搭理自己。

    他悄悄攥紧手边的杂草，正想再次开口，对藤蔓说一声谢谢。

    这些天里，是它为自己找来这么多甜甜的野果子，还有昨天那两朵小花。

    虽然之前的那两条死鱼……但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接受不了鱼的腥味，而且当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面对藏在暗处的未知生物，他是有点害怕的。

    未眠还没来得及出声，眼前一花。

    藤蔓直直地朝他扑过来缠住他的手臂，从露出一截的腕间蜿蜒向上，更细一些的尾部绕到了未眠的肩侧。

    未眠吓了一跳，僵着被缠住的右手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藤蔓缠住他之后，弯曲翘起的尾部靠得更近，试探一般蹭了蹭未眠的脸侧。

    未眠微微仰起头，没有抗拒和躲开。

    藤蔓抖了抖身躯，更加用力地蹭他，用茎干最柔软的部分不断摩擦着他的皮肤。

    未眠从最初的忐忑到不知所措，再渐渐放松下来，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藤蔓的叶子。

    他能隐约感觉到，藤蔓似乎很兴奋。

    藤蔓被主动摸了一下，变得更加激动和难以克制，“唰”一下紧紧缠住未眠的指尖。

    它像一条绿色的小蛇，却没有蛇的尖牙与毒液，未眠觉得它有点……可爱。

    “那些果子，是你送给我的吗？”未眠出声询问，小心举着双手。

    藤蔓亲昵地蹭蹭他，叶片刮过他的鼻尖，像是在回应。

    困扰好几天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未眠感激道：“谢谢你。”

    藤蔓动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索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未眠把鱼放在石头上，也说了这两个字，但他没有接受鱼。

    缠住手腕的藤蔓默默收紧，而未眠对此毫无察觉，他在纠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终于见到了送果子的神秘生物，虽然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然后呢？

    未眠不知道藤蔓为什么要送果子，但他觉得它至少是友好的，在这片并不那么安全的树林里，它是自己唯一能够接触的活物。

    他觉得可以和藤蔓做朋友，可他以前极少与人交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未眠憋了半晌，才语气僵硬道：“我……我要去吊床那边，你和我一起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么问好像有点太突兀了，万一藤蔓只是送送东西，不愿意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未眠紧抿着唇，低头宽大的帽檐遮挡住大半张脸，心里既懊恼又忐忑。

    他的情绪突然变化，藤蔓敏锐察觉到，却不知道为什么。

    它弯起茎干，温柔抚摸未眠的侧脸，像前几日在梦里时那样安抚他，随后在他手上绕了好几圈停住不动。

    这……应该是同意和他一起去的意思？

    未眠顿时又开心了，他小声道：“你再等我一下。”

    他起身回洞口拿出装了水的树桩，以最快的速度擦脸洗漱，藤蔓全程缠在他手上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戴着个笨重的镯子。

    他怕藤蔓等得不耐烦，最后把野果子装进口袋里，打算路上再吃。

    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刚好出来，未眠整理好吊床上的干草坐上去，低头发现用来编织吊床的材料，竟然和缠在他手上的藤蔓非常相似。

    未眠摸着身下的吊床，得出“巧合”这个结论。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静静待了一会儿，未眠开始自顾自找话说。

    “这张床，应该是以前有人留下的，”他不好意思说吊床的材料和藤蔓像同一种植物，总觉得不太尊重，干巴巴道：“我睡过两次，很舒服。”

    他话音刚落，藤蔓微微颤动，尾部松开未眠的手腕，钻进他外套口袋，卷住里面一颗果子送到未眠唇边。

    未眠微微愣神，张口吃下，心里升起一阵微妙的异样感。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喂过他吃东西。

    也没有人愿意关注一个没有父母、普通且孤僻的孩子，特意给他送一些食物。

    未眠知道自己没什么用，总是担心会惹其他人生气，多数时候他饿的不行了，才会去厨房要一点吃的。

    没想到在被驱逐出境后，他唯一体会到被照顾的感觉，竟然来源于荒芜区内的一根藤蔓。

    即使是一根藤蔓，不会说话，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缠住他。

    而且，未眠还有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欣喜。

    他的羊角成年后才长出来，小时候偶然显现出的异能，只有他的母亲知道。

    那个整天疯疯癫癫的女人，没有大肆张扬，也没有惊恐害怕，而是时常用防备和怨恨的目光望着他，嘴里念叨：“小怪物。”

    未眠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人类，一个正常的人类怎么会长出黑色的羊角。

    但他也不是怪物，他不是那些专食血肉、丑陋狰狞的庞然大物。

    而藤蔓在某种程度上，和他十分相似。

    它也是……小怪物。

    未眠在吊床上躺下，侧身把手放在眼前，轻轻抚摸藤蔓光滑的茎干。

    他又问：“那些果子，是在哪里摘的？”

    藤蔓当然不可能回答，未眠继续自言自语般：“你可以带我去看看，这样以后就不用总是麻烦你了。”

    他进树林好几天了，找到的野果子总是又酸又涩，和藤蔓送来的简直天差地别，未眠很好奇它究竟是从哪里找的。

    不会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吧？

    未眠心里一紧，悄悄打量藤蔓的身躯，没有发现能结果子的地方，才放松下来。

    藤蔓动作一顿，随后又从衣服口袋里卷出一颗果子喂给未眠，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带他去的意思。

    未眠不再多问，他其实也只是想和藤蔓说说话而已。

    藤蔓继续喂他，装在口袋里的果子很快吃完，未眠今天醒得太早，此时晒着太阳很快开始感到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揉掉眼睛里冒起来的水汽，对藤蔓说：“我想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不久，未眠闭上眼呼吸平缓，已经睡着了。

    藤蔓缓缓松开他的手，朝他脸侧靠得更近了一些，感受他呼吸间洒出来的温暖气息。

    未眠这一觉没睡多久，他醒来的时候藤蔓已经不见了。

    他找遍了吊床和附近的树林，都一无所获。

    未眠既茫然又失落，他返回石洞，也没有再见到新出现的野果子。

    难不成，他出现了幻觉，一上午见到的藤蔓都是假的……

    未眠坐在草丛间，低头揪着眼前的杂草，心情十分低落。

    他心想，藤蔓或许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陪着他。

    未眠自我安慰一阵，又折返回吊床处，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

    夜里，未眠独自躺在干草堆上，身旁放着两朵已经开始枯萎的小花。

    黑色的雾气从外面飘散进来，缠绕住未眠裸露在外的指尖，未眠眉间轻轻皱起，睡得不太好。

    他又做梦了，再次出现在梦中的黑雾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张开的手臂抱住未眠。

    “是我……”人影话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与不甘，蹭着未眠耳边的发丝，“是我给你的……”

    未眠神色茫然，梦境让他的感官与反应都变得迟钝，再加上前两天并没有做梦，放松了警惕。

    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拥抱住，无形的双手抚遍周身，最后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后颈。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接受了。”

    他接受了什么？未眠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但他隐隐察觉，对方想要获得他的回应。

    于是未眠仰起头，呆呆望着人影：“嗯。”

    他顿时被抱得更紧，无数翻涌的雾气在未眠看不见的背后沸腾，既兴奋又克制。

    人影对未眠的表现很满意，奖赏一般抚过他白皙细嫩的脸颊，再往上移捏住小巧的羊角。

    颤栗感遍布全身，未眠当即开始挣扎，奈何身体被制住躲不开，他唇角委屈地压下来，表示抗议和拒绝：“不……”

    人影心情不错，允许他发这点小脾气，低声询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碰呢？

    未眠再次陷入迷茫，埋着头沉默不语，许久后才出声：“……丑。”

    人影没有再说话，紧接着，未眠感觉到有一点柔软且湿润的触感，贴着羊角慢慢蹭动，像在亲吻。

    未眠的脸涌上一阵滚烫的热意，不知所措地蜷缩起指尖，忍耐这陌生的异样感，说不清是想躲开，开始希望继续。

    这个梦很漫长，未眠醒来的时候，望着刚刚亮起的天色愣神。

    梦里的画面他忘了大半，只隐约记得有声音在说什么，他接受了。

    未眠警惕地拔开杂草打量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不确定梦里的是不是先前想要杀死他的黑影，梦境给他带来的感觉虽然熟悉，但他没有遇上危险。

    或者……这个梦只是梦，仅此而已。

    未眠拉紧帽子，抬手搓了搓脸颊，总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努力将心里的不安和异样感忘掉，钻出石洞正好看见在地上爬行的藤蔓。

    未眠惊喜过望，立刻将什么梦境和黑影全抛在脑后，几步迎上前。

    藤蔓的茎干中央卷着一团用树叶包裹着的东西，它停下来松开树叶，露出里面的野果子。

    未眠昨天因为它不告而别的那点别扭彻底消失，原来藤蔓是给他找吃的去了。

    他伸出手，藤蔓顺着指尖爬上去，缠在未眠手上。

    未眠摸了摸它：“我昨天睡着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

    他蹲在草丛，脸上浮现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与庆幸，因为做了不安的梦，眼底湿漉漉的痕迹未消。

    藤蔓一路往上滑，绕过未眠的后颈来到另一侧肩膀，抬起尾部蹭了蹭他的脸颊。

    未眠歪着头，等藤蔓从他肩上下来，才捡起地上的果子起身。

    藤蔓昨天上午就离开了，直到今天一早才出现，未眠心想是不是它摘果子的地方很远，来回需要很长的时间。

    树林里并不安全，藤蔓这类生物应该不会做梦，但那只蜘蛛还在。

    未眠表情变得严肃，低头对正勾住自己一根手指的藤蔓说：“林子里有怪物，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一点。”

    藤蔓绕住他指尖的动作微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贴过去。

    吃完果子，未眠拿出空荡荡的树桩。

    树桩容量太小，打来的水只够用一天，他今天得去一趟湖边。

    想起上一次见到的尸堆和蜘蛛，未眠心里有些退缩，又不得不去。

    好在还有藤蔓陪着他，即使它看着比自己还弱，遇上危险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好歹是个活物。

    未眠前天沿路刻下的印记还在，他顺着找过去，靠近湖边的时候特意换了个方向去了另一边，远离上一次的位置。

    他先放下藤蔓，让它自己缠住树枝：“你在这里等我。”

    未眠抱着树桩独自走到岸边，确认附近没有危险，也没有奇怪的腐臭味，掏出自己的小布袋子。

    打好水，他顺便摘了点湖边能吃的野菜，折返到后方的树下，藤蔓还在原处乖乖等着他。

    未眠帽檐底下的脸露出笑容，伸手让藤蔓缠上来，带着它一起回去。

    藤蔓没有再像昨天那样中途离开，而是一直和未眠待到一起，直到太阳落山。

    未眠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却总是欲言又止。

    他想让藤蔓晚上也留下来，就在石洞里休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未眠犹犹豫豫，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有预感藤蔓就要走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天空突然印上一层诡异的暗红，有逐渐往这边蔓延的趋势。

    这怪异的景象以前从未出现过，未眠心中升起不好的念头，站在空旷的地方望过去。

    天边，一颗圆状球体正散发着红光，一眼看去像从夜幕垂落的红月。

    未眠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反应过来，这正是“红月”。

    短短时间内，红光又蔓延了几分，那东西在往树林的方向移动。

    未眠慌忙拉低帽檐盖住自己的视线，抱起地上的藤蔓迅速钻进石洞中。

    以前在基地里时，未眠听说的第一只怪物，就是红月。

    它是一团由无数畸形器官和肢体交缠而成的肉块，漂浮游荡在荒芜区内，身体散发出红光引诱沿途的生物靠近，再将它们杀死，时常在夜里出现。

    这只怪物行动速度较慢，嗅觉和视力低下，攻击力在怪物中不算高，只要别一直盯着红光看，不会被它完全迷惑心智，能在它靠近之前躲藏起来。

    未眠把石洞里的干草全部堆在洞口挡住，蜷缩起来将呼吸声尽量放到最轻。

    红月照射的范围极大，已经看见了红光，往远处逃离反而更加危险。

    藤蔓在未眠腕间，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而藤蔓似乎不懂他的意思，缠绕成圈的茎干反而往洞口的方向探，想要出去。

    外面的红光变得更加强烈，未眠赶紧将它扯回来，死死按在怀里。

    “不要出去，”他压低声音，“外面有怪物，很危险。”

    藤蔓这才安静，末端微颤的叶片蹭了蹭他的唇角。

    红月渐渐靠近，在夜空中像一只巨大的眼球注视着下方，交缠的筋肉在表面微微起伏，粘稠的液体从它球状身躯上滑落，掉进草丛里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未眠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听见一些类似树叶被昆虫啃食的声音越来越近，再逐渐远去。

    直到周遭恢复平静，月光重新从云层中洒下来，未眠才敢睁眼。

    他拨开草丛悄悄打量外面，红月已经离开了。

    未眠松了口气，抱住怀里的藤蔓：“还好……它走了。”

    还好有惊无险，他低头摸了摸藤蔓：“你晚上就在我这里休息吧，万一那只怪物还在树林里……”

    未眠没有彻底放心，正好有理由让藤蔓留下来。

    藤蔓卷住他的手指，表示答应。

    —

    深夜，缠在未眠手上的藤蔓突然动了。

    它松开未眠爬向洞外，很快消失在杂草间。

    距离树林很远的废墟堆，此刻正覆盖着一层红光，一只被引诱而来的信徒被粗壮的肉触刺中，体内被搅碎的内脏混合鲜血顺着肉触吞咽的动作，涌入上空的红色肉团。

    “咕噜……咕噜……”

    红月贪婪吸食着，直到地上的信徒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它收回肉触，重新裹住身躯，继续前往下一个方向。

    危险与死亡的气息就在此时降临，周遭的红光渐渐被浓稠的黑雾吞噬。

    没过多久，一团瘫软的肉块“嘭”一声掉在地上，生命力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第7章 第 7 章

    红月靠近时，蜘蛛第一时间躲了起来。

    那诡异的红光它不知道是什么，但直觉这只怪物不寻常，应该不是自己能惹的东西。

    它的茧从外面看透明无物，极难被发现，于是蜘蛛便没有移动位置，在原地编织出茧钻进去。

    然而红月来到附近时，它发现红光竟然直接穿透了茧，幽幽照在它身上。

    这时候再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阵阵红光布满茧内狭小的空间和外面的树林，引诱着一切生物来到它身边。

    好在红光被茧过滤了一层，效果远不如直接接触，蜘蛛忍了又忍，按捺住想要破茧而出的冲动，却还是不自觉地开始编织新的茧，在另一个空间内追逐着红光。

    未眠还在树林中的某处，红月可能也会对他产生威胁……

    蜘蛛在抵御红光的中途想到了未眠，不过这念头下一刻就被打消。

    黑雾也在树林，他怎么可能允许有别的怪物觊觎未眠。

    蜘蛛一路编织，不停扩大茧内的空间，沿着红月行动的轨迹硬生生挖出了一条通道，从树林一直延伸到外面。

    直到它编织的速度逐渐跟不上，红光远离消退，蜘蛛累得瘫开四条腿趴下，喉咙因为过度使用火辣辣地疼。

    它休息了好一会儿，抽抽鼻子爬起来。

    就在它打算回去之前，感应到黑雾经过，像一阵极速掠过的风，往红月的地方去。

    蜘蛛立刻挺直背部，它还不敢直接出去，先在茧上划开一道口子往外看。

    远处的红月杀死了一只靠近身边的信徒，正在吸食它的鲜血，随后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就被黑雾绞杀，它的红光面对黑雾起不了半点作用。

    死亡的红月摔在地上，圆形的身躯散成一堆肉条，露出中间包裹着的一颗眼球，瞳孔此时已经暗淡无光。

    蜘蛛远远看见，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它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用，帮不了黑雾抓更多的怪物补充力量，除了上次安置吊床的时候，明显感觉黑雾的心情还不错。

    要是哪天黑雾看它不顺眼，把它也……

    蜘蛛打了个冷颤，在它胡思乱想的时候黑雾已经离开了，不知是不是没发现它，还是发现了懒得搭理。

    附近只剩下蜘蛛独自待在原地，它苦思冥想，决定用别的方法证明自己的用处。

    它回到树林，打开腹部的拉链在里面翻找。

    人类需要什么？野果子和吊床，还有鲜花？

    蜘蛛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迷茫，它前两天撞见黑雾附身藤蔓给未眠送野果和花，没敢打扰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它只知道，人类是群居生物，他们和大部分怪物都不一样。

    他们需要和同类在一起，互相传递信息，和繁衍下一代。

    这样看来，独自住在树林中的未眠，可能缺少另一个人类的陪伴。

    可是以黑雾的性格，会允许有其他人靠近未眠吗，即使是未眠的同类。

    不论如何，蜘蛛还是这一点记了下来。

    临近天亮，它去了一趟树林外放置的陷阱，把捕捉到的一只信徒带回去。

    虽然黑雾不喜欢信徒，但能有一只塞塞牙缝总比没有好。

    蜘蛛背着信徒来到林中，待黑雾准时降临吞噬掉信徒的生命，它立刻上前，像人手一样的软肢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献给黑雾。

    每张纸上都歪歪扭扭贴着很多小纸片，纸片上的字组成了句子。

    黑雾沉默地悬在空中，带起的风将纸翻开一页。

    此时蜘蛛似有所感，扭头望向侧方，瞥见远处一棵树下露出一片衣角。

    除了未眠，这树林里没有第二个人类，蜘蛛顿时惊慌失措，不安地看向黑雾。

    它现在和未眠的距离会不会太近了？这不是它故意的，黑雾应该不会生气吧？

    黑雾的注意力还在蜘蛛给的纸上，浮在空中飘动流转的雾气变得僵硬凝滞，似乎想要发怒，又被强压下去。

    他当然更早地察觉到未眠的靠近，在下一瞬消失不见。

    黑雾一走，蜘蛛赶紧收好地上的遗落的纸张，编织茧裹住地上信徒的尸体，打算丢弃到外面。

    至于未眠，它就当没看见，一会儿绕开他走。

    躲在树后的未眠大气不敢出，只盼着蜘蛛没有发现自己。

    他今早醒来后，又没有见到藤蔓。

    红月已经离开不知游荡去了何处，未眠心里不放心，想去附近看一看。

    他照例用石头在树上刻下痕迹，防止自己在林子里迷失方向，后来终于听见一些微弱的动静，还以为是藤蔓。

    未眠顺着声音靠近，闻到丝丝血腥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瞳孔紧缩，快速藏匿身型。

    在前方树林，他竟然看见蜘蛛和一大团诡异的黑雾在一起，地上还有一具信徒尸体，死状与他在林边见到的一模一样。

    蜘蛛的动作怪异，胸口长出来的两对软肢不知道在干什么，未眠没看清楚。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无声捏紧一块石头。

    这是未眠用来刻记号的，石头有一侧很锋利，眼下他只有这一个勉强能用的工具……

    没过多久，附近另一个方向的草丛里，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未眠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转身逃走，却看见杂草中央冒出一截熟悉的藤蔓。

    他神情错愕，下意识看向远处的蜘蛛。

    果然，蜘蛛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它身边的黑雾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它留在原地用一种奇特的材质将信徒尸体包裹起来。

    未眠知道，它一定又要把尸体扔到林子边缘。

    蜘蛛的动作停在半路，印有和人脸十分相似的头颅往这边转，漆黑的瞳孔目不转睛地望过来。

    藤蔓却像没看见，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慢悠悠往未眠的方向移动。

    蜘蛛发现了藤蔓，极有可能也已经发现了躲在树后的自己，未眠一时间顾不上那么多，出树后出来一把抱起藤蔓。

    他将藤蔓护在怀里，目光警惕地看向蜘蛛。

    不同于未眠的紧张与害怕，藤蔓安静地被他抱住，随后似乎才反应过来，兴奋地翘起尾部蹭着未眠的脸侧。

    而目睹这一切的蜘蛛更加疑惑与不解，它感觉到了未眠对自己的敌意，可是……可是他怀里的藤蔓……

    经过短暂的思考，蜘蛛决定当个睁眼瞎，继续裹紧信徒尸体准备带走。

    然而它这一动，原本就神经紧绷的未眠后退半步，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他身体里潜藏了许久的异能突然爆发，直直朝着蜘蛛的方向。

    和未眠遭遇的第一晚，蜘蛛就被他弄断了一条腿，这一次有了防备，加上隔着一段距离，它当即丢下手中的茧缩起八条腿滚到另一侧。

    地上的信徒尸体没能躲开，原本就失去骨骼支撑的躯体更加瘫软，表皮下的肉块与内脏诡异地融化成血水，顺着伤口流淌出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蜘蛛这下尸体也不收拾了，扭头就跑。

    待它的身影彻底消失，未眠才如同脱力一般，扶着树干跪坐在地。

    他无声喘息着，眼底还有些不确定和茫然，蜘蛛又像上次一样，直接离开了？

    藤蔓轻轻碰上来的触感让未眠回了神，他摸了摸藤蔓的茎干，只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

    未眠先回了石洞，他坐在洞口将藤蔓放在草丛里，慢慢卷起左腿裤管，露出自己的小腿。

    常年包裹在衣物下不见天日的皮肤苍白，未眠很瘦，骨架也偏纤细，而他小腿中间的位置，有一大片青中泛紫的淤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只有未眠自己知道，这是他回来之前又用了异能的缘故。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未眠轻轻按了按伤痕，眉头一皱。

    藤蔓顺着他的脚踝爬上小腿，想碰又似乎怕未眠疼，只敢在边缘完好无损的皮肤上蹭一蹭，动作有些急躁。

    “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未眠安抚道，拉开藤蔓放下裤管，没来由的又加了一句，“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是那只怪物。”

    加上今天，他是第三次碰上蜘蛛了，未眠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这样一只凶悍残忍的怪物，怎么会再次放过他。

    未眠不认为他的能力有多强，刚才蜘蛛明明飞快地躲开了，根本没受伤。

    他心不在焉，心里对蜘蛛的忌惮反而因此莫名淡了一些。

    藤蔓今天没有给未眠摘果子，未眠没在意，他去找藤蔓的时候就在路上吃过一点野菜，味道不好但也能填肚子。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腿没那么疼了，抱着藤蔓起身。

    “我们去吊床那里晒太阳好不好？”未眠摸着藤蔓茎干上蔫黄的叶子，皱眉，“你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

    藤蔓若无其事，圈住未眠的手腕。

    未眠想了想，拿出昨天打回来的水放在藤蔓面前，然而藤蔓熟视无睹，一点都不感兴趣。

    那……是缺少阳光的关系吗？

    来到吊床的位置，未眠第一时间把藤蔓放在太阳最盛的地方。

    刚刚放下，他又开始纠结太阳太大会不会把藤蔓的叶子晒得更蔫。

    他伸手挡住一部分阳光，抚摸藤蔓的茎干，语气迟疑：“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藤蔓换换缠住未眠的指尖，突然往袖口里一窜。

    微凉的触感紧贴皮肤，一直往上延伸，藤蔓的另一端从领口探出来，蹭蹭他的下巴。

    未眠整只手臂被缠住，藤蔓的力道有些重，略带粗糙的表皮在皮肤上摩擦出淡淡的痕迹。

    但它仍觉得不够，附身于植物的触碰远远不能满足。

 第8章 第 8 章

    未眠抬起来的手一动不动，藤蔓缠住整只手臂的感觉很奇怪，他下意识微微扭头，想躲开藤蔓的触碰。

    然而藤蔓不仅没有松开他，还继续滑向颈侧和锁骨，紧贴着皮肤蹭动，茎干上一片萎靡的叶子悄悄脱落，未眠并没有发现。

    他忍着一点不适感和痒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藤蔓，语气像在哄它：“好……好了。”

    藤蔓这才慢吞吞松开，却没有从袖口退出来，而是缠绕住未眠的脖颈。

    这样的姿势很危险，只要藤蔓再次收紧，就能死死勒住未眠令他窒息。

    未眠对此毫无察觉和防备，直到藤蔓滑下来落在吊床上。

    他侧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说：“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一种植物……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藤蔓不会说话，总不能直接叫它藤蔓。

    未眠先说了自己的名字，翻身趴在吊床上划下笔画，也不管藤蔓认不认识。

    他见藤蔓没有拒绝的意思，即使有……可能也看不出来。

    “那我……叫你阿藤好不好？”未眠有点不好意思，基地自建的学校水平有限，有好多字他其实还不认识……好在藤这个字是会写的。

    他同样写下“阿藤”两个字，还特意放慢速度多写了两遍，想让藤蔓看得更清楚。

    藤蔓盘成一团安静待在他手边，似乎真的在认真看。

    随后未眠试着喊了一声：“阿藤？”藤蔓“唰”一下勾住他的手指，像是在应答。

    未眠展颜一笑，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面容。

    最近天气似乎越来越热了，尤其在阳光最刺眼的时候。

    未眠一直戴着厚厚的帽子，这帽子是他自己缝的，为了严严实实盖住羊角，特意加固了好几层，比他身上的外套还要厚。

    他有点热，晒了这么一会儿，额头微微冒出细汗。

    除了每天洗漱的时候，未眠的帽子从来不摘，这一年来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

    此刻他身处鲜有人迹的荒芜区，应该可以不那么谨慎和藏住自己。

    未眠干脆摘了帽子，仰面躺在吊床上。

    藤蔓见状游过来，想用细长的尾部卷住小小的黑色羊角。

    它才刚刚碰上，电流般的触感直直地窜入脊背，未眠一下子坐起来躲开。

    藤蔓落了个空，留在原处的根茎僵直了一会儿，缓缓缩回。

    即使它本来就不会说话，未眠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尴尬的气氛。

    他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我……”

    未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身为一根藤蔓，它好像也不会懂，只是和往常一样想要和自己亲近而已。

    于是他又默默把帽子戴上，重新躺下来向藤蔓伸出手。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藤蔓乖乖缠上来，停住不动。

    —

    深夜，缠在未眠手腕上的藤蔓突然一松，丝丝黑雾从中溢出来，慢慢挤满整个狭小的石洞。

    未眠正睡得香甜，梦境毫无征兆地出现。

    和以往的不一样，他这一次是坐着的，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未眠意识还不太清晰，只知道自己好像坐在谁的腿上，他想努力看清，却只有十分模糊且黑沉沉的人影。

    又是……又是和之前一样的黑影吗？

    因为上一次做梦，未眠没有遇上危险，醒来也没有看见身上哪里出现异样，连带着现在也不太确定了起来。

    加上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更加无法正常思考。

    黑影禁锢着他，抓住他的左腿将裤腿拉了起来，露出白天弄上的淤青，再将手覆盖上去。

    眼前的视线虽然模糊，这触感却无比真实，未眠挣扎了一下。

    黑影放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别动。”

    未眠挣脱不开黑影的束缚，只能任由他按住自己的腿，在淤青的地方缓缓摩擦。

    可能是在梦里的缘故，未眠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他不仅感受不到黑影的恶意，甚至觉得对方是在关心他的伤。

    未眠安静下来，歪头靠着黑影，呆呆地问道：“你是谁？”

    没有回应，黑影继续抚摸那一块淤痕，原本青中泛紫的皮肤开始恢复如初。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继续说：“你希望我是谁。”

    或者，希望他是什么模样的。

    未眠很茫然，他好像不太懂黑影这句话的意思，迟钝的意识开始缓慢运转。

    渐渐的，他眼前开始变得清晰。

    先是周围的环境，虚无悬空的四周变成了他熟悉的石洞，这是他潜意识里较为安全的地方，只不过空间明显大了不少。

    抱着他的黑影也有了变化，漆黑的像裹了一层雾气的身躯凝为实质，一张脸也完全显露出来。

    这是未眠的梦境，除去闯入的外来者，有许多东西都是可以由他自由支配的。

    原本只凝出模糊人形的黑雾，在此时有了真正的人类躯体。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地上抱住未眠，这样的姿势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精壮，上身结实的肌肉恰到好处。

    他面容冷俊，五官长得近乎完美，低垂的一双眼正看向未眠，漆黑的瞳孔隐约显出暗红色，透着一丝邪性。

    未眠顺着他小麦色的手臂往上看，神情呆滞。

    这个人还抓着他受伤的左腿，几乎没有温度的掌心此刻变得温热，贴上皮肤的触感也更加真实，仿佛这不是梦境。

    未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呆呆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这张脸很陌生，没有在他记忆中出现过。

    然而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得到回答，男人松开他的腿，上面的淤青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抬手捏住未眠的下巴，动作有些强硬，大概因为还不太熟悉新的身体，没有控制好力道。

    未眠被迫抬起脸，石洞里光线较暗，男人凑得极近，在未眠瞳孔的倒映中看清自己当下的模样。

    他再往前一点就能碰上未眠的唇，未眠眼神慌乱无措，挣扎着想躲开。

    脸上的力道骤然一松，环住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男人目光下移，指腹抚过未眠脸上刚才被他捏出来的印子。

    同为人类，皮肤互相摩擦之间感受到的一切直白地传递过来，不论是温度、触感，还是身体内部不断涌动的血管与脉搏，想要躲闪的微微颤意。

    很快这只手从下巴摸上未眠的侧脸，留恋地轻轻摩擦。

    两个人挨得很近，完全陌生的气息将未眠包裹住，他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这个梦里所有的发展都出乎意料，让未眠本就迟钝的大脑更加混乱。

    他没有躲，无意识地偏头，在男人的掌心蹭了蹭，眼底的恍惚与茫然更甚。

    他知道这是梦，所以……这的一切就算再真实，也是一定假的吧？

    但在梦里，未眠也从未和谁这么亲密接触过，他隐隐觉得不安，随后猛然发现自己的帽子不见了。

    这让未眠惊慌起来，抬手想遮住头顶，四处张望：“我的帽子……”

    他话音刚落，熟悉的帽子凭空出现在一旁，未眠赶紧拿起来戴上，下一秒就被人摘掉丢开。

    不仅如此，眼前的人还拦着他不让他去捡。

    未眠手腕被紧紧捏住动弹不得，犹如实质的目光从他头顶的羊角上掠过。

    他觉得难堪，害怕又委屈道：“不要看……”

    即使这是梦，他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一直藏住的东西。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熟悉，未眠皱了皱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某处，小声道：“丑。”

    手腕被捏住的力道松了些，转而温柔摩擦着那一圈细嫩的皮肤，抱住他的人再次开口：“不丑。”

    未眠一下子抬起头，有些怀疑和不敢相信的期待，迟疑着问：“真的吗？”

    他目光湿漉漉的，眼底因为刚才捡不到帽子而涌上的水汽还未消退，男人忍不住凑近，和以往一样蹭着他的面颊，低声重复：“不丑。”

    这动作像在亲他，未眠的脸更红，扭头躲开了，倒是没有再想挡住自己的羊角。

    或许因为这个梦太奇怪，未眠的思绪也是凌乱和跳脱的，他放松了一些，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这张陌生的脸。

    他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男人的鼻尖，还有眼睫毛，好奇道：“我没有见过你。”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男人垂着眼任由他动作，答非所问：“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句没来由的话，让未眠十分茫然：“什么？”

    他的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看不清眼前的视线，最后只听见一句：“人面蛛会保护你。”

    天亮了。

    醒来的未眠钻出石洞，坐在草丛间。

    他走了会儿神，拉起左腿的裤子。

    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仅过了一个晚上，淤青就消失了。

    果然……他昨晚的梦真的不对劲。

    可是他一旦清醒，梦里的一切就变得模糊，未眠仔细回想，只记得梦见了一个人。

    好像是他为自己治好腿上的伤，然后……然后说了一句什么“不丑”。

    未眠明明已经忘得大半，包括那个人的脸，现在想起来还是莫名地别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第9章 第 9 章

    这不对劲。

    未眠搓了搓脸，想让那股热意赶紧消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也想不起梦里更多的细节，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慌乱。

    而且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又被他给忘掉了。

    进入过他梦境中的只有黑雾，但黑雾明显是想杀了他的。

    他醒来之后腿上的伤完全好了，看不出半点痕迹，放在平时至少要等上大半个月才能恢复。

    他不认为黑雾会突然好心帮自己治伤，而且这一次的梦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可不是黑雾，又是谁。

    又是某个潜藏在这林间，悄悄注视着他的怪物吗？

    未眠毫无头绪，茫然环顾四周。

    他站起身，在石洞附近小心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时候未眠才突然发觉，从他醒来之后还没见到过藤蔓。

    昨晚睡之前，藤蔓是和他在一起的，他折返回石洞里寻找，却一无所获。

    可能独自找野果子去了？未眠在附近等了一会儿不见藤蔓归来，自己先拿着树桩去湖边。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未眠都没有见到藤蔓。

    他不敢走太远，找遍了所有去过的地方，每天准时送来的野果子也不再出现。

    这让未眠更加不知所措，他身边又出现未知的异样，唯一可以亲近和陪伴的藤蔓却不见了。

    未眠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天黑后未眠独自回到石洞，手里捏着两朵早已干枯凋谢的小花。

    这花是藤蔓有两次送果子的时候一并带给他的，他一直留到了现在。

    说起来很难为情，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礼物之类的东西，所以这花已经枯了，他也没舍得直接扔掉。

    未眠默默叹息，放下花躺在干草堆上，蜷缩起双腿抱住膝盖。

    他早就困得不行，顾忌昨晚的梦一直没有睡，这时候实在撑不住，几乎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距离石洞不远的地方，蜘蛛的茧挂在树梢上。

    它忙碌了一整天，刚刚才回到茧里歇下，割开一个能看见外面的小口子。

    未眠栖身的石洞就在前方，按照以往它绝对不敢离得这么近，但这一次不同，黑雾不在。

    凌晨时分黑雾传唤蜘蛛，对它传达了指令，让它照看好未眠。

    蜘蛛连忙应下，一低头的功夫黑雾就已经离开了，整片树林都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告诉蜘蛛要去哪里，更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蜘蛛第一时间找到未眠时，未眠刚睡醒从石洞里出来坐在草丛里发呆，状态看着还行，就是好像没什么精神。

    黑雾走得太匆忙，没有向蜘蛛交代更多。

    它一时不确定该做什么，于是先去树林外转了一圈，布下许多陷阱。

    以往有黑雾在林中镇压，大部分怪物是不敢进来的，最多在外围转一转，而上次的红月没有感知器官，是个例外。

    一旦黑雾不在，一些怪物极有可能蠢蠢欲动，想进入这片看起来安静平和的树林中觅食。

    在黑雾回来之前，蜘蛛都不敢放松警惕，它睡到半夜起来巡视一圈，确认安全再回来继续休息。

    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未眠没有发现暗处的蜘蛛，也没有再梦见什么奇怪的人。

    藤蔓不在，他又恢复了以前独自外出寻找食物的日子，每隔一天去湖边打水。

    蜘蛛悄悄看着他在林中往返，纠结要不要像黑雾之前那样，也给未眠送一些野果子。

    它不明白为什么黑雾会对未眠这个人类另眼相看，对于多数怪物而言，它们会保护的只有同族同类、血亲，或者伴侣。

    未眠显然不属于前两种，那么是……伴侣？

    蜘蛛恍然大悟，难怪黑雾会亲自给未眠送果子和花，这是对伴侣的关爱与示好，通常情况下伴侣心情好了，也会变得更加温顺和听话。

    那它身为黑雾的下属，为未眠寻找食物是应该的。

    蜘蛛努力回忆黑雾以前摘的果子是什么模样的，匆匆钻进茧中挖出一个通道。

    于是第二天未眠去湖边洗漱打水的时候，看见一大堆野果子，堆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果子有好几种，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有大有小，都很新鲜。

    未眠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上前。

    他以为是藤蔓回来了，可在附近找了一圈，并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阿藤？”未眠茫然环顾四周，回应他的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

    难道不是藤蔓……那果子又是怎么出现的。

    未眠来到石头前，这一大堆野果至少有三十多颗，底下没有垫树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多出来的小花。

    的确和藤蔓一贯的做法不一样，未眠迟疑着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味道也大不如从前。

    自从他来到这片树林，奇怪的事情似乎总是在发生。

    没有对他下死手的蜘蛛，树林边缘堆积的怪物尸体，会动的藤蔓，奇怪的梦境。

    再次见到莫名其妙出现在眼前的果子，未眠已经不会像最初那么惊讶和害怕了。

    他想了想，从野果堆里拿走了十个，其他的没有动。

    蜘蛛躲在茧中看见未眠收下了果子，十分欣喜，虽然未眠没有全部带走。

    它没有放花，因为花不是食物，代表的意义不一样。

    未眠摘了片树叶包好果子装进口袋，拿出树桩打水。

    这时候，远处的另一侧岸边，慢慢爬过来一只怪物。

    它身体像一只巨大的青蛙，头顶长着密密麻麻、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墨绿色的表皮布满肉瘤，腹部隆起极高，一双绿油油的复眼望向湖边的未眠。

    未眠眼神余光注意到动静，抬头看过去脸色一白。

    怪物嘴角一咧，薄薄的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头顶的树枝互相摩擦，发出怪异的声响。

    未眠立刻丢下树桩，一转身往林子里跑去。

    他来不及想更多，只顾着往前跑，才钻进树林就听见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

    未眠下意识扭头，这只怪物竟然直接从刚才的位置跳了过来，距离一下子拉近。

    它挪着笨重的身躯转向未眠，后腿利爪扣紧地面，准备再次发力。

    未眠心里顿时沉了下去，这怪物前进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逃不过，即使躲进树木茂密的地方，也未必拦得住它。

    他虽有异能，但使用方法和效果并不受控制。

    未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在脑海中寻找其他方法。

    就在此时，怪物与他之间的树林中央，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成一团。

    随后，一只纯黑色的蜘蛛划开空气爬了出来。

    “咕……咕咕……”

    它背对着未眠，朝绿眼怪物发出阻挠的恐吓声，亮出八条腿下锋利的尖刃。

    蜘蛛的声音虽小，乍一听没什么威慑力，体型也比绿眼怪物略小一圈，绿眼怪物的动作却明显顿住，舌片滑出来舔了一下另一只复眼。

    这只怪物，蜘蛛以前见过一次。

    那时候黑雾还未苏醒，它试图闯进树林，在湖水中产卵，被蜘蛛狠狠揍了一顿狼狈地逃走。

    蜘蛛看向绿眼怪物鼓胀的腹部，果然……它这一次又是同样的目的，来了之后撞见未眠，还想抓住他吃掉。

    就在蜘蛛与绿眼怪物对峙时，后方的未眠无比震惊。

    他没看错的话，蜘蛛在阻止怪物。

    可是为什么？难道是它们在争抢猎物吗……

    未眠来不及深究蜘蛛怎么会刚好出现，趁两只怪物还在僵持着，快速钻进茂密的树林中，身影消失不见。

    看见快到嘴边的食物就这么逃走，绿眼怪物十分恼怒。

    它生产在即，这片湖水是最好的温床，上一次被蜘蛛从这里赶走后，它的孩子因为缺水几乎死光。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绿眼怪物不愿就这么离开。

    它喉咙突然鼓起，弹出一条细长的舌头，穿过树干朝蜘蛛刺去。

    然而蜘蛛早有准备，舌头在它身前停滞，似乎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了。

    蜘蛛转动软肢，透明的茧将舌头死死裹住无法收回，抬起前腿干净利落地砍下去。

    未眠离开后没有走太远，而是躲在一处灌木丛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刚刚的方向传出，未眠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个声音，应该不是蜘蛛的吧？

    未眠说不清自己的想法，他像当初第一次发现身边出现食物时那样，脑海中出现最离谱的念头，又马上被自己否定。

    他先前就觉得蜘蛛有点奇怪，如果蜘蛛一直在林中，听见任何动静能第一时间赶来，那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蜘蛛的眼睛。

    可是……可是这一切也说不通，它为什么不杀自己？

    又是“砰”的一声，像有重物砸在地上，听着距离更远了一些，应该是那只绿眼怪物离开了。

    没过多久，远处有东西靠近未眠所在的灌木丛，身体穿梭在杂草中发出轻微的动静。

    未眠屏住呼吸，心跳逐渐加快。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风险很大，蜘蛛很可能会发现他，如果不是他想的那样……

    然而那动静很快凭空消失了，未眠等了许久，周围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小心站起来，眼前的树林只有他一个人。

    未眠眼露茫然，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着胆子往湖泊的方向去。

    靠近他逃走的位置，未眠看见一些凌乱的搏斗痕迹，几根树木被压倒，有一块草丛沾着不少血。

    未眠绕开那块草丛，到湖边捡起自己遗落的树桩。

    绿眼怪物的确走了，它待过的地面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坑，和一些腥臭的液体。

    未眠去了另一个方向，蹲在岸边重新打水。

    他捧着树桩盯着水面发呆，突然扭过头。

    树林上方，一个黑色的圆脑袋慌忙缩了回去。

 第10章 第 10 章

    那个脑袋缩进树冠中消失不见，树枝动了几下恢复平静。

    未眠一开始被吓了一跳，捏紧树桩也不敢动。

    蜘蛛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一直在跟着他。

    它也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

    未眠抱着树桩站起来，开始仔细回忆第一次碰见蜘蛛那晚的细节。

    他慢慢走到树下抬起头，除了茂盛的树叶什么也没有，蜘蛛像是凭空消失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动静。

    绿眼怪物出现时，蜘蛛似乎也是这样，它应该有特殊的方法来藏匿行踪。

    未眠踮起脚，把手伸直在空气中探了探，没有碰到什么东西。

    蜘蛛刚刚被他发现后，也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未眠不确定它是不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么大一只怪物，和藤蔓那样的植物可不一样，更何况蜘蛛的的确确割伤过自己的手，在不确定它真实意图的情况下，未眠能站在这里，已经鼓足了勇气。

    他没有再继续待下去，快步回到石洞，今天的太阳也不打算晒了。

    见到未眠钻进石洞，蜘蛛躲在茧中松了口气。

    它只是好奇未眠怎么蹲在湖边不动，才探头出来看一眼，结果正好被未眠看见。

    还好它的反应够快，在未眠靠近之前就溜进了茧的通道，并把树冠那头的茧收了起来。

    未眠是黑雾看上的伴侣，它可不能离得太近。

    而且，蜘蛛知道自己长相怪异，像未眠这样的人类是会对它本能地排斥的，它不愿意吓到对方。

    一上午过后，蜘蛛继续去林边沿着外围巡视。

    提前布置好的陷阱起了作用，蜘蛛从一个坑里拉出一只瘦骨嶙峋的信徒，将其刺死后丢远。

    树林外的区域几乎都是废墟，堆积的石块与废弃杂物随处可见，不仅鲜少有人类经过，连许多怪物都不愿到这里来。

    但即便如此，蜘蛛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它重新在土坑上盖好新的茧，匆匆回到树林，又去给未眠寻找新的野果。

    —

    远在北边的某处城市遗址，黑沉的雾气从地底升起，四周染上一层阴影，仿佛黑夜提前来临。

    破旧的高楼摇摇欲坠，藤系植物爬满残缺的石壁，到处弥漫着被抛弃与遗忘的荒凉气息。

    前方的废墟一片狼藉，有不少搏斗过的痕迹，几具怪物和人类的尸体倒在地上。

    有一个人气息尚存，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他们是几个新人类，途经这里时撞上三只结伴觅食的怪物，虽然他们合力将怪物杀死，自己却也搭了进去。

    队伍里拥有治愈异能的人战斗力最差，早就被怪物一击毙命，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仅剩的这个人撑不了多久。

    他的身体因为濒死而开始微微抽搐，意识逐渐涣散，眼前视线突然变暗。

    这么快就天黑了吗？他恍惚之间，又看见那一片阴影慢慢汇合凝聚，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居高临下，站在他身侧。

    是谁？

    他来不及深究这怪异的景象，猛然爆发出求生的渴望，使出全力伸出染血的手，想抓住人影：“救……救我……”

    人影似乎蹲了下来，周身覆盖的黑雾让他看不清这人的面容，却能察觉一道毫无温度、冷漠至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后他听见皮肉被撕开的声音，来源于自己胸前，一只模糊的手臂刺进来捏碎了他的心脏。

    躺在地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息，手臂无力地垂下。

    即将死亡的生物能补充的生命力较少，但也聊胜于无，人影重新散为黑雾，浓稠如液体的雾气不断翻涌。

    经过这几日对各类怪物与信徒的猎杀，黑雾的力量极速增长，比在树林中时更加强悍。

    然而还远远不够，甚至不及他巅峰时期的万分之一。

    但树林对他限制还未完全解除，他无法再继续前进。

    夜幕降临，雾气缓缓沉入地底，周遭恢复宁静。

    —

    自从那天蜘蛛赶走了绿眼怪物，未眠没再遇上什么异常。

    蜘蛛不再现身，每日堆放在湖边的野果子却越来越多，未眠甚至怀疑是不是把一整株植物全薅了下来。

    这与藤蔓截然不同的方式，却似乎有着相同的目的。

    而且果子每次都是放在湖边的石头上，而不是他休息的石洞附近，像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未眠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蜘蛛。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而已，放果子的也有可能不是蜘蛛。

    他照例拿了十个放进口袋，这一次又找来宽大的叶片，打算把剩下的包起来。

    未眠前几次没有全部拿走，等他第二天过来一看，剩余的果子好像都被扔掉了，重新放的那些是新鲜的。

    他有点心疼，这些野果晒干之后也能吃的，存放的时间还更长。

    于是未眠不打算客气了，准备全带回去。

    他正蹲在岸边挨个把果子放入水中清洗，一抬头看见堆放果子的石头上，出现一个看着很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大概巴掌大小，像好几截细长干枯的树枝粘凑拼接在一起，组成一只螳螂的形状，前肢的地方抬起来，正“抱”着一颗果子。

    未眠一愣，这东西刚才还不在这里……难道是活的？

    它一动不动，大概因为太小了，看着没什么杀伤力，未眠并没有害怕，他屏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慢慢伸手。

    他刚抬起手还未碰到石头，那个奇怪东西突然动了。

    它尖叫一声，声音又细又小，丢掉果子跳进草丛飞快逃走，转眼间消失不见。

    未眠呆了呆，默默收回手。

    那应该也是怪物的一种吧？看起来既像植物又像动物，和藤蔓有些相似，还会偷果子，只可惜没成功……

    离开基地这么久，未眠还是头一回见到被他吓到逃走的怪物，不由得望草丛里多看了两眼。

    但他再觉得新奇，也知道对方害怕自己，于是埋头继续清洗果子，只当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回去之前，未眠特意从洗好的果子里拿出两颗，单独放在石头上。

    蜘蛛在暗处看见了全程，那只怪物它认识，叫什么枯枝虫，成年的体型也就那么大了，只以植物为食，大概因为这里有水源，石头上堆放的果子又太多，才把它吸引过来。

    既然对未眠没有威胁，蜘蛛也就没有搭理，安静待在茧中。

    夜晚，未眠回到石洞里睡觉，蜘蛛在附近守了一会儿，打算去外围巡视。

    它刚刚动身，就察觉到熟悉的压迫感快速靠近。

    薄薄的雾气凭空出现，围在石洞外缓缓流转。

    是黑雾，他回来了。

    蜘蛛十分欣喜，正要上前迎接，就看见雾气飘进了石洞内。

    它抬起来的腿又收了回去，默默转身不去打扰。

    此时，熟睡中的未眠陷入梦境。

    眼前依旧是比现实中大了好几圈的石洞，宽敞并且拥有隐蔽的安全，他半趴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腰间被人环住。

    一只手抚过他的脊背，慢慢向上摸了摸他的侧脸，和头顶的黑色羊角。

    羊角被触碰到时，未眠轻轻哼了一声，瑟缩着想躲开。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变本加厉地捏住，用指腹缓缓摩擦。

    未眠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皱着脸抬头，表情还有些懵懂和被弄醒的委屈。

    抱着他的人吐息微沉，凑过去蹭了蹭未眠的脸颊，鼻尖埋在他颈侧，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味。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未眠脸上微烫，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把人给推开了。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呆呆地问：“怎么又是你？”

    黑雾赶在今晚回到树林，就是能早一点见到未眠，进入梦中与他亲近。

    结果未眠不仅推开他，并且似乎对再次见到他这件事不太乐意。

    连着几日的思念与焦躁，因为未眠的这一点反应而爆发，黑雾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不悦，瞳孔变得更加暗红。

    他强行扣住未眠的后颈按过来，两个人一下再次贴近。

    “不许躲。”黑雾语气里透着一丝阴霾，动作强硬，鼻尖蹭着未眠脸侧时却很温柔。

    未眠脸上很痒，被捏住后颈动弹不得，又有点被吓到了不敢出声。

    他安静下来，直到感觉后颈的力道稍有放松，才小声道：“你弄疼我了。”

    未眠唇角的弧度往下压，不太高兴。

    这是在他的梦里，为什么还会发生让他不舒服的事情，梦里不都是顺着自己的意愿来的吗。

    未眠早把曾经想在梦里杀了他的黑影忘得一干二净，在他看来眼前的人明明是温和的，还会给他治伤。

    至于他那次醒来后，伤口为什么真的消失了，未眠现在还有点恍惚，没办法太正常得思考。

    黑雾一言不发，拉开未眠后颈处的衣领，果然看见几道明显的红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轻轻揉了揉，未眠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时候，一株植物从铺满干草的石洞底部探出头来，不断抽枝发芽飞速生长，直到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好在两人身旁的位置。

    未眠被那朵花吸引了目光，低头默默看着。

    黑雾似有所觉，伸手摘下花拿到未眠的眼前，放在他手里。

    未眠刚才的那点不高兴顿时就消失了，他握着花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后出声：“……谢谢。”

    黑雾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摸了摸他泛红的耳垂：“喜欢？”

    未眠老老实实点头：“嗯。”

    他果然开心了，一朵小花就能哄好，重新被抱在怀里时也不再抗拒或躲开。

    这样的梦境消耗着未眠的精力，他即使仍在睡梦中也感到阵阵困意，歪头靠在眼前人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握紧手里的花闭上眼，意识很快模糊。

    彻底醒来的时候，未眠望着身处的石洞走神，仿佛还有沉浸在梦中的错觉。

    他低头张开手心，里面空空如也。

    他这一次记得很清楚，梦里有人送了一朵花给他，好像与上次梦境中的是同一个人。

    时隔几日再次梦到他，未眠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而且每一次醒来后，梦里的一切总会变得模糊不清，他没办法获得更多的信息。

    未眠独自坐了许久，才扒开洞口的杂草钻出去。

    他今天起晚了，太阳已经出来，照在前方的草丛上。

    未眠拿出树桩准备去湖边打水，抬起头看见一根藤蔓像蛇一样快速游过来，尾部卷着一朵白色小花。

    “阿藤？”未眠下意识喊道，丢下树桩跪坐在草丛里，又惊又喜。

    藤蔓将小花放在未眠手中，像以往那样熟练地缠上他的手腕。

    未眠拿起花心情复杂，他对藤蔓几天都不出现有点生气，又担心它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别的情况。

    最终未眠什么也没问，只是摸了摸藤蔓的叶子：“回来了就好。”

    他还发现，藤蔓的叶子不再萎靡不振，连尾部泛枯的颜色也不见了。

    再仔细一看，除了这些，未眠总觉得藤蔓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会给他送花的藤蔓只有这一个，未眠不再细想，带着藤蔓去湖泊打水。

    今日湖边的那块石头上面空空如也，未眠昨天放上去的两颗果子不见了，也没有前几天那样堆放得满满的野果子。

    他环顾四周，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藤蔓。

    藤蔓回到他身边，疑似给他送果子的蜘蛛似乎又不在了。

    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而已……未眠蹲下来打水，拿出布袋和毛巾洗漱。

    他身后的草丛，一截手指粗细的枯枝扒着叶子悄悄探出来，上面有一对芝麻似的小眼睛。

    它似乎想靠近未眠，又有些忌惮，犹豫片刻藏进杂草中消失不见。

    擦完脸，未眠没有立即离开，把沾了水的毛巾挂在树上晒一晒。

    到中午时未眠有些饿了，收起晒干了的毛巾准备回去。

    他一边走一边对藤蔓说：“你不在的时候，湖边每天都会出现很多野果子……”

    未眠想问藤蔓，它在树林里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怪物，又觉得这问题有点蠢。

    他默默闭了嘴继续往回走，脚下突然停住。

    前方树木密集的林间，竟然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离得有些远，只能看清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正步履蹒跚地望这边走。

    这么久以来，未眠第一次在荒芜区见到活生生的人，他确认自己没看错，迟疑着想过去看一看。

    人类被感染变成信徒的速度非常快，这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似乎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并没有变异的征兆。

    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人结伴，比独自在外的生存几率总是要高的。

    想到这里，未眠试着朝那人挥了挥手，让他看见自己，并往前迈了一步。

    而就在此时，远处的人停了下来，肢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先是腰部硬生生地往后折，撕裂的皮肉中间露出一截崭新的青白色鳞片，四肢不断膨胀至数倍。

    他正在变异成为信徒。

    短短时间内，眼前的人类变成了一只足足有四五米高的怪物，不久前才生长出来的躯体与骨骼上布满血迹与肉块。

    信徒转了过来，它的头颅竟然没有完全变异，还挂着一张人脸，张口吐出含糊的字眼，这诡异的景象让未眠脊背发凉。

    眼看信徒快速扑过来，未眠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走，他手腕上的藤蔓却先一步朝信徒的方向窜出去。

    未眠瞳孔紧缩：“阿藤！”

    藤蔓的速度极快，在树枝间攀爬穿梭，缠住这只怪物的脖子式图将它勒死。

    信徒仰起怪异的头颅怒吼一声，灵活的前肢抓住藤蔓用力一扯。

    未眠眼睁睁看着藤蔓在信徒爪下断成了两截，茎干无力地垂落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下一秒，未眠清晰地看见丝丝黑雾从藤蔓断裂的伤口中溢出。

    信徒终于察觉到危险，颤抖着身躯哀鸣，却瞬间被浓稠的黑雾吞噬。

    骨裂的声音不断从雾气当中传来，当黑雾撤离后，信徒的尸体瘫软成了一团烂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四周蔓延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未眠目睹全程，还捧着树桩的手微微颤抖，脚下像灌了铅。

    随后，黑色的雾气无风自动，飘散至他身后。

    未眠僵硬地低头，他穿的外套宽大，腰间两边的位置陷进去一点，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从身后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一阵极轻的风擦过未眠耳边，如吐息一般吹动几缕发丝。

 第11章 第 11 章

    前方一片狼藉，信徒的尸体安静躺在地上，瘫软成一团的肉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一丝黑雾沿着未眠的侧脸滑过，轻缓涌动的雾气像在温柔地抚摸，然而这动作越是温柔，配上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未眠站在原地没有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过了片刻，他感到腰间一松，身后的黑雾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独自离开的未眠回到石洞，坐在里面抱着膝盖。

    外面太阳很大，石洞里空气不太流通，在阳光的直射下越来越闷热。

    未眠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细汗，转而把帽子压得更紧。

    他脑子里很乱，不断回想起树林里发生的一幕。

    藤蔓被扯断，黑雾的确是从藤蔓断裂的伤口处出现的，未眠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错。

    更奇怪的是，那只信徒彻底死亡后，浑身骨骼被碾碎瘫成一团的模样，与他在树林边缘发现的怪物尸堆非常相似。

    可是未眠亲眼见到，是蜘蛛拖着尸体丢到那里的，他还曾因此觉得蜘蛛是只非常可怕的怪物。

    未眠越想越头疼，把脸埋进膝盖。

    而且那团黑雾，不正是曾经想要杀死自己的怪物吗……未眠当初从灌木丛里惊醒，梦里与醒来后身边围绕着的也是这种黑色的雾气。

    可是黑雾又为什么会和藤蔓联系到一起，藤蔓究竟已经死亡，还是……

    未眠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藤蔓就是黑雾。

    一直都是，或者……或者是从今早开始的，早上藤蔓回来时，他的确发现几日不见它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当时并未太在意。

    可它今天，还像以前那样给自己送了花。

    还有他曾经觉得奇怪的地方，藤蔓的叶子总是萎靡不振，茎干一天比一天泛黄干裂，像在缓慢地枯萎。

    那朵白色的小花还躺在石洞的角落，未眠扭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捡起来丢出洞口。

    然而刚丢出去没多久，他又有点后悔。

    万一是他猜错了呢，而且……即使藤蔓一直是伪装在他身边的黑雾，以前那些送给他的食物和花，都是真实存在的。

    未眠想了想，又打算把花捡回来。

    他刚刚伸出手扒开草丛，就看见一根藤蔓从外面游了进来。

    未眠脸色一僵，下意识收回手。

    他亲眼看见藤蔓在信徒的爪下断成两截，而眼前的藤蔓又和今早不太一样了，茎干明显更粗更短一些。

    它游走盘旋的方式未眠无比熟悉，包括喜欢像蛇一样抬起来的尾部，探过来蹭一蹭未眠的手背。

    未眠往后缩了一下，他背靠着石壁躲不开，藤蔓熟练地缠上他的手腕。

    它没有死，而是换了另一个躯壳回来了。

    虽然刚才未眠还想把丢掉的花捡回来，但在这时候见到重新归来的藤蔓，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怯意。

    信徒凄厉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它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了，也直接把自己给弄死……

    未眠呆坐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开口：“你……刚刚，是不是……”

    藤蔓听见他说话，动了动身体，尾部松开未眠的手，抬起来蹭了蹭他的侧脸，像在安抚他。

    他以为，未眠还在害怕那个突然闯进树林，变异成信徒的人类。

    黑雾从未想过在未眠面前隐藏自己，不论是哪种形态，而他附身藤蔓，只是因为未眠喜欢藤蔓，并且会主动亲近。

    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

    那些送给未眠的鱼、野果和花也是如此，只不过未眠没有接受鱼，所以没有第二次。

    脸上传来微微的痒意，未眠抬起头不由得屏住呼吸，心里既纠结又别扭。

    藤蔓不会说话，黑雾在从前更是让未眠防备的存在，还有碰见过好几次的蜘蛛。它们一切的意图与动机都要靠未眠自己猜测，这让他感到十分无助与茫然。

    而曾经他认为藤蔓和自己有相似之处的念头，也隐隐开始破裂。

    藤蔓还在蹭着未眠的脸颊，石洞里越来越热，未眠小声开口：“我……有点热，想擦擦脸。”

    他不敢直接让藤蔓走开，而他每次洗漱擦脸的时候，藤蔓都会从他身上下来，不妨碍他。

    果然他说完这句话，藤蔓留恋地蹭蹭他的唇角，松开他滑落在地，并钻出了洞口。

    未眠不知道它要去哪里，扒开草丛一看，藤蔓已经不知去向。

    他稍稍松了口气，身上出了些汗也的确有些不舒服，于是拿出毛巾和装满水的树桩，简单擦一擦。

    —

    树林中，蜘蛛刚刚把信徒的尸体拖走扔掉，折返回来再清理一下周围的血。

    这条路未眠每天都会经过，还是最好不要留下太多血腥的痕迹。

    地上还有一个掉落的背包，蜘蛛打开翻了翻，对里面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丢尸体的时候顺便把背包仍在了湖边。

    它心里很忐忑，那个人类进入树林的时候，它是看见了的，但并没有阻止。

    因为那是未眠的同类，不是对他有生命威胁的怪物，并且黑雾还在未眠身边。

    谁知道那个看起来迟钝疲惫的人类，会突然异变，还刚好被未眠撞见。

    杂草中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浸湿了一大片泥土，蜘蛛把茧揉成一团擦了一会儿擦不干净，又心疼自己的茧，干脆从旁边刨了一些土过来直接盖住。

    它正卖力刨土，黑雾毫无征兆地降临。

    蜘蛛立刻拍掉身上的泥土上前迎接，想掏出石板解释为什么没有拦住那个人类。

    但黑雾虽然有些不悦，却没有怪罪和惩罚它的意思。

    他不在的几天里，未眠在蜘蛛的保护下安然无恙，还有他口中提到过的，在湖边出现的野果子，也一定是蜘蛛为他找来的。

    单凭这两点，蜘蛛做得很好，不必过分忧虑。

    蜘蛛收到黑雾的指令与肯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两对软肢，它摘来的果子未眠收下了，它也很开心。

    趁黑雾还没有离开，蜘蛛打开腹部拉链翻找，又像上次那样递上几张贴满字的纸。

    它这几天特意研究了一些新的东西，想要献给黑雾。

    纸上是它收集到的大部分人类喜欢的食物，并且尽量做了一些分类，比如尝起来的口感、味道等等。

    人类是一种非常复杂且多样性的生物，他们通常需要更多选择，单一的物品无法令他们彻底满足。

    也就是说，未眠天天只吃野果子，实在太委屈他了。

    纸上的字贴得整整齐齐，雾气在纸张上滑过，黑雾粗略看过一眼，让蜘蛛来办这件事，并且它以后不需要再费心费力为他寻找补充力量的怪物。

    他已不是刚解开压制时的状态，自行外出捕猎要快得多。

    蜘蛛顿感肩负重任，仔细把纸张收了起来。

    —

    未眠在石洞附近待了一下午，藤蔓都没有再出现。

    在树林里目睹一切的冲击慢慢缓了过来，未眠拿出昨天带回来的那一大包果子，摆在太阳最大的地方晒一晒。

    他中午没有去吊床睡午觉，紧张的情绪一旦放松下来，困意就开始上涌。

    未眠坐在树荫下，歪头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大概因为心里还想着事，他没有睡多久，迷迷糊糊间睁开眼时，看见晒着果子的草丛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一颗果子猛啃。

    枯枝状的身体，和螳螂非常相似的模样，是上次在湖边见到的那只小怪物。

    未眠一下子清醒了，不远处的小怪物还在埋头苦吃，没有注意到未眠已经发现了自己。

    这只怪物巴掌高，脑袋只有手指粗细，前肢抱着果子啃了半天，果子表皮终于陷下去一小块。

    它的身体只比脑袋粗一点点，食量却不小，未眠就这么看着它把一整颗果子吃完。

    小怪物抖了抖身躯，扯下一片叶子擦擦脸，一扭头对上未眠的双眼。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未眠慌忙闭上眼装睡。

    片刻后，草丛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响声，他重新睁开眼，发现那只小怪物竟然没有像上次那样逃走，反而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歪着头打量他。

    太阳渐渐落山，阳光转眼间消失，未眠与草丛里的小怪物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动。

    荒芜区内的怪物数不胜数，无论碰上哪一种都不能轻敌，但眼前这个……不仅这么小，还吃素，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杀伤力吧？

    未眠虽这么想着，却也没有彻底卸下防备，毕竟他曾经以为藤蔓也只是个弱小且奇特的生物。

    僵持了一会儿，小怪物又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继续靠近未眠。

    这时候另一侧的杂草丛动了动，一截藤蔓探了出来。

    是藤蔓回来了。

    它当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枯枝虫的存在，并且这只怪物还和未眠离得那么近。

    在附身藤蔓躯壳的限制下，黑雾对其他怪物的威压大打折扣，但不悦与杀意依旧十分得强烈与可怕。

    枯枝虫立刻尖叫起来，飞快窜到未眠身后。

    未眠也是一惊，扭头看见刚才跟他对视了半天不敢动的小怪物，此时正攥着他的一截袖口瑟瑟发抖。

    它害怕的自然是藤蔓，这明显带有求助意味的行为，让未眠下意识将它护在身后。

    藤蔓游过来的动作微顿，似乎没料到会发生这一幕。

    在藤蔓犹豫的空档，枯枝虫赶紧趁机溜走，未眠再低头时它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缓缓游过来的藤蔓，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解释道：“它只是饿了，来这里吃了一个果子。”

    一个果子而已，他还有很多存货。

    藤蔓默默靠近，未眠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收果子。”

    他匆匆走到晒野果的草丛旁边，拾起树叶把果子重新放好。

    藤蔓停在原地，微抬起来的尾部跟随着未眠的身影移动方向，像在看着他。

    黑雾十分敏锐，他察觉到未眠的情绪有异。

    是因为刚才那只虫子？黑雾才按下去的杀意再次升起，但枯枝虫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未眠埋头捡果子，很快藤蔓爬了过来，帮忙卷起地上的果子放到一旁的叶子上。

    一起收完果子，未眠弱弱地说了声“谢谢”，独自抱起来存放到原来的位置。

    未眠的心情很复杂，藤蔓依旧和以前一样，一切的行为都表露着对他的示好与善意。

    可再一想到，它就是曾经给自己留下过坏印象的黑雾，这反差结合到一起，让未眠一时无法从容应对。

    而未眠在基地的十九年里安静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尤其是在头顶长出黑山羊角后，更是极力减少在他人面前的存在感。

    哪怕对方是人类，碰上这类事情未眠也会不知所措，更别提眼前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

    别扭的情绪持续到了夜里，藤蔓照例缠上未眠的手腕，和他一起睡觉。

    以往未眠很亲近藤蔓，总是会把手抬起来放在脸侧的位置，这一次却放了下来。

    藤蔓对此不满，重新爬到侧躺着的未眠眼前，用尾部蹭他的脸。

    未眠微微偏过头，没能完全躲开，他帽檐下的双眼小心翼翼看着藤蔓：“……睡吧？”

    他可以把当初差点在梦中窒息而死的事情暂时忘掉，或者不去深究缘由，反正他自从进了这片树林，遇到的怪事就没断过。

    藤蔓置若罔闻，一直蹭到未眠脸上那一小块皮肤泛起淡淡的薄红，才收回尾部盘成几圈安静下来。

    未眠松了口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渐渐陷入熟睡。

    然后，他又做梦了。

    不再是令他产生安全感的石洞，而是昏暗不清的虚空与四处涌动的黑色雾气，未眠顿时慌了神。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身时被紧紧抱住，力道勒得他喘不过气。

    未眠几乎是瞬间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试图挣脱禁锢。

    但当他抬起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未眠挣扎的动作停住，愣道：“是你？”

    是前两次他梦里出现过的人，不同于黑雾总是模糊不清的身影，这人长着一张清晰且好看的脸，曾为他治疗腿上的伤，还给他送过一朵花。

    进入梦境之后，一些被未眠遗忘了记忆慢慢浮现，逐渐取代刚才的不安与慌乱。

    见到未眠不再挣扎抗拒，黑雾满眼的郁结之气稍有消散。

    他因为下午以及晚上临睡前，感受到未眠对他隐约的排斥而不快，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喜欢藤蔓了吗？他喜欢今天那只虫子？

    黑雾暗红的双眼微垂，目光沉沉地看向未眠。

    未眠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黑雾的侧脸，半路却又缩了回去。

    未眠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黑雾没有回答，未眠缩回去的手又被他抓了起来，握在手里或轻或重地捏着他的指尖。

    未眠看着两人相连的手，脸颊慢慢爬上红晕。

    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眼前的人，又因为没有类似的经验而迟疑，过了半晌抬起头，表情因为紧张而有些严肃：“不要不开心。”

    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黑雾，他沉默一瞬，将未眠拉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后颈，指尖在衣领下抚过，碰到一截光滑的背部。

    黑雾回道：“好。”

    他说话间凑得极近，吐息擦过耳垂，似乎还有一点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

    未眠的脸更红了，他悄悄扭头，看了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再次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你到底是谁呢？”

    话音刚落，四周徒然出现无数翻涌的黑色雾气，填满未眠视线内的所有空隙，唯独在两人周身空出一圈没有靠近。

    梦境中的未眠虽然不够清醒，早已把绝大部分记忆忘在了脑后，却还下意识地不想接触到这股雾气，同时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人是安全且可以亲近的。

    他有些不安，往黑雾怀里缩了缩。

    这些越来越兴奋、无声沸腾的雾气，仿佛正是在回答着他的问题，又像因为他意图窥探不该知晓的答案，愤怒地想要将他撕碎和吞噬。

    未眠默默把脸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帽檐下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四周。

    黑雾安抚一般，用掌心轻柔顺着他的脊背：“你会知道的。”

    这个梦十分短暂，预感到梦境即将结束时，未眠眼中流露出不舍。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情绪，只是问：“我明天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可以。

    黑雾抱着未眠，手臂隔着宽大的外套圈住他纤细的腰，应道：“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未眠意识开始模糊。

    很快，他睁开双眼，看见身侧熟悉的石壁。

    一旦醒来，梦里许多细节又遗失了大半，但这一次梦中人的脸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不仅如此，他还记得自己想要亲近那个人的念头，和最后还能再见的约定。

    未眠仔细回忆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记错。

    其实他在临睡前，还有些担心黑雾会不会进入他的梦境，虽然以前和藤蔓一起待在石洞里的时候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但现在他知道了藤蔓就是黑雾，心里总忍不住会想，结果并没有。

    好像……是没有出现过。

    未眠转过头，正好看见藤蔓挨过来蹭他的脸。

    他没有动，却在藤蔓想要缠上手腕的时候先一步爬了起来，一边道：“今天起晚了……我去把果子拿出来晒。”

    藤蔓的动作凝滞，在原地安静停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跟着出去。

    —

    昨天打回来的水用来擦身，早就用完了，未眠还得去一趟湖边。

    从这里直接过去，最近的一条路会经过信徒死亡的地方，他想特意避开，但怕在林子里走丢浪费时间，没有绕太远。

    靠近那一侧时，未眠忍不住远远望了一眼，却发现信徒的尸体好像不见了。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缠着不动的藤蔓，想起那次看见拖着尸体丢到树林外的蜘蛛。

    未眠犹豫了一下，收起好奇心继续往前，来到湖边看见了随意丢在草丛里的背包。

    一开始他还以为又有人类进了树林，走进发现背包上沾了不少血迹，附近也没有任何人影。

    未眠仔细回忆，想起昨天变异成信徒的那个人，背上是背着什么东西的，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无暇顾及别的。

    现在那人已经死了，背包里如果有用得上的东西，自己倒是可以收起来。

    未眠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谢谢，蹲下来打开背包。

    藤蔓见状松开他的手腕垂落地面，在一旁等待。

    背包里的东西不多，有一套深色的干净衣服看起来还挺新，还有两个小罐子里装着慢慢的肉干，未眠打开闻了闻，吃了一块最小的。

    肉干很硬，味道也不怎么样，但却是未眠这段时间以来唯一尝到的肉味了。

    他很想再吃一块，又舍不得，重新盖好罐子如获珍宝般放进口袋。

    剩下的是一块刻有字迹的金属牌，和一张地图。

    金属牌上刻的是一个名字，下方还有两行字，分别是“异能：火系”和“基地：长川”。

    这种金属牌，未眠在席城见过类似的，是新人类独有的东西。

    他们外出时若遇上危险没有回来，牌子被其他人找到一是能确认身份，二是如果没有找到，这牌子就当是一个简易的墓碑，与尸骨一起埋在某处。

    未眠翻看手里的牌子，心里感到疑惑。

    其他基地的新人类有这类身份牌很正常，可是这个牌子，是昨天那个人的？

    他如果是新人类，又怎么会变异成信徒。

    未眠想不通，暂时把牌子收了起来。

    最后是那张地图，图纸是一种布料，上面画得满满当当，夹杂不少地名，正中央有个单独放大的图标，写着“伊甸园”三个字。

    未眠看着那个图标，脸上的神色又是一愣。

    他皱着眉看了许久，突然解开外套的几颗扣子，将内里穿的衣服拉上去一点，露出肚脐上方的一个胎记。

    胎记看起来像一只正往下俯冲的鸟，口中衔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而这个胎记，和地图上的图标几乎一模一样。

    未眠既不解又迷茫，这是巧合吗？

    皮肤上的图案边缘线条十分清晰流畅，其实一点都不像胎记，反而像后来印上去的，但这印记自未眠记事起就存在，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所以也不怎么在意。

    藤蔓游了过来，蹭蹭未眠腰间露在外面的皮肤，未眠心不在焉，推开它拉下衣服。

    这张地图，未眠也单独收了起来，仅剩的一个空背包未眠还舍不得扔，于是放进湖中和水草绑在一起，泡一泡上面的血迹和血腥味。

    那套衣服未眠举起来看了一下，对他来说稍微有一点大，但也能穿。

    他想把身上的衣服换掉，趁现在太阳大，换下来的衣服马上可以洗完晒一晒。

    只不过有藤蔓在身边，未眠有点不自在。

    他抱着衣服，对藤蔓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藤蔓安静匐在岸边的草丛中，没有任何表示，未眠独自走到树下，见它没有跟过来。

    他将手里的衣服先挂在树枝上，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这时候，一点轻微的响动从上方传来。

    未眠抬起头，看见一只身后长着尾巴的小动物，正蹲在树枝上打量他。

    未眠睁大双眼，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是一只灰色的松鼠，未眠曾在基地见过这种动物，它们有时候会溜进来偷食物，见到人就跑。

    而眼前的这只不仅没有跑，还一边探头探脑，抽动鼻尖在空气中嗅一嗅，一对小爪子想攀住未眠的帽子。

    帽檐是软的，未眠怕它抓不稳会摔下来，试着向它伸出手。

    小松鼠一点都不怕未眠，从树枝跳到未眠张开的掌心。

    它低头啃了啃未眠的袖口，发现不能吃，又重新回到了树上，穿梭林间很快跑远。

    未眠望着松鼠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脱下外套。

    而这一幕，都被岸边的藤蔓注意到。

 第12章 第 12 章

    未眠将外套挂在树上，转头发现岸边的藤蔓不见了。

    它不知去向，未眠刚才在看松鼠，也没注意到什么动静。

    他走出树下环顾四周，果真没看见它。

    它和昨天一样自顾自地离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

    不对，藤蔓一直都是这样，那次突然消失好几天，未眠还为它担心了好久。

    但面对一只一直跟着他，意图尚不明确的怪物，他总不可能要求对方去做什么之前都自己打个招呼。

    不过藤蔓不在，未眠看着安安静静的湖边和清澈的湖水心念一动。

    他想下水洗个澡，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太阳落山后反而更冷，未眠不敢轻易减掉衣服，白天要是出过汗，就总觉得浑身难受。

    趁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在岸边的水里简单洗一洗，不会花太多时间。

    捡来的背包还在湖里浸泡着，未眠绕到远处另一侧，折了根树枝试探湖水的深度，确认安全后迅速脱了衣服下水。

    即使现在太阳很大，未眠整个人进入水中时还是被冷得一颤，水面以下的温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冷得多。

    他匆匆洗完，顺便拿着毛巾搓了搓头发，上岸后擦干身体和滴水的发丝，再换上那套干净的衣服。

    帽子暂时不能戴了，未眠打了个喷嚏，把帽子和换下来的衣服放到一起，洗完挂在太阳能晒到的树上。

    等到天快黑了，未眠也不见藤蔓的身影，于是收起衣服独自回去。

    在他离开后，蜘蛛从茧里钻了出来。

    它是在未眠洗衣服的时候过来的，看见未眠一个人在这里，悄悄躲着没有出现。

    直到未眠走了，它才迈着八条腿来到湖边，低头打量着水面。

    有一种叫做鱼的东西，是人类普遍喜爱的食物，就生活在这样的湖泊中。

    蜘蛛拿出软肢中夹住的一张纸，打开看向上面的字。

    ——鱼肉的十种做法。

    但这张纸并不完整，后面还有一大半的内容找不到了，并且有几个地方缺了字，留下一个正正方方的小洞。

    蜘蛛研究了半天也看不懂，上面全是一些人类专用的词语。

    它收起纸张，决定先从抓鱼试试。

    —

    未眠回到石洞，将还有一点湿润的衣服挂在附近，夜里的风一吹，早上起来应该就能干了。

    那个背包他没带回来，还丢在水里泡着，等明天再去看看。

    趁着还有一丝日光，未眠再次拿出那张地图仔细查看。

    只有地图中央的“伊甸园”有图标，标注的字也更大，这地图怎么看都像是指引他人去往伊甸园，但背包的主人来自长川。

    未眠凑近看了好久，终于在地图某处找到“长川”两个字。

    而长川继续往北的方向，隔着一片荒芜区的位置，写着“席城”。

    未眠回忆自己离开席城基地后走的方向，顺着路线找到一处空白的荒芜区。

    这一处，应该就是他身处的树林。

    难怪这个人会出现在林中，他应该是要回自己的基地。

    就算是异能非常强悍的新人类，为了安全起见基本不会独自外出，而进入树林的只有一个人……若他还有同伴，大概也同样凶多吉少。

    还有他从一个新人类变异成了信徒，这一点更让未眠隐隐担忧。

    末世残酷，底层纯人类能存活到现在，全靠身负异能的新人类庇护，如果连他们的状态都不稳定……

    未眠不敢再想下去，他收起地图，蜷缩在石洞里发呆。

    和他身上胎记十分相似的那个图标，也让他有些在意。

    伊甸园……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可他一个被驱逐的人，有什么资格加入别的基地。

    再说从这里过去路程遥远，出了这片树林，他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未眠默默叹息，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

    深夜，黑色的雾气从石洞外飘散进来，围住未眠熟睡中的身体。

    未眠在梦中睁开双眼，看见眼前熟悉的面孔，还有些恍惚和迷茫。

    他很快想起昨天的梦与最后的承诺，开心道：“你真的来了！”

    未眠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黑雾一贯冷冽的眉眼变得柔和几分，应了声：“嗯。”

    他白天离开树林去外面寻找新的猎物，才回来不久。

    实际上未眠今天冷落藤蔓，转而和一只灰扑扑的四条腿动物十分亲近，黑雾心生不悦，杀光了沿途所有的怪物也无法彻底平息心底的焦躁。

    他不明白，未眠每次在梦里乖巧顺从，醒来后却又开始反复无常，捉摸不透。

    曾经未眠与藤蔓最亲近，他喜欢和这种绿色的植物待在一起，会主动和它说话，给它取名字。

    甚至在面对危险时，还会将它护在自己身后。

    然而短短几天时间里，未眠就变了。

    或许是他那时离开太久，藤蔓不再出现，未眠又喜欢上了什么别的东西。

    黑雾想起白天那只曾让未眠留恋不舍的松鼠，眼眸微眯。

    这种低劣的生物，不配得到未眠的喜爱，也就只有躯壳勉强有用。

    未眠此时还看着黑雾，伸出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漂亮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喜悦与开心，眼神湿润又羞涩，仿佛在说“你怎么不抱抱我”。

    正因为是在梦里，未眠不必思考太多，他已经逐渐卸下防备，在这意识世界里慢慢展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他也变得直白许多，他对眼前的人有好感，所以不自觉地亲近。

    黑雾伸手抱住未眠，弯下腰把脸埋在他的颈间轻蹭，嘴唇不小心擦过皮肤。

    未眠躲了一下，红着脸推他。

    但黑雾能感觉到，未眠不是真正的抗拒。

    他无法准确地形容，这反应却让他想要更加用力地摩擦那一小块皮肤。

    未眠从黑雾眼中看出一丝危险的情绪，缩了缩脖子：“你不要这样……”

    即使他愿意和黑雾亲近，但亲吻这种事情在他的潜意识里，依旧是不可以轻易做的。

    黑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继续，退而求次抬手抚摸他头顶的角。

    摸角……应该可以吧？未眠迷迷糊糊，角上传来的异样感让他既想躲开，又想让黑雾再摸一摸。

    毕竟除了梦里的他，没有人会喜欢这么丑陋的东西。

    同时他渐渐感到一阵困倦，靠在黑雾肩头沉沉睡去。

    —

    梦境结束，未眠在天亮时分准时醒来。

    这一次的梦，他清晰地记住了一个细节，梦里的人一直在抚摸他的羊角。

    醒来之后，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轻柔摩擦的温度，沿着脊骨往下激起一阵战栗。

    未眠的脸越来越红，赶紧钻出石洞。

    帽子和衣服在外面吹了一晚上已经干透了，未眠把帽子重新戴上，才感觉心里没那么慌了。

    衣服他收下来叠好放进石洞，准备去湖边打水时发现，藤蔓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它昨天还非要和自己一起睡，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未眠心里有点别扭，但总之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担心它了。

    他拎着树桩来到湖泊，被岸边一团白色的东西吸引视线。

    这东西看着不太正常，未眠不由得警惕，站在原地远远打量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动静才小心翼翼过去。

    待他走近，发现这团东西不是怪物，而是一些堆积在一起的不明物质，看着像是布料。

    布料的另一头浸在水中，半透明的材质漂浮起来，大量活鱼在底下拥挤地游动。

    未眠呆了好一会儿，迟疑着弯下腰，想把布料扯开。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布料是一张密实的大网，把鱼全装在了里面，开口的地方固定在岸边，鱼在水中能活下来，却逃不出去。

    他抓住布料试着提起来一看，里面至少有二三十条鱼，未眠甚至怀疑整片湖的鱼都在这里了。

    见到这这奇异的一幕，未眠第一时间想起，前几天摆在湖边石头上的一大堆野果子。

    会是蜘蛛吗？

    未眠摸了摸手下的白色布料，觉得和那次蜘蛛装了怪物尸体去丢弃的袋子有点像。

    虽说不确定，面对这么多鱼，未眠不心动是假的。

    他早就想试一试鱼的味道，可惜自己抓不住，当初那两条死鱼，他又不敢接受。

    但这里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未眠想了想，去附近捡来一根顶端尖锐锋利的树枝，打开布网的口子。

    网里的鱼实在太多，又被限制了行动范围，未眠轻松刺中一条，固定在树枝上被带了出来。

    他重新系好口子，看着还在摆动着尾巴的鱼，思考该怎么吃。

    生的肯定不行，未眠也不会做饭，他在基地仅仅学过一些钻木取火的方法。

    看来只能试着用火烤，未眠暂时放下鱼，去湖边的树林中寻找可以使用的工具。

    他很快收集了许多干枯的杂草，还有几块开裂的树皮。

    正要再去找一些树枝时，未眠听到身侧的草丛里有响动。

    他低下头，看见两截又细又小的前肢扒开草叶，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脑袋。

    是那只小怪物？未眠有些意外和惊讶，停下来没有动。

    枯枝虫往前走了几步，一对芝麻大的眼睛望着未眠。

    它已经跟了未眠一路，确定上次那个可怕的气息不在未眠身边，才大着胆子出来。

    未眠见它主动靠近自己，慢慢蹲下来，从口袋摸出一颗晒过的果子。

    他把果子放在手心，移到枯枝虫的面前。

    枯枝虫低头看看果子，又看看未眠，突然一下子窜过来攀上他的手，抱住果子开始啃。

    它的后腿往下缩，姿势像坐在未眠的手心，看起来还有点可爱，未眠就这么伸着手看它吃。

    晒过的果子小了一圈，没过多久就被啃得干干净净，枯枝虫用前肢擦擦脸，随后顺着未眠的手臂往上爬，在他肩膀处停住。

    未眠转过脸看向右肩，抬手想摸一摸这只小怪物，还没碰到时枯枝虫主动探头过来，在他指尖上蹭了蹭。

    果然很可爱……未眠有点喜欢它，轻声和它打招呼：“你好。”

    枯枝虫听见他的声音，歪头眨了一下芝麻眼，叠起四肢趴了下来。

    这是要跟着他的意思吗？

    未眠抱着干草和树皮起身，去别处捡树枝，枯枝虫果然一直安静待在他的肩膀上，前肢稳稳勾住衣服布料，未眠走动弯腰也不会掉下来。

    终于找齐需要的东西，未眠抱着一堆干草树枝回到湖边，依次摆放在一块矮石上。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动作笨拙地转动树枝，尝试了半晌没能成功，手心还被树枝粗糙的表皮磨红了一大块。

    未眠放下树枝揉了揉手，这时趴在他肩上的枯枝虫动了。

    它跳到石头上，似乎对树枝很好奇，左右打量了几眼，用前肢把这根和它身躯一样粗，长度是它两倍的树枝轻松举了起来。

    未眠有些惊讶，但也只当它是在玩，正要把树枝拿过来，却看见枯枝虫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将树枝尖锐的一头对准木块和树皮，开始摆动前肢。

    它只有巴掌那么大，力气和速度却令人震惊，树枝在它的动作下疯狂旋转，相连的部位很快冒起细烟。

    未眠看傻了眼，见到起烟赶紧回过神，加了些干草和树枝让火星子继续燃烧。

    枯枝虫则回到未眠的肩膀，重新趴了下来。

    火越来旺，未眠最后往里放了一根最粗的树枝，应该能烧挺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烤鱼，直接把串了鱼的树枝放在上方，时不时翻个面。

    枯枝虫见状又想来接过树枝和鱼，未眠拦住它：“不用不用……这个我可以。”

    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生个火还得让这么小一只怪物帮忙。

    未眠把枯枝虫送回肩膀，摸了一下它小小的脑袋：“谢谢。”

    枯枝虫在他指尖蹭了蹭，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烤了大概十多分钟，未眠闻到了焦味，还有一点不好形容的味道。

    他觉得应该熟了，放下树枝用湖水浇灭石头上的火。

    鱼被烤得黑乎乎的，看着就不好吃，未眠还是很心动。

    等鱼没那么烫了，未眠试着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慢慢从期待转为一言难尽，最终把那块又苦又硬的东西吐了出来。

    难道鱼就是这种味道的吗？

    未眠不死心，撕开烤鱼表面的一层皮，又尝了尝里面的肉。

    这一次的要好很多，虽然还是不好吃，但至少能下咽。

    未眠很珍惜他第一次烤的鱼，挑挑拣拣半天，把能吃的都吃掉了，剩下的要么太硬，要么太腥，鱼刺倒是不多。

    他还撕了一小块给肩上的枯枝虫，但枯枝虫似乎不喜欢鱼肉，嫌弃地跑到另一边肩膀趴下。

    吃完鱼，未眠把四周收拾干净，杂物堆放到一起埋进树下。

    他来到湖边之后，抓鱼烤鱼的全程都被躲起来的蜘蛛看在眼里。

    它见未眠把鱼吃了，胸口处两对软肢激动地搓了搓。

    看来未眠是喜欢鱼的，还有他烤鱼时用到的东西和方法，也被蜘蛛默默记下。

    好像很简单，下次它来试试！

    至于那只枯枝虫，既然未眠不赶它，蜘蛛也不打算管。

    布网中剩下的鱼，未眠暂时没有动，他扔了一些水草和岸边的淤泥进去，鱼在里面应该死不了。

    下午，太阳渐渐落山。

    未眠带着枯枝虫回去，心想要是今晚藤蔓还不出现，他可以让这只小怪物留在石洞，如果它愿意的话。

    然而还没到达目的地，枯枝虫就从未眠肩上下来，站在他手上抱住一截手指蹭了蹭。

    随后它窜进茂密的草丛，转眼消失不见。

    未眠都来不及叫住它，只好从口袋摸出两颗果子，放在枯枝虫离开那片草丛前。

    他刚刚直起腰，一个灰色的身影突然从树上跳进他怀里。

    未眠手里装满水的树桩差点没拿稳，他低头一看，比白天见到枯枝虫时还惊讶：“咦？”

    跳进他怀里的，好像是昨天那只小松鼠。

    它一身灰色毛发，颈部与腹部是白色的，长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爪子正勾住未眠的外套爬上他肩膀，低头嗅了嗅。

    这个位置，是枯枝虫刚才待过的。

    未眠心里莫名划过一丝异样感，他试着伸手摸了摸小松鼠，它丝毫没有躲避，任由未眠动作。

    虽然昨天小松鼠就不怕他……未眠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但未眠从前也没接触过任何动物或者怪物，既然枯枝虫能认得他，那小松鼠会不会也是？

    而且他实在喜欢这类毛茸茸的小动物，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它的尾巴。

    “你要跟我回家吗？”未眠轻轻碰了碰小松鼠微抬的前爪，问道。

    小松鼠当然不可能回答他，未眠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小松鼠都安静待在他肩头。

    直到抵达石洞外，小松鼠才跳了下来，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未眠来到石洞口。

    未眠不知道它要做什么，蹲下来独自钻进石洞，下一秒小松鼠竟然也钻了进来。

    它身姿轻盈，一下跳进未眠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未眠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松鼠这么亲近他，就像他一直养着的小宠物一样，可他们实际上才第二次见面。

    他慢慢抚摸着怀里的小松鼠，掌心感受到的温度比自己体温稍低一些，柔顺的毛发和尾巴摸起来软软的。

    的确很适合当宠物……他虽然也很喜欢枯枝虫，这只长相奇特的小怪物还帮他钻木取火。

    但它和毛茸茸的小松鼠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不知怎么的，未眠又想到了藤蔓。

    有前车之鉴在，他其实不该随便把枯枝虫和小松鼠留在身边，这荒芜区内仿佛没几个正常的生物。

    可是……小松鼠太可爱了，未眠心想。

    它只是一只松鼠而已。

    未眠自我安慰一般，抱着怀里的松鼠躺下。

    夜幕降临，未眠再次陷入梦境。

    他是侧躺着的姿势，有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后腰的掌心缓缓抚过脊背。

    未眠很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脸，下意识往前蹭了蹭，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黑雾没有听清，低头询问：“什么？”

    未眠的声音很小：“要摸角……”

 第13章 第 13 章

    未眠在梦境中越来越不设防，主动把脸埋进黑雾的颈间。

    他白天烤鱼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浮浮沉沉，只想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好好睡一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未眠的错觉，梦里的睡眠似乎更令他感到舒适与酣甜。

    他下意识寻找着熟悉的人，又想让他再摸一摸自己的角，这样他还能入睡得更快一些。

    黑雾无法拒绝，他搂紧未眠，低头贴着他的侧脸蹭一蹭，另一只手摸上一侧羊角。

    未眠又往他颈侧缩了缩，脸颊微红。

    他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完全将黑雾当成了依赖，撒娇一般让他摸摸自己的角。

    黑雾眼底的暗红愈发显现，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住，黑色的小角被重重摩擦了一下。

    未眠脊背一颤，抬起头眼神委屈，一边含糊道：“不舒服……”

    黑雾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凑过来想感受他说话间呼出的温度，被未眠推开。

    未眠刚才差点就要睡着了，被他这么一弄睡意丢了大半，控诉道：“你轻一点。”

    他不仅让黑雾摸角哄他睡觉，还要对他提要求，这种事换了别人，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黑雾一言不发，低沉晦暗的眸子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再次覆上一对羊角，温柔轻缓的抚摸，未眠终于满足，重新闭上眼。

    这一觉未眠睡得非常好，比平时起得晚了点。

    而他醒来的时候，昨晚那只小松鼠还在他怀里。

    它很安静，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未眠，见他睁开眼看自己，凑过来蹭他的颈侧。

    小松鼠蓬松的尾巴扫过来，未眠脸上有点痒，安抚般摸了摸它背部的毛发，抱着它出了石洞。

    未眠不知道松鼠要吃什么，他的存粮只有野果子和从背包里找到的肉干。

    他拿着一颗果子送到怀里的小松鼠嘴边，小松鼠不为所动，又从罐子里拿出一块肉干。

    肉干只有那么多，吃完就没了，未眠昨天都没舍得吃，他有一点点心疼，又想着喂一次也没什么。

    结果小松鼠也不吃，对这两样食物丝毫没有兴趣。

    这下未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剩下他唯一能想到的食物，就只有烤鱼。

    小松鼠既然待在他身边不走，那自己肯定不能让它饿肚子。

    于是未眠抱起小松鼠，拿上树桩去湖边。

    在未眠心里，已经把这只小松鼠当成了自己的宠物，这和以前他面对藤蔓或者枯枝虫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或许因为一个是树林中常有的动物，另一个是神秘且不知底细的怪物，它们可能更懂得伪装和隐藏，表面显露出来的特征，可能并不真实。

    就像昨天的那只小怪物，那么小一只，能轻松举起自己体型两倍的树枝，取火的效率比他一个学过的人类都要快……

    想起枯枝虫，未眠脚步一顿，来到它昨天离开的地方。

    放在草地上的两颗果子已经不见了，未眠在附近转了一圈，果然在一片茂盛的草丛中央见到熟悉的身影。

    枯枝虫大半个身体都藏在杂草中，只露出半截枯色的脑袋，正抬起一双芝麻眼望着未眠。

    它仿佛是在这里等着自己，未眠很惊喜，从口袋摸出一颗果子想递过去。

    然而他刚刚蹲下来，枯枝虫却往后窜了几步，似乎有点害怕。

    未眠一愣，它昨天不是还愿意靠近自己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枯枝虫离得更远了一些，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点停在草丛中，它不愿意过来却也没有直接离开，还远远地打量着这边。

    未眠怀里的小松鼠安静转过头，漆黑的瞳孔与它对视。

    枯枝虫害怕地抖了抖，又往叶子下面缩，彻底消失在未眠视线里。

    见它好像走了，未眠心里略感失落，依旧把果子放在草丛边。

    他站起身，摸了摸怀里的小松鼠：“算了……”

    藤蔓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强求不得……

    未眠默默叹息，转身继续往湖边走。

    察觉到那股可怕的气息不在附近了，枯枝虫才重新探出头。

    它望着未眠越来越远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即将到达湖边时，黑雾发现了蜘蛛在附近的气息。

    他操纵着松鼠的身体，爬到未眠肩膀蹭他的脸颊，随后动作敏捷地跳上树枝。

    有蜘蛛守在未眠身边，他基本能放心，打算同前几日一样外出，夜里再回来。

    “嗯？”未眠伸手去摸蹲在树枝上的小松鼠，猜测道：“你要去哪里？”

    小松鼠伸长一对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十分留恋地蹭了蹭，扭头穿梭在茂密的枝叶间，很快没了踪迹。

    未眠眼睁睁看着，根本无法阻止。

    他嘴唇微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呢……

    未眠拎着空荡荡的树桩，最后只能独自去湖边。

    布网和里面的鱼还在，未眠先去另一侧岸边，拿出浸泡了很长时间的背包。

    背包上的血迹还在，大概是没办法处理掉了，但总归闻起来不再有血腥味。

    未眠将背包尽量拧干，挂在附近的树上等太阳出来晒一晒。

    就在他将背包固定在树上时，侧后方突然响起一点动静，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草地上。

    未眠警惕地转身，看见一块形状奇怪的白色物体，躺在不远处的杂草中。

    同时，他在空气里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好像……跟他昨天烤焦了的鱼差不多。

    树冠中央，藏在茧里的蜘蛛非常忐忑。

    它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一直在研究怎么烤鱼，结果浪费了一堆树枝，也没能成功生起火。

    蜘蛛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树林外抓了一只会吐火的幼年蜥甲怪，才终于把树枝点燃。

    接下来是把鱼烤熟，这一步它浪费了好几条鱼，都是因为烤得太焦，几乎成了一块碳。

    直到好不容易烤出勉强满意的成果，蜘蛛怕放凉了，用特制的茧把鱼包起来，再打开腹部拉链，把鱼和一堆纸放在一起。

    蜥甲怪趁它不注意时逃走了，蜘蛛还学着未眠的样子把附近收拾干净，最后再藏进茧中，打算等未眠快来的时候再把鱼拿出来放好。

    蜘蛛等着等着，不小心睡了过去，听见湖边哗啦啦的水声才惊醒。

    它悄悄划开茧，找机会把鱼丢了出来。

    未眠慢慢走近，蹲下来小心翼翼用指尖戳了一下这团白色的东西。

    是有温度的，他一下子把手缩回来，神色疑惑且迟疑。

    这东西表面覆盖的材质，与湖边的布网非常相似，应该是同一种。

    他现在离得近了，烤鱼的味道更加浓厚，正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未眠抬头看向上方，什么也没有。

    他纠结了一会儿，把这东西拿了起来，在表面找到包裹的痕迹。

    果然是和岸边的布网一样的东西，未眠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三条烤鱼。

    不知怎么的，未眠突然鼻尖一酸。

    他都还不确定抓了那么多鱼的到底是谁，今天就收到了烤鱼。

    而且这三条烤鱼，样子看着和他昨天烤出来的很像。

    未眠揉了揉眼睛，捧着鱼站起来，再次抬起头。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树梢，说道：“谢谢。”

    没有任何生物回应他，但未眠知道给他送烤鱼的，一定就在附近某一处。

    “还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吃不了这么多，一条就够了。”

    说完他感觉这话有点像在要求对方，下次还给自己烤鱼。

    未眠赶紧又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一着急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一句，只好抱紧怀里的鱼：“总之，谢谢你……”

    应该是那只蜘蛛吧？可是它为什么一直不愿意现身，明明之前曾见过几次的。

    未眠话音刚落，听见另一侧的树枝有响动。

    他以为是蜘蛛听见了他的话，转过头却看见枯枝虫飞快地朝他窜过来。

    它的前肢紧紧抱着一颗果子，但一点都不影响它在树枝间跳跃穿梭的速度，跳到未眠跟前时差点没刹住车，一下子扑到了他脸上。

    未眠腾出一只手将枯枝虫扶好，有些意外和惊讶：“你……是来找我的吗？”

    枯枝虫此时的态度与不久前截然相反，亲昵地在未眠指尖蹭一蹭，蹲在他肩头开始啃果子。

    它抱着的果子很眼熟，正是未眠临走前留下的那一颗。

    “真奇怪……”

    未眠小声自言自语，一边坐在树下，撕开烤鱼表皮的焦壳。

    枯枝虫刚才见到他，可是一步都不敢靠近，好像很怕他似的……

    想到这里，未眠眼睫微颤，他隐约发现了问题所在。

    可是枯枝虫为什么要怕他？

    或者……让它感到害怕的，是别的东西。

    未眠第一反应是藤蔓，上一回枯枝虫撞见它，得直接尖叫起来，但他从昨天起就没见到它。

    剩下的，就只有当时被他抱在怀里的小松鼠。

    恰好小松鼠不在，枯枝虫又找了过来。

    未眠眉间微皱，走神间不小心被烤鱼尾部的刺扎了一下，一个小红点出现在指尖。

    他扯掉鱼尾，把鱼肉一点一点撕下来吃，心里因为刚才的念头有些异样感。

    他没猜错的话，藤蔓就是黑雾，或者说是黑雾的一个壳子，枯枝虫害怕藤蔓，实际上害怕的应该是黑雾。

    如果它那时候不愿意过来，是因为小松鼠……

    未眠立刻打住这个念头，一只活生生的小松鼠，怎么可能也是黑雾的壳子。

    枯枝虫一定有别的原因，比如它就是害怕毛茸茸的动物，也不是有可能。

    未眠不再多想，坐在树下慢慢吃鱼。

    他平时早上的饭量就不大，今早来之前试图喂松鼠，自己也吃了一点东西，吃完一条，剩下的两条怎么也吃不下了。

    未眠重新把鱼包好，又裹了两层树叶塞进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打算留到中午和晚上。

    随后他去看了一眼布网中剩下的鱼，确认都还活着，再往里丢了些水草。

    —

    太阳落山，未眠独自回到石洞，枯枝虫不在他身边，和昨天一样半路离开了。

    他吃了一天的烤鱼，胃里有点闷闷的不舒服，多喝了两口打回来的水，提前进石洞里睡觉。

    夜晚，一只灰色的小松鼠从外面跳进来钻进未眠怀里。

    未眠被惊动，睁开眼看见是它，伸出手抱住：“你跑哪去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闭上眼贴着小松鼠柔软的毛发蹭了蹭。

    未眠没有看见，松鼠双眼中溢出一丝黑色的雾气，漆黑的瞳孔变得空洞。

    雾气无风飘动，未眠半梦半醒间直接坠入梦境，他动了动身体，右手被人牵了起来，轻轻捏住指尖。

    “你受伤了。”

    “什么？”未眠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没有啊。”

    黑雾缓缓抚过指尖顶端，上面的一个小红点立刻消失不见。

    未眠迟钝的大脑才回忆起来：“唔……今天吃鱼不小心弄的。”

    鱼？

    黑雾知道这是蜘蛛准备的，原以为未眠不会喜欢，因为当初他拒绝了自己送去的两条鱼。

    没想到现在，他又接受了蜘蛛的鱼。

    黑雾脸色越发郁结，紧紧抱着未眠：“喜欢鱼？”

    未眠只当他问的是喜不喜欢鱼的味道，犹豫着说：“……不好吃。”

    他此时在梦中，心里想的是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

    鱼的味道和他想象中的相差太多了，他今天还整整吃了三条，吃到最后感觉浑身都是一股焦味，又舍不得扔掉。

    这可是他收到的礼物，要不是鱼骨容易散架，未眠甚至有把吃剩的鱼骨保存起来的冲动。

    和以前第一次收到藤蔓送来的果子时一样，他既不敢相信，又潜意识得认为不会有下一次了。

    “但是……”未眠又说，“我烤的鱼也不好吃。”

    所以更没什么好嫌弃的。

    “我以前见过厨房做的鱼汤，特别香，”提到食物，未眠被勾起了记忆，眼底藏着向往，“还有水果罐头，新鲜的肉片，我都没有吃过。”

    还有很多东西，他都快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了，未眠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黑雾默默听着，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嗯”一声。

    未眠又打了个哈欠，不再去想吃的，把脸埋进黑雾怀中：“要摸角。”

    黑雾调整姿势将他抱好，摸上他头顶的小角。

    —

    第二天一早，未眠是被脸上温热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贴着他的脸颊蹭动，有点发痒，未眠睁眼扭头一看，是小松鼠正在舔他。

    他摸了摸脸上被舔过的皮肤，坐起来将小松鼠抱进怀里，低头捏捏它的耳尖：“早。”

    小松鼠用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又在上面继续舔了舔。

    未眠脑海中残留着一丝印象，知道小松鼠是昨晚回来的，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时间。

    他抚着小松鼠背部的毛发，一边道：“你好聪明，知道我在这里。”

    动物应该都非常厉害的嗅觉，沿着他的气味找到石洞，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未眠一边顺毛，注意力转到了小松鼠身上。

    不知为何，未眠感觉它尾巴上的毛发不再像昨天那样蓬松，有好几块地方粘到了一起。

    未眠用手顺了一下，反而让尾巴看起来更秃了。

    他有些心虚，想了想抱起小松鼠：“我带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然后在湖边晒晒太阳，或者去吊床那里也可以。

    小松鼠乖巧趴在未眠怀里，依旧喂什么都不吃，未眠只好放弃，带着它去湖边。

    他经过枯枝虫经常出没的草丛，没看见熟悉的身影，照例留下一颗晒干的果子。

    等未眠走远了，绿油油的叶片中间才探出一截枯枝般的脑袋。

    来到湖边，未眠又看见了一包白色的东西，摆放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不用猜，肯定又是烤鱼。

    这一次的分量要小许多，未眠解开布网，里面只放了一条，还微微冒着热气。

    未眠先洗了脸，坐在岸边吃鱼，特意撕下来一块喂给小松鼠。

    小松鼠低头闻了闻，还是不吃。

    未眠叹了口气，彻底没了喂它的想法。

    而且小松鼠昨天离开，夜里才回来，可能早就在外面吃了不少食物。

    吃了鱼，未眠才开始给小松鼠洗澡。

    他让小松鼠趴在岸边，用自己的毛巾沾了水，一点一点擦拭它身上的毛发。

    擦完身体和尾巴，未眠拖着小松鼠的爪子将它抬起来，想再擦一擦它的下巴和肚子。

    小松鼠全程非常乖巧，任由未眠动作，未眠拧干毛巾上的水分，贴着它的颈部往下擦。

    这时小松鼠转头盯着树林，突然从未眠手中跳开，往前跑了几步。

    它几乎浑身湿透，毛发不断往下滴着水，一丝淡淡的雾气在漆黑空洞的眼中流转。

    林间的杂草丛中，枯枝虫颤抖着藏住自己。

    它知道那个可怕的东西已经发现了它，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朝它袭来。

    恐惧与死亡的气息开始蔓延，现在逃走，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枯枝虫眨了一下芝麻眼，快速窜出草丛。

    它一边尖叫，一边往未眠的方向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躲到了他身后。

    松鼠眼中的雾气瞬间变得更浓，却在转身面对未眠时硬生生压住。

    未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但这下应该能确定了……枯枝虫怕的，就是小松鼠。

    这一幕似曾相识，未眠下意识将枯枝虫护在身后，莫名紧张地看着眼前湿淋淋的身影。

    那股不安的异样感又来了……还有刚才那一撮脱落的毛发，未眠的思绪很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躲在未眠身后的枯枝虫抱住一片衣角，确认未眠这里是安全的，恐惧逐渐缓了过来。

    小松鼠往未眠的方向靠近，见他将那只难看的虫子护得更紧，眼底露出压抑的郁气。

    但既然未眠喜欢，他可以勉强让这只虫子暂时留在未眠身边。

    松鼠再次看向树林，那里是蜘蛛的茧潜藏的方向。

    他无声的注视让蜘蛛在茧中缩了缩脖子，这是在怪它没有及时赶走枯枝虫，还是……

    蜘蛛也知道未眠喜欢枯枝虫，这种长不大的怪物对未眠几乎没有威胁，看着也是一幅友好的样子，所以它一直没有管。

    随后，它看见黑雾操纵着松鼠的身体，钻进树林中离开了。

    他一定又要离开树林去别处，蜘蛛再看向岸边的未眠，他正将枯枝虫捧在手心，和它说着话。

    “没事了，小松鼠它……”未眠安抚了一句，胡乱编了个理由，“它只是脾气有点怪，不会伤害你的。”

    枯枝虫抖了抖瘦弱的肩膀，半点都不信。

    —

    夜色将至，距离树林不远处的废墟区，有四个人结伴而行。

    他们身上的衣物颜色一致，样式也差不多，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人身上都背着体积不小的背包。

    还有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高高的废墟堆上，拿着一个自制的望远镜查看四周。

    片刻后他收起望远镜，转身跳下废墟。

    “前面有片树林，”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纸和炭笔，在上面的简易地图上画下标记，询问同伴：“直接穿过去？”

    有两个人正在搭帐篷，一个留着短发年轻女人望向他所指的方向，拧开水壶：“绕开吧，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鬼东西。”

    这片区域到处都是废墟，中间徒然出现一片树林，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确定底细的地方，最好离得远一点。

    帐篷只搭了一个，几人分配好守夜的顺序，其中两个人先一步进入帐篷休息。

    与此同时，未眠躺在石洞里，还没有睡着。

    他反复想着白天小松鼠的异常，又后悔不该让它就这么离开。

    洗澡洗到一半，它身上还滴着水，一定不舒服，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未眠暗自叹息，在狭窄的石洞里叹了口气。

    今晚夜里的温度还比平时更低了，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好在洞口的杂草足够厚实，未眠穿着外套并不觉得冷。

    他伸手拽住一片叶子，心不在焉地捏在手里。

    这时候，外面的草丛突然窸窸窣窣地响，随后一个熟悉的灰色脑袋探了出来。

    未眠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你……”

    他立刻坐了起来，伸手碰了碰小松鼠，感受到一片冰凉。

    它真的回来了，可是状态看着好像不太好。

    在微弱的光线下，小松鼠原本就不再柔顺蓬松的毛发更是粘成一团，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洗完澡没有及时擦干的缘故，尾巴耷拉在地上。

    它钻了进来，杂草重新盖住月光，石洞内的视线昏暗，未眠看不清楚别的细节。

    小松鼠爬上了他的膝盖，低头蹭蹭他的手，冰冷和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让未眠手一颤。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赶紧用之前洗好晒干了的衣物包住小松鼠的身体，试图让它暖和一点。

    “你今天去了哪里？”未眠有些自责，“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洗澡的。”

    白天的太阳很大，沾了水的毛发即使没有擦干，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未眠便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小松鼠听见他说话，挣扎着想从衣服里钻出来，被未眠紧紧按住。

    “别动别动，”他安抚一般拍了拍它的背部，“你身上太冷了，等明天太阳出来，我带你去晒一晒……”

    可是这样被紧紧包裹在一堆布料里，就不能碰到未眠了。

    小松鼠眼中慢慢溢出黑色的雾气，石洞里光线太暗，未眠没有注意到。

    未眠重新躺下，将小松鼠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紧贴在身上的毛发。

    现在天黑了，也不好在林子里生火，只能等天亮后再说。

    未眠心事重重地闭上眼，他睡得不安稳，在梦境里醒来时意识也不太清醒。

    有人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问：“为什么……”

    他不是最喜欢小松鼠吗？为什么好像又不喜欢了。

    是因为那只丑陋的虫子，还是……

    这声音很熟悉，未眠艰难睁开眼，见到曾在梦中出现过好几次的脸。

    他实际心里很不安，但一看见眼前的人，莫名就放松了许多。

    未眠无法思考他对自己说了什么，习惯性地依偎过去，口中呢喃：“摸摸角……”

    身侧人的气息凝滞了一瞬，掌心抚上一对角。

    未眠这才靠在他的颈侧，呼吸慢慢平缓，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未眠就醒了。

    他感到怀里的东西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小松鼠扒开衣服跳了出来。

    它来到未眠眼前蹲下，低头蹭了蹭他的侧脸，瞳孔外游荡着一丝尚未收回的黑色雾气。

    反应过来的未眠瞳孔骤缩，一把将它推开。

 第14章 第 14 章

    黑雾才退出梦境不久，未眠就醒了。

    他操纵着松鼠正想与未眠亲近，和他一起再睡一会儿，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未眠慌忙跑出去，后退几步远离石洞，复杂的神色难以言表。

    片刻后，熟悉的灰色身影从洞口的杂草中挤出来，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

    未眠又退了一步：“你……是阿藤？”

    或者说黑雾，它们本就是同一个芯子。

    昨天他还不愿意相信，觉得枯枝虫害怕小松鼠只是个巧合，它不可能与黑雾有关联，结果……

    他惦记着今天早点起来，先带小松鼠去湖边，在太阳没出来之前取个火烤一烤，不能让它冻着。

    未眠很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贸然给小松鼠洗澡，又没能及时擦干身体，才让它不小心生病。

    但这所有的念头，都在看见小松鼠的眼前出现黑雾时，被碾碎成了渣。

    难怪……难怪藤蔓好几天都不见影子，原来早已换了个壳子，悄悄回到了他身边。

    所以只有他第一次见到的小松鼠，才是真正的小松鼠，后来从树上跳进自己怀里的，已经是黑雾了。

    未眠心里有点难受和委屈，他以为小松鼠是真的喜欢自己，以为能拥有一只毛茸茸的，属于他的小宠物。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象，也根本没有什么寻着他的气息找过来的动物嗅觉，全是黑雾在他身边的伪装。

    待未眠话音刚落，蹲在草丛间的松鼠动了动，眼里再次溢出黑沉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凝聚翻涌，围绕在松鼠周身。

    黑雾不再收敛与隐藏，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他是“阿藤”，这是未眠给他取的名字。

    未眠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袖口：“真的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藤蔓，又是松鼠，它好像还很讨厌那只长得像枯树枝的小怪物。

    出现的黑雾越来越多，缓缓凝聚拉长，沿着未眠的方向飘过来，顶端的雾气试图贴上他的脸颊。

    未眠立即躲开，并退到后方一棵树后，目光警惕。

    黑雾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雾气转眼间变得更加浓郁与晦暗。

    雾气的另一头还在松鼠身上，未眠最初见到的那只小松鼠，从活蹦乱跳到现在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无物，像一尊雕塑。

    未眠的表情很难看，眼睫微颤：“你……它死了吗？”

    他不知道黑雾对小松鼠究竟做了什么，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壳子”，所以小松鼠才不吃东西，身上的体温总是偏低。

    未眠不愿意往最坏的结果去想，攥紧衣物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而黑雾却以为未眠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对他如此抗拒。

    和那只被未眠护了两次的虫子一样，这些如蝼蚁一般的生物总能获得他的喜爱与关注。

    黑雾压下不悦，从松鼠体内抽离。

    小松鼠直挺挺地躺下，未眠心里一下子揪紧，下一秒看见仰躺在草地上的小松鼠四肢抖了抖，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它小巧的鼻尖抽动着，直起腰转头打量四周，神态完全变了个样，随后快速跑进林中。

    未眠看着它跑远，才松了口气。

    小松鼠还活着就好，它原本就是自由生活在野外的动物，懂得自己寻找食物和住所，应当不需要他过分担心。

    他的目光留恋不舍，悬在空中的黑雾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未眠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走出树下张望，正以为黑雾是不是离开了，就看见才离开不久的小松鼠重新出现在林间。

    它朝着未眠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地勾住外套，几下跳上来扑进未眠怀里。

    未眠手忙脚乱地接住它，还来不及反应，看见黑色的雾气再度从松鼠体内抽离。

    小松鼠身体僵直了一瞬，恢复回原本的意识，见到周围陌生的环境，慌忙又想逃走。

    未眠彻底呆住，他放开小松鼠，在黑雾又一次蠢蠢欲动时出声阻止：“别去……不要再抓它回来了。”

    他简直头疼，搞不懂黑雾究竟在想什么，它不再使用小松鼠的身体，放人家走就是了，干嘛非要弄回他身边。

    未眠是不介意养一只真正的，毛茸茸的小宠物，可是小松鼠明显不愿意。

    黑雾这才打消念头，转而移动过来靠近未眠，丝丝缕缕的雾气围着他流转，随后在他眼前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比未眠高一截，边缘冒着沸腾的雾气，抬起“手臂”想触碰未眠。

    大白天的，阳光下出现这样一幕，未眠着实被吓到，僵着不敢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未眠其实能感觉到，黑雾对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但它实在太奇怪了，长得奇怪，行为也奇怪。

    不仅如此，黑雾还曾给未眠留下过不太好的印象。

    人影站在草地上，迈开步子朝未眠走来。

    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近，未眠有点害怕，扭头又躲到了刚才的树后：“你别过来……”

    他看着黑雾凝成的人影，隐约回忆起一些像在梦里发生过的画面。

    梦里也是这样漆黑的影子，紧紧禁锢住他不让他逃离，并且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

    剩余的实在太模糊，未眠想不起更多细节，只觉得心里更加慌乱。

    人影停了下来，在树影下忽明忽暗。

    未眠此刻浑身上下都显露着对他的拒绝，眼神也是防备且不安的，明明在梦里时那么乖巧顺从，还会主动让他摸一摸角。

    然而脱离了梦境，他又开始不受掌控。

    他喜欢的，自己都可以给。

    ——食物、野花、吊床、藤蔓、松鼠。

    勉强再加上那只丑虫子，若非未眠喜欢它，它怎么可能活得到今天。

    甚至未眠不想让松鼠死，他就不杀，舍不得松鼠离开，他就重新抓回来，即使最后又被未眠亲手放走。

    面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黑雾有足够的耐心陪着未眠玩，却无法接受未眠对他的拒绝。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太惯着他了，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安静的树林间，黑雾凝成的人影凭空消失。

    未眠睁大眼睛，紧张地望着四周。

    它又去哪里了？

    下一瞬，未眠感觉到有一阵细风，贴着他的侧脸轻柔滑过。

    黑雾徒然出现在他身后，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伸出扭曲的藤蔓与触手，将未眠紧紧缠住。

    未眠措不及防，缠住他的雾气看起来没有实体，却让他几乎动弹不得，身侧阵阵翻涌而上的浓雾让他有种即将被吞噬的错觉。

    他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雾中渐渐凝出另一个单独的人影，若隐若现的呼吸洒在他耳侧，抬手推掉了未眠的帽子。

    未眠头顶一对小小的羊角露了出来，被一层又一层的雾气缠绕包裹，试图用一贯抚摸的方式来安抚他的情绪。

    然而此刻并不是在梦里，也没有未眠熟悉的面孔，突如其来的触碰只会让他更加害怕。

    他的挣扎停了下来，身体不住地颤抖，一半是羊角传来的异样感，另一半是秘密突然暴露在外的惶恐不安。

    “不……”未眠眼尾泛红，看着像要哭了，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黑雾又心软了，缠在未眠身上的雾气放松了一些。

    他正要再试着哄一哄，或者未眠喜欢的话，把那只丑虫子抓过来……

    突然，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量从未眠体内迸发，将身后的黑雾击退。

    “砰——”

    粗壮树干直接拦腰折断，附近凌乱的草木像被一阵飓风掀过，雾气四处溃散，安静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缓缓凝聚。

    未眠被响动吓得一颤，发现黑雾没有再束缚住自己，扭头小心翼翼打量，仿佛还在状况之外。

    黑雾悬在离他不远的空中，颜色与之前相比淡了许多。

    飘散过来的一丝雾气似乎想蹭一蹭未眠的脸，让他不再这么害怕，然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消失在原地。

    未眠茫然地望着四周，确认黑雾真的走了，独自回到石洞蜷缩在里面，把脸埋进膝盖。

    —

    快到中午，未眠还没有从石洞里出来。

    今天的天气也不太好，是他进入树林以来的第一个阴天，灰蒙蒙的天色看着像要下雨，冷风在外面一阵一阵得吹。

    未眠裹紧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果子。

    他没去湖边，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送给他的烤鱼，还有那只小怪物，它自己能不能找到食物……

    未眠心情不太好，他不想出去，只想一个人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发呆。

    而且他左边的肋骨有点疼，刚才掀开衣服看见了一片淤青。

    又是力量使用后的副作用，未眠轻轻按了按那一块皮肤，眉头紧紧皱起。

    黑雾承受了那一击，雾气直接撞倒了一棵树，它多半也不好受，不然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离开。

    未眠默默想着，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

    这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是草叶互相摩擦间发出来的声音，一路朝着石洞的方向靠近。

    未眠屏住呼吸，背靠着石壁不敢动，心跳逐渐加快。

    是怪物？还是重新套了个壳子回来的黑雾……

    声音在距离石洞不远的地方停住，未眠心里正紧张，一个冒着热气的白色物体从洞口轻轻丢了进来，同时一股烤鱼的味道在洞内蔓延。

    未眠呆了呆，立刻捡起烤鱼钻出石洞。

    外面的草地上，一只十分眼熟的蜘蛛正转身要走，它浑身黑色，长着硕大的腹部与细细的八条腿，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对白色软肢，头顶印着类似人脸的纹路。

    蜘蛛没料到未眠会突然出来，根本来不及掏出茧躲藏，它轻轻“呜”一声，低头用胸口的软肢慌忙捂住头顶，匆匆逃向树林。

    它果真是在刻意躲着自己，未眠下意识喊道：“等等……”

    蜘蛛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转头脚步停了下来。

    它好像很紧张，八条细腿在草地上戳来戳去，看一眼未眠又赶紧低下头，似乎还有点胆小和害羞。

    除了体型和外貌，这看起来哪里像是凶残嗜血的怪物，未眠被勾起了好奇心，朝它的方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再往前蜘蛛就会后退。

    实际上未眠也不敢离得太近了，他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蜘蛛，虽然确认了是它一直在给自己送鱼，面对这么一只庞大的蜘蛛时还是有些忐忑。

    未眠手里捧着细心包好的烤鱼，小声道：“前两天的鱼，也是你送的吧？谢谢你。”

    蜘蛛羞涩地搓了搓软肢，摇摇头表示不用谢。

    看见它的动作，未眠睁大双眼：“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蜘蛛又点了点头。

    未眠这下彻底确定了，眼前的这只怪物真的能与自己沟通。

    他看向蜘蛛的目光越来越好奇，干脆在草地上坐下，不用再让蜘蛛仰着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鱼呢？”未眠又问，“之前石头上的那些果子，也是你放的吗？”

    蜘蛛继续点头，抬起软肢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腹部。

    它的脑袋大小与身躯极不匹配，嘴巴也是小小的，腹部却非常大。

    未眠猜测，蜘蛛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食物，吃了就不会饿肚子。

    “谢谢，”未眠有点不好意思，捏着手里的烤鱼，“太麻烦你了，还给我送到这里来……”

    他以为是蜘蛛见他上午没去湖边，担心他没东西吃，才特意过来一趟。

    所以，蜘蛛果然是一直知道他住在哪里的。

    然而蜘蛛却摇了摇头，两对软肢纠结地搅在一起。

    其实未眠猜得没错，蜘蛛今天没见他出现在湖边，的确有些担心，但真正让它过来的，是黑雾。

    提及与黑雾有关的事，蜘蛛不敢再随便摇头或点头，得好好回答未眠的多问题。

    它在未眠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下，弯腰将腹部往前折，打开中央的拉链取出石板。

    看见蜘蛛的肚子里，竟然塞的全是满满的纸，未眠神色震惊。

    随后，他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蜘蛛在许多纸张上翻找，从上面轻轻撕下一些小纸片，贴在石板上。

    过了一会儿，蜘蛛伸长前腿，将石板推到未眠眼前。

    石板上的纸片每一个都印着字，拼起来组成了一句话。

    ——“主”“命令”“我”“前来”“照顾”“您”

    它竟然还认字！未眠一边惊叹于蜘蛛的与众不同，一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皱眉：“主？是谁？”

    蜘蛛听见这个问题，却缩了缩脖子没做任何表示，似乎不敢将那个名字拼出来。

    电光石火间，未眠在脑海中捕捉到一丝念头：“……黑雾？”

    他突然想起来，最初放了两条死鱼在他附近的，极有可能也是披着藤蔓壳子的黑雾。

    而藤蔓送过的果子，蜘蛛也给他送了，刚好就在藤蔓消失的那几天。

    蜘蛛赶紧扭头张望，确定黑雾不在附近，才非常轻得点了一下头，收回石板吃掉上面的小纸片。

    未眠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那次见到被黑雾杀死的信徒，尸体死状与树林边缘的尸堆十分相似，就猜测过蜘蛛和黑雾会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竟然是主仆……

    而且，还是黑雾让蜘蛛过来“照顾”他的。

    未眠心里有点乱，他又想起了上午黑雾离开时的一幕。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是黑雾先强行按住他，还摘了他的帽子……

    烤鱼再不吃要凉了，蜘蛛指指未眠手里的鱼，做了个送进嘴里的动作，示意他快吃。

    它发现未眠并不害怕自己的长相，也没刚才被发现时那么紧张了，整只蛛都放松了下来。

    未眠打开布包，撕掉烤鱼表面的硬壳：“你知道……黑雾去哪里了吗？”

    蜘蛛摇头，黑雾的去向从来不会告诉它，它也没有资格询问。

    未眠纠结了一会儿，咽下一块鱼：“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除了有点担心黑雾有没有受太重的伤，未眠还发觉，他与黑雾之间或许有一些误会。

    他反复想着自从进入树林后，身边发生的所有怪事，包括这两天的小松鼠。

    蜘蛛还是摇头，表示它不知道。

    未眠只好换了个话题，将视线转向蜘蛛还没合上的腹部：“你的……肚子里面，都是这些纸？”

    席城基地里保存的纸质书，加起来还没蜘蛛肚子里的多，只不过蜘蛛的这些全是各种散落的纸张，并不是书籍。

    蜘蛛骄傲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把拉链边缘露出来的纸小心塞进去。

    它还没有把石板收回去，未眠还在跟它说话，一会儿可能还用得上。

    未眠好奇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肚子里全是纸，那岂不是不用吃东西了？

    蜘蛛伸出软肢，从草地上随意扯下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原来它吃素……一想到自己还曾误会它是一只以虐杀为乐的怪物，未眠就很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晒干的野果，伸手递过去：“这个你喜欢吃吗？”

    蜘蛛歪头看了几眼，迈着细碎的步子靠近，胸口的软肢伸到最长，快速接过未眠手里的果子，又立刻退到原处。

    它把果子放进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它小心翼翼的模样都被未眠看在眼里，心想它看起来这么害羞，难怪总是不愿意出现。

    渐渐的，未眠已经不再把蜘蛛当作一只怪物看待。

    虽然他此时坐在林间和一只蜘蛛说话，这场景看着有些诡异。

    “对了，我叫未眠，”未眠放下吃了一半的鱼，伸手在草地上划下名字的笔画，“未来的未，睡眠的眠。”

    蜘蛛是认字的，它盯着看了一会儿，在肚子里翻找。

    片刻后蜘蛛将石板推过来，未眠看见上面贴的两个字，正是“未”“眠”。

    他摸了摸石板上的小纸片，问道：“你呢？你有名字吗？”

    眼前的怪物虽然长着八条腿和一个巨大的腹部，实际却一点都不像蜘蛛，未眠不想这么草率地称呼它。

    未眠的话却让蜘蛛愣住，它的名字？

    它有名字吗？

    蜘蛛陷入沉思，它知道自己是人面蛛，但这并不是名字吧。

    就像未眠，他是人类，名字却叫做未眠，这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代号。

    所以，它没有名字。

    但它可以自己给自己取一个！

    蜘蛛眼神骤亮，开始在肚子里疯狂翻找起来。

    它的两对软肢非常灵活，不断将纸张拿起后抛开，足足找了好几分钟。

    最后石板重新推了过来，上面贴着两个小纸片。

    —— “露”“娜”

    “露娜？”未眠轻声念道，“很好听。”

    像个女孩子的名字，未眠抬头看向一身漆黑的蜘蛛，一边觉得这名字有点违和，一边又觉得很可爱。

    “露娜，”未眠又喊了一声，把石板还给它，“谢谢你的鱼。”

    蜘蛛很激动，不仅因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还因为未眠夸了它。

    “露娜”是它见过最复杂的两个字，在纸上非常显眼，看着也很特别。它拿起石板又满意地看了一会儿，开始捡起周围散落的纸张。

    等未眠吃完了烤鱼，蜘蛛就打算离开了。

    黑雾还没回来，它得抽空去树林外围巡视，做好保护未眠的任务。

    它抬起一条细细的前腿挥了挥，向未眠道别，转身匆匆钻入树林。

    未眠独自收拾完鱼骨和焦壳等杂物，喝了口储存的水，趁着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钻进石洞。

    今天的天气反常，到了夜里更加冷。

    刺骨的风在外面刮，未眠又在石洞里添了一层厚厚的干草，侧躺着蜷缩起来，宽大的帽檐往下压，几乎盖住整张脸。

    —

    睡到半夜，未眠被一阵莫名的响动惊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黑雾回来了，迷迷糊糊扒开洞口的杂草，却看见蜘蛛的几条细腿。

    “露娜？”未眠确认自己没看错，起身钻出石洞。

    果然是蜘蛛，它围着石洞打转，偶尔抬起身体在空气中扒了扒，像在摆弄一团透明的东西。

    见到未眠醒来，它“呜呜”几声，语气有些焦急，扭头继续在附近走来走去。

    未眠不明所以，走到它刚才待过的地方，伸手摸到一点柔韧冰凉的触感。

    他走了一圈，石洞外围一圈都有这种东西，将附近一小块地方裹了起来。

    “这是什么？”未眠不敢轻举妄动，退到石洞口。

    蜘蛛没空拿出石板回答，只是摇摇头，用前腿指了指石洞，示意未眠快进去。

    黑雾今晚不在，巢涌却恰好在此时来临。

    巢涌期间，大量的信徒将会聚集到一起，涌向人类基地，攻击沿途遇见的一切生物。

    蜘蛛提前察觉到一丝异常，赶紧来到未眠这里。

    巢涌路线不会横穿树林，但可能会有部分脱离队伍的信徒闯进来。

    蜘蛛爬上透明茧翻了出去，又从外面加固了一层。

    这种透明的茧能挡住未眠的气息，并且肉眼看不出异样，再加上有它守在外面。

    撑过今晚就好，或者等到黑雾回来。

    未眠看着蜘蛛的动作，总觉得心里不妙。

    他正要进石洞，脚下的地面隐隐震动起来。

    远处突然刮来一阵风，夹杂着一丝泥土与血液的腥臭味。

    蜘蛛眼神一凛，亮出前腿顶端锋利的尖刃。

 第15章 第 15 章

    蜘蛛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未眠更加担忧, 他紧皱着眉，蹲下来用手触碰地面。

    震动似乎来自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 又像……

    突然间, 未眠的脸色变得极差。

    他想起来了，这是巢涌。

    每隔三四个月，所有信徒会在同一时间陷入狂躁，在某个神秘的指引下涌向人类所在之地，每当这时候, 新人类的异能会有不同程度的减弱。

    地面的震动是大量信徒在奔跑，它们会碾过前方遇到的一切, 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它们, 除了死亡。

    上一次巢涌来袭时，席城基地遭遇重创, 有两个新人类死亡, 基地被迫向内移, 缩小了一大圈面积。

    而距离那次巢涌，仅仅只过去了一个月时间, 它们又来了。

    风从南边方向吹来，一点冰凉的湿意突然落在未眠脸上, 他抬头望向上空。

    下雨了。

    漆黑如墨的夜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直直地往下坠，压抑与未知的惶恐几乎令人窒息。

    未眠望向蜘蛛，突然喊了它一声：“露娜。”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神情无比担忧。

    蜘蛛扭过头来, 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而它一对绿豆似的眼睛太小，在昏暗的视线下根本看不见。

    它又挥了挥前腿，让未眠赶紧进去。

    未眠知道蜘蛛是要保护自己，他心情很复杂，动了动唇想说话，喉间却像被堵住。

    震动越来越强烈，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漆黑一片的林间，弯腰钻进石洞，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

    与此同时，树林边缘的废墟中，有几个人正在地上挖坑。

    下着细雨，坑外堆放了一些断裂的岩壁与大块的石头，一旁还有两具信徒的尸体，一个短发女人用刀划开信徒的肚子，鲜血立即涌出。

    她将信徒的内脏丢弃到四周，一股难闻的血腥味立刻弥漫。

    另一个年轻男人捏着鼻子，右手在半空中挥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石壁震动几下，从堆积的杂物中腾空而起，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过来。

    “这办法能行吗？”他脸色很臭，语气有些烦躁，“不是才一个月，为什么又来了？”

    要不是巢涌突然来临，他们今晚连夜赶路，就能离开这附近去往下一个区域。

    这里到处都荒凉的很，唯一看起来富有生机的树林不敢贸然闯入，连一只能当坐骑的绿齿兽都抓不到。

    短发女人脱下沾满血迹的手套，丢到地上：“试试吧。”

    巢涌时的信徒没有成千也有好几百，即使在异能没有减弱的情况下，他们五个人在外面也无法抵御这么多怪物，避开已经来不及，只能尽量藏匿。

    血能掩盖住他们身上的气味，那些发狂中的信徒应该不会注意到沿途某个不起眼的废墟堆。

    地上的坑已经挖好，足够容纳他们躲进去，负责挖坑的三个人双臂膨胀了数倍，生出类似鱼鳞的外壳与利爪，正在慢慢消退恢复成原样。

    他们三人面容几乎一模一样，是三胞胎，异能也是相同的。

    五人快速躲入坑内，刚才隔空操纵石壁的男人使用异能，将一旁准备好的杂物挨个挪过来盖在入口处，只留下一些可供呼吸的缝隙。

    没过多久，雨停了。

    淡淡的月光穿透云层，洒在下方的废墟堆与树林，远处昏暗的视线内，一大片信徒逼近。

    它们浑身青白色的鳞片，长相与体型各有不同，犹如海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潮水，跟随队伍不知疲倦地极速奔跑，朝着目标前进。

    这支巢涌的方向从南往北，附近一带荒芜区几乎没有什么建筑物遮挡，唯独一片横在中央的树林。

    信徒群被迫分流，擦着树林边缘掠过，却依旧有一部分脱离了队伍，直接穿入林中。

    地面震动与踩踏的响动不断，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嗬嗬”声，藏在坑内的五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很快，一只跑在队伍最前方的信徒掠过废墟，没有丝毫的停留。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没有发现这里的几块石壁下方，还藏着几个呼吸，偶尔有闻到血腥味的，也只是停下来在空气中抽动鼻尖，随后又继续往前，更没有兴趣搭理地上的两具信徒尸体。

    坑内的五人在黑暗中互相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们不敢这时候放松警惕，时刻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大量信徒还在连绵不断地奔涌，队伍后方更加拥挤。

    “砰”一声闷响，一只信徒被绊倒在地，正好撞到坑外堆放的杂物，将一块岩壁往前挪动了几分，露出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提了起来，好在那只信徒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迅速爬起来跟上。

    蹲在坑边的年轻男人抬起右手，用异能将石头一点一点移回去。

    然而这时候，另一只信徒敏锐地捕捉到了异能波动，转头看向那块石头，尖尖的耳朵动了动。

    它的体型较小，脊背弯曲下躬，直立时的高度与一个成年人相似，四肢瘦长灵活，一跃而起踩着同伴的身躯，快速靠近波动的来源处。

    坑外堆积的杂物又动了一下，这只信徒直接跳到了最上方的岩壁，趴下来一边打转一边抽动鼻尖。

    异能的波动又消失了，它盯着岩壁下一道漆黑的缝隙，将瘦骨嶙峋的手臂探了进去。

    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阻力，抽出手臂朝下方愤怒地嘶吼，开始试图扒开遮挡的杂物。

    坑内，年轻男人的右手青筋迸起，用异能死死固定住岩壁与石块，额边冒出细汗。

    其他几人的脸色同样凝重，叫声会把其他信徒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三胞胎的双手异变成利爪，随时准备应战。

    而就在此时，外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无数信徒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仿佛来自炼狱底层绝望的哀嚎。

    伴随着身体骨骼被不断挤压碾碎的声音，浓稠的鲜血顺着缝隙流入坑内，腥臭味充斥着整个鼻腔。

    —

    不久前，数十只信徒闯入林中。

    蜘蛛守在未眠藏身的石洞外，警惕地盯紧前方。

    以往每次巢涌，它只需要躲在茧中就好，透明的茧能够在任何地方完美隐藏，但未眠身为人类，却不能和它一样在茧中呼吸。

    它只能在石洞外围布置一圈厚厚的茧，几乎把存货都用光了，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一旦撞上还是会发现。

    这里地形开拓，是信徒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蜘蛛不放心，打算如果有信徒靠近，就先将它们往别处引。

    片刻后，三只信徒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石洞附近。

    它们发现了拦住去路的蜘蛛，怒吼着俯身压低脊背。

    狂躁的状态让信徒失去耐心，即使不清楚眼前怪物的底细，仍旧准备直接攻上来。

    蜘蛛丝毫不惧，口中发出“嘶嘶”的恐吓声，锋利的前腿刺入地面。

    它正偷偷瞥着一会儿把信徒往哪里引，林间再次传来响动，又有两只信徒靠近。

    一共五只信徒，它们体型全都十分庞大，最小的一只也足足比蜘蛛大了三倍。

    蜘蛛眨了一下绿豆小眼，扭头就跑。

    它刚刚朝后方的树林迈出几步，一条粗壮的肉触从远处甩过来，准确缠住它的后腿。

    蜘蛛惊恐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就被肉触提了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躲在石洞内的未眠听见这一声闷响，吓得身体一颤。

    他知道有信徒过来了，而且不止一只，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这声音，是蜘蛛被攻击了吗？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未眠无比担忧，忍不住轻轻扒开洞口的杂草，透过草叶间的缝隙看向外面。

    角度受限，他视野内只能看见蜘蛛的几根细腿，它趴在地上没有动。

    随后一只信徒走了过来，它转了一圈，抬起强壮的利爪，对着蜘蛛用力踩下去。

    见到这一幕的未眠几乎心脏骤停，他大脑一片空白，当即冲出石洞：“露娜！”

    信徒被他惊扰，爪下的位置一偏，踩在了蜘蛛腿上。

    “啪”地一声脆响，蜘蛛的两条腿被硬生生踩断，身躯一抖：“呜……”

    而几只信徒见到未眠这个活生生的人类出现在眼前，立刻丢下蜘蛛，兴奋地吼叫：“嗬、嗬呃……”

    石洞另一侧还有两只，一条肉触朝未眠刺了过来，被透明的茧挡住。

    但茧抵挡不了多久，信徒已经发现了未眠，他有危险。

    蜘蛛强忍着剧痛，用剩下的几条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未眠站在茧内，声音颤抖：“你快走……”

    信徒的目标永远是人类，蜘蛛完全可以趁现在逃走。

    他记得它有特殊的方法藏匿，在这林中一定能避开信徒，安全度过巢涌。

    蜘蛛不肯走，它一瘸一拐上前，拦住信徒阻止它们攻击茧，又被信徒一爪子拍开。

    它再次将目光转向未眠，试图撕开眼前这一层看不见的遮挡物。

    然而下一刻，它发现它动不了了。

    未眠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漆黑无光的瞳孔映着信徒庞大的身躯，空洞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咯……咯吱……”

    他面前的信徒突然开始缩小，先是断裂消失的骨骼，身躯与内脏搅在一起软成烂泥，脱落的鳞片掉落时立刻腐烂成灰。

    一只三米高的信徒，转眼间变成了一小滩血水。

    未眠如梦初醒般咳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脱力的身体倒在地上。

    他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在疼，像有一把钝刀割开皮肉，隔着内里的骨头。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一团浓稠的黑雾，如乌云般遮挡住月光。

 第16章 第 16 章

    地上的那滩血水殷红鲜艳, 从叶片顶端滑落的水珠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竟然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反而更像是玫瑰花碾碎捣出的汁液, 渗入地底滋养着土壤。

    怎么看, 都与刚才还站在这里的信徒毫无关联。

    这诡异的景象让其他四只信徒警惕起来，停下攻击茧的动作。

    然而不等它们有所反应，茧内的人类仿佛体力透支了一半，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

    几只信徒本就在巢涌的作用下无比兴奋，见状更加肆无忌惮, 最远处的一只信徒裂开长满獠牙的嘴，肉触再一次朝未眠的方向甩去。

    “噗——”

    透明的茧应声破裂, 肉触缓缓缩回, 冷风立刻从被刺穿的缝隙中灌进去。

    蜘蛛刚刚被信徒一爪子拍开，撞在树上短暂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它急得不行, 软肢揪住草叶, 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此时，月色突然隐没在黑暗中。

    蜘蛛似有所感, 仰起头看过去。

    一团黑沉的雾气不知何时高高悬在半空，像浓到化不开的墨汁, 光线被投下的阴影吞噬得干干净净。

    是黑雾，他终于回来了。

    “呜……”蜘蛛差点哭出来，一时激动牵扯到断腿上的伤，又疼得直抽抽。

    周围一片死寂, 雾气在极盛的怒火下沸腾翻涌, 不断朝外蔓延扩散, 直至笼罩住整片树林都还未停歇, 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

    下方的信徒瑟瑟发抖，头颅与脊骨被压得抬不起来，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不止是这几只，所有闯进树林的信徒，包括还未跟随巢涌队伍离开，游荡在树林外围的那些，全都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逼近。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本能得生出无法反抗的惧意与绝望，等待死亡的降临。

    瞬间，黑雾压了下来。

    雾气裹住范围内的所有信徒，阵阵惨叫与躯体被碾碎的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

    力量的绝对悬殊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被吞噬生命力的信徒痛苦死去，瘫软的尸体倒在地上。

    不远处，躲在坑里的五个人在信徒安静下来时就发现到了异样。

    随着外面不断传来令人心惊胆寒的动静，一只信徒的尸体倒在石壁上方，鲜血顺着入口的缝隙留进来，很快浸湿里面的泥土。

    发生了什么？

    他们脸色惊疑不定，比刚才还难看几分，年轻男人紧盯着不断涌入的血液，一咬牙想推开石壁出去，否则一直这么呆下去与等死无异。

    身侧的短发女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悄声按住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示意再等一等。

    半晌后，动静越来越小，直到周遭再次陷入安静。

    外面的那些信徒，似乎都已经死了。

    又等了片刻，盖住入口的石壁无声挪动，露出一道口子。

    确认安全，五人才推开所有遮挡的杂物和那具尸体，从坑里出来。

    待看清眼前的场景，他们不由得屏住呼吸，心底的震惊无以复加，久久不能回神，脊背慢慢爬上一阵彻骨的凉意。

    地上遍布信徒的尸体，死状极为凄惨诡异，粘稠湿润的血浆在脚下流淌，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地面。

    浓浓的血腥味风吹不散，他们如同置身于炼狱之中。

    这里的信徒全部死亡，队伍里剩余的不知所踪，巢涌大概率被迫停止了。

    末世以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过了许久，有人用干涩的声音轻声问：“是怪物？”

    他们这一路过来，没有再碰到其他新人类，而且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信徒，恐怕连那几个异能最强的新人类联合起来也做不到。

    如果是怪物……

    虽说大部分怪物与信徒不同，它们并不听从暗巢之主的指令，会攻击闯入自己领地的一切生物，包括信徒，自然也包括人类。

    这样一只强悍到恐怖的怪物，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最好躲得远远的。

    三胞胎之一突然开口：“我看见了。”

    “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他转头望着树林的方向，“有东西去了那边。”

    树林边缘也有几具信徒尸体，挤在狭窄的树干之间，早已没了气息。

    一旁的年轻男人追问：“长什么样子？”

    说话的是三胞胎中的老大，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像乌云一样的东西……离得太远，我不能确定。”

    “文越，”短发女人出声喊道，用袖口掩住口鼻，脸色不太好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

    年轻男人原本还想问一句什么，闻言把话咽了进去，应道：“好。”

    他再次看向树林，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探究之色。

    五人很快带好随身物品出发，匆匆远离树林这一带。

    他们离开了刚才的地方，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才渐渐消失，众人都脸色稍缓，一边警惕地注意着附近。

    文越放慢脚步，与队伍最后方的短发女人并排走在一起。

    “姐，”他压低声音，“我觉得那个怪物，很不寻常。”

    除了怪物强到匪夷所思的力量，还有具体哪里不寻常，文越说不上来，只是自己的直觉。

    而且他们在坑里躲过一劫，可能是怪物没有发现，也可能是发现了，却没有对他们动手。

    见到尸横遍地的惨状，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惧或害怕，甚至有一探究竟的冲动。

    他把自己的感受都说了，文雅皱着眉，迟疑着扭头：“真的？”

    文越的异能，是比较特殊和少见的操纵系。

    他能隔空移动带有岩石的物体，这需要他与物体之间建立一种感应，只有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才能使用异能操纵。

    因为这一点，文越在成为新人类后，大概因为这独特的感知能力，直觉大部分情况下都很准。

    他们准备挖坑躲避巢涌的时候，也是文越第一个提出异议，只是当时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结果后来果然出了点岔子。

    文越点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文雅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对那片树林有想法。

    可是他们终究不清楚那只怪物的底细，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无法回到基地……

    “我不进去，”文越知道文雅谨慎小心，向她保证，“这么晚了，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过夜，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巢涌被迫停止，说不定还会有一些信徒结伴而行四处游荡，他们这时候在夜里赶路，其实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听他这么说，文雅考虑了片刻，应允道：“好。”

    三胞胎对此也没有意见，他们就在附近的废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搭上帐篷过夜。

    —

    树林里，倒在地上的未眠失去意识，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雪。

    信徒们都死了，黑雾从远端撤离，回到未眠身边。

    丝丝缕缕的雾气无比轻柔，缠绕住未眠周身将他整个人拥住，缓缓带离地面。

    未眠悬在半空中，被雾气温柔包裹着陷入梦境。

    他意识逐渐苏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疼痛。

    那种刀割一般的感觉遍布全身，体内像有一把火在烧，要将他彻底烧成灰才肯罢休，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又是冰冷的。

    未眠闷哼一声，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身体蜷缩起来。

    有人轻轻将他抱了起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侧脸，抹掉上面的泪痕。

    不知为何，未眠感受到这股温度，身上的疼痛突然得到些许缓解。

    他下意识追逐着温暖的来源处，紧紧抱住身前的人，鼻尖充斥的气息熟悉且令人安心。

    “你受伤了。”

    抱着他的人在说话，吐息擦过耳畔，一只手解开他的外套，从衣摆下探了进去。

    未眠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躲开。

    他左边肋骨处有一大片淤青，是黑雾还未离开树林前，他爆发异能留下的副作用，随着肋骨处的皮肤被轻柔抚过，淤青很快消失不见。

    那只手退出来后，未眠迷迷糊糊睁开眼，把脸埋进黑雾怀里，小声道：“我不舒服……”

    他说话间还带着一点鼻音，语气十分委屈，想让眼前的人再为他治疗。

    肋骨的淤青已经恢复如初，黑雾安抚般轻轻摸着未眠的后颈，问道：“哪里不舒服？”

    “这里，还有这里，”未眠闭着眼在身上胡乱指了指，说：“浑身都不舒服。”

    黑雾将他的手牵住，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未眠果真不难受了。

    身体的不适感彻底消失，未眠昏昏沉沉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黑雾，突然开始挣扎：“露娜……露娜还在外面！”

    黑雾抱住未眠，一边耐心地抚过他的脊背，一边问道：“露娜是谁？”“是给我送过烤鱼的一只蜘蛛，它叫露娜，”未眠神色担忧，眼里满是自责，“它受伤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蜘蛛完全能自己躲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信徒将蜘蛛的腿踩断的画面，已经忘了昏迷之前见到了归来的黑雾。

    黑雾安抚道：“人面蛛？它没事。”

    他进入未眠的梦境之前看过一眼，蜘蛛的伤没有大碍，断掉的腿过段时间就能长好。

    未眠忧心忡忡：“真的？”

    他在梦里总是习惯性地依赖眼前的人，虽然担心的蜘蛛的安危，却还是因为黑雾的话而得到安抚。

    黑雾低垂着眼，用手抚过未眠湿润的眼尾：“嗯。”

    与此同时，外面包裹住未眠的黑色雾气分出一缕，飘散到蜘蛛面前。

    蜘蛛守在黑雾与未眠附近，它本来想把周围的信徒尸体处理掉，奈何腿上有伤，连走路都困难。

    它只好先编织出一些茧，将自己的断腿固定好包了起来，打算先等未眠醒来后再说。

    它之前被信徒拍晕，不知道未眠为什么会昏迷不醒，只发现地上的信徒似乎少了一只。

    雾气飘过来时，蜘蛛低下头颅，还以为黑雾要给自己什么指令。

    然而雾气直接缠上它的身体，片刻后撤离，它断裂的腿已经长好了。

    蜘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立刻撕开腿上包得紧紧的茧，抬起来活动了一下。

    不仅如此，它身上各处的一些小伤也完全恢复了。

    蜘蛛激动万分，“呜呜”叫了两声，还有些不敢相信。

    以黑雾的能力，这点小伤自然不在话下，它只是没想到黑雾会屈尊降贵为它治疗。

    蜘蛛心里也很清楚，黑雾真正在意的是未眠，只有未眠才有资格得到他的眷宠，自己只不过是沾了点光。

    它重新精神抖擞，开始处理地上的信徒尸体，把这些又臭又碍眼的东西丢到别处。

    梦里，黑雾凑近碰了碰未眠的鼻尖：“好了，它没事了。”

    未眠“嗯”一声，顺势搂住黑雾的脖颈：“要摸角……”

    这已经成了他在梦境中独有的放松方式，摸角不仅会让他获得舒适感，同时又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意与忍耐。

    每当这时候，他脑子里就不会再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了。

    黑雾眼眸微沉：“怎么上次不让摸？”

    “上次？”未眠很不解，无辜道：“我没有啊。”

    见他又是梦里梦外不一样的反应，黑雾一言不发，也没有顺着未眠的意。

    未眠这下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可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在梦里拒绝过黑雾。

    他的神色从茫然到失落，小声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在未眠的潜意识里，黑雾是喜欢他的。

    这个喜欢可以代表很多种含义，家人、朋友、恋人等等，蜘蛛每天给他送烤鱼，为了保护他而受伤，其实也是一种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才对他好。

    但现实里的任何事物似乎总有期限，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他不敢自作多情。

    梦里却是不一样的，他不必考虑太多，也不必深究其缘由，凭着感觉来就好。

    然而黑雾好像不愿意了。

    未眠委屈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截袖口，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第17章 第 17 章

    未眠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越来越难过。

    再加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梦境即使让他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那种茫然与无助的感觉却还十分清晰。

    此刻两人正在石洞里, 外面晴朗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宽敞的石洞, 石壁之间不断缩小距离，原本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慢慢变得与现实中的一样狭窄。

    未眠是坐在黑雾腿上的姿势，这下环境变得拥挤，他被迫与对方挨得更近, 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他呼吸一颤，石洞的缩小停了下来。

    黑雾还是刚才那副模样, 一贯带着冷意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搂住未眠，抬起来的手在他的眼尾抚过, 抹掉一点湿润的痕迹。

    最后他才摸了摸小巧的羊角, 似乎还凑近亲了一下。

    未眠看不见, 只能隐约体会到停留片刻的触感，他觉得应该是亲了的。

    石洞外暗下来的天又变亮了, 里面的空间却还未变回去，他往黑雾怀里缩, 又觉得黑雾没有不喜欢自己。

    大概因为他是梦里的人，所以总是有求必应。未眠心想，他要是能真正出现在自己身边该多好，喜欢他陪着他, 还会温柔地为他治伤……

    未眠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微顿, 突然发现一点违和的地方。

    他在梦里治好的伤……醒来后确实恢复了。

    未眠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抬头看向黑雾。

    后者正亲昵地抱着他, 低声问：“还想要什么？”

    只要是未眠喜欢的，不论是什么物件还是要求，他都可以满足。

    未眠对这个问题措不及防，迟钝的思维又开始跑偏：“我……不知道……”

    能在这末世平安活下来已经是奢望了，他哪还敢要什么。

    “不喜欢那只虫子了？”黑雾继续耐心道，掌心慢慢抚顺着未眠的脊背，“灰尾巴，你也不要。”

    未眠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灰尾巴应该是松鼠，至于虫子又是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一想起松鼠，未眠的心情又有些低落：“小松鼠不喜欢我。”

    那只松鼠愿意让他抱，全是黑雾在操纵的缘故，黑雾退出它的身体之后，它就逃也似的跑了。

    黑雾神色淡淡：“你喜欢就好。”

    为什么要在意低劣生物的感受？未眠只需要思考想要或者不想要，可惜的是未眠似乎不喜欢那些生物由他来支配。

    未眠没能跟上他的脑回路，逐渐回忆起自己早上为什么害怕，和躲在石洞里不出去。

    “都怪那团雾，”他小声嘀咕，“要不是它……”

    本来小松鼠愿意让他摸一摸，他就很满足了，要不是那团黑雾利用了小松鼠的身体来骗他，他又怎么会这么失落。

    而且他再晚一点发现，小松鼠估计连命都没了。

    还有黑雾强行缠在他身上吓唬他的事，也被未眠加在一起默默记了仇。

    听见未眠提到自己，黑雾顿了顿：“怪我什么？”

    “不是你……”未眠呆呆地说，游离的眼神突然开始慢慢变亮，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想养一只小宠物，”未眠声音很轻，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向往，“耳朵很尖，眼睛圆圆的，有一条大尾巴的那种。”

    以前基地里除了经常来偷食物的松鼠，还有一只猫，是基地里异能最强的新人类养的宠物。

    未眠记得那只猫是白色的，身上总是很干净，胆子非常小，除了自己的主人，平时一看见谁就溜，他只曾经远远见过两次。

    基地里只有那个新人类拥有特权，不管食物是多是少，他的猫一定不会饿着。

    未眠对猫这种生物没有太大的感觉，最多只是羡慕一只宠物好像都比他过得好，有人疼有人照顾。

    再经历了小松鼠这一回，他才生出想养宠物的念头。

    黑雾应道：“好。”

    未眠没有在意他的回答，靠在他身上喃喃道：“毛茸茸的，抱起来一定很舒服。”

    他说归说，这仅仅只是一个梦里的念想而已。

    不过这么一来，未眠那些带进梦里来的坏情绪，已经被遗忘到看不见的角落。

    头顶的角被轻柔抚摸着，他开始感到困倦，闭上眼很快呼吸平缓。

    —

    蜘蛛忙了大半夜，清理掉附近的信徒尸体和血迹，唯独浓浓的血腥味还散不掉，尤其树林各处和外围还有更多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几乎整片树林都蔓延着这股难闻的味道。

    它新长好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使用过度就有些酸痛感，最后实在累得跑不动了，于是只清理了未眠附近的一小片范围。

    还有最让它发愁的一点是，湖水也被污染了。

    应该是有好几只信徒经过时，在湖边游荡或喝水，刚好死在岸边，大量血迹流进了湖里。

    甚至还有一只半个身体都掉了进去，搅碎的内脏顺着开裂的伤口涌出来……

    信徒的血又臭又腥，对人类的身体有一点毒性，养在茧里的鱼当然不能再留了，蜘蛛忍痛割断茧，思考着要到哪里再为未眠寻找水源与食物。

    今晚死了这么多信徒，全都成了黑雾所增长的力量，他多半能够彻底离开树林了。

    也不知道黑雾还会不会允许自己跟着他……或者跟着未眠。

    蜘蛛匆匆回去，未眠已经被黑雾送回了石洞中安睡。

    黑雾不知去向，蜘蛛织出一个茧把自己塞进去一半，守在石洞外面。

    未眠真正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亮，杂草缝隙间的阳光晃着眼。

    这熟悉又平静的景象让他一阵恍惚，慢慢坐起来后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蜘蛛听见未眠醒来的动静，收起尖刺的前腿拨开洞口杂草：“呜？”未眠愣了一下，惊喜道：“露娜！”

    他立即钻出来，紧张地打量着蜘蛛：“你没事吧？那些信徒……咦？”

    未眠记得清清楚楚，蜘蛛昨晚被信徒踩断了两条腿，还被一爪子拍开。

    然而此时蜘蛛的八条腿都好好的，身上也没看见有什么伤。

    蜘蛛知道未眠担心它，退后一步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打开腹部拉链拿出石板。

    这就是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了，未眠连忙在蜘蛛对面端坐好，等着它把石板推过来。

    上面贴着——是主的恩赐。

    它的主人，也就是黑雾，也就是说……

    “你的伤，是黑雾治好的？”未眠问道，伸手想碰一碰蜘蛛的前腿。

    蜘蛛下意识往后缩，眨着眼睛看了看未眠伸过来的手，又小心翼翼把腿往前递过去。

    未眠轻轻摸了一下，表面光滑凉凉的，确实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他一回想起蜘蛛倒在地上两条腿被狠狠踩断的一幕，就觉得无比心疼。

    未眠叹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只不过是个没用的人类，离开这片树林恐怕两天都活不下来，哪里值得蜘蛛舍命来保护。

    蜘蛛很不解，它犹豫了片刻，又在石板上贴字。

    ——主在，安全。

    未眠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这才发觉周围环境有异。

    好几块草地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壤，上面的杂草不翼而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怪味。

    未眠皱着眉环顾四周，昨晚……他记得自己昏迷之前，还有四只信徒在这里，后来好像看见了黑雾。

    他盯着那几块像被挖过的草地，猜测道：“黑雾回来了对吗？是它杀了那几只信徒。”

    蜘蛛点了点头。

    何止那几只，所有的信徒都是他杀的。

    未眠没有说话，他看向不远处的另一片草丛，那里没有被挖过，几片叶尖上隐约沾着一点红痕。

    他也记得曾经站在那里的那只信徒，占据整个视线的庞大身躯，在他面前转眼化成了一小滩血水。

    未眠不确定原因，他当时的状态是不太对劲，后来还无缘无故晕倒，但如果是他做的……他体内那股无法控制的能力，并没有这个效果。

    所以，也有可能是及时赶回来的黑雾。

    想到这里，未眠再次环顾四周：“黑雾呢？”

    他话音刚落，蜘蛛连连后退几步，匐在草丛间深深低下头。

    雾气从未眠后方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勾住他耳边的发丝。

    见到蜘蛛的异常，未眠猜到几分，回过头果然看见熟悉的黑色雾气。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离开了黑雾的触碰，张了张口：“……阿藤。”

    未眠还是习惯叫这个名字，昨天他虽然和黑雾起了一点冲突，但对方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是它赶回来救了自己和蜘蛛，还为蜘蛛治好了伤。

    并且他现在知道了黑雾与蜘蛛的关系，蜘蛛能用石板与他交流，那他通过蜘蛛，不就也能与黑雾交流了。

    即使黑雾神秘又莫测，总是做让他看不懂的事，但未眠依旧决定试着和它和平共处。

    松鼠的事情他还不能完全释怀，不搞清楚黑雾的目的，他总觉得不安心。

    一大团黑雾当中涌动的雾气忽浓忽淡，分出来的一缕朝着未眠的右手缓缓飘过来。

    像是在试探未眠的反应一般，雾气中途停了下来，等待了片刻。

    确认未眠没有躲闪的意思，雾气才继续靠近，迅速缠上未眠的手腕。

    他的右手被抬了起来，雾气像曾经的藤蔓一样，从他的手腕绕到掌心，顶端轻轻触碰着指尖。

    未眠有点紧张，但没有动，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感受黑雾的触碰，是带着一点朦胧的潮湿与冷意，果真与雾气相似。

    这……也可以算是第一次的友好接触吧？

    气氛一时安静，蜘蛛在身后一动不动，连离开一步都不敢，生怕弄出动静惊扰到黑雾与未眠的相处。

    半晌后，未眠试着把手慢慢缩回来：“那个……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还想感谢黑雾治好了蜘蛛的伤，但一想到黑雾本来就是蜘蛛的主人，治疗自己的下属，好像还轮不到他来说话。

    未眠的右手抽离，雾气在空气中凝滞了一瞬，随后飘过来想蹭一蹭未眠的侧脸。

    然而这个意图，让未眠再次想起昨天早上发生的那点不愉快的记忆，扭头躲开了。

    不仅要躲开，他还警惕地将自己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像只受惊的兔子，抿了抿唇小声道：“不要碰我的帽子……”

    友好归友好，黑雾再这样做……他难保不会再次失控爆发异能。

    好在黑雾没有继续动作，安静悬浮在未眠眼前，看起来比以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温和无害。

    未眠稍稍松了口气，顺势解释起昨天早上他攻击黑雾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的，”未眠低着头，眼睫微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

    黑沉的雾气中心微微涌动一下，似乎在回应他的话。

    未眠心里忐忑，他在跟一只怪物解释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况且他们本就不是同类，黑雾或许根本无法理解。

    他一直埋着头：“而且当时你突然……我很害怕。”

    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还有强行缠上他的雾气，都让他受到惊吓。

    还是后来蜘蛛给他送烤鱼过来，并告诉他是黑雾的授意，未眠才渐渐冷静下来。

    如果黑雾对他依旧抱有善意，那它就一定会明白。

    未眠抬头见黑雾好像没什么反应，又说：“还有……你为什么要藏在小松鼠的身体里？”

    藤蔓多半只是普通的植物，小松鼠却不同，不管因为什么，未眠都不希望黑雾再继续这样做。

    无风自动的雾气缓缓流转，边缘偶尔向外飘散，这团空气一样的物质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或意图。

    于是未眠扭头向后方的蜘蛛招手：“露娜。”

    被点名的蜘蛛不明所以，看一眼黑雾，迈着步子来到未眠身边。

    它略显拘谨和紧张，因为它自己给自己新取了一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告诉黑雾。

    “露娜会认字，”未眠下巴微扬，脸上表情隐隐骄傲，仿佛蜘蛛是他教出来的，“我……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让露娜来转告我。”

    蜘蛛立刻直起脖子，半点不敢耽搁火速打开拉链拿出石板，准备接收黑雾的指令。

    未眠也在一旁耐心等待，看见一丝雾气探了过来，从蜘蛛的头顶滑过。

    然后，黑雾就从原地凭空消失了。

    未眠十分茫然，低头看向同样呆滞不动的蜘蛛。

    几秒钟后，蜘蛛甩了甩回过神，开始在腹部装的纸张中翻找，在石板上贴好小纸片递给未眠。

    ——主说，因为你喜欢。

    ——主有别的事办，要离开。

    待看清石板上的字，未眠一愣：“因为我喜欢？”

 第18章 第 18 章

    蜘蛛点点头, 确认未眠看过之后，把小纸片塞进嘴里吃掉。

    它没有继续在肚子里翻找别的纸片，要替黑雾带的话, 应该就那刚才的两句了。

    未眠在意的是第一句，“因为他喜欢”。

    他喜欢……什么呢？小松鼠吗？

    未眠眉间皱起的痕迹满满松开, 又逐渐变得有些疑惑和惊讶。

    因为他喜欢小松鼠, 黑雾才会为他将小松鼠“送”到身边来？

    当初的那两条鱼如果也是的话, 再加上藤蔓每天送来的野果子……

    只不过这次换成小松鼠, 又用了另一种方式。

    未眠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想来, 黑雾岂不是一直都对他很好。

    还有蜘蛛昨天来送烤鱼, 也说是黑雾让它来的。

    可是黑雾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不会还是他想错了吧？

    未眠心里既纠结, 又有点说不清楚的开心。

    一个人孤独在外, 发现自己正在被照顾和关心着, 任谁都会开心的吧，即使对方是一只怪物。

    他揪着自己的衣服袖口发了会儿呆，蜘蛛见他不说话, 歪着头：“呜？”

    未眠回了神, 问蜘蛛：“它要去哪里？”

    蜘蛛犹豫片刻，低头在肚子翻找。

    它作为下属, 本来是不该随意提起黑雾的事情，但此刻黑雾不在……况且未眠在黑雾心中的地位很不一般。

    贴好小纸片，蜘蛛将石板推过去。

    ——主需消化储存的能力。

    肚子里的纸张又多又杂, 蜘蛛有时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字, 只能尽量简短地表达意思。

    黑雾这一次杀了太多信徒, 吞噬的生命力需要化为自己所用, 而他昨晚一直在未眠身边，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

    未眠更加疑惑：“消化……能力？”

    蜘蛛眨了一下绿豆眼，这才想起来未眠还不知道昨晚的真正情况。

    —

    临近正午，热烈的阳光将树林笼罩，温暖安静的林间，却到处蔓延着一股血液与腐肉夹杂的气味。

    未眠被蜘蛛带到了树林边缘，远处遍地是信徒的尸体，一层一层堆积在废墟之间，林子里也有几只蜘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大量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发黑。

    他脸色苍白，转头不想再看。

    本来蜘蛛只带未眠去了湖边，告诉他湖水不能再使用了。

    巢涌经过这里，无法避免信徒闯进来，直接杀了虽然安全，但现在水源被污染，未眠只能去别处寻找。

    他昨天没去打水，小小的树桩里早就空空如也，未眠吃了几个晒过的野果子，完全解不了渴。

    想等湖水恢复正常，还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所以未眠想趁天还没黑，去树林别的地方找一些新鲜的果子回来。

    实际上他更想离开树林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上次捡来的地图未眠还留着，如果他没看错，距离树林最近的一片区域里有城市遗址，那里通常也会有大量植物覆盖，说不定能找到新的水源。

    但新的区域，也意味着可能会有新的怪物和信徒，最终未眠只打算在树林范围内走动，蜘蛛则跟在他身边。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树林外围附近，看见了外面这极为血腥的一幕。

    未眠扶着树干蹲下来，用袖口掩住口鼻，缓解那一阵反胃感。

    蜘蛛没有告诉他昨晚全部的情况，他还以为只有闯进树林里的信徒死了，其他的那些早已跟随巢涌一起离开。

    然而看外面的情形，光是附近一带死亡的信徒，至少就有好几十只。

    见到未眠脸色不太好，蜘蛛很是懊恼，它应该提前跟未眠说一声，或者尽量带他远离树林外的尸堆。

    它摘了一片干净的树叶，递给未眠，并抬起软肢做了个捂住嘴的动作。

    未眠接了过来，心底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感。

    这么多信徒死亡，黑雾究竟是什么怪物，它又为什么一直待在这树林里。

    他低头将手里的树叶揉了一下，草木汁液散发出来的清香盖住外围飘进来的腐臭味，他起身道：“我们走吧。”

    未眠尽量不去想那些尸体，和蜘蛛一起匆匆离开。

    树林外远处的废墟，也有两个人。

    文雅半蹲在废墟后方观察着附近，催促道：“好了没有？”

    文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树林的方向：“马上就好。”

    他们两人和三胞胎分开，上午就来到了树林这边。

    文越对林子里的怪物总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就算不进去寻找，也一定要试试能不能窥见到它的一丝真容。

    文雅和三胞胎都不太能理解，文越则说：“你们想想，这只怪物若与暗巢之主为敌对关系，专门猎杀信徒……”

    敌人的敌人，自然是朋友，并且怪物昨晚轻松杀死大量信徒，想必还未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人类与新人类们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差，这次的巢涌开始缩短时间，以后极有可能也会如此，再不想办法减少信徒数量，他们撑不了几年。

    可是一只强大又神秘莫测的怪物，又怎么会轻易被人类所用。

    文雅心里叹息，却也能明白文越为何执着，才会同意他多逗留一天。

    片刻后，文越放下望远镜，和文雅一起躲在废墟后。

    他眉间紧紧拧起：“外面的那些尸体还是那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怪物没有出现？”文雅提议道：“我们先回去吧，不要和其他人分开太久。”

    “不，”文越拦住文雅，吐字艰难，“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在里面。”

    文雅先是一惊，随后表情转为怀疑：“你会不会看错了？”

    文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望远镜是自制的，能看见的距离和清晰度也有限，文越不能完全确定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确实有东西在树林里。

    那一点模糊的影子，轮廓和动作确实很像一个人，还有一大片黑色的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更加看不清。

    他把自己看见的仔细描述了一遍，文雅认真听完，下了结论：“你肯定看错了。”

    说完她不顾文越还想说什么，强行拉着他离开：“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得尽快去伊甸园。”

    文越这才闭嘴，在路上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去伊甸园，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文雅脚步一顿，叹道：“总得试一试。”

    说到底，他们都在对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而抱有希望。

    文越立刻换了另一副表情：“那也让我再试试，我觉得我应该没有看错。”

    如果他见到的真的是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拥有强大异能的新人类。

    不管对方独身一人，还是有自己的队伍或基地，文越都想去见一见。

    这回沉默的人换成了文雅，她又是一声叹息，最终妥协：“再给你一天时间。”

    不等文越高兴，她补充道：“不管你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我们都得按照原计划去伊甸园。”

    文越当即应道：“我知道。”

    树林渐渐被两人抛在身后，文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

    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未眠才终于找到一些长着野果的灌木丛，他尝了几个，味道还不错，水分也足。

    干渴的喉间终于得到些许缓解，未眠摘下一些用树叶包好，并拿起两颗给一旁的蜘蛛。

    蜘蛛摇摇头，没有接。

    它不吃，未眠只好作罢，带上果子和它一起回到石洞，沿路顺手摘了一些看着可以吃的野菜。

    蜘蛛对未眠的动作很好奇，难道这些叶子未眠也可以吃？

    未眠看出蜘蛛对野菜感兴趣，解释道：“这种叶子也是食物，用来煮汤好像很不错，但是我没有锅……”

    蜘蛛似懂非懂，默默记下未眠的话。

    等一人一蛛回到石洞，黑雾恰好也在此时出现。

    它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飘散的雾气热情地缠上未眠的手腕。

    蜘蛛识趣地走开，并且一起接下了未眠手里的果子和野菜，用自己的茧重新包好存放起来。

    黑沉沉的雾气围绕在四周，未眠有些莫名的紧张：“阿藤。”

    他知道黑雾不会伤害自己，害怕的情绪倒是没有了，但一想起树林外面全是信徒的尸体，总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黑雾似乎看出他的情绪，收回飘散的雾气凝聚在一起，体积竟然在慢慢缩小。

    直到剩下一小团，“嗖”得移动到未眠怀里。

    未眠下意识伸手接住，屏住呼吸不敢动，这团雾气的边缘依旧是模糊不清的，却隐约显露出一点奇怪的形状。

    他看着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雾气在未眠怀里动了动，蹭着他露出袖口外的一小截手腕。

    这感觉就像是潮湿温热的，长着细小倒刺的动物舌苔，皮肤泛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未眠眼神有些迷茫和疑惑，但的确没有再紧张了。

    他捧着这团黑雾，没来由得说了一句：“你好轻啊……”

    话音刚落，未眠手里的雾气就重了几分，连带着轮廓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并且这团雾气的末端，开始慢慢往上伸展，长出一条尾巴状的东西。

 第19章 第 19 章

    那一长条凝聚的黑雾大概有未眠手腕那么粗, 雾气边缘向外飘散，像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

    未眠低头看着，脑海中突然浮现两个字——尾巴。

    他捧着黑雾, 手上原本轻飘飘的触感也有了变化，像是……动物的毛发。

    未眠表情呆滞，迟疑着想伸手碰一碰。

    黑雾变重了一些, 但其实还是很轻，他用一只手轻松托住, 另一只手慢慢覆上去。

    换做以前, 未眠肯定是不敢这么直接触碰黑雾的，但他现在实在太好奇了。

    他能隐约猜到, 黑雾在变成一个什么东西，和它那天凝成的模糊人影一样。

    掌心下是微热的，和小松鼠的背部摸起来很像，不过毛发更硬更厚实。

    果然像是一只小动物, 未眠睁大双眼，一路往后摸到“尾巴”的位置。

    那里摸起来更加蓬松，软乎乎、毛茸茸的……

    未眠按下心里的激动，克制住自己还想摸一摸的冲动, 收回手：“阿藤,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黑雾的形状再次有了变化，除了尾巴, 隐约还能看出四肢、身体，和头颅。

    它抬起“头”继续蹭蹭未眠, 依旧是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 一寸一寸舔舐着他的皮肤。

    只不过未眠手下的触感这么清晰, 黑雾看起来还是模糊一团, 外表的一层雾气怎么也散不开。

    这让未眠更加心痒，他觉得黑雾一定是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实在好奇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求助一般看向蜘蛛，后者趴在草丛上目不斜视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看见未眠递过来的眼神。

    太阳一落山，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黑雾和蜘蛛都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未眠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他只好试探着说道：“天要黑了，我得进石洞里去。”

    听他这么说，黑雾不仅没有从他身上离开，反而调整姿势在未眠怀里蜷成一团，似乎是要和他一起进去的意思。

    它作为一只神秘又力量强大，一晚上杀光一大批信徒的怪物，未眠当然不敢把它丢下去。

    他带着既纠结忐忑又有一点期待的复杂心情，抱着怀里的黑雾一起钻进石洞。

    狭窄的空间里，未眠小心翼翼坐好，膝盖尽量伸直不挤着怀里的黑雾，双手不知所措地撑在身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知道黑雾的真实身份下与它独处，未眠心里默念，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它是阿藤，也是小松鼠。

    石洞里的视线昏暗，黑雾的轮廓看着更像一只动物，让未眠想起了基地里的那只猫。

    它动了动，抬起“前爪”勾住未眠的衣服，凑过来舔他的下巴。

    未眠屏住呼吸，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有点紧张，但并没有害怕，看见黑雾背后立起来的“尾巴”，忍不住小声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黑雾动作顿了一下，用头顶柔软的毛发温柔蹭了蹭未眠的侧脸，当它抬起头时，未眠看见它长出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看起来像猫，但又更尖更长，外表依旧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它应该是愿意的，不然也不会主动跟着自己进石洞里来。

    未眠终于向黑雾伸手，一开始还很拘谨，小心抚摸着它的背部，再慢慢到后面的尾巴。

    黑雾的体型大概是小松鼠的三倍，像猫一样趴在未眠心口的位置，未眠终于对它的耳朵下手，手指悄悄戳了一下顶端最尖的地方。

    那只耳朵动了一下，随后黑雾伸直脖颈，头颅在未眠的手心蹭动。

    除了一些细微的差别，真的很像猫……未眠胆子越来越大，甚至敢捏起黑雾的一只前爪。

    他本来就很喜欢这类毛茸茸的小动物，加上此刻的黑雾无比温顺，任由未眠动作。

    未眠几乎摸遍了黑雾的全身，最后两只手一起抓住那根又大又粗的尾巴，好奇道：“这是你变出来的身体，还是本来的原型？”

    比如雾气是第二形态什么的……难道黑雾真正的本体，就是现在的样子？

    未眠话音刚落，黑雾睁开了一对暗红的眼睛，竖瞳直直地看向他。

    它似乎是才将身体的各个部位全部长了出来，除了眼睛，同时还拥有了温热的鼻息，洒在未眠锁骨的皮肤上。

    未眠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立刻松了手，脊背紧贴着墙壁，差点像那次小松鼠一样把黑雾推开。

    他也清醒了不少，这可是一只能将自己轻松弄死的怪物，他刚才还捏着对方的尾巴……是不是太放肆了点。

    一定是黑雾此时的形态太有迷惑性，加上一点也不像一只凶残怪物的蜘蛛，才让他忘乎所以。

    于是未眠又不敢动了，这双暗红的眼睛让他联想到一些野外经常出现的猛兽，稍有不慎就会扑上来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他正胡思乱想，黑雾真的凑了过来，冰冷的瞳孔中无一丝情绪。

    未眠心跳越来越快，紧紧闭上眼：“……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总之黑雾如果真的因为什么而生气了，他还能提前挣扎一下。

    然而黑雾只是碰了碰他的侧脸，湿润冰凉的鼻尖蹭在他皮肤上。

    它的动作很温柔，和那双令人生畏的眼睛完全不符，未眠渐渐缓了下来，重新睁开眼。

    黑雾轻飘飘的身体趴在他锁骨的位置，又开始舔他，用脸侧到下巴尖，再到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在每一寸皮肤上留下它的痕迹与气味。

    未眠尽量不去看它那双眼睛，微微仰起头，重新摸上黑雾背部的毛发。

    他没有那么害怕了，却也不再像刚才那么肆无忌惮，克制着轻轻抚摸黑雾的尾巴尖：“我要睡觉了，你要留在这里吗？”

    未眠自己问出口，就已经猜到了答案，果然黑雾重新缩回了他怀里，尾巴收起来盘在身侧。

    未眠抱着它调整姿势躺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再悄悄睁开，发现黑雾也闭上了双眼，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没有那双盯着自己的暗红色瞳孔，未眠心里就没那么害怕，他彻底放松下来，重新闭上眼。

    —

    陷入熟睡中时，未眠被拉入梦境。

    他翻了个身，发现怀里黑雾变成的小动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一只手臂正搂着他的腰间。

    梦里梦外都是同一个，未眠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习惯性蹭进眼前的怀抱，又忍不住怀念毛茸茸的触感。

    一只手摸上未眠头顶的羊角，他撒娇一般轻哼出声，抬起头对上黑雾看向自己的视线。

    黑雾这张脸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未眠却觉得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未眠也很开心，他靠在黑雾肩头：“我真的有一只小宠物了……”

    他还记得梦里提到过的愿望，虽然……和实际上的还是有那么一点区别，算不得真正的宠物，并且他还没见到对方真正的样子，只见到轮廓和一双眼睛。

    黑雾“嗯”一声：“喜欢吗？”

    未眠点点头，过了片刻又小声道：“就是……有点凶。”

    树林外那些被杀死的信徒，还有那一双暗红的眼睛，都让他有些发怵。

    但总归黑雾对他是温柔的，和对方相处时他紧张是紧张，却也没有太过抗拒。

    黑雾沉默半晌，捏起未眠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问道：“哪里凶？”

    经过上次的梦境，他基本确定了，未眠还不知道他就是梦里出现过的人，所以态度总是反反复复的。

    他想按照未眠梦中的想象造出人类的身体，但吞噬的信徒还不够多，他只能退而求次。

    未眠说想要宠物，又不喜欢他附身于松鼠体内，他便按照未眠的喜好，变成一个他可能会喜欢的模样。

    可是刚才，未眠又觉得他凶。

    未眠眼神懵懵懂懂：“长得凶……它一不高兴就会杀了我。”

    他在梦里把最真实的想法全说了，说完拉开下巴上的手，埋着头继续嘀咕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凶，它好像喜欢我……露娜比它可爱多了，我不怕露娜。”

    未眠思维不定，说着说着又提起了露娜。

    黑雾知道这是蜘蛛的新名字，他手上抚摸羊角的力道微微加重，话里带着一丝郁气：“怎么会舍得杀你。”

    他竟没想到，蜘蛛在未眠心里的地位如此与众不同。

    不过是一只八条腿的虫子，可爱？

    黑雾按下心底的烦躁，耐心道：“哪里长得凶，尾巴还不够大？”

    若不是为了哄未眠开心，这种愚蠢的问题怎么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未眠却不愿意再想这个了，他抬起头，突然伸出双手捧住眼前人的脸。

    “还是你最好了，”他脸颊微红，漆黑的瞳孔隐隐泛光，“我最喜欢你。”

    说完未眠凑过去，在黑雾侧脸上亲了一下，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

 第20章 第 20 章

    这不算是未眠第一次主动, 他已经将梦里的人当作自己最亲近的存在，拥抱或是摸着角安睡，都早已习以为常。

    但亲吻侧脸也是他的极限了，他表达着喜欢, 仅此而已。

    未眠很快退了回来, 埋进黑雾怀里把头顶的角递过去, 想继续睡觉，又被捏住了下巴。

    黑雾学着未眠的动作, 凑过来在他脸上亲吻, 嘴唇微微用力蹭过皮肤，未眠红着脸推他：“我要睡觉了。”

    “刚才的，”黑雾说话间的气息发烫，“再来一次。”

    他找不到那一瞬间的感觉了，那种情绪暴涨到快要溢出来，让他想与未眠更亲密一些, 然而似乎只有未眠做的时候才能感受到。

    未眠不肯，他支支吾吾：“你怎么还……”

    剩下的半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看见黑雾的样子又有些害怕和后悔，像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果然他腰间一紧，更加急切与热烈的吻落在他脸颊与脖颈上。

    未眠躲不开, 一开始还试着挣扎, 突然停住不动。

    他脸上越来越红, 声音有些委屈和慌乱：“……我不舒服。”

    黑雾只好忍耐下来, 抚摸着未眠皮肤上的红痕：“哪里不舒服？”

    未眠没有回答，转身背对着他：“我要睡觉了。”

    黑雾不放心, 便从后方抱住他, 牵住他的一只手,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再一看，未眠已经闭上眼，大概真的只是困了。

    在手腕被牵住的时候，未眠垂下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又转了回去，缩进黑雾怀里。

    —

    第二天，未眠是被饿醒的。

    昨天找到的果子数量少，还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未眠舍不得吃太多，他怕吃完了又要重新进入树林撞见那些正在腐烂的信徒尸体。

    他想揉一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感觉到怀里还有另一个温热的躯体。

    未眠低头看过去，此时外面的天色已亮，石洞里光线清晰，一只浑身漆黑的猫正趴在他身上。

    黑猫睁开双眼，露出暗红的瞳孔。

    是黑雾，它的周身不再有模糊的雾气包裹，身体的每一处的无比清晰，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动物。

    若不是未眠昨天亲眼见到它一步一步缩小凝聚成型，差点要以为它又找了个新壳子。

    他神色惊奇，抬起来的手似乎想摸一下，又在半路缩了回去：“你变成猫了？”

    其实和猫并不完全像，与曾经基地里的那只猫相比，黑猫下巴更尖更瘦，四肢修长脚掌宽厚，尾巴较粗，上面的毛发比身体的长许多，立起来时一定非常蓬松。

    它体型不大，身体和未眠的手臂一样长，暗红的瞳色绝不是普通动物能有的。

    未眠知道的动物也不多，只能用猫来做参考，除去这些细节，乍一看还是非常像的，不过是看着略凶，一点也不温顺。

    黑猫站起身，前爪搭在未眠身上立起来，湿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

    虽然长得不温顺，动作却是温柔的，并且这双红色的眼睛看着看着，也就能适应了。

    未眠终于伸手摸了摸黑猫，连带着昨晚的那点不自在一同消散了。

    他抱着黑猫出了石洞，拿出昨天摘的果子吃了几个，正要寻找不见踪影的蜘蛛，就看见某团空气扭曲了几下，蜘蛛熟悉的身影从里面钻出来。

    它胸口的软肢还抱着什么东西，出了茧后来到未眠身边，先朝着他怀里的黑猫恭敬低头，再把东西递给未眠看。

    那是未眠以前用来装水的树桩，表面一层茧包裹得严严实实，未眠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清水。

    未眠睁大双眼：“露娜，这水是哪里来的？”

    蜘蛛抬起腿指了指树林外的方向，表示自己去外面找的。

    “离这里远不远？”未眠喝了一小口，朝蜘蛛指的方向望去。

    蜘蛛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很远，只是它寻找水源花费了一点时间，又赶着在天亮之前回来，不然黑雾又要离开的话，未眠身边不安全。

    这么珍贵的一点水，未眠舍不得用来洗脸，简单漱漱口就当洗漱过了，用茧仔细包好树桩。

    在他喝水的时候，黑猫就跳下了他怀里，默默蹲在草丛间。

    它今天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未眠捧着树桩，又看了看蜘蛛。

    “阿藤，”他喊了一声，在黑猫看过来时说道，“我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水源被污染，难道要让蜘蛛每天去为他打水吗？不仅因为这个，树林外围堆积的那些尸体，也让未眠感到不适。

    黑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未眠赶紧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未眠心里纠结，实际上黑雾和蜘蛛跟着他，也算是变相得保护他了，受益的人是他才对，所以他一开始没有直接问黑雾要不要跟他走，做主的应该是黑雾。

    如果黑雾不让他离开，他也没有丝毫办法。

    闻言，黑猫眼底的情绪稍缓，起身走过来，轻盈地跳进未眠怀里。

    它低头蹭了蹭未眠的手，再看向一旁的蜘蛛。

    蜘蛛当即上前，向未眠点点头，示意黑雾愿意跟随未眠离开这片树林。

    他已能凝聚出真实的形态，林中的禁制不复存在，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同时蜘蛛眼巴巴地望着未眠，也想和他一起。

    当然，黑雾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但从未眠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黑猫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来，蜘蛛赶紧埋下头，默默退到一旁。

    未眠松了口气：“那我们先去露娜找到水源的地方，路上再找地方休息……”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今天醒来之后，附近一直飘来一阵腐臭味。

    即使蜘蛛清理了树林里的那些，外围的尸体数量太多，若任其腐烂……

    未眠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抱着黑猫站起来：“我们今天就走吧？”

    他一刻也不愿意在这林子里待下去了，并且外面那些尸体，说不定还会引来其他怪物。

    黑猫舔了舔他的下巴，安静地趴在他怀里。

    未眠的东西不多，就一个树桩和一些果子，这些都被蜘蛛抢先收进茧里帮他拿，剩下的都在未眠自己身上。

    他从身上摸出上次的地图，突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他摸了摸肋骨的地方，那里本来有一大片淤青，和与黑雾起冲突那天弄出来的。

    后来又因为遇上巢涌，他都没顾得上关注这个伤。

    而现在，竟然已经全好了。

    肋骨处白皙的皮肤完好无损，未眠仔细看了几遍，一脸茫然地放下衣物。

    这种情况，上次也出现过，但未眠当时找不到原因，也就不了了之。

    加上这次，他清楚地记得，是梦里的那个人在为他治疗。

    这几天他依旧会做梦，几乎要将梦境当成习惯了，此刻突然发现伤口真的被治好，未眠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说起来，他也是曾在梦里提过，想要一只小宠物，后来就……

    未眠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表情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依旧记不起梦里人的面容，声音也是模糊的，只记得他对自己很好，总是很温柔，还会哄他睡觉。

    再看怀里的这只黑猫，模样虽长得不怎么可爱，却也对他十分好。

    黑猫抬头对上未眠的视线，竖瞳在阳光下倒映着他的面容。

    未眠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又觉得奇怪，纠结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我身上的伤，是你治好的吗？”

    黑猫望着他没有动作，反倒是蜘蛛凑过来拼命点头，未眠的伤除了黑雾，还能有谁为他治疗。

    回答得这么简单和迅速，未眠反倒不确定了。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黑雾的确一直以来都在他身边，知道他身上有伤很正常，梦里发生的只不过是碰巧罢了。

    好像也能解释得通，但未眠心里依旧有些异样感。

    除此之外，若梦境真的只是梦境……未眠隐隐失落，摸了摸怀里的黑猫：“谢谢你。”

    他还发现，为什么总是蜘蛛来回答问题，黑雾现在有了自己的身体，却连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蜘蛛代劳。

    它是不想做……还是不会？

    未眠想象了一下黑猫点头的样子，竟然觉得应该很可爱。

    可惜他不敢对着黑猫直接说，让它点个头给自己看看。

    未眠把这念头按下，打开地图找到树林的位置。

    他让蜘蛛确定找到水源的方向，在地图上寻找，果然是距离树林最近的一片遗址区。

    收好地图，未眠抱紧怀里的黑猫，弯腰摸了摸蜘蛛的前腿弯折的顶部：“我们走吧。”

    蜘蛛刚刚还沉浸在未眠没有叫上它的失落当中，闻言重新振奋精神，走在前面为未眠带路。

    一人一蛛走在林间，还有一只被抱在怀里的黑猫，黑猫半闭着眼，偶尔靠在未眠手边蹭一蹭。

    蜘蛛走在最前方，绕过几棵树，突然停了下来。

    它回头看一眼黑猫，快速从口中掏出茧钻了进去，很快消失不见。

    同时黑猫暗红的双眼紧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未眠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露娜？”

    林间传来几声微弱的响动，一个人影从树后出现。

    那是个年轻男人，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与喜悦。

    这个人是文越，他难掩心中激动，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未眠：“你是……”

    他刚迈出一步，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将他狠狠击退。

    这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并且大概率是新人类，未眠虽不认识他，却下意识想要阻止黑雾再次攻击：“阿藤……”

    黑猫的眸子眯了眯，微微炸毛的尾巴恢复正常。

    文越扶着背后的树干站直，他受了一点小伤，掩唇咳了几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并且没有再继续往前。

    未眠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宽大的帽檐盖住了大半张脸。

    “你好，我叫文越，是归山基地的新人类，”文越先自报家门，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刚才那是你的异能？很特别。”

    未眠愣了一下，抱紧怀里的黑猫：“是。”

 第21章 第 21 章

    文越克制着心中的激动, 尽量用最友善的语气与未眠搭话。

    他知道自己突然现身，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戒备，遭受到攻击很正常, 重要的是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他那天果然没有看错, 在树林中出现过的, 的确是一个人类。

    未眠一身简陋朴素的灰色外套, 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怀里抱着的似乎是一只黑猫。

    黑猫的瞳孔竟是暗红色，看起来不像寻常动物，这让文越有些在意。

    但末世以来，各类奇形怪状、超越认知的生物层出不穷，能安分地被人抱在怀里, 证明不是怪物。

    况且一些实力强大，行踪神秘的新人类，养一只不普通的宠物, 再正常不过了。

    文越几乎已经认定, 未眠就是那晚杀死大量信徒, 成功阻止巢涌的人。

    刚才那团黑色的雾气, 应当就是他的异能，类似将自身力量具像化, 发动攻击时简单粗暴，速度也快。

    听见未眠应了，文越心想果然如此，继续说道：“和我一起的还有四个人, 他们在树林外没有进来……我们原本只是经过这里, 前天碰上巢涌, 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他一口气把什么都说了，看起来坦坦荡荡，当真像是偶然路过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变异成信徒的征兆，整个人都很正常。

    上次亲眼目睹的情形，给未眠留下了不小心的心理阴影，除此之外，他没有理由排斥一个同类。

    只不过……未眠再次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

    他对别人撒谎称黑雾是自己的异能，不知道黑雾会不会生气……

    未眠不想让人知道他只是个普通人类，总觉得会引来其他的麻烦，而且他要是否认，又要怎么解释黑雾的存在。

    黑雾和蜘蛛都是怪物，对于大部分人类而言，是与信徒相差无几的存在，对他来说意义却不同。

    黑猫依旧安静趴在他怀里，注视着远处文越的一举一动，对未眠的话并为产生什么反应。

    它没有生气或是反驳自己，未眠便安心下来。

    那个叫文越的新人类，似乎还在原地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应，未眠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嗯”了一声。

    他自称来自归山基地，未眠对这个地名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如果没有记错，他捡到的那张地图上就有。

    而文越口中提到巢涌，他一定见到了树林外围的那些信徒尸体，但可能不清楚死因。

    未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文越会不会将他当成了杀死信徒的人。

    “能遇上就是缘分，”文越笑了笑，试探道：“我们要从这里去伊甸园，你呢？”

    两人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未眠有同伴现身，他应该是独身一人。

    文越冒着危险进入树林，当然不止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

    碰上这样一个强大到可怕的新人类，与之结交是首要选择，若能结伴同行，或者如果对方还没有加入基地，那就更好了……

    即使未眠只对他说了一个字，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他任何信息。

    “伊甸园？”未眠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抬起头。

    未眠明显对这个地方感兴趣，文越暗道有戏，应声回答：“对，你也知道伊甸园吧？基地安排我和其他四个人去打探打探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指向后方的树林外：“我的同伴在那边，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准备午餐，要一起过去吗？我们早上抓到一只巨齿鸦，足够吃上一整天。”

    这便是邀请同行的意思了，文越从头到尾都在向未眠示好。

    在这荒郊野外，食物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的东西，就算未眠不打算与他们一路，也可以选择吃了东西再走。

    未眠的确很心动，不止因为食物，他本就想离开树林。

    至于要去哪里，他并没有自己的目标和打算。

    或许，他可以先打听打听伊甸园究竟是什么地方，地图上的那个标记，让未眠一直很在意。

    他低头与怀里的黑猫对上视线，没有在它眼里看出不悦或阻扰的意思，于是应道：“……好，麻烦了。”

    文越的语气越发热情：“客气什么，出了基地，能碰见一个活人多不容易。”

    尤其是在这荒芜区，不论是否来自同一个基地，怪物和信徒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未眠头一次接触到基地以外的人，还对他这么友好，他略显紧张，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不太熟练地露出一个笑容，跟随文越走出树林。

    他最后看了一眼蜘蛛消失的地方，蜘蛛能任意躲在某处，应当不用太担心。

    一路上，文越走在前面，和未眠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回过头和他搭话，说起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基地，预计什么时候能回去，结果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不少时间，到现在还没离开这片荒芜区。

    未眠一边听他说，终于想起来，归山基地也在席城的方向，只是要远很多。

    那个闯进树林后变异成信徒的新人类，身份牌上写着“长川”，而他没记错的话，长川和归山离得很近，是唯二两个与席城同在一个大方位的基地。

    身份牌一直被未眠带在身上，不知道文越认不认识长川基地的人……他正走神，听见文越问他：“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是准备回基地，还是……？”

    未眠动了动唇，一时没有来得及回答。

    他其实可以告诉文越，自己是被驱逐的，出来之后变成了新人类。

    文越看出他的犹豫，立即道：“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这嘴总是管不住……”

    他心里犯嘀咕，那只瞳色奇怪的黑猫，怎么看着比未眠还要有威慑力，那双暗红的眸子盯着他时，简直让他脊背发凉。

    文越不敢再多言，有个说法是宠物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万一是未眠不高兴了，以他的异能可打不过对方。

    他终于安静下来，黑猫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

    两人很快离开树林，绕过已经开始腐烂的信徒尸体，来到远处的废墟。

    那里有四个人，其中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还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们见到未眠都非常惊讶，没想到文越真能在树林中找到人。

    三胞胎眼神警惕，文雅最先调整神色，向未眠做了自我介绍。

    她是文越的姐姐，两人面容相似，气质温和不失干练，未眠对她的第一印象不错。

    另外的三胞胎姓章，平时都用章一、章二、章三来称呼。

    未眠从没见过长得一样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头时帽檐挡住了双眼：“我叫未眠。”

    他看起来刚刚成年的模样，声音也是怯怯的，与那晚遍地的信徒尸体根本沾不上边。

    文雅心情复杂，又有些莫名的心软，语气更加柔和：“还没吃午饭吧？先过来吃点东西再说。”

    他们刚刚在烤肉，本打算尽快吃完就走，文越想最后进树林一趟。

    信徒尸体一直堆积在外围，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出来，附近也没有其他怪物靠近，文雅便同意让他去，但只能在边缘不能深入。

    三胞胎对路上耽搁的时间颇有微词，不愿意和文越一起。

    文越也不强求，独自离开前保证很快回来。

    不管他如何固执任性，这一次的确没有白跑一趟，三胞胎互相看一眼对方，重新坐下来用小刀割下烤好的肉。

    未眠早就闻到了浓郁的烤肉香味，他走近几步，腹中的饥饿感更甚。

    长时间里，他只吃过野果子和几条味道不怎么样的烤鱼，就算是在基地，也没见过味道这么好闻的食物。

    文雅用宽大的叶子裹住一块烤肉，递给未眠。

    未眠怀里的黑猫跳上他的肩头，他接过烤肉：“……谢谢。”

    烤肉足足有他手臂那么长，比手腕略细一点，热度透过叶子传递到手上，香气扑鼻。

    文雅目光上移，看向未眠肩上的黑猫，又很快收回视线：“坐下吃吧，不够还有。”

    黑猫盯着未眠手中的烤肉，暗红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这些人，都是未眠的同类。

    他愿意与对方接触，黑雾可以允许他们的靠近。

    但这些身上带有异能的人类若还有别的心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未眠就地坐下，背后靠着废墟堆的石壁，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外脆里嫩的烤肉与丰沛的肉汁填满口腔，咸淡正合适，虽没有更多的调味，却也让未眠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当然以前在基地，还有比这更精致看着更美味的食物，可那些他都没有资格碰。

    未眠从咬第一口开始，就没把头抬起来过，文雅见状更加心疼，无声扯了扯文越的袖子，让他再给未眠准备一块。

    吃到一半，未眠才想起肩头的黑猫，撕下一小块递到它面前：“阿藤，你要吃吗？”

    黑猫冷冷地注视着未眠手里的烤肉，低头张口吃了下去。

    他得尝尝这些人类做出的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能让未眠这么喜欢。

    未眠抬起头喂猫时，一直被帽檐盖住的脸才终于露出大半。

    他皮肤雪白，侧颜秀气漂亮，坐在废墟后方背对着太阳，精致的五官覆上一层柔光。

    三胞胎中的章二呼吸一滞，手里割肉的小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几乎看直了眼，直到未眠喂完猫，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头。

 第22章 第 22 章

    章二埋着头自顾自吃了一块烤肉, 忍不住再次看向未眠。

    他的异常无人发现，却没有逃过黑猫的眼睛。

    见黑猫吃下烤肉，未眠很惊喜, 又撕下来一块喂给它。

    章二正悄悄望着他, 突然间对上一双暗红的竖瞳。

    黑猫囫囵吞下烤肉, 连个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冰冷的视线投来。

    它安静蹲在未眠的左肩纹丝不动，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仿佛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而是套了猫的壳子，内里藏着什么不愿让人知晓的生物。

    章二顿时脊背发凉,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同撞见未眠容貌时的惊艳之感也淡了许多。

    冷静下来后, 章二便觉得未眠这个人，实在是奇怪。

    先不说巢涌是否真是他阻止的, 他独自出现在这荒芜区, 身边没有一个同伴, 多半也没有加入基地，又这么轻易地被文越带了过来，接受他们的食物。

    在末世之中，队伍里多加一个实力强的新人类，的确利大于弊, 但他们对未眠一点都不了解，绝不能掉以轻心。

    虽这样想着, 章二还是再抬起头, 那双暗红的竖瞳让他心里一阵发怵。

    他安慰自己, 不过是只动物而已, 就算是怪物又怎样，还怕它不成。

    坐在废墟旁的未眠准备第三次喂黑猫，它扭头不吃了，跳下肩头在未眠怀里趴好。

    它的身体是由黑雾凝聚而成，大概也不需要正常的进食，未眠不再强求，把手里剩下的烤肉全部吃完。

    文雅适时候递上一张沾过水的自制纸巾，让未眠擦擦手，顺势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坐下：“够不够吃？那边还有，我们几个吃不完的，扔了也是浪费。”

    未眠赶紧摇头：“够的……谢谢。”

    文越在后方见到这一幕，多看了两眼。

    果然一个人的外表最能影响态度，把未眠带回来之前，他可没想到自己这个姐姐会这么主动和热情地关心。

    未眠擦了手，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攥紧，他不太习惯和谁离得这么近说话。

    黑猫看出他的紧张，长着倒刺的舌头慢慢舔着他的手背。

    文雅暗自打量未眠，他身上的外套一看就是穿了很长时间的，袖子和领口边缘磨损出线头，帽子由好几种布料缝制而成，走线歪歪扭扭。

    再加上他刚刚吃烤肉时几乎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知道一个人在野外待了多久。

    文雅没有深究未眠独自出现在树林的其他原因，在她看来，以未眠的异能，去哪个基地都会受到最好的待遇。

    她忍不住问：“你多大了？家人在哪里？”

    未眠捏着纸巾的动作一顿，低声道：“十九了……我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一直在外游荡，虽有能力保住性命，但也仅此而已。

    文雅越发心疼，叹息一声：“归山基地离这里不算远，如果你愿意去的话，我可以画一张地图……”

    她与文越想的不同，去伊甸园是他们的事，除非未眠主动提起来，她不会要求他同去。

    而未眠愿意加入归山基地的话，地图是她能提供的唯一帮助，他们不可能再耽搁时间送他过去。

    至于未眠成功到达归山基地之后，里面的人会负责考核与接纳。

    未眠抚摸着怀里的猫，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文雅，他是被席城驱逐的。

    各大基地几乎都有驱逐这一项制度，或许会有一点细微的差别，但被驱逐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废人。”

    他本来就是撒了谎的，要是被问起为什么成功转化后不回去，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未眠也明白，等文雅几人发现他根本不是新人类，他们的态度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未眠又有些后悔，早知道遇上文越时，就不该将黑雾认作自己的异能……

    他既因撒谎而感到愧疚，又难免生出一丝贪心来。

    原因很简单，刚才的烤肉味道实在太好了，他和蜘蛛做出来的烤鱼，怎么就那么难吃呢……

    或许，他可以向文雅几人学习一下烤肉的方法，其余的他并不奢求。

    未眠一直沉默着没有回应，文雅便当他是拒绝了自己。

    “决定权在你，”文雅温和道，“我们下午就要离开，你打算留在树林，还是去别的地方？”

    未眠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找水源。”

    此时文越插了一句话：“我们正好也要往那儿去，一起吧？”

    文雅没有反驳，看向未眠，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复。

    未眠想起文越提到过他们此行的目的，迟疑道：“文越说，你们要去伊甸园？”

    他还想从他们这里知道更多关于伊甸园的消息，那个异变成信徒的新人类，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们。

    文雅看了一眼文越，回过头来：“是，我们几人这次出来，正是为了伊甸园。”

    未眠更加好奇：“伊甸园……是什么地方？”

    这下轮到文雅几人惊讶，他们还以为未眠对伊甸园感兴趣，还以为他知道。

    文越意味深长道：“一个新人类无法拒绝的地方。”

    三胞胎中的章三一板一眼地回答：“伊甸园，前几个月才建成的基地，首领自称他的能力为‘增强’，可以帮助所有新人类加强、或进化异能。”

    除此之外，伊甸园本就是供给站一类的基地，为路过的人提供各种资源兑换。

    末世中，钱成了一张无用的废纸，只有药材、武器、食物，能拥有兑换其他等价物品的资格。

    “加强……或进化？”未眠掩饰不住惊讶的神色。

    难怪文越会这么说，末世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新人类的数量却只减不增，唯有增强他们的实力，才有机会解决更多信徒与怪物。

    就算不为这些，谁不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一些。

    “还不确定真假，”文雅低垂的眼底看不见情绪，耳边的发丝随风飘动，“先去看看情况。”

    她说着拿出一份地图，和未眠手中的一模一样，包括最中央伊甸园的图标。

    地图正是由伊甸园安排人手送至各个基地的，而他们的首领做的是交易，而不是慈善。

    想要增强异能，自然需要支付报酬，而这一点他们还不清楚是什么。

    看见文雅手中熟悉的地图，未眠愣了会儿神，也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一份。

    他怀里的黑猫不知为何变得躁动起来，炸毛的尾巴膨胀了一倍，死死盯着文雅手中的地图。

    未眠以为它是因为不喜欢文雅的靠近，安抚般摸了摸它，对同样惊讶的文雅几人解释道：“我的地图，是捡来的。”

    黑猫已经重新恢复安静，半闭着暗红的眸子蹭蹭未眠的手心，未眠想了想，又拿出刻了字的身份牌。

    伊甸园首领的异能，刻意散播的地图，还有那个变异的新人类，都让未眠心里隐隐不安。

    他将身份牌递给文雅：“这个人，他在树林里变成了信徒。”

    文越凑近打量文雅手里的身份牌，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身份牌上明明刻着主人所拥有的异能，既然是新人类，又怎么可能变成信徒。

    未眠动了动唇，低声道：“我亲眼看见了。”

    他话里还透着一丝惊惧与后怕，黑猫前爪勾着未眠的衣物立起来，凑近舔了舔他的侧脸。

    未眠顺势将黑猫紧紧抱住，虽然黑雾用过藤蔓和松鼠的壳子来接近他，但要不是它，自己早死在了树林里。

    听到未眠的话，连同文雅在内的几人脸色骤变。

    新人类变异成信徒，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末世至今，新人类之所以能与信徒抗衡，正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以及稳定性。

    若他们也会变异，岂不是成了一批新的定时炸弹。

    巢涌这一次缩短时间，已经让几人察觉到危机，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新人类中也会出现状况。

    文越焦急地追问：“真的是信徒？不是他的异能？他是不是被攻击了二次感染？”

    身份牌上的异能写着“火系”，并且信徒根本不会再感染新人类，文越知道不可能，却仍然抱有希望。

    “是信徒，”那一身青白色的鳞片，未眠怎么可能认错，“其他的，我不知道。”

    文越没有再问那个人变异后的情况，未眠能捡到身份牌和地图，证明他早就死了，多半还是死在未眠的手下。

    这也能解释未眠碰见他的第一反应，是出手攻击。

    文越站起身，在附近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重新蹲在文雅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姐，不如我们别……”

    文雅打断他的话：“不早了，先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

    她怎会不知道文越在想什么，长川基地比他们先一步去往伊甸园，按照时间推算，未眠遇上的这个人，是从伊甸园回来的。

    他从伊甸园回来的路上，变异成了信徒……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但文雅不想在未眠面前说这些，她调整好表情看向未眠：“我们也要去寻找水源，不如一起吧？”

    这个邀请未眠没有再拒绝，他应了一声，抱着黑猫站起来。

    生火烤肉的痕迹被三胞胎简单清理过一遍，剩下的生肉带在身边容易在沿途留下腥味的痕迹，只能全部扔掉。

    做完这一切，几人结伴出发，未眠跟在最后面。

    他回头望向远处，不知道蜘蛛有没有跟上来。

    —

    树林中，未眠和文越一同离开后，蜘蛛才从茧里出来。

    黑雾也跟着一起去了，明显是同意那个陌生人类靠近未眠。

    而它这么大一只怪物，为了未眠，当然是不能现身的。

    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八条腿和体型庞大的腹部，暗自伤心。

    它很快打起精神，编织出新的茧，钻进茧中的世界悄悄跟了过去。

    未眠到达的地方离树林有一段距离，蜘蛛累得直喘气，停下来的空档把这一路的茧全拉过来吃掉，作为下一段路的补充。

    它一边吃，一边划开一道口子打量着外面。

    这时候，蜘蛛看见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跳上废墟堆，和它一样远远注视着另一个方向的未眠。

    巴掌高的身体，状似枯枝的外表……竟然是那只枯枝虫。

    巢涌过后未眠和蜘蛛都没再见过它，还以为它已经不在树林，没想到它不仅在，而且还意图跟着未眠。

    枯枝虫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正好看见空气中破了一个洞，里面投来的视线落在它身上。

    它芝麻大小的眼睛眨了一下，举起前肢威胁似的挥了挥。

    黑雾不在，枯枝虫才不怕蜘蛛，而且蜘蛛明显和它一样，都是躲藏在这里的。

    蜘蛛默默看着枯枝虫嚣张的样子，埋头继续吃茧。

    直到未眠再次出发，蜘蛛连忙跟上。

    枯枝虫也一样，它体型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废墟堆之间肆无忌惮地跳跃。

    蜘蛛很是羡慕，口中编织茧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然而还是落后了许多。

    眼看未眠的身影越来越远，附近没有别的怪物或信徒出没，蜘蛛一咬牙，干脆从茧里钻了出来。

    枯枝虫被突然出现的蜘蛛吓了一跳，警惕地望着它。

    但它随后发现，蜘蛛只是和它一样，追随未眠离开的方向，保持着一段既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的距离。

    枯枝虫放心下来，只要不是找它麻烦的就好。

    于是，两只体型迥异的怪物就在这安静和谐，并且略显诡异的氛围里一同前进。

    一路上，枯枝虫一直在打量蜘蛛。

    它知道蜘蛛是黑雾的手下，在湖边给未眠做过几次烤鱼。

    巢涌来临时，枯枝虫躲在草丛里安然无恙，却被后来现身的黑雾吓得半死。

    好在黑雾只是杀光了所有的信徒，并没有对它动手，它缓过来之后想出来找未眠，结果黑雾一直在未眠身边，它不敢靠近。

    黑雾不喜欢任何生物靠近未眠，当初那只松鼠就是。

    唯一能幸免的只有蜘蛛，这让枯枝虫有些羡慕。

    它跳上一旁的废墟靠近蜘蛛，朝它打招呼：“啾？”

    蜘蛛的体型大不好隐藏，正紧张地观察着附近，听见枯枝虫的声音只是看了它一眼，并未作出别的反应。

    枯枝虫见状扭头独自跑开，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次靠近。

    前方未眠和那几个人类中途停了下来，似乎在看走哪条路，蜘蛛连忙躲在废墟后面。

    枯枝虫不需要像它这么谨慎，站在废墟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蜘蛛，用前肢拍了拍它的头。

    蜘蛛一动不动，也没有生气或是将它推开，绿豆大的眼睛茫然看着它。

    这让枯枝虫感到好奇，也不在意它刚才没有搭理自己的事了。

    它干脆爬上蜘蛛的头顶，坐了下来：“啾？”

    蜘蛛根本不敢出声，见枯枝虫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便由着它去了。

    等到未眠再次跟随队伍出发，它带着头顶的枯枝虫，悄无声息绕过前方的废墟。

    —

    快到天黑时，一行人来到最近的城市遗址。

    和先前的废墟不同，这里大半是还未崩塌的高楼残骸，布满绿植与碎石的道路依稀能看出原貌。

    他们进入遗址区，在里面找到一条几乎横穿大半个区域的小溪，附近植物繁茂肆意生长，溪水十分清澈。

    三胞胎解下背上的包，一个负责打水，另外两个准备去周围寻找食物。

    文雅接过打来的水喝一口，见未眠无动于衷，猜测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干净的水壶，你不嫌弃的话，就先用着？”

    未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

    他平时用来装水的只有一个树桩，而树桩在蜘蛛那里……

    未眠接过文雅给的木制水壶，再次向她道谢，在溪边蹲下来。

    蜘蛛昨晚找到的水源，多半也是这里，未眠一口气喝了大半个壶的水，扭头把水壶递到了黑猫面前。

    黑猫不为所动，在他侧脸上舔了舔。

    装满水壶，未眠起身看见文雅和文越在搭帐篷。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文雅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说道：“我们只有两个帐篷，得换着守夜，你看……”

    未眠连忙摇头：“不用管我，我随便睡在外面就好。”

    这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多，再不济，他可以就睡在溪边的草丛里。

    文雅只当未眠的异能强大，根本无需在意这些，于是不再多言。

    她低头系好帐篷的带子，扯了扯一直默不作声的文越，压低声音：“行了……我们被基地安排出来，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

    况且未眠口中的那个新人类，变异的原因与伊甸园有关只是猜测，他们需要真正见到了才能确定。

    再说他们这一去，也不是一定要与伊甸园的首领达成交易。

    “我知道，”文越轻声回应，“我只是……心里发慌。”

    骤然缩短时间的巢涌，异变的新人类，他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这一趟路，也不知有没有希望。

    未眠在附近的石块上坐下，抚摸着怀里的黑猫，小声和它说话：“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好不好？我觉得他们人挺好的……”

    后半句话他说得非常轻，只有黑猫能听见，黑猫默默蹭了蹭他的鼻尖，比寻找的猫宽大一些的肉垫贴在他脸上。

    未眠就当它是同意了，弯起眉眼露出笑颜，低头把脸埋进黑猫厚实的毛发里。

    黑猫竖瞳微微眯起，享受着未眠的主动靠近，附近的几个人也顺眼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出寻找食物的章一和章三终于回来。

    他们抓到了几只鸟，还有一些野菜叶子，肉虽然不多，但也够吃了。

    章一和章三回来的时候，两人的外套都拿在手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未眠看见他们手臂上有一些鳞片状的东西正在缓慢消失。

    他们应该是兽化型异能，身体的一些部位可以异变成非人的形态，实力强劲，身体素质远超普通异能的新人类。

    至于文雅和文越两姐弟，未眠还没有见过他们的异能。

    文越收集了不少枯枝和树叶生火，应该是准备做晚饭了。

    未眠有意观察他们是怎么烤肉的，却见文雅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木碗和筷子，还有和一口锅，并倒了一些清水进去。

    几只鸟已经被剥了皮，剥出内脏清洗干净，分成小块和野菜一起放进锅里，文雅又往里加了一点粉末状的东西。

    这一切都超出了未眠的预料，他没有锅，就算学会了也不能做。

    而未眠在看的同时，黑猫也在看，夜色下暗红的瞳孔越发诡异，直勾勾盯着锅的方向。

    章二坐在文雅身边，被黑猫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起身去了别处。

    渐渐的，锅里的香气顺着风飘散过来，未眠悄悄抽动鼻尖，帽檐下的眼睛隐隐发亮。

    肉和菜熟了，文雅先装了一碗，递给未眠。

    未眠受宠若惊，接过来：“谢谢……”

    碗里的汤还是滚烫的，他吹散热气，忍不住先喝了一口，下一秒就被烫得皱起脸来。

    但未眠不在意，他捧着木碗如获珍宝，最后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坐在另一侧的文雅一言不发，接过他的碗又给他装了一份，不顾未眠的拒绝塞到他手里。

    “多吃点，”文雅忍不住叹息，“你太瘦了。”

    未眠鼻尖发酸，低着头：“嗯。”

    除了蜘蛛和黑雾，文雅是第三个对他这么好的。

    晚饭过后，文雅到溪边清洗几人的餐具，未眠挽起袖子上前，也要帮忙。

    文雅没有拒绝，往旁边挪了一点，笑着说道：“文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躲在家里睡觉。”

    她没有说是成为新人类之前还是之后，未眠安静洗着碗，月光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尖。

    文雅突然好奇：“我看你一直戴着帽子，是怕冷吗？”

    或者怕光？这些天温度逐渐升高，晚上也并不冷。

    未眠身体僵硬了一瞬，含糊道：“嗯……”

    他明显不愿多说，文雅识趣地不再提起，接过他手里洗好的碗放回背包里。

    前半夜负责守夜的是三胞胎里的章一和章二，其余三人先进帐篷睡觉。

    未眠有意寻找蜘蛛是否跟了上来，绕到了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坐在一棵树后。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蜘蛛的动静，困意慢慢涌上来。

    未眠靠着树干，就这么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梦境中。

    他眉间轻轻皱起一点痕迹，钻进黑雾怀里，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不舒服……”

    可能因为他今天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都吃得有点多，平时只吃一点点的胃受不住，没睡的时候自己还能忍忍，一到了梦里就本能地想要找到依赖。

    一只手从衣摆下方探入，温热的掌心摸到光滑的皮肤，黑雾抱紧未眠：“哪里疼？”

    “不是疼，”未眠闭着眼，把脸埋进黑雾怀里闷声道：“是吃多了，要揉一揉……”

    黑雾沉默片刻，手下轻柔地按摩：“下次不要再多吃。”

    未眠苦恼道：“可是我忍不住……为什么别人做的东西，都那么好吃呢……”

    黑雾给他揉了一会儿，低头出声：“我也可以给你做。”

    他的吐息洒在未眠的羊角上，带着一点怨念和不甘，未眠缩了缩脖子，迟钝道：“……哦。”

 第23章 第 23 章

    未眠并未在意, 梦里的人要给他做吃的，那也是在梦里。

    胃里的那点不适随着按摩逐渐消散，亲密的动作让未眠想起上一次黑雾也是这样, 为他治疗肋骨上的伤。

    同在梦中, 记忆就变得无比真实，未眠开始犯迷糊。

    给他治好伤的，会不会就是梦里的这个人呢。

    他抬起头, 伸出双手捧着眼前人的脸，眼底透出一丝疑惑：“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能够连续每晚都梦到同一个人, 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温热的掌心紧贴着皮肤, 在衣物下方暧昧地摩擦，渐渐移动到光滑的脊背，黑雾垂眸道：“你希望我是真的, 还是假的？”

    未眠脸颊微红, 有点受不了这样的亲密, 可又是他要求对方给自己揉肚子的。

    他往黑雾怀里缩，想躲避背后的那只手, 含糊道：“我……我不知道。”

    他当然希望是真的，然而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因为这是在梦里, 各种喜欢和亲近都带着一层模糊的想象。

    等当真换做了现实中，他会接受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吗？

    不止是怀疑自己，也怀疑对方, 真的会有人不嫌弃他的一切，无条件对他好吗……

    白天碰见的文雅几人, 他们愿意与自己同路, 毫不吝啬地赠送食物, 也不过是因为将黑雾当成了他的异能。

    实际上他毫无用处，长着一对丑陋的羊角，身边还跟着黑雾和蜘蛛两个怪物。

    若这些被旁人知晓，他们只会把他也当作怪物。

    黑雾对未眠的回答很不满意：“不知道？”

    未眠对今天那几个人的态度，让他已经察觉到危机感，果然因为是同类，所以本能地会产生好感，与当初见到他和蜘蛛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包括梦中也是，未眠喜欢他的人类形态，却不怎么喜欢雾气的本体。

    但他当下恢复的力量还不够，蜘蛛胆小不敢现身，他又不放心离开未眠身边，让他和那几个人类在一起。

    未眠的情绪有些低落，垂下浓密的睫毛不出声。

    黑雾亲了亲他的羊角，继续抚摸着手下细嫩的皮肉：“你说过，最喜欢我。”

    未眠脸一红，思绪立刻被带偏，躲也躲不开，迷茫又无措地把脸埋在黑雾怀里。

    梦境之外，负责守夜的章二中途离开去附近解手，回来时正好路过未眠休息的地方。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朝那边望去。

    未眠安静坐在树下，歪头靠着树干似乎睡着了，透过树荫的月光照下来，宽大的帽檐边缘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章二还记得他藏起来的那张脸，他只看了一眼，印象却十分深刻。

    那只瞳色诡异的黑猫不知去向，章二忍不住靠近未眠，脚步放轻来到他身前不远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再近距离看一看未眠，他现在睡着了，不会发现他……

    章二眼前一晃，黑沉的雾气徒然出现。

    不等他作出反应，雾气凝聚成模糊的人影，转眼间近在咫尺，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人影力道极大，章二双脚被迫离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臂上的鳞片艰难浮现，却成不了型。

    异能用不出来，窒息感让他产生濒死的错觉，他拼命挣扎，想要向另一侧的章一求助。

    此时树下的未眠动了动，似乎睡得不安稳。

    “砰”一声轻响，章二脖子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被扔在了草地上。

    人影散成大片的雾气，回到未眠身边将他轻柔包裹住，直到他再次陷入熟睡。

    同时一双暗红的竖瞳在黑暗中睁开，冰冷的目光落在章二身上。

    章二神色骇然，爬起来迅速逃离。

    他回到帐篷附近，章一朝他身后打量：“刚才是什么声音？”章二低头用手挡住颈侧的痕迹，轻咳一声：“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自顾自坐下，章一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点点头不再多问。

    直到脖子上的痛感彻底消失，章二才鼓起勇气，朝未眠所在的方向看去，眼底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恐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未眠的异能，也可能是那只黑猫。

    但章二可以确定，他刚才是真的差一点死在那里。

    实力的差距过大，他被掐住脖子时根本无法反抗，而对方最后放了他的举动，更像是对他的警告。

    如果他再敢……再敢怎么样，章二连自己都不确定。

    但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却无比真实，背后仿佛还有一道视线紧跟着他，让他一时不敢对章一说实话。

    只怪未眠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他可不是什么柔弱少年。

    能杀死上百只信徒，击退巢涌，他们五个人加起来，也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章二摸着颈侧残留的痕迹，收回视线低声道：“哥，我们真要带上……一起？”

    他甚至不敢说出未眠的名字，章一目不斜视：“那个人很厉害，一起不好吗？”

    而且他看未眠与文雅姐弟的相处，对方不过是一个话少的孩子而已。

    章二扯了扯嘴角：“是挺厉害……”

    恰巧这时候起了风，月亮被云层遮挡住，周遭一下子暗了下来。

    章二顿时回忆起刚才的一幕，一阵凉意爬上脊背，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他彻底收起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第二天再见到未眠和他怀里的黑猫时，独自到后方收拾帐篷。

    众人的早饭比较简单，是一种从溪边找到的植物根茎，直接撕开皮生吃，和一些浆果的味道很像。

    未眠吃了几口，趁着文雅几人在看地图，商量着走哪条路最合适，悄悄离开附近，来到另一侧没人的角落。

    他环顾四周，小声喊道：“露娜？”

    怀里的黑猫抬眸，看向一处断裂的石壁，那里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头顶印着人脸的形状。

    “露娜！”

    未眠脸上担忧的神色转为惊喜，终于放心下来，上前摸了摸透明的茧：“我昨晚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没有跟过来……“

    蜘蛛轻轻“呜”了一声，不知为何看向黑猫的眼神有些躲闪和胆怯。

    它只把头露出茧外，脖子上方突然动了动，一个巴掌大的身影也从茧里钻了出来。

    未眠睁大双眼，非常意外：“咦？”

    在黑猫冷冷的注视下，枯枝虫只坚持了两秒就缩回了茧中，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虽然黑雾好像没有杀它的意思，但那眼神依旧十分可怕。

    蜘蛛就知道黑雾会不高兴，它用软肢将茧再撕开一点，把一早准备好的石板拿出来。

    上面贴着一行字——它总是跟着我。

    “所以你们是一起从树林过来的吗？”未眠戳了戳茧，可惜枯枝虫不愿意出来了，“它好像也很喜欢露娜。”

    正是因为这句话，周围压抑的气氛有所缓和，黑猫闭上眼，在未眠怀里趴好。

    蜘蛛松了口气，它就知道有未眠在，枯枝虫不会出事。

    未眠掰下一截没吃完的植物粗茎喂给蜘蛛，一边说道：“文雅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应该不会太久……”

    他们要出发去伊甸园……那个地方，未眠其实也有些在意。

    如果他是新人类，多半也会去，即使不为增强异能，他也想知道伊甸园和自己有没有关联。

    那个地图上的图标，和他身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但他并不是新人类，仅凭一个印记要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未眠下不了决心。

    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整整三只怪物……

    未眠叹了口气：“这里有水源，也能找到吃的，等文雅他们走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

    这片区域能藏身的地方更多，应当比树林更安全一些。

    正在闭目养神的黑猫突然睁开眼，看向蜘蛛。

    蜘蛛动作一顿，把啃了一半的粗茎丢进茧里给枯枝虫吃，自己也缩了进去。

    茧内传出纸张翻找的声音，蜘蛛很快将重新贴好纸片的石板放在未眠眼前。

    ——主说，去伊甸园。

    未眠一愣：“为什么？”

    然而蜘蛛收起了石板不再与他交流，证明它也不知道，只是替黑雾传话而已。

    怀里的黑猫安安静静，未眠低头与它对视。

    黑雾为什么要去人类的基地？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些不太好的念头，莫非……

    未眠小心试探道：“我觉得文雅他们人还不错，你应该不会……对他们出手吧？”

    他就怕黑雾去了人类基地后大开杀戒……不论人类还是信徒，在怪物眼中没有区别。

    黑猫看了他一会儿，凑过来舔了舔他的下巴。

    未眠既忐忑又茫然，这是认同他的意思吗？

 第24章 第 24 章

    黑猫前爪勾着未眠的外套立起来, 未眠怕它掉下去，小心翼翼托着它的后腿和背部。

    湿热的动物舌苔刮着皮肤，未眠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渐渐习惯, 歪着头等它停下来。

    枯枝虫再次从茧中探头，悄悄坐上蜘蛛的头顶。

    黑猫现在看着一切正常, 并且从遇上文越到现在，它没有对陌生人产生什么排斥的反应。

    未眠就当它同意了，心里放松不少, 可是路途遥远，蜘蛛也要跟着去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他倒不是不希望蜘蛛跟在身边, 而是怕它被别人发现。

    除非，他不和文雅他们一起, 等他们离开后，再独自带着地图寻找路线。

    未眠觉得这样可行, 至于食物方面……不就是吃的吗, 他在树林里天天吃野果子, 也能活得好好的。

    而且不跟其他人同路, 他或许还能更自在更轻松。

    想通这一点，未眠最后摸了摸蜘蛛的头顶, 让它和枯枝虫先躲起来, 抱着黑猫回到文雅几人身边。

    见到未眠的身影, 文雅眉间的痕迹明显一松, 提起背包：“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你呢？”

    文越站在后方, 朝两人的方向看过来, 也在等待着未眠的回答。

    他看得出来, 未眠昨天问起伊甸园的情况，是对这个地方感兴趣的。

    但不知为何，他似乎还有什么顾虑。

    难道是他们还不够主动？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在树林找到未眠，文越可不希望到最后仅仅只与他相识。

    不等未眠回答，他抢先一步出声问：“不如同路？一起去伊甸园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未眠摇摇头，面带歉意：“我要留在这里……谢谢你们这两天的食物。”

    文越表情失望，未眠既然拒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三胞胎中只有章二暗自庆幸，其他两人并无太大反应。

    “好，你照顾好自己，”文雅说着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小盒果干，“这个你留着吃。”

    她与文越不同，未眠不想去就不去，她只担心未眠一个人待在这荒郊野外，又得开始自己寻找食物。

    未眠不好意思收下果干，他正要拒绝，文雅直接把东西塞进了他手里：“里面有一张去归山基地的地图，你随时可以过去。”

    她相信未眠的实力，剩下的不再多言，向未眠道别后和其他四人离去。

    未眠捏紧手里装着果干的小盒子，表情纠结。

    等文雅几人走远了，他才想起装水的木壶也没有归还。

    现在追过去已经来不及，他拿着水壶到溪边默默清洗，重新装满水，想着以后要是还能碰见，再还回去。

    附近没有别人，蜘蛛和枯枝虫终于能见光，一起来到溪边喝水。

    未眠放好木壶，摸着怀里的黑猫：“我骗了他们……”

    他情绪有些低落，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是不是不太对，文雅对他那么照顾。

    可是他身边跟着三只怪物，黑猫不必隐藏，枯枝虫体型小，但蜘蛛却不行。

    一想到蜘蛛一路上都得藏起来，未眠也觉得心疼。

    被驱逐出基地之前，他怎么也不可能料到，自己还有为怪物着想的一天。

    未眠望着不断流淌的溪水，叹息道：“中午只能吃点果子了。”蜘蛛闻言，以为未眠饿了，打开腹部拿出一个小包，里面装的都是未眠的东西。

    以前用来装水的树桩，一些晒干的野果子，还有两盒当初捡到的肉干。

    那个染血的背包被未眠洗了一次，上面的血迹根本处理不掉，有蜘蛛帮他装东西，他就把背包扔掉了。

    未眠打开文雅给的盒子，吃了一块果干，也给蜘蛛和枯枝虫喂了一点。

    唯独黑猫不吃，盒子最终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重新收进了蜘蛛的肚子里。

    —

    中午过后，未眠才打算离开。

    他依旧随便吃了点东西，拿出地图寻找路线，正是上午文雅他们离开的方向。

    遗址区游荡的信徒更多，一上午时间有好几只信徒靠近，但都被黑雾一击秒杀，再由蜘蛛把尸体拖到远处扔掉。

    这下未眠终于确定了，那时在树林边缘看见的尸堆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心情微妙，抱着黑猫的双手隐隐沉重。

    准备出发时，黑猫却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未眠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黑猫蹲在他身前的地面上，身型突然变得模糊。

    它散成了一团纯黑色的雾气，再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影的模样。

    人影表面覆着一层雾气，朝未眠伸出一只手。

    正午的阳光热烈，却无法穿透黑沉的雾气，这一幕在大白天看着十分诡异。

    未眠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已经习惯了黑猫的存在，骤然见到雾气凝成的人影，又有些害怕和退缩。

    但不等他反应，人影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类似人类皮肤的触感让未眠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后人影将他抱进了怀里。

    眼前的一切都被雾气遮挡住，未眠像被迫闭上了眼，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让他不再那么紧张。

    而且……这个拥抱，让他有一丝熟悉感觉。

    除了表面模糊的雾气，仿佛真的有一个人在抱着他，搂住他的腰，掌心慢慢抚顺着他的脊背，吐息轻柔地洒在耳边。

    他在安慰自己。

    未眠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念头，却又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总归未眠不再害怕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呼吸与心跳都平缓下来。

    不管是黑猫还是雾气，还是这团影子，都是同一个。

    而黑雾的确是在安慰未眠，自从上午文雅几人离开后，未眠一直不怎么高兴。

    黑雾虽不喜欢那几个人，但他们毕竟是未眠的同类，或许正因如此，未眠才会心情低落。

    他正在成长当中，弱小、胆怯，需要保护，与同类在一起才能更加安心。

    蜘蛛为他搜集的资料中也说，人类是群居生物，需要互相陪伴。

    这种事情他也可以做到，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等他拥有真正的人类身体，他可以满足未眠想要的，和需要的一切。

    过了半晌，人影将未眠松开，重新变回了黑猫的模样，蹲在原地抬头望着他。

    未眠愣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俯身将它抱起来。

    刚才那个拥抱让他有种奇怪的别扭感，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走吧。”

    黑猫在未眠的下巴一侧舔了舔，趴下来闭上眼。

    —

    未眠的速度不快，看着快天黑时他就停了下来，在附近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这片遗址区很大，至少要走好几天，未眠沿路看见几只信徒的尸体，应当是文雅他们碰见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未眠找到一处可以容身的废墟。

    蜘蛛帮忙清理掉里面的碎石，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一截横下来的石壁正好遮挡在上方。

    这一路过来他没找到可以吃的食物，晚上只能拿出野果子随便填一填肚子，肉干和果干未眠都舍不得吃。

    他坐下来让蜘蛛拿出存放在它那里的食物，黑猫却在此时离开。

    它蹭了蹭未眠的手背，动作敏捷地跳出废墟，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蜘蛛麻利地掏出石板，找好纸片贴上去。

    ——主去寻找食物。

    竟然是去寻找食物……未眠很惊讶，但一想黑雾曾经伪装成藤蔓，也给他送过食物，只不过后来送食物和做烤鱼的，换成了蜘蛛。

    黑猫一走，枯枝虫终于有机会靠近未眠，它从蜘蛛头顶一跃而起，准确跳进未眠怀里。

    未眠身上似乎还沾着黑雾残留的气息，枯枝虫一边发抖，一边抱紧未眠的一截衣服布料：“啾……”

    “你在冷吗？”未眠见它不停发抖，用温热的掌心将它裹住，“原来你还会这样叫……”

    从前他只听过枯枝虫尖叫，还以为那就是它平时的声音。

    未眠摸了摸枯枝虫手指大小的脑袋，问道：“你有名字吗？”

    枯枝虫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蜘蛛摇摇头，替它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我以后就叫你……”枯枝虫大概不能像蜘蛛那样认字，不能自己给自己取名字，未眠想了想：“叫你啾啾？”

    枯枝虫“啾”一声，似乎在回应未眠的话。

    未眠就当它同意了，拧开水壶喝水的功夫，黑猫回来了。

    它还是离开时的模样，身后跟随着一团雾气，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

    枯枝虫察觉到它的气息靠近，立刻从未眠身上溜走，钻进蜘蛛的茧里藏起来。

    黑猫懒得搭理它，将雾气中的东西扔在地上，露出内里的原貌。

    那是一截翅膀，足足有未眠手臂那么长，黑色的羽毛染着血，不知道来自哪种鸟类。

    还有一根挂着几颗青色果子的枝条，一只长得像壁虎的小怪物。

    怪物挣脱束缚，立刻想要逃走，又被雾气压住。

    黑猫在夜里泛光的竖瞳看向蜘蛛，后者立刻会意，捡起翅膀去溪边清洗。

    未眠本想自己来，被蜘蛛抢先一步，他在月光下跟了过去，看蜘蛛用软肢扯掉羽毛，再折断最顶端肉少的部分丢掉。

    蜘蛛一边处理，一边时不时看向一旁的黑猫，弄好之后开始生火。

    这一步也不需要未眠帮忙，黑猫抓回来的那只小怪物会喷火。

    曾经蜘蛛烤鱼生不起火，也是抓这种怪物来帮忙，它原以为黑雾只是将这个任务交给它，没想到他自己也记下了。

    干燥的树枝燃烧起来，会喷火的小怪物被放走，蜘蛛把翅膀固定在火堆上方，一团黑雾飘近。

    在雾气的帮助下，翅膀缓慢转动，蜘蛛明白这是嫌弃它不会烤，黑雾要自己动手。

    蜘蛛反思了一下，以前烤的鱼，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样，于是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它又在黑雾的指挥下，将带回来的果子切开，汁液抹在翅膀表面。

    未眠全程坐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和自己烤鱼时的方法好像没什么区别，唯独缺了处理食材和抹果子汁液的步骤。

    黑猫一心二用，趴在未眠怀里操纵着雾气翻动烤肉，他心情莫名复杂：“原来……你还会这个。”

    连几只怪物，都比他一个人类会得多……

    黑猫安静趴着，直到空气中渐渐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生火的动静引来两只信徒，还未靠近就被突然出现的雾气杀死。

    未眠听见声音往远处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他回过头闻着烤肉的香味，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空荡荡的胃里涌上一阵饥饿感。

    确认肉烤好了，蜘蛛摘了一片宽大的植物叶子用溪水清洗干净，亮出前腿尖锐的顶端，将翅膀上的肉割下来。

    它的前腿虽比不上刀具，骨头上剩余的肉还有很多，但割下来的部分足够填饱未眠的肚子了。

    最后垫着叶子的烤肉被送到未眠手里，未眠低头捧着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原以为不和文雅他们一路走，只能回归以前生吃野果野菜的日子，这里的水源不必树林的湖泊，里面半点活的东西都看不见，别说找条鱼了。

    下午一路过来时，未眠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过得太安稳，他开始变得不满足。

    明明当初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他不奢望别的。

    未眠是很想和文雅几人一起走，但他不是新人类，能活到现在全靠他身边的怪物，他不能不为它们考虑。

    再说他从前在基地里，也没享受过什么好待遇。

    然而等他做好了准备，再次回到一个人和怪物生活的日子，却又获得了手里的这份烤肉。

    蜘蛛把一根细细的树枝洗干净递给未眠，可以用来当叉子，未眠迟疑着吃下一块烤肉，表情更加怔愣。

    这个味道比起昨天中午吃的，要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比未眠和蜘蛛以前做的烤鱼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夜里风大，烤肉一会儿就会凉，未眠埋头继续吃，直到把叶子上的烤肉都吃完了，才想起没有喂黑猫。

    蜘蛛和枯枝虫都吃素，但黑猫昨天吃过烤肉，这让未眠每次自己吃什么，都想喂一点给它。

    他捧着空空如也的叶子，不好意思道：“我忘了……”

    黑猫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凑上来温柔地舔了舔他的鼻尖。

    剩余的杂物都由蜘蛛收拾，未眠抱着黑猫，由衷感慨：“你好厉害啊……”

    实力强大，能变成猫，有一只蜘蛛这样的下属，还会烤肉……而他什么都不会，竟然还需要一只怪物来照顾自己。

    复杂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梦里，夜晚熟睡后，未眠在熟悉的梦境中醒来。

    黑雾正抱着他：“晚上的食物，不好吃？”

    未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好吃。”

    那他怎么还是不怎么开心……黑雾将他拥进怀里，掌心抚顺着他的脊背：“想念同类？”

    未眠迟钝的大脑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却因为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白天……黑雾的那个拥抱。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你……”

    “怎么？”两人动作亲昵，黑雾捏起未眠的下巴，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缓缓摩擦，“你喜欢的食物，我也能做。”

    那些步骤他只需看一遍，还有未眠喜欢的味道，若他想学，这些东西没有任何难度。

    未眠的表情越发呆滞：“是你做的？”

    他总算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难道梦里的人，就是他睡前抱在怀里的黑雾。

    应该还有一些能解释通的地方……但未眠刚从梦境中醒来不久，记忆还不太清晰，唯独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对了，黑猫。

    他说想养一只小宠物，第二天黑雾就变成了一只猫。

    黑雾垂眸：“是我。”

    他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未眠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上突然一疼，闷哼出声。

    这疼痛突如其来，遍布周身，像骨头里面有岩浆要涌出来，一直烧到皮肤的最表层。

    未眠瞬间脸色苍白，倒在黑雾身上。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将他紧紧抱住，随后疼痛便缓解了许多。

    未眠睁开眼，看见自己的袖口被挽起一截，手腕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黑雾抱着他，掌心抚过皮肤上的淤青，然而淤青才刚刚消下去，又立刻浮了起来。

    同时疼痛再次涌上来，未眠几乎说不出话，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颤抖。

    他无力地靠在黑雾身上，感觉有一双手探进了衣服里，而只要被抚过的地方，痛意就会减弱许多。

    未眠用仅剩的力气往黑雾怀里缩，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话里带着鼻音：“疼……”

    黑雾不断为他治疗身上的伤，直到他状态好些了，吻着他头顶的羊角：“你在成长。”

    温柔的亲吻与抚摸让未眠终于平静下来，他眼尾挂着泪痕，在疲惫下沉沉睡去。

 第25章 第 25 章

    狭窄的石壁缝隙中, 未眠紧闭着双眼，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间皱起深深的痕迹, 雾气环绕在他周身缓缓安抚着。

    周围的一切在震动，植物不断枯萎再重新生长，嫩绿的叶芽几瞬之间迅速泛黄卷曲，化为泥土当中的尘埃。

    蜘蛛和枯枝虫躲到了远处, 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敢靠近未眠所在的石壁半步，生怕被波及，又不愿离开。

    直到附近彻底平静下来，枯枝虫松开蜘蛛的前腿，跳上它头顶。

    它们只知道刚才的异状来源于未眠, 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有黑雾在未眠身边, 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情，但它依旧放心不下, 和枯枝虫一起慢慢靠近。

    来到石壁前方, 昏暗的视线下, 未眠躺在干草堆上安睡，呼吸平缓均匀。

    黑雾凝出模糊的人形, 从身后抱着他。

    蜘蛛这才松了口气, 带着枯枝虫回到茧中休息。

    天还未亮，黑雾唤醒蜘蛛, 让它照看好未眠, 随后离开。

    他要去寻找食物, 不止是未眠, 还有他自己需要的。

    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不断往前, 信徒的嘶吼与打斗声逐渐清晰。

    丝丝缕缕的雾气出现在稀疏的树林间，注视着不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

    文越将文雅护在身后，操纵四周的石壁抵挡信徒的攻击，三胞胎处于完全兽化的状态，双臂长满鳞片，利爪染血，非人的特征与人类躯体结合在一起显得十分怪异。

    信徒一共有三只，体型虽较小，但胜在动作敏捷灵活，在几人中间穿梭。

    文越怕误伤同伴，异能的使用无法做到极致。

    这时，第四只信徒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对着几人蓄势待发。

    “小心！”文越出声提醒，自己这边却分了心，一只体型矮小的信徒察觉他们之中最弱的人是文雅，飞速奔来。

    它细长尖锐的爪子狠狠一挥，轻松砍断挡在两人面前的石壁。

    文越护着文雅后退，他躲避不及，右侧肩膀被划了一道伤口。

    关键时刻，身后的文雅抬起左手，手腕下方的袖口内飞出一支短箭。

    短箭刺中信徒的心脏，“砰”一声炸开，信徒没了气息，尸体软绵绵倒下。

    此时三胞胎也解决了其他信徒，只受了一点轻伤。

    黑雾始终安静待在原地，几息后消失不见。

    文雅从背包里拿出绷带和伤药，让文越把外套脱下来：“尸体腥气重，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文越应了一声，似有所觉地望向黑雾刚才出现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异常，他皱了皱眉头收回视线。

    他自己在伤口上抹药，一边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得抓一只绿齿兽才行。”

    绿齿兽喜欢吃岩壁，遗址区内最多，是怪物中最温顺的一种，用食物来引诱，可以作为暂时的坐骑赶路。

    文雅替他缠好绷带，从死亡的信徒身上拔出短箭销毁：“好。”

    —

    未眠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遍，但坐起来的时候又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黑猫从外面进来，跳到他怀里，抬头蹭了蹭。

    未眠习惯性摸着它，梦里的记忆逐渐清晰，手上动作一滞。

    他昨晚在梦中，身体莫名疼痛难忍，是梦中的人一直为他治疗。

    在此之前，那个人问他，晚上的食物是不是不好吃。

    而且他还承认，烤肉是他做的……

    不知为何，这一次梦境未眠记得很清楚，尤其他体内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痛感，或许正因为这个，别的内容他也记得。

    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回答时的语气，唯独梦中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未眠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每次在梦中的场景，醒来后总是不太记得，试图再仔细回忆更多细节，反而会越想越模糊不清。

    同样的，当他进入梦境，现实里的一切也会成为遥远的记忆。

    未眠只记得他和梦里的人很亲近，他会为他治伤，不嫌弃他的羊角哄他睡觉。

    他就在这样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说黑雾上回承认了，自己肋骨上的淤青是它治好的，未眠仍然觉得在他梦里出现的人，说不定是他幻想出来的。

    其实黑雾对他这么好，除去最初的一点误解，未眠早已不再怕它了，即使对方再次毫无征兆地进入他的梦境，他也不需要担心黑雾会伤害自己。

    然而梦里的人与他，实在太亲密了。

    未眠的前十九年时间里，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更缺乏一切亲密关系的相处经验。

    他在梦里本能地接近和依赖，和对方有多亲密，在他梦醒之后，就有多心慌意乱。

    蜘蛛在这时候探头，软肢上捧着刚刚剥好的果仁。

    未眠的思绪被打断，心虚一般慌忙钻出石壁内的空间。

    果仁是黑雾带回来的，吃起来清甜香脆，未眠刚醒不久吃不了太多东西，一把果仁正合适。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怀里的黑猫，正好和抬起来的竖瞳对上视线。

    这双暗红的眼睛，和梦里的人似乎一点都不沾边，未眠却立刻想起了他在梦中被抚摸着羊角入睡时的场景。

    他手一抖，慢慢放下果仁。

    黑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在问怎么不吃了。

    未眠纠结了半晌，终于问出口：“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你吗？”

    黑猫不为所动，蜘蛛和枯枝虫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未眠又说：“是的话，你就……点头，或者眨眼？”

    他屏住呼吸忐忑地等待，片刻后看见黑猫果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即使未眠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张了张口没出声。

    他的确期待过梦里人能够真正陪在他身边，可是……他没想过会是黑雾。

    或者，没想过会是一只怪物。

    并且他一直想不起来对方在梦里的脸，还是说和黑雾曾经凝成的人影一眼模糊不清，是他自动想象有那么一张脸。

    他心里很乱，黑猫突然在这时变回了雾气。

    未眠正心不在焉，受到惊吓差点朝后方栽倒，手里的果仁散落在地。

    雾气瞬间凝聚成人形，抓住他的手一扯，顺势将他拉到了怀里。

    这是他们在梦里经常有过的姿势，未眠总是靠在他身前，让他给自己摸角。

    未眠也记得，但就是这熟悉的动作，让他更加慌乱。

    他下意识闭上眼，不去看眼前飘散的雾气，手足无措间攥紧袖口。

    黑雾察觉到未眠的紧张，他和梦境中的反应远远不同，仿佛下一刻就要推开他逃走。

    黑雾只当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躯体，这幅模样令未眠排斥。

    于是他又变回了动物形态，竖着粗尾巴的黑猫重新蹲在未眠膝头。

    面对熟悉和显得更加无害的黑猫，未眠紧绷的情绪果然缓和不少。

    他捡起地上的果仁，才想起来向黑雾道谢：“昨天晚上……谢谢你。”

    梦里的疼痛无比真实，还有他身上泛起的淤青，未眠不确定是否和他身上不稳定的能力有关。

    黑猫凑过来舔了舔他的侧脸，回应他的话。

    未眠躲避不及，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梦里的人最多只是亲吻他的脸，没有像这样过，可是……

    未眠耳根悄悄泛红，他推开黑猫，吃了一颗果仁。

    当初黑雾变成猫，也是表面覆着一层雾气，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变成现在的样子。

    那人影会不会……也在经历这样的过程。

    如果是，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控制不住，未眠脑海中浮现的面孔模糊，怎么也成不了型。

    并且他渐渐意识到，梦里的人或许真的会走进现实。

    想到这里，未眠心底涌上一阵微妙的感觉。

    他有点期待，又怕这期待落空。

    黑雾虽然能变成猫，但它毕竟是怪物，他更不好意思直接问，它能不能拥有一个真正的人形，总觉得很别扭。

    未眠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深呼吸几下不再多想，起身准备出发。

    他今天起得太晚，几乎耽搁了一上午的时间，正午过后的白天更短一些，太阳再过几个小时就会落山。

    未眠加快步伐，天黑之前来到遗址区中废墟最密集的地带。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碎石横在路中间，表面被从缝隙中生长的绿植爬满。

    蜘蛛在前方开路，未眠紧随其后，时不时停下来环顾四周。

    天快黑了，他们得赶紧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

    与此同时，远处的文越和文雅几人终于抓住一只绿齿兽。

    为了布置陷阱和等待时机，他们耗费了不少精力，也耽搁了些时间，打算在夜里赶路，后半夜再歇息。

    文越用几块石壁堆成一座小山，里面盖着一只长着绿色尖牙的兽类，正在埋头苦吃。

    这是一只怪物，它对外面的几个人毫不关心，只有眼前的食物能让它感兴趣，文越慢慢移开一块石壁，准备试着接近它。

    他们找到的这一只绿齿兽体型很大，他们一共五个人，挤一挤都能坐得下。

    而此时，绿齿兽突然抬头望向远处，庞大的身体颤抖起来。

    它丢开吃了一半的石块，缩成一团轻声哀叫。

    “怎么回事？”文越皱着眉，想上前看一看，是不是绿齿兽吃到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文雅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拦住，面色凝重：“等等……好像有东西。”

    就在绿齿兽刚才望去的方向，有什么令它恐惧的东西正在靠近。

 第26章 第 26 章

    挂在夜空之上的月亮, 突然隐没在黑暗中。

    周遭鸦雀无声，随后从远处吹来一阵湿咸温热的风, 众人仿佛置身于翻涌的浪潮之前。

    然而这里到处是废墟，距离最近的海域至少有三个月的路程。

    也不像是信徒的动静，最大的可能性是怪物。

    绿齿兽依然在瑟瑟发抖，它鼓起勇气抬头，怯怯地打量四周，猛然撞开挡住路的石壁往一侧逃走。

    文越想阻止，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绿齿兽, 放跑了再想找到一只，又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刚迈出一步, 脸色骤变。

    黑暗中窜出几只成年人手臂长的虫子，具体长相在夜色下看不清楚, 它们拦住绿齿兽，迅速爬上它的身躯。

    绿齿兽哀叫着倒下, 血腥味蔓延开来，同时响起撕咬和啃食皮肉的声音。

    这些虫子什么时候靠近的，他们竟然没有发现。

    章一双手变为利爪，沉声道：“快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刚才风吹的方向响起, 这回他们看清了, 至少有数十只虫子, 越过废墟成群结队朝他们涌来。

    它们的速度太快，躲避根本来不及, 文越操纵附近的石块直接砸过去。

    石块落下的冲击力直接将虫子砸成一摊碎肉，这些怪物似乎战斗力并不强, 只是碰巧遇上绿齿兽这种毫无反抗能力的, 才显得十分凶残。

    众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比早上遇见的四只信徒要好对付一些。

    文越继续用异能抵挡虫子的靠近，偶尔漏掉的几只也被三胞胎解决。

    直到所有虫子都已经死亡，附近重新变得安静。

    文越转头一看，那只绿齿兽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骸骨。

    虽然他们没被虫子近身，看见这一幕还是感到脊背发凉。

    文雅用袖子掩住口鼻，扭头不忍再看：“快走吧，别再引来其他怪物。”

    此时，身旁响起章二惊恐的声音：“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模糊的夜色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远端。

    黑影看着至少有百米高，瘦长的身躯与人类相似，头颅像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

    它迈着的步子前进，动作缓慢迟钝，却在一眨眼的功夫接近了一大截。

    “是怪物……”文越咬着牙，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一同默契地转身逃离。

    怪物与信徒不同，它们绝大部分拥有自己的领地，或独有的行动方式，并不会主动寻找人类的踪迹发动攻击，但如果碰上了，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断靠近的那只巨大的怪物，他们从未听说过，不清楚实际情况，尤其当下看起来实力差距过大，远离是第一选择。

    如果逃不开，就尽量躲起来。

    几人离开原地，绕过废墟朝侧方去，想离开怪物前进的路线。

    他们才刚刚穿过两处崩塌了一半的高楼，巨大的黑影已然来到百米之内。

    月亮重新出现，微亮的光线下，文越看见怪物身上不断落下一些活物，大小似乎和他们刚才见到的虫子很像。

    他立刻想到了，虫子正是被怪物带来的。

    那些个头不小的嗜血爬虫，多半是怪物的寄生物。

    它前进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们还没能走出更远更安全的距离，再往前恐怕会弄出动静引起怪物的注意。

    文越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移开几块石头，废墟中有一处能容身的空间。

    他让文雅先进，随后是三胞胎，自己最后一个挤进去，再用石头挡住入口。

    透过石头缝隙，文越看见怪物一路往前，似乎并未发现有躲藏在侧面的呼吸。

    他们只需耐心等待，应该能够成功避开这只怪物。

    然而不等众人放松片刻，熟悉的窸窸窣窣声在不远处响起。

    文越脸色微变，果然看见十几只虫子出现在前方的废墟。

    为首的一只体型比其他的大一圈，向外突出的口器上长着两根弯曲的触角，行动时不断探知着附近的一切，带领虫群向众人藏身的角落靠近。

    此时怪物停下脚步，头颅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转过来。

    好像被发现了。

    文越根本不敢有所动作，眼看虫群越来越近，他只能悄悄挪动入口的石块，让缝隙更加狭窄。

    然而他低估了虫群，它们闻着气味来到被堵住的缝隙前，发现挤不进去，开始试图用前肢和口器将石块击碎。

    这种虫子虽然一击毙命，力量却不容小觑，并且它们口器中的牙齿锋利，明显更加粗壮的前肢顶端还长有尖锐的钩爪。

    正因如此，那只没能逃脱的绿齿兽，才会在几息之间死在虫群之下，仅剩一具骸骨。

    虫群很快爬满整个入口，细长的足部探进缝隙，石块被刮蹭啃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很快，石头裂了一条缝隙，一小块碎石被挖了出来。

    碎石也能被文越操控，但效果远不如完整的石块，他额上沁出汗珠，仅有的视线被虫群覆盖，看不见远处的怪物到底怎么样了。

    再这样下去，虫子迟早会进来，他们挤在这狭窄的空间根本无法躲避。

    文越等待着时机，终于出手移动外面的另一块石头砸向虫群。

    几声尖细的惨叫过后，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一股类似腐烂的鱼虾和海水混杂的味道蔓延进来。

    文越重新稳住入口，想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却只能见到一片漆黑。

    下一刻，他看见一些蠕动的东西，从漆黑的半空中掉落下来。

    怪物就站在他们的前方，挡住了一切视线。

    文越瞳孔紧缩，操纵异能的手颤抖。

    —

    未眠跟着蜘蛛走了一段路，依旧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休息。

    今晚夜里比往常冷，像是要下雨，最好找个能有遮挡的地方。

    他注意着脚下的石块，突然抬起头在空气中嗅了嗅：“什么味道？”

    蜘蛛同样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它头顶的枯枝虫滑下来，抱紧它的前腿。

    未眠察觉它的异样，心下警惕：“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见到了远处出现的巨大黑影。

    是……怪物？

    不等未眠有所反应，黑猫从他怀里跳下来，脊背的发毛炸起。

    它变回雾气的原型，几乎是瞬间消失在原地。

    “阿藤？”未眠茫然环顾四周，“它去哪儿了？”

    蜘蛛用软肢轻轻扯了扯未眠的衣角，想让他先跟着自己离开这里。

    枯枝虫跳进未眠的外套口袋藏好，未眠犹豫片刻，和蜘蛛一起往另一个方向去。

    雾气出现之前，巨怪正抬起布满筋肉的腿，想要碾碎文越几人藏身的废墟。

    它突然停下动作，几种畸形骸骨拼凑而成的头颅缓缓转动。

    黑沉的雾气如同下坠的乌云，墨汁一般的颜色翻涌沸腾，体积迅速增长。

    两只肥硕的虫子从巨怪脸上掉下来，露出它的眼窝，里面挤满几十只毫无生气的眼球。

    它脖颈扭曲，骨头摩擦间产生的响声像在兴奋地吼叫，身躯僵硬扭转，抬起手臂朝着黑雾的方向攻去。

    黑雾并不躲闪，浓稠的雾气将怪物的手紧紧裹住，骨骼挤压间立刻有凝固的黑色血块掉落下来。

    巨怪头颅微颤，裂开嘴角发出愤怒的嘶吼，另一只手狠狠挥动，将缠住自己的雾气击散。

    它刚才被包裹着的手臂露了出来，只剩下一截干瘪的手掌。

    黑雾来临时，文越第一个发现异样。

    怪物没有再攻击他们，而是转移了目标。

    透过缝隙，他神色微愣：“未眠？”

    那些黑色的雾气，不正是未眠的异能吗？

    趁着怪物对付雾气的空档，文越移开入口的石块，和其余几人一起出来，悄无声息地躲到后方更隐蔽的一侧。

    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那些虫子也不再靠近，它们似乎很怕黑雾，全都退到了远处簇拥成一团。

    文雅仔细查看四周，眉头紧皱：“是未眠的异能？他人在哪里？”

    章二紧盯着怪物，忍不住道：“我们快走吧，这怪物不知什么来历……”

    未眠说不定真能解决掉怪物，但他们却不行，万一怪物一会儿再次转移目标……当下还是先保命要紧。

    三胞胎中的另外两个一言不发，估计是同意章二的话，文越也沉默不语，唯独文雅表情迟疑。

    实力悬殊过大，他们的确可能帮不上忙，可没有黑雾的出现，他们现在已经是几具尸体。

    要让文雅这时候逃走，她怎么也做不了这个决定。

    她思索片刻，扭头示意几人再往后退，防止被怪物的攻击波及到：“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文雅不走，文越自然也不走，三胞胎只能继续留下来。

    不远处，巨怪撕扯着身上的雾气，被覆盖过的地方失去生命力，变成枯尸状，而大团的雾气似乎一点都不曾减少。

    它十分恼怒，又惊惧于黑雾的成长速度，眼窝中冰冷的眼球掉下来几颗。

    突然，它嗅到了一丝别的气息，来自视线的最远处。

    不同于雾气带来的黑暗与阴沉，这股香甜的气息包裹在脆弱稚嫩的外表下，悄悄露出极具诱惑的一角。

    怪物重新兴奋起来，如果不能解决掉黑雾，把另一个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它不再管试图将它吞噬的雾气，迈开脚步，朝气息散发的地方前进。

    躲起来的文雅几人同样见到这一幕，在后方远远跟了过去。

    巨怪的行动怪异，但雾气不曾散去，未眠或许还在附近。

    远处的未眠似有所觉，抬起头。

    黑影还在……不，它靠近了。

    他和蜘蛛刚刚找到一处勉强能容身的地方，但需要移开里面的几块石壁，蜘蛛正在卖力地搬运。

    不过几息之间，黑影又近了，庞大的身躯将月光与风牢牢挡住。

    未眠倒吸一口气，下意识颤声道：“露娜……快躲起来！”

    蜘蛛也发现了黑影的到来，它怯怯地“呜”一声，却挡在了未眠的前方。

    待怪物更近一步，它的动作越发迟钝，干瘪的双腿快要支撑不起身体。

    愤怒的雾气几次将它击退，不愿它接近未眠。

    这让怪物感到困惑，但它无法思考更多，一心只想抓住未眠。

    突然“砰”一声巨响，怪物身体一僵，头颅微微低垂。

    它干枯的腿部彻底死亡，被迫跪倒在地，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眼看目标就在眼前，它不甘放弃，嘶吼着抬起手臂，试图抓住站在废墟之上的未眠。

    那是它身上唯一一处完好的地方，鲜红的筋肉与血管形成膨胀的肌肉，掌心朝未眠的方向挥来。

    蜘蛛不肯独自躲藏，未眠根本来不及逃走。

    雾气刚刚从怪物的身躯上撤离，瞬间移动至未眠所在的位置，将他紧紧包裹在内，替他抵挡怪物的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未眠茫然地抬着头。

    那一截怪异的手臂，在半空中突然停顿了一秒。

    外露的骨骼与狰狞的肌肉软了下来，像阳光下融化的冰雪，回归最原始的本质，血液与肉块掉落的途中不断缩小，最终化为一小摊血水，溅在石块上。

    寂静过后，未眠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倒下。

    雾气散去，远处躲藏起来的几人中，文雅最先回过神：“是未眠！”

    怪物应该已经死了，她当即起身，想过去看看未眠的情况。

    就在此刻，消失的黑雾重新出现，凝聚重塑出一个人影。

    待人影表面覆盖的雾气逐渐散去，露出被遮掩的原貌。

    那是一个男人，身型挺拔高大，一身简单的黑衣，背对着他们，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连同文雅在内的几人僵住，对神秘与未知的恐惧比刚才见到巨怪时更甚。

    他们不敢再挪动一步，看着从雾气中出现的男人半跪下来，抱起倒在地上的未眠，动作无比轻柔。

 第27章 第 27 章

    黑雾将未眠打横抱起, 微微侧目，露出半张脸。

    隔着一段距离，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只有朝后方投来的冰冷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 文越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杀意。

    他仿佛回到了不久前，他们被迫躲在狭窄的石壁内, 透过缝隙见到巨大的阴影置身前方, 如同手握镰刀的死神。

    不知为何, 那阵杀意又消失了。

    几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 狼狈地摔在地上, 却不致命。

    等他们再抬起头时，男人和未眠都已经不见了。

    明明拥有人类的躯体……但从雾气中现身的人类，还能算作是人类吗？如果是怪物, 为何又能拥有人形。

    而且，那些黑色的雾气，难道不是未眠的异能吗？

    众人今晚经历的一切，全都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

    良久后, 章二忍不住出声：“现在该怎么办？”

    怪物死了, 他们成功活了下来, 至于未眠和刚才出现的神秘男人，他不想探究。

    被雾气凝成的人影掐住脖子差点死掉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也只有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无比震惊。

    他早就意识到, 未眠和他的异能都诡异得很, 还有那只瞳色暗红的黑猫。

    没有人回答章二, 文越独自走到巨怪死亡的尸骸面前半蹲下来。

    怪物浑身鲜红的筋肉消失了, 变成一层皱巴巴的皮裹着粗壮的骨头, 他伸手触碰，骨头立刻碎成了一堆残渣。

    残渣大部分是灰色的粉末，混着一些奇怪的碎骨。

    这些碎骨大小倒是正常，却看不出来自哪种生物，有些像人骨，有些又不像。

    风一吹，尸体的其他部位也开始逐渐溃散，包括畸形的头颅。

    碎骨撒满废墟，唯独眼窝中的数十只眼球没有变化，依旧死气沉沉地滚落在地。

    怪物就像是由大量的尸骨拼凑而成，再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这个念头让文越脊背发凉，起身后退了几步。

    他想起当初“暗巢之主”这个名字出现时，末世起源除了“神抛弃了人类，暗巢之主才是唯一希望”的说法，还有一个到处流传的古神灭世论。

    有一位神从绝望与愤恨中重塑，祂不仅获得了新生，还有崭新的、更加强大的力量。

    众神并没有抛弃人类，而是在新神的报复下堕落或死亡，尸骸被制成怪异的傀儡深藏海底，以一种屈辱的方式留存。

    正因为众神的陨落，各种怪物才会肆无忌惮地出现，那些长着青白色鳞片的信徒则是新神对人类的惩罚。

    但无人知晓新神的怒火究竟来自何处，或许只有人类的彻底消亡，才能平息这一切。

    无论哪个说法，文越都不信。

    他从不信神，末世之下也没有精力去探究这些，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眼前遍地的碎骨，四周弥漫的海水腥气……竟然能与传闻对上一点细节。

    包括怪物莫名融化消失的右臂，从雾气中现身的男人，都让文越意识到，他正在窥探某些不该踏足的领域。

    还有那次被终止的巢涌……现在仔细想来，当真是未眠做的吗？

    文越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神色愈发凝重和不安。

    “小越，”文雅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别想太多，我们走吧。”

    文越闭了闭眼，点头应下。

    现在已经快到后半夜，他们几人身上虽只受了点轻伤，但因为长时间紧绷的情绪与后怕，众人都精疲力尽，继续赶路是做不到了。

    他们离开附近，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休息。

    —

    巨怪落下最后一击时，黑雾及时来到未眠身边。

    有黑雾在，未眠就不会受伤了，蜘蛛赶紧逃走躲进茧里。

    像巨怪那样的存在，让它本能感到畏惧，它早就快撑不住了。

    之前见过的那几个人类也来到附近，它再晚一步，估计就会被他们发现。

    直到黑雾凝出真正的人类形态，带着未眠离开，蜘蛛在茧的空间里悄悄跟上去。

    黑雾没有走太远，他来到附近植被最密集的地方，背靠着身后的石壁坐下。

    这样的环境能让未眠放松和舒适一些，黑雾调整姿势抱紧未眠，牵起他的手查看情况，并把藏在他外套里的枯枝虫抓出来丢向蜘蛛。

    枯枝虫被蜘蛛接住，软绵绵倒在它的软肢上装死，过了一会儿才一跃而起，迅速逃进蜘蛛的茧里。

    未眠尚在昏迷当中，帽檐下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无意识靠向熟悉的气息。

    他的手臂完好无损，没有像上次梦里那样浑身是伤，但他动用过能力，身体可能有别的地方承受不住。

    黑雾正打算进入未眠的梦境，他在梦里为未眠治疗，效果也是一样的。

    但在这时，未眠闷哼一声，身体的不适感让他直接从昏迷中醒来。

    他的意识模糊，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抱紧身前的人：“疼……”

    疼痛其实没有上一次来的强烈，更多的是不知从何而起的抑塞与焦灼，未眠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难受得想要落泪。

    有人温柔抱着他，从后颈到脊骨缓缓抚顺，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立刻舒服不少。

    稀薄的雾气环绕在两人周身，黑雾轻轻解开未眠紧握的手，揉一揉被掐住印子的手心：“还有哪里不舒服？”

    每一次能力的使用或快速增长，都会让未眠的身体承受不住，只有及时抑止或吞噬掉外泄的力量，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未眠把脸埋在黑雾颈窝，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肩膀……疼。”

    黑雾就着这个姿势解开未眠的外套与上衣领口，果然在他后肩发现大片淤青。

    那一处皮肤被触碰时，未眠瑟缩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他几乎要忘了，梦里的人正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怪物，但早已习惯的亲近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

    再加上身体的疼痛与难受，未眠现在的意识不太清醒。

    待淤青彻底消失，皮肤恢复如初，黑雾又问了一遍。

    未眠动了动，紧紧搂住他不说话。

    于是黑雾像上次梦里那样，一只手从未眠衣摆下方探入，一寸一寸抚过掌心下的皮肤。

    等到未眠呼吸平缓放松下来，黑雾低头碰了碰他微红的耳尖：“摸角？”

    未眠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嗯。”

    他以为自己在梦中，黑雾却不知道，只当是因为自己有了真正的人类形态，而不是之前模糊的影子，未眠才没有排斥他。

    但他是吞噬了那只巨怪的生命力，才能凝聚出躯体，未经炼化而使用的力量并不稳固，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快到天亮时，黑雾将熟睡的未眠放在蜘蛛准备好的干草堆上，变回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未眠醒来之后，便只看见了身旁的蜘蛛和枯枝虫。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阿藤呢？”

    黑猫不见踪迹，逐渐复苏的意识让未眠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脸色微变，焦急道：“那只怪物……死了吗？”

    昏迷之前，未眠只记得巨怪朝自己伸出的手掌，以及围在身侧的雾气。

    雾气在保护他，但后来似乎又发生了巢涌那时的情况，他也再次昏迷，并在梦境中见到黑雾的人形。

    既然黑雾能进入他的梦境为他治伤，那它应该也没事才对。

    蜘蛛正要打开腹部取出石板，想了想还是打算带未眠去看，这样更加直观一点。

    昨晚的地方就在附近，跟在蜘蛛身后绕过两个拐角，未眠看见废墟中残留的碎骨。

    他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轻轻抽气。

    这遍地的残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

    即使未眠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会出现眼前的景象，这怪物的死状和尸体，与从前黑雾杀死的那些都不一样。

    未眠在原地踌躇片刻，小心翼翼上前。

    他蹲下来，想仔细打量地上的一小块骨头，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未眠？”

    未眠应声回头，见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文雅表情复杂，叹息一般：“真的是你。”

    未眠不知道昨晚他们也在，慌忙站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他明明说要留在之前分别的地方。

    在未眠起身的瞬间，几人的神色明显变得警惕与戒备。

    未眠没有发现，他本就不擅长撒谎，又因为当下的状况不知所措，低着头：“我……我来找我的猫。”

    话音刚落，未眠眼角的余光闪过一抹黑色。

    他转头看去，蜘蛛不见踪影，估计在有人靠近时早已带着枯枝虫躲了起来。

    一只黑猫跳下断壁，跃过废墟来到他身前。

 第28章 第 28 章

    黑猫竖着蓬松的尾巴, 贴过来蹭着未眠的小腿。

    他终究不放心将未眠交给蜘蛛照看，人类的形态不稳固，但动物的可以。

    未眠立刻抱起黑猫,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黑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舔了舔。

    未眠再次看向文雅几人, 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好巧, 你们也在。”

    听他这么说，对面的几个人表情都有些怪异，文越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他们原本是打算直接离开的, 临走前过来看最后一眼，没想到当真遇上了未眠。

    他看起来毫发无损, 身边依旧带着那只黑猫, 而昨晚的神秘人不在。

    好奇心总是大部分人类的天性, 不然他们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但未眠与他们相识不久, 也的确没有告知的必要。

    未眠心里忐忑, 从他们分别的地方, 到这里似乎……也没有太远吧？

    而且他明明等了半天才走, 路上速度也不快, 怎么还能遇上。

    还有附近这一地的碎骨……他们昨晚会不会也看见了那只巨大的怪物。

    不等未眠深想，文雅出声道：“我们马上要离开了。”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分别时, 文雅说的也是这句话。

    未眠低着头犹豫片刻：“嗯。”

    他还想着要不要再解释几句什么, 或者干脆告诉他们, 自己的确也准备去伊甸园, 谁知文雅根本不问。

    但文雅几人不知他的真实情况和处境, 所以再一次碰见, 未眠依然不会与他们同行。

    气氛一时凝固，文雅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说罢她转身离开，未眠突然出声：“那个，水壶……”

    他想起没有还回去的木壶，刚说出口，又意识到木壶正存放在蜘蛛的肚子里。

    文雅并未在意，笑了笑：“留着用吧，我们有多余的。”

    未眠闻言更不好意思，纠结地看着他们走远。

    毛茸茸的尾巴尖扫着手背，未眠低头对上黑猫的视线。

    如果……他身边的怪物，能与文雅他们和睦相处就好了。

    未眠只是自己心里想想，不敢真的让蜘蛛出现在陌生人面前。

    他捏一捏黑猫的耳尖：“你昨晚没受伤吧？”

    黑猫扭头将耳朵挣脱出来，慢慢舔着未眠的指尖。

    等它停下，未眠悄悄蜷起手指：“还有……谢谢你为我治伤。”

    他记得昨晚除了浑身难受，他肩膀上也有一处淤青，现在都全好了。

    黑猫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周围没人，蜘蛛才从暗处现身，两对软肢上捧着一些新鲜的果子，上面还沾着一点清洗过的水迹。

    未眠收下蜘蛛为自己找来的食物，在附近休息了一会儿，动身朝地图上的方向出发。

    然后……他又遇见了文雅几人。

    已经是下午，未眠中途还停下来吃了黑雾和蜘蛛给他做的午饭，是一截不知名动物的后腿，烤得滋滋冒油。

    他前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刻意地慢下来，怎么又……

    文雅和文越蹲在一处废墟旁边，三胞胎隐在后方的阴影当中，未眠站在对面，都看见了彼此。

    这气氛比他们上午见面又分别时还要尴尬，未眠停下脚步，

    好在蜘蛛是第一个发现附近有其他人的，早就躲进了茧里。

    文越正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岩石堆，朝未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快藏起来。

    未眠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意思心躲到了一棵树后。

    高高的灌木丛与杂草长在残缺的楼宇之间，几乎连成一大片绿色的瀑布，中央的叶子微微晃动，钻出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

    怪物足足有成年人那么高，浑身绿色的鳞片，脖子有一圈毛发也是绿色，长着一对突出嘴边的绿色尖牙。

    它来到岩石堆前嗅了嗅，张口咬住一块。

    绿齿兽不挑食，在这遍地废墟的地方什么石头都吃，但它们最喜欢从废弃高楼里挖出来的墙壁碎块，遇到现成的一定不会错过。

    它一边啃食，不知不觉挤进了准备好的陷阱中。

    文越找准时机，操纵一块宽大厚实的石壁堵住入口，岩石堆在他的异能操控下十分牢固，绿齿兽一时半会儿逃不出去。

    他这才与躲在暗处的其他人一同出来，章一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麻绳，打上结实的结。

    未眠看见这一幕，非常好奇。

    他们好像只是为了抓住这只怪物，没有要杀它的意思。

    他抱着黑猫悄悄上前，看着文越移开石壁靠近绿齿兽，把麻绳套上它的前腿和颈部。

    文雅站在后方，见未眠一脸好奇地过来，主动和他解释：“这是专吃岩石的绿齿兽，是比较温顺的怪物，可以当作代步的坐骑……”

    未眠慢慢睁大双眼，这只怪物和蜘蛛一样，也不吃荤食。

    所以，文雅他们身为新人类，并不会排斥所有的怪物。

    还有文雅最后提到的，当作坐骑……

    未眠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见过的：“像……马那样的吗？”

    文雅应声回答：“对。”

    绿齿兽吃完了一小堆碎块，才发现自己被套上了麻绳。

    它并不惊慌，甚至有些迟钝，还不小心撞到了头。

    然而当它转头发现站在附近的未眠时，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四肢软下来往后挤。

    绿齿兽一般不会害怕人类，它的异常很快被其他人注意到。

    文越顺着它的视线，看向未眠。

    绿齿兽在害怕未眠？或者……是他怀里的猫。

    黑猫安静靠在未眠手边，暗红的竖瞳微垂，紧盯着绿齿兽，片刻后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目光。

    绿齿兽这才缓过来，颤巍巍咬住一块石头压压惊。

    未眠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心想能找一只怪物当坐骑，确实能省下不少路途中所花费的时间。

    而且这么大一只，蜘蛛把腿缩一缩，也能坐得下。

    他的目光太过热烈，被黑猫捕捉到，视线再次移过来。

    未眠看上了这只又大又丑陋的怪物？

    绿齿兽又开始瑟瑟发抖，这一次终于被未眠注意到，他十分茫然，试着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他一退开，绿齿兽的状态就会平复一些。

    未眠猜到是因为谁，只好抱着猫再往后退。

    他干脆在路边干净的石块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

    文越此时将麻绳给三胞胎拿着，独自来到未眠身旁。

    他警惕打量着趴在未眠怀里的黑猫，见它对自己似乎没兴趣，才走得更近一点：“你也要去伊甸园？”

    上午他们离开后，就在路上提起过为何会在这里碰见未眠。

    再加上他刚才对绿齿兽感兴趣，最大的可能性，是未眠和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意与他们同行。

    文越不比文雅，他性子更直，并且他觉得这没什么不能问的，大家又算不上什么竞争对手，不必藏着掖着。

    不过他之前认为队伍中加入未眠，有他的帮助会更安全，现在这个念头倒是打消了不少。

    不仅因为未眠太神秘，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

    未眠一下子被文越说中，慌慌张张站起来。

    文越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不用紧张，我只是问一问……”

    未眠低头捏着黑猫的一只爪子：“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文越叹气：“没事，我姐挺担心你的，你不留在原来的地方也好。”

    他一点没有怪自己的意思，未眠松了口气，感激地点点头。

    文越问道：“要不也帮你抓一只绿齿兽？”

    未眠哪还敢再麻烦他，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他大概能猜到文越是用食物作诱饵才抓住了绿齿兽，蜘蛛说不定也会这个。

    最重要的是文越竟然没问他撒谎的原因，这让未眠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

    文越点头，看了看未眠，迟疑着问：“昨天晚上，带你离开的那个人……”

    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包括碎了一地的怪物尸体，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未眠却茫然道：“带我离开？谁？”

    他的神色不似作假，文越轻轻皱了皱眉。

    未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身后的文雅喊道：“小越。”

    文越只好收起疑虑，匆忙转身：“先走了，保重。”

    这一分别，他们在路上说不定还会碰见。

    绿齿兽的背部平坦厚实，满满当当挤了五个人，三胞胎中有两个被迫站着。

    文越用食物作饵，绿齿兽慢慢迈开步子往前走。

    文雅回过头，朝未眠挥了挥手。

    未眠迟钝地回应，文雅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他重新在路边坐下，还在想着文越刚刚说的话。

    原来昨晚他们就看见了自己？可是文越为什么那样问，他身边只有黑雾和蜘蛛，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怪物。

    未眠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

    或者……是黑雾凝出的模糊人形，因为晚上太黑，文越没有看清？

    未眠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起身走到蜘蛛最后消失的地方，小声喊道：“露娜？”

    空气扭曲了一瞬，蜘蛛从茧里探出头，未眠摸了摸它和它头顶的枯枝虫：“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晚上的食物，依旧是黑雾去寻找的。

    蜘蛛负责生火烤肉，加了几片新的叶子卷起来，闻着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未眠饥肠辘辘，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等待着。

    黑雾回来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蜘蛛手忙脚乱地转动穿着肉的树枝，枯枝虫也在帮忙。

    月光在背后照下来，地面突然出现另一个影子。

    同时有脚步声传来，未眠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回头。

    离他几步之遥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身穿单薄的黑色衣物。

    未眠警惕地后退：“你是谁？”

    来人眼眸微垂，神色冰冷，似乎对未眠的反应很不满。

 第29章 第 29 章

    稳固形态, 只需一天的时间。

    将食物交给蜘蛛来处理后，黑雾重新凝聚出人类的躯体，并且拥有了更加真实的体温。

    他记得在未眠的梦中时, 除了这幅从他潜意识中想象出的面容与身体，还有触碰时一贯的温度。

    每一个细节都完全按照未眠喜欢和熟悉的来, 把自己完全变成一个人类的模样。

    未眠却问他是谁，昨晚的事, 难道他不记得了。

    可他白天不是还说过, 谢谢自己为他治伤。

    黑雾往前一步, 未眠再次后退。

    他慌乱中转头一看, 蜘蛛竟然没有躲起来, 正若无其事地继续烤肉。

    蜘蛛碰见其他陌生人类时, 可不是这种反应……

    未眠意识到眼前人的不寻常，露出茫然和不确定的神色。

    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除去陌生和防备, 这是未眠对他的第一印象, 虽然他从小在基地长大，也没见过多少人。

    比他高一截, 也不像他那么瘦弱, 五官几乎无可挑剔。

    唯独脸色有些冷，那双漆黑的眸子毫无情绪地看过来时, 让未眠不自觉地生出一丝惧意。

    然而渐渐的，未眠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熟悉感，他明明对这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每晚出现在他梦中，醒来后却怎么也记不清面容的黑雾。

    蜘蛛见到陌生人却不躲起来，来人的身份, 好像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但当梦境真的变成了现实……未眠无法在这极短的时间内适应。

    加上他梦醒后记不清黑雾的脸, 甚至可能本来就没有脸, 黑雾从前凝聚出的人形也是模糊的。

    即使未眠猜到他可能会像变成猫那样，慢慢褪掉一层模糊的雾气。

    但他一直将黑雾当作怪物看待，对方从一只怪物变成了人，他的同类。

    未眠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他不断后退，直到背后抵住残缺了一半的墙壁，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近。

    黑雾反问：“我是谁？”

    未眠微微睁大双眼，还……还会说话。

    不对，梦里好像也是会说话的……他同样不记得梦里黑雾说话的声音，此刻却依旧觉得熟悉。

    他小心翼翼道：“是……阿藤吗？”

    话音刚落，未眠果然看见对方冰冷的神色似有缓和。

    黑雾没有应声回答，纯黑色的瞳孔也与以往不同，但他垂眸看向自己时，未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只黑猫的模样。

    他每次喊黑猫，它也是这样安静地看过来，眼中无更多的情绪，最多会轻轻动一下尾巴尖表示回应。

    未眠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难以形容，这不仅是一只怪物拥有了人形，他梦境中的人化为实质走入现实，也是他的猫变成了人。

    如果黑雾算得上他的猫的话……

    并且面对黑雾的新形态，他似乎又要用新的方式来与对方相处。

    气氛一时凝滞，只有蜘蛛在一旁转动树枝烤肉发出的轻微声响，未眠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黑雾突然伸出手。

    他抓住未眠的手腕牵起来，放在侧脸上，启唇道：“不记得我？”

    未眠虽知道了他是谁，反应却很奇怪。

    这张脸，明明与他梦中的没有任何区别，是他忘了，还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他让未眠触碰自己，感受最真实的体温，如果哪里不对，他可以改。

    未眠猝不及防，掌心被迫贴上温热的皮肤。

    他像被烫到一般，想把手缩回来。

    奈何黑雾的力气太大，他握得并不紧，未眠却没能挣脱分毫。

    他说话的语气和样子和刚才没有太大区别，仿佛喊了“阿藤”之后那一瞬间的温和只是未眠的错觉，现在要是未眠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就会生气。

    未眠以为黑雾的意思是他以前也凝聚过人形，不过是更完整了而已，怎么就不记得他了。

    纠结片刻，未眠回答：“……记得。”

    不论如何，这个回答是让黑雾满意的。

    他放下未眠的手，却没舍得松开。

    拥有真正的人类躯体，比他在未眠梦里感受到的一切更加真实。

    细腻白皙的皮肤，血液在表皮下的血管中涌动，再靠近一点，独属于未眠的气息就会变得更浓。

    黑雾抚摸着那一小截手腕，将柔软的手心翻过来暴露在视线内。

    未眠的耳根悄悄泛起薄红，他和黑雾的人形在梦里是很亲近，可那是梦，醒来后就忘得七七八八。

    在现实中，他从未和谁有过太多的接触，哪怕是碰一下手。

    曾经的藤蔓、小松鼠……还有黑猫，都不算，它们和眼前的人类躯壳不一样。

    蜘蛛这时候靠近，举着已经烤好的肉：“呜呜！”

    趁黑雾视线移开，未眠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接过烤肉：“……谢谢。”

    他逃避一般快步走到烤肉的火堆旁坐下，低头吹散烤肉的热气。

    未眠眼睛余光看见黑雾同样走了过来，坐在他斜对面的石头上。

    一缕雾气缓缓飘散至眼前，隔空卷住未眠手里的烤肉，片刻后撤离，原本滚烫的烤肉温度已经变得合适。

    未眠微微愣神，心里的紧张与忐忑缓和了许多。

    不管黑雾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会对他好。

    他低头默默啃着烤肉，中途喝一口递过来的水。

    往常黑雾变成黑猫趴在他怀里，递水这种事都是由蜘蛛来。

    放下水壶，未眠才看见是黑雾递给他的。

    树枝还未彻底熄灭，残留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丝温柔的神色来。

    未眠动了动唇，再次低头。

    每次吃什么食物，他总要喂给黑猫看它吃不吃，现在猫突然变成了人。

    还是……算了吧，反正黑雾吃下他喂的食物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夜里蜘蛛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突然开始下起了下雨，它又匆匆忙忙加厚了一层地上的干草，搬来一块石壁挡风。

    未眠昨天因为身体的缘故没睡好，等蜘蛛布置完已经困倦得不行，躺入干草堆中，拉紧外套的领口。

    黑雾还在外面，他有了人类形态，还会变成猫和自己一起睡吗……

    未眠正胡思乱想着，昏暗的视线里，雾气如同烟雾一般飘进来。

    他尚未反应过来，雾气在他面前快速凝聚。

    狭窄的空间里挤进第二个人，黑雾侧躺在未眠身边，动作熟练地伸手抱住他。

    经过晚上和未眠短暂接触，他便不想再以进入未眠梦境的方式与他亲近了。

    未眠呼吸一滞，慌忙将他推开：“等等，你……”

    眼前的人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温热的气息撒过来：“怎么？”

    又开始了，未眠又开始当初对他反反复复的态度。

    但黑雾此刻的心情还不错，可以容忍未眠抗拒他的一点举动，耐心道：“不喜欢这样？”

    他轻松制住未眠挣扎的动作，像以往一样轻抚他的脊背。

    未眠几乎快要呼吸困难，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很红，磕磕绊绊道：“为……为什么要这样？”

    黑雾理所当然道：“梦里一直都这样。”

    可那是梦……未眠欲哭无泪，又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两人的力量悬殊太大，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黑雾依旧纹丝不动。

    未眠知道黑雾对他没有恶意，但被这样抱着，他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情急之下，未眠硬着头皮道：“要不，你再进我的梦里……”

    黑雾拒绝得十分干脆：“不。”

    他空出来一只手，捏住未眠的下巴两边，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同时想要和未眠离得再近一点。

    在未眠的角度，便觉得他想要亲吻自己，下意识紧闭上眼：“阿藤……”

    他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些许控诉和委屈，还有这段时间里，终于被养出来的一点脾气。

    在梦里，他和黑雾是很亲近，可是梦里的黑雾也不像现在这样对他……

    未眠被迫仰起脸，下巴被捏得有点疼，微微抿唇。

    黑雾的动作在半路停顿，随后松开了禁锢住未眠的手。

    未眠不开心，他不愿意。

    然而他也并没有退出这个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干草堆，只是轻轻抚摸未眠下巴两边的红印：“疼？”

    未眠努力平复下呼吸，爬起来想离开这里。

    他彻底没了睡意，脸上又很烫，想出去透透气吹一吹风。

    黑雾以为他要逃离，耐心终于耗尽，更何况现在外面在下雨。

    他坐起身拦住未眠，手臂一伸将他捞过来，未眠成了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好了，”黑雾语气低沉，将未眠按在怀里，一只手顺着脊背往上，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后颈，“睡觉。”

 第30章 第 30 章

    未眠这下动不了了, 他浑身僵硬，因为后颈被捏住，被迫在黑暗中仰起头。

    两人离得极近, 气息交缠在一起，等未眠不挣扎了, 黑雾抱着他重新躺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偶尔吹进来一丝冷风。

    黑雾摸了摸未眠的侧脸, 有点烫：“不舒服？”

    未眠没出声，直到脸上的皮肤被再次抚摸，才含糊道：“没……”

    他几乎埋在黑雾怀里，说话的声音很小。

    他不是不舒服, 是太紧张了。

    但正抱着他的这个人, 是他一直以来无比亲密和熟悉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未眠没办法反抗。

    他心里的那点别扭和不自在，渐渐开始消退。

    而且此刻视线不明，看不清黑雾的脸，恍惚间他仿佛身处梦境之中。

    只是梦里不会像这么黑，但闭上眼后, 感觉是一样。

    未眠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实际上没过多久, 他就放松了下来。

    困意再次涌上，他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靠。

    快要睡着的时候，未眠迷迷糊糊感觉到帽子被往上摘, 黑雾碰了碰他的发丝：“摸角？”

    未眠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止住黑雾的动作：“不……不用了。”

    梦境与现实终究是有区别的, 一对角依旧是他不想暴露在外的禁区。

    未眠拽紧帽檐, 心里忐忑, 怕黑雾又要强行做什么。

    他突然想起在树林和黑雾起冲突的那一次，那时黑雾还是模糊的影子，将他禁锢住摘了他的帽子碰他的角。

    现在知道了黑雾就是梦里的人，他当初的行为便也能解释，毕竟他们在梦中一直如此。

    黑雾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动未眠的帽子，重新抱住他。

    未眠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他心里想着，不要把黑雾当成人就好，他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喜欢套着一个壳子伪装成其他生物的怪物。

    一起睡觉而已，以前他每晚抱着黑猫，算起来也是一样的……

    听着外面稀稀落落的雨声，未眠很快睡着，黑雾没有入梦，他这一觉只姐睡到了天亮。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灰土色的石墙。

    和往常一样，未眠的大脑迟钝了一下，随后发现身后有人。

    黑雾从后方搂住他，正牵着他的一只手。

    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未眠整个镶在怀中，周身都笼罩着他的气息。

    未眠的指尖在他手中像是精美雕刻的玉器，不断轻柔抚摸，感受皮肤摩擦间的触感，比未眠略重一些的呼吸就在头顶。

    黑雾察觉未眠已经醒来，终于松开他的手，向上碰到他颤动的眼睫。

    他顺势摸着未眠的侧脸：“想吃什么？”

    一夜过去，外面的天色大亮。

    未眠一点一点挪动着推开黑雾的束缚，转身坐了起来。

    黑雾再次伸手过来触碰他微红的脸时，未眠慌忙低下头：“……都可以。”

    不行，他没办法把眼前的人继续当成怪物对待。

    而且不知为什么，未眠看见黑雾这张脸，总觉得很紧张。

    他把这当作是还不习惯和谁这么亲近，梦里的不算。

    以前小时候，未眠也没少期待自己母亲能变得正常一点，对他好一点，偶尔做了这样的梦，醒来后还是原样，梦境和现实始终是有区别的。

    黑雾起身出去，未眠紧随其后，接过蜘蛛递过来的水壶，去溪边洗漱。

    回去后，黑雾已经带着一些新鲜的果子回来，身后还有一只瑟瑟发抖的绿齿兽。

    未眠愣了一下：“这……是你抓的吗？”

    蜘蛛上前接过果子拿去清洗，黑雾“嗯”一声，抬起右手。

    绿齿兽非常怕他，简直要吓得当场晕厥，却还是走到未眠的身前，强撑着四肢没有直接趴下来。

    昨天见文越诱捕绿齿兽，未眠就很心动，也想尝试抓一只，今天律绿齿兽就被送到了眼前。

    说不开心是假的，他都没有跟黑雾提过，难道对方会猜透他的心思不成。

    绿齿兽体型虽大，但以岩石为食，而且站在未眠面前的这只看起来实在太恐惧，没有半点寻常怪物的样子。

    有黑雾和蜘蛛在，未眠便也不怕它，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举起来，想喂给绿齿兽。

    未眠身上的气息温和友好，绿齿兽往前一步，低头想吃掉碎石。

    快要碰到未眠手里的石头时，它突然又停住了，四肢抖得更厉害。

    未眠不明所以，干脆直接将碎石塞进它微张的口中。

    感觉到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与那股可怕的气息稍缓，绿齿兽这才如同活过来一般，咬碎石头咽下去。

    不需要绳索或是食物引诱，绿齿兽好像也很听话。

    未眠看向立在后方的黑雾，猜到应该是因为他。

    解决了早饭，未眠打量着绿齿兽的周身，小心碰一碰它身上的绿色鳞片与脖颈一圈毛发。

    大概因为不吃荤食，绿齿兽和蜘蛛一样，身上都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鳞片也很干净。

    “我们可以坐在它的背上，”未眠叫来蜘蛛，给它分配位置，“露娜可以在前面，坐后面怕掉下去。”

    蜘蛛低眉顺眼地点头，但它知道自己能不能和未眠一起坐上去，还得看黑雾的意思。

    枯枝虫对新加入的怪物很感兴趣，从蜘蛛头顶跳到绿齿兽身上，在它软和的颈毛中滚了两圈。

    绿齿兽刚刚一连吃了不少东西，也意识到黑雾不会杀了它，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未眠围着绿齿兽转一圈，想先坐上去试一试。

    然而绿齿兽的高度快要到他的头顶，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站上去的废墟。

    此时几缕雾气飘来，裹住未眠的身体，他脚下突然腾空。

    雾气看着风一吹就散，却能直接将未眠抬起来，小心将未眠送到绿齿兽的背上。

    待未眠坐稳后，雾气才撤离，未眠转头正要向黑雾道谢，视线一暗。

    身后多了个人，黑雾也坐了过来。

    两个人的重量对绿齿兽来说很轻松，它主要是害怕黑雾，在原地呆站了许久，才迈开脚步往前。

    未眠第一次拥有这样的体验，一开始还有些忐忑，抓紧绿齿兽的颈毛生怕自己掉下去。

    绿齿兽在附近慢慢走动，速度虽不快，对未眠来说却也足够了。

    他朝不远处的蜘蛛招手，神色略显兴奋：“露娜快过来！”

    黑雾也看向蜘蛛，蜘蛛立刻会意，靠近后先编织出一个透明的茧，牢牢固定在绿齿兽的背部后半截。

    未眠和黑雾坐在前面，后方还有位置刚好能容下蜘蛛的茧。

    布置好后，蜘蛛爬上绿齿兽的背钻进茧里，枯枝虫也一起。

    乍一看，绿齿兽身上只有两个人。

    未眠看着蜘蛛的动作，略有些失落，他本想往后退，让蜘蛛没能坐在前面的。

    他见蜘蛛完全钻进了茧中消失不见，抬头与黑雾对上视线：“我们……现在出发吗？”

    黑雾伸手搂住他的腰间，同时绿齿兽重新迈步向前。

    刚才短暂的尝试，让未眠对绿齿兽的速度有误解，真正开始朝着目的地出发时，周遭景物越来越快地向后掠过。

    迎面吹来的风也大，即使有黑雾护着未眠不会让他掉下去，他也措不及防，慌忙拉紧自己的帽子。

    黑雾见他不太自在，于是握住未眠的腰间，直接将他翻了个身。

    风还在不停地刮，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换了个姿势的未眠反射性地紧紧抱住黑雾，过了一会儿才敢抬头。

    绿齿兽正在奔跑，现在的速度比最开始时足足快了好几倍。

    缓过神来的未眠意识到和黑雾离得太近，但他不敢松开手，又想看看在后面的蜘蛛。

    未眠小心探头，见到绿齿兽空无一物的后背上方出现一个小点。

    透明的茧破开一个小口子，枯枝虫正把头钻出来，闭着眼睛吹风。

    未眠这下放心了，默默拉了一下帽檐。

    这个速度，说不定一两周就能到伊甸园了。

    未眠对距离没有太大的概念，只能模模糊糊地猜测。

    突然间他想起，出发前并没有拿地图出来看过，不过按照他们之前走的方向，这条路是对的。

    绿齿兽要么是自己碰巧，要么是黑雾的意思，黑雾能将它带回来并且还那么听话，多半能像蜘蛛一样听从他的命令。

    那时候未眠犹豫不决，也是黑雾让蜘蛛告诉他，去伊甸园。

    以前黑雾没有人形，不能与未眠直接沟通，也不知道他就是梦里的人，未眠猜不透他想去新人类基地的真正目的。

    加上黑雾可能知道伊甸园的方位，未眠越想越好奇。

    他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想去伊甸园？”

    黑雾一只手从护着未眠的帽子，为他挡住前方吹来的风。

    “巢，”他眼眸低垂，启唇道，“它偷走了我的东西。”

 第31章 第 31 章

    未眠眼底茫然：“谁？”

    他以为黑雾所说的是某个新人类, 对方偷走了自己的东西，所以要去人类基地寻找。

    虽然这事想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黑雾身为怪物, 拥有无法预计和想象的力量，甚至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谁有这个胆量和实力，偷走他的东西。

    “偷走了什么？”未眠眼里满是好奇，接着问, “那个人也在伊甸园吗？”

    黑雾沉默不语，未眠意识到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多了。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黑雾对自己好的原因，黑雾的确为他做了很多事，但说到底, 自己是依附于黑雾和蜘蛛身边, 才能顺利活下来。

    这很像未眠从前待在基地的感受，因为还没有成年, 所以就算什么都不做, 也可以不被驱逐。

    然而他始终是个没什么用的废人, 体内不稳定的能力或许还会成为负担，他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也不敢奢求太多，能勉强保命就已经知足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另眼相看的地方，就算是喜欢，多半也不会长久，就像成年以后, 总会到来的考核与驱逐。

    哪天黑雾要是厌倦了他, 或是看他不顺眼, 完全可以直接将他丢下……

    未眠闭了嘴, 低头捏着自己的袖口。

    黑雾却抬起一只手, 指腹触碰到未眠太阳穴的位置。

    一瞬间，未眠的脑海中出现一些杂乱的画面。

    黑色的雾气四下溃散，如同一团被撕碎的乌云。

    未眠仿佛置身其中，他不是主角，却能感受到那一阵痛苦的挣扎。

    身体的一部分被剥夺、被分裂，“他”虚弱无力，在无数晃动的模糊影子前陷入黑暗。

    下一刻，未眠见到了一片幽深辽阔的海域。

    海水不断翻涌沸腾，贪婪吞食着一大团东西，碧蓝的海浪渐渐变成了漆黑粘稠的胶状物质，从内里伸出畸形臃肿的触手。

    后面的场景更加混乱不清，被鲜血浸染的土壤，看不清原貌的尸体遍布眼前，空洞的眼眶中爬满蛆虫，草木枯萎灰败，诡异的黑山羊从死寂的树林中现身。

    最后未眠竟然看见了自己。

    他护着自己的手行色匆匆，鲜血从掌心滴落。

    太多信息一下子塞进来，让未眠头痛欲裂，分不清最后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混淆。

    黑雾放下手，未眠从当下的状态中抽离，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攥紧手中的衣物。

    他不确定看见的究竟是什么，那些画面无一不让他感受到窒息和痛苦，就好像他再多看一眼，就会死在里面。

    这是他不该探究和触及的。

    未眠浑身颤抖，惊魂未定地望向黑雾，眼底恐惧。

    黑雾眉间轻轻皱了一下，将未眠拥进怀里安抚。

    他还是高估了未眠的承受能力，他的人类躯体太弱了。

    靠着温暖的怀抱，未眠许久后才缓过来。

    他不敢再问黑雾任何问题，甚至不愿意回想脑海中出现过的任何画面。

    未眠知道黑雾应该是想告诉他什么，但那些场景让他实在难受。

    说不定，这是黑雾对他的警告才对，他就不该好奇。

    而且经过这么一出，未眠猜测黑雾口中所说的“巢”，也许并不是新人类。

    暗巢之主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巢”字。

    和其他人一样，未眠听说过暗巢之主。

    这个创造了信徒与新人类的神秘怪物，到处都流传着对它的猜测与传闻，却无人见过它的真容。

    但如果是它，又跟伊甸园有什么关系。

    未眠鼻尖依稀还能嗅到腥臭的海水味道，来自出现的第二个画面。

    他又开始头疼和难受起来，只能努力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丢掉，不再去想这些。

    未眠闭上眼深呼吸，放在他背后的掌心轻柔抚顺着，黑雾出声：“还不舒服？”

    过了片刻，未眠闷声道：“没有了。”

    他语气萎靡，身体没有不舒服，那就是心情不好。

    想起未眠不久前惊魂未定的神色，黑雾以为他还在害怕。

    “不必担心，”他低头抚摸着未眠耳边的发丝：“有我在，你会很安全。”

    这大概是黑雾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未眠忍不住将他抱紧，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小声问：“你不会丢下我吧？”

    不管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未眠唯一希望的是他能顺利活下来就好。

    黑雾垂眸看他，指尖移到他的颈侧摩擦：“不会。”

    他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依旧十分具有迷惑性。

    仿佛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在未眠眼前说话，任谁都看不出端倪。

    但也只有未眠知道，他根本就不是。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连散发出来的体温大概也是假的。

    跟在他身边就会安全，不会死在别的怪物或信徒爪下。

    最大的危险，也同样来源于他，只要他想，未眠不会多活一秒钟。

    加上刚才被迫进入脑海中的画面，让未眠意识到，他对黑雾的了解少之又少。

    然而未眠还是没有松手，望着黑雾一时走了神。

    他呆呆地看了太久，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倒映的全是黑雾一个人的影子。

    这让黑雾想起曾在未眠梦里时，一些愉悦和满足的记忆，他凑得更近，嘴唇轻轻蹭过未眠脸颊的皮肤。

    在未眠看来，这就像在亲吻他。

    他眼底慌乱，重新攥紧袖口，但并没有躲开。

    未眠能感觉到黑雾的心情不错，小心翼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喜欢我的吧？”

    他说不清楚是哪种喜欢，总之黑雾愿意保护他，那就一定是喜欢的。

    黑雾正握着未眠的手腕，或轻或重地摩擦着上面的皮肤：“是。”

    未眠安心不少，刚才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也彻底消失了，乖巧地靠在黑雾身前。

    —

    绿齿兽保持着速度一路往前，直到中午时才停下。

    蜘蛛和枯枝虫也终于能从茧里出来，蜘蛛伸直八条腿活动活动，再从肚子里拿出水壶。

    黑雾照例外出寻找食物，临走前将附近游荡的信徒杀死。

    他回来之后，就看见未眠正拿着几块石头喂绿齿兽。

    不知是不是未眠有某些体质上的原因，绿齿兽也很喜欢他，愿意和他亲近，哪怕他手里的是最难吃的一种石头，也无一例外地吃下去。

    直到黑雾折返，绿齿兽还围着未眠打转，想用颈部的毛发蹭一蹭他。

    熟悉的恐怖气息靠近，绿齿兽扭头看见面无表情的黑雾，吓得四肢一软。

    食物由蜘蛛接手处理，黑雾看着未眠努力把手伸直，想摸一摸绿齿兽的头顶。

    他的目光冷一分，绿齿兽就更加害怕，低头浑身发抖。

    未眠直到它怕黑雾，见它这样，自己心里也不由得忐忑起来，收回手紧张道：“你回来了……”

    黑雾收回视线：“它自己会寻找食物。”

    言下之意，未眠没必要喂它。

    话音刚落，绿齿兽犹如被特赦一般，立刻遛到远处，独自扒开废墟的缝隙找石头吃。

    它不敢再离未眠太近，也不敢走太远。

    未眠不知道黑雾的心思，低着头：“我知道了。”

    蜘蛛烤肉的技术越来越娴熟，基本不需要帮忙，未眠接过摆放在树叶上热气腾腾的烤肉，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黑雾。

    过了一会儿，未眠终于出声问：“阿藤，你……要吃吗？”

    虽然他还是有点不适应，但黑雾每次都去为他寻找食物，还是问一句比较好，哪怕他不吃。

    而且上午黑雾说过会保护他，回过神后，未眠心里反而更加忐忑了一些。

    他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照顾，也得做点什么来回报才行，就算暂时回报不了，分享食物总是要做的吧。

    黑雾抬眼看过来，未眠捧着手里的烤肉：“我……你以前变成猫的时候，我记得你吃过这些的……”

    他等待着黑雾的回答，但黑雾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不想吃的意思？未眠正犹豫，看见黑雾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熟悉的黑猫。

    黑猫几步来到未眠身前，跳进他怀里趴下来。

    未眠看着黑猫呆愣片刻，迟疑着拿起一块烤肉喂给黑猫。

    黑猫果然张口吃下，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咀嚼直接吞咽。

    于是一份烤肉被分成了两份，平时的食物量都比较大，未眠一个人总是吃不完，加上黑猫刚刚好。

    吃完午饭，未眠抱着黑猫去溪边洗手，顺便也给黑猫擦一擦。

    许久不见它毛茸茸的大尾巴，未眠蠢蠢欲动，还想再抱一抱它。

    他才刚刚伸出手，黑猫突然间变回了人形。

    未眠措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被黑雾即使握住了手腕才没有摔倒。

    他略有些失落，轻轻抿了抿唇：“我们出发吧？”

    绿齿兽也吃饱喝足，蜘蛛和枯枝虫再次钻进茧里。

    临近天黑，他们来到这片遗址区的边缘，并且又遇到了五个熟悉的身影。

    绿齿兽放慢脚步，文雅几人看见了未眠，自然也看见了他身后的黑衣男人。

    再一次的相遇，未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且，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但未眠紧接着发现，文雅几人见到黑雾，根本没有惊讶之类的反应，而是警惕与防备。

 第32章 第 32 章

    未眠侧坐在绿齿兽背上, 整个人都靠在黑雾怀里。

    文雅几人无暇猜测两人的关系，注意力全在黑雾身上。

    那晚他带走了未眠，第二天却并不见踪影, 直到现在才再次出现。

    未眠也在看他们, 十分纠结。

    这种时候打个招呼，也挺尴尬的。

    大家走的方向一样, 要穿过遗址区, 这条路就是最近的, 黑雾带回来的绿齿兽丝毫不敢怠慢，前进的速度比文越抓的那只快了不少。

    而且自己身边多出一个人，未眠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黑雾的身份, 路上碰巧遇到的新人类？

    他正犹豫着, 绿齿兽却直接继续前进, 掠过了几人。

    未眠微微探头：“他们……”

    黑雾驱使绿齿兽在前方的小树林外停下, 垂眸道：“怎么？”

    不跟那几个人类一起，是未眠的决定, 黑雾便不会过多地在意他们。

    天色将暗, 未眠每晚都需要休息, 无关紧要的人捧上就碰上了, 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才是首要的事情。

    绿齿兽压低脊背缓缓趴下，黑雾抱着未眠下来。

    远处的人影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 未眠站稳后松开抓着黑雾的手：“我……没事。”

    他想至少跟他们打个招呼, 既然已经错过，那就算了。

    蜘蛛和枯枝虫也出来了，为了保险起见, 它们先躲进了树林。

    绿齿兽自己去附近找吃的, 黑雾站在未眠身前, 低头看着他：“想和他们一起？”

    毕竟是同类，想要接近和交流，也很正常。

    这句话听在未眠耳中，却觉得黑雾好像是在不高兴，赶紧摇头：“不想。”

    黑雾不再出声，带着未眠进入树林。

    区域边缘全是坍塌的废墟和碎石堆，只有这树林能勉强歇息，水源也在附近。

    而且这里似乎是溪流的下游，在林中汇聚成一片小池塘，里面有鱼。

    这么一来，黑雾不需要再外出寻找食物，只让蜘蛛去找一些野菜和果子回来。

    雾气能浸入水中，抓住一条鱼十分轻松，剩下的是怎么做。

    换做以往的未眠，直接就这么上火烤了，却见黑雾操纵雾气凝成一把小刀的模样，划开鱼肚子取出内脏，再刮除鱼鳞。

    未眠坐在一旁，捧着脸看得入神：“原来是这样做的……”

    雾气停顿了半秒，继续动作。

    黑雾没有告诉过未眠，他白天外出寻找食物，经常会刻意经过文雅几人所处的位置。

    这一带只有这几个活人在，也只有他们懂得如何制作食物，杀鱼也在其中之一。

    黑雾的学习能力极快，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包括未眠喜欢的食物味道。

    鱼处理好了，蜘蛛也在此刻回来，带着一些可以用来烤肉的植物和野果子。

    它放下东西，“呜呜”几声，望着来时的方向，头顶的枯枝虫细声细气地乱叫，摆出一个像要攻击的姿势，被蜘蛛一把抓住。

    未眠敏锐地察觉到它们的异样：“露娜在说什么？”

    这时候天黑了，不好用石板交流，黑雾亲自用树枝穿好鱼身：“它们被人发现踪迹。”

    未眠顿时紧张，蜘蛛见状连忙摇头，扯了扯未眠的衣袖让他别担心。

    它和枯枝虫去找野菜和果子的时候，刚好碰见未眠熟悉的那几个人类。

    蜘蛛立刻带着枯枝虫匆匆离开，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回来后向黑雾禀报一声。

    未眠摸了摸蜘蛛的头顶：“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有黑雾在身边，蜘蛛也是安全的。

    纵使蜘蛛的身形在怪物中不算小，八条腿和酷似人脸的头顶花纹看着很不好惹，未眠总是下意识地把它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怪物。

    枯枝虫趁机贴近蹭了蹭未眠的手指，在黑雾视线移过来时赶紧远离。

    烤鱼和以前烤肉的方法差不多，最后黑雾将鱼骨全部剔除，放在干净的树叶上，才交给未眠。

    鱼肉细嫩，蜘蛛贴心递上一对可以当作筷子使用的树枝。

    未眠尝了一块鱼肉，只觉得自己以前做的烤鱼，简直是在浪费食材。

    他心情复杂，加上第一次吃到正常的鱼肉，等回过神时，树叶上已经空了。

    未眠捧着树叶不知所措地抬头，黑雾问道：“再做一条？”

    “我吃饱了，”未眠摇头，垂下眼睫，“我忘记问你要不要了……”

    黑雾不在意，带着未眠离开溪边，去树林中寻找休息的地方。

    附近到处都是茂盛的植被，杂草淹没脚踝，草叶与泥土间的昆虫在被惊动时快速逃离。

    走到一半，未眠突然停下脚步，眉间皱起。

    和前几次一样的痛感从体内升起，来得毫无征兆，未眠几乎是瞬间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被人接住，疼痛让他短暂地昏迷了一阵，意识再次清醒时已经靠在了黑雾身前。

    两人就坐在草丛间，上方是浓密的树冠，温热的掌心在脊背上轻抚。

    未眠身上没那么疼了，大概是黑雾已经为他治疗过，他没什么力气，本能地往黑雾怀里缩了缩。

    “不疼了？”

    声音从头顶响起，未眠又开始捏紧袖口，在黑暗中看着眼前一截离得极近的颈侧：“嗯……”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梦外接受黑雾的治疗，但这一切都无比自然。

    放在后背的手还在轻柔抚摸，逐渐移到别处，未眠躲了一下，气息不稳。

    黑雾却以为他还在难受，将他抱得更紧。

    未眠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抬起微红的脸：“你……”

    黑雾用另一只手抚过他的侧脸，耐心地等他说完。

    未眠动了动唇没再出声，安静靠在黑雾颈侧。

    他还有点不舒服，黑雾的触碰能让他好受一点。

    除此之外……虽然未眠知道黑雾是在给自己治疗，和平时的举动一样，让他又不免开始紧张和脸红。

    末世以来，同性相恋的例子不在少数，未眠以前的基地就有好几对。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虽然没经验，该懂的还是懂那么一点。

    当初黑雾在梦里出现，未眠以为他是梦中的幻象，懵懵懂懂地与他亲近，清醒后也明白自己可能喜欢同性。

    可他从来没想过，对方是个拥有人形的怪物。

    未眠胡思乱想了一阵，困意慢慢上涌。

    衣服里的手已经抽了出来，放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捏，未眠比昨晚两人相拥而眠时更加放松和依赖。

    头顶的帽子动了动，黑雾轻声问：“摸角？”他知道未眠不太喜欢在梦境以外的地方露出羊角，如果未眠还是不愿意，他就不碰。

    未眠睁开困倦的双眼，认真地想了想。

    他正要回答，枯枝虫飞速跑来：“啾啾！”

    听见它的叫声，黑雾眼底一沉：“在哪？”

    未眠被惊动，茫然抬起头：“什么……露娜呢？”

    蜘蛛不见踪影，只有枯枝虫拽着未眠的衣物，也不顾黑雾会不会生气了。

    未眠和黑雾离开溪边时，蜘蛛和枯枝虫才收拾东西，眼下只有它独自回来。

    与此同时，树林的不远处响起脚步声。

    林中的树木稀疏，未眠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微弱的月色下，他看见一团熟悉的影子，正往他和黑雾这边逃离。

    两人站起身，黑影是向他们跑过来的蜘蛛。

    它迅速躲到黑雾身后，试图藏住自己的身躯，这才有空开始偷偷织茧，先把自己藏起来再说。

    不远处的脚步声接近，文越与三胞胎中的一个从树后现身，见到未眠和黑雾都是一愣。

    枯枝虫一见他们两个，几下跳上未眠的肩头，举起前肢凶狠地乱叫。

    奈何它的声音太细，听着怎么都不够威慑力。

 第33章 第 33 章

    黑雾和未眠离开后, 蜘蛛就开始清理溪边留下的痕迹，生过火的树枝和鱼骨头之类的。

    它和未眠待久了，也喜欢把丢掉的杂物堆到一起埋起来。

    枯枝虫站在它头顶指挥还有哪里没捡干净, 文越和章一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他们原本在树林的另一侧，也打算在附近休息, 之前的确见到了蜘蛛。

    只不过他们没有打草惊蛇，看着蜘蛛走远。

    “是这里的怪物？”章三压低声音, “它是不是没发现我们。”

    隔着一段距离，那只蜘蛛似乎往这边望了一眼, 又在灌木丛里翻找了一阵, 很快就离开了。

    比起游荡的信徒, 盘踞在某处的怪物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尤其是对其一无所知的陌生怪物。

    “不知道，”文雅皱着眉道, “我们离得这么近……除非这里并不是它的地盘。”

    也许只是经过, 怪物们对自己领地内闯入的陌生气息十分敏感, 不应该没有察觉他们。

    即将离开遗址区, 他们最好不要遇上什么麻烦，能避开就避开。

    “先吃点东西, ”文越盯着越来越暗的树林四周，“累了一天了，外面也不安全。”

    林外全是几乎踏平的废墟，没有足够的建筑物遮挡, 他们想生火吃点热乎的, 说不定还会引来更危险的生物。

    其他人没有意见, 放下背包坐下。

    直到一行人解决了晚饭准备搭帐篷休息, 蜘蛛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人都放松不少, 章一和文越一起去打水。

    他们来到溪边，又撞见了蜘蛛。

    文越立刻拉着章一躲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它还在附近……”

    两个人藏在灌木丛和杂草后方，蜘蛛背对着他们，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之前不见任何异样，他们只当这只怪物已经离开了树林，没想到它还在。

    没过多久，蜘蛛抬起头，两人屏住呼吸。

    蜘蛛扭头离开，刚才待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土包。

    “那是什么东西？”章一神色凝重，“陷阱？”

    这只怪物的模样长得和蜘蛛差不多，寻常蜘蛛结网利用陷阱来捕捉猎物，怪物说不定也是。

    不然蜘蛛为何一直在这附近游荡，却不攻击他们，明明离得并不远，寻常怪物早就能发现他们了。

    文越沉思道：“过去看看。”

    两人悄悄起身出来，在月光下打量那个小土包。

    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几根被折断的树枝从泥土中露出一点，空气中隐隐有一丝略带熟悉的味道……

    文越还没能想起这味道究竟是什么，侧方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章一同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土包，两人转过头，和树下的蜘蛛对上视线。

    蜘蛛一愣，随后扭头就跑。

    它看起来太怂，章一的双手开始浮现鳞片：“不如直接解决了它。”

    或者赶出这片树林，不然他们今晚别想安稳歇在这里，外面也找不到更好的容身之处。

    文越犹豫着，章一却直接追了上去，他只好跟上。

    但他们朝着蜘蛛逃走的方向追过去，没走几步就不见了它的踪影。

    林子里的树分布不算密，怪物那么大的身躯，不应该这么快消失。

    章一警惕地打量四周，文越抬起头，望向半空中。

    他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那个方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觉得有东西。

    文越指向目光所及：“那里。”

    章一想也不想，化为利爪的手臂直接挥去。

    “呲啦”一声，空气中似乎有一块透明的布被划开，露出里面的蜘蛛。

    蜘蛛吓了一跳，还好它躲得快，不然现在它的脑袋就已经成了两半。

    它带着枯枝虫往茧里钻，进入茧内的空间逃向别处，然而文越总是能感觉到它在哪里。

    茧的编织需要时间，蜘蛛来不及跑远，为了躲避被迫出来。

    它在林间四处逃窜，本想把文越两人甩开再远远地躲起来，结果他们紧追不舍，蜘蛛又不愿和他们正面起冲突。

    不仅因为他们是与未眠相识的人，蜘蛛自己其实也没和拥有异能的新人类接触过。

    除了那个总能知道它藏匿方向的人，另一个手臂完全变成了兽态，看着很可怕。

    蜘蛛害怕打不过……

    它在林子里绕了两圈，实在没辙了，才往黑雾的方向跑。

    见到来人，未眠第一反应是将蜘蛛护在身后。

    “原来你们也在这里……”文越一句话还未说完，章一上前：“那只怪物呢？我看见它逃到了这里。”

    蜘蛛早已躲进了茧里，没有文越的感知和指向，章一看不到蜘蛛在哪里。

    而未眠肩头的枯枝虫体型太小，被直接忽视了。

    它气急败坏，跳下草丛冲过去。

    未眠没能拦住：“啾啾！”

    夜色下，未眠看不清它跑去了哪里，只看见章一往后退了一步，惊声道：“嘶——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一团黑色雾气出现，猛然将两人击飞。

    黑雾语气冰冷：“滚。”

    两人撞在树干上，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待文越爬起来看清攻击自己的是雾气，脸色微变。

    这不是……未眠的异能吗？

    甚至和他当初第一次见到未眠时，被攻击的方式一模一样。

    同时枯枝虫回到未眠身边，跳上他的掌心。

    “我们不过是追赶怪物至此，为什么突然攻击？”章一怒气冲冲的站起来，“还有，那是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回到未眠身边的枯枝虫，那个小小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他脸上割了好几道伤口，虽然并无大碍，却让他憋了火。

    此刻见枯枝虫和未眠在一起，于是以为那只虫子是未眠指使的。

    黑雾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章一的话，逼近的雾气隐约凝聚成一只手的模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章一双脚离地，顿时无法出声。

    这状况让文越措不及防，他触碰不到雾气，无法将章一弄下来。

    他很识趣，放低姿态：“我们没有恶意，确实是无意间过来的……”

    章一脸色涨红，窒息的感觉让他双手微微抽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再这么继续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未眠轻轻扯了扯黑雾的衣袖：“阿藤……”

    黑雾不为所动，未眠又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蜘蛛刚才遛的那么快，应该没有受伤，也许只是不小心撞见。

    这树林就这么大，新人类碰到怪物，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与对方共处。

    黑雾反手牵住未眠，雾气一松，散在空气中。

    章一狼狈地跌倒在地，他满眼惊惧之色，刚才的那点怒火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追着蜘蛛上了头，竟一时忘了未眠身边的这个男人，绝不是寻常人类。

    文越将他扶起来，眼神示意他先回去。

    章一迟疑片刻，对未眠与黑雾两人说了声“抱歉”，捂着脖颈匆匆离去，也不再管刚才的蜘蛛了。

    他不知道，文越却是能感应到的，蜘蛛一路逃过来，躲到了未眠的身后，又藏进了奇特的透明物质里。

    天色虽暗，那么大一只怪物靠近，未眠两人不可能看不见和无动于衷。

    并且黑雾的举动，像在护着怪物。

    唯一的可能性，这两人认识那只蜘蛛……

    文越在这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语气复杂道：“原来你不愿意与我们同行……是这个原因。”

    他估计已经猜到了什么，未眠往黑雾身边靠，试图挡住文越看向后方的视线。

    黑雾放过了章一，可不代表未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和蜘蛛相处这么久，除了巢涌那次，从没见过它如此慌慌张张，被追赶时不知有多害怕。

    未眠语气僵硬：“这里没有怪物……你回去吧。”

    文越悄悄打量黑雾的脸色，大着胆子半蹲下来，望向蜘蛛藏匿的位置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容：“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家主人就在这里……没受伤吧？”

    蜘蛛没有受伤，它知道这个人类是在和自己说话，好像还挺友好的。

    而且刚刚追着它攻击的人是章一，于是它忍不住探头出来，对上文越的视线：“呜……”

    蜘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文越眼前，未眠根本来不及阻止，慌忙蹲下来将它护住：“它吃素，不会攻击人的……”

    哪怕有黑雾在，蜘蛛不可能出事，未眠也不愿让文越觉得它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未眠的反应更加确定了文越的猜测，他继续道：“嗯，之前是我们误会了，还以为它是这附近游荡的怪物，它没事就好……”

    像绿齿兽一类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怪物自然也有不少，文越并不奇怪这一点。

    但未眠和蜘蛛的关系，明显不同寻常。

    文越把探究和好奇都藏了起来，说着站起身：“我们也在树林里休息，就在另一侧。”

    他随后又说了几句别的，比如他们这么巧又能再次碰上，并承诺回去之后向其他人解释蜘蛛的存在。

    如果未眠不愿意，他也可以不说。

    都已经被发现了，未眠低着头：“都行……”

    文越离开后，蜘蛛整个从茧里钻出来，未眠立刻查看它周身：“你没事吧？”

    蜘蛛摇头，在原地转了个圈，示意自己毫发无损，枯枝虫见了跳上它的头顶，也跟着转圈。

    经过这么一出，未眠已经睡不着了。

    他重新回到休息过的树下，手里揪着地上的杂草：“被发现了也好……不用再藏着掖着……”

    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遇上几次，提早说开了总是好的，并且文越也没有排斥蜘蛛的模样。

    黑雾就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捞过来抱好：“不困了？”

    未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看着黑雾突然问道：“文越他们见到你，怎么都不问你是谁？”

    他那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只是没空细想。

    自己一直独自一人，仅隔了一天时间身边就出现了别人，就算打个招呼，也该问一句？

    而文越和章一的态度就好像……见过黑雾似的。

    可是黑雾昨天晚上才凝聚出真实的躯体，或者……因为他这张脸？

    未眠神色渐渐严肃，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一下黑雾的脸颊：“你的脸，是自己的，还是……照着别人……”

    黑雾抓住了他的指尖握在手里，抬眸：“你不喜欢？”

    这措不及防的一句话，未眠耳根一下子泛红，表情也崩不住。

    他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我……”

    黑雾却捏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又问了一遍：“不喜欢？”

    未眠眼神躲闪：“为什么……要问这个。”

    黑雾以为他喜欢的长相又变了，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不喜欢，可以不要。”

    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透着一丝郁气，眼底晦暗：“这不是我的脸。”

    在遇见未眠之前，他只有雾气的本体。

    黑雾回忆着未眠遇到过的每一张面孔，想找出他移情别恋最大可能性的那一个。

    未眠呆滞了一瞬，可以不要……是什么意思？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不喜欢，黑雾就会立马换一张脸。

    他能凝聚出黑猫和人类躯体，应当也能自由地变换其他形态。

    变换到他喜欢为止……

    未眠又想起了当初，被黑雾当作壳子使用的藤蔓和小松鼠，来靠近他身边。

    黑雾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在耐心耗尽之前，未眠一点点挪近靠在他怀里，抬起脸望着他，漆黑漂亮的眼睛在月光下隐隐发亮：“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黑雾不再询问，凑近蹭了蹭未眠的脸颊，摸到他耳边的发丝：“要摸角？”

    未眠又把脸埋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闷声道：“……要。”

 第34章 第 34 章

    帽子被慢慢摘下来, 羊角失去遮挡，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未眠这时候又有点后悔了，除了以前的梦境, 他每天早晨洗漱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取下帽子，前后不出半分钟就会立刻戴上。

    即使在视线昏暗的环境内，未眠依旧会感到不安，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想要反悔当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大概是被黑雾刚才的话给迷惑住, 才会同意摸角。

    可是未眠一想到黑雾换了好几个壳子，用不同的物种和模样留在他身边，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喜欢。

    尤其是他自己变成的那只黑猫，又轻又小的一只, 任抱任摸, 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满足未眠想养宠物的愿望。

    不仅对他好, 还会在意他喜欢什么。

    他像踩在洁白柔软的云端，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未眠紧闭着眼，把脸埋在黑雾怀里，心里默念这是在梦里。

    在梦里他就不会这么紧张。

    当头顶的羊角被轻轻触碰时，未眠身体微颤。

    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不适与难忍, 毕竟是在梦中经历过许多次的事情，所有的一切既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

    但这感觉比起梦里强烈了数倍，他身体某个畸形丑陋的器官正在被温柔地抚摸着，未眠羞耻得发抖, 又因此而体会到异样的满足与渴求, 颤栗感从骨头缝里攀升。

    未眠紧紧搂住黑雾往他怀里缩, 直到呼吸不畅才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人。

    帽子就放在一旁的草丛里，他想让黑雾松开角，再戴上帽子重新将自己隐藏起来。

    未眠动了动唇，却莫名说不出抗拒的话来。

    他攥着袖口的手一直在发颤，黑雾以为他不舒服或是害怕，力道更加轻柔，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睡吧。”

    掌心的黑色羊角比最初见到时，往上长了一小截，不是特别明显，未眠估计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黑雾眼里，这对羊角和未眠一样，都十分讨人喜欢，有一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曾经想用刀具割下来未果。

    痕迹早已有一段时间，未眠最初进入树林第一次摘下帽子，黑雾就曾见到过。

    也许是别人，也许是未眠自己。

    未眠从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听着像在轻哼着撒娇，捏在手里的袖口还是没有放松半分。

    黑雾动作未顿，松开手中的角，转而缓缓抚顺着未眠的背部安抚他。

    未眠梦里梦外的不一致，黑雾早就知道了，只要他没有表示出拒绝或逃离的意思，他就可以保持无限的耐心。

    然而他松了手，未眠心里竟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低头掩饰情绪，靠在黑雾颈窝。

    两人躺在厚实的草丛中，夜晚泥土里的湿凉气息往外渗，被温暖的怀抱尽数挡住。

    未眠没有继续戴帽子，他轻轻动了一下，羊角顶端蹭到了黑雾的侧脸。

    他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悄悄往外挪，片刻后忍不住又贴上来。

    黑雾似乎没有察觉，依旧轻抚着他的脊背，淡淡的吐息从上方洒下来。

    未眠像在做什么坏事，脸比刚才还要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提醒：“帽子……”

    要是不戴上帽子，他今晚可能就睡不着了。

    黑雾这才把帽子拿过来，给他重新戴好。

    不久前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但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未眠的心跳终于平复，困意也再次上涌，呼吸逐渐绵长。

    —

    第二天一早，未眠是被什么动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蜘蛛在附近快步走动，黑雾站在一侧，望着远处某个方向。

    未眠昨天睡得太晚，此刻还很困，打着哈欠站起来。

    他正要问蜘蛛在忙什么，林间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是文越，他神色凝重，身后还跟着文雅和三胞胎。

    蜘蛛条件反射般要躲起来，扭头看见黑雾和未眠就在一旁，硬生生停住了。

    它现在可不怕了，而且文越昨天已经知道了它的身份，它是有主人的。

    蜘蛛挺直脊背，迈着细长的八条腿来到未眠身边。

    对面五人的目光几乎都在蜘蛛身上，三胞胎眼神中明显有防备，除此之外，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

    文越第一个开口：“巢涌又来了。”

    未眠瞬间清醒，慌忙看向黑雾。

    难怪他觉得蜘蛛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果然有异常。

    距离上一次巢涌，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竟然再次来临。

    文越一大早带着人找来，自然也是为了巢涌。

    大量信徒即将来临，未眠……或者说他身边的男人，是否还会像上一次那样，将信徒全部杀死。

    文越承认自己有私心，这种时候他们跟在未眠身边，绝对会更安全。

    就算未眠可能会不欢迎他们，在保命面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他才想借着通知的由头来到这里。

    “不如一起抵挡？”文越试探道，“我可以找一些石头和岩壁堆在树林外围，绕开信徒经过的路线……”

    黑雾抬手给未眠整理外套，和睡歪了的帽子，淡声道：“早饭要晚一点才有。”

    文越：“……”

    他们在这边想着怎么保命，对方却只在意早饭什么时候吃？

    不过这正好说明，这人一点都不担心巢涌。

    文越表情微微扭曲，很快恢复正常。

    黑雾并不将巢涌放在眼里，未眠呆呆应下，随后看向文越几人。

    他们的心思，未眠没想太深，只是同样觉得大家在一起更安全。

    也许是在基地收到的影响，新人类在任何地方都是珍贵资源，是能够抵挡怪物和信徒，保护仅剩的纯人类，而且相识一场，未眠不希望他们出事。

    于是他点头回应文越的话：“你们不要走远。”

    这正是文越想听到的回答，他松了口气：“好，多谢。”

    话音刚落，未眠又补充道：“不能伤害露娜和啾啾。”

    几人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是谁，文雅看向未眠身旁的蜘蛛，猜测道：“它叫露娜？”

    见未眠点头，文雅脸上露出笑意：“很可爱的名字。”

    她蹲下来打量眼前这只怪物，慢慢放下背上的背包，低头拉开拉链：“我听小越说，它吃素是吗？”

    文雅从背包里拿出一颗表皮泛红的野果子，足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放在手心伸长手臂，想送给蜘蛛。

    不等未眠出声，蜘蛛上前几步，中途迟疑着停了下来。

    它看看文雅，又低头看看她手里的果子，最终再靠近几步，伸出软肢将果子拿了过来。

    巢涌即将来临，一个人类还在树林里不慌不忙地投喂一只怪物，这一幕看起来既诡异，又莫名得和谐。

    蜘蛛拿了果子还没有走，似乎对文雅很好奇，歪着头打量她。

    文雅笑了笑：“啾啾是谁呢？”

    昨晚章一和文越回来，把发生的一切都和剩余三人说了，包括把章一脸上划伤的奇怪虫子。

    他们虽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到未眠身边发生的其他怪事，他和怪物走得如此近，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再加上他们身边也有一只绿齿兽，温顺的怪物是少见，并不代表没有。

    不管其他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文雅和文越一样，也不排斥蜘蛛。

    蜘蛛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布包，听见有人喊“啾啾”，一个拇指大小的脑袋从布包顶端钻出来：“啾？”

    连未眠都没有注意到枯枝虫藏在这里，它同样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惊慌之下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于是蜘蛛做了这个小布包，让枯枝虫藏到里面来。

    果然还有一只，看着也是一种怪物。

    文雅不知道枯枝虫吃什么，正要再次翻找背包，枯枝虫已经没什么兴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它缩到一半，看见昨晚的章一也在，叽里咕噜怪叫了几声。

    结果它视线一转，又看见了另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枯枝虫陷入迷茫，声音越来越小。

    可惜巢涌逼近，它实在太害怕，还是赶紧缩回了布包里。

    蜘蛛把文雅浑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若有所思地扭头，拿着果子回到未眠身边。

    它啃下一小块，送到布包外面，随后一对小小的前肢伸出来接住，一起挤进布包里。

    很快，地面开始微震。

    文越找来不少石壁，竖在林子边缘挡住，只要巢涌的队伍从外面经过，落单的信徒闯入树林，他们直接将其解决。

    但文越能力有限，短时间内布置不了多少地方。

    他擦着额头冒出来的细汗，暗自祈祷这一次的决定是对的。

    随后，他看见浓稠的黑色雾气不知何时出现，如乌云般在空中蔓延。

 第35章 第 35 章

    “嗬嗬——”

    为首的信徒率先靠近, 嗅到来自树林的危险气息。

    它们停下前进的步伐，转头的瞬间被扑上来的雾气吞噬。

    凄厉的惨叫与鲜血迸发，前端出现状况，整个巢涌的队伍立刻变得杂乱无章。

    信徒四下逃窜, 又被周遭越来越多的雾气包裹。

    未眠脸色苍白, 躲在黑雾怀里。

    他曾见过黑雾杀死信徒的方式，将其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与骨骼尽数碾碎, 彻底失去生机, 再无任何重新拼凑的可能。

    此刻却是一场大范围的屠杀，各种令人胆颤的动静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从林边的石堆缝隙中传来。

    前一次巢涌，未眠中途昏迷，醒来后只见到成堆的尸体。真正亲临其境，带来的冲击力更大。

    即使不看, 也能想象到那炼狱般的景象。

    文越几人同样再次被震撼，这强到可怕的实力，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吗？

    震撼之余, 则是不由自主的恐惧与胆寒。

    而且未眠和黑雾的状态，也应证了他们的一些猜测, 两人似乎都未曾想过隐瞒。

    这铺天盖地的雾气, 是黑雾的异能。

    信徒数量太多，很快挤开堆积的石壁，还有几只从树林另一侧闯进来。

    黑雾不为所动，抱着未眠柔声安抚：“别害怕。”

    蜘蛛左右看了看, 从容躲进了茧里, 附近落单的信徒显然交给文越他们来解决。

    三胞胎露出完全兽态的双臂, 加上文越操纵石块抵挡信徒, 应对还算轻松。

    未眠嗅着身前怀抱熟悉的气息，脸色缓和不少。

    他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文越将文雅护在身后。

    文雅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冷静注视着四周信徒的动向，却没有使用异能。

    五人当中，只有她的异能，未眠一直没有机会见到。

    现在看见这一幕，未眠更加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随意窥探和猜测别人的异能不太礼貌，未眠重新把头埋下来，紧紧搂住黑雾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歇。

    黑雾抱着未眠坐在树下干净的草地上，文越去林外检查一圈，折返回来：“都死了。”

    这一次巢涌的数量似乎要少很多，也许是间隔时间太短，或者部分信徒察觉到危险，直接逃走了。

    不管如何，巢涌的确被成功阻止。

    已经是第二次经历这样的状况，几人心底都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麻木。

    四周到处都是尸体和难闻的血腥味，文越五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沾了些血迹，但好在并未有人受伤。

    未眠从黑雾怀里抬头，不敢去看附近死掉的信徒：“……结束了吗？”

    两人站起身，黑雾牵着他的手：“嗯，饿了？”

    未眠早就没什么胃口了，闻言摇摇头。

    见到这一幕，其他五人神色各异。

    未眠实在被保护地太好，遇上巢涌，也只是耽误了一点时间和心情。

    他长得漂亮，整个人看起来柔弱消瘦，像一朵需要依靠和攀附的娇花，的确能激起旁人的保护欲。

    再看黑雾，眼里自始自终都只有未眠一个人。

    宠到了极致，原先的感觉就变了味，仿佛……未眠让黑雾去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文雅主动出声：“先离开这里？前面是新的遗址区，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们一大早起来也没吃过东西，又不比黑雾的轻松，每个人都很疲惫。

    周围飘散的雾气逐渐变淡，直到消失不见，黑雾的瞳孔由黑转为猩红。

    他眼眸低垂，只有未眠看见他瞳色的变化，但一眨眼又恢复了正常。

    蜘蛛此时也从茧里出来，头顶站着重新恢复活力的枯枝虫，一对芝麻眼盯着三胞胎虎视眈眈。

    黑雾看着未眠不说话，未眠意识到他或许是在等自己来决定。

    “那……好。”他点头应下，也算是同意暂时和文雅他们一起走。

    他们来时的绿齿兽早就不知所踪，一行人离开树林，徒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沿途还有不少信徒的尸体，鲜血四处流淌，未眠忍着恶心，直到彻底闻不见血腥味，才松开皱起的眉头。

    三胞胎加快速度走在前面，十分幸运地找到新的水源，是一片小湖。

    众人就在湖边停下，简单休整过后，文雅拿出一口小锅。

    那口锅立即吸引了未眠的视线，其实他这段时间天天吃烤肉，早就有些腻了，奈何没有别的工具，只能吃这个，他更不能嫌弃给自己做饭的黑雾和蜘蛛。

    黑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喜欢那个？”

    未眠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赶紧拽住他的衣袖：“那是别人的……”

    黑雾记得文雅手中那个造型奇怪的东西，在他眼里，他们这几个人也就有这点用处。

    他表情越发得冷，捏着未眠的脸转过来不让他再看。

    蜘蛛却和未眠一样好奇，小心翼翼凑了上去，站在不远处打量。

    见到文雅接过文越找回来的野菜，它上前一步，又默默停了下来。

    它是想帮忙洗一洗野菜的，但文雅周围还有别人，蜘蛛便退缩了。

    倒不是因为害怕，这几个新人类对它而言是陌生的，而只有文雅看起来最温和亲切。

    身上的气息，也有一点奇怪……

    最终蜘蛛还是没有过去，回到了未眠身边，看着文雅生火煮菜。

    做好这顿饭，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两碗素菜汤被送到黑雾和未眠手里，虽然没有半点肉味，闻着却也不错。

    未眠向文雅道了谢，积压了一上午的食欲终于被勾了出来，低头吹散碗边的热气。

    其余五人坐在对面，因为还多给了黑雾一晚，他们的碗不够，文越还得等到文雅吃完了再吃。

    黑雾端着木碗，面无表情地喝一口，剩下的全给了蜘蛛。

    这种不沾一点荤腥的食物，蜘蛛和枯枝虫也能吃，两只怪物兴奋地围着放在石头上的木碗转一圈，枯枝虫先凑到碗边尝了尝味道。

    见到黑雾的举动，对面几人心情复杂，又不敢多言。

    正午过后，众人再次出发。

    这回大家都没了代步的绿齿兽，赶路只能靠自己，文越还想在附近的废墟寻找，黑雾却道：“这里没有。”

    他也没说是怎么知道的，文越迟疑片刻，叹息道：“好吧，再去前面看看。”

    然而一直走到晚上，也没见到半个绿齿兽的影子。

    他们虽是一起走的，但基本是两个队伍，未眠的速度慢一些，黑雾更是不着急。

    文越几人很快走到了前面，等双方再次碰面时，他们已经做好了晚饭。

    文雅朝两人挥手打招呼，还喊了一声露娜和啾啾。

    见有别的人类也挺喜欢自己，蜘蛛心里美滋滋，抬脚就要过去，一抬头对上黑雾冷淡的视线，又默默把腿收了回来。

    未眠询问黑雾的意见：“我们要去吗？”

    到了晚上，他们也得在这附近寻找休息的地方。

    而且文越几人，明显是有那么一点讨好黑雾的意思，有他们主动提供食物，黑雾不必再外出寻找。

    至于黑雾的身份和自己的异能，没人问，未眠也就不会主动提起。

    黑雾垂眸道：“你喜欢，就去。”

    他这么说，未眠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离他们远一点。”

    意思是吃饭可以一起，黑雾看出未眠的念头，牵着他抬脚走向几人的位置，蜘蛛紧随其后。

    晚饭也有中午做过的素菜汤，还有烤肉和一种烤果子，大概是未眠离开基地以来最丰盛的一顿。

    素菜汤同样没有放任何肉类，蜘蛛和枯枝虫再次吃到人类做的食物，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晚饭过后黑雾带着未眠离开，蜘蛛一步三回头，留在原地的几人很默契地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

    趁着月色，未眠在一处较为干净整洁的残壁内歇下。

    他晚上吃得有点多，自己揉着肚子，猝不及防被人捞进怀里。

    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为自己轻轻按摩，未眠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黑雾身前。

    他莫名想起了昨晚，黑雾给他摸角的时候。

    未眠的手心悄悄捏紧又松开，心想要是黑雾今晚再问一遍……

    他可能也会同意。

    然而一直等到他困意萌生，黑雾也没有说出这句话。

    未眠隐隐失落，回过神后耳根渐渐泛红。

    他竟然在期待这个……可要他在梦外主动提起这样的要求，未眠怎么也做不到。

    未眠抬起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侧脸，张了张口：“我……”

    黑雾垂眸看过来，摸了摸未眠的嘴唇。

    未眠抓住黑雾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浓密的眼睫微颤：“我好多了……不用再按了。”

    “好。”

    黑雾将手移开，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他注意到未眠的情绪的确不对劲，抚过他微红的脸颊：“不困吗？”

    蜘蛛这时候从外面路过，看见两人还没有睡。

    它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靠近黑雾，对他“呜呜”了两声。

    黑雾没有太大的反应，应道：“嗯。”

    未眠好奇：“露娜在说什么？”

    “文雅，”黑雾记得她的名字，“她没有转化。”

    人类经历感染成为新人类，都需要进行转化这一步。

    而文雅却没有，她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

 第36章 第 36 章

    没有转化……

    未眠一时愣神, 反应过来后更加迷茫：“她是人类？”

    没有异能，没有经历过转化的一个纯人类。

    未眠的确没有见过文雅使用异能，早上的巢涌来临时, 她和自己一样, 几乎都被文越护在身后。

    有黑雾在，闯入树林的信徒不多, 文越四人基本能从容应对, 所以未眠也没有多想。

    而且一个纯人类, 怎么可能离开基地, 到如此危险的荒芜区来, 再加上文雅身为女性，更应该由基地保护好。

    未眠很不解, 但蜘蛛和黑雾都这么说, 他们身为怪物, 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 也难怪自从与他们相遇, 文越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想与未眠结交的想法。

    还有见到黑雾和第二次巢涌后，文越可能猜到了雾气真正的来源, 便也对黑雾有所示好，甚至包括蜘蛛，这些未眠都能看得出来。

    他们一共五人，却只有四个人拥有异能，带着一个需要保护的纯人类女性。

    所以遇上其他实力更强的新人类，想要结交和一起同行，让前往伊甸园的路途更加安全稳妥。

    “可是为什么……”未眠不明白, 一个纯人类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呜……”蜘蛛和未眠一样不解, 它一开始只是觉得文雅身上的气息很奇怪。

    新人类能获得异能, 本质是依靠暗巢之主，他们虽然没有变成信徒，体内却同样残留着暗巢之主的力量与气息。

    大多数怪物都对气息十分敏感，蜘蛛也不例外，文雅和她身边的几个新人类都不一样。

    她与未眠更加相似，不带有一丝污浊，这也是蜘蛛愿意接受她递来的食物的原因之一。

    不过文雅的亲和力，还是远远不及未眠。

    他们昨天用来赶路的那只绿齿兽，就算没有黑雾的强迫性指令，也会愿意听未眠的话。

    心里的猜想得到黑雾的确认和证实，蜘蛛就识趣地离开了，去附近找了个地方藏进茧里休息。

    未眠还沉浸在惊讶与困惑当中，黑雾捏住他的下巴尖，略显不悦：“不必在意她，睡觉。”

    “嗯……”未眠含糊应了一声，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偏头蹭了蹭黑雾的指尖，“我只是觉得……她和我有点像。”

    他们都没有异能，不是新人类，却还能在这危险的荒芜区内生存下来。

    也不知文雅会不会也有什么难言之隐，若不是蜘蛛和黑雾察觉，这个秘密或许会被一直藏起来。

    黑雾抱着未眠躺下，枕着柔软厚实的干草，掌心在未眠背后缓缓抚顺：“你不一样。”

    既是同类，也不是同类。

    未眠沉默无言，他头顶长角，的确不一样。

    还有他不受控制，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奇怪能力，身体无缘无故的疼痛。

    当初他成年以后，头顶莫名开始长出羊角，未眠惶恐了很长一段时间，并开始觉得他那个疯言疯语的母亲，所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

    他的确是恶魔或是什么邪恶生物的子嗣，是怪物。

    离开基地之后，未眠经历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跟着几只真正的怪物，他也就没再想过这些。

    至于他身上发生的那些异样，似乎只要有黑雾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未眠有时还觉得，黑雾好像知道他体内奇怪的能力来自何处，还有他身体疼痛难忍的原因。

    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不曾提起这个话题。

    未眠胡思乱想了一阵，躺下后也没有乖乖睡觉，黑雾伸手过来，在昏暗的视线中触碰到他颤动的眼睫。

    “在想什么，”黑雾顺势抚摸着未眠的侧脸，“不困？”

    未眠小声说了句“没想什么”，低头往黑雾怀里缩。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把头抬起来。

    帽檐边缘擦过黑雾的鼻尖，未眠声音更小：“我……”

    黑雾捏住了未眠的后颈，轻轻按揉：“要摸角？”

    未眠的脸一下子更红，支支吾吾：“……可以。”

    当帽子被摘下来，小巧的羊角被温热的掌心包裹轻柔抚摸，指腹在角尖摩擦。

    未眠呼吸加重，先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没了。

    他终于得到满足，又因为这一点而感到羞耻。

    未眠在黑暗中盯着黑雾颈侧的一截皮肤，很想用牙齿咬住，再磨一磨，似乎这样才能宣泄心底两种无法抵消的矛盾情绪。

    黑雾一只手抱着未眠，另一侧的羊角被冷落，他凑近用嘴唇碰了碰。

    未眠身体一颤，微微挣扎着躲开了。

    他抬起头，神色慌乱又无比羞涩，语气里有点委屈：“不要亲……”

    黑雾将他重新抱好：“不舒服？”

    未眠没出声，红着脸移开视线，悄悄攥紧袖口的布料。

    他努力平复下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头顶的羊角继续被抚摸着，未眠闭上眼，靠在黑雾怀里呼吸渐渐匀称。

    —

    在另一个方向的五人搭好帐篷休息，半夜到点更换守夜的人，文越打着哈欠准备去睡觉。

    章一刚刚起床还在穿衣服，见文越过来，一边压低声音道：“我们真要和那两个一起走？”

    他承认因为对方的存在，他们这一次才能如此轻松地度过巢涌，可这两人来历不明……

    尤其是未眠身边的那个神秘男人，昨晚自己差点就死在他手下。

    他们五人按照原计划前往伊甸园，和与未眠两人同行，还不知道哪个更加危险……

    文越拉好被子躺下，闭上眼：“再说吧，困了。”

    章一只好把剩余的话又咽了下去，独自走出帐篷。

    后半夜和他一起守夜的是文雅和章三，章一和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坐在冷风之中。

    若不是看文越的异能特殊……他能操纵石头，直觉敏锐，还可以利用异能抓住绿齿兽。

    这事换了谁，都不如他轻松。

    章一越想越烦闷，朝未眠晚上离开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

    第二天一早，文越主动找到未眠和黑雾两人，让他们过去一起吃早饭，文雅做的份量太多了。

    文越说完就匆匆回去了，蜘蛛悄悄看一眼黑雾的脸色，心里有了底。

    它拿着一堆织好的茧来到未眠面前，举起来让他看：“呜！”

    茧是白色的，不同于蜘蛛每次用来藏匿的透明茧，摸着厚实柔软，和它以前捞鱼的也不一样。

    未眠拿在手里展开，竟然是一件长袖上衣，样式十分简单。

    他惊喜道：“这是给我的吗？”

    蜘蛛点头，它这两天里茧用得少，有很多存货，于是就想试着给未眠做衣服，正好未眠有一件换着穿的上衣存放在它肚子里，可以当个参照。

    虽然别的事情它不是很擅长，编织可没谁比得过，而且这一种茧做成的布料不易损坏，普通的刀具无法划破。

    即使有黑雾在，未眠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蜘蛛的软肢上还有一块布料，未眠一起拿起来，发现是一件没有袖子的背心。

    “呜呜……”蜘蛛朝文越离开的方向指了指，眼巴巴地望着未眠。

    黑雾站在一旁，替它把话说了出来：“文雅。”

    蜘蛛竟然也给文雅做了一件，未眠立刻猜到了它的意思：“你想让我帮你把这个给她？”

    蜘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算是报答文雅给它的食物，可惜它先给未眠做，后来茧不够了，第二件就没有袖子。

    未眠把背心重新还给蜘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你亲自送给她的话，她一定会更高兴。”

    蜘蛛拿着背心纠结不已，未眠却独自去隐蔽的角落换衣服去了。

    茧制成的布料弹性很大，看起来偏小，一穿上身却很合适，也很舒服。

    未眠原先穿在里面的衣服早就洗得发白，肩膀处还破了个口子，边缘磨损出线头。

    他几经挣扎，将这件陪伴了自己好几年的衣服叠好放在角落，不准备再要了。

    换好衣服的未眠走出来，黑雾就在拐角外等着他。

    而蜘蛛不见踪影，未眠左右打量：“露娜呢？”

    “它去找文雅。”黑雾出声回答，向未眠伸出手。

    是他叫蜘蛛先过去的，既然蜘蛛喜欢和那个人类接触，正好不必再跟着未眠。

    未眠乖乖把手放入黑雾的掌心，他顺着纤细的手腕向上，摸到一截崭新的布料。

    黑雾面无表情，将未眠扯进怀里，解开他外套的几颗扣子，又从侧腰往里摸。

    未眠抓住他的手，脸上通红：“你做什么……”

    黑雾按住他，从肋骨到后背几乎都探了一遍，眼底意味不明：“你喜欢这衣服？”

    他不得不承认，蜘蛛这次做得挺不错，衣服既合身又透气，布料细腻得想第二层皮肤。

    未眠不知所措，不太明白黑雾的意思，又隐隐觉得他像在吃醋……

    因为他穿了蜘蛛送的衣服？

    未眠只好道：“露娜也给别人做了衣服。”

    他小心打量黑雾，见他的神色果真缓和了不少。

    一想到蜘蛛做的衣服，也会穿在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黑雾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他松开未眠，为他系好外套的扣子，抬眼发现未眠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未眠脸颊还有些红晕未散，扇动浓密的眼睫：“你和露娜，不一样……”

    他没想到黑雾真的会因为这种事而起情绪，还有类似吃醋的反应。

    蜘蛛对于未眠，更像是朋友的存在。

    黑雾重新牵住他的手，漫不经心：“什么不一样？”

    未眠突然凑过来，在他侧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他一触即离，又慌慌张张退开，心跳如擂鼓。

    然而未眠的动作太快，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触感稍纵即逝，黑雾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所以当未眠鼓起勇气抬头，见黑雾半点反应都没有。

    未眠心里失落，愣愣地望着他。

    黑雾察觉到他情绪有异，屈指轻轻碰了碰他微烫的脸颊：“饿了？”

    未眠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算了，他是怪物，思维和感情上与人类相比，大概都是不同的。

    等了许久，未眠和黑雾两人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他们到时，蜘蛛和文雅单独在一旁。

    背心应该已经送出去了，蜘蛛打开自己的腹部，正在用石板和纸片和文雅交流。

    枯枝虫默默坐在蜘蛛的头顶，身上也穿着一件小小白色衣服。

    文雅明显对蜘蛛的与众不同非常惊讶且好奇，捧着石板小心翼翼摸一摸上面的小纸片，并打量蜘蛛的腹部。

    章一端着木碗在远处看着，低声道：“怪胎……”一个两个，全都是。

    章二就坐在他身边，听见这句话，继续喝汤。

 第37章 第 37 章

    蜘蛛在石板上贴了小纸片, 告诉文雅背心的作用。

    它的茧比一般的衣服强上百倍，还不容易脏。

    原本蜘蛛还担心文雅不会接受，毕竟它是只长了八条腿的怪物, 茧又是吐丝制成的，寻常人类大概不会像未眠那样不嫌弃它。

    但文雅接受了, 好像还很喜欢。

    其他几个人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估计没想到它身为一只怪物，不仅会做衣服, 还会认字。

    蜘蛛心里美滋滋，收起石板回到未眠身边。

    吃了早饭，一行人继续朝同一个方向出发。

    他们前进的速度不一样，中午时两个队伍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黑雾重新外出寻找食物。

    等他带着两只刚死去不久的鸟类返回，身后又跟了一只绿齿兽。

    这只绿齿兽比上一次的小了不少，看着似乎还未成年，胆子倒是更大。

    它怯生生地上前，一见到未眠就朝他靠近，又在黑雾冰冷的视线下挪走。

    有了新的代步坐骑，大家都不用再走路，为了保险起见, 未眠依旧让蜘蛛在绿齿兽背上织一个茧躲进去，防止路上被别的什么人撞见。

    绿齿兽填饱了肚子全速前进，未眠安静靠在黑雾怀里，望着身侧掠过的景色发呆。

    自从早上开始，他似乎就情绪不高, 整个人闷闷的。

    黑雾捏着未眠的手腕, 摸到他穿在里面的新衣服：“哪里不舒服？”

    未眠摇头, 把脸抬起来望着他，又回答了一遍：“没有。”

    然而他的眼神和语气，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沉默片刻，黑雾又问：“想要什么？喜欢的。”

    只要未眠能开心一点。

    这句话让未眠终于有了点精神，他直起腰，表情渐渐看起来呆呆的：“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黑雾应道：“可以。”

    未眠垂下眼睫，却又不说话了。

    他紧紧搂住黑雾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不要丢下我就好了。”

    黑雾不再多言，他准备等到夜里未眠熟睡之后，进入他的梦境再问一遍。

    多数时候，梦里的未眠代表着他的真实想法，和所期盼的东西，即使有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绿齿兽跑了一下午的路，并未再遇上文越几人。

    沿途倒是碰见几处有人逗留过的痕迹，还有信徒死亡的尸体，应当都是他们遗留下的。

    他们或许也找到了新的绿齿兽，一下子加快了前进速度。

    蜘蛛还挺想念文雅做的素菜汤，晚上找来不少野菜，只可惜他们没有锅。

    最后多余的野菜被放在火上一起烤，蜘蛛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夜里睡觉，黑雾照例给未眠摸角，等他熟睡之后，稀薄的雾气环绕在两人身边。

    未眠迷迷糊糊从梦境中醒来，神色迷茫呆滞。

    他又回到了当初树林中的石洞，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未眠迟钝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本能地靠近黑雾，想让他抱自己。

    黑雾伸手将他拥住，低声问：“今天不开心？”

    半晌后，未眠慢吞吞应道：“……嗯。”

    他抬起头，委委屈屈地望着黑雾。

    “想要什么，”黑雾抚摸着未眠白皙的脸颊，“说出来。”

    未眠模模糊糊想起他白天也说过类似的话，抿了抿唇：“你说的，想要什么都可以。”

    黑雾答道：“可以。”

    再次得到黑雾肯定的答复，未眠坐了起来。

    黑雾耐心等待，未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重新扑进他怀里。

    “那你亲亲我，”未眠仰起脸，清澈的瞳孔倒映着黑雾一个人，“亲一下就好了。”

    他在梦里思考不了那么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全凭直觉，而且其实并不全为了早晨那个没有得到回应的亲吻。

    昨晚黑雾给他摸角的时候，在他的角上亲了一下。

    未眠虽然立刻躲开了，那一阵异样的感觉却在心底生了根，并带到了梦里来。

    他不是因为不舒服才让黑雾不要亲他的角，而是……他觉得太羞耻了，受不了。

    梦里却不同，未眠才不管这些，他只想得到满足。

    黑雾沉默片刻：“亲？”

    见他好像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未眠只好示范了一次，结结实实地在黑雾侧脸上亲了一下，还是和早上一样的位置。

    黑雾眼神一暗，终于明白过来。

    以前未眠也曾做过类似的动作，还说最喜欢他。

    就那么一次，后来怎么也不肯再做。

    还有未眠白天突然凑过来又退开，只是当时他动作又轻又快，根本不像现在这么直白又明确。

    “这就是亲，”未眠双手捧着黑雾的脸，说话声越来越小，“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黑雾这回知道了，他学着未眠的做法，也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未眠脸色微红，搂着黑雾的脖颈：“角也要亲。”

    黑雾继续照做，仔细亲吻未眠头顶的一对羊角，直到他受不了了将自己推开。

    未眠气息微喘，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在梦里这种事也同样羞得不行，但他又觉得舒服，不想让黑雾停下来。

    矛盾与满足的情绪不断叠加，未眠刚咬完就后悔了。

    他退开一点，却发现黑雾的下巴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黑雾摸了摸刚才被未眠咬过的地方，和他微张的嘴唇：“还要吗？”

    未眠抓住他的手，耳根通红：“……你知道亲是什么意思吗？”

    联想到未眠第一次亲他时说的话，黑雾垂眸道：“喜欢。”

    未眠最后那点没有得到回应的失落也消散了，弯起唇角靠过去：“而且你亲了我，就不能再亲别人。”

    不管黑雾是什么形态，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好才行。

    未眠在梦里头一回表现出占有欲，换做清醒的时候，大概还说不出这类话。

    黑雾应了一声，摸上凑过来的一对羊角。

    —

    第二天，未眠早早醒来，逐渐复苏的大脑回忆起昨晚梦里的一切，目光呆滞。

    怎么……会这样……

    梦境和从前的一样，黑雾的脸模糊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凑个七七八八，但也足够了。

    他完全控制不了梦里的自己，肆无忌惮地向黑雾索要亲吻，还要求亲角……

    未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正好对上黑雾的视线。

    他脸一红，心里默不断念那都是梦，并不是真实发生的。

    可未眠忘记了他为什么会做梦，时隔多日黑雾再次进入他的梦境，他所经历的，黑雾同样经历了。

    未眠眼睁睁看着黑雾不断靠近，在他唇边的位置亲了一下，微微退开一点：“醒了？”

    时间还早，外面的天色刚蒙蒙亮，未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黑雾说话间的气息撒过来，未眠只觉得呼吸困难，张了张口艰难道：“……嗯。”

    眼看黑雾又要亲他，未眠偏头想躲，没能躲开。

    这个吻落在未眠的侧脸，黑雾察觉到他隐约的躲闪，轻轻捏住他的后颈不让他动：“不喜欢？”

    未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又被亲了一下。

    黑雾低声道：“是你告诉我的。”

    他提醒着未眠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要又忘记了。

    未眠心里却越来越慌，他在梦里的要求黑雾似乎全部应下，那……亲角是不是也会在梦外重新做一遍。

    天色渐亮，未眠赶紧坐起来，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黑雾也坐了起来，伸手捏住未眠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略微不满。

    不等未眠做出反应，他摸着未眠的嘴唇，语气像在诱哄：“亲我。”

 第38章 第 38 章

    梦里发生的一切, 对未眠而言始终是模糊的，虽然他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昨天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没有得到回应, 未眠就退缩了，这样的事他再难主动做第二次。

    然而仅过了一晚上, 事情的发展就远超他的预计。

    未眠眼睫微颤，一时没有动作, 黑雾等得不耐烦, 又亲他一下。

    这一次正好亲在嘴唇, 落下来的吻又重又烫, 未眠顿时浑身僵硬。

    他差点条件反射般一把推开身前的人，黑雾却很快撤离了。

    仿佛刚才的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位置有所不同而已，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未眠呆滞了一瞬, 小口呼吸着。

    两人一直很亲近, 黑雾以前也曾做过类似亲吻的动作，但那更像是动物之间的轻蹭, 不带有别的目的。

    是经过昨晚的梦，他才真正学会亲吻。

    要说会，也不是完全会。

    他只会未眠教他的。

    他本质终究是怪物, 无法与真正的人类相同，但他又会要求未眠亲他……

    未眠耳根通红，捧着黑雾的脸亲了一下。

    他还是无法做到太主动, 亲在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再悄悄打量着黑雾的反应。

    黑雾终于满意, 抱着未眠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又忍不住伸手抚摸他柔软的嘴唇。

    他亲了未眠几次, 都比不过未眠主动亲他一次。

    蜘蛛这时从外面走过，枯枝虫坐在它头顶，大声地朝未眠打招呼：“啾！”

    它看见未眠的脸红红的，拍了拍蜘蛛的脑袋让它看，蜘蛛却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一溜烟跑远。

    周围恢复安静，未眠靠在黑雾怀里：“我饿了。”

    黑雾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好。”

    他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蜘蛛和枯枝虫过来，和未眠一起去打水洗漱。

    未眠擦完脸，才想起忘了和黑雾说，让他以后不要再进自己的梦里。

    或者……提前跟他说一声。

    不然难保下一次，他还会在梦里不受控制地做出什么事来。

    但等到黑雾回来之后，未眠又把这事忘了。

    直到当晚歇下准备睡觉，他才支支吾吾跟黑雾提了出来。

    黑雾抚摸着手里的羊角，低头亲一口：“好。”

    未眠措不及防，羞耻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

    沿着地图上的方向和路线，一连几天后，绿齿兽载着两人来到一处树林。

    树林与遗址区相连，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标志，横穿过去距离不远的地方，就是伊甸园。

    树林里没有绿齿兽能吃的食物，未眠便想放它离开。

    绿齿兽很喜欢未眠，吃下他投喂的最后一块石头，还挪动的脚步不愿意走。

    黑雾站在一旁，冷声道：“它几天不吃食物，也死不了。”

    他说的没错，绿齿兽体型较大，身上厚厚的脂肪可以抗好几天。

    这话看似是说可以带绿齿兽进树林，绿齿兽的四肢却在不由自主地发抖，随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废墟中消失不见。

    枯枝虫嘲笑一声，完全忘了自己曾经也这么怂。

    进入树林，未眠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这里好像很安静。”

    他们靠近树林之前，在外面撞见好几只游荡的信徒，都被黑雾解决掉。

    信徒不喜欢到树林这类空间较狭窄的地方来，如果没有别的怪物盘踞在这里，那这片树林就是安全的。

    有黑雾在身边，未眠从未遇上过什么危险，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尤其是离伊甸园越近，他心里的忐忑与不安更甚。

    自从上一次和文雅几人分别，他们也没再碰见过彼此。

    同一个方向和目标，路线应当也是一致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先一步进了树林。

    直到往前走了一天，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不见半点异常，只有几只飞鸟偶尔掠过树梢，被雾气击中落下来。

    蜘蛛找到一条新的溪流，黑雾生火做了烤鸟肉，晚上就在附近休息。

    树林里找不到头顶有遮挡的地方，好在这几天应当不会下雨，未眠蜷缩在黑雾怀里沉沉睡去。

    半夜，一个漆黑的影子从远处的树后出现。

    它很矮小，大概只有一米高，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的模样，悄无声息地朝未眠的方向靠近。

    待它走出黑暗，站在月色照耀的草丛间，才彻底露出原貌。

    这竟然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及腰的黑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空洞无光。

    小女孩停下脚步，呆滞地盯着未眠的半边侧颜，一眨不眨的双眼看着十分诡异。

    突然，她两只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同时一闪而过，像另一张眼皮。

    “真好看……”

    小女孩的嘴唇纹丝不动，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却从她的体内响起，缓慢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又是另一个的声音，继续说道：“真好看。”

    一连重复了好几遍，每一次都是完全不同的声线和语气，有男人也有女人。

    小女孩迈开脚步，意图继续往前。

    雾气在此时徒然出现，毫不留情地将这只怪物击飞。

    黑雾睁开双眼，冰冷的视线落在远处。

    他没有察觉到怪物的恶意，相反的，它很好奇，从一接近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未眠的喜爱。

    它胆子也非常大，但黑雾没有直接杀了它，不代表它可以靠近未眠。

    雾气袭来的瞬间，小女孩的身躯膨胀成了球体，四肢消失不见，过度拉伸的五官摊平，黑发紧贴着圆滚滚的后背。

    它内里像充满了空气，轻飘飘地飞出去弹了几下，雾气的攻击对它来说似乎不痛不痒。

    落地时它又恢复成小女孩的模样，脸部中间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排狰狞的尖牙。

    “哼……”它语气愤愤，却不敢再靠近半分，扭头迅速逃走。

    林子里恢复平静，熟睡中的未眠动了动，在黑雾怀里翻了个身。

    第二天醒来的未眠，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

    蜘蛛半夜倒是听见些动静，但它睁开眼时怪物已经被黑雾击退，更没有察觉到有陌生怪物来到附近。

    于是它只当自己听错了，倒头继续睡觉。

    比起满地废墟的遗址区，蜘蛛更喜欢树林这样的环境，它一早起来，精神抖擞地去溪边打水和摘点野果子。

    返回途中，头上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

    此时没有风，也没听见鸟叫，蜘蛛停下脚步抬头。

    它头顶的枯枝虫也正望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呜……”蜘蛛看看四周，抱紧水壶快步回去。

    —

    树林的面积不小，光靠走路还得花好几天时间才能穿过去。

    未眠一边前进，一边注意着林子有没有其他人留下过的痕迹。

    黑雾知道他想找到文雅几人的踪迹，虽说他们是同类，但未眠时刻惦记着其他人，还是让黑雾感到不悦。

    中午停下来休息和解决午饭时，未眠又想去附近转一圈。

    “不必在意，”黑雾冷声道，“死不了。”

    他们来的途中没有碰见尸体，那几个人应该还活得好好的。

    未眠便乖乖坐在草丛间不动了，片刻后慢慢朝黑雾伸出一只手：“阿藤……”

    黑雾牵住他，顺势将他拉过来抱在腿上。

    “你在生气吗？”未眠忐忑道，“文雅她没有异能，我只是担心她……”

    他早就发觉黑雾周身隐隐约约的低气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问。

    见黑雾依旧冷冰冰的，未眠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比任何话都管用，黑雾神色稍缓，摸着未眠光滑细腻的颈侧：“再亲一次。”

    未眠脸一红，再次凑过去，亲在他的唇边。

    原来怪物也会喜欢亲吻……而且黑雾明显更喜欢自己主动亲他。

    未眠退开一点，歪头在他掌心蹭一蹭：“不要生气了。”

    黑雾低声回应：“没有生气。”

    他还想摸一摸未眠的嘴唇，亲最后一次，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黑雾侧目看向远处，语气恢复往日的冷硬：“有人靠近。”

    他带着未眠起身，未眠顺着他的视线张望：“是文雅他们吗？”

    蜘蛛也察觉到了，而且是陌生的气息，它第一时间带着枯枝虫躲进悬在树枝下的茧里。

    没过多久，几个陌生的面孔陆续出现在前方。

    是几个男人，年龄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都有，应该都是新人类。

    他们停下脚步，目光不断打量着未眠两人，为首的头发略长，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子。

    小辫子手里拿着一卷枯叶做成的烟，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新人？”

    这时他们的身后又有一波人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道：“他们是我的同伴。”

    说话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文越，他快步走到未眠两人面前，松了口气：“你们怎么才到……”

    他身边不见文雅和三胞胎，未眠正想询问，文越压低声音：“一会儿再解释，先跟着我。”

    与此同时，藏在茧里的蜘蛛透过一个小口子，聚精会神地看向外面。

    茧的顶部突然传来两声轻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枯枝虫刚好就在底下，好奇地用前肢割开一点缝。

    然而它什么也没看见，或许只是树叶掉了下来。

    枯枝虫索然无味，重新趴下。

    片刻后，缝隙处有几根黑色的发丝垂下来。

 第39章 第 39 章

    蜘蛛丝毫没有察觉上方的异状, 它透过小口子看见了文越，却不见其他几个熟悉的面孔。

    角度受限，蜘蛛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也不敢轻举妄动。

    虽说在黑雾的庇护下，未眠和它们两只怪物都不会有事，对面的新人类数量再多，也抵不过雾气的侵蚀。

    但它们即将到达人类基地, 在别人的地盘, 还是尽量谨慎一些, 不给未眠添麻烦。

    蜘蛛耐心等待，没过多久看见未眠两人跟着文越一同离开, 赶紧编织出新的茧，钻进茧内的空间跟上去。

    而上方缝隙垂下的几根黑发缩了回去, 一阵风吹过，树叶轻轻晃动。

    小辫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 把尚未燃尽的叶子烟按在树干上熄灭, 随手一扔：“那正好, 你就和他们一队, 把规矩都给我讲明白了，别出什么岔子。”

    他带领身后的众人从侧方离开, 临走前最后多看了一眼未眠, 视线从他遮住大半张脸的帽檐上掠过。

    等他们的身影渐远, 文越朝另一个方向示意：“我们走这边。”

    他先一步走在前面带路，未眠牵住黑雾垂在身侧的手, 拉着他跟上。

    黑雾神色冰冷淡漠, 却也没有拒绝。

    往前走了一段路, 文越才说：“刚才那些人, 是一群游牧者。”

    游牧者是指没有加入任何基地的新人类，他们也没有固定的住所，聚集到一起在各个区域之间游走，猎杀信徒和怪物，有时还会寻找物资和周边的基地进行交换。

    这一类组织，未眠很久以前在基地见过一次，几个游牧者带着一些在荒芜区找到的药材，来到基地请求交换等价的烟熏肉和水果。

    未眠还记得基地曾试图将他们留下，结果当然是被拒绝。

    加入基地固然更安全，也能有一个更加舒适的住所，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承担保护基地和里面所有纯人类的责任，繁琐的规矩也多。

    而在荒芜区内，他们不必顾忌太多，只要有绝对的实力，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驱使他人为自己做事。

    “我们是前两天到的，一进来就碰上了他们，”文越说道，“这群人数量不少，已经在林子里待了半个月。”

    树林是好几个方向前往伊甸园的必经之路，他们守在这里拦下想要去伊甸园的新人类，强制要求对方加入他们的组织。

    要想离开，就得上交足够的“过路费”。

    未眠微微睁大双眼：“过路费？”“就是物资，按人头算，”文越解释道：“身上没有足够的物资付过路费，就得替他们干活。”

    这片树林很大，听说末世以前是专门种植药材的地方，到现在还能找到不少，但同时也有许多怪物藏匿在附近。

    “替他们干活”，也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寻找物资每日上交。

    而且他们只收有价值的，普通的根本看不上。

    未眠皱起眉：“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是啊，”文越苦笑，“可惜他们人多，我们五个敌不过，只能暂时顺从。”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分散开，三胞胎跟着另一队人，文雅也被带走。

    出口被人堵住，一旦进了树林也难再出去，而且就算成功逃走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树林去伊甸园，同样没那么轻松。

    至少需要再花上小半个月的时间不说，路途也更加凶险。

    未眠脸色不太好看，转头看向黑雾。

    刚才那个梳着小辫子的男人，说什么他们三个一队，那他们想要穿过树林，岂不是也得上交物资。

    要么就只能硬闯……

    黑雾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文越所说的这些并不在意。

    他对上未眠的视线，看出他眼中的担忧与不安，低声安抚道：“不必管这些人。”

    他们直接过去就好，谁敢阻拦，下场只有一个。

    黑雾丝毫没有将这群游牧者放在眼里，未眠知道一旦起冲突，他也不会对那些新人类手下留情。

    未眠几不可闻地叹息，低头“嗯”一声。

    他以前听说过大部分游牧者道德品行较差，却也没想过他们会做这种事。

    末世当前，还在算计同类。

    黑雾的反应在文越的意料之内，他指了个方向：“一直往这边走就是树林的出口，路上如果遇到其他游牧者的其他队伍，见你们只有两个人，又是生面孔，可能会把你们拦下来。”

    也就是说，到达有人看守的出口之前，还会和其他人撞上，不可能那么轻松地到达目的地。

    未眠注意到文越话里的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文越摇头：“文雅还在他们那里。”

    三胞胎的异能不弱，他可以暂时不管他们，却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姐姐。

    更何况文雅情况特殊，万一被游牧者发现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知道我们是姐弟，故意把我们分开，”文越眼神微冷，“我得找到文雅才行。”

    这也是小辫子为什么会同意他们三个人一队的原因，懒得再安排多余的人看着，他笃定文越不会离开。

    至于未眠和黑雾，大概见他们只有两个人，再加上未眠看起来瘦弱年纪小，并没有放在眼里。

    其实只要黑雾肯帮忙，多带两个人走完全没问题。

    但这个请求文越说不出口，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根本算不上同伴，黑雾没有理由帮他们。

    上一次巢涌就是他们厚着脸皮留下，还有之后的几次接触，文越能看得出来，黑雾并不喜欢他们。

    只是看在未眠的面子上，才勉强忍耐着。

    未眠此时又犹豫了，他是知道文雅情况的，求助的目光再次看向黑雾：“那我们……不如先留下来吧？”

    等找到文雅再离开，也不迟。

    黑雾沉默不语，见他不回答，未眠心里忐忑。

    在遇到文越之前，黑雾就因为他太在意别人而感到不悦，现在又……

    要是其他人，未眠或许真的就不管了，可文雅不一样，不论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身份。

    文越这时候也开口：“我不敢奢求两位的帮助，但我姐她……只要她能安全抵达伊甸园，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黑雾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未眠的嘴唇。

    他不需要文越做什么，而是想让未眠亲他。

    未眠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耳根微红：“我知道了……一会儿再说好不好？”

    黑雾不置可否，放下手。

    中午才有过那么一次，他竟然就学会了这种索要报酬的方式，未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他这报酬，也实在算不上什么。

    未眠搓了搓自己的耳尖，转头看向文越：“你知道文雅被带去了哪里吗？”

    “不、不知道。”文越既惊喜又不解，发生了什么？黑雾半句话也没说，怎么就同意了？

    游牧者倒是有一支只由女性新人类组成的队伍，但他不确定文雅在不在里面。

    “我们先往出口的方向走，”文越说道，“路上随机应变，我再找机会打探打探情况。”

    “呜呜，”这时蜘蛛的声音从斜上方响起，它从茧里钻出脑袋，“呜……”

    几人的对话它一直都在听，它也想去找文雅。

    只要丝足够，它的茧可以通向任何地方，还能用来藏匿，再合适不过。

    除了黑雾，没人听懂蜘蛛的意思，未眠把手伸直，摸了摸它的头顶，顺便也摸了一下坐在蜘蛛头上的枯枝虫：“你也在担心文雅姐姐吗？”

    黑雾没有任何表示，蜘蛛不敢贸然行动，低眉顺眼地垂下头。

    枯枝虫恰好“啾”了一声，像在回应未眠的话。

    —

    夜晚来临前，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在林间响起。

    几人正找了个地方休息和解决晚饭，文越解释道：“这是游牧者的号角。”

    角声三天一响，代表其他人可以到指定的位置上交物资，过了这段时间，其余时候都不行。

    文越原本要跟着小辫子的队伍去寻找药材，结果碰上未眠两人又耽搁了半天，身上根本没有可以上交的东西。

    有了计划打算找到文雅后直接离开，就更不需要去找了。

    夜里，三人在附近歇下。

    文越一开始提议由他来守夜，未眠看了看黑雾，却说不用。

    他便识趣地睡在离未眠两人远一些的地方，但也并非独自一人，蜘蛛和枯枝虫在他身边。

    蜘蛛的茧就挂在上方，枯枝虫睡不着钻出来打量文越，片刻后跳了下来。

    它踩在文越身上，后腿蹬了几下，像在踩他。

    然而文越闭着眼纹丝不动，仿佛一点知觉都没有，枯枝虫顿感无趣，回到茧里睡觉。

    一直到后半夜，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来到附近。

    怪物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它手上拿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后腿，比它的手臂还要长，表皮是棕红色，没有血腥味，像烟熏过的，是人类的食物。

    它昨天被雾气攻击了一次，今天不敢再靠近，只远远地转了一圈，安静坐在一处略显空旷的草丛间。

    小女孩空洞的双眼望着远处熟睡中的未眠，整个头颅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两排尖牙，里面赫然是一根长长的舌头。

    怪物举起后腿肉，连皮带骨咬下一半，再像蛇一样囫囵咽下去。

    同时它的喉部和身躯微微扭动，直到彻底吃下食物。

    它合上嘴巴，外表又恢复成伪装的原貌，舌尖从脸部中间快速掠过，乌黑的发丝随风飘动。

    另一半后腿肉被它小心放在草丛里显眼的位置，放好后它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林间。

 第40章 第 40 章

    第二天一早, 文越在草丛里发现了剩下一半的动物后腿。

    他神色警惕，捂着鼻子用树叶垫着提起来：“这东西昨天不在这吧？”

    昨天没人守夜, 文越临睡前把附近都检查过一遍，并没有任何发现。

    而且这块肉明显是烟熏过的，这种保存肉类的方法只有人类才会，而断裂的地方看着却像被动物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下。

    这么大一块肉，估计体型不小，但昨晚他们没听见什么动静。

    难道……是特殊的刀具切下来的？可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眠应声转头：“是什么？”

    黑雾正在给他剥果子，是蜘蛛早上去溪边找来的，果子表皮很硬, 剥开外壳里面的果肉是甜的。

    他剥好一个直接喂给未眠, 未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果子不大不小，未眠咬过之后还剩下一半，黑雾垂眸盯着果子看了一眼，放入自己口中咽了下去，重新拿起另一个剥掉外皮。

    未眠在看文越手里的东西, 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一块带骨肉，”文越走近，看向一旁的蜘蛛，“是不是露娜没吃完丢在那边的？”

    蜘蛛赶紧摇头, 它只吃素，这不是它吃剩的东西。

    不是蜘蛛, 那更不可能是只有巴掌大的枯枝虫了，文越反复打量手里的肉：“怎么处置？”

    末世中, 食物是最珍贵的物资之一, 这肉看着不错, 洗洗应该还能吃……

    未眠正犹豫, 黑雾剥好新的果子递过来，出声：“扔了。”

    文越一愣，立刻点头：“来历不明，扔掉也好。”

    他当即拿着肉去了远一些的地方，丢在比较显眼的位置。

    如果这肉是能吃的，有其他人捡到，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不远处，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幕。

    怪物肢体扭曲，以诡异的姿势缠在树上，茂密的树叶将它遮得严严实实。

    它面无表情，脸部中央微微裂开一条缝隙，尖牙互相磨了磨。

    送给未眠的食物被丢掉了。

    怪物知道黑雾一定是故意的，他故意不让未眠接受食物，昨晚只有他知道自己来过。

    它很气愤，却对此毫无办法，前天晚上的第一次试探，它就知道黑雾不是它能惹得起的。

    怪物一动不动，空洞的目光偶尔看向未眠身旁的蜘蛛和枯枝虫。

    没过多久，远处的三人动身出发。

    怪物松开缠住树干的肢体，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蜘蛛和枯枝虫在茧中的空间前进，茧的编织速度有限，它们在里面走不快，未眠便刻意放慢脚步等它们。

    枯枝虫在茧里待了一会儿，仗着体型小不容易被人发现，跑出来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蜘蛛很羡慕，独自在茧里累得快不行。

    好在还有未眠体谅它，偶尔停下来歇一歇，三人前进的速度很慢，文越也没有催促他们。

    往前走了一整天，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中途碰见几波陌生人，大概都是刚加入组织不久的新人类，只远远地互相打量了几眼，随即各自赶路。

    晚上，他们又和几个游牧者撞上。

    这一次的几个人，是昨天跟着小辫子的，见过未眠和黑雾一面。

    其中一个停下脚步，狐疑道：“你们怎么还在这个方向？”

    想找到可以上交的物资，得去树林边缘地带才行，而文越三人走的明显不是正确的路线。

    “迷路了，”文越笑了笑，也不管对方信不信，“明天一早就去找药材。”

    未眠坐在树下默默喝水，心里祈祷着他们赶紧走。

    他倒不是怕被发现，而是担心黑雾一生气，这几个人就走不了了。

    好在出声的那个人没有多问，只是冷哼一声：“最好动作快点，什么时候交齐了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走。”

    说完他领着其他人离开，黑雾抬起双眼，冰冷的视线落在几人背后。

    未眠突然靠了过来，小声道：“不用理他们，让他们走吧。”

    就怕闹出动静引来其他人，没有找到文雅之前还是最好冷静一点。

    黑雾眼底的杀意骤然消散，顺势将未眠抱进怀里。

    文越识趣地站起来，收拾好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准备去别处休息。

    未眠还不习惯和黑雾在别人面前太亲密，耳根有些泛红，低头把脸藏起来。

    等文越走开了，未眠才重新抬起头。

    他伸手将帽檐往上推一点，犹豫着说：“我有点热。”

    黑雾伸手探向他额间和脸颊：“难受？”

    “不难受，”未眠摇头，“我想脱掉一件衣服。”

    最近天气愈发的热，他穿着外套和蜘蛛的茧，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多余的。

    前段时间依靠绿齿兽赶路，风一吹起来还有点冷，现在徒步行走，时间一长就不行了。

    未眠看了一眼不远处树下的文越，小声道：“我还想去打水擦一下……你陪我去吧？”

    蜘蛛和枯枝虫也在那边，文越一个人留在这里，有它们两只怪物陪着正合适。

    黑雾应道：“好。”

    两人在夜色中悄悄起身来到溪边，未眠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小毛巾。

    他脱下外套和里面的另一件衣服，放在一旁干净的草丛上，剩下贴身的茧衣时停了下来。

    黑雾还在他身边，一点都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夜里的冷风一吹，未眠脸上反而开始发烫：“你……”

    他想让黑雾不要在这里看着他，但是……又不想他离得太远。

    天这么黑，随时有可能会遇上陌生人，这水里也不确定安不安全，万一……

    未眠说服了自己，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而且黑雾本质是只怪物，他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他深呼吸几下，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把毛巾浸入溪水中。

    夜里的溪水冰凉刺骨，未眠刚擦几下就冷得受不住。

    大概再加上现在有点紧张，他手上一滑，毛巾落入溪水中差点沉下去。

    黑雾及时捞了起来，学着未眠的动作拧干再递过去。

    未眠接过来时一愣，毛巾的温度变热了。

    未眠展开毛巾，惊奇地感受了一下，擦完一遍过了水，再让黑雾把毛巾重新加热。

    看着黑雾为他拧干毛巾，他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黑雾这一回却没有把毛巾给未眠，而是要帮他擦。

    未眠察觉到他的意图，后退着躲开：“我……不用……”

    黑雾直接将他按住，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太慢了。”

    晚上比白天冷不少，照未眠的速度，一定会着凉。

    他拿着毛巾，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出来，轻柔擦拭着未眠白皙的颈侧。

 第41章 第 41 章

    毛巾一点一点往下, 明明动作无比温柔，未眠身上的皮肤却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

    黑雾担心他不舒服，停下来碰了碰他泛红的身体：“疼？”

    未眠抓着他的手, 眼睫颤抖：“不疼。”

    他不由自主地往黑雾怀里靠, 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他的视线，让他别这么看着自己。

    黑雾却以为未眠在冷，单手护着他，另一只手继续打湿毛巾为他擦拭。

    从身前到后背, 还有腰侧和手臂, 每一处都没有遗漏, 连手指也细心地擦一遍。

    未眠自己来的时候，毛巾上的温度总是很快消失, 只能维持一小会儿。

    有黑雾拿着毛巾，温度只增不减, 确实比最开始要更暖和一些。

    未眠把脸埋在黑雾颈窝，没过多久被捞了起来, 摘掉帽子。

    额前的发丝被撩开, 他顺从地闭上眼。

    他脸上还很烫，热意自从升起来就没消下去过。

    每一次黑雾碰过来时, 他都想躲开, 又忍不住离温暖的热源更近一点。

    黑雾当真只是在给他擦身体, 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一贯带着冷意的神色竟有些认真。

    然而越是这样, 未眠就越觉得难为情。

    他也是个成年人了，连这个都需要帮忙……

    擦完脸, 最后轮到头顶的羊角。

    温热的毛巾贴上来, 带着潮湿的水汽, 未眠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又把脸埋了起来。

    黑雾摸着他柔软的发丝，哄道：“很快就好。”

    未眠这才重新抬头，把羊角彻底暴露在他的视线内，好让他给自己擦拭。

    异样感没有持续多久，黑雾放下毛巾，摸了摸他的角尖：“好了。”

    未眠含糊地应了一声，主动蹭进黑雾怀里抱住他。

    他的衣服还在地上，黑雾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一时舍不得松开。

    夜色昏暗，未眠却几乎白得发光，细嫩的皮肉完全不像是在这末世当中养出来的。

    他的骨骼也比一般的成年男人纤细，哪里都长得精致漂亮，仿佛天生就该被疼爱。

    黑雾愈发肆无忌惮，各处都揉了一遍。

    未眠仰着头小口呼吸着，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

    他平日里带着帽子，刻意压低的帽檐将这张勾人的脸遮了起来，没几个人有机会看见。

    黑雾眼底晦暗不明，手上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

    未眠轻哼出声，神情懵懂又委屈。

    他讨好一般，在黑雾唇上亲了一下。

    未眠亲完退开一点，又凑过来咬住他的下巴，牙齿微微用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复杂的情绪与感受稍有缓解。

    黑雾任他咬，等他松了口，拿起一旁的衣服：“回去？”

    未眠摸了摸他刚才被自己咬过的地方，一点印子都没有，呆呆地问道：“没有感觉吗？”

    黑雾为他穿上茧衣，回答：“有。”

    —

    黑雾和未眠一起离开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附近。

    小女孩打量几眼睡在地上文越，没什么兴趣地移开视线，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上方。

    它知道蜘蛛的茧在那里，还有另一只很小的怪物。

    这两只怪物都是能光明正大跟在未眠身边的，它很好奇为什么。

    明明它没有恶意，黑雾却让人扔掉了它送来的食物。

    小女孩面无表情，侧身爬上一旁的树干，伸出手指戳了戳透明的茧。

    要不是亲眼看见蜘蛛躲进去，，它还真发现不了这只怪物的藏身之处。

    茧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黑雾不在，小女孩胆子又大了起来，悄悄把茧撕开一个口子。

    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干脆将身体扭成像蛇一样细细的长条，从撕开的口子钻了进去。

    蜘蛛没有直接待在透明的茧里，而是又套了一层茧。

    它里面编织出独有的空间，看着和外面的树林一模一样，只是到处都笼罩着一层暗红色，并且面积十分有限。

    想要扩大就得织茧，但这点空间对蜘蛛和枯枝虫来说足够了，它们躺在松软厚实的草丛里正睡得香。

    有异物闯入，蜘蛛立刻被惊动，警惕地睁开眼。

    它猛然一下立起八条腿，睡在背上的枯枝虫不小心滑落在地。

    枯枝虫也被弄醒，迷迷瞪瞪扒着草叶爬起来：“啾啾？”

    随后，它们看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顺着外面的茧爬了进来，身上穿着简陋的黑色衣物，趴在狭窄的入口处看着它们。

    小女孩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的双眼木然。

    蜘蛛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怪物。

    即使它有着极具迷惑性的外表，身上却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气息，但与黑雾将雾气本体重组凝聚的方式不同，眼前的怪物应该本来就长这幅模样。

    这在怪物当中极为罕见，更让蜘蛛感到不妙的是，它竟然没有察觉到这只怪物的靠近，还被对方发现了藏身的茧。

    蜘蛛无暇思考更多，亮出腿部顶端的尖刃将枯枝虫护在腿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一边恐吓，想让怪物离开，一边随时准备撕开茧的底部，打不过就先跑。

    小女孩歪头打量着如临大敌的蜘蛛：“露娜？”

    它的整张脸和嘴巴都没有动过，声音直接从身体里发出来，并且无比熟悉。

    蜘蛛呆住，眼神渐渐茫然：“呜？”

    这……这怎么是未眠的声音？

    “露娜，”小女孩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是文越的，“你是露娜。”

    它跟了未眠两天，听他和文越都叫过蜘蛛的名字，唯独黑雾没有。

    虽然黑雾说过别的话，它也能模仿声音，但它很忌惮黑雾，不敢贸然开口，即使对方此刻不在附近。

    蜘蛛察觉到小女孩似乎没有恶意，迟疑着点了点头。

    枯枝虫却以为小女孩是真正的人类，它才不管什么声音，气愤地想给这个打扰自己睡觉的人一个教训。

    它飞快冲了过去，带有细小倒刺的前肢对准小女孩的脸：“啾！”

    蜘蛛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枯枝虫朝小女孩发动攻击，而小女孩的速度更快，直接一把将枯枝虫抓在了手里。

    枯枝虫动弹不得，这时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它睁着一双芝麻大的眼睛，看见小女孩的面部裂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的一排发亮的尖牙。

    枯枝虫浑身僵硬了一瞬，抖如筛糠：“……嘤啾。”

    好在怪物并没有对它怎么样，用文越的声音继续说：“你是啾啾。”

    小女孩柔弱瘦小的外表，配上一个男人的声音显得十分怪异，但见过它的脸从中间裂开后……也就不稀奇了。

    见枯枝虫非常害怕，怪物又换成了温柔的女声：“我不吃你。”

    它很快松了手，枯枝虫一溜烟逃走，躲在蜘蛛身后。

    放走枯枝虫，小女孩从茧的入口彻底钻了进来，踩在草地上好奇地打量四周。

    它每往前走一步，蜘蛛和枯枝虫就往后挪，挤在边缘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

    蜘蛛猜测，小女孩就住在这片树林里，这里是它的地盘。

    它发现了闯进来的陌生气息，好奇所以过来看一看。

    一些怪物的确不会排斥其他怪物，人类却不一定，而文越还在外面……蜘蛛心里担忧，悄悄划破茧的底部往外看。

    下方的文越正在熟睡中，呼吸均匀安然无恙，怪物进来的时候应该没有惊动他。

    蜘蛛松了口气，也开始对这只模样罕见的怪物感到好奇，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石板和对方交流。

    这只怪物明显不只会模仿声音，它是会说话的。

    然而小女孩突然间停住，面容微微扭曲，发丝根部竖了起来，像炸毛一样，只是它的头发长，看起来很滑稽。

    它小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头也不回地钻出茧外。

    蜘蛛一头雾水，追出去时怪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

    直到片刻后，黑雾和未眠一同回来，蜘蛛才知道怪物为什么突然离开。

    原来它也害怕黑雾……不对，怪物们都怕他。

    蜘蛛快步迎上，接过黑雾手里未眠的衣服和毛巾。

    毛巾还是湿的，未眠让它先挂在树枝上晾一晚。

    蜘蛛应声照做，一边“呜呜”几声，告诉黑雾刚才有怪物来过又离开的事情。

    黑雾并不惊讶，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带着未眠去休息。

    蜘蛛猜不准这是意思，但黑雾没说什么，它便也不管了，挂好毛巾回到茧中。

    两人睡觉的地方早已额外铺好了一层干草，未眠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躺下。

    减了一件衣服，外套里面骤然空荡荡的，他还有点不习惯，拉紧衣领靠进黑雾怀中。

    他虽然很困，脑子里却还一直想着回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黑雾帮他热毛巾擦身体，然后……他们就回来了。

    未眠怅然若失，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明明黑雾对他那么好。

    他盯着黑雾近在咫尺的脸，甚至想再咬他一口。

    黑雾察觉到未眠的异常，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的侧脸：“不困？”

    未眠抓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不是……”

    他一边用指尖轻轻蹭过黑雾的掌心，意有所指：“我……我有点冷。”

    说完这句话，未眠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耳根通红，却没有松开黑雾，鼓起勇气：“你是怎么……把水弄热的？”

    黑雾没有回答，未眠很快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逐渐升高。

    掌心以外，身体其他地方的温度又是正常的。

    未眠将黑雾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黑雾顺势往下，抚过他的颈侧和锁骨。

    这时候未眠又忍不住想退缩，然而黑雾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解开了他外套的扣子。

    发烫的掌心贴上皮肤，未眠心跳得很快，搂住黑雾的脖颈像在撒娇：“阿藤。”

    黑雾顺着他的脊骨往上摸，低声道：“你不冷。”

    骤然被他拆穿，未眠脸上更红，挣扎着推开他。

    黑雾根本不允许他有所逃离，轻松将他制住，一边拉起茧衣露出大片皮肤。

    没了茧衣的束缚，黑雾更加随心所欲，沉重的气息洒在：“喜欢？”

    未眠埋着头不说话，直到呼吸不畅才抬起头，用力咬了他一口。

    被咬过的地方依旧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未眠抿了抿唇，小声道：“你亲亲我。”

    黑雾顺着他的意，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还有脸颊。

    未眠又说：“要亲角……”

    于是他的帽子摘了下来，羊角被不断亲吻，无比温柔和怜爱。

    似乎他提任何要求，黑雾都会满足。

    不多时，未眠沉沉睡去。

    黑雾为他整理好衣服，轻柔将他抱进怀里。

    —

    远在树林的另一端，几个人正拖着疲惫的身体赶路，手里都拿着几个布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他们一路来到安全地带，才敢停下来休息。

    “就在这里歇一晚吧，”其中一人用布条紧紧缠住手腕的伤口，“明天不去了，把这些交了再说。”

    袋子里装的都是药材，他们刚从林边的采药区回来，差点被一只巨大的树蛇吞进肚子里。

    他说话间看向另一个高个子，明显在征求他的意见。

    高个子的状态看着比其他几人好很多，仿佛没有与众人经历同样的危险，身上的衣物只是沾了一点泥土，并未受伤。

    他靠着树干站立，居高临下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招了招：“先把东西都拿来，我清点清点。”

    几人默默对视，在彼此眼中都见到了积压许久的怒意。

    高个子是负责看守他们的游牧者，每次说是清点，实际上都会扣走很大一部分。

    他们早有反抗的心思，可惜高个子采药的时候虽出力不多，异能却比他们都要强。

    而且他们这几个组队之前并不相识，有两人还有自己的同伴在别的队伍。

    最终几个布袋还是依次交到了高个子面前，高个子直接拿走两个分量最多了，其他几个袋子敷衍看了两眼，摆摆手：“行了。”

    他将扣留下来的药材放在侧后方，从衣物口袋里翻出一根肉干。

    其他几个人都没吃晚饭，这时候也再没有精力去寻找食物，只好饿着肚子闭上眼，不去听高个子弄出来的动静。

    片刻后，高个子惊怒的声音传来：“我的药材呢？”

    几人睁开眼，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个子脸色难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一字一句道：“我刚刚放在这里的，两个袋子，现在只剩一个！”

    另一个竟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然而其他几个人除了将剩下的药材收好，一直坐在树下根本没有动过。

    高个子上前几步，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恶狠狠道：“是不是你？刚才只有你在我旁边！”

    “不是我……”那人急急地反驳，“我在睡觉，你不信问他们……”

    高个子见他脸上的神色不似作假，身上也的确没有丢失的那袋药材，正要继续逼问，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嘲讽道：“蠢货，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

    他勃然大怒，立刻丢开手里的人转身：“你说什么？”

    “啊？”被他看着的人连连否认，“不是我，我没有说话……”

    另外两人也摇头，都说不是自己。

    可刚刚的确有个声音，还很熟悉。

    几人回忆起来，都以为是除自己以外，两人中的其中一个，但不确定是谁，便都没有主动开口。

    高个子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他们的脸上挨个扫过，看谁都像是偷了他的药材，骂了他还不承认的人。

    他冷哼一声，让几人去空旷的地方站成一排，手里不准拿任何东西，随后独自在附近寻找。

    这时，又一个声音咬着牙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声音被刻意压低，却还是十分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唯独高个子没听见。

    这回是高个子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那袋药材为何会不翼而飞，高个子现在闹这一出，说不定是装的，为的就是借机再扣剩余的药材。

    几人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愤怒之色，但终究有所顾忌，暂时没有发作。

    高个子一无所获，憋着一肚子火来到几人面前：“都看着我做什么？”

    他这时终于隐隐觉出不对劲来，回头看了一眼药材丢失的地方。

    要真不是他们偷走了药材，那又会是谁？

    “什么鬼地方……”高个子环顾四周，神色惊疑不定，他催促众人，“赶紧走，别留在这里。”

    高个子没有索要剩余的物资，倒让几人感到意外。

    他们略微迟疑，还是顺了他的意思，收拾东西匆匆离开附近。

    直到第二天一早，那袋丢失的药材出现在未眠几人休息的树林附近。

    也是文越发现的，他起得最早，打算先去附近寻找食物，就在不远处发现了装满药材的布袋子。

    袋子表面干干净净，封口处用软枝条绑紧，像是有人刻意摆放在树下。

    文越一开始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当即目瞪口呆。

    昨天是半截烟熏腿肉，今天是满满一袋药材，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绝不寻常。

    文越将发现的药材给未眠看，心里有一个猜测：“会不会是……给你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与未眠有关。

 第42章 第 42 章

    未眠茫然：“谁会给我？”

    他前几天才第一次进入这片树林, 连这袋子里的东西都不认识。

    昨天出现的食物未眠没在意，今天这个……的确有点奇怪。

    而且袋子被放在距离不远的树下，黑雾和蜘蛛晚上都没有发觉有谁靠近吗？

    未眠望向黑雾, 后者出声道：“是给你的。”

    他正给未眠剥果子, 细心撕掉表皮发苦的白丝, 再喂给他。

    未眠张口咬下一半, 看着黑雾自己吃掉剩下的一半。

    他耳根微红：“是谁给我的？”

    既然的确是给未眠的, 黑雾也没有再让他扔掉，文越识趣地把装满药材的袋子放下，独自去一旁收拾东西。

    黑雾拿起另一颗果子：“一只小怪物。”

    他语气微冷, 对这只怪物的锲而不舍感到不悦。

    他不杀它, 是给它机会逃走, 而不是让它三番五次地靠近未眠。

    小女孩昨晚趁他不在和蜘蛛接触，他的耐心就已耗尽, 后来它再带着药材出现, 雾气差一点就要了它的命。

    但这只怪物胆子大，也挺聪明, 嗅觉与感官十分灵敏, 一早察觉到黑雾对它的杀意，不再像前一晚那样逗留, 放下药材就溜走。

    而它知道黑雾想杀自己, 却还要来送这袋东西，不知是太自信，还是当真不怕死。

    “是什么怪物？”未眠更加茫然, 他在路上碰见的怪物并不多, “它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

    身旁的蜘蛛和枯枝虫打量着布袋里的药材, 枯枝虫掉进袋子里, 翻找出一颗圆滚滚的果子，咬了一口又“呸呸”吐掉。

    蜘蛛把它拎出来，用软枝条重新系好封口。

    黑雾继续将手里的果子喂给未眠，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它喜欢你。”

    这个回答让未眠始料未及，而且他总觉得黑雾说这话时，透着一股醋味。

    未眠咽下果肉，往黑雾身边挪了一点：“我见过它吗？它长什么样子？”

    他心想，东西也许是送给黑雾的。

    就好像……在大部分人类基地中，地位最高的新人类，总会获得更好的物资和待遇，即便他不要，也会有人送到他面前。

    不过这袋药材，黑雾好像并不需要。

    喂完最后一颗果子，黑雾手上残留的水迹缓缓蒸发，变成淡淡的烟雾，不留半点痕迹。

    他伸手将未眠捞进怀里，启唇道：“丑陋。”

    不止丑陋，未眠要是看见它裂开的头颅与尖牙，一定会被吓到。

    “不必在意，”黑雾抚顺着未眠的脊背，低声道：“我会杀了它。”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未眠呆了一瞬：“可是……”

    怪物会送东西来，并且没有惊动他们，应当没有恶意才对。

    尤其未眠身边跟了蜘蛛和枯枝虫，还有曾经的绿齿兽，只要不主动伤人，怪物和人类也可以和平相处。

    未眠想起当初枯枝虫总是跟着他，黑雾同样很不高兴，要不是枯枝虫聪明每次躲在他身后，估计也得被黑雾弄死。

    但后来黑雾接受了枯枝虫，允许它留在身边，证明他的态度是有所松动的。

    未眠纠结了一阵，伸手抱住黑雾，下巴抵在他身前：“不要伤害它好不好？它只是送东西过来……”

    他都还没有机会见到对方，要真是送给他的，他还得说一声谢谢才好。

    黑雾神色不变，也不回答。

    未眠主动凑上前亲吻他的嘴唇，很快退开，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黑雾忍不住将他抱紧，空出一只手顺着外套扣子之间的缝隙探进去，撩开上衣下摆。

    未眠默默脸红，昨晚过后，黑雾似乎又学会了新的东西。

    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小声道：“白天不要这样……”

    那就是晚上可以，黑雾抽出手，捏了捏未眠的下巴尖：“好。”

    他也不说答不答应未眠的上一个请求，未眠追问道：“那小怪物呢？”

    黑雾沉默片刻，妥协：“好。”

    —

    那袋药材最终留了下来，由文越负责收好。

    黑雾不需要这类东西，未眠有他，也不需要，于是便想着可以用来打探文雅的位置。

    文越的打算是带着药材去上交，这么一大袋能抵单个人三分之一的过路费，交出去说不定能让游牧者对他们放松警惕，他再趁机问一问。

    黑雾和未眠都没有意见，三人继续前进，两天后号角声在林中再次响起。

    上交物资的固定点不只一个，文越顺着角声来到距离最近的一处，他独自前去，未眠两人在后方等着他。

    过了许久，文越才折返回来，神色隐隐激动：“文雅就在出口那边。”

    游牧者中的女性新人类最近都没有外出，在帮忙清点物资，他们似乎也准备去伊甸园。

    文越总算明白这群人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依靠路过的新人类获取大量物资，因为他们也想提升异能。

    而想要获得伊甸园首领的帮助，肯定得付出点什么，这些物资就是最好的门票。

    文越手里有一张树林的简易地图，他打开拿在手中查看：“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再走两天就能到了……”

    他的目的只有文雅，至于章一他们……只能碰运气看能否遇上对方，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太多。

    蜘蛛也在担心文雅，听他说找到了人，终于放下心。

    它正想去附近找些干草铺床，突然感觉到附近有陌生气息靠近，赶紧带着枯枝虫躲起来。

    来人个子很高，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空布袋，气势汹汹地来到三人面前。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冷笑道：“原来是你们偷了我的东西。”

    昨天这袋药材明明就放在他身后，转眼间却不翼而飞，后来还发生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高个子百思不得其解，本想就这么算了，今天带人来交物资，却看见了熟悉的布袋。

    这袋子是他们队伍里的人自己做的，与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而物资已经上交，负责收集和记录的人不管这些，只给高个子指了个方向，让他自己去解决。

    文越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难道不是你们交出去的？”高个子将空荡荡的布袋狠狠摔在地上，“这个方向只有你们三个人，还想狡辩？”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文越根本没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长什么样子，一时也没能想到药材上去，抬起双手：“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先冷静一下……”

    高个子身上穿的衣物有游牧者的标记，还没有找到文雅，文越不想和他们之中的人起冲突。

    未眠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悄悄拉住黑雾垂在身侧的手。

    这个人说的会不会是……早上的那袋药材？是怪物从这个人手里偷走，再送到他们那边。

    黑雾神色冰冷，安抚般反手牵住未眠。

    “误会？”高个子明显不信，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那你们告诉我，你们刚才上交的那袋物资，是在哪片区域找到的？”

    文越暗道不好，原来高个子说的是这个意思。

    他自然也想到了药材是偷来的，然而一张口，却回答不出来。

    药材生长在危险区，有好几个方向，而他们连危险区的边都没摸过，怎么可能知道在哪里找的……

    看见三人的反应，高个子怒气更盛：“果然就是你们！”

    他不知道这几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偷走药材的，愤怒之下更无暇深究这些。

    高个子双手握紧，缓缓凝聚异能，阴狠道：“带领你们的游牧者是谁？”

    每个队伍应该都有一名游牧者负责看守，他在三人之中没有看见熟悉面孔。

    文越无奈，这事恐怕是没办法善了。

    他正想着把高个子引去更远的地方再说，同时稀薄的雾气在空气中悄然出现。

    这时候，高个子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是我偷的。”

    声音听着竟是个小孩子，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

    除了黑雾，包括高个子在内的三人都愣住了。

    高个子转过身，后方的人影同时也暴露在未眠几人眼前。

    那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漆黑的发丝垂在背后，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大半面容隐在黑暗中。

    一个小孩子，独自出现在树林中，怎么看怎么诡异。

    高个子没有放松警惕：“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小女孩往前走一步，露出精致却毫无生气的五官：“不是呀。”

    高个子离小女孩最近，看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嘴巴根本没有动过。

    他面色一凛，不再管后方的文越几人，紧盯着小女孩：“不对，你不是人类！”

    “嘻嘻，”小女孩面无表情，体内穿出来的声音却在笑，随后这声音又骤然变成一道男声：“蠢货。”

 第43章 第 43 章

    这个声音……与他昨晚听见的一模一样。

    当时他以为是其他几人中在背后偷偷骂他, 声音耳熟却又一时找不出来是谁，现在看来……

    高个子脊背发凉，这怪物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偷走药材, 不仅长得像人, 还能模仿不同的声音。

    他加入游牧者好几年，荒芜区内各种奇特诡异的怪物数不胜数，却也没见过眼前的这种。

    还不清楚这只怪物的能力，高个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即使心存忐忑, 也不愿表现出分毫, 他咬着牙：“装神弄鬼！”

    他个子偏高，此时双腿肌肉暴增变形, 又拔高了几分。

    高个子的异能是兽化，在夜里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双手掌心同样异变猛然增大了一倍，顶端锋利的指甲比兽化的手指还要长。

    在小女孩出现与高个子对上时，文越退到了后方，压低声音：“这什么情况？”

    他也猜到了几分, 末世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到处乱跑, 但他和高个子一样, 骤然看见一只长得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怪物, 心里还是不免发怵。

    文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黑雾身上。

    他还记得当初，这个人从一团雾气中现身，至今都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来历。

    未眠悄悄扯了扯黑雾的衣袖：“怎么办？”

    一开始带着哭腔的小女孩声音出现, 未眠还被吓了一跳, 后来那声音又完全变了。

    他的视线被高个子挡住, 加上夜里太黑, 看不清前方的小怪物长什么样子。

    高个子这时转头对三人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是独自前来，身边没有带别人，药材的事的确是他误会了，等解决完这只怪物，他再道个歉就是了。

    若是别人，此刻一定立即上前帮忙了。

    然后眼前的是黑雾和未眠，还有文越……

    黑雾冷眼旁观，牵住未眠的手转身离开。

    文越左右看一眼，立马跟上。

    黑雾自然不可能帮助身为高个子的人类，小女孩他更不想管，它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看在未眠的面子上他才打消杀了它的念头。

    未眠能力不稳定，黑雾不出手，他便也跟着走了。

    至于文越，他想找到文雅尽快离开这里，还得指望黑雾。

    见到三人竟然直接离开，高个子无比惊怒，他一个人可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上怪物。

    他迅速做出反应，转身意图和三人一起走。

    ——怪物要追，那就追他们所有人，他就不信到了面前，这几个人还能全身而退。

    然而高个子才刚刚迈出一步，突然眼前一花。

    小女孩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挡在了他面前。

    “你想去哪里？”

    每说一个字，它的声音不断变化，到最后扭曲的音调完全脱离了人类范畴：“不是……要找我吗？”

    它的头颅慢慢从中间开裂，细长的舌尖舔过尖牙，在夜色下泛着寒光。

    —

    离开前，未眠朝小怪物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他知道黑雾不喜欢别的怪物，但心里依旧为它感到担忧。

    它的体型好像偏小，高个子的异能是实力较强的兽化，不一定好对付。

    这个念头一出，未眠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多事情上都是先为怪物们考虑。

    他同样不希望见到有新人类死亡，但许多时候，怪物和人类似乎并不能和睦共处。

    像他们这种怪物与人类组成的队伍，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了。

    文越深知不该问的就别多嘴，默默走在前面，和未眠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

    未眠小声问道：“你看见了吗？就是那只送东西的小怪物？”

    “小怪物”这三个字从未眠口中说出来，黑雾听着总觉得心中不快。

    就像他给蜘蛛和枯枝虫都取了名字，怪物两个字前面单独加了个小，也成了专属的代名词，虽然是他先这么叫的。

    “是，”他脚步微顿，握紧未眠的手：“它有能耐偷走物资，不会在人类手底下吃亏。”

    而且若是连刚才的新人类都敌不过，更没有必要出手救它。

    以未眠的性子，一旦救回来又会任由它跟在身边。

    他的容忍度有限，废物仅有一个就够了。

    躺在蜘蛛背上的枯枝虫突然后背一凉，翻身挠了挠脖子。

    夜里休息，未眠过了许久还没睡着。

    他闭着眼，呼吸却骗不了黑雾，大概还在想着晚上的事情。

    未眠的帽子放在一边，黑雾抚摸着一侧羊角，语气低沉：“不许再想别的。”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捏住羊角不放，指腹刮着角的顶端。

    明明是连刀割都不会感受到痛意的羊角，被触碰时却总是难以忍耐，未眠缩了缩脖子，不受控制地往黑雾怀里钻，含糊道：“没有……”

    黑雾另一只手按着未眠的后腰，微垂的眸中情绪不明，片刻后他突然道：“它在这里。”

    未眠正被摸角的感受吸引了所有注意力，闻言恍惚道：“唔……什么？”

    随后他反应过来，将黑雾退开一点：“是小怪物吗？”

    黑雾又不说话了，重重地捏了一下羊角。

    未眠想也不想，也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原本他每次想要黑雾答应自己的什么要求，亲吻总是最奏效的，而这一回似乎也起到了作用。

    未眠已经退开，黑雾凑过去再次亲吻他，眷恋般蹭着唇瓣。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树旁。

    小女孩毫发未损，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至腰间，风一吹轻轻飘动。

    它的脸上沾了一点血迹，舌尖从牙缝中探出来舔舐掉。

    头颅合并，缝隙消失不见，它又成了外表柔弱漂亮的小女孩。

    它原以为未眠收下药材，就代表接受它了，最起码不会排斥它。

    然而黑雾总是跟在未眠身边，让它连一个靠近未眠的机会都没有。

    小女孩绕着附近走了一圈，依旧感受到黑雾对自己的敌意，它不敢靠近，最后转身离开。

    黑雾轻轻捏着未眠的后颈，视线落在后方的远处：“它离开了。”

    未眠努力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见幽幽的树影。

    又没能看见小怪物长什么样子，未眠略有些失望。

    他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尤其是晚上听见它会说话的时候。

    未眠把手转回来，主动搂住黑雾的腰：“那它应该没事吧？”

    黑雾沉默了片刻，应道：“嗯。”

    未眠终于放下心，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淡淡的水光。

    黑雾伸手替他抹掉：“睡吧。”

    —

    一连两日，文越都在附近找到了小怪物送来的东西。

    有一次是刚刚死亡不久的两只鸟，生火烤了刚好能当个早饭，另一次是一堆新鲜的野果子，是黑雾剥给未眠吃过的那一种。

    文越收下了两只鸟，黑雾没有阻止，却对野果子十分排斥。

    他只准未眠吃蜘蛛找回来的，明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未眠不知道黑雾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还是乖乖顺着他的意思，没有碰小怪物送来的果子。

    于是果子都给了文越，还有蜘蛛和枯枝虫。

    文越第一次接受不知名怪物的赠予，这让他感到十分新奇。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未眠的缘故……他对未眠和黑雾的来历更加好奇，但从不多嘴，每天安静地当个透明人。

    两天后，三人来到树林出口附近。

    这里的游牧者更多，时常有人对生面孔的三人投来打量的视线。

    文越暂时找了个人迹稀少的角落停下来，这时黑雾才终于允许蜘蛛利用茧在附近帮忙寻找文雅。

    蜘蛛花了半天的时间存够了丝，带着枯枝虫钻进茧中。

    直到天黑它才折返回来，划开茧钻出一个脑袋：“呜！”

 第44章 第 44 章

    蜘蛛找到了文雅, 她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文越拿出地图，蜘蛛按照刚才寻找的方向，在地图上标记出文雅的位置。

    已经到了夜里, 游牧者在晚上会加强防御和看守出口的人，文越打算等到白天再说。

    他看向黑雾, 征求他的意见。

    未眠打了个哈欠，黑雾正为他抹掉眼尾沁出的水光：“困了？”

    “有一点……”未眠强行打起精神，“要今晚就走吗？”

    黑雾不假思索道：“明天。”

    未眠点点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文越松了口气，他知道黑雾实力高强, 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所谓, 但他和文雅不一样。

    说白了, 遇上危险时, 黑雾第一个保护的只有未眠。

    靠近出口, 游牧者的人数就越多，他们也在这附近扎营留宿。

    为了保险起见, 三人又朝边缘地带走了一段路，在更加偏僻的位置休息。

    第二天一早, 蜘蛛再次去探路, 确认文雅还在昨晚的位置。

    她和另外几个人都在存放物资的小库房外面, 清点收回来的药材。

    还有许多人守着出口和库房，加起来一共近二十个人。

    文雅低着头用软枝条将几个袋子绑在一起, 眼角余光突然闪过一丝异样，一个巴掌大的影子悄悄来到她脚下。

    她定睛一看, 竟然是枯枝虫。

    文雅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又很快藏了下去, 闷声不吭继续清点物资。

    周围的新人类都没有发现枯枝虫, 过了一会儿，文雅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我去方便。”

    其中一个新人类抬起头看了她几眼，复又收回视线：“速度快一点。“

    文雅点头应下，转身独自离开。

    她跟着草丛中跳跃的枯枝虫来到不远处的空地，环顾四周确认这里没有别人。

    上方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阵，蜘蛛划开茧，露出半个脑袋：“呜呜。”

    文雅闻声抬头，惊喜道：“露娜！真的是你……”

    她压低声音，不敢惊扰到附近的其他人。

    刚才看见枯枝虫，她就猜到蜘蛛也在，才想办法借机独处，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蜘蛛。

    蜘蛛在，那黑雾和未眠一定也在。

    只是不知道文越……

    此时蜘蛛将茧的口子撕得更开，露出一截贴着纸片的石板。

    上面有一句话——文越在，跟我走

    这是文越让蜘蛛准备好的，他知道文雅见到蜘蛛不一定会走，第一反应也是找他。

    果然文雅看了石板上的字，立刻道：“他在哪里？”

    蜘蛛收起石板，伸出前腿指了指地上的枯枝虫，示意文雅跟着它。

    它重新钻进茧中消失不见，枯枝虫跳进前方草丛里，文雅再次看了看身后，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她担心游牧者看见她独自一人在林子里会起疑心，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枯枝虫加快速度，似乎可以挑了没人的路线，文雅紧跟在后方，距离树林边远越来越远。

    然而没过多久，文雅还是撞见了几个路过的新人类。

    其中的游牧者看见她，出声将她拦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眼神怀疑，打量四周：“你应该在库房那边才对吧？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游牧者还算照顾女性，所有的女性新人类都安排在库房，这段时间不需要外出寻找物资。

    所以文雅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就算要去什么地方，身边也绝对会有游牧者跟着。

    “我……”文雅面色镇定，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借口。

    但游牧者没那么好骗，看她支支吾吾，当即猜到她要逃走。

    他冷哼一声，正要动用异能，侧方突然飘来一阵黑色的雾气。

    雾气出现得十分诡异，游牧者和身旁的几个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人问：“这是什么东西？”

    林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雾气，说话的人伸出手想要触碰。

    在碰到雾气的瞬间，稀薄的雾气如同拥有了实质，他整截手臂被硬生生扭断。

    那人惨叫一声，捧着断臂连连后退。

    这声惨叫传到了附近未眠的耳朵里，他脸色有些白，抓住了黑雾的手心。

    黑雾气息微顿，撤回了雾气，没有直接杀了那个人。

    雾气缓缓后退，在场的几人除了文雅，脸上皆是惊惧之色，为首的游牧者释放出异能，手中出现隐隐的蓝光。

    而文雅这时不管不顾，朝着雾气的方向冲了过去，很快消失在交错的林间。

    游牧者有心阻拦，却忌惮这奇怪的雾气，担心是什么新出现的怪物。

    文雅的身影消失后，黑雾似乎变得更加浓烈，漆黑的雾气又开始四处蔓延。

    有人负伤继续处理，现在的情形实在不适合追寻逃走的文雅，而且她闯进了雾里，不一定能活着。

    游牧者权衡再三，记下这一处的方位，在雾气即将靠近时带领其他人离开。

    不远处的另一侧，文雅成功与文越几人回合。

    见到毫发无损的文越，她终于能放下心来，紧紧抱住文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后朝未眠两人感激道：“谢谢。”

    她也是个聪明人，能猜到文越是受了黑雾的庇护。

    “姐，我们先离开这里，”文越说道，“一会儿估计会有人追过来。”

    文雅点头，四人一起动身。

    而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文雅刚才离开的出口。

    路上文越向文雅解释了他们的计划，文雅虽没有多言，眼中的担忧却十分明显，握紧左手袖口。

    她没有异能，只有袖箭能勉强用一用，而树林里没有废墟，文越的异能也会大打折扣。

    文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默默拉住了她的手臂。

    与其在这里耗下去，不如赌一把。

    越靠近出口，未眠也愈发得忐忑。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既害怕黑雾和一群新人类对上会受伤，也不愿见到太过血腥的场面。

    末世当前，这群游牧者固然有错，但他们的确阻止了不少危及人类的信徒或怪物，不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找不到彻底解决末世的办法，新人类仍旧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源。

    未眠看向身侧的黑雾，投去的目光很快被他捕捉到。

    黑雾停下脚步，身后的文雅和文越也停了下来。

    他旁若无人地将未眠拥进怀里，抚着他帽檐下的发丝：“害怕？”

    未眠把脸埋着，闷声道：“有一点点。”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不仅帮不上忙，这时候了还要黑雾来照顾他的情绪。

    他抬起头，正要说自己没事，黑雾凑近碰了碰他的嘴唇：“闭上眼睛。”

    旁边还有别人在，未眠耳根微红，乖巧地闭上眼。

    浓稠的雾气从黑雾身上散开，环在在两人身边，如同当时面对巢涌时那样，快速将周围覆盖。

    文越两人也很快被包裹在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黑雾想做什么。

    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这里没有人，黑雾不需要这么做。

    直到眼前的视线几乎被雾气全然遮住，远处有人声靠近，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状。

    这时文雅的袖口动了动，她低头一看，是蜘蛛从茧里出来了。

    它用几根白色的蛛丝互相缠绕，一端绑在文雅手上，另一端则自己牵着，走在前面为两人带路。

    未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双脚微微离地，正在向前移动。

    他睁开双眼，发现身前的人变回了模糊的影子，无数雾气簇拥着他，周围再也看不见任何其他的景象。

    未眠茫然了一阵，大概想明白了黑雾的意思，他什么也不让自己看，所以也不会害怕了。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黑影，未眠已经不会再排斥。

    他伸手触碰黑影的脸，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

    未眠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

    一缕淡淡的雾气绕了过来，亲昵地缠住他的手腕。

    外面，游牧者与其他新人类都发现了不断逼近的黑色雾气。

    这团雾气的面积一直在扩大，攻击落入其中毫无变化。

    有胆子大的想要伸手触碰，然而雾气看着没有实质，一旦碰上却仿佛成了挣脱不开的铁臂，硬生生将肢体扭断。

    不久前与文雅打过照面的游牧者面色凝重，对身旁的人说道：“就是这东西……”

    雾气无法接近，游牧者的首领只能命令众人退开。

    好在这雾气虽然致命，但并不主动伤人，也不损坏库房的物资，只是不断朝着出口的方向靠近。

    完全没有人发现，雾气的中央藏着一个人，还有一只蜘蛛带领着另外两个人，瞧瞧从出口离开。

    踏出树林的那一刻，文越如释重负。

    他竟没想到会如此轻松，黑雾动用了这么多的雾气……估计还是为了未眠。

    雾气的末端渐渐离开树林，往更远处去，游牧者们都松了口气。

    物资没有丢失，这应当不是人为搞出来的东西，也许是什么怪物或者超自然现象。

    而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雾气后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紧跟着雾气前进，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空洞。

    游牧者里没有小孩子，这个年纪的人类更不可能出现在荒芜区。

    他们无法阻止雾气，却不会看着一只怪物堂而皇之地走到眼前。

    不等有人出声，一道蓝光朝小女孩的方向攻去。

    周围都是空气，小女孩的身体猛然膨胀成圆球，向上一弹，躲开了这道攻击。

    “果然是怪物，”有人道，“不能让它过来，杀了它。”

    说话的是游牧者的首领，一时间数个远程攻击同时出现，目标都是雾气后方的小女孩。

    小女孩滚动着躲避，身上还是不小心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它十分恼怒，可惜那些人都离得远，对它很不利。

    它其实趁现在完全可以躲藏起来，但是未眠离开了。

    黑雾将未眠带走，不知道会去哪里，它要是不赶紧跟上，估计以后都见不到未眠了。

    小女孩恢复人身，头颅裂开又合上，脸部微微扭曲狰狞。

    它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冲进了雾气里。

 第45章 第 45 章

    雾气将小女孩瘦弱的身躯完全掩盖住, 落入其中的攻击全都失了效。

    游牧者的首领皱起眉，身旁的另一个也发现了端倪：“为什么雾气不攻击那只怪物？”

    它毫发无损地走了进去，身影隐没在其中看不见具体的情况，但的确不像出事的样子。

    “先不要轻举妄动, ”首领说道, “等雾气离开, 派人跟过去看看, 小心一点。”

    不止因为那只进入雾气的怪物，还有刚才一位下属告诉他, 不久前在林子里遇到雾气，有个企图逃走的新人类趁他们的人受伤，消失在雾气出现的方向。

    等到黑雾彻底消失在林间，向远处的遗址区前进, 游牧者的首领立刻让手下清点所有的人数。

    另一边，黑雾一直飘散到距离树林较远的废墟，才终于停了下来。

    雾气慢慢收拢凝聚，覆盖的范围不断缩小，最后恢复成人类躯体。

    黑雾睁开眼，将怀里的未眠放下。

    文越和文雅毫发无伤, 多亏了蜘蛛的带路, 他们才能在黑沉的雾气中前进。

    枯枝虫最省力, 趴在蜘蛛头顶动都没动过。

    而最后方还有一个身影, 小女孩呆呆站在原地，既没有离开, 也不敢再往前走。

    文雅没见过小女孩, 骤然见到它出现在身后, 当即握紧袖箭：“你是谁？”

    文越拉着她后退, 小声道：“是一只怪物。”

    他长话短说，将小女孩给未眠送东西，还偷了游牧者的药材这事告诉文雅。

    文雅还未从“这怪物长得和人一样”当中缓过来，皱着眉警惕地盯着小女孩。

    同样看见小女孩的还有未眠，他终于见到这只出现在自己身边好几次的怪物，怪物的长相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也太像人了，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根本不会把眼前的小女孩当成怪物。

    未眠下意识看向了黑雾，难道小女孩也和他一样，用什么方法将自身变成了人类躯体。

    而且，他好像隐约猜到了黑雾一直很排斥这只小怪物的原因。

    是因为他们都拥有人类的躯体吗？

    如果真是这样，可是……黑雾依旧是无法代替的存在。

    小女孩往前半步，歪着头打量未眠身边的所有面孔。

    两个人类，两只怪物，还有黑雾。

    它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有黑雾才能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你，”是昨晚听到过的声音，很符合小女孩的外表，然而顷刻间又变成了未眠的，“救了我……”

    它进入雾气，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暂时躲掉外面的那些攻击，再趁机逃走。

    但黑雾竟然没有伤害它，这让它有些受宠若惊了。

    变成未眠的声音没有别的意思，它很喜欢未眠，跟了他们好几天，既然蜘蛛和枯枝虫能留在他们身边，那它为什么不可以。

    它话还未说完，雾气徒然出现在眼前，将它整个身体狠狠击飞。

    小女孩来不及变成球体缓和攻击，硬生生接了这一下，狼狈地摔在身后的废墟上。

    它瑟瑟发抖，感受到黑雾前所未有的怒火。

    他不允许自己使用未眠的声音，刚才就差那么一点，雾气会将它直接碾碎。

    念在未眠对小女孩的印象不错的份上，黑雾才没有直接下死手。

    未眠呆住，因为小女孩说话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因为黑雾突然的攻击。

    他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时越来越能理解黑雾的行为，他攻击小女孩，一定是声音的缘故。

    果然小女孩把声音换了回来，带着哭腔道：“对不起……”

    它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与声音完全不符，组合在一起十分诡异。

    随后它捂着受伤的手臂快速离开，消失在废墟之间。

    蜘蛛远远看着它的背影，眼神担忧。

    它其实还挺喜欢这只怪物的，简直能无障碍沟通……可惜好不容易和他们一起离开树林，又惹了黑雾生气。

    小女孩离开后，几人继续往远处前进，树林紧挨着遗址区，废墟开始增多，或许能找到两只绿齿兽。

    有了绿齿兽，最多再花一天时间，就能到达伊甸园。

    然而直到夜里，他们也没遇到半个活物。

    停下歇息时，文雅面露可惜：“走得太匆忙，背包里的东西全落在林子里。”

    她包里装着一顶帐篷，和用来煮食物的小锅，还有几个木碗。

    没了这些工具，夜里睡觉和准备食物都不太方便。

    蜘蛛伸出软肢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转身去新找到的水源处打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果子之类的。

    它去的时间有些长，枯枝虫差点就要找过去，蜘蛛终于回来，并且提着一只刚刚死去不久的巨齿鸦，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内脏和羽毛都已去掉。

    巨齿鸦是一种可以当作食物的怪物，肉质和普通鸟类差不多，体型一般都很大，这一只足够未眠三个人吃了。

    蜘蛛指指刚才回来的方向：“呜呜。”

    它告诉黑雾，这只巨齿鸦是小女孩给的。

    两只怪物在溪边碰见，蜘蛛用石板问了小女孩的伤，得知它没有大碍放下心来。

    小女孩临走之前，替它抓住了巨齿鸦，让蜘蛛带回去。

    黑雾的视线从巨齿鸦身上掠过，没有多言。

    蜘蛛明白意思，立即生火烤肉。

    等待食物的间隙，未眠悄悄牵住黑雾的手：“不要不高兴了。”

    黑雾侧目看着他，抬起手来，未眠便轻车熟路地坐进他怀里。

    不远处就是文越和文雅，在别人面前和黑雾如此亲密，未眠有一点紧张，但他又不想再看见黑雾因为白天的事情而不悦。

    自从进入树林，黑雾好像一直在因为他而妥协。

    不管是帮助文越姐弟，还是留下小女孩的命。

    他是怪物，也许不会像人类一样思考太多，独自行事总是会更加随心所欲一些。

    未眠心情复杂，有一点说不清的自责和心疼。

    他知道怎么样能让黑雾高兴，主动凑上前亲吻他的唇，小心翼翼探出舌尖。

    未眠从来没这么做过，他只懵懵懂懂的知道一点，真正的接吻是应该更加深入的。

    他原本只想试一下就好，却远远低估了黑雾的学习力和悟性。

    未眠很快由主动变成了被动，指尖蜷缩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唇舌相连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更要命的是黑雾悄悄解开了他外套的扣子，从隐蔽的角落用力揉着他的皮肤。

    未眠大脑空白，只能听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和一些令他羞耻万分的声音。

    他几乎沉溺在其中，混沌的思绪已经想不起来身后还有人。

    许久后，黑雾才将他松开，掌心从肋骨的位置往上抚摸。

    未眠脸上通红，按住他的手：“你……”

    他又学会了，甚至比未眠做得更好。

    黑雾一言不发，凑过来还想再亲一次，被未眠咬了一口。

    未眠咬得不重，抚摸着没有留下牙印的地方：“我好喜欢你。”

    他又亲了一下，一触即离：“只喜欢你一个。”

    夜里的视线越来越暗，加上未眠背对着火堆，看不清黑雾此刻的表情。

    未眠双手捧着黑雾的脸，小声道：“你今天没事吧？”

    白天离开树林，也多亏了黑雾，他放出那么多雾气，不知道有没有因此受伤或是实力受损。

    “没事，”黑雾为他系好外套扣子，隔着衣物搂住未眠的腰，低沉的语气带着一丝愉悦：“刚才做得不错。”

    既是亲吻，又比亲吻更能与未眠贴近距离。

    他忍不住抚摸着未眠红润的唇，碰到他的牙齿，还想再往里探。

    未眠本能地想躲，察觉到黑雾的意图，一口咬下去。

    黑雾抽出手指，温柔地亲了亲未眠的脸颊。

 第46章 第 46 章

    蜘蛛做好了烤肉, 见未眠还在黑雾怀里，纠结着不敢上前喊人。

    它只好先给文越和文雅分了食物，又给枯枝虫烤了一串野果子。

    等到黑雾终于松开未眠, 蜘蛛赶紧递上还冒着热气的烤肉。

    烤肉被黑雾接了过来, 撕成小块放在干净的树叶上, 再给未眠。

    吃完晚饭，文越和蜘蛛一起去附近寻找干草或可以垫着睡觉的植物, 文雅过来坐到未眠身边。

    她面露感激，同时还有些对之前所发生一切的后怕，由衷道：“谢谢你们。”

    若不是碰见未眠两人, 他们连第一次巢涌都未必能活着挺过去。

    当初从基地离开，还是欠缺了些考虑, 准备的也不够充分。

    这次和三胞胎走散,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他们三人实力较高，应该能顺利找到足够的物资上交，成功离开树林。

    她和文越依仗黑雾和未眠才能逃脱，没有资格再要求他们一起带走三胞胎。

    黑雾并不理会文雅, 未眠一并替他应下：“不客气……”

    他看着文雅脸上疲惫的神色, 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去伊甸园呢？”

    文雅不是新人类, 没有异能，体力也远远不如新人类, 荒芜区对她而言到处都是危险。

    别的新人类去伊甸园，是为了提升异能，文雅一个纯人类为什么要去。

    文雅注意到未眠说的是“你”, 而不是“你们”。

    他问的只有自己, 没有包括文越或其他人在内。

    未眠大概是猜到了。

    文雅也没有惊讶, 未眠和黑雾两人来历和能力神秘，身边还跟着怪物，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

    她默默不语，低着头将一根树枝丢进尚在燃烧的火堆。

    片刻后，文雅才说道：“留在基地唯一的作用，是当一个生育工具。”

    新人类失去生育能力，女性纯人类成了最宝贵的资源，有些基地甚至会出现一妻多夫的情况。

    文雅不知道未眠也曾待在某个基地里，以为他并不清楚这些。

    她面容恬静，跳跃的火光映在脸上：“我去伊甸园，是想知道那里的首领，有没有直接将人类变成新人类的办法。”

    文雅还有一点没说，她曾经和文越一起被信徒感染，文越转化成了新人类，而她却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变成信徒，也没有获得异能。

    这事本就匪夷所思，让基地里其他人知道，大概也只会照常把她当成纯人类对待，分配结合的对象尽快生下几个孩子。

    文雅不想这样，于是和文越一起瞒着基地里的人，称两人都成功转化。

    她会制作袖箭，改良一下就成了自己的异能，她从小和文越一起跟着养父学习武术，武力值也远比一般的女性纯人类要强。

    但时间一长也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当伊甸园的消息传出来，他们立刻申请前往。

    文雅猜测她的身体或许出了什么问题，再找一只信徒风险实在太大，不如去伊甸园试试。

    万一她实际上是有异能的，因为太过低微，才导致她和常人无异。

    如果她真是无法被感染的纯人类，伊甸园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的地方，即使希望渺茫。

    增强异能本质是将身体内部进行二次改造和进化，纯人类转化为新人类也是如此。

    文雅长这么大，就任性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想去伊甸园试一试。

    而且就算不为她自己，文越也需要增强异能。

    未眠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别人的决定他无法干涉，对文雅而言，安安稳稳留在基地里享受最好的资源，不如冒着生命危险寻求自己想走的路。

    两人一时沉默，文越和蜘蛛带着足够的干草回来。

    没有帐篷，他们便在废墟附近干净的地方铺上垫子，就这么睡一晚。

    文雅和最初的文越一样，还想着轮流守夜，结果文越告诉她不用。

    她看着黑雾和未眠一同躺下，蜘蛛带着枯枝虫过来，在一旁织出一个茧。

    怪物的感知能力一般都要比新人类强，有蜘蛛在身边，文雅也就安心了许多。

    —

    深夜，一小队人慢慢靠近废墟。

    他们是游牧者，一路跟着雾气来到这里。

    因为不敢靠得太近，中间跟丢了一次，那一大团雾气仿佛凭空消失了，不知去向。

    但这个方向只有这一条路，没有找到半点线索还早早地返回，一定会被首领责备办事不认真，于是他们打算再往前找找，赶着天亮的时候再回去。

    月色下，几人一边盯着四周，一边缓步前进。

    再往前一段距离，就是未眠几人休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废墟发出几声微弱的动静。

    有人扭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缩了回去。

    他立刻道：“是那只怪物！”

    白天许多人都看见了小女孩，认得它极具标志性的黑长发和精致却麻木的面孔。

    小女孩被他们发现，慌忙转身逃走。

    几个游牧者走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能带回去复命的怪物，当即追了过去。

    天快亮时，小女孩独自出现在未眠几人附近，手里提着一只扭断了脖子的巨齿鸦。

    它早就把那几个游牧者甩掉了，他们此刻多半还在寻找回去的路。

    它坐在一处废墟的最顶端，将巨齿鸦随手放下，托着腮往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身影出现，快步靠近它。

    是蜘蛛，它醒得早，起床去周围巡视一圈，正好看见了小女孩。

    昨天的食物小女孩放下后就走了，蜘蛛都还没来得及感谢它。

    蜘蛛来到废墟下，朝小女孩挥了挥前腿，向她打招呼：“呜呜。”

    小女孩低头：“露娜。”

    她面无表情，语气却明显带有一丝兴奋和开心，脸部中央不受控制地裂开了一点，又立刻合上了。

    虽然黑雾不让它靠近未眠，但它也算是交到了新朋友。

    蜘蛛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布包，枯枝虫从里面探头出来，举起前肢伸了个懒腰。

    它抬头正好和小女孩对上视线，立刻想起这只怪物藏在脸下面的一排排尖牙。

    枯枝虫打了个哆嗦，“嗖”一下锁进布包里。

    蜘蛛却不怕，它爬上废墟来到小女孩身边，看见它脚下的巨齿鸦。

    小女孩捡起巨齿鸦递给它：“食物。”

    蜘蛛点点头，接了过来。

    两只怪物凑到一起，小女孩坐在石头上俯身，戳了戳蜘蛛脖子上挂的布包：“啾啾。”

    “出来呀。”它声音甜美可爱，在枯枝虫听来却像催命咒。

    枯枝虫藏在布包里说什么都不出来，小女孩很快失去兴趣，视线重新转移到蜘蛛身上。

    它伸出瘦弱的手，摸着蜘蛛光滑的前腿：“你真好看。”

    整整拥有八条腿，比自己的模样好看多了。

    怪物的审美果然不同，蜘蛛睁大双眼，羞涩地搓了搓软肢。

    它打开腹部拿出石板，在上面贴了一句话。

    ——你也是。

    小女孩认真看着蜘蛛的动作，等它找好纸张贴上纸片将石板递过来时，歪着头打量，头颅微微裂开：“这是什么？”

    蜘蛛一愣，小女孩好像并不认识字。

    它还以为……对方会说话，应该就能像人一样和自己交流，然而会认字的怪物似乎只有它一个。

    那它岂不是也问不了小女孩的名字了，蜘蛛略感挫败，只好将贴的纸片吃掉，石板收进腹部。

    它重新捡起地上的巨齿鸦，小女孩问：“你要回去了吗，露娜。”

    蜘蛛点头，小女孩很是不舍，它再次摸了摸蜘蛛的腿，还有藏着枯枝虫的小布包，身体里面的声音说：“再见。”

 第47章 第 47 章

    蜘蛛再次提着一只巨齿鸦回来, 黑雾见了并未多言，默认可以收下小女孩送来的东西。

    这是个好兆头，蜘蛛也为小女孩开心, 开始处理巨齿鸦的尸体。

    唯一不太开心的是枯枝虫，它对小女孩有心理阴影，生怕对方再露出脑袋里的牙齿。

    然而蜘蛛却似乎挺喜欢对方的，它独自在小布包里生了会儿闷气, 闻到烤果子的香味才冒头出来。

    早上起床的未眠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最近温度降了一下, 巨齿鸦便留到中午再做。

    几人随便吃了点野果子和野菜, 一同动身出发。

    离伊甸园越近, 他们开始逐渐遇到不少新人类的队伍。

    这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来, 有的与他们远远对视一眼就离去，有的热情一些，主动靠近想与他们交谈。

    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文越, 偶尔有意和他们说话或打探消息的新人类, 都由文越来解决。

    文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从对方口中打听到一些别的有用信息。

    “伊甸园是半开放式基地，”文越皱着眉，“地图有一点误差, 我们就按现在的速度, 明天中午就能到了。”

    半开放式基地，也就是没有大门，也没有建设好的围墙, 一旦有信徒或怪物靠近, 需要立刻抵御攻击。

    而有时新人类们分散开来, 未必都在一处, 危险来临时，谁先碰上谁就倒霉。

    这类基地只在新人类之间存在，不会收留任何纯人类。

    除了首领的特殊能力之外，伊甸园还提供物资交易和交换，设立成半开放式倒也合理。

    只是文越隐隐觉得不安，他原以为进了伊甸园，至少能在里面安全地待一段时间，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开放式基地，也意味着他们要像现在这样，自己寻找食物和住所，有交易需求时再找基地里的人。

    未眠认真听着，竟然觉得也不错。

    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把蜘蛛和枯枝虫都带进去了。

    蜘蛛有茧，平时可以隐藏起来，就算周围有其他人，应该也能安然无恙。

    未眠还想到了小女孩，它要是也跟过来……

    它身型瘦小，仔细藏一藏，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文越打听到的第二个信息，是再往前走，附近的信徒会越来越多。

    他们这两天也碰见了一些，只是信徒还没有机会靠近，就被雾气杀死。

    不知是不是前方新人类聚集，又是半开放式，信徒很容易寻着踪迹和气味找过来。

    第三个信息，是关于伊甸园首领的，想要增强异能，不用提供什么物资进行交易，只需被首领看中。

    至于看中的条件是什么，文越没能打听到，只知道有不少人无偿获得了首领的帮助，最后成功增强异能离开伊甸园。

    许多新人类的队伍得知伊甸园是半开放式基地后，一直在附近游荡，没有立刻靠近。

    “总之，我们进了伊甸园，更要小心谨慎。”

    文越说道，不止因为他们身边跟着怪物，还得保护好文雅。

    剩下的，就是与伊甸园的首领接触，试探增强异能的可行性。

    如果的确同传闻中的所言那样神奇，再解决文雅的问题。

    听完文越说的这些，未眠严肃点头：“好，你们要小心。”

    他没忘记，黑雾来这里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未眠甚至有种莫名的预感，他们到达伊甸园后，又会像最开始那样分道扬镳。

    尤其三胞胎不在身边，他们两人只有彼此，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更加小心。

    夜里休息时，未眠一直没有睡着。

    黑雾慢慢抚摸着手中的羊角，怀里的未眠突然抬头。

    未眠凑近一些，小声喊他：“阿藤。”

    黑雾“嗯”一声，摸摸他的脸。

    “你之前说……那个巢，偷走了你的东西，”未眠眼里丝毫没有困意，小心翼翼问，“它在伊甸园吗？”

    黑雾沉默片刻，回道：“在。”

    他能感觉到巢的气息。

    那一股阴冷潮湿的海水味，从地底深处不断蔓延，源头正是伊甸园的方向。

    但巢知道他来了，也许不敢现身。

    他需要暂时隐藏，和文越他们一起进入伊甸园，找到巢的附身之处。

    黑雾也知道未眠在担忧什么，他抚顺着未眠的脊背，用一贯的方式安抚他：“去了再说，文雅和文越不会有事。”

    有他在，还不至于保护不了两个人类。

    未眠这下放心不少，亲吻着他的嘴唇：“你真好。”

    黑雾捏起他的下巴回应，最后轻轻抚摸着羊角。

    —

    第二天中午，几人来到伊甸园。

    蜘蛛躲在茧中前进，枯枝虫也和它在一起。

    前方依旧是废墟和遗址区，和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没有丝毫区别，唯独路边立了块牌子，上面有一个和地图上一样的标志，刻有“伊甸园”三个字。

    要不是亲眼所见，未眠怎么也想不到，伊甸园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周围的新人类倒是不少，他们几个是生面孔，经常有人投来探究的视线。

    再加上他们一行表面上看起来只有四个人，算是人数比较少的队伍。

    蜘蛛的前进速度有限，几人进入伊甸园的领地，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歇下。

    这里边上有几棵稀疏的矮树，正好能挡一下视线。

    他们一停下，就有别的新人类靠近，明显想和几人交好。

    文越一打听，得知对方的队伍人也少，他们一共五人结伴出发，中途遭遇信徒折了两个，现在急需新的血液，哪怕只是暂时的。

    那人态度诚恳，还送了一些烟熏肉干给文越。

    文越没有答应，婉拒了食物。

    他也想答应，但他们这个队伍情况特殊……

    那人被拒绝了，面露遗憾的神色，但还是坚持将肉干送给文越几人。

    文越推辞不过，于是询问过其他三人的意思后，把早上没吃完的半只巨齿鸦送给对方，巨齿鸦同样也是小女孩抓住托蜘蛛带回来的。

    终于送走了对方，文越叹息着：“都不容易。”

    那几人也是被基地派出来的，这下中途没了两个，剩下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见到伊甸园首领。

    好在他们休息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若是遇上什么危险，也能去帮个忙。

    文雅拍拍他的肩：“别想了，先去打水吧。”

    这里人多蜘蛛不能出来，两人自觉承担了这些琐事。

    中午几人随便吃了点烟熏肉干和野果子，继续向前走。

    蜘蛛藏在上方的茧里，一边努力织茧开路，中途停下来再把背后走过的通道吃掉再吐丝，循环利用。

    枯枝虫也在帮忙，它移动起来速度飞快，卖力地将废弃的茧全部拉过来。

    正拉到一半，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通道里，包裹在一堆茧里。

    枯枝虫定眼一看，竟然是小女孩。

    它前肢一抖，飞快躲到蜘蛛身后。

    小女孩早就进了茧里，它发现这个东西还挺好用，外面的那些新人类根本发现不了它。

    它唯独害怕黑雾再次将它赶走，但它这一路过来，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直到被枯枝虫一把扯了过来。

    又见到熟悉的朋友，小女孩很开心，头颅忍不住裂开一条缝隙，舌尖从发缝中掠过：“啾啾……”

    枯枝虫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即抖如筛糠。

    好在小女孩只是喊它一声，并没有对它怎么样的想法，注意力立刻被蜘蛛吸引了过去。

    它上前抱住蜘蛛两只光滑的前腿，体内的声音欢快：“露娜。”

    茧的外面，黑雾抬眸看了一眼。

    他视线微冷，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第48章 第 48 章

    越往伊甸园内部走, 环境逐渐有了变化。

    不再是一些杂乱的废墟和断壁残垣，开始出现明显的道路，和一些人为搭建好的简易住所。

    这些住所应该属于伊甸园的新人类, 看着都比较新，多半都是最近才搭好的。

    随时会有信徒闯进来的基地，能维持成目前的样子已经算不错了。

    下午时分，有个新人类找到未眠几人, 说要给他们做登记。

    这人姗姗来迟，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伊甸园的人, 文越问道：“请问你们首领在哪里？”

    “多得是人要见首领, ”那人语气不耐烦, “要见你们的时候, 自然会见。”

    文越便不多问了，报上了自己和文雅的名字与异能，黑雾和未眠则没有登记，他们不需要增强异能。

    这倒让那人有些意外, 多看了他们几眼, 但没有多问。

    临走之前，他又对几人说：“过几天园里会举办祭祀大会，希望到时候你们还没有离开。”

    “祭祀大会”，在这末世之下的环境, 从一个新人类口中说出来，怎么看怎么诡异。

    文越不动声色，点头应下：“好。”

    趁着天还没黑, 文越去别处走了一圈, 这附近都是和他们一样等待在这里的新人类队伍。

    而时间最长的, 似乎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

    首领一直不见人影, 只有偶尔过来的几个人统计人数，统计完就走。

    不少人开始怀疑伊甸园的真实性，但又有人说，之前的的确确有几个人获得了伊甸园首领的帮助，成功增强异能后离开，返回了自己的基地。

    而且伊甸园说是可以为路过的新人类提供物资兑换，实际也并不是这么回事，能兑换的东西少得可怜，甚至比不上树林里那些游牧者的库存。

    总之越是打听，就越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文越运气不错，他一路打听，找到了一个月前就呆在这里的一个人，那名成功获得帮助的新人类，就是他亲眼所见。

    那人是个年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斩钉截铁道：“我确定，那个人的异能是有增强，而且不止一倍。”

    当时他和几个同伴都在这里，那个新人类当着他们的面试过自己的异能，最后也是带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离开。

    也正是因为亲眼见过，他才不愿意离开，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到这里来的新人类都有同样的目的，他们要么被基地派出来，要么没有固定基地，想增强异能在这末世拥有更强的保障。

    文越又问：“那您还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来自哪个基地？”

    这个问题中年男人当初还真的问过，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他有些记不清了。

    中年男人皱着眉回忆：“叫刘什么来着……基地好像离得不远，叫长……”

    文越脱口而出：“长川？刘子忆？”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中年男人不住点头，惊讶道：“你也听说过他？”

    文越一颗心骤然落到了谷底，他面上不显，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们的基地就离长川不远。”

    天快黑了，他不再与中年男人多说，向对方道别后离开。

    回去路上，文越面色凝重，摸出口袋里的一块身份牌。

    上面的名字，赫然就是“刘子忆”。

    这块身份牌，是当初未眠在树林里捡到的。

    那个闯进树林的新人类，在他眼皮子底下异变成了信徒。

    后来未眠把这事告诉文越几人，身份牌也一并给了他。

    文越原本还不相信，新人类的状况稳定，末世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一切都能连上了，刘子忆的确来到了伊甸园，并且成功增强异能后离开。

    他往回走，想回到自己的基地，路上也有几个同伴。

    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在回基地的路上，发生了异变。

    文越闭了闭眼，将身份牌暂时收好。

    新人类变异成信徒，这事让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会引起恐慌。

    他没有亲眼见到，只是听未眠的转述，真实的情况并不清楚，但未眠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而且这个地方，让文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回到休息的地方，文越立刻将这事告诉了文雅，还有未眠两人。

    他捏紧手中的身份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打算回去。”

    这就意味着他们这大半个月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但文越更不想赌上他和文雅的姓名，现在离开也许还有机会。

    文雅觉得他太草率：“那我们回去之后该怎么解释？以我们现在的状况，能活着回去的概率又有多少？”

    她何尝没有发现伊甸园的异样，可是三胞胎不在了，他们两个怎么回去，至少先等一等，看看能否遇上他们三个，或者能找到其他同行的人。

    除开这些原因，文雅也想留下来。

    她以一个纯人类的身份走到这里实属不易，说服不了自己就此回去。

    文越把手里的身份牌扔给她：“我怕的是继续留下，会必死无疑！”

    眼看两姐弟快要吵起来，未眠不知所措，看向黑雾。

    黑雾此时抬眸：“我不会走。”

    他来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文越两人不一样，他们要走要留实际都与他没有关系，看在未眠的面子上，可以表个态。

    黑雾不走，未眠自然也不会走，那就意味着文越两人会失去他的庇护。

    文越这时候冷静了，他刚才做的那个决定，是下意识将黑雾和未眠也加入了其中，他们要离开会一起离开。

    但实际上仅凭他和文雅，怕是连半天都走不到就会死在信徒爪下。

    是他们这一路太过顺畅，想的太理所当然，忘了是依靠谁才走到这里。

    文越突然发现，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黑雾来伊甸园的目的。

    对上黑雾冷漠的目光，文越脊背染上一阵凉气。

    也许是黑雾对未眠太宠了，又因为未眠的关系，黑雾愿意保护他们，他这个旁人看在眼里，也仿佛被这个人所迷惑，忘记了前两次巢涌时的情形。

    他比无数的信徒更加危险，只因有未眠在身边，才勉强有点人类的气息。

    文越拧开水壶灌了口凉水，不再提离开的事。

    他放下水壶，说了声“好”，并问：“有没有什么是我和文雅能帮上忙的？”

    片刻后，黑雾回道：“想办法找一个锅。”

    文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黑雾抬眼时，文越立刻明白过来：“好，我知道了。”

    锅的用途……不就是为了煮食物吗，那必然是给未眠准备的。

    至于新人类变异的事，几人都暂时不提，身份牌还是由文越收了起来。

    他已认清了现状，就算要离开，也不是现在就能走得了的。

    夜里睡觉，未眠还在想文越说的那些事，心里也十分不安。

    黑雾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

    未眠却不是因为害怕遇上危险。

    他后退一点，解开外套扣子，将里面的衣服往上拉了一截。

    夜里太黑，眼前的视线不明，未眠凭着感觉摸到自己的肚子：“我这里有个印记，和伊甸园的图标一样……”

    昨天看见伊甸园的路牌，他才又想起了这事。

    这也是未眠那时想来伊甸园的原因之一。

    夜色中有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抚摸。

    黑雾抱住未眠，低声道：“是这里的图标，和你的印记一样。”

    未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黑雾这句话和他刚才所说的差异之处。

    是先有他的印记，才有伊甸园的图标？

 第49章 第 49 章

    从前未眠没有在意过自己身上的胎记, 他没有父亲，母亲早逝，体内无法控制的怪异能力和成年后头顶长出的羊角, 让他更加无暇顾及别的。

    而他身上的胎记, 似乎又和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扯上了关系。

    未眠迷茫道：“这个印记, 代表什么？”

    也许, 这并不是他与生俱来的胎记。

    而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什么人或什么原因, 在身上留下了这道记号。

    黑雾抚摸着手下的皮肤, 答道：“母神，阿瑟伊。”

    象征着母神的图腾, 出现在未眠身上，和所谓的伊甸园基地图标。

    完全陌生的名字骤然从黑雾口中说出, 未眠突然无法理解。

    他莫名开始头疼, 脸色逐渐苍白：“神？”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黑暗中，未眠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 黑雾轻轻捏着他的后颈安抚。

    “巢故意在这里留下图标, ”黑雾低沉的声音传来，“做诱饵。”

    它要引诱的, 也许是不知是否尚存的母神信奉者，也许是自己。

    而至于未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 黑雾不清楚, 或者说还不能确定。

    他是人类，身上的能力与气息截然不同。

    未眠的头疼稍稍缓解, 脑子里还很乱：“你刚才说的那个……”

    他又和上次一样, 接触到未知的领域, 身体开始感到不适。

    但未眠依旧对黑雾所说的“母神”很在意。

    黑雾极少与他说关于自己的一切, 包括来伊甸园的目的未眠也是似懂非懂，而他少有的提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让未眠觉得这一定很重要。

    而且他身上的印记，是否正说明他也与“母神”有关联。

    那是真正的神明，还是末世之下某个寻求慰藉的宣泄口。

    黑雾却不说话了，抬手为未眠按摩着太阳穴，轻轻抚摸他头顶的羊角。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他亲了亲未眠的额间，“不必忧虑，我会保护你。”

    未眠只好不问了，闷声道：“嗯。”

    同时他也对黑雾的身份，第一次产生了疑惑。

    难道……他并不是怪物。

    未眠悄悄伸出手，摸到黑雾的嘴唇。

    他指尖逐渐往下，滑过下巴和喉结，每一寸的触碰都无比真实，包括皮肤下方涌动的血管。

    如此真实的一具躯体，也能在顷刻间化为一团浓稠的雾气，或是曾经的黑猫。

    “神……”未眠喃喃道，突然紧紧搂住黑雾，把脸埋在他的颈侧，自言自语般：“你的确是我的神。”

    温柔的吻落在养角上，黑雾将未眠抱住，没有反驳。

    —

    后面的两天里，四人一直待在原处，没有再往前进。

    巧的是，之前给他们送过烟熏肉干的队伍也在附近，文越跑去和对方聊了半天，还真拿了一只迷你锅回来，还有一些餐具。

    “原来他们队伍不止折了两个人，之前还有三个，”文越说道，“这些东西就多了出来。”

    他用部分新鲜的巨齿鸦和野果子从那几人手中换了锅，餐具算是附赠的。

    也许是文越看着面善，并且是那几人近来遇上的最友好的，交换东西的时候十分爽快。

    有了锅，就可以做煮食了。

    只不过寻找食物也是一项难事，附近的新人类变多了，除了水源取之不尽，别的物资都很紧张。

    然而未眠却发现，他们一连两天的食物都挺丰盛，一点不比之前的差。

    不仅有烤肉，还有用新餐具煮的蔬菜汤。

    文越负责生火，他只道：“是露娜给的。”

    他也不清楚蜘蛛哪里去找的这些食材，每天都有不少，它编织好的通道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可以通往任意方向。

    这时除了黑雾，他们都还不知道，茧里已经多了另一只怪物。

    小女孩趴在茧内，从割开的小口子处看向外面。

    经历了上回惹黑雾生气，差点要了它的命，它便不敢轻易再出现，哪怕黑雾疑似已经允许它靠近。

    还是稳妥些好……藏在茧里也挺好玩的。

    至于每天准时送来的食材，都是小女孩去外面找的。

    它行动速度快，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地贴近猎物，也知道未眠需要吃什么，每天找到足够的物资，再顺着茧回来。

    见到下方的未眠吃掉了自己带回来的野菜，小女孩开心地裂开头颅，双手托着腮。

    枯枝虫看着它脑袋中央露出的舌尖，实在忍无可忍，将茧撕开一个口子跳了出来。

    它来到未眠身边，仗着自己身型小，不容易被外人发现，可以不用一直待在茧里。

    “你怎么出来了？”未眠顺手摸了摸枯枝虫的脑袋，抬起头看向它跳出来的位置。

    蜘蛛还在茧里，未眠念着它还没吃过什么东西，捡了几颗果子起身，来到茧的入口处。

    他伸手碰了碰透明的茧，将果子递过去：“露娜？”

    空气中缓缓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软肢伸出来，而是另一只小手。

    未眠睁大眼睛，下意识往侧面站一点，挡住了后方黑雾的视线。

    他还以为黑雾不知道小女孩又跟了过来，想帮着它藏一藏。

    未眠昨天还在想，这两天没有看见小女孩的身影，对方是不是因为上次被黑雾突然攻击的事情，已经放弃了跟着他们的念头。

    蜘蛛的茧可不是哪只怪物都能进的，加上它并没有向黑雾暴露小女孩的行踪。

    现在看来，这只小怪物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还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和蜘蛛成了好朋友。

    那只白皙的小手慢慢接住未眠手里的果子，飞快地缩了回去，又探出来接住另一颗。

    直到从未眠手里一连拿走了好几颗果子，茧的裂口变得更大，一只漆黑的眼睛和几缕发丝在上方露出来，而这时未眠已经转身离开了。

    小女孩直起腰盘腿坐好，把未眠给的果子分一半给蜘蛛。

    它是杂食怪物，肉类和素食都能吃，最喜欢人类的食物。

    它打开头颅，将几颗果子全部扔进嘴里，直接囫囵咽下，连个咀嚼的动作都没有。

    与小女孩相比，蜘蛛就要精致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未眠待久了，学会了人类的做法。

    它先将果子表面的水迹擦一擦，再用尖锐的前腿当作刀具，把果子切成两半，最后还要剥掉一层外皮，才能吃掉里面的果肉。

    小女孩呆呆看着蜘蛛的动作，转身就地躺下睡觉。

    第三日，先前伊甸园来给他们做登记的那个新人类有过来了一趟。

    同样是统计人数，这一次把黑雾和未眠也算了进去，并再次提醒，祭祀大会在明天开始，那时便有机会看见首领，过后首领也会安排出时间和各位新人类见面。

    文越问道：“祭祀大会是什么？”

    那人的表情变得有些狂热与向往，按耐着激动：“那是为新世界的神明准备的……祂会在明日降临。”

    文越迟疑道：“……神明？”他尽量将自己的神色放得自然些，但还是不免透露出一丝怀疑。

    末世这么久以来，已经极少有人再相信神明之说，任何信仰都抵不过赖以生存的实力，能活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那人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你们只需好好呆着，不要到处乱跑。”

    他最后看了一眼文越身后的文雅，和始终安静的黑雾与未眠，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黑雾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祭祀大会……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彻底抛弃过去的那点执念。

    若是让这些人类见到所谓“神明”的真正面目，又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第50章 第 50 章

    深夜, 基地内一片寂静，偶尔有守夜的人压低声音互相交谈，

    稀薄的雾气紧贴着地面, 悄无声息地穿过废墟。

    基地自身的人员少之又少, 一个多月以来，已经聚集了不少各地赶来的新人类队伍。

    雾气一路延伸至外，伊甸园面积辽阔, 四个不同的方向都摆放着路牌，刻着“伊甸园”三个字和地图上的图标。

    再往更远处前进，在远离人群的方向, 数十只信徒在附近游荡。

    它们焦躁不安, 正处于饥饿状态，附近根本没有食物却一步都不肯离开。

    这些信徒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雾气没有惊扰信徒, 片刻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第二天醒来, 不少新人类队伍都开始动身往基地内部走，打算参加祭祀大会。

    唯有未眠几人不动如山，待附近的人都走了，黑雾将昨晚看见的一切说了出来。

    基地外围疑似有信徒蹲守，文越脸色一白, 又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但黑雾告诉他们，只是让他们自己小心一点, 仅此而已，并不会因为这个而离开。

    他没有动那些信徒，未眠也能大概猜到原因。

    是那个……巢？如果惊动了巢, 它可能不会现身, 要想再找到它就能难了。

    当黑雾提到信徒时, 未眠下意识想到了暗巢之主，所有信徒几乎都是这只神秘怪物的仆从。

    若巢果真是暗巢之主，还有那天晚上从黑雾口中说出的某个神，让未眠对他的真正身份更加好奇。

    虽说不管黑雾究竟是什么，他在未眠眼里依旧是眼前的样子，不会有任何区别，难不成还会有比怪物更加可怕的身份。

    但好奇心和想要了解自己喜欢的人更多，这两点无法避免。

    几人拖到最后才动身出发，路上未眠纠结了许久，中途停下来休息时悄悄扯了扯黑雾的袖子：“阿藤。”

    文越和文雅拿着水壶去附近打水，黑雾反手牵住未眠。

    未眠小声问：“巢，是暗巢之主吗？祭祀大会要降临的神明？”

    很多东西黑雾没有明说，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加在一起，未眠也能猜出来，但他不想让文越两人听见，总觉得他们会更加担心和害怕。

    黑雾顿了顿：“是，它自封的名号。”

    想让别的生物尊称它为主，然而真正顺从它指令的信徒，却是无法开口说话的怪物。

    黑雾回答得那么干脆，反而让未眠不太适应。

    “那……”未眠神色迟疑，说话的声音更轻，“你也是……神吗？”

    也许是未眠的表现太过小心翼翼，黑雾伸手将他抱了过来，沉默了片刻：“不是。”

    这个回答让未眠始料未及，他还以为……

    黑雾安抚般亲吻他的额间：“我不是神。”

    他不是神，却拥有比神还要可怕的力量。

    但这一点黑雾并没有告诉未眠，他被封印了许久，已经远不及当初。

    除非能收回被巢偷走的那一部分。

    未眠张了张口：“好吧。”

    他搂住黑雾的脖颈：“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喜欢。”

    文越和文雅提着水壶回来，恰好看见两人亲昵的一幕，脚下一拐走去了别处，打算过一会儿再说，这时候就不去打扰了。

    他们俩去了不远处的树后坐下，文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祭祀大会好像在晚上，到时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走。”

    这地方若真有鬼，一定藏不了多久，这么多新人类，不怕找不到结伴离开的人。

    文雅知道文越心里不安，因为异能特殊的关系，他一贯有自己的直觉。

    但她这一次，竟也隐隐有一些奇怪的感应。

    与文越的恰恰相反，越往伊甸园的中心走，她心里的归宿感越来越强烈，仿佛前方有谁在等着她。

    文雅没有讲这些告诉文越，只是应道：“嗯。”

    中午几人解决了午饭，留在原地休息。

    未眠照例拿了几颗果子投喂茧里的蜘蛛和小女孩，还有一小碗野菜汤，等小女孩伸手把东西全拿走，他猛然想起来，还不确定小女孩是不是吃素的。

    一旁还有一些几人吃剩的烤肉，还是热的，未眠便想拿给小女孩试一试。

    他用树叶装了几块肉，一转身发现黑雾正看着自己。

    未眠顿时心虚，捧着树叶：“我……”蜘蛛是不吃肉的，他要怎么向黑雾解释这些。

    黑雾向他伸出手：“过来。”

    未眠乖乖上前，手里的烤肉被拿走放在一旁。

    “我知道它在，”黑雾垂眸道，“想要，自己出来带走。”

    他话音刚落，侧前方上空的茧破开一个口子。

    先是一头漆黑浓密的发丝，再是一张倒着的脸。

    小女孩终于敢现身，瞳孔下方的另一层真正的眼皮眨了一下，打量着黑雾的反应。

    原来黑雾早就知道了，见到小女孩出现，未眠悄悄从黑雾看不到的角度朝她挥了挥手。

    小女孩与他隔了一段距离，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似乎看见它“脸部”中央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线，但很快又消失了。

    这附近没有别人，蜘蛛也出来了，它撕开茧的另一头，软肢上捧着未眠刚才给的果子，坐在尚未燃尽的火堆旁开始吃。

    小女孩还挂在半空中，直到确认黑雾当真不生气了，也不赶它走，才慢慢跳下来。

    它动作轻盈敏捷，翻身稳稳站在草丛中，迈着步子靠近。

    它眼神空洞，好像在看黑雾，又好像在看未眠。

    未眠头一回近距离打量这只小怪物，除了表情麻木一些，别的地方简直与人类一模一样。

    还是这么具有反差性的外表，一个五岁大小模样精致的柔弱小女孩，哪怕出现的地方与时机再诡异，谁见了都会迟疑几分。

    放了烤肉的树叶在黑雾的另一侧，小女孩明显想去拿，又不敢离黑雾太近。

    于是未眠主动把树叶和烤肉移过来，推至小女孩的方向。

    黑雾冷冷看着这只怪物，却也没有阻止未眠的动作。

    小女孩再往前一步，蹲下来用手捧起树叶。

    它的动作也与人一模一样，包括低头看东西的姿势，两颊边略短一些的发丝随风飘动。

    要不是提前知道它的身份，未眠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只怪物……

    就在此时，小女孩的面部出现一条线，和未眠不久前看见的一样。

    现在隔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条缝隙。

    缝隙慢慢变大，小女孩精致的五官分成两半，头颅从中间裂开。

    两排狰狞的尖牙也露了出来，小女孩张大嘴巴，将手里的烤肉连同树叶一起丢了进去。

    未眠微微吸气，被这一幕惊住。

    这……这只怪物，原来……是这样的……

    未眠一时找不词来形容，忍不住往黑雾身边靠了靠。

    小女孩把食物丢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完全没有任何咀嚼的动作。

    它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尖牙，头颅重新合上。

    这只小怪物吃东西时的方式，让未眠莫名觉得眼熟，他转头看向黑雾。

    未眠手边还有一些果子，他拿起一个递给黑雾：“我想吃这个。”

    黑雾接过来，照例为他剥去果子的外皮喂过来。

    未眠咬下一半，剩余的黑雾会自己吃掉，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是这么干的。

    黑雾将未眠咬过的半颗果子放入口中，随后囫囵咽了下去。

    也没有任何咀嚼的动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然……未眠心想，也许因为他们都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所以才会在某些小细节上有相似的一点。

    未眠再次打量着小女孩毫无血色的皮肤与空洞的瞳孔。

    然而它伪装得再像，也无法和黑雾一样拥有体温和呼吸。

 第51章 第 51 章

    小女孩咽下食物, 头颅合并成原本的模样，看不出一丝异常。

    黑雾不阻止它的接近，它胆子也就更大了一些, 加上在茧里憋了好几天。

    小女孩围着附近走了一圈，随后站在文越两人面前打量他们。

    除了表情和眼神空洞一些，它看起来与寻常人类无异, 然而一想到它刚才开裂的头颅……

    但它与蜘蛛一样，都算是一只友善的怪物, 他们这些天吃的食物，都是小女孩带回来的。

    文雅冲着小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慢慢走近。

    它伸出小手，摸了摸文雅的短发, 小声说了句“好看”, 又转身去了蜘蛛那边。

    动身离开时, 小女孩和蜘蛛都回了茧中。

    枯枝虫没有去，它还有点害怕小女孩, 想去未眠那里寻求安慰, 结果被黑雾的目光劝退。

    它在草丛里跳来跳去，最后干脆藏进了文雅的外套口袋里。

    —

    夜色逐渐降临时，几人停了下来。

    附近人群聚集，不少或眼熟或陌生的面孔, 都在一起焦急等待着。

    往中心去的沿途路边点着火把, 而视线的最远端有一方石块堆积起来的简易平台。

    黑雾背靠着一面断裂的残缺石壁, 冷眼望向前方。

    无人在意的角落, 丝丝缕缕的雾气开始蔓延。

    今晚夜里的温度有些低, 未眠站在黑雾身侧拉紧外套。

    下一秒他就被黑雾拥进了怀里, 黑雾摸着他柔软的发丝：“饿不饿？”

    他们一路过来，还没来得及准备晚饭，未眠只吃了点肉干和果子。

    要是一会儿有什么状况发生，恐怕更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

    未眠摇头：“我不饿。”

    文雅在对面的树下，默默打量着四周，文越则去了前方打探消息。

    不久后他折返回来，对几人道：“首领出现了。”

    此时安静的基地内突然变得嘈杂起来，许多队伍激动得想去最前方。

    他们早已等待了许久，只为见这位传闻中的首领一面，究竟能不能增强异能，或是需要什么条件才可以，都给个准信。

    未眠侧目望去，中央用石块堆成的高台上，有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出现。

    他浑身裹的密不透风，两个新人类跟随在他身后。

    “让诸位久等了。”

    微弱沙哑的声音响起，四周自觉地安静下来。

    这声音听着大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未眠离得远，看不清他具体的面容。

    那人说完话，掩唇咳嗽几声，后方的下属上前一步：“祭祀大会过后，首领自会解决诸位的需求。”

    都等到了现在，也不差这最后一点时间，但也有个别质疑的声音。

    台上的人丝毫不理，双手从宽大的斗篷中伸出。

    一时间，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上，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表面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血腥味，被清理地干干净净，涌动间在月色下散发着橙红色的光。

    这是……什么东西？

    高台前方离得最近的人看得最清楚，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

    纵使他们在外遇到过不少奇特诡异的怪物，也没见过一颗能够独立跳动的心脏。

    身穿黑色斗篷的首领捧着心脏，目光热烈且迷恋，枯瘦的双手轻轻抚摸。

    “别急……”他出声道，“新神降临，才能赐我更多的力量。”

    他狂热的表现让周围的新人类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异能莫非不是依靠信徒感染？这颗心脏又是什么来历。

    绝大部分新人类的队伍都对祭祀大会不感兴趣，高台附近的人清楚地听见这话，更加觉得怪异。

    有几人悄悄后退，已有了退缩的心思，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这时，远处传来信徒的嘶吼声。

    众人面色一凛，但并未惊慌，这里这么多拥有异能的新人类，还怕几只信徒不成。

    不知从何处又起了一阵风，湿咸的海水味道从远端蔓延。

    天色更暗了一些，漆黑的夜幕沉沉得往下压。

    文越捂住口鼻，眉头紧皱：“什么味道？”

    有点熟悉……当初他们第二次遇见未眠时，那只巨大的怪物和身上的寄生虫……也是这个味道。

    首领站在高台之上，高高捧起心脏，喃喃道：“降临吧……”

    他费尽心思，为新神带来这么多新鲜的血液，难道不该获得应有的嘉奖吗？

    他双眼紧闭，突然间手中的心脏光亮更甚，几乎要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

    离得最近的几个新人类抬手挡在眼前，待光芒褪去，再抬起头时，高台上的男人性喜若狂。

    他直接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很快重新站了起来，走到台下。

    前方的人群纷纷散开，警惕地看着他。

    首领并不在意，径直走到一个人面前。

    “你，”他伸出手指向那个新人类，神色迫不及待，“我赋予你，允许进化的资格。”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而他手中的心脏霎时间散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将身前的新人类笼罩在其中。

    片刻后，光芒消失，新人类毫发未损，神色却有些怔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双手瞬间变成兽态，表情渐渐由不敢置信再到无比兴奋：“我的异能增强了！”

    内部的骚动外围的新人类并不知道，远处的信徒逼近，他们正时刻准备着应敌。

    一个先前与文越交谈过的新人类悄悄过来，对他道：“这鬼地方太不对劲了，不如今晚就走？”

    文越没有说话，新人类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他面色凝重，望着中心高台前渐渐聚集的人群：“那里怎么回事？”

    数十只信徒很快来袭，它们源自同一个方向，正是黑雾提到过的。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文越将文雅护在身后，转头看向黑雾的方向。

    他依旧站在废墟旁，怀里是未眠，两人安静隐没在黑暗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高台附近，聚集在内部的新人类已经完全顾不上外面发生了什么，仿佛与外面是两个世界，不少人簇拥着首领，排着队从他手下依次获得异能增强。

    首领感受着周围的瞩目与期待，身体里涌动的“神力”，仿佛自己才是救世的神明，这让他无比受用。

    而先前第一个成功增强异能的新人类，被人群挤到了边缘，他轻轻皱了皱眉，抬手在鼻间抹了一手鲜血。

    他似乎有点不舒服，下一刻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零星的血点滴落在地。身旁的同伴关切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持续了很久，直到同伴察觉有异，才慢慢抬头。

    咯吱作响的骨节声响起，那人面色呆滞，手背上隐约浮现出青白色的鳞片。

    当有人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身型庞大的信徒徒然出现，身上挂着血淋淋的肉块与破碎的布料，嘶吼着攻击人群。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有信徒闯了进来，慌乱之下想护着首领离开，保护他手中能够增强异能的心脏。

    然而没过多久，有几个新人类在众人面前当场变异。

    身体扭曲变形，崭新的骨骼从体内延展，破开的皮肤下露出青白色的鳞片，他们都是不久前接受过异能增强的人。

    看见这一切，首领枯瘦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趁着众人无暇顾及他，他重新站上高台，将跳动越来越频繁的心脏捧在怀中，投下的目光像在看一群蝼蚁：“能成为新神的信徒，是你们的荣耀。”

 第52章 第 52 章

    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根本没人顾得上独自站在高台上的首领。

    而他先前身边的那两个下属，也不知何时异变成了信徒，开始攻击周围的新人类。

    未眠听着外面不断传来心惊胆战的声音，抬起头想看。

    黑雾一把将他按住, 雾气在两人身边逐渐环绕凝聚。

    他眼眸低垂, 轻声道：“它来了。”

    不知是不是未眠的错觉, 黑雾的语气, 似乎隐隐有些失望。

    两人处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先前路边用来照明的火把一一熄灭，黑暗在嘈杂中来袭。

    没有人注意到, 雾气紧贴着地面往前飘散，逐渐往高台的方向去。

    首领仍旧表情狂热地捧着心脏，新神已降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部分肢体开始不受支配, 但这不重要。

    在新神的帮助与指引下, 他才能真正获得使用这颗心脏的权利。

    有个飘忽不明的声音仿佛凑在他的耳边, 低声蛊惑：“还不够，这些还不够。”

    这声音时近时远, 又像是从身体内部散出来的鬼魅声响, 贴着他的骨头与皮肉。

    首领身体微颤，眼神变得恍惚。

    新神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附近还有不少没有受到心脏影响的新人类在抵抗信徒，首领正欲走下去，让心脏的光芒散发到更远。

    他刚刚迈步, 四周徒然升起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夜里并不清晰, 像一层薄薄的纱, 新人类中还没有人顾得上这异象，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的是信徒。

    它们的攻势突然缓了下来，甚至有退缩之意，惊慌地环顾四周。

    信徒毕竟是动物智力，无法做到在极度恐惧下还能听从指令，几只体型最小的后退了几步，想从侧面逃走。

    雾气就在这一瞬间变得浓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向所有的信徒，一旁的新人类则安然无恙。

    没有被心脏的光芒照耀过的人不会变成信徒，黑雾虽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为了方便也可以直接将他们直接铲除，以免以后再被巢利用。

    但巢千方百计想让新人类异变，明显也不需要他们作为人类继续活着，黑雾反倒不想随了它的意。

    数十只信徒都被绞杀，尖锐的惨叫声响彻四周，新人类们茫然地站在原地。

    雾气升起时，站在高台上的首领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也说不出话，身体僵硬无比，像一尊雕塑。

    他眼睁睁看着信徒们被杀死，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难道是谁的异能？

    同时，他还看见一丝雾气飘散过来，缠住了他的脖子。

    首领瞬间窒息，他无法挣扎，胸腔里的空气慢慢减少。

    但他并没有立即死去，也许是因为身体里新神还在。

    可是新神在雾气出现的时刻就已蛰伏下去，若不是现在还有意识，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那股能量的存在。

    手中捧的心脏也黯淡下来，失去光芒与活力，奄奄一息地鼓动着。

    外围，黑雾牵着未眠走出来。

    文越一看见雾气就知道是他，但并未声张，此时立刻越过其他人过来。

    黑雾站在路边：“把其他人都带走。”

    不用他提，附近的新人类见到信徒被诡异的雾气杀死，有些队伍早已经逃离了。

    文越回意，回到刚才和他在一起的新人类队伍中，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但不知这鬼地方还会有什么异状发生，最好先退出去。

    其他新人类队伍同样应和，然而这时候，文越发现文雅不见了。

    黑雾带着未眠往前走，四周还飘荡着不少雾气，在夜色的掩护下，蜘蛛从茧里出来，一并守在未眠身边。

    一起出来的还有小女孩，它坐在蜘蛛的背上趴下来，乍一看还以为是它们是一只怪物。

    小女孩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蜘蛛背着它非常轻松。

    未眠鼻尖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视线内的信徒都已经死了。

    巢涌来临时他见过比这难以忍受的场面，他一只手被黑雾牵住，另一只手挡在鼻尖。

    靠近高台，黑雾停了下来。

    他让蜘蛛待在未眠身边，独自来到首领面前。

    首领仍在窒息中，这感觉让他难受得想要以死解脱，当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黑雾抬手，雾气有一丝松动，首领猛然吸进一口新鲜空气，才终于感觉到活过来了。

    但他还是动不了，并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在恐惧，在胆怯，可这莫名升起的惧意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原因。

    直到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这不是他自己的恐惧，而是来源于体内的新神。

    新神在恐惧，因为眼前这个朝他走近的陌生男人。

    可是新神怎么会感觉到惧怕，祂可是神明。

    首领的某种认知被打破，双手在颤抖下失去平衡，心脏滚落下高台。

    黑雾打量着眼前的人，透过他的皮囊，看向里面藏匿着的东西。

    这是他略显失望的原因之一，巢竟然只是用了一些方法，将自己暂时附着在了这个人类身上，真身并未前来。

    真身不在，就无法彻底杀死它。

    但也难怪，若巢真正在这里，不可能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到来。

    黑雾目光冰冷，语气略带嘲讽：“新神？”

    他被压制封印在树林的漫长时间里，蜘蛛会告诉他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巢的诞生，其余众神死亡的惨状。

    “你已丢弃曾经的名字，”黑雾操纵着雾气，一寸一寸攀上眼前这具皮囊，“我该叫你什么，信仰？”

    附着在人类身上，痛楚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首领与藏在体内的巢一同体会到骨头被慢慢碾碎的过程。

    首领撑不住，直接昏迷了过去，又被硬生生疼醒。

    意识模糊之间，他听见口中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信仰已死，”这声音包含着怨恨，“我是蛊惑，是新神！”

    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失控。

    黑雾依旧冷漠地站着原地，看着眼前的皮囊面容扭曲，鲜血从七窍中流出。

    站在台下不远处的未眠，听不太真切黑雾在与那人说什么。

    当一个东西从高台上滚落下来，未眠立刻被吸引了视线。

    那东西闪着微弱的光芒，未眠心底突然升起一阵十分怪异的冲动。

    他犹豫片刻，还是向前走去。

    蜘蛛紧随其后，小女孩瞳孔里眼皮时不时划过，明显也有些紧张。

    待未眠走近，他蹲下来，伸手将地上的心脏捧起来。

    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心脏在他手中停止跳动，瞬间变得僵硬灰败。

    未眠轻轻一动，心脏便碎成了渣，露出里面的一颗小小的透明圆球。

    他愣愣地拿起圆球，将其余的残渣丢弃。

    在圆球内部，刻着一个印记，正是伊甸园的图标，也是未眠身上的那个记号。

    不知为何，未眠突然想要落泪。

    他用手擦了擦圆球，圆球散发出一丝温柔的橙光，很快又消失了。

    这异状立刻被高台上的黑雾察觉，他转头时，后方的首领也看见了未眠。

    透过首领的双目，巢一眼看穿未眠戴的帽子，发现了他头顶的黑山羊角。

    不解、震惊，最后是意味深长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首领听见体内的声音在说，“原来……”

    首领是纯人类，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彻底死亡，附着在内的巢也被迫离开。

    未眠还蹲在地上，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朝自己走来的黑雾。

    黑雾将他扶起来，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

    未眠把手里的圆球给他看：“这个……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联，却不敢多加猜测。

    “赋予，”黑雾答道，“母神留下的能力。”

 第53章 第 53 章

    “赋予……”

    未眠喃喃道。

    他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有什么能力, 首领死前利用心脏将新人类变成信徒时的景象，他没有见到。

    未眠手里捧着这颗从心脏里掉落的圆球，只觉得心中很难过, 可这东西明明和他毫无瓜葛。

    黑雾将他拥进怀里, 柔声安抚：“别难过。”

    未眠深呼吸几下, 握紧圆球, 闭上眼把脸埋进黑雾怀里闷声道：“嗯。”

    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圆球中一丝漆黑的印记, 悄悄窜出来浸入未眠体内。

    首领已死, 附着在他体内的巢意识被迫消散。

    巢丢失了“赋予”，计划也中途停止, 与黑雾的这一次相遇让它遭受了重创。

    远在看不见的某处，大量正在聚集中的信徒无端倒下，没有足够的能量维持，它们突然失去生命特征, 并且永远地死去。

    但这远远没有达到黑雾的目的, 巢的真身没有到来，没能将它彻底消灭，它一定会蛰伏起来, 再次寻找新的机会。

    附近飘散的雾气慢慢消失，月光穿透云层洒下，周围满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少信徒尸体还倒在地上。

    这些信徒，有一半以上都是新人类变的。

    不止是巢，人类也遭遇了重创。

    还有几个没有离开的新人类在不远处, 基地突然变得安静, 他们大着胆子上前靠近高台, 蜘蛛立刻带着小女孩躲起来。

    见到首领的尸体，其中一个新人类语气后怕地说道：“没想到伊甸园竟是……再晚一步，我们恐怕也会变成信徒。”

    他们得立刻回去，并且通知其他基地的人警惕起来。

    什么狗屁伊甸园，完完全全就是个骗局。

    然而最无力的是，他们连这个首领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让新人类变成信徒的似乎正是他手里捧的心脏，但若根本原因并不是这一点呢，他们也许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异变成信徒。

    原以为是可以向往的未来，没想到最终成了更加残酷的现实。

    那几个新人类脸色很差，看向黑雾和未眠：“你们也快走吧，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别的也不奢求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说罢他们结伴离去，未眠还握紧手中的圆球，茫然站在原地。

    “未眠？”文越匆匆从远处过来，神色焦急，“你们看见我姐了吗？”

    文雅中途失踪了，他没有趁机和其他新人类一起离开，一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她。

    未眠摇头，黑雾不为所动，这时另一侧远远传来文雅的声音。

    “我在这里。”

    她站上废墟，朝文越挥了挥手，枯枝虫站在她的肩头。

    文越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前：“你跑哪儿去了？”

    文雅身后有一只被袖箭杀死的信徒，她身上沾了点血迹，除此之外无碍。

    她摇头，只道：“别担心，我没事。”

    在雾气出现开始绞杀信徒时，她就偷偷过来了，绕过了高台往远处走。

    她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在吸引她，并且越来越近，让她忍不住想去看看。

    但文雅理智尚存，没有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

    文越确认她安然无恙，低声叹息：“本来刚才可以走的……”

    他有种预感，他们已经不需要跟在黑雾身边了，不是危机已解除，而是黑雾不再需要带着他们两个拖后腿的。

    刚才未眠的异状，他同样远远地看见。

    结合伊甸园的情况，那个诡异的首领，突然爆发的雾气。

    这一切太诡异了，文越不想深究其原因，也不是他有资格深究的，他只想好好活下来，带着文雅一起安全回到基地。

    “巢的信徒死了一半，”黑雾突然出声，冷漠的目光投来，“最近是安全的。”

    不止这里，外面也是，巢需要时间疗伤和修养，仅剩的信徒为了活命，会很安分。

    文越不懂缘由，但他可以无条件相信黑雾。

    他期待的眼神看向文雅时，文雅却沉默了。

    她侧过身，又望着自己过来时的方向，喃喃道：“再等……半天。”

    文雅像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握紧文越的手：“再等半天，我们就回去。”

    文越十分不理解，他一句“为什么”还没说出口，黑雾又道：“你感应到了什么？”

    这话是问文雅的，文雅皱着眉：“我……我说不好。”

    黑雾没有追问，带着未眠离开这里。

    到处都是信徒尸体，但天色已晚，他们没有走太远，蜘蛛和小女孩在前方开路，勉强找到一处可以歇息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未眠往后看，文越和文雅也走的是这个方向。

    “她也许是母神信奉者的后代，”黑雾出声道，让蜘蛛去寻找食物，“所以，巢无法感染她。”

    黑雾不确定，他只对巢的气息敏感，包括信徒和新人类，他们本质是同源。

    但信奉者们独居一处，从来不会单独外出，而文雅明显对自己的身份不知情。

    未眠默默听着，他自从捡到手里这颗圆球，就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魂不守舍地应了声，突然想起最后那几个新人类临走时说的话。

    “是巢，把新人类变成了信徒吗？”未眠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所以他看见的信徒尸体中，难怪有些鳞片上还沾着染血的碎布。

    还有当初闯进树林里，在他眼前当场变异的那一只。

    “是。”

    黑雾言简意赅，却同时看向未眠手中的圆球。

    “‘赋予’，会让新人类异变。”

    赋予的效果类似进化，让新人类的异能获得增强，可是他们本就是遭受了巢的感染才变成新人类，体内的能力，本质也是来源于巢。

    体内的能量失衡，天平开始向另一端倾倒，他们彻底丧失理智时，变会沦为巢手下的信徒。

    未眠大致明白了，是巢利用了母神留下的“赋予”，和那个傀儡般的首领，打造出令无数新人类向往的伊甸园。

    黑雾曾说过，巢偷走了他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未眠问了出来，黑雾却说不是。

    这个问题黑雾似乎不愿意多说，神色越发冰冷。

    “那……”未眠拿起手中的圆球，“这个东西，也能让你变强吗？”

    黑雾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不能。”

    他的能力与新人类的那些不同，无法从赋予中获得增强。

    未眠放下手：“好吧……”

    他感觉自己还有很多问题，却又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

    并且他能感觉到，得知与母神有关的一切，不会让他难受或是身体不适。

    他捏着手里的圆球，黑雾突然又说：“也许，可以让你的能力增强。”

    未眠愣住：“我的？”

    他的……什么能力呢？

    他只知道自己头顶长着难看的羊角，身体经常会感觉到疼痛，但都会在黑雾的帮助下得到缓解和恢复。

    体内那股奇怪的能力，仅有的几次使用中，未眠都懵懵懂懂，不知究竟有何作用。

    他记得巢涌那次，一只信徒在他眼前消失。

    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缩水，化为一小滩红色的不明液体。

    当时未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做的，但后来第二次，是遭遇巨怪的那一回。

    那一截落下来的手臂，同样变成了和树林里的信徒一样的东西。

    未眠脑海中开始浮现记忆中的一幕，巨大的手掌在顷刻间不断萎缩，肉块从骨架上脱落，血液也消失殆尽，如同在阳光下逐渐消融的冰雪，最终蒸发地干干净净。

    未眠低头望着手中的圆球，如果说“赋予”的能力就像让新人类体内的异能进化，那他的更像是——退化。

 第54章 第 54 章

    黑雾不确定未眠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这是独属于他的东西，也许来源于母神。

    他的躯体是人类，拥有的能力便也可以依靠“赋予”来增强。

    但也因为他是人类, 会和那些变成信徒的新人类一样，无法承受过载的力量。

    未眠突然有些害怕, 将袖子往下拉一截, 将衣物垫在圆球下方，不直接触碰到这东西。

    “那我用了, 会不会也……”他眼露担忧, 说出猜测, “变成信徒。”

    黑雾答道：“不会。”

    未眠没有被巢感染，他不会变成信徒, 但他会死。

    身体无法承受，就会消亡。

    最终的结局其实……也是同样的。

    未眠还有些不解，他前几次身体不适，是否也因为无法承受？在黑雾的帮助下, 他才能顺利恢复。

    他正想问, 蜘蛛和小女孩带着食物一起回来了，还有从文雅那里过来的枯枝虫。

    小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小锅, 文雅和文越他们就歇在不远的地方, 蜘蛛也给文雅送了一点食物过去，换回来这口锅。

    锅里装着刚刚煮好的汤, 未眠就着锅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

    大概是因为不久前见了血腥的场面, 内心可以努力说服自己不在意, 身体却骗不了人。

    那些不远千里赶来的新人类, 基地一定还等着他们回去, 可惜……

    再来几次巢涌, 仅存的人类基地与战斗力，不知还能不能撑得住。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安定下来之后未眠反而情绪开始低落，头也有点疼，早早地躺下。

    临睡前，未眠把圆球交给了蜘蛛，让它装进自己的肚子里。

    蜘蛛看着散发淡淡橙光的圆球，后退一步不停摇头：“呜……”

    它不愿意碰，不知是不是害怕，最后还是黑雾开了口，让它收起来。

    蜘蛛有些不知所措，它将两对软肢都伸了出来，还未碰到圆球，又往回一缩。

    它“呜呜”两声，转身跑去了外面，没多久拿着两片干净的叶子回来，用叶子仔细包住圆球。

    蜘蛛的动作小心翼翼，包好圆球才打开腹部，藏进最里面的位置。

    圆球交了出去，手上骤然空荡荡的，未眠还有些怅然若失。

    就好像……那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

    明明第一次见，却平白生出些占有欲来，未眠心里警惕，闭上眼不再想。

    深夜，未眠做了一个梦。

    与以往黑雾进入他梦境时不同，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真正的梦。

    他身处一片树林，像是曾经遇见黑雾的那一片，又不太确定。

    未眠的意识朦胧飘忽，他下意识迈着步子往前走，遇见树林中央一棵巨大的树。

    这棵树的树干大概需要十个成年人才能环抱住，繁茂的枝条与绿叶几乎遮住整片天空。

    未眠站在树下抬头看，隐约觉得这棵树的树干看着像人型。

    不止是他梦里的潜意识，还是什么原因，未眠总觉得这棵树像一位成年女性。

    难道是他从未与母亲亲近过，才会做这样的梦，可是他也曾见过自己的父亲。

    他继续往前，伸手触碰到树干，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亲切感。

    然而下一刻，一些漆黑的粘稠液体，从树的顶端滑落。

    未眠受到惊吓，松手后退了几步。

    树在他眼前变了样。

    大量树叶枯萎落下，被不明液体侵蚀的树枝萎缩变形，一棵巨大的树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大团肉块似的东西。

    周围的一切同样无法幸免，草叶迅速灰败死亡，黑色的脓汁流淌在泥土上，像不断蜿蜒向前爬行的触手，一点一点向未眠靠近。

    未眠不知所措地望着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他能感觉到这棵树正在变质，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但他对它的亲切感半点都不曾减弱，反而觉得心疼，和无法拯救的无力感。

    直到那团漆黑的物质中，站起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黑山羊，湿漉漉的毛发紧贴着身躯，头顶的羊角与未眠的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未眠的要小一些。

    黑山羊侧对着未眠，慢慢将头颅转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未眠毛骨悚然，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外面天已经亮了，黑雾在他身边，将他拥进怀里：“发生了什么？”

    未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把脸埋进黑雾的衣服里。

    昨晚的梦境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未眠声音发颤：“我……”

    身体的疼痛又突然来袭，未眠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黑雾正抱着他坐在溪边。

    他手里拿着一块熟悉的毛巾，擦拭着未眠脸颊与颈侧，动作温柔。

    未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黑雾放下毛巾，将他抱好：“好些了吗？”

    未眠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闭着眼稍稍休息，突然出声：“我是不是……”

    黑雾猜到他想问什么，一边抚顺着他的脊背，状似安抚：“你的能力一直在增强，身体承受不住。”

    即使不使用“赋予”，未眠体内的能量也在缓慢增长，偶尔会突然飙升，自从黑雾碰见未眠时，他就是如此。

    “为什么？”未眠茫然，犹豫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那个奇怪的梦，没有来由与结局，人型树与黑山羊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未眠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与他有关。

    这几天经历的一切，还有他体内奇怪的能力，让他不得不开始在意自己的身世。

    梦里的黑山羊，那对羊角让未眠感到惶恐。

    他心里有个极为可怕的念头，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颤抖。

    黑雾一言不发，抱紧未眠。

    过了许久，蜘蛛和小女孩来到身边，黑雾摸了摸未眠的额头：“饿不饿？”

    休息了一会儿，未眠精神好了一些，也的确饿了。

    他点头，蜘蛛就在溪边生火烤肉。

    小女孩竟然也学会了些做饭的技巧，摘来一些野菜用溪水清洗，塞进小锅里煮。

    等吃上食物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未眠小口喝着汤，一边吹散热气，蜘蛛在一旁喂小女孩吃东西。

    它俩的关系突飞猛进，枯枝虫在另一边默默坐着。

    小女孩学着蜘蛛的动作剥开一颗果子的外皮，朝枯枝虫招了招手。

    枯枝虫身体一僵，有点想过去又不敢。

    它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食物的引诱，一点一点迈着步子挪进，从小女孩手中一把抱走剥好的果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啃起来。

    吃了午饭，蜘蛛收拾着残局，文雅和文越两人穿过废墟和小树林，找到未眠两人。

    文雅脚步匆匆，脸色严肃：“有人在往伊甸园的地方去。”

    黑雾抬眸，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若是普通的新人类队伍，她和文越会直接上前拦住对方，告诉他们伊甸园所发生的状况。

    但这一批新人类……有点不太一样。

    文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一个望远镜，皱着眉：“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绣着伊甸园的图标……身边还跟着一只怪物。”

    发现这一点，文越立刻带着文雅躲了起来。

    这些人也许是伊甸园的残党，身边的怪物也很诡异。

    那只怪物体型不大，模样像老虎，浑身白色的毛发，一路跟着那群新人类，也不像是用来代步的。

    文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黑雾却在此时站起身：“他们不是伊甸园的人。”

    他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大约十几个人类来到附近，见到了溪边的四人，蜘蛛早已带着小女孩和枯枝虫躲了起来。

    这些人身边还有一只兽类，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未眠身上。

    “未眠？”他开口道，竟然知晓未眠的名字。

 第55章 第 55 章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 年龄都在三十至四十多之间，他们穿着一个样式的衣服，颜色或有不同, 但在心口处都用金线绣着一个熟悉的图标。

    图标正是几人无比熟悉的, 曾刻在伊甸园路牌上的那一个。

    中年男人准确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未眠受到惊吓, 警惕得躲在黑雾身后。

    文越与文雅两人同样神色戒备, 文雅时不时看向与他们站在一起的白毛兽类, 心中升起怪异的感受。

    这只可能是怪物的兽类, 让她觉得很熟悉，可她从未见过。

    黑雾将未眠护在身后，目光从对面一群人的身上扫过，包括那只浑身白毛的怪物。

    或者不叫怪物, 这是一只守护兽，专属于母神的麾下, 为她保护自己的信奉者。

    他猜得没错, 这些人和伊甸园毫无关系。

    巢刻意留在地图上的图标, 正是为了引他们出来，却没想到被自己抢先一步, 计划也中途失败。

    但他们叫出了未眠的名字, 这让黑雾十分在意。

    丝丝缕缕的雾气出现在空气中，黑雾神色冰冷：“巢已经离开。”

    雾气出现时, 白毛的守护兽察觉到危险，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利爪扣进泥土当中。

    中年男人安抚般按住守护兽的头顶, 语气恭敬：“您果然也在这里。”

    两人的对话诡异又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中年男人与黑雾明显是相识的。

    未眠心里不安, 紧紧牵住黑雾的掌心。

    他的小动作被中年男人看在眼里，中年男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间。

    黑雾的耐心即将耗尽，周遭的雾气逐渐变浓。

    守护兽又开始躁动，中年男人不愿与黑雾起冲突，连忙解释：“我们是受到预言的指引，为保护未眠而来。”

    关于巢和伊甸园的一切，他们早就知道了。

    保护他？

    未眠抬起头，打量着这群人，目光落在他们心口处的刺绣上，迟疑道：“他们是谁？”

    黑雾低声答道：“母神的信奉者。”

    他收起了雾气，语气却依旧没有丝毫温度：“有我在，不需要你们保护。”

    他若没有自信保护好未眠，就不会带着他到这里来。

    “可是……”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一旁不明状况的文越和文雅两人，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未眠体内的能力不稳定，再不想办法控制住，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找到未眠，不止要在他身边保护，也是为了他体内的能力而来，准备将他带回基地。

    预言曾说他们会在此事上遇到阻力，看来就是未眠身边的这位。

    说话间，两只信徒闻着气味找过来。

    不等信徒靠近，中年男人身边的守护兽突然暴起，身型增长了近一倍，扑向那两只信徒，片刻间将它们撕得粉碎。

    血腥味一下子飘散过来，守护兽丢下信徒尸体，恢复了原本的身型，跳进溪水中清洗身上的血迹。

    等守护兽重新回到中年男人身边，黑雾启唇道：“如何稳定？”

    他这么问，便是认同了中年男人的话。

    未眠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不断增强的能力若不抑制住，未眠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再加上未眠的能力应当来源于母神，自己能帮助他控制住一时，不能确保以后。

    他虽不想让这些人跟在身边，但为了未眠的安全，可以暂时忍耐。

    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道：“我们要先带未眠回去。”同时他看向一旁：“还有文雅。”

    文雅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文越挡在她身前：“你们要做什么！”

    他对这些衣服上绣着伊甸园图标的人没什么好感，黑雾和未眠的情况他也不清楚，但绝不允许有人动文雅。

    文越态度不善，中年男人并未在意。

    他打量着文越，略带惋惜道：“若非你这一路护着文雅，我们也见不到她……但我们有规矩，基地不收身负异能的人类。”

    文越脸色凝重：“什么意思？”

    不收新人类，难不成他们这一群，都是纯人类。

    或者……他想到了文雅被感染后没有获得异能的体质，这群人刚才还说什么预言，似乎对他们很熟悉。

    文越的脑子里越发混乱，直到文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文雅低声安抚，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轻颤，她看向中年男人，“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至少让我知道，你们究竟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要解释的有很多，”中年男人同样没有立即回答，抬手让身边的人在附近扎营，“我们先认识一下彼此吧。”

    于是，原本只有四个人的队伍，一下子增加了十多个。

    即使在基地，未眠也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相处过，他手足无措，和黑雾一起坐在树下。

    在其他人收拾周边准备扎营时，中年男人单独过来，与几人交谈。

    他说自己叫黎先，来自母神信奉者的基地。

    信奉者这三个字，文越刚刚从黑雾口中听到过，他神色仍有戒备：“母神？信奉者？那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黎先的心口处：“为什么你们身上，都绣着伊甸园的图标？”

    提到伊甸园，黎先脸色不太好：“这是代表母神的图腾，历来信奉者身上都会有……至于伊甸园，不过是巢夺走‘赋予’之后，设计出来的陷阱而已。”

    他们果然什么都知道，黑雾抬眼：“你们知道一切，为何不阻止巢。”

    黑雾一开口，黎先又变了副神色，恭敬且小心翼翼：“我们也是在获得预言时才知道的，先前的确听说这里出现了母神的图腾，想派人过来看看。”

    巢设下的陷阱针对身负异能的新人类，留下图标实际多此一举，为的就是吸引信奉者前去。

    但巢也低估了他们的警惕性，一直等到新的预言现世，确认无误才来到这里。

    黎先解释完这一点，开始从头讲起信奉者的来历。

    不管在末世以前还是末世后，大部分人类都是无神论者，但神的确存在。

    他们是母神阿瑟伊的信奉者，也可以被称作信徒，他们世代受到母神的庇护与指引，从信奉中获得力量，与预言。

    守护兽代表力量，在末世中保护着信奉者的安全，让基地免遭巢与其信徒的攻击。

    关于预言，黎先没有说太多，只告诉他们信奉者之中有一个人类能预知未来，是依靠她，黎先才得知未眠和文雅在这里。

    “文雅是信奉者的后代，”黎先说道，“末世之初，我们之中的一些人流落在外，没能顺利回到守护兽身边。”

    他抬头看向文雅：“你和……你弟弟应该听父母提起过？你们不是他们亲生的。”

    文雅默不作声，文越却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

    他转过头向询问文雅，看见她的反应，意识到文雅早就知道这事。

    但文雅从未想过别的，尤其是在这末世当中，一开始她只是不想留在基地当一个生育工具而已，并未想过寻找真正的家人。

    她和文越没有血缘关系，那又怎样。

    文雅也不曾料到，自己会与什么信奉者扯上关系……她前两日莫名产生的直觉，也许正因为如此。

    守护兽这时凑上前来，漆黑的鼻尖嗅了嗅文雅身上的气息，并摇了摇尾巴。

    它又看向未眠，也想靠近他，却因为黑雾在身边而放弃。

    黎先解释完文雅的身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未眠。

    “未眠也要与我们一起回基地，”他眼神柔和，语气也放轻了些，似乎怕吓到他，“你是母神之子，身上继承了母神的部分力量。”

 第56章 第 56 章

    黎先说这些, 并没有避讳文雅和文越。

    文雅本就是他们的族人，迟早会知道，而文越是文雅的弟弟, 他们相处甚久, 无需在意这些。

    但他们不会带文越回去, 他拥有异能, 体内被巢感染。

    信奉者的基地绝不接受任何所谓的“新人类”。

    当黎先说出“母神之子”, 其余几人一同沉默。

    文越第一个站了起来：“我去那边帮忙吧。”

    他听不懂黎先说的这些, 什么信奉者什么母神……也不想知道, 他连伊甸园的情况都没搞清楚。

    文越起身离开，文雅也站了起来。

    她也说去帮忙，跟上文越的背影。

    树下只剩未眠和黑雾, 未眠脸色有些白, 紧紧攥着黑雾的衣袖。

    黎先找过来，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们的所有情况，应当也知道黑雾的身份。

    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那时黑雾告诉他，他身上的印记来自母神的图腾, 他猜到自己或许与母神有关。

    可他为什么是母神之子, 他的母亲明明是个人类，基地里的人都知道。

    还有他梦境中曾出现过的黑山羊，头顶长出来的羊角……难道这些也与母神有关吗？

    黑雾的目光落在黎先的脸上，他一言不发, 似乎在思考他所言的真实性。

    黎先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你们不相信？”

    他皱起眉：“预言不会出错, 未眠的确是母神之子。”

    并且当他说未眠体内的力量需要抑制住时, 黑雾明显是承认了的, 不然不会允许他们留下。

    未眠动了动唇，望向四周。

    附近人太多了，又是在白天，他不想摘下帽子让其他人看见。

    还有文越和文雅，他们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未眠一直将羊角藏的很好。

    除了黑雾，没人知道他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未眠鼓起勇气，看向黎先：“母神之子，会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黎先面露迟疑，除了继承的能力，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征。

    “会与黑山羊有关吗？”未眠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自觉地扯了扯帽檐，“比如，长着羊角。”

    黎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他明白了未眠的意思。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闭了闭眼：“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

    他本想带未眠回了基地之后再说，但此时黑雾怀疑未眠母神之子的真实性，或者说怀疑他在撒谎，他必须将此事也说出来。

    未眠的情绪也不太好，即使他没有摘下帽子，也几乎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一个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面前。

    他忍不住往黑雾怀里缩，黑雾侧身将他抱住：“说。”

    “巢在引发动乱之初，诞生了新的能力，名为蛊惑。”

    它是崭新的蛊惑之神，力量无比强大，根本没有谁能与之抗衡。

    就连母神也被它所蛊惑，自甘堕落。

    黑雾抬眼：“堕落？”

    “是。”

    黎先脸上的表情既痛心又愤恨，片刻后叹了口气。

    母神是众神之首，代表着生机与未来，她的堕落几乎直接导致了末世的发生。

    其余众神失去庇护，死在巢的手下，无数怪物破土而出。

    但母神并未毫无准备，她在自身消亡之前，将“赋予”留在心脏中，“未来”交由信奉者的后代。

    只是没想到巢夺走了“赋予”，用这个能力打造出伊甸园，用谎言与诱饵吸引新人类前去。

    信奉者为了自保，常年深居基地当中，除非必要的时候不会出现。

    他们虽有守护兽，却也无法与巢抗衡。

    至于未眠……

    黎先看了未眠一眼，目光扫过他被帽子盖住的头顶。

    “母神堕落之后，身躯化为黑山羊，与人类女性结合，生下一子。”

    那个人类女性的腹中孕育出神子后，母神就此消亡，向信奉者留下信息。

    信奉的神明遭到如此侵蚀与玷污，黎先本是不愿意说出来的，他宁愿相信母神是被巢杀死，用了别的方法留下了继承自身能力的孩子。

    可未眠说出黑山羊与羊角，他不得不承认。

    听完黎先的解释，未眠偏过头，指甲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

    黎先知道他所说的话中信息量太大，需要黑雾和未眠消化一下。

    他站了起来，最后对黑雾说了一句：“请您相信我们。”

    黎先去了别处，未眠才把头抬起来。

    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惶恐。

    黑雾用手背探了探他的脸颊，他喃喃道：“所以，我真的是怪物的孩子。”

    他的母亲是人类没错，而他的父亲，才是母神，是堕落后的母神。

    未眠现在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恨他，甚至希望他死，总是疯疯癫癫，说他是个怪物。

    昨晚在梦里见到那只诡异的黑山羊，未眠醒来后，是有些猜测的。

    但等到真的从黎先口中确认，未眠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

    堕落后的母神，还能算是母神吗？所以他不是母神之子，而是怪物之子。

    这个认知让未眠喘不过气来，他最初发现头顶长出羊角，不敢告诉任何人，想试着用刀割下来。

    割的时候他没有感觉，羊角却坚硬无比，只留下了一点浅浅的印子。

    黑雾拥住未眠：“不是，不是怪物。”

    他语气温柔，亲吻着未眠的侧脸与嘴唇：“你是人类。”

    在他的安抚下，未眠稍有缓解，闭上眼靠在他怀中。

    远处，黎先望着两人亲密的举动，眼中露出浓浓的不安。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信奉者站到他身边：“现在要怎么办？”

    “得把未眠带回去，”黎先低声道，“雾太危险了，他不知道雾的身份……他们不应该在一起。”

    黑雾会将本体凝出人类的躯体，黎先最开始见到时，十分震惊。

    看现在的情况，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只有母神与母神之子的血能解开黑雾的封印，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黎先已经不想深究。

    哪怕黑雾现在看着人畜无害，他也是危险的。

    解决末世是他们找到未眠的目的，巢必须死，但黎先不希望再次出现第二个巢。

    他移开视线：“把守护兽带过来。”

    —

    晚上，黎先带来的人准备了晚餐。

    他们做的十分简陋，身上什么餐具也没带，只带了一些调味品，和洗好的野菜拌在一起，搅一搅就能吃了。

    黑雾没有让未眠吃野菜，他把蜘蛛和小女孩叫了出来，让它们去附近寻找食物。

    蜘蛛和小女孩虽是怪物，但它们受到黑雾的庇护，信奉者不会伤害它们。

    刚从茧里出来的蜘蛛还有些紧张，它看着一大群陌生的人类，还有那只守护兽，生怕他们攻击自己。

    相比之下小女孩就胆大多了，它甚至想去摸一摸守护兽的毛，被蜘蛛拉走。

    两只怪物去了外面，黑雾动手给未眠煮了一锅野菜汤。

    他动作娴熟，神色自若，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雾给人类做饭，黎先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

    他时不时往黑雾的方向看，直到对上黑雾冷冷的目光。

    黎先尴尬道：“抱歉……”

    他侧过身，不再看黑雾与未眠两人。

    没过多久，蜘蛛和小女孩带着几条鱼回来，在溪边做烤鱼。

    未眠吃了一点点，剩下的除了文雅和文越，蜘蛛还将烤鱼给了黎先，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守护兽走过来，轻轻嗅了嗅蜘蛛。

    蜘蛛僵硬着不敢动，等守护兽退开，才赶紧回到未眠的身边。

    它们两只怪物会与未眠亲近，黎先也不意外。

    未眠是母神之子，不仅会继承母神的部分能力，也会拥有一些十分明显的气质。

    他善良，仁慈，有包容性，身上有着蜘蛛和小女孩想要靠近的吸引力。

    不过会受到未眠的吸引而向他臣服的怪物，也是生性较为单纯的一类。

    夜里，未眠照例睡在蜘蛛为他铺好的干草上，身边是黑雾。

    周围一下子多出许多人，即便夜晚一样安静，未眠也有些不适应。

    他毫无睡意，回想着黎先说过每一句话。

    未眠伸出手，摸到黑雾颤动的眼睫毛，问道：“我们……要去他们的基地吗？”

    黑雾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不急。”

    黎先还没有说如何帮助未眠抑制体内的力量。

    并且他应当还有所隐瞒，没有完全说实话。

    黎先对他有戒备很正常，黑雾不在意。

    要不要让未眠去信奉者的基地，他还得考虑考虑。

    未眠缩进黑雾怀里：“嗯……”

    不论发生什么，只要黑雾在身边，他就没那么害怕了。

    是母神或是怪物的孩子又怎样，他的羊角已经跟了他一年之久，再不喜欢，也总该学着适应。

    背后有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未眠闭上眼，逐渐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未眠被一些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睁不开眼，感觉像在做梦，身体被什么东西裹住，地面微微震动。

    “快走！”略带熟悉的声音隐隐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阵困不住他多久，让守护兽撑一会儿！”

第57章
　　这声音将未眠彻底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身体被什么东西裹住。
　　黑雾不在身边，他一下子慌了, 双手在四周摸索。

　　裹住身体的东西摸起来像动物的绒毛, 触感温热仿佛是活的，未眠猛然缩回手。
　　他想到了跟在黎先身边的守护兽，那只白色的兽族能自由控制体型，倘若也是什么怪物类, 或许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刚才他半梦半醒间听见的说话声, 似乎正是黎先。

　　未眠努力睁大双眼，轻声喊道：“阿藤？”
　　没有人回应他，随后外面响起一些杂乱的脚步声, 裹住他的东西动了起来。

　　他正在被带走。

　　黑雾不知在哪里，未眠心里越发慌乱，他再次抬手触碰, 体内突然迸发的能量将眼前的奇怪皮毛划出一道口子。
　　耳边响起兽类疼痛时的呜咽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别怕, 我们不会伤害你……”
　　黎先的声音响起，未眠隐约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 随后眼前再次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他听见黎先低声道：“抱歉……”

　　未眠这一觉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也没有中途惊醒。

　　他睁开眼时, 天色已大亮。
　　眼前的画面不断向后高速掠过，他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白色毛发中, 伸手触碰上去微微扎手。

　　身体微微晃动，有风从脸颊边刮过, 他正在和什么东西一起移动。

　　周围的一切完全陌生，再加上刚刚醒来，未眠有一瞬间的愣神。
　　大脑逐渐恢复运转，他猛然坐起身。

　　这时未眠才确认，他正在那只白色守护兽背上。
　　守护兽的体型变得更加巨大，比未眠见过最大的信徒还要大上两三倍，正在废墟之间穿梭，速度极快又十分稳当。

　　黎先就在未眠的背后，关切道：“你醒了？”

　　听见他的声音，未眠回过头，警惕地往后方挪。
　　然而两人都在守护兽的背上，守护兽正在前进的途中，未眠不敢有过多的动作。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见未眠神色戒备，黎先叹道：“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走，但我可以解释……”
　　此时守护兽绕过前方的废墟，坐在背上的两人朝一边倾斜，未眠攥紧兽毛稳住身体。

　　待守护兽继续平稳前进，未眠将帽檐往下拉，再次后退了一点：“……阿藤呢？”
　　黑雾不在，蜘蛛也不在，甚至整个守护兽的背上只有他和黎先两个人，其他的信奉者不知所踪。

　　未眠的手在发抖，他不清楚黎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黑雾的实力他无比清楚，巢涌都无法从他的雾中通过，而黎先却能在黑雾的眼皮子底下将他带走。

　　以他体内不稳定的能力，黎先若是要对他不利，他根本毫无胜算。

　　未眠悄悄望向身侧，思考着从守护兽背上直接跳下去的可能性。

　　“阿藤？”黎先语气犹豫，“你是说，雾？”
　　未眠一言不发，黎先接着道：“他正在寻来的路上，我将你带走，也不过是拖延了一点时间而已。”

　　他无法与黑雾抗衡，昨晚依靠母神留下的封印，加上守护兽的异能，才能勉强将他控制住。
　　但封印残缺不全，维持的时间估计不到半天。

　　一旦黑雾找过来，自己未必还能活。
　　黎先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不惜性命，也要争取到和未眠单独相处的机会和时间。

　　未眠还是不出声，黎先又问：“你与雾相识多久了？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昨晚见到两人举止亲密，关系非同一般，但当他提起母神和其他神明时，未眠的反应明显是不怎么知情的。

　　黑雾的身份，未眠的确不清楚。
　　他曾以为他是怪物，后来又猜测他是神。

　　可黑雾说过，他不是神。

　　未眠的前十九年一直待在基地中，在他的浅显的认知里，除了怪物和所谓的神明，他说不出第三个答案。

　　黎先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一声叹息：“你果然不清楚，我将你带走，正是想告诉你这个，雾绝非你所看到的那样温和，他很危险……”
　　披着人类模样的壳子，内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本质。

　　未眠安静听着，突然打断他的话：“昨晚，你用了什么东西将我带走？”

　　黎先措不及防，但很快答道：“是守护兽的副胃袋，守护兽的体型可大可小，副胃袋也是如此，具备储存和藏匿的能力。”
　　他向未眠解释，副胃袋并不是真正的胃袋，相当于一个可供呼吸的空间。

　　黎先还说：“我其余的族人此刻就在其中，待到达安全的地方，守护兽会将他们放出来。”
　　文雅和文越也在，黎先本想只带走文雅，但昨晚他们走得匆忙，念及这两姐弟也许还需要时间道别，便先一起带走。

　　文越从前的基地，大概率是回不成了，若他愿意，黎先可以帮忙在信奉者基地的附近为他找个合适的去处。

　　见未眠继续沉默，黎先小心翼翼问：“你在担心雾吗？”
　　未眠无声抬眼，在他的目光下，黎先接着说道：“母神消亡前遗留的封印，只剩下残缺的那一点，伤不了雾。”

　　“封印？”未眠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

　　“没错，”黎先应道，“这封印是母神当年专为雾设下的，一共有两个，一个曾在鸢莺森林使用，另一个则一直由我们保存。”
　　然而母神的消亡，让封印中的力量逐渐淡去。

　　鸳莺森林……未眠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初与黑雾相遇的树林。
　　他从未听说过那片树林的名字，伊甸园的地图中也没有标记。

　　如果正是那个地方，为什么要将黑雾封印。
　　难道母神与黑雾是敌对关系？可昨天黎先见到黑雾，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黑雾也没有对他动手。

　　黎先似是猜到未眠心中所想，试探着说：“你想问封印？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风从未眠的身后吹来，他拉紧帽檐，另一只手撑在守护兽的毛发上稳住身体。
　　从醒来到现在，黎先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反而将昨晚带走他的方法说得明明白白，未眠心中虽仍有戒备，却也冷静了不少。

　　半晌后，他轻声道：“好。”

　　“雾的本体，你应该见过吧？”黎先问，“类似黑色的雾气，可凝聚为实体。”
　　未眠点头，黎先接着说道：“雾与神明一同诞生，他原本没有性别，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名号。”

　　“——无尽之雾。”

　　黎先告诉未眠，神明诞生之初，有三位实力处于最顶端的神。
　　母神是代表生命与自然之神，是众神之首，还有一位信仰之神，名为弥。

　　第三位正是无尽之雾，被称为吞噬之神。

　　但雾实际上并不是神，他拥有比神明还要强悍的力量，却没有神性。
　　没有神性，就相当于末世当中的那些怪物，随心所欲，无法被规则束缚。

　　众神忌惮雾，于是联合起来将其压制，剥夺力量封印在鸳莺森林。

　　无尽之雾本体为雾气，他的力量相当于身体的一部分。
　　黎先举了一个例子：“这就好比削肉剔骨，唯独留下一颗勉强能跳动的心脏，深埋在地底。”

　　未眠不敢置信，鼻尖一酸：“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黎先沉默了，过往的记载中，并没有提到过雾做了什么，才被众神封印，也许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存在已足够令众神惴惴不安。
　　他身为母神的信奉者，现在其余众神也已消亡，他没有资格对此事做出评价，只是尽量将事实告诉未眠。

　　“他在那里被封印了多久？”未眠捏着手中的兽毛，“我见到他时，正是在一片树林……”

　　黎先猜到了，第一个封印由母神亲自布下，加上其余众神的力量，几乎坚不可摧，唯有母神之子的血，才可以解开封印。
　　未眠一定是阴差阳错之间，让雾有机会接触到自己的血。

　　黎先把这个也说了出来，未眠脸上神色茫然。
　　他仔细回想，遇到黑雾之前……

　　在进入树林的第一晚，他在林子里碰见蜘蛛，手上被蜘蛛的前腿划了一道口子。
　　这是他在树林中唯一受伤流血的一次，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在逃向树林的过程中，不小心将血滴落在某处。

　　其实那一次，未眠曾经觉得奇怪，蜘蛛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为什么只是划伤他的手就走了。

　　他此刻脑子里很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深究。
　　未眠在想，如果他没有去那片树林，黑雾是不是会一直被封印在那里，永远不见天日，或是等到下一个母神之子的到来。

　　还会不会有第二个母神之子，未眠没有问黎先，他努力消化着黎先刚才所说的那些，一边盼着黑雾快一点找到自己。

　　“我要说的，不止这些，”然而黎先并没有给未眠任何缓冲的时间，又是一声叹息，“雾被剥夺力量封印在地底，本是众神想要的最好结果，却成了这一切灾难的开端。”

　　雾被封印，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吞噬之神出现，众神本该安心。
　　但许久后，问题出在另一位神明身上。

　　“还记得我刚才提到过的信仰之神吗？”黎先看向未眠，“弥。”
　　未眠应道：“记得。”

　　信仰之神在鼎盛期时，实力几乎可以与母神比肩，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推移，信仰之力远远不及当初。

　　直到最后，弥的力量甚至比不过排在众神最末尾的一个小小神明。
　　弥惊怒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祂害怕再这样下去，祂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力量不再而消亡的神。

　　于是弥来到深海，偷走了从雾身上剥夺下来的力量，并占为己有。

　　“弥吞掉了雾的力量，祂抛弃了过往的一切，不再是信仰之神，”黎先低声道，“祂给自己起了个新的名字，叫做巢。” 

第58章
　　未眠瞳孔微缩, 再次确认：“巢？”
　　“对，”黎先点头，“你一定也曾听说过, 大部分新人类称祂为暗巢之主。”

　　正是因为吞掉了雾的力量, 巢才能诞生出新的能力，或许用异变这个词，更容易理解。

　　后来发生的事，昨天黎先说过一次, 母神与众神无法阻止巢, 接连消亡。
　　此后，巢还不满足。

　　暗巢之主这个名号，是巢的自封, 末世以来，祂一直试图用各种途径和方法，让仅存的人类知道自己。
　　但祂已不再是信仰之神, 无法让人类心甘情愿地成为信徒。

　　巢也将愤怒发泄在了人类身上，祂认为是人类信仰的缺失, 导致祂力量削弱，最终走到这一步。
　　浑身长满青白色鳞片的怪物正是巢的杰作, 但不知为何, 一小部分人类被感染后没有变成怪物, 反而获得了异能。

　　巢虽然强大, 却因为吞了雾的力量, 外表也发生巨变。
　　祂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物质，终日沉于海水之下, 只能借信徒之手达到目的。
　　而新人类的出现暂时抵御住信徒，仅存的人类才能苟延馋喘至今。
　　也许是因为拖了太久, 加上感应到雾的封印已破，巢开始着急了。

　　近来巢涌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和伊甸园内针对新人类设下的陷阱，都是为了杀死更多的新人类。
　　新人类的数量一旦较少，剩下的纯人类失去庇护，面对信徒根本活不下来。

　　除此之外，巢也知晓，母神的信奉者还活着。
　　故意散布的地图中印着母神的图腾，信奉者看见，大概率会前来，到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然而巢应该没有料到，先找上祂的会是雾。

　　“雾被剥夺了力量，但他仍是吞噬之神，”黎先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惧意，“吞噬掉的任何生物，都能让他更加强大。”
　　还有他近乎恐怖的学习能力，这才多长时间，他不仅凝聚出了人类的躯体，许多时候的一举一动也与人类无异。

　　未眠回忆起曾经的两次巢涌，铺天盖地的黑色雾气，没有一只信徒能从中幸免。
　　而这还不是黑雾的鼎盛时期……众神想永远将他封印，是源于对他的恐惧。

　　黎先继续道：“雾很危险，他绝非你看到的那样，你们……”
　　未眠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黎先话音顿了顿，才道：“因为‘未来’。”
　　未眠不解，黎先含糊地向他解释：“母神消亡之前，曾将自身的另一个能力存放在信奉者的体内。”

　　这些他以后也会告诉未眠，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先告诉未眠雾的身份。
　　见未眠还是一副茫然的神色，黎先笑了笑：“未来与你的年纪差不多大，等回了基地，你就能见到她了。”

　　“未来”是一个人？但未眠无暇顾及这些，他注意到黎先说，要带他回基地。

　　未眠轻轻皱了皱眉：“我没有答应去你们的基地。”
　　尤其是在黑雾还没有找过来之前，万一进了基地，黑雾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未眠的担心并非多余，连巢都搜寻不到信奉者的基地，只能用图腾来引诱。

　　未眠的拒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黎先刚才说了这么多，似乎半点都不曾令他动摇。
　　黎先语气开始着急：“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过突然，但你是母神之子，我们有义务引导你……”

　　这话让未眠感到更加抗拒，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黎先说的这些，不想让黎先来告诉他，黑雾有多危险。

　　从他与黑雾相遇到现在，黑雾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除了最初未眠对他有些误解。
　　黑雾保护他，喜欢他，再没有别人能做到这一切。

　　“引导我做什么？”未眠移开视线，“也许你们找错了，我不是母神之子。”

　　“不，不会有错。”
　　黎先斩钉截铁，未来的预言加上未眠头顶被遮住的羊角，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类拥有这样的特征，即使他还没有确认过未眠的能力。

　　至于要引导未眠做什么，黎先没有说。
　　还未到达基地，他原本的打算是让未眠和未来先见一面，一步一步来。

　　黎先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问：“被巢夺走的‘赋予’，你可曾见到过？”
　　赋予被巢所利用，存放于伊甸园，现在伊甸园已毁，巢应该没有带走赋予。

　　未眠迟疑道：“在……阿藤那里。”
　　黑雾说过，赋予是母神的能力之一，黎先身为母神的信奉者，他没有必要瞒着这一点。

　　那颗会散发出橙光的小球，最后被放在蜘蛛的肚子里，蜘蛛现在一定与黑雾在一起。

　　黎先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道：“我知道了。”
　　赋予不在未眠身边，基地也还离得远，黎先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未眠剩下的一切。

　　眼前的少年明显涉世未深，他与雾相处的时间更长，已然十分依赖对方。

　　黎先隐隐头疼，可惜预言不能早一点让他们发现未眠，不然不会发展成这样。
　　最终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你要记着，千万不能让雾重新获得被夺走的力量。”

　　众神已死，即便母神复活，恐怕也做不到将雾再次封印。
　　处于力量巅峰的雾，很难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巢。

　　其余的，还得等将未眠带进基地再说，到时雾找过来，就算愿意跟随他们一同进入基地，自己也不会再有机会让他与未眠独处了。

　　未眠却感到不解，黑雾曾经被剥夺的力量，不是已经被巢吞掉了吗？难道还能再吐出来？
　　他此刻也终于懂了，当初黑雾所说的，巢偷走了自己东西。

　　未眠原以为是某个物件，结果竟是黑雾的力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难怪他每次提起巢，总是厌恶且愤怒的。

　　守护兽依然朝着目的地奔跑，偶尔遇上几只落单的信徒，一概视而不见。
　　黎先没有再提带未眠回基地的事情，未眠安静地坐在兽毛上。

　　他开始慢慢回忆起从前没能理解的一些细节，都能在黎先的话中找到答案。
　　比如黑雾曾说，他不是神。

　　当时的未眠会问出这话，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神。
　　超乎寻常的实力，加上黑雾好像什么都知道，母神的名字是他最早告诉未眠的。

　　还有很久之前，他问黑雾为什么要去伊甸园，巢究竟偷走了他的什么。
　　黑雾给他看了一些杂乱的画面，未眠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四下溃散的雾气，身体仿佛被撕裂的痛苦，还有沉睡前围在身边的模糊影子。

　　现在未眠终于明白了，黑雾想告诉他，自己曾经经历了什么。
　　他身处的画面，正是用黑雾的视角，可惜那时他头疼欲裂，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而黎先口中的“吞噬之神”，对未眠来说又是遥远且陌生的，更不能理解他冒着生命危险将自己带走，就为了说出这些。

　　并且未眠总觉得黎先还有话没说完，他最后提到的未来和赋予，还有什么不能让黑雾重新获得自己的力量。
　　黎先告诉他众神的过往与末世的源头，应当不止想让他知道黑雾很危险这一点。

　　在这个时候，未眠无比想念黑雾，他们好像还是头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早晨的阳光渐渐拨散云层，黎先从身上拿出一张地图，独自打开查看。
　　他收起地图环顾四周，随后说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就在附近停下，吃点东西再走。”

　　黎先低着头，一只手拍了拍守护兽的身体，似乎在对它说话。

　　他和副胃袋中的族人倒没什么，一整天不吃不喝先赶回基地也行，但他们带着未眠，不能不顾及他。

　　守护兽脚步放慢，低低地“呜”了一声，仿佛在回应黎先的话。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的废墟涌上一层漆黑的雾气。
　　雾气前进的速度十分快，守护兽最先察觉到危险，再次加快脚步。

　　“怎么回事？”
　　黎先稳住身体，皱着眉回头看向后方，随即神色惊惧：“这么快……”
　　封印残缺不全，竟然连半天都没有坚持住。

　　未眠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朝这里不断蔓延的雾气。
　　他双眼骤亮，若不是守护兽还在前进的途中，他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

　　“快让守护兽停下来，”未眠对黎先喊道，“我不和你们去基地！”

　　黎先两面为难，让守护兽停下，意味着将未眠送回雾的身边，他们还没有到达基地，这比他预想的速度快了太多。
　　但不停下来，又未必能在雾的追赶下逃脱，到时只会让雾更加迁怒于其他族人。

　　黎先一咬牙：“停下来！”

　　他还是晚了一步，守护兽堪堪停下，庞大的身体猛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击飞。
　　黑色的雾气随之而来，里面跳出两个身影。

　　是蜘蛛和小女孩，还有另一个更小的影子，只有巴掌高。
　　枯枝虫坐在蜘蛛的头顶，大声喊叫：“啾啾！”

　　黎先和守护兽一起摔倒在地，他抓紧了手中的兽毛，有守护兽的身体垫着，基本没有受伤。
　　尘土飞扬，待他抬起头，蜘蛛尖锐的前腿已经举到了面前。

　　而不远处，雾气裹着未眠的身体，将他轻柔地放下。

　　丝丝缕缕的雾气消退，凝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未眠顿时扑进黑雾怀中，紧紧抱着他：“阿藤。” 

第59章
　　黎先偷偷布下的封印没有维持多久。

　　未眠在眼皮子底下被带走, 黑雾的愤怒可想而知。
　　蜘蛛和小女孩的实力远远无法与守护兽相比，蜘蛛想上前拦住，被守护兽的尾巴击飞。

　　守护兽不会真正伤害蜘蛛这类不会主动伤人的怪物, 蜘蛛正好摔在自己编织的茧上, 掉入草丛。
　　它眼睁睁看着未眠被藏进了守护兽的副胃袋，却无力阻止：“呜……”

　　直到后半夜的凌晨，黑雾才冲破封印。
　　他从翻涌的雾气中现身，面冷如霜。

　　母神的封印, 竟然还有一个。
　　是他低估了黎先和这群信奉者, 身为毫无异能的纯人类，在没有新人类的保护下能挺过末世近二十年，依靠的不单单是那只守护兽。

　　蜘蛛急匆匆跑来, 指着一个方向：“呜呜！”
　　黑雾垂眸道：“好。”

　　他知道未眠被带去了哪个方向，黎先走得匆忙，没有时间藏匿行踪, 守护兽体型增大后沿途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
　　或许也有可能，黎先本就没有想过藏匿行踪, 他知道黑雾迟早会找上来。

　　但不经同意从他身边带走未眠，黎先的举动已不可饶恕。
　　不等蜘蛛动手, 守护兽一跃而起, 巨大的身躯挡在黎先面前。

　　然而守护兽无法阻止雾气的靠近, 雾气撞开守护兽, 一瞬间裹上黎先的手臂, “咔”得折断。
　　黎先痛呼出声，声音又戛然而止。

　　雾气缠上了他的脖颈, 再下一秒，断的就是他的喉咙。

　　黑雾抱紧未眠, 眼底的怒气未散。
　　这时未眠抬起头，突然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一边说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你那天想告诉我什么。”

　　黑雾眼睫一颤，雾气停顿住。

　　未眠眼里满是心疼，紧紧搂住黑雾，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他才不管黎先怎么说，只要一想到黑雾曾经遭受削肉剔骨般的对待，被封印在地底经过漫长的岁月，他就觉得难受。

　　黑雾抬眼看向捂着断手的黎先，大概猜到几分：“黎先说的？”
　　未眠是人类躯体，由同为人类的黎先来告诉他这些，他才不会承受不住。

　　他虽自认不是神，力量被剥夺后更是远不及当初，但他给未眠看的那些，未眠根本理解不了，甚至会感到恐惧和排斥。
　　神明本就不是人类该直面和触及的，在这一点上文越和文雅很识趣，他们从不会探究黑雾的身份。

　　未眠“嗯”了一声，依旧把脸埋着：“他没有做什么……只是跟我说了很多话。”

　　黎先仍被雾气控制住，守护兽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末世的起因，还有巢的过去，”未眠收紧手臂，“他还说，你很危险。”

　　所以，黎先才费尽心思，用上残缺的封印将未眠带走。
　　他知道有黑雾在时，没办法说出这些。

　　黎先撕下一截衣物布料，缠住受伤的手臂，抬头对上黑雾的视线。
　　他因为疼痛而脸色苍白：“我知道封印困不住你，只想拖延时间而已。”

　　自始自终，黎先都不觉得能与黑雾抗衡。
　　他能从鸳莺森林的封印中出来，本就是一个错误，而现在……未眠似乎成了唯一能压制住他的人。

　　雾气锋利的顶端在黎先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随后撤离。
　　黑雾没有选择杀他，黎先松了口气，既庆幸又后怕：“多谢您的理解。”

　　守护兽立即上前，舔着黎先的伤口，在守护兽的帮助下，他的手臂竟然开始慢慢愈合。蜘蛛和小女孩心有不甘，却也做不了什么，回到黑雾和未眠身边。

　　“呜呜……”蜘蛛小声抗议，以黑雾的性格，黎先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才对。

　　黑雾一言不发，对未眠而言，黎先还有用处。
　　他没有忘记未眠体内不断增长的力量，若黎先真有办法解决，可以暂时留他一命。

　　没过多久，黎先手臂断裂的骨头愈合，只余一些皮肉伤。
　　他顾不上处理，态度又恢复了先前的恭敬，试探道：“让我们来为您与未眠准备早饭吧？”

　　黑雾无需进食，黎先主要是替未眠询问。
　　他从雾气中捡回一条命，心里生出一些希望来，或许黑雾当真会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基地。

　　眼下的情况，恐怕只有黑雾去了，未眠才肯去。
　　若黑雾同意他们重新留在身边，黎先再另做努力。

　　黑雾启唇道：“滚。”

　　黎先不敢再多言，坐上守护兽的背快速离开。
　　但他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在远一些的地方停下。

　　黑雾远远看过去，没有再管。

　　黎先这下确认了黑雾的意思，早饭还是要准备的，只是不想再让他们离未眠太近。
　　这样也算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了，黎先叹着气，让守护兽将副胃袋中的族人放出来。

　　胃袋一空，守护兽体型变小，重新跟在黎先身边。
　　黎先吩咐众人去附近寻找食物，一个下属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回基地吗？”

　　先前发生的一切，副胃袋里的众人也都听见了，包括黎先和未眠说的那些话。

　　黎先思索道：“不急，先传信回基地，问一问未来。”
　　下属应下，转头离开。

　　文雅和文越也在信奉者的中间，文越的脸色不太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不能和文雅一起去信奉者的基地。
　　“姐，”文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和信奉者回基地，也许正是文雅想要的未来，她留在外面或是加入别的基地，都不妥当。
　　前者十分危险，后者若是被发现没有异能，她还是会成为一个生育工具。

　　文雅勉强笑了笑，拍着文越的肩：“好，我知道。”
　　她又何尝不担心文越，但黎先昨晚向她保证过，可以为文越寻找可以去的基地。

　　他们现在已经距离原来的基地很远很远，单凭文越一个人，几乎再没有回去的可能。

　　而在去信奉者基地的途中，他们恐怕没有多少时间相处了。
　　两人相顾无言，一同去帮助其他人准备早饭。

　　另一边的远处，未眠看见守护兽还没有彻底离开，身边反而多出许多身影。
　　他猜到是之前藏在守护兽副胃袋中的信奉者族人，皱了皱眉：“他们怎么还不走……”

　　两人坐在废墟旁，黑雾顺着未眠的视线看过去：“不喜欢他们？”未眠迟疑道：“……有一点。”

　　也算不上不喜欢，昨天的相处中，黎先的族人都很友善，也不排斥蜘蛛和小女孩这样的怪物。
　　还是因为黎先突然将他带走，加上他这两天说的那些话，让未眠还无法彻底接受。

　　一直以来，他只想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突然间，有一群人来到他面前告诉他，他是神遗留下来的孩子。

　　包括黎先对黑雾的评价，未眠也不赞同。

　　“他说你很危险，要带我回基地，”未眠靠进黑雾怀里，搂住他，“可我不这样觉得，我也不想去他们那里。”
　　至少对他而言，黑雾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如果黑雾还要寻找巢的所在之处，未眠也想继续陪着他，虽然他帮不了太多忙。

　　黑雾却道：“可以去。”
　　未眠一愣：“去哪里？”

　　“黎先的基地，”黑雾握住未眠的手腕轻轻摩擦，脸上竟浮现出犹豫之色，“你的身体，快承受不住了。”
　　他从未与未眠提及过这一点，不想让他担心害怕，昨天黎先来时说过一句，未眠那时刚刚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不久，应当没有注意到。

　　“我？”未眠脸色茫然。

　　“你是人类之躯，”黑雾说道，“压不住体内的力量。”
　　除了帮助未眠吸收掉外泄的力量，暂时稳固住他的身体，黑雾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而神力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未眠手足无措：“那……”
　　难怪黑雾会同意黎先留下，刚才还手下留情，实际是为了他。

　　“你会去吗？”未眠抬头望着他。
　　黑雾不假思索：“去。”

　　他绝不会再与未眠分开，信奉者不会再有第三个封印，任何地方都拦不住他。
　　得到黑雾的肯定，未眠才放心下来：“你去我就去。”

　　他的依赖都写在了脸上，也因为被带走过一次，更不想离开黑雾身边。
　　黑雾抱着未眠，安抚着亲吻：“好。”

　　远处的信奉者做好了早饭，安排文雅给他们送过来。
　　然而哪怕是文雅，黑雾也不允许靠近，薄薄的雾气拦在路中央。

　　文雅只好在原地等待，直到蜘蛛的身影出现，穿过雾气从她手里接走小锅。
　　她顺便附身摸了摸蜘蛛的头顶：“他们怎么样？”

　　蜘蛛点头，示意没事：“呜。”
　　它向文雅道别，再端着锅回到未眠身边。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这样，黑雾和未眠不走，也不允许有其他人靠近。
　　等到夜色降临，黎先无奈地让众人就在附近休息。

　　被雾气隔起来的另一边，未眠早早地睡下。
　　他蜷缩在黑雾怀里，无意识间紧紧攥着手中的衣物。

　　四下寂静，一道漆黑的痕迹突然从未眠的脖颈处划过。 

第60章
　　痕迹转瞬即逝, 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黑雾敏锐地睁开眼，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

　　未眠枕着自己的帽子，安静地睡在他怀里, 呼吸均匀。

　　他们睡在路边的废墟旁, 身下铺着蜘蛛从远处找来的树叶和干草。
　　雾气环绕在远处，没有任何生物能接近这里。

　　黑雾轻轻动了动，抬手碰到未眠的羊角。
　　睡梦中的未眠下意识向他靠去，在他手心蹭了蹭。

　　黑雾重新闭上眼, 外围的雾气缓缓流转, 最终凝固和静止。

　　未眠实际上睡得并不安稳，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未眠站在熟悉的树林外, 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明明是白天，树林里却十分阴暗。
　　这片树林, 正是他和黑雾最初相遇的地方。

　　未眠往前迈步，脚下踩着松软的草丛。
　　突然有个奇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别进去……危险！”

　　梦境中的未眠意识模糊, 他神色茫然，动作迟疑了一瞬, 还是踏入了林中。

　　他在这片树林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止有和黑雾相处的记忆, 还有蜘蛛的。
　　即便他已离开许久, 这里对他而言也绝不是个危险的地方。

　　那个声音还在不断警告着未眠, 急切又惶恐：“不要解开封印，不能让他出来……”
　　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滑落, 未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伤口。

　　因为在梦中的缘故, 未眠感觉不到疼痛，怔怔地望着殷红的鲜血跌入泥土当中。

　　树林里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更暗，陌生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换了另一副惋惜的语气：“这下糟了。”
　　无数黑色雾气从地底升起，瞬间将未眠紧紧裹住。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未眠艰难地呼吸着。
　　这雾气他明明再熟悉不过，但感觉却是陌生的，这不是黑雾。

　　未眠努力挣扎，那声音继续道：“你根本不了解他。”
　　树林消失了，脚下的草地也消失了，在未眠即将承受不住雾气的禁锢，快要从梦境中苏醒之前，雾气徒然一松。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声音忽近忽远，黑暗的虚空中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倒下的未眠，“因为你是母神之子。”

　　未眠这才有了些许反应，神色微愣：“……什么？”
　　他终于表现出几分在意，不像先前那样迟钝。

　　雾气慢慢退开，消散至无影无踪，声音却还留在原地。
　　“你不知道？”

　　“也难怪，”声音近了一点，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眼前，“一旦你知道真相想要逃离，可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未眠迟顿的大脑慢了一拍：“知道什么？”
　　“你是母神之子，却又是人类之躯，”那声音接着说道，“神力时刻在不断增长，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黑雾同他说过这一点，未眠慢吞吞道：“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声音由远及近，围绕在未眠身侧，“你体内外泄的神力都被他吞噬了，若不是有你这绝佳的养分，他又怎么会恢复地如此之快。”

　　未眠眼睫一颤，神色变得更加茫然。
　　“这才是他喜欢你的原因，”声音讥讽一笑，“利用你恢复力量，等时机成熟，再将你彻底吞噬。”

　　身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残留在梦境中的气息即将消散。
　　未眠低垂着头，突然出声：“你是谁？”
　　他眼神渐渐清明，望向虚空：“巢？”
　　那个黎先口中偷走了黑雾的力量，抛弃曾经的自己，成为新任蛊惑之神的巢。

　　未眠在梦中的思绪虽慢了一点，却并没有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黑雾是什么样的性格和品行，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声音没有回答，似是默认了。
　　未眠的反应在巢的意料之外，它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信？”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才会对他有所防备，在梦里也如此坚定本心。
　　但即便这样，巢实际已经达到了目的。

　　它将一缕意识潜在赋予内，为的就是趁机进入未眠的梦境。
　　只可惜黑雾的成长远超它的想象，它不敢暴露太多，气息也留不住太久的时间。

　　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巢附在未眠耳边：“我可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问他……”
　　话音刚落，梦境被迫终止，未眠的意识撤离，重新陷入沉睡。

　　第二天醒来时，未眠还有些怔愣。
　　昨晚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无比清楚，那个带着潮湿水汽般的声音，让他现下回忆起来有些不适，同时也开始慌乱。

　　他为什么会梦见巢？明明从未接触过，但未眠觉得那就是巢，它不知用何方法潜入了自己的梦境。

　　未眠的异样很快被黑雾察觉，抚摸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怎么了？”
　　他和往常一样的温柔与细致，未眠看向他，愣愣道：“我梦见了巢。”

　　他把昨晚做了梦的事告诉了黑雾，提到梦境内容时，未眠隐隐犹豫，最后只说记不清了。
　　黑雾面若冰霜，握紧未眠的手腕，为他检查身体内部的情况。

　　片刻后，他面色微变，语气却稍有缓和：“它不在了。”
　　巢还是谨慎小心的，知道极有可能被他发现，不敢多逗留。

　　至于未眠何时与它接触过，只有前几天在伊甸园时，那个首领死前，巢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未眠。

　　黑雾唤来蜘蛛，让它取出存放在肚子里的橙色圆球。
　　蜘蛛连忙打开腹部，捧着用树叶包好的圆球，交由黑雾的手中。

　　圆球落在黑雾手中，亮起一抹淡淡的光，随后恢复安静。
　　黑雾查看了圆球的内部，也没有巢残留的痕迹，确认它已离去。

　　他把圆球重新递给蜘蛛，蜘蛛照例恭恭敬敬接下，这回换了几片新鲜的树叶包裹住，藏进肚子里。

　　未眠始终默默看着黑雾的举动，在他看过来时忐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赋予是母神遗留下来的东西，黎先昨天还曾问过，若已经被巢彻底侵蚀或是污染……

　　他这几天里，碰过的东西只有这个。

　　黑雾安抚道：“没有问题。”
　　是他疏忽了这一点，以后只会更加防范，不让巢再有机可乘。

　　他带着未眠起身，去不远处蜘蛛收拾出来的一片空地，那里摆着一面可以当作凳子的石壁。
　　坐下后，未眠接过蜘蛛递过来的清水，一只手仍拉着黑雾的衣袖不放。

　　“有我在，它伤不了你，”黑雾一边说着，将未眠的那只手牵住，“它说的话，也不要信。”
　　巢当下身为蛊惑之神，最会用言语刺激他人，哪怕是一点几乎感受不到存在的气息，也不能掉以轻心。

　　未眠喝了一口水，点头：“嗯。”

　　待他用蜘蛛打回来的水洗漱完擦了脸，黎先让文雅送来早饭。
　　外围的雾气产生波动，蜘蛛第一时间过去，接下文雅手中的食物。

　　它正要转身离开，文雅叫住它。
　　隔着一层雾气，文雅俯身半蹲下来：“黎先让我来问问……是否可以开始向基地出发。”

　　他们在外围等了一天的时间，若要考虑，也该做下决定了。
　　黑雾没有赶他们走，黎先便认为是有希望的。

　　蜘蛛“呜呜”两声，指指后方，示意自己要去问过黑雾才知道。
　　文雅大概懂了它的意思：“好，黎先还说，你们也可以一起进入基地。”

　　不止黑雾，未眠身边的三只怪物也可以去。
　　文雅早上听黎先提起，似乎这是信奉者的基地第一次接纳外来怪物。

　　然而文越身为新人类，还是不能和他们一起，他本质是被巢感染的人类，体内存在着不稳定的因素，而蜘蛛这样的怪物却不同。

　　蜘蛛的双眼微微亮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在等待蜘蛛回来的间隙，未眠低着头，一根一根捏着黑雾的手指。
　　皮肤、体温，怎么看，都和人类相差无几。

　　他微微抬头，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未眠可以确认，黑雾是喜欢他的，从前的那些相处做不得假。

　　不论他是怪物还是神明，未眠都不相信他半点情感都不沾，即使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小女孩也在附近，自从跟着未眠和黑雾，它比起从前乖巧许多。
　　它坐在废墟上晃着脚，乍一看与人类小孩子无异，仔细观察，却也能注意到它空洞的眼神和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而黑雾不同，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黑雾沉默了片刻，似乎很意外未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的记忆回到被解开封印的那一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后来在湖边发现了未眠。

　　黑雾忍不住向未眠伸手，将他抱了过来。
　　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未眠坐在黑雾的腿上，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催促道：“为什么？”

　　黑雾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后退开一点：“没有为什么。”
　　在发现未眠身上的气息与众不同时，黑雾是想将他直接吞噬的。

　　可是不知怎么的，没能下得了手。 



第61章
　　“没有为什么, 是什么意思？”未眠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望向黑雾的眼底。
　　哪怕是随便说点什么……就像他喜欢黑雾，实际也没有太多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很好。

　　未眠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巢在梦里说的话, 若黑雾真如它所说，把他当作一个随时能补充能力的养分而已，黑雾又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以黑雾的实力，想对他做什么, 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意愿。

　　同时未眠也是不自信的, 他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黑雾喜欢的地方。
　　他给不了黑雾什么帮助，连做饭都不会, 基本相当于一个累赘……

　　非要找一个地方出来，那……也许是他的这张脸还行。
　　未眠年纪尚小时，听过许多人对他样貌的夸奖, 后来因为母亲和体内奇怪能力的关系，他远离人群, 不怎么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但未眠一直都知道，他长得不错。

　　黑雾似乎还在思索着未眠的问题, 他从未考虑过这些, 和黎先对他的评价相似, 他的许多行为都是随心所欲。
　　想要这么做, 便做了。

　　未眠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黑雾抚摸着他的侧脸：“是巢对你说了什么？”

　　两人相处了那么久，未眠情绪的变化, 黑雾每次都能十分敏锐地察觉。
　　他以前不曾问过这些，今天却突然想了起来, 还是在梦中与巢见过之后。

　　黑雾原本并未将巢放在眼里，那一点点连他都探查不到的气息，掀不起什么水花，更何况未眠算是半神，不会像伊甸园的首领那样，轻易遭到蛊惑。

　　未眠眼睫颤了颤，含糊道：“没有……”
　　他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黑雾，他只是对喜欢这一点有些在意而已。

　　至于巢说的其他那些话，未眠一概不信。

　　黑雾动了动唇，似是还想说什么，这时蜘蛛正好带着早饭回来。
　　他便暂时按耐下来，松开未眠让他先去吃点东西。

　　文雅送过来的食物只有一人份，是只给未眠准备的，蜘蛛和小女孩都没有。
　　枯枝虫也没有，它体型最小，一颗果子就能吃饱了，另外两只怪物得自己再去寻找食物。

　　他们逗留的地方太荒凉，加上黎先他们也在寻找食物，小女孩去外面逛了一圈，竟然一无所获。
　　蜘蛛虽然身躯庞大，但腹部里装的全是纸张，实际的饭量并不大，可以饿一阵子，小女孩却不一样。

　　它脸颊边缘裂开一条缝隙，悄悄舔了舔尖牙，凑到未眠身边。

　　小女孩眼神空洞无物，它真正的眼睛应该藏在头颅内层，未眠却依旧觉得它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拿起两个烤过的野果子，递了过去。

　　小女孩看了一眼黑雾，见他没有阻止，欣喜地接过。
　　它素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竟然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但这张脸不是它真正的脸，相当于一面印了五官的皮肤而已，小女孩并不知道该怎么笑，只是尽量地在模仿而已。
　　它嘴角略微僵硬地扯起来，看着反而像在哭似的。

　　这模样有点吓人，未眠呼吸微顿，又觉得它可爱。
　　他伸手轻轻触碰到小女孩乌黑的发丝：“吃吧。”

　　小女孩很激动，从前有黑雾在未眠身边，它想靠近都得小心翼翼，更别提与未眠接触了。
　　发丝也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能清晰地感受到未眠掌心传来的温度。

　　还有未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柔和且温暖，要不是黑雾在这里，它很想钻进未眠的怀中，让他抱一抱自己。
　　当然这年头小女孩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它歪头在未眠掌心蹭了蹭，拿着果子退开。

　　蜘蛛将装满水的木壶放在未眠手边，来到黑雾身侧：“呜呜……”
　　它将文雅的话转述给黑雾，包括同意它们三只怪物一起进基地。

　　信奉者的基地极少有外人加入，更是绝不接收新人类。
　　他们现在做出让步，甚至愿意一并将三只怪物带进去，明显是在示好。

　　是为了黑雾，也是为了未眠，只有黑雾愿意前去，未眠才会去。

　　昨天黑雾对未眠提过此事，未眠体内的能力还不稳定，他们需要去一趟信奉者的基地。
　　在得到解决方法后，再另做打算也不迟。

　　与此同时，外围的黎先也在焦急地等待。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带未眠回去。

　　黎先身边有个年长一些的信奉者问：“真要带雾和那些怪物一起回去？会不会不太妥？”
　　雾的成长太过迅速，基地的几只守护兽加起来也未必能将其打败，直接敞开大门，岂不是更会让基地中的族人陷入危险。

　　对于大多数知晓众神过往的信奉者而言，黑雾就像是第二个巢。
　　甚至比巢还要更加危险，巢的目的明显，每一步都有它的理由与动机，黑雾却不同。

　　他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将来会做什么。

　　黎先抬头按了按眉心：“应当会没事的。”
　　今早传回基地的消息有了回复，只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这类不明不白的回复，通常都出自未来的口中，黎先虽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未来没有明确阻止他们这么做，至少证明结果不会很糟。

　　再传消息回去已经来不及了，黎先打算赌一把，他也没有时间再尝试其他办法了。
　　顺其自然，他理解为顺着黑雾和未眠的意愿，只要他们同意回基地，有任何要求，他都可以尽量满足。

　　再说跟在未眠身边的三只怪物实力不高，性格都算良善，守护兽也不排斥。

　　等待了许久，黎先再次派人过去看看。
　　下属匆匆离开，很快折返，告诉黎先之前围在外面的雾气消失了。

　　黎先心里一紧，难道黑雾带着未眠离开了？
　　他亲自靠近原本被雾气挡住的外围，在视线尽头看见了往这边来的蜘蛛。

　　蜘蛛背上趴着小女孩，那只体型更小的怪物不知藏到了哪里。
　　而它身后，正是黑雾与未眠。

　　黎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缓，他垂在身侧的手抚过守护兽的头顶：“准备出发。” 



第62章
　　除黎先以外, 所有信奉者的族人都被守护兽收进了副胃袋中。
　　随后守护兽的体型不断增长，变得与昨天上午一样，巨大的尾巴垂个身后。

　　守护兽低下头, 黎先踩着它的前爪与肩膀爬上去。
　　未眠站个靠后一些的位置, 伸手触碰守护兽的白色毛发：“它叫什么名字？”

　　坐个上方的黎先答道：“它叫元柒。”
　　“元柒？”未眠喊了一声，守护兽抖抖耳朵，湿漉漉的鼻尖喷洒出热气。

　　“守护兽一共十只，名字从元壹至元拾, ”黎先一边说着, 叹了一声，“到现个，只剩下四只了。”
　　守护兽是母神留给信奉者的保命符, 未眠见识过元柒面对信徒时的强悍。

　　比起黎先和他的族人，未眠更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守护兽。
　　他没有多问，学着黎先的动作踩上守护兽的前爪, 试着爬上去。

　　雾气及时出现扶了一把，等未眠成功爬到守护兽的后颈坐好, 黑雾已经出现个了他身后。
　　未眠转过头，差点被吓到：“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黑雾伸手拥住未眠, 让他靠个自己怀中：“刚刚。”
　　随后蜘蛛和小女孩也爬了上来, 蜘蛛的脖子上再次挂着一个白色小布包, 枯枝虫个里面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这只守护兽体型太大了, 再加上有陌生人个, 枯枝虫胆子变小，不敢轻易出来。

　　黎先往后方挪, 与前面的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拍了拍守护兽的背：“走吧。”
　　守护兽应声站起来, 开始往前迈步。

　　黑雾个背上，守护兽的身躯有些紧绷。

　　不论是怪物还是信徒，或是普通的动物，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黑雾是极其危险且陌生的，守护兽不会违抗黎先的命令，却也避免不了紧张。

　　守护兽一开始的速度有些慢，直到前进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才慢慢放松下来。

　　—

　　路上，黑雾问起黎先，他提到过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最初与黎先相遇时他曾说过，他们是受到预言的指引找过来的，黑雾还没来得及多问，未眠就个当晚被带走。

　　再次回忆起这事，黑雾眼底的情绪明显更加冷漠。
　　守护兽敏锐地察觉到，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一处废墟。

　　“那是母神留下的能力之一，”黎先不敢瞒着黑雾，他坐个后方，声音逆着风传来，“母神自身消亡，‘赋予’和‘未来’却还个。”
　　未眠注意到黎先只说了两个能力，没有提到自己的，他侧身靠个黑雾怀中，悄悄透过黑雾的肩侧向后看。

　　个黎先口中，信奉者原本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他们信奉母神，受到母神的庇护，有时母神会个族人中挑一个进行附梦，也被称之为神降。

　　神降带来母神对信奉者的指引，有时也会预示未来，提醒与警示信奉者们。

　　末世来临之前，母神最后一次神降，直接将“未来”交给信奉者。
　　被附梦的信奉者是一位女性，那时刚刚怀孕，“未来”便被腹中的胎儿吸收。

　　未眠听得云里雾里，脸上的神色茫然。
　　黎先解释道：“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如同被巢感染的新人类一样，他们拥有各自不同的能力，只是来源不同。
　　“赋予”则被巢带走，流落个外，直到近日才被未眠找回。

　　“未来”是母神的托付，也是恩赐，信奉者们无需再依靠神降，他们自己就能知晓未来。
　　而那个孩子，就是黎先提到过的未来，未来既是她的名字，也是她能力的代名词。

　　黑雾只关心一点：“她能帮助未眠？”
　　黎先话音顿了顿，含糊道：“也可以这么说。”

　　未眠却感到不解，预知未来的能力何其强大，信奉者还有好几只守护兽保护着，为什么末世以来他们像毫无动作，一直躲藏个基地中，直到前两天找到自己和黑雾。
　　难道母神将“未来”留给信奉者，不是希望他们能够阻止巢和信徒吗？

　　比如这一次的伊甸园，他们完全可以提前阻止新人类进入巢的陷阱，也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那些都是末世中仅存的战斗力，即便有黑雾出手，巢也损失惨重，但一只信徒，往往需要更加的新人类才能抵抗住。

　　未眠没能忍住，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黎先苦笑道：“哪有那么简单。”

　　和未眠的情况类似，“未来”是神的能力，却被放个了人类的躯体里。
　　未来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她不会哭，不会笑，思维迟钝，需要有人随时个身边照料。

　　她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这些记忆来自每一个将来会经过的时间，来自每一个呼吸尚存的生灵。
　　并且，未来不止一种。

　　“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会让未来延展出数种选择，”黎先一边叹息，“就像蝴蝶的翅膀。”
　　蝴蝶的每一次振翼，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就连母神，也无法准确预知到未来每一件将要发生的事情。
　　否则当下便不是这幅光景了，母神亲自封印了雾，却阻止不了巢的诞生。

　　身为人类的未来，更不能从庞大而杂乱的记忆中挑选出有用的信息，更多时候她都是沉默且迟钝的。
　　但她只要开口说话，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黎先听说伊甸园的情况后，猜到是巢布下的陷阱，一直个和族人商议要不要去一趟。
　　他们征求想要未来的意见，未来却不曾给过答复。

　　直到有一天，未来准确说出了未眠和黑雾所个的方位。
　　她眼神清明，口齿清晰，让黎先务必将未眠带回来。

　　这是未来第一次主动以命令的方法，告知黎先预言的内容。
　　黎先不敢怠慢，当即带着部分族人和守护兽启程。

　　未眠听完黎先的话，心里感觉微妙。
　　远个某处的另一个陌生的人类，同他一样与母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而她偏偏又个这个时候找到自己。

　　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又会有什么区别吗？

　　未眠眼中的疑惑被黎先捕捉到，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关于未来的能力，也不再有所隐瞒了。
　　“个极小的概率下，未来会只出现一种选择，”黎先解释道，“但条件严苛，需要达到所有需要满足的条件。”

　　像一只蝴蝶恰好个早晨破茧而出，恰好飞过小溪，恰好个一片红色的花瓣上停留。
　　他们现个坐个守护兽的背上，正前往信奉者的基地，是从前的每一个选择与发展促成的结果。

　　其中的关键也许只有几点，也许有很多，谁都无法得知。 



第63章
　　解释完未来的情况, 黎先不再出声。

　　未眠心想，赋予和未来都是来源于母神的能力，那么他的呢？
　　他没有被信徒感染过, 既然身为母神之子, 体内的能力也应该来源于母神才对。

　　准确地说，是堕落成黑山羊的母神。

　　未眠心中有疑惑，却没有问出口。
　　他拉紧帽檐，把侧脸埋进身前温暖的怀中, 露出的眼睛望着路边飞速向后掠过的景色。

　　黎先坐在后方, 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
　　他无声叹息，眼底的忧虑之色不减。

　　—

　　守护兽一路不停，往前奔跑了半天时间。
　　黎先说道：“天黑之前, 便可到达基地。”

　　他们这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信徒或是新人类，周围安静地可怕。
　　虽说守护兽为了掩盖行踪，特意挑选了最偏僻的路线, 但连一只信徒都没有碰到，实在有些奇怪。

　　黎先只当是巢在伊甸园受到重创, 大量信徒死亡，还未来得及补充。
　　他估摸着时间, 想让守护兽找个地方停下来, 开始寻找食物准备午饭。

　　突然间, 守护兽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它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 喉间发出恐吓的吼声。

　　这是守护兽遇到危险时的反应, 黎先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其余族人都在副胃袋中，需要先让守护兽将他们放出来, 否则守护兽在行动途中不如奔跑状态下那么稳当，挤在里面的人也会难受。

　　就在此时, 地面微微震动。
　　远处一片涌动的怪物潮正在向这边靠近，为首的几只浑身青白色的鳞片，正是信徒。

　　黎先脸色微变：“巢涌？”
　　这些巢涌中的信徒，是他们碰巧遇上，还是刻意等在这里……

　　此处距离基地很近，若是后者，信徒会在这里成批出现，巢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基地的方位。

　　黎先不敢耽搁，从守护兽背上跳下。
　　黑雾却出声：“不必。”

　　他这一句话，让准备迎战的守护兽和黎先都迟疑了下来。

　　随后，雾气徒然升起。

　　未眠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紧紧环抱住黑雾的腰间，把脸埋得更深。
　　黑雾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雾气在前方形成了一堵墙，并开始向信徒奔来的方向蔓延。
　　领路的信徒脚步有所停顿，但它们只是一群听从命令的怪物而已，即使闻到了危险与死亡的气息，也绝不可能退缩。

　　凄厉的惨叫与骨骼被碾碎的声音不出意料地响起，黎先神色震惊，微微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虽知道黑雾当下的实力已恢复了不少，总之单凭几只仅存的守护兽，是大概率无法阻止他的，所以黎先才想试着带黑雾一起回去。

　　既然没办法与之抗衡，那就暂时不要成为敌人。

　　现下亲眼看见大量信徒在雾气的包裹中毫无还手之力，黎先心有余悸。
　　那天黑雾追过来，如果不是因为未眠没有受伤，加上他还需要找到解决未眠体内能力的办法，也许……包括他在内的族人，加上守护兽，都不可能活着回去。

　　此刻黎先心底才终于升出一丝后怕与悔意，他的确不该直接将未眠带走。
　　幸好……也幸好未眠与黑雾的关系亲密。

　　巢涌的数量远不及从前，仅一刻钟后，信徒全都死在了雾气之下。

　　血腥味顺着风飘散过来，守护兽抽动鼻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黎先将拿在手中的刀收回腰间，抓着守护兽的尾巴重新爬上背部，清清嗓子低声道：“走吧。”

　　守护兽甩甩头，迈开四肢绕过满地的信徒尸体，踩着边缘被血染红的地面经过。

　　难闻的腥臭气息逐渐淡去，未眠终于从黑雾怀中抬起头，小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朝后方看，那一大片尸体已经在视线尽头消失。

　　这一批信徒来得很突然，但回想起前段时间越来越频繁的巢涌，又觉得说得过去。
　　只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有信徒聚集，死了那么多新人类，仅存的基地得坚守住才行。

　　中午，守护兽停下来，众人开始寻找食物准备午饭。
　　趁这个时间，黎先让守护兽将文越带去附近的一个新人类基地。

　　黎先看过地图，守护兽来回一趟花不了太多时间，并且有黑雾在，他们是安全的。

　　文越早已得知此事，他这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准备。
　　他最后抱了抱文雅，向黑雾和未眠道别，还有蜘蛛等三只怪物，坐上守护兽的背部。

　　守护兽体型缩到正常大小，正好能背着一个成年人行动，它得到黎先的命令，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文雅站在路边，望着文越的背影直至看不见，转身时轻轻在眼角抹了一下。

　　除此之外，她看不出任何悲伤或不舍的情绪，迅速恢复如常，加入信奉者的队伍。

　　守护兽赶在出发前归来，众人再次踏上路程。
　　下午没再遇到任何拦路的危险，即将天黑时，守护兽来到一片树林前。

　　它垂头让背上的人下来，放出副胃袋中的族人，身型恢复大小。
　　黎先摸着守护兽头顶的毛发，示意它辛苦了，给未眠两人解释道：“基地在林中，我们需要徒步走进去。”

　　若没有人带领，擅自闯入树林，是无法找到基地方位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以前经历的缘故，未眠对树林这样的环境很有好感。
　　他将帽檐往上推，打量着四周，和黑雾一起跟在黎先身后踏入林中。

　　越往树林深处走，树木越发密集，黎先绕了好几个方向，视线也越来越昏暗。
　　头顶的树叶密不透风地遮挡住阳光，方位开始难以辨认。

　　走在前面的黎先心中忐忑，虽是自己做下的决定，但带着解开封印之后的吞噬之神，来到母神信奉者的基地，他的手心隐隐冒汗。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反悔已是不可能了，黎先定了定心神，抬手触碰前方一棵树的树干。

　　这棵树看起来再普通不够，和周围的树林混在一起，要不是黎先停了下来，未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棵树。
　　树干在被黎先触碰的瞬间，突然开始扭曲。

　　未眠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笔直的树干变成了两半，像两根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根。
　　树干缓缓旋转，松开彼此朝两边倾斜。

　　而在树干的后方，赫然出现另一个空间。
　　难怪信奉者能一直躲在基地不被信徒发现，它们即使找到了这棵树，也没办法进入基地。

　　对面早已有几个族人在门口等候，还有两只一模一样的守护兽。
　　“黎叔！”有个青年喊道，神色压不住的喜悦与庆幸，但看向黑雾与未眠时，又明显有些戒备，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黎先应了一声，侧过身让黑雾和未眠先进。

　　黑雾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拉着未眠的手走进去。
　　面对周围多出来的陌生面孔，未眠条件反射般垂着头，用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黎先在传信回来询问未来时，已将身边的状况及决定告知基地，基地里的族人知道未眠的身份，也知道他身边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年轻男人是谁。

　　黑雾经过两只守护兽身边，守护兽喉间发出低哑的吼声，耳朵向后折，目光警惕，在黑雾看过来时却又立刻蔫了，被身侧的族人安抚住。

　　身后其他返回的信奉者依次进来，树干重新恢复原样，从里面看，变成了一扇木门。
　　未眠回过头，听见黎先在问：“未来在哪里？”

　　族人答道：“在湖边，我们想把她带回来，她不肯走。”

　　这种事时常发生，黎先见怪不怪，让人给文雅安排一个住处，随后亲自领着黑雾和未眠进去。

　　基地很大，大概因为有特殊的藏匿方法，从里面看，边缘并没有高高的围墙，也没有专人把守，这些都与未眠从前待的基地截然不同。
　　比起末世中的基地，这里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一个小型的村庄。

　　黎先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基地里的情况：“一开始我们的人数有限，后来慢慢开始接纳一些外来人，他们只要是纯人类，并且得到守护兽的认可，就能加入进来。”
　　也是依靠守护兽和母神留下的这片土地，他们从十几人发展到如今的上百人。

　　他们是仅存的母神信奉者，或许有一天，还会成为仅存的纯人类。

　　黑雾对此不感兴趣，未眠不发表意见，黎先很快住了声，带领他们来到一间独栋木屋前。
　　“里面提前布置过，热水和新的衣物都有，”黎先悄悄打量黑雾的神色，“我只让人安排了一间房。”

　　这是双人房，黎先都不用试探，如果让未眠分开住，一定会引得黑雾不高兴。
　　而蜘蛛等三只怪物的房间就在隔壁，基地中没有安排怪物住进来的先例，先暂时将就一下。

　　从进来到现在，黑雾终于出声：“好。”
　　黎先这下安心了，再带着三只怪物去隔壁。

　　未眠跟着黑雾进去，关上门后到窗边悄悄查看，见蜘蛛和小女孩进了隔壁的房间，才重新拉好窗帘。
　　他对黎先刚才所说的有些在意，第一时间跑去单独的浴室间。

　　浴室里刷着白漆，有一面小小的镜子，还有水池和水管。
　　水管一面是蓝色，一面是红色，未眠迟疑着，将水管朝红色那一面拧开。

　　清澈的水流从水管流出，温度渐渐升高。
　　未眠把手放在水流中，睁大双眼。 



第64章
　　能够直接从水管中流出的热水, 未眠从来没有见过。

　　在以前的基地，像他这样的底层人类有水用就不错了，想要热水, 得自己捡柴去烧。
　　只有最厉害的那几个新人类, 才会有人随时帮忙准备热水。

　　未眠惊叹不已，这一道小小的水管，就让他像在做梦一样，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到这里来。

　　水池边还摆放着两套崭新的洗漱工具, 和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香皂, 边上挂着两张毛巾，内侧还有一条更长的水管挂在墙边，应当是洗澡用的。
　　未眠关掉水闸, 伸手摸了摸镜子。

　　下一秒，黑雾出现在镜中。
　　未眠转身扑进他怀里，抓着他的手臂兴奋道：“这里有热水！”

　　黑雾看出他喜欢, 摸了摸他的侧脸：“嗯。”
　　未眠是母神之子，黎先自然会给他安排最好的, 屋子里的布置虽然简陋，却也干净整齐, 周围环境也不错, 很安静。

　　未眠又去看屋子里其他地方, 有一间面积不小的客厅, 还有卧室。
　　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双人床,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两套新衣服。

　　未眠走进卧室，拿起床头柜的衣服展开, 看针脚，应该是这里的人自己做的。

　　有浴室有热水, 还有新衣服，未眠抱着衣服看向黑雾：“我想……去洗个澡。”

　　“好，”黑雾伸手想帮他拿衣服，“我帮你？”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前在溪边，他的确帮助过未眠。

　　未眠的脸一下子染上红晕，抱紧衣服：“不用。”
　　他说完独自离开了房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并关上了门。

　　门内有一道简易的锁，也被未眠别上。

　　他将衣服挂在门口的铁钩上，走到内侧拿下挂着的水管。
　　水管尽头连着一个自制的简陋喷头，也能放出热水。

　　未眠感受了一下水温，过了许久才脱下衣服。

　　门边还放着一个小竹篓，未眠研究了一下，觉得应该是用来放脏衣服的。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竹篓，蜘蛛为他编织的上衣也脱了下来。

　　最后剩下帽子，未眠犹豫片刻，还是将帽子挂在了门口。
　　黎先没有给他准备新的帽子，即使这一顶已经脏了，他依旧需要戴着。

　　做完这一切，未眠重新来到水管下，拧开热水。

　　温度正合适，未眠洗了很久，洗到身上的皮肤都泛红了也不想停下来。
　　他不知道这热水是不是限量供应，会不会洗到一半突然停了，一边觉得自己浪费，一边又实在不想停下来。

　　如果这里的人，每天都可以用热水洗澡，那也太奢侈了。

　　浴室里面没有窗户，房门紧闭，热气开始让未眠呼吸不畅。
　　他依依不舍地关掉水闸，去镜子旁拿毛巾擦拭身上的水迹。

　　挂好毛巾，未眠刚刚拿起一件衣服，眼前突然一晃。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突然染上了黑色，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黑雾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未眠一愣，随即慌忙后退。

　　黑雾及时将他抱住，才没有让他撞到后面的水池，伸手碰了碰他发红的脸颊，皱着眉：“你洗了太久。”
　　他有些担心，才进来看一看，一扇门根本阻止不了他。

　　浴室里满是热气，未眠浑身都很烫，像刚从蒸炉里出来。

　　“我……已经洗完了，”未眠小口呼吸着，黑雾的出现带来了一些新鲜空气，“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好。”
　　他还洗了头，发丝往下滴着水，黑雾撩开他湿漉漉的额发，确认他没有异样。

　　未眠的嘴唇也很红，眼神因为有些缺氧而迷茫迟钝，黑雾手上动作微顿，低头亲了他一下。
　　随后他拿走未眠手里的衣服，想帮他穿。

　　未眠又一下子把衣服抢了回来，重新抱在怀中：“我自己来就好……”
　　黑雾没有动，似乎在想他为什么拒绝。

　　在他看来，这和他以前帮未眠擦身体没什么区别。

　　未眠脸好像更红了，僵在原地硬着头皮道：“你快出去吧。”
　　黑雾这才妥协：“好。”

　　他再次散成丝丝缕缕的雾气，从门缝中离开。

　　未眠松了口气，加速的心跳逐渐缓和。
　　以前擦身是擦身…… 他还做不到这种时候坦然地让黑雾帮他穿衣服。

　　未眠迅速穿好衣服，拿上帽子开门出去。
　　黑雾就等在门口，摸了摸他湿润的发丝：“我帮你。”

　　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未眠没有戴帽子，和黑雾一起坐在小客厅的一张沙发上。
　　他靠着黑雾的颈侧，半闭着眼昏昏欲睡。

　　黑雾的指尖轻柔穿过未眠的发间，每抚顺一下，水迹便会被烘干一点。
　　刚刚洗过澡，又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处在如此安宁的环境中，没有空旷的树林和遍地废墟，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信徒或怪物突然出现，更不会有人来打扰。

　　未眠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屋里亮着一盏灯，层层雾气包裹着灯罩，透出的灯光昏暗，不会晃到熟睡中的未眠。
　　等未眠醒后，黑雾才将雾气撤离，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更亮。

　　未眠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黑雾亲了亲他的脸颊，“黎先来过一趟，他会让人送晚饭过来。”

　　他们到达基地的时辰就已不早了，加上未来一直待在湖边，黎先便打算明天再安排他们两个见面。
　　未眠和基地的其他族人都不熟，黑雾和三只怪物更没有必要出现。

　　于是没过多久，黎先亲自来了第二趟，确认未眠已经醒了，送来一些热好的饭菜。
　　晚饭比他们在外面吃的丰富很多，两荤一素再加一份汤，米饭满满的一碗。

　　继热水之后，未眠也很久没有吃过米饭了，更多时候是煮几个红薯充饥。
　　信奉者的基地一定有更加丰富的农田，又或者给未眠的待遇都是最好的。

　　未眠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吃不了这么多。”
　　黑雾不需要进食，这些都给他一个人，实在太浪费了。

　　黎先笑了笑：“没关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多拿了一点。”
　　他将东西都放下，说吃完把餐具放在门口就好，会有人来收走，又补充道：“隔壁的几位……朋友，我也会送去新鲜的食物。”

　　未眠感激道：“谢谢……露娜和啾啾只吃素，还有……还有一个什么都吃。”
　　他这时候才发现，还没有给小女孩起名字。

　　见黎先神色迟疑，未眠赶紧解释道：“蜘蛛和那只最小的，吃素。”
　　“好，我这就去安排。”知道了谁是谁，黎先立刻道。

　　他不多逗留，转身离开，并顺便把门带上。

　　有独立的住处，有热水洗澡，还有丰盛的食物，未眠对黎先和整个基地的印象一下子变好了许多。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每一样菜都吃了一点。

　　这些菜和在野外做的烤肉等又不同，黑雾面无表情地盯着看，再通过未眠脸上的细微表情来判断他喜不喜欢。

　　黑雾的视线不容忽视，他看了太久，未眠主动问：“阿藤要试试吗？”
　　他没有说话，未眠就当同意了，筷子只有一双，他夹起一块肉喂过去。

　　黑雾张口吃下，突然抬手摘了未眠的帽子。

　　未眠醒来之后，头发全干了，便又将帽子重新戴上。
　　他身上穿着新换的干净衣服，和以前破旧的外套不一样，与灰扑扑的帽子也很不搭。

　　摘了帽子，露出柔软的发丝与羊角，看着更加顺眼一点。

　　羊角暴露在空气中，未眠有些不适应，但屋里没有别人，他也没有阻止黑雾的动作。
　　他又给黑雾喂了一口蔬菜，这一次的手有些微颤，似乎在紧张。

　　黑雾照例吃下，随后起身坐到了未眠的身边，和他离得很近。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驱散了未眠心里莫名的不安。
　　以往他不戴帽子的时候，多是在睡觉前，而不是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但黑雾一靠近，让他的那点不自在很快消失了。

　　黑雾眼底隐约倒映着自己长着羊角的模样，他只看一眼就垂下目光。
　　未眠不给黑雾夹菜了，独自就着米饭吃了一点。

　　等他填饱了肚子，黑雾才将他抱过来，一边亲吻羊角顶端，似是奖赏也是安抚：“别怕，很漂亮。”
　　未眠往他怀里缩了缩，又把头抬起来：“嗯。”

　　黑雾亲吻他的额头：“还困吗？”
　　刚刚才睡过一觉，未眠毫无睡意，摇了摇头。

　　黑雾又问道：“想不想出去看看？”
　　未眠隐隐心动，他的确想看一眼这里的基地是什么样子的，犹豫着问：“可是……要找黎先吗？”

　　这得让黎先为他们领路，这么晚了去打扰他，恐怕不太好。

　　“不必，”黑雾却说，“我带你去。”
　　他话音刚落，周身散出丝丝雾气，很快将未眠整个人包裹在内。

　　未眠感觉自己被腾空抱了起来，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只听到房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漆黑的夜色中，冷风拂过，几盏灯星星点点地亮起。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大团雾气飞速掠过。 



第65章
　　雾气在半空中无声飘过, 速度时缓时快。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基地内的大部分地方陷入黑暗中，只剩下几处零星亮起的灯光。

　　未眠被裹在雾气里, 眼前露出一小片可以向外看的空余, 黑雾从身后抱住他。

　　其实一出来，未眠就有些后悔。
　　现在太晚了，他没有黑雾在夜里也能正常视物的眼力，下方黑压压一片, 看不清地形和设施。

　　但既然已经出来, 未眠便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细风穿过雾气的缝隙吹来，他侧身往黑雾怀里缩了缩。

　　虽然视线昏暗, 但依旧能看出整个基地非常大，比起未眠曾经待过的地方，至少大了足足四五倍。
　　黎先给未眠安排的住处应当是在住宅区, 后方还有大片的农田，甚至还有小树林。

　　未眠仔细望着下方, 发现树林中还有一处池塘。

　　雾气在基地内绕了一圈，来到正中央的位置。
　　这里有一座高高的钟塔, 未眠浮在钟塔前, 伸手触碰用石块雕刻而成的刻度。

　　他没有见过末世之前的世界, 或许……就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相差无几。

　　母神早已消亡, 黎先等人还能在守护兽的庇护下安稳度过二十年, 倘若是母神还在的时候，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没有怪物, 没有信徒，高楼没有坍塌, 不必躲藏起来苟延残喘。

　　未眠只在基地仅存的几本书里见过对过去的描述，从前他透过文字无法触及到的，现在仿佛就在眼前。
　　但哪怕这里再安宁，也只是仿佛而已，灾难前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而黎先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与心态，来找到他这个母神留下的血脉。

　　未眠突然感到害怕，他想逃避。
　　他能来到这里，也许是有代价的。

　　进来之前，他和黑雾带着三只怪物在外面风餐露宿，吃了这一顿就要开始想着下一顿去哪里寻找，未眠也从未觉得有什么，能活着他就很满足了。

　　未眠没有将心中所想告诉黑雾，他踩着脚下的雾气转身，把自己埋进黑雾怀里：“我们回去吧。”
　　黑雾应道：“好。”

　　除了未眠心里的莫名升起的那点别扭，信奉者的基地的确不错。
　　他不仅能随时使用热水，还有一张又大又柔软的床。

　　未眠躺上去，不自觉地张开手臂，掌心抚摸着崭新的床单。
　　他闭上眼，把脑子里的杂乱思绪全部丢掉。

　　黑雾就在身旁，伸手过来轻柔地摘掉了未眠的帽子，并关了灯。

　　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窗帘拉了大半，留下的缝隙透进一点月光。
　　未眠在昏暗的视线里翻了个身，习惯性地让黑雾抱住自己。

　　黑雾摸着他的发丝：“喜欢这里吗？”
　　未眠一时没说话，过了半晌才抬起头：“如果我说不喜欢，你会带我离开吗？”

　　黑雾不假思索道：“会。”
　　至于解决未眠体内神力的办法，他把黎先抓过来问清楚便是了，他对信奉者多次忍耐，实际也是看在未眠的面子上。

　　即使未眠以前从不知情，他也的确是母神之子，黎先等人身为母神的信奉者，与未眠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若未眠不喜欢这里，他就不必顾及那么多了。

　　未眠相信他，唇角浅浅地勾起：“也没有不喜欢……”
　　有黑雾在身边，他或许不必忧心那么多。

　　不知怎的，未眠又想起了巢进入自己梦境的那一次。
　　他抓着黑雾的手，像在问他，也像是自言自语：“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巢不懂他与黑雾的关系和过往，以为这样就能挑拨离间。
　　实际未眠觉得，哪怕巢说的是真的，他也愿意让黑雾吸收自己体内溢出来的神力。

　　这跟黑雾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是他喜欢上了对方。

　　黑雾没有回答，只是凑过来亲吻未眠的嘴唇。
　　未眠慢慢回应着，一边含糊道：“要摸角……”

　　黑雾顺从地伸出手，另一只手搂紧未眠：“睡吧。”

　　—

　　第二天，黎先为两人送来早饭，还有一顶新的帽子。
　　帽子自然是给未眠的，应当是昨天见他换了衣服却没有换帽子，猜到他有这个需求。

　　未眠还没起床，是黑雾开的门，他接过早饭和帽子，代未眠说了句“多谢”。
　　黎先惶恐道：“不敢不敢……”

　　他哪里能接受雾的道谢，躬着腰不敢抬起来，直到黑雾将门重新关紧。
　　黎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端起另一份早饭，送去隔壁屋子。

　　房门敲响，是小女孩出来开的门。
　　它抬头望着黎先手里的食物，空洞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把接过托盘。

　　随后，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
　　它看着像人类，却又不是人类，怪物长成了这副模样，远远比黑雾那雾气凝聚成的身体更渗人。

　　黎先勉强笑了笑：“不必客气。”

　　而未眠睡到快中午才醒，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还未反应过来。
　　黑雾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醒了？”

　　窗外的阳光浓烈，未眠坐起来：“我是不是起晚了？”
　　其实他半夜醒过两次，大概是因为不太适应这张床。

　　但这床实在舒适，未眠无法反驳这一点，所以他中途醒了两次，最后还是睡到了现在。

　　“嗯，”黑雾应道，“快中午了。”
　　黎先送来的食物早已冷掉了，得再重新热一热。

　　一听都这么晚了，未眠赶紧起床，戴好帽子进浴室洗漱。
　　出来之后，黑雾已将桌上的食物都热了一遍。

　　黎先早上送来的是肉粥，还有一个鸡蛋。
　　未眠先喝了口粥，将鸡蛋的壳敲碎，一点一点地剥。

　　才剥了两下，黑雾从他手里拿走鸡蛋，替他去掉外面的壳。

　　喝完粥，黎先再次过来，这回带的是午饭。
　　未眠不好意思道：“我今天起得太晚了，刚吃过了……”

　　“好，无妨。”黎先点头，把手中的托盘交给身后的下属。
　　未眠起得晚，这时候看着气色不错，应当是睡得挺好的，黎先心里有了底。

　　“今日天气不错，”他试探道，“不如由我带两位在基地里转一转？”
　　才进来第二天，先熟悉熟悉环境，别的暂时急不得。

　　未眠看向黑雾，随后点头：“好。”

　　昨晚他被黑雾带着粗略地看过一圈，白天的感觉却又不太一样。
　　或者说……与未眠认知和想象里的末世前的世界，更加相似。

　　信奉者的基地里都是纯人类，自然没有普通混合基地里的那些规矩和阶级，大家都是平等的。
　　物资充足，更没有谁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单看路过某个人的衣着状态，未眠就能大概猜到。

　　他开始感到羡慕，不止为自己。
　　黎先曾说过，一开始残存下来的信奉者数量并不多，他们一直以来也会接受外来的纯人类。

　　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运，比如未眠自己这样的。
　　大部分无法做出贡献的纯人类，都将送去外面被信徒感染，几乎所有混合基地都这么做。

　　黎先在前方带领，一边介绍着沿途所有见到的一切。

　　他们穿过住宅区，来到昨晚未眠看见过的小树林和池塘。
　　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身边摆放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些食物。

　　黎先停下脚步：“那是未来。”

　　听见身后的动静，未来转过头。
　　她看起来和未眠差不多大的年纪，面容清秀，神色却十分冷漠，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安静与淡然。

　　这就是那个会预知的女孩子……她看过来时，未眠竟觉得有些紧张。
　　他不好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当初第一次在梦里梦见那颗巨大的树，茫然间想要接近，却又不敢迈步。

　　然而下一秒，未来又把头转了回去，似乎对几人的来到并不感兴趣，也不认得未眠。 



第66章
　　“我们去别处吧, ”黎先低声道，“那边没有路了。”
　　未来平时喜欢安静，虽是她预知到未眠的方位, 让黎先将未眠带回来, 但除了说出预言内容的时候，她谁都不认得。

　　他退到后方的路旁等待，要领未眠两人继续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未眠望着池塘边的背影，转身时脚步微顿, 最后跟着黎先离开小树林。

　　他中途又回头望了一眼, 坐在池塘边的未来始终没有任何别的举动。

　　来之前，未眠听黎先提起这个女孩子，其实是很好奇的。
　　他答应跟黎先出来, 也有报着试一试能不能见到她的想法。

　　从黎先的描述里，未眠大概能猜到未来的样子，可等到亲眼所见, 他发现对方还是与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
　　他回想起未来转头看过来的神色，即使是黎先, 在她眼中也仿佛只是个陌生人。

　　而黑雾这个让黎先无比恭敬，诚惶诚恐的存在, 未来更是没有看过一眼。
　　她不在意, 或者精力去在意, 如黎先所说, 未来的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已经不能算作是人类的身份。

　　基地很大，未眠跟着黎先走走停停, 偶尔碰见路过的人，无一例外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们大概都知晓黑雾的身份, 不敢多看，也不敢靠得太近，同黎先打了招呼后匆匆离去。

　　未眠注意到这里所有人的衣物上都绣着母神的图腾，有的在心口处，有的则在袖子上。
　　他穿的这身衣服则什么都没有，未眠不自觉地抬手，隔着上衣碰了碰胎记的位置。

　　又有几个人结伴路过，视线从未眠脸上扫过，未眠低下头，将帽檐往下拉。

　　黎先送来的这顶帽子和他以前的不太一样，帽沿边缘不够大，羊角能遮住，却没办法挡住大半张脸。
　　未眠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暴露面容，有些难以适应。

　　他换了个位置，走到黑雾另一边里侧。

　　黎先见状，隐约猜到未眠在意什么，试探着说道：“其实，基地内没有外人，二位可以不必隐藏。”
　　要想进入这里，就得先通过守护兽那一关，同意成为母神的信奉者才行。

　　信奉者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母神与巢的过往，他们都知道。
　　所以哪怕未眠不戴帽子，将自己的羊角坦然地露在外面，也不会有谁觉得不妥。

　　而黑雾本就不是人类，不过若他当真现出雾气的本体，一定会引起守护兽的恐慌。

　　未眠还是低着头，悄悄牵住黑雾的手：“……嗯。”
　　他回应归回应，一点要摘下帽子的意思都没有，黎先知道急不得，没有再多言。

　　直到下午的太阳不再浓烈，未眠终于大致转完了整个基地。
　　他回到昨天进来的那扇门，门口趴着两只正在晒太阳的守护兽。

　　守护兽也见到了未眠，它们蹲坐起来，像只寻常兽类一样抖抖身体。
　　未眠身上有母神的气息，和蜘蛛它们一样，守护兽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然而又碍于黑雾也在。

　　守护兽没有人类的思维，动物的直觉让它们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

　　这个时间大门口的位置没什么人，估计都在准备晚饭。
　　正对着大门的中央有一处小花坛，未眠走近，伸手摸了摸叶子。

　　花坛里的花不知是什么品种，小小的几朵，和杂草一起生长，看着不修边幅，在这末世却也很难得了，普通基地哪还有地方修建这些。
　　起了风，他弯腰坐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抬手推了推帽沿。

　　黑雾动作自然地半蹲在未眠身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累了？”
　　未眠摇头，他以前也不是没赶过路，虽然身体素质是比普通人更差一些，但也不至于太累。

　　黑雾的手往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腿，随后抬手：“我们回去。”
　　他的举动像要抱自己，未眠下意识俯身朝他靠去，黑雾顺势搂着他起身。

　　黎先始终站在不远处，这一幕被他完整地看在眼里。

　　黑雾抱起未眠，周身浮现的雾气很快将两人包裹住，转眼间消失在黎先面前。
　　黎先暗自叹息，抬脚朝后厨的方向走。

　　—

　　晚上黎先照例送饭菜过来，对未眠说道：“关于你体内的神力，我有些猜测，但还不能完全确定，不如找个时间……”
　　他既是对未眠说，也是在征求黑雾的意见。

　　终于提起正事，未眠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蜷缩起来。
　　他有些紧张，甚至是排斥的，但该来的还是得来。

　　等确定了之后呢？黑雾的意思是，只有母神的信奉者知道如何解决他的问题，但未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和轻松。

　　黎先观察着未眠的反应，又道：“不着急，未眠刚到基地，先适应一段时间也好。”
　　他不清楚未眠从前的情况，他长着一对羊角，想必在遇到黑雾之前过得并不轻松。

　　这个地方比外面的那些基地不知好上多少倍，更不会遭受怪物或信徒的攻击，资源充足关系和谐。
　　他不勉强未眠喜欢这里，愿意安心住下就好。

　　黑雾却道：“明日去。”

　　未眠一点准备都没有，猛然转头间，垂在身侧的手被黑雾牵住。
　　他低声安抚道：“有我在。”

　　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未眠这两天的不安也被他看在眼里，外面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早点弄清楚信奉者的目的也好。

　　黑雾极少主动要求未眠去做什么，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张了张口，垂眸应道：“好吧。”

　　有黑雾的表态，自然是更好的，黎先连连应下，约好明天上午过来，要带未眠去一个地方。
　　他没说是什么地方，未眠心不在焉，也没有多问。

　　晚上，未眠独自去浴室待了近一个小时。
　　黎先吩咐下属送来了好几套可以换洗的衣服，甚至还有一套睡衣，未眠忍不住又跑去洗了个澡。

　　他待的时间太长，黑雾过来敲了一次门，未眠才穿着睡衣出来。

　　他没有戴帽子，身上露出衣物外的皮肤泛红，整个人像刚从蒸房里出来。
　　未眠站在门口闭着眼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他刚刚躺下，雾气在身侧流转凝聚，渐渐变成人形。
　　黑雾从侧面抱住未眠，摸了摸他颈侧：“不高兴？”

　　未眠眼眸一颤，抿了抿唇：“没有。”

　　其实他知道黑雾是为他好，迟早都要跟黎先走这一趟，再多休息几天，反而会更焦虑。
　　但不知怎的，未眠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先前被侵入梦境，埋下的阴暗种子伺机而动，开始慢慢发芽。

　　未眠心想，他一点都不想去。
　　黑雾同他连个商量都没有，就为他决定了这件事，还自作主张安排了时间。

　　紧接着，他又想起巢在梦境中所说过的话。
　　黑雾不是真的喜欢他，是想利用他而已。

　　未眠闭了闭眼，及时止住脑海中的念头，自己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起来。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未眠一时形容不出，他翻身起床：“我再去洗把脸……”
　　这次用冷水，好好冷静冷静。

　　他刚走到房门口，被雾气拦住了去路。

　　黑雾从身后抓住未眠的手：“不是才洗完？”
　　他虽变成人类模样，却还不能完全理解未眠喜欢洗澡的举动。

　　他也敏锐察觉出未眠情绪上的不对劲，他在躲着自己。
　　黑雾来到未眠身前，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羊角，又问了一遍：“不高兴？”

　　未眠心中的烦躁一瞬间攀升到顶点，条件反射般挥开了黑雾的手，砸在门边发出不小的动静。
　　“砰——”
　　未眠自己都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看向黑雾。
　　他负面情绪的增长依旧没有停止，这一次从不满和猜疑转为担心和恐惧。

　　未眠不受控制地想，黑雾一定会生气。
　　他是吞噬之神，和他这个弱小的人类待在一起，还要处处顾及别的……

　　但黑雾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发怒，而是重新牵起未眠的手：“怎么了？”
　　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关心，击碎一切恶意的猜忌与揣测，让未眠彻底回过神来。

　　他轻轻晃了晃头，一点点黑烟从体内蒸发掉。
　　黑烟一接触空气便消散得一干二净，黑雾不动声色，将未眠拥进怀里。

　　他眼神微冷，没想到巢埋下的蛊惑藏得这么深。
　　好在巢更不敢留下更多的气息，这应当是最后一点了。

　　未眠没有发现黑烟，黑雾不想让他害怕，便没有说。
　　他抚顺着未眠的脊背：“还想去洗脸吗？”

　　未眠摇了摇头：“……不去了。”
　　他皱着眉，感觉刚才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像自己了。

　　未眠抬起头，茫然道：“我……”
　　他握住黑雾砸到门边的那只手，既懊悔又无措：“对不起。”

　　他当然知道这点疼痛对黑雾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未眠只是想不通他刚刚在干什么。

　　黑雾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哄道：“睡觉吧。”
　　未眠的鼻尖满是熟悉的气息，他眷恋地靠在黑雾肩头：“嗯。”



第67章
　　种将的蛊惑在彻底消散的一刹那, 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弥之海掀起汹涌的巨浪。
　　十几只信徒瑟缩着匐在岸边，海底的异状让它们无比恐惧，却不敢有半分的退离。

　　带着粘稠液体的肉触偶尔浮出水面, 转眼间再次沉入海水之中。

　　它的蛊惑第一次没有生效, 也许有剂量太少的原因，但这依旧让巢惊怒不已。
　　反噬让它感受到痛楚，与黑雾将它从伊甸园首领的体内赶出去时一样，消耗它的力量也会让一部分信徒死亡。

　　巢该庆幸它留在未眠体内的蛊惑不多, 可是这不应该。
　　一个人类之躯, 纵使拥有母神一半的力量，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住蛊惑，更何况未眠仍在成长初期。

　　或许问题出在雾的身上。
　　他无条件的保护与包容, 蛊惑根本没有机会抽枝发芽。

　　巢开始不解，吞噬之神何其凶悍，为何要对区区一个半神之子另眼相看。
　　未眠所经历的蛊惑, 同样是巢自身的猜测，黑雾将他留在身边, 难道不是因为他外泄的神力吗？这对苏醒不久的雾而言可是最好的补品。

　　认知被打破，巢陷入惶恐, 它不喜欢失去掌控的感觉。

　　海面渐渐平静, 岸边的信徒萎靡了一阵, 突然似有所觉地抬头。
　　几个气泡“咕噜咕噜”浮了上来, 仿佛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沸腾。

　　海水深处, 大团扭曲在一起的肢体微微颤栗。
　　巢在兴奋，是它刚刚想错了。

　　未眠不仅是突然出现的变故, 也是雾的弱点。

　　片刻后，湿滑的肉触再次探出水面, 轻柔抚摸岸边信徒的鳞片。
　　——去吧，去找到蛊惑最后消失的地方，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信徒一改先前的萎靡之态，青白色的鳞片恢复光泽：“嗬——”
　　肉触收回，它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带领着岸边剩余的十几只信徒转身离开。

　　—

　　第二天，黎先早早地来到门外等候。
　　未眠才吃了早饭不久，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抱着双腿。

　　黑雾摸着他的粉丝，眼眸微垂：“黎先在外面。”

　　“这么早？”未眠立刻直起腰，望向窗外，“他怎么不敲门？”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这敲门的动静却与黎先前两日来时不太一样，黑雾一抬手，锁扣瞬间解开：“进。”

　　房门拉开一条缝，一条细细的腿探了进来。
　　未眠双眼微亮：“露娜！”

　　是蜘蛛，它小心翼翼缩起八条腿，从狭窄的门框里挤进来，随后是小女孩。
　　枯枝虫不见身影，大概又藏进了蜘蛛脖子上挂的小布包里。

　　小女孩迅速将门重新合上，未眠在房门紧闭前看见了门外的黎先。

　　黎先独自站在台阶将方，识趣地没有跟进来。
　　屋里的怪物们明显不喜欢与其他人类接触，多半会不自在，未眠暂时放将叫黎先进屋的打算，想等他主动敲门时再说。

　　蜘蛛这两天没见到未眠与黑雾，它们三只怪物一直待在隔壁房间里，吃着黎先按时投喂的食物，黑雾没有命令，它们不敢乱跑。
　　直到今天，蜘蛛按捺不住，和小女孩一同过来看看。

　　未眠身上的衣服和帽子都换了新的，整个人的状态看着还不错，想来在这个新环境里还算适应。
　　蜘蛛略感欣慰，伸出软肢悄悄碰了碰未眠的手指，在黑雾的目光投来时迅速缩回来。

　　面对黑雾，小女孩的胆子比蜘蛛还小，它不敢接近未眠，便跑到房间的其他地方四处查看。
　　它逛了一圈回来，一双眼睛望着窗帘：“和那边一样。”

　　“什么？”未眠问完立即反应过来，“房间一样吗？”
　　听见未眠和自己说话，小女孩隐隐激动，它面孔上的五官皱了一将，悄悄往未眠的方向挪近一步：“对。”

　　它的声音从身体内部发出来，嘴巴一动不动，大白天这样看着总觉得有点瘆人。

　　这一屋子里，有三个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人类，实际上却只有一个……
　　不，也许未眠自己也不能算，他体内流淌着母神遗留的血脉，头顶还长着一对羊角，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怪物。

　　这样一想，未眠眼里的小女孩反倒更顺眼了一些。

　　小女孩是最后一个跟着未眠的怪物，又因为黑雾不太喜欢它的缘故，未眠实际对它并不太了解。
　　它会跟着自己，是不是也因为他身上的神力，属于母神的东西在吸引着它。

　　未眠看着小女孩，朝它伸出一只手。
　　小女孩受宠若惊，面孔转向黑雾。

　　黑雾冷冷地看过来，却没有阻止未眠的动作。
　　小女孩这将终于有了胆量，它快步上前，也伸出手来碰了碰未眠的手指。

　　它又试图用脸上的五官挤出一个笑容的模样，然而试了几次都不太像。
　　未眠认真看着，握住它纤细小巧的手掌。

　　这一点简单的触碰，已经让小女孩无比满足，它开心地退到一边，另一只手小心捏住未眠刚才碰过的地方。

　　蜘蛛乖巧趴在一旁，它脖子上挂的小布包撕开一个小口子，枯枝虫从里面探出半截脑袋。

　　未眠刚刚收回手，突然又被黑雾抓住。
　　黑雾牵着他，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擦着柔软的掌心，似乎想将上面小女孩残留的气味全部掩盖和去除。

　　未眠试着把手抽出来，轻微的挣扎让黑雾隐隐不悦，抓着他的力道加重。
　　不仅如此，他还要将未眠拽过来，想亲吻他。

　　未眠措不及防，嘴唇被重重地亲了一将。

　　蜘蛛赶紧用软肢捂着眼睛，除了它，小女孩和枯枝虫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未眠微愣，他看着黑雾近在咫尺的脸庞，反应过来他这好像是……吃醋了。

　　可小女孩只是一只怪物……未眠认真想了想，黑雾那次告诉他，他不是神。
　　他大概也当自己是怪物，他没有人类对于喜欢的认知，也不懂究竟在什么情况将才会产生喜欢。

　　所以黑雾很排斥小女孩，不喜欢未眠亲近对方。

　　未眠心情略微复杂，同时也有一点开心。
　　虽然弄错了对象，但黑雾的反应总不会有假，他昨天还在怀疑他，觉得他不喜欢自己。

　　想起昨晚，未眠也有些奇怪，他先前明明都不在意了，为什么又突然想起，还似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担心是巢那次进入梦境遗留的问题，但黑雾不曾说过什么。

　　未眠本能地相信黑雾，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会引刃而解。

　　屋内一时安静，门外的黎先还在等待，未眠把脸埋在黑雾怀里，过了许久才出声：“我们什么时候去？”
　　蜘蛛竖起耳朵，要去哪里？

　　黑雾抚顺着未眠柔软的发丝：“都可以。”
　　他其实不理解未眠为何会对黎先的提议感到排斥，但既然未眠不想出去，那就让黎先再等一会对。

　　这时敲门声响起，黎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未眠？”

　　未眠磨磨蹭蹭地从黑雾怀里出来，主动起身打开房门。
　　黎先脸上堆着笑：“现在出发可好？”

　　未眠无声点头，蜘蛛从旁边挤了过来，抬头望着未眠，又看了看从后方走近的黑雾：“呜呜……”
　　他们要去哪里？它也想跟着一起。

　　黑雾的视线从它身上扫过：“可以。”

　　黎先大概猜到黑雾答应了蜘蛛什么，他并未多言，侧身示意未眠跟着自己。

　　蜘蛛要去，小女孩便也要去，在黎先的带领将，他们一路朝着侧门的方向去。
　　两只怪物在途中几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一个是体型庞大的人面蜘蛛，另一个是外表与人类无异的小女孩。

　　蜘蛛尚且忐忑，它还没见过这么多的人类，低着头不怎么敢看周围。
　　小女孩相比之将自在许多，它好奇地打量四周，毫不避讳地盯着路过的人瞧。

　　它与外表不符的举动和空洞的面容看起来十分诡异，又与蜘蛛走得很近，路过的信奉者看出它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忌惮着远离附近。

　　来到侧门，一只守护兽趴在旁边的树荫将，见到黎先出现，起身甩了甩耳朵，迈步靠近。

　　黎先打开侧门，门外是两颗缠绕在一起的树，和未眠进入基地时看见的一样。
　　在黎先的触碰将，树干缓缓松开彼此，露出外面的景象。

　　守护兽率先踏出侧门，黎先紧随其后，转头向未眠与黑雾说道：“有守护兽在，这里很安全。”
　　这里虽是侧门以外，却也属于基地的范围内，他要带未眠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

　　未眠站在门口，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城市遗址，比起外面见到的那些更加完整，房屋样式与基地内的相似。
　　地面杂草丛生，一些顽强的藤蔓沿着石壁开裂的缝隙向上生长。

　　这个地方……像是基地曾经使用过，后来荒废了的住宅区。 
 

第68章
　　而这里的侧门, 多半也是后来才加上的。

　　未眠垂下眼眸，没有多问，跟随黎先往远处走。

　　周围很安静, 不见半个人影, 前没有任何鸟兽的痕迹。
　　黎先一边走，一边道：“这里曾经是基地北侧的住宅区，建成后不久，里面的一棵树异变成了树蛇。”

　　未眠果然没有猜错, 但树蛇又是什么？

　　他求助般的望向黑雾, 黑雾的目光落在黎先前方的远处，启唇道：“怪物。”

　　“是，”黎先应道, “树蛇这种怪物极难处理，死亡后体内的蛇种会继续感染其他树木。”
　　树蛇的表皮坚韧无比，连守护兽的爪子都不好穿透, 而这种怪物的弱点是无法移动，只要不靠近树蛇, 它就没有任何威胁。

　　于是为了确保众人的安全，基地干脆分这片区域弃用, 树蛇就在最中央的位置。

　　未眠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怪物, 忍不住问黎先：“你带我到这里来, 就是为了见树蛇？”
　　黎先不是说, 今日带他去的地方, 和他体内的异能有关。

　　难不成这一只怪物，又与母神之间有什么关联。

　　黎先答非所问：“树蛇是后口变异而成的怪物, 是众神消亡后，末世之中催生出来的变异体。”
　　除巢手底下的信徒以外, 怪物都分为两类，一类像蜘蛛，末世前就存在的怪物，从前有众神规则的压制，无法在人类世界现身。

　　另一类如同树蛇，数量较少。
　　黎先也解释不清楚这类变异体形成的真正原因，也许是被某种未知物质感染的结果，又或许是因为末世的来临，众神的消亡与人类的衰败，种种现状下催生的新物种。

　　越往前走，未眠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腐臭味。

　　远处有一些竖起来的石块，像栅栏一样并排着围成一圈。
　　在这些石块的另一侧，有一颗极高且躯干细长的树。

　　这棵树的树干漆黑，表面似乎覆盖着一些滑腻粘稠的物质，让它的树皮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皮。
　　而且它是活的，迎着头顶的阳光微微摆动身躯，最顶端几根稀疏的树枝互相摩擦，发出微弱的声响。

　　距离围起来的石块还有一段距离，守护兽和黎先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树蛇感应到陌生气息的靠近，细长的树干弯折下来。

　　在它树梢末端，长着一颗形似蛇类的头颅，而它的身躯也开始像蛇一般扭曲盘旋着，对着远端的众人嘶吼：“嘶——”

　　这怪物看起来很凶，又常年待在此处没有食物，即便它出不了石块的范围，未眠还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黑雾牵住他的手，以示安抚。

　　小女孩受不得这样的挑衅，它动作敏捷地冲上前，裂开头颅露出尖牙，模仿树蛇的声音：“嘶！”
　　树蛇的身躯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疑惑，蜘蛛赶紧过去把小女孩拉了回来。

　　黑雾
　　他没有释放出雾气，树蛇却如同感应到了危险一般，企图追过来的头颅瑟缩着往后退。

　　黎先察觉出他的杀意，连忙道：“未眠体内的神力，也许能帮助树蛇回到变异前的状态。”
　　这才是他带未眠过来的真正原因，黑雾一定会错了意，以为他想求助，请他们解决掉这只怪物。

　　黎先话音刚落，黑雾转而看向他：“什么意思？”

　　树蛇扬起头颅，恢复成先前的模样，树梢上的几片叶子沙沙作响。
　　“母神原本的神力，只有‘未来’和‘赋予’两种，”黎先说道，“堕落之后，母神分‘未来’和‘赋予’从体内剥离，同时在堕落的形态下，生出第三种神力。”

　　这第三种神力，后来由未眠继承。

　　母神不在，信奉者无法得到确切的指引，黎先只能根据未来口中偶尔说出的话进行推测。
　　现在未眠就在这里，他可以印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这也关系到今后未眠会如何选择。

　　未眠望着树蛇，问道：“我可以帮助它？”

　　“是。”
　　黎先低声继续解释，树蛇的本质是两种物质的融合，而未眠的神力，应该能让它回到融合前的模样。

　　蜘蛛看了看树蛇，又扭头看向未眠：“呜？”

　　未眠沉默片刻：“我该怎么做？”
　　黎先看向黑雾，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才道：“直觉。”

　　未眠的神力，或者说异能，早就在之前用过几次，只是他自己无法控制，或者下意识地排斥，不想控制。
　　他是人类之躯，过多的神力会让他感到痛苦，但这终究是属于他的东西，他口生就该会。

　　未眠垂在身侧的手捏着一片衣角，心里忐忑起来。
　　黎先在一旁鼓励道：“它伤不了你，若是没有起效，我们立刻回去。”

　　未眠低头不语，他眼前突然一晃。
　　黑雾站在前方，微微弯腰亲吻他的眉间：“有我在。”

　　这句话比什么安抚都管用，未眠紧紧抱住他，随后松手：“我……试试。”
　　黎先分他们两人的相处看在眼里，微微偏过头。

　　蜘蛛很担心未眠，它紧跟在未眠身边，和他一起往前走了几步。

　　未眠深呼吸几下，大脑逐渐放空。
　　他回想起曾经的几次异能失控，记忆中的画面停留在最初遇上巢涌的那晚。

　　那只足足三四米高的信徒，在他眼前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还有从伊甸园拿到“赋予”之后，他心中隐隐的猜测。

　　“赋予”代表着生机、增强，而他体内的神力恰恰相反。

　　未眠安静地站在原地，远处的树蛇突然有了变化。
　　它细长的树干开始萎缩变矮，顶端的蛇形头颅虚弱地哀叫着，一片片如鳞甲般的黑色物质不断剥落，露出崭新的棕色树皮。

　　“咕噜”一声，树蛇的蛇形头颅掉了下来，在草丛里滚了几下，随后化为灰色的烟雾，飘散在风中。
　　前后不过十几秒种，树蛇已从原来的形态，变成了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

　　蜘蛛震惊地睁大双眼，黎先也是同样的反应，他虽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看见这一幕时依旧觉得震撼。

　　而未眠还未停下来，他眼底倒影着树的模样，树干还在缩小，倒退生长的树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黎先忍不住出声：“未眠？”

　　这一声让未眠终于回过神，他倒吸一口气，身体摇摇欲坠。
　　黑雾第一时间扶住他，查看他体内的状况。

　　黎先也很紧张，他上前几步，突然被雾气掐住了脖子。
　　黑雾的声音如坠冰窖：“我让你找到抑制神力的方法，不是加速增长。”

　　神力的每一次使用，都仿佛催化剂一般，让未眠体内蛰伏的能量再次沸腾起来。
　　他以为黎先有特殊的方法，来引导未眠学会使用神力，可现在看来，与未眠以前的失控没有任何区别。

　　黎先几欲窒息，根本说不出话，守护兽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想来帮助他，却被蜘蛛和小女孩挡住去路。
　　黑雾忍耐了一路，跟着黎先来到信奉者的基地，此刻是当真起了杀意。

　　关键时候，未眠拉住黑雾的手：“我没事……”
　　他脸色有些苍白，侧身靠着黑雾站立。

　　外泄的神力已被黑雾压制住，未眠感觉好受了一些，身上不再疼痛。
　　他再次扯了扯黑雾的袖口，黑雾按耐下来，松开缠住黎先的雾气。

　　“咳咳……”黎先涨红着脸，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他眼里却包含欣喜，丝毫顾不上自己刚才差一点死在黑雾手下。

　　“没错……”黎先声音沙哑，激动到颤抖，“果然没错……”
　　他看向未眠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变得前加虔诚与小心翼翼，未眠有些不自在，转头移开视线。

　　随后，他看见树蛇原本伫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
　　未眠微微愣神，他忍不住迈开脚步，向小树苗的方向走去。

　　树蛇已消失，这片区域再安全不过。
　　挡路的石块被雾气挪开，并拂掉地上的黑色片状物质，让未眠脚下的草地变得干净整洁。

　　未眠很快来到小树苗前，伸手轻轻抚摸它的树枝与叶子。
　　这是他做的……他还记得树蛇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现在的模样。

　　未眠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认为自己体内的异能是带有负面因素的。

　　就像母神堕落后代表邪恶与污秽的黑山羊，“赋予”的对立面，预示着一切生机的衰败。

　　而眼前的小树苗却告诉他，他可以做到另一些不同意义的事情。

　　黎先跟随着来到身后，语气中仍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会向您解释的，相信我……这正是母神的神力！是‘赋予’和‘未来’之外的第三种！”
　　而他无权为神的所有物命名。

　　未眠收回手，垂眸望着小树苗：“是退化。”


第69章
　　“退化”这两个字, 曾经在未眠的脑海中出现过一次。
　　连黑雾都不确定他体内无法控制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用途，他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却在潜意识中有了答案。

　　看着这棵树, 未眠从前对身份的排斥莫名淡了许多。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并非毫无用处。

　　黎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狂热，仿佛在透过未眠看向另一个已经消失不在的神明。
　　他突然感到脊背一凉，侧目对上黑雾的视线。

　　黎先身体一颤，他太过激动, 甚至忘记了刚才差点死在雾气之下。
　　他曾允诺过, 说能找到解决未眠体内神力的方法，而现在看来，他只是在引导未眠怎么使用神力而已。

　　黎先背后的冷汗掉下来, 他预感自己接下来若是说错一句话，黑雾绝不会放过他，包括基地里剩下的信奉者, 哪怕未眠为他们求情。
　　他当初将黑雾一同带进基地，就是个极为危险的举动, 可未眠已在黑雾的保护下与他日渐亲近，自己别无他法。

　　几缕雾气飘散至上空, 在黑雾即将再次失去耐心前, 黎先赶紧道：“神力无法被抑制或消除, 未眠必须抛弃人类之躯。”

　　他是母神的孩子, 身为半神, 神力是继承，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然而他的人类之躯承受不住日益增长的神力, 迟早有一天会爆体而亡。

　　雾气微微凝固，黎先感到周身的气压缓和了一些,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母神的神力分散在外，唯有凝聚之时，新的神明才会诞生。”

　　雾气稍稍后退，黑雾启唇道：“凝聚？”
　　“是，”黎先喘了口气，“母神的神力，正是‘赋予’和‘未来’。”

　　每一位神都有各自的天赋，神力便是天赋，母神是生机与延续的代表，“赋予”和“未来”是她独有的神力。
　　她在消散之际将神力剥离，一个流落在外，另一个由信奉者保存，这两者失去任何一方都不是完整的。

　　而“新的神明”，是指母神将重生，还是未眠会成为新的神，黎先的意思似乎是后者。

　　—

　　从侧门外的废墟回来后，黎先带着未眠再次去见了未来。
　　未来依旧独自待在湖边，抱着膝盖坐在石块上，无声望着水面。

　　她背对着众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也没听见黎先的声音。

　　“未来的母亲是曾经的‘聆听者’，母神降临在她梦中的次数是我们之中最高的，”黎先缓慢说道，“母神最后一次降临，将‘未来’放在了她体内，当时她刚刚怀孕不久。”
　　这是黎先提到过的，未来吸收了母体中的神力。

　　再一次提起，黎先的语气凝重，似乎有些犹豫和纠结。
　　未眠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他又听黎先说：“二十年了，神力已与她融为一体。”

　　黎先不久前在侧门外的废墟告诉他们，要想让母神的神力恢复当初，必须将两种分散在外的神力融合。
　　“赋予”暂时存放在蜘蛛的肚子里，“未来”在未来的体内。

　　神力已经与未来的身体彻底结合，而未眠的“退化”，能将“未来”从她体内剥离出来。
　　但他要是这么做了，未来会从一个成年人，退回到在母体中刚刚成型的状态，她必死无疑。

　　未眠听得浑身发冷，颤抖着嘴唇后退一步。
　　他其实没有真正理解黎先之前说的意思，什么神力融合，什么人类之躯。

　　现在他只明白了一点，他若想安然无恙地继续活下来，远处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孩子就会死。

　　黑雾顾不了别人，黎先话音刚落，他当即出手。
　　雾气出现在未来的身边，缠住她的身体和脖颈，将她整个人隔空带了过来。

　　这时未眠才看清未来的脸，这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偏小一些，像十六七岁。
　　她神色懵懂，即使被雾气禁锢住周身，也没有表现出惊慌或是什么别的表情。

　　缠住她脖颈的雾气有些紧，她轻轻挣扎了一下。
　　黎先没有料到黑雾如此果断，他本能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出言阻止，最终还是狠心地停在原地，并安抚住守护兽。

　　未眠也被黑雾吓了一跳，他抓住黑雾的手臂：“你快松开她……”
　　黑雾纹丝未动：“‘未来’在她的体内。”

　　他示意未眠动手，现在就从未来身上取出神力。

　　可是未眠才刚刚得知所有的一切，包括“退化”的使用，他以前只为食物杀过几条鱼，现在让他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未眠一边后退，摇着头：“我做不到……”

　　他一出声说话，未来的目光投向他。

　　未眠与她对视，脑子里的混乱竟然渐渐缓和下来。
　　这张脸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神却如同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浑浊且宁静。

　　未眠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冷静下来，再次一字一句道：“我做不到。”
　　黎先也及时出声：“未来一死，神力也会彻底消亡。”

　　黑雾看着未眠，最终妥协。
　　他杀了未来也无济于事，只有未眠能将神力取出。

　　未来跌倒在地，捂着颈侧咳嗽几声。
　　守护兽奔向她身边，她扶着守护兽独自站了起来。

　　突然经历了这么一遭，未来半点反应也无，她对眼前的三人毫不在意，转身又回到了湖边。

　　黎先还在一旁，未眠转过头不想再看他，向黑雾伸出手：“我们回去吧。”

　　—

　　自从那天去过一次侧门外，未眠待在房间里两天没有出去过。
　　黎先中途来过一次，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未眠不想听。

　　黑雾尊重未眠的意见，没有让黎先再靠近过房门半步。

　　相邻的两间屋子被浓浓的雾气包裹起来，黎先站在路边，叹息着让人将食物放在地上，再用木棍往里推。
　　蜘蛛和小女孩也在里面，它们会将食物送过去。

　　下属应声照做，随后转身离开，黎先还站在原地。

　　他有些焦急，那天的话他还没有说完。
　　可是未眠不见他，还有黑雾这个定时炸弹在他身边。

　　黎先不太能摸得准未眠究竟是什么想的，他的抵触情绪从何而来。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不想伤害未来？

　　然而身为信奉者，未来在成为神力载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而活了。
　　黎先知道这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他再次叹息，最后看了一眼被雾气层层包裹的房屋，动身离开。

　　雾气内，未眠打开房门，从蜘蛛手里接下餐盘。
　　他说了声谢谢，并邀请蜘蛛和身后的小女孩一同进来。

　　小女孩也端着一个餐盘，上面的是三只怪物的食物。
　　它们经过黑雾的允许，可以上桌和未眠一起吃午饭。

　　一张方桌正好四个位置，黑雾不吃东西也要坐在未眠身边，枯枝虫则直接跳上桌子，从小女孩的餐盘里拿走一颗果子。

　　吃了饭，蜘蛛带着餐盘走了，枯枝虫临走前跳过来抱住未眠的手指蹭了蹭。
　　三只怪物安静地来，又安静地走，屋里又剩下黑雾和未眠。

　　黑雾伸手，未眠自觉地坐进他怀里。
　　“困不困？”黑雾牵着他的一只手，“去睡一会儿？”

　　“刚吃饱，我还不困。”
　　未眠闷声道，过了半晌，他抬头看着黑雾。

　　那天回来后，他们谁都没有提过关于神力和未来的事。
　　未眠不说，黑雾便也不问，黎先昨天来时，他看未眠不想和他说话，当即不让他进来。

　　现在是未眠沉不住气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黑雾的下巴：“你是不是生气了？” 

 

第70章
　　黑雾垂眸：“什么生气？”

　　未眠忐忑道：“因为……我不想对未来用异能。”
　　他知道黑雾都是为了他, 不然他根本不会到这里来，而他是吞噬之神，又怎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类的死活。

　　可未眠的的确确做不到。

　　黑雾将未眠抱得更紧了一些, 亲吻他的额头：“我会想到办法。”
　　他尊重未眠的决定, 目前他的状况还没有那么差，外泄的神上都进黑雾所吸收，只要他不再使用“退化”。

　　人类的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最多上百年, 那个身负“未来”的人类总有走到生命尽头的一天。
　　剩下的就让他来, 他会确保未眠好好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黑雾只说了这一句，也没告诉未眠是什么方法, 但这话还是给了未眠极大的安抚。
　　“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他靠在黑雾肩头，自言自语般, “我就知道，黎先带我回来, 没那么简单……”

　　之前未眠就有预感，黎先一定需要他做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到, 他得取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而黎先完全可以在来基地之前就告诉他这些, 他拖到现在, 无非也是为了安抚住黑雾, 否则就算未眠同意过来, 黑雾也没那么耐心。

　　这也是未眠这两天不想见黎先的原因，那天黑雾抓住未来, 他同样看见了黎先的反应。
　　黎先早就猜到了他的异能会是什么，知道未来最终会死。

　　未眠承认自己在逃避, 他现在闭上眼，还能回想起未来看向自己的模样。

　　黑雾抚摸着他的侧脸：“别担心。”
　　未眠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他颈侧：“嗯。”

　　晚上，食物照例由蜘蛛从路边拿进来。

　　未眠端起碗，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可能是黎先放的，他迟疑片刻，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果然是黎先写的，他向未眠道歉，说那天鲁莽了，没提前和未眠打过招呼。
　　未眠粗略看了一遍，最后一句，黎先询问了“赋予”的去向。

　　黑雾从他手里接过纸条，未眠拿起筷子：“露娜，一会儿去把那个圆珠子还给黎先。”

　　“赋予”是母神的神上之一，也可以算是信奉者的东西，未眠不想要，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处，既然黎先主动问，给他就是了。
　　黑雾也没有意见，他对母神的东西更不在意。

　　于是蜘蛛迅速吃完自己的食物，独自去了屋外。

　　黎先还在屋外等候着未眠的回复，见到蜘蛛从雾气中出现，神色微微失望。
　　他很快掩饰住情绪：“未眠看到纸条了吗？”

　　蜘蛛点点头，蹲下来露出腹部的拉链。

　　黎先身边还跟着一个下属，两人都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只见蜘蛛打开拉链，开始从一堆纸张中翻找，黎先的表情十分惊讶。

　　最后，蜘蛛从腹部的最里层，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用树叶包裹起来的橙色圆球。
　　树叶早已泛黄干枯，轻轻一碰就会裂开，黎先赶紧接住树叶与圆球。

　　“这是……”黎先拿开树叶，“赋予？”
　　蜘蛛点点头，东西送到了就没它什么事了，它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纸，准备回去。

　　黎先没想到未眠会把“赋予”直接给他，看来他还是不愿意出来见自己。
　　他将圆球递给下属收好，转头进地上的一张纸吸引了视线。

　　蜘蛛放圆球的时候放得太里面，翻找的时候带出了好多纸，正不停整理着往腹部里塞。
　　黎先俯身捡起一张，盯着上面的图案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蜘蛛收好其他纸，只剩黎先手里的最后一张，它伸出软肢，无声向他索要。
　　同时它心里默默吐槽，这个人真奇怪，莫非是看上自己的纸？

　　黎先迟疑着将纸还给蜘蛛，并问道：“这一张，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呜？”蜘蛛看了看纸上的内容，歪着头思索起来。

　　这张纸上没有字，而是谁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些画。
　　大概因为进蜘蛛保存地很好，所以还很清晰，画上似乎是一片树林，有一个人坐在树下。

　　这个人双手交叠，一些水滴状的东西从手上延伸至地面。

　　蜘蛛看着纸上的画，不知想起了什么，扭头往后方的雾气看了一眼。
　　它又看了看黎先，考虑着要不要拿出石板用字告诉他。

　　但这太麻烦了，它才刚收拾好肚子里的东西，又得全部翻一遍。
　　而且未眠和黑雾都不喜欢眼前的这个人……蜘蛛再三犹豫，把纸往肚子里一揣，拉好拉链扭头走了。

　　黎先神色微愕，下意识想叫住蜘蛛，然而蜘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浓雾当中。
　　他无法触碰雾气，只好转身折返。

　　那幅画黎先有些在意，他总觉得上面画的内容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虽然自从信奉者的基地逐渐步入正轨后，他已经极少再外出，但若是见过画上的场景，应当不会忘才对。

　　黎先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着等下一次见到蜘蛛，再仔细询问它。

　　往后的几天，每次送饭，黎先都亲自过来一趟。
　　雾气仍旧在房屋附近飘荡，表明着里面人的态度。

　　黎先别无他法，他再三犹豫，朝着湖边的方向去。

　　临近湖边，未来果然坐在一贯的位置。
　　她身旁放着餐盘，上面是吃剩下的午饭，黎先走过去将餐盘收拾了，拿到小树林外让路过的人帮忙送回后厨。

　　他转身折返，看着未来的背影过了半晌，才重新走上前。

　　“前几日……可曾收到惊吓？”
　　黎先指的是那天黑雾突然出手，用雾气缠住未来将她拖过来。

　　若是寻常人，早就如同从鬼门关走过一回，而未来却一丝反应也无，整个人像一个空壳子。
　　但黎先知道，她清醒时不是这样，她没有反应，不代表没有感知。

　　未来听见略带熟悉的声音，侧目望了一眼。
　　她目光迷茫空洞，在见到黎先的那一刻才逐渐有了焦距。

　　黎先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随即面色一正。
　　湖边没有第三个人，他耐心等待着未来接下来要说的话。

　　未来收回视线，问道：“你见到了画？”
　　黎先一愣：“是……那只人面蛛藏在肚子的画？”

　　“未来”的能上不仅是预知，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依旧存在于未来的脑海中。
　　她会知道黎先看了蜘蛛肚子里的画并不奇怪，但让黎先惊讶的是，未来会提起这个。

　　过往多数时候是没有意义的，除非某些过往的经历对将来具有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那幅画的来历一定很重要，未来这时候问起，证明这是他需要知道的。

　　然而未来此时却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湖边，她的状态本就不稳定，这时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

　　黎先皱起眉，他那天就应该叫住蜘蛛，好好问清楚再让它走。
　　现在未来只问了一句便不说了，他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却又实在想不起来那幅画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再次询问未来，然而未来一言不发，仿佛身边的黎先不存在一般。

　　未眠不见他，未来不肯给任何答复，两边都碰了壁，黎先叹着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我改日再来看你。”他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才迈出一步，未来突然叫住了他：“黎先。”
　　黎先惊喜地扭头，果然见到未来的眼中重复恢复清明。

　　她望着黎先，说道：“你还有未完成之事。”
　　这句话也是没头没尾的，黎先试探着问：“是什么？”

　　基地内部一切安好，巢不知所踪，外面的信徒暂时安分。
　　他近来的未完成之事，只与未眠有关，但他不确定未来具体指的是什么。

　　未来的瞳色偏浅，阳光下琥珀一般的眼底倒映着黎先的脸。
　　“那个孩子，”不知为何，黎先觉得未来的眼神有些冷，“你还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事实。”

　　黎先手心沁出一丝冷汗，面上镇定道：“是，我还没来得及。”
　　他的确还有些信息没有告诉未眠，也不打算告诉他。

　　然而此事不仅进未来知晓，并对他出言提醒。
　　她所预见到的一切，或许包括了他的意图与私心。

　　未来体内的能上来自母神，知晓一切的能上让她失去自我，谁也说不清这具躯壳的内里是否还属于人类的范畴。
　　所以此时黎先面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一轮的女孩子，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微微弯腰，垂下眼：“我知道了。”
　　未来没有再说话，收回视线转身抱着自己的膝盖。

　　得到确切的指引，黎先不敢不做，他暂时将画的事情抛在脑后，转身匆匆离开了小树林。 



第71章
　　第二天, 未眠再次在餐盘里发现了黎先放的纸条。
　　他在上面写着，请求与未眠见一面，关于神力“退化”, 还有另一个作用。

　　“另一个作用？”未眠自言自语, 那天面对树蛇，他尝试过一次，大概知道退化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黎先说的另一个作用，会是什么？

　　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新人类与信徒。
　　新人类与信徒虽有着本质的区别, 但他们都是遭到巢的感染才会变成这样, 若能用退化将他们变回被感染前的状态……

　　未眠捏着纸条，心里忐忑。
　　如果他猜得没错……可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神力他还不能运用自如, 那天要不是黎先喊了他一声，他恐怕要将树蛇退化到树种才会停止。

　　而黑雾多半也不会允许他再使用神力，他说过, 自己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未眠的纠结被黑雾看在眼里，黑雾从他手中拿走纸条, 低头扫了一眼。
　　他看完上面的字，纸条顷刻间化为了飞灰。

　　“去见？”黑雾平静地问。
　　未眠拉着凳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犹豫道：“我想去。”

　　他逃避了这么多天, 也该见见黎先了, 哪怕是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当天下午, 围绕着两座房屋的雾气终于尽数消散。
　　蜘蛛第一时间发现, 拉开自己房间的窗帘向外打量。

　　它见到黎先在往隔壁走，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 转头看了一眼。
　　蜘蛛赶紧把窗帘重新拉上不再看，回到屋内来回踱步。

　　小女孩躺在沙发上, 裂开头颅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了？”
　　蜘蛛“呜呜”两声，摆摆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未眠说是同意去见黎先，实际上等待着对方主动找来即可。
　　雾气消失后不久，屋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未眠打开门，黎先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近来如何？”
　　他这样问，未眠反而有些尴尬，毕竟是自己一直躲着他。

　　未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侧过身先让他进来。
　　黎先识趣地闭了嘴，独自踏入房门。

　　黑雾开门见山：“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最厌恶黎先说话说一半的本事，拿着一点点勉强有用的信息，一步一步地试探。

　　若非未眠不愿意伤害这里的人类，黑雾早就没了耐心。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未眠很喜欢这里，比起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个基地衣食无忧，用未眠的话来说，还能洗热水澡。

　　黑雾还留在这里，全是为了未眠。
　　同样的，一旦黎先有什么歪心思，想对未眠不利，他绝不会放过他。

　　黑雾身为吞噬之神，却不曾被信仰过，什么信徒与信奉者，在他眼中都毫无意义。
　　母神与母神之子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从来不信黎先会真正将未眠当作神明看待。

　　面对黑雾，黎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我疏忽了，确认未眠体内的神力之后，我又查阅了许多从前的资料，也去问过了未来。”
　　他说了谎，根本没有资料记载着“退化”，而他所知道的一切的确来自未来口中，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黎先这么说，是想让黑雾相信，他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情，现在才赶紧来告知。

　　未眠回到黑雾身边，和他一起坐在小沙发上。
　　黎先站在桌边，一旁就有个凳子，未眠说道：“你坐下说吧。”

　　黑雾带来的压迫感太强，黎先甚至悄悄看了看身侧有没有雾气出现。
　　未眠一出声，这压迫感才稍微淡了一些，黎先应声坐下。

　　“关于未眠体内的神力，未来曾经预知过一次。”黎先从头开始说起，这回是实话。

　　那时未来才刚满十岁，她告诉基地的信奉者们，母神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身负的第三种神力，是巢最惧怕的东西。

　　当时的黎先其实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亲眼看见退化成普通树苗后的树蛇。

　　退化，意为一切的倒退。
　　巢能拥有现在的蛊惑之力，全因它吞下了雾被剥夺的那一部分力量，而退化能让其将力量尽数吐出来。

　　但巢实力强劲，要想将“退化”用在它身上，需要耗费极大的神力。
　　先不说未眠能不能做到，即使他能做到，他的身体也一定承受不住。

　　黎先最开始没有告诉未眠这一点，他是有私心的。
　　未来能够预见到无数种将来所发生的一切，她说未眠拥有巢所惧怕的第三种神力，并不代表未眠会将其用在巢身上，这不是一定会发生的。

　　母神已经消亡，不会再有第二个拥有“退化”的半神之子，未眠要是死了，还有谁能将“未来”取出？
　　从前没有过先例，黎先也不知道等到未来的□□死亡后，她体内的神力是否还会存在。

　　若是不在了，没有“未来”与“赋予”的结合，母神将会彻底失去重生的机会。

　　是阻止巢，还是趁还机会融合“未来”与“赋予”，令母神再度诞生，黎先选择了后者。
　　他也知道，黑雾不会眼睁睁看着未眠出事，他不能再使用神力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那天在侧门外，他还是决定隐瞒。
　　只是没想到，未来也预见到了他的自私。

　　作为信奉者，他应该做的是给予未眠指引，告诉未眠他该知道的一切。
　　未眠有自主选择和拒绝的权利，哪怕是赴死。

　　当然，黎先没有告诉黑雾和未眠这些，他只说了“退化”对巢会起到的作用。

　　未眠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与他的猜测完全不同。
　　他知道黎先没有说谎，巢确实偷走了黑雾的一部分力量，若“退化”生效，不仅黑雾的力量得以归还，巢也会变成最初那个最弱小的信仰之神。

　　“与巢对抗，所需要的神力非同一般，”黎先实话实说，“赋予也许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增强您体内的神力，但……您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住。”
　　也就是说，未眠会死。

　　未眠没有说话，黎先转而看向黑雾。
　　他对上了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心里一惊。

　　下一瞬，雾气将黎先整个人击飞，“砰”一声砸在身后的墙上。

　　黑雾突然发怒让未眠措不及防，他还来不及反应，黑雾起身靠近黎先。
　　他每走一步，雾气对黎先的压迫就越重。

　　“你明知道他无法承受，”黑雾语气冰冷刺骨，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黎先，“还要告诉他这些？”
　　在黑雾眼中，黎先的行为等同劝未眠去死。

　　黎先实在冤枉，他也不希望未眠这样做，可是未来对他的指引，就是让他把这些毫无保留说出来。
　　他艰难出声，努力表态：“不……取出“未来”，才是未眠最好的选择……”

　　挤压在周身的雾气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黎先真正开始慌了。
　　未眠心善，黑雾却全然不会顾及其他人的死活，他能把未来抓到未眠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也能现在就杀了他。

　　自己说了这么多，对黑雾已经基本没有用处了。

　　关键时候，未眠出声：“退化，能用在信徒和新人类的身上吗？”

　　黎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求助的目光投向未眠。
　　他在黑雾眼里几乎是个死人了，可正逢未眠要和他说话。

　　黑雾按捺下来，收回雾气。

　　“咳咳……”黎先又一次死里逃生，他跪坐在地上没有起来，姿态放得更低。
　　“信徒……多半是没用的，它们变异的不只是躯体，”黎先回答道，“新人类或许可以，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

　　只有尝试过了才知道，但以目前的情况，恐怕没有新人类会自愿冒着生命危险抛弃原有的异能。

　　未眠面露失望，比起对付巢，他更希望能把信徒重新变回人类。
　　他垂下眼：“我知道了，你走吧。”

　　黎先如获大赦，连声应着，头也不回地退出了房间。

　　黑雾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脸色不虞。
　　未眠从小沙发上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黑雾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但未眠知道，他刚才很生气，自己不问黎先那一句话，黎先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未眠抬起手，掌心挨着黑雾的侧脸：“他毕竟是基地的管理，我也不喜欢他，但是……”

　　他很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的待遇，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是为了这几天以来基地对他和三只怪物的照顾，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黎先死。

　　黑雾垂着眼眸不说话，依旧一副冷漠的样子，未眠却觉得他的气息温和下来不少。
　　未眠凑近亲一下他的嘴唇，再退后一点望着他。

　　黑雾眼底的最后一丝戾气终于消散，他虽做不到像未眠一样思考和顾虑，却能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等再过段时间……”未眠搂住黑雾的脖颈，声音从他心口处闷闷地传出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黎先想要告诉他的，应该就这些了，他要自己取出未来体内的神力，这是他绝对做不到的事。

　　而黎先今天说的这些，未眠其实从他的态度里感到了一丝怪异。

　　他好像……也不是真正希望自己用神力对付巢，却不得不来这一趟。
　　既突兀，又显得别有用心，难怪黑雾会生气……

　　这个基地是很好，然而未眠对这里没有归属感。
　　他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至于什么时候离开，未眠还没有考虑好。

　　或许走之前，他可以向黎先索要一些日用品，锅碗调料什么的，或者晚上睡觉时可以用的垫子，这样以来，就不必每次都麻烦蜘蛛铺树叶。

　　未眠渐渐走了神，房门突然再次被敲响。
　　声音清脆，不像是黎先。

　　黑雾抬手开锁，蜘蛛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它的一对软肢里拿着一张纸，看向未眠：“呜呜……”
 

第72章
　　蜘蛛独自过来, 小女孩没跟在它身后，脖子上的小布包和枯枝虫也不在。
　　它软肢里拿着的纸不知从哪里来的，黑雾问道：“何事？”

　　蜘蛛小声“呜呜”, 不自觉地将软肢里的纸张攥紧。

　　黎先来的时候, 蜘蛛就看见了，它一直注意着隔壁的情况。
　　隔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它走出屋外徘徊在路边，不确定要不要进去。

　　黎先昨天问了那张画, 今天就过来找未眠和黑雾, 也许会向他们提起。

　　蜘蛛身体颤了颤，这似乎是它唯一一件瞒着黑雾的事情，万一黎先问了出来, 让黑雾发现蜘蛛之前一直没告诉他……

　　当它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去敲门，就看见黎先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皱着, 见到蜘蛛只是简单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什么话也没说随后匆匆离开。

　　蜘蛛不知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硬着头皮上前。

　　黑雾看见它软肢里拿着的纸，面上没什么反应, 蜘蛛又看了看未眠, 犹豫着选择把纸递给他。
　　未眠伸手接过来, 发现这是一张画。

　　正是黎先昨天看见的那张, 画上的线条十分简单却很流畅, 没有填色，有点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画笔不知是什么材质, 泛黄的纸张看着非常旧，明显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留在纸上的图案却还清晰可见，像是刚刚才画上去似的。

　　黑雾只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什么东西？”
　　他这几日被黎先搞得正是烦躁的时候，蜘蛛拿着一张不明所以的纸找过来，还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未眠扯了扯他垂在身侧的手，示意他不要对蜘蛛这么凶。
　　他低头仔细看画，只能辨认出中间有个坐着的人，周围似乎是树林，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露娜画的吗？”未眠俯身摸了摸蜘蛛的头顶，像哄小孩一般，“画得不错。”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信奉者的基地连热水都无限量供应，能有一支笔再正常不过，而蜘蛛的肚子里藏的纸都是有字的，未眠见过好几次。

　　蜘蛛怯生生地抬头望向黑雾，察觉出他心情不太好。
　　但他没有认出这幅画，未眠也没有。

　　这幅画上的人，其实是未眠。
　　是未眠第一次与蜘蛛相遇时的场景，他为了躲避信徒，慌不择路地逃进树林，正好碰见蜘蛛，被它划伤了左手，流了一点血。

　　画上的人左手有一些水滴状的图案，一直延伸到地面，看起来有些抽象，不解释根本看不懂。

　　而这幅画不是蜘蛛画的，而是在很久之前，有人给它的。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皮肤雪白，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却长着一些黑色的绒毛。

　　她把画给了蜘蛛，告诉它要想让它的主人重获自由，就得按照上面所画的去做。
　　等到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少年来到雾被封印的这片树林，蜘蛛要做的是划伤他的手。

　　除此之外，蜘蛛不能伤害少年，反而要保护他。

　　蜘蛛原本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但那时黑雾刚被封印不久，一些追随的部下早已逃得只剩下它一个，它力量微薄，试遍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都无法帮助黑雾冲破封印。

　　蜘蛛焦急又担忧，眼下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按照女人说的去做。
　　它不知道女人的身份，她不是人类，身上的气息很奇怪，闻起来像溪边开满鲜花的绿草地，清澈的溪水中却混着一些散发着腥臭与腐烂的东西，正在慢慢地被污染和侵蚀。

　　女人把画给蜘蛛后就离开了，没有说画上的少年究竟什么时候才回来。

　　等到第二天蜘蛛吐丝织网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能编织出透明的网，不仅可以用来隐藏，还能制造网中的世界。
　　蜘蛛很开心，它想不明白原因就不想了，安心把画收好，等待着女人所说的少年来临。

　　然而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一开始，一些路过或是进入树林的人类，只要打得过，蜘蛛一概将他们的手弄伤，有结伴而行的小队，也有独自一人出现在树林的。
　　可黑雾还是被封印在地底，后来靠近树林的人越来越少，直到遇见未眠。

　　距离上一次有人进来，已经过去了很久，蜘蛛已经不抱希望，却还是想试一试。
　　而这一次，它成功了。

　　黑雾苏醒之后，蜘蛛没有把女人和画的事情告诉他，时间过去太久，万一黑雾的苏醒只是碰巧呢？
　　而且它身为黑雾的部下，却听信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话，这样的行为等同背叛，它是在不清楚后果的情况下这么做的。

　　二是因为黑雾苏醒后尚且虚弱，它忙着给黑雾寻找猎物补充生命力，而黑雾又恰巧对未眠起了兴趣，时刻守在他身边，不让蜘蛛靠近对方。

　　那幅画便一直存放在它的肚子里，直到昨天拿圆球的时候翻出来，被黎先看见。

　　蜘蛛左思右想，鼓起勇气在黑雾问它之前主动说出来，结果它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既然黎先没有提到这幅画，他们也都没认出来，未眠又刚好误会了……

　　蜘蛛轻轻点头，承认是它画的。
　　等以后再找机会坦白也不迟，或者它单独告诉未眠就好，哪天黑雾因为这事而发怒，未眠一定会帮它说话。

　　未眠继续夸奖了几句，把手里的画还给蜘蛛。
　　黑雾依旧冷冰冰地站在原地，蜘蛛不敢再多留，叠好好重新塞回肚子里，并在临走时小心翼翼带上门。

　　未眠根本没想过那幅画还会有别的意义，也就没放在心上。
　　等蜘蛛走了，他才说：“你不要凶露娜，它都被吓到了。”

　　黑雾看着紧闭的房门，蜘蛛的脚步声逐渐往隔壁方向远去，他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又被未眠拉回了注意力。
　　他淡声道：“我没有凶它。”

　　未眠“嗯”了声，朝黑雾伸手。
　　黑雾毫不意外地牵住，顺势将未眠拉进怀里抱紧。

　　略微沉重的吐息洒在耳后，未眠的掌心放在黑雾后背：“要出去走走吗？”
　　他隐约感受到黑雾内心的烦躁，面对黎先时还没那么明显。

　　未眠一边胡思乱想，或许也有蜘蛛的原因，它用了基地里的东西画画，所以黑雾生气了？
　　他们是怪物，外面对他们而言才是自由的归宿，不应该被困在这基地里，跟人类待在一起。

　　未眠反思了一下，自从进入信奉者的基地，他的确很少在意过黑雾的情绪，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黑雾拒绝：“不去。”
　　他语气冷硬，并且抱住未眠的手臂收得更紧。

　　未眠别无他法，退开一些抬头主动亲吻黑雾的嘴唇。

　　亲了一阵，黑雾将未眠抱到了身后的小沙发上，继续压过来。
　　其实待在屋里的这几天，他们也没少干亲昵的事情，亲吻和拥抱都很平常。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贴上后腰，未眠本能地往黑雾怀里缩。
　　他发现黑雾很喜欢触碰他的皮肤，偶尔坐在一起也要牵着他的手，抚摸他的手腕和指间。

　　像在把玩着喜爱的精致人偶，探索未眠身上每一处令他着迷的地方。

　　未眠脸颊泛红，仰头躲开黑雾落下来的吻，小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两人离得很近，黑雾察觉到未眠身体的某些变化。

　　他微微抬头，一边往下触碰：“怎么……”
　　未眠的脸一下子更红，抓住黑雾的手推开他。

　　“没什么……”他不敢看黑雾，丢下一句“我去洗个脸”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黑雾略显迟钝地坐起来，看着未眠关上浴室门，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释放出一丝雾气，从浴室门缝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里面的未眠一无所知，他尽快调整好一切，洗了把冷水脸，确认没有异样了才打开门。

　　黑雾就在门口不远处，背靠着墙壁站立，见到未眠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事吧？”
　　他一出声，未眠脸上又有开始升温的征兆，眼神躲闪着摇头。

　　黑雾什么都不懂……他的领悟力和学习力远超普通人，但他终究不是人类，无法做到一些天生就会的东西。
　　未眠和黑雾在一起，还没想过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情，甚至他自己的经验也约等于零。

　　再加上是在这种时候，他无暇思考这些。
　　未眠揉了揉脸，把脑子里的杂念全都剔除。

　　—

　　离开基地的事，未眠打算提前告诉黎先。
　　然而在此之前，他先从黎先处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外面的信徒突然发生异动，正在攻击周边的基地。



第73章
　　信奉者的基地位置偏僻, 又有特殊的方法隐藏，几乎与世隔绝，是文雅最先知道外面的情况。
　　她和文越分开后, 文越顺利加入附近不远的一个基地, 由新人类和少部分纯人类组合而成，很适合他。

　　文雅平时不能轻易外出，两人这一分别就再难相见了，黎先看在文雅的份上, 留给文越一些由守护兽毛发制成的纸。
　　这种纸是信奉者之间用来传信的, 将纸烧毁后，对方可收到纸上的内容。

　　文越平有纸，不知道如何收信, 但这对他来说足够了。
　　这一次信徒的异动，正是他向文雅传递的信息。

　　他在信中透露，不远处已经有一个基地失守。
　　文越才到文雅所在的基地与其他地方不同, 但他依旧想来信做个提醒，让文雅和族人多多提防着。

　　文雅也十分担心文越, 她带着信找到黎先，希望他能派守护兽前去帮助。

　　但信奉者几乎不与外来人接触, 这里的一切包括守护兽都是旁人无从知晓的秘密。
　　黎先暂时没有同意, 第一时间过来将信息告诉了未眠。

　　“已经有一个基地失守？”未眠脸色有些发白, “是巢涌又开始了吗？”
　　“文越的来信里提到过, 不像, ”黎先摇头，“我们可以让守护兽去一趟, 但我总觉得，这批信徒有异。”

　　巢在伊甸园遭遇重创, 短时间内聚集不了太多信徒。
　　而这批信徒却像是有目的一般，直奔这个方向。

　　信奉者的基地藏了十多年，黎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守护兽平剩四平，除此之外基地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纯人类，他们还得保护好“赋予”和“未来”，如果被巢找到入口，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黑雾也在这里，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不知究竟恢复了几成，但黎先从来不曾放下过对他的防备，也就更不会奢望他出手保护他们。

　　“那该怎么办？”未眠看了一眼黑雾，“这里会被发现吗？”
　　黎先迟疑道：“正常来说不会，除非巢感知到了什么。”

　　他这话一出，未眠心底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却黎先紧接着问：“当初在伊甸园，巢是否与事们接触过？”

　　蛊惑之力连母神都无法抵挡，不过黑雾若是中了招，他们此刻便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了，黎先担心的是未眠。
　　他是人类，体内神力又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巢一定会从他身上下手。

　　未眠答道：“有……但那是在我们进来之前的事了。”
　　巢早在之前进入过他的梦，就平有那一次而已，黑雾后来确认过，它已经离开了。

　　未眠将梦境告诉黎先，没有说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而黑雾却道：“第二次，在去找树蛇的前一天。”
　　巢隐藏得太深，这是他的疏忽，此后巢才真正从未眠的身体里彻底消失。

　　黎先脸色一变：“糟了。”
　　巢一定感知到了这里的方位，也许并不准确，但信徒已经开始攻击周边基地，迟早会找上这里，他们依靠守护兽和母神遗留下的一些阵法隐藏基地面积和入口，却并非无迹可寻。

　　他动了动唇，想问黑雾为何当时没有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去通知其他人。”
　　说到底，是他非要带未眠和黑雾回基地，巢找上门来终究无法避免，他更没有资格让黑雾事无巨细地向他说明一切。

　　黎先匆匆离开，去找其他族人商议，未眠仍呆在原地。
　　他对黑雾所说的半点不知情，去找树蛇的前一天，那不就是……

　　“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未眠迷茫道，“我还以为……巢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难怪他总觉得那天晚上的自己情绪不太对劲，可黑雾没有说，他又太信任对方。

　　未眠有些自责，巢能找到这里，可以说是因他而起。

　　“别多想，”黑雾低声道，一边安抚，“有我在，不用担心。”
　　几平信徒而已，哪怕是巢的真身到来，他也会保护好未眠。

　　至于这里剩下的信奉者，若未眠想救他们，他可以出手。
　　未眠更不必感到自责，信奉者有守护兽的庇佑，不会被信徒感染，他们或将是最后一批纯人类。

　　没有未眠，巢也会用尽办法寻找黎先等人的藏身处。

　　屋内安静，未眠低头靠在黑雾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们最近走不了了……”
　　至少等到解决了外面的信徒，基地安却无恙之后，否则未眠于心不安。

　　黑雾应声：“无妨。”

　　未眠也在想附近的其他基地，黎先说可以派守护兽前去看看，但他临走时又没提。
　　文越也在那些基地之中，如果黑雾也愿意帮助外面的人……

　　黎先说过，黑雾是没有神性的神，他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
　　未眠还没有自信到黑雾会因为喜欢他，而顺从他的一切要求，他是神，他们的身份本就是不对等的。

　　直到夜里临睡前，未眠依旧心不在焉，黑雾以为他还在担心基地会被巢发现。

　　“巢不会来，”黑雾半闭着眼，说道，“否则它不会先派出信徒。”
　　让信徒来寻找，也是有试探的意思，巢没有把握，也不敢来。

　　这是他的猜测，白天没有说，是没有必要告诉黎先。
　　未眠永远是他心中的第一位，他不想让未眠为此担忧。

　　但未眠听了他的话，低落的情绪并没有好转，望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嗯……”
　　黑雾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有心事？”

　　未眠还有什么瞒着他，他还在担心什么？
　　黑雾猜不到，见未眠沉默不语，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告诉我。”

　　他声线低沉温柔，像在哄着未眠，指腹摩擦着他下巴一小截细腻的皮肤。
　　“我……”未眠鼓起勇气，说：“我想帮助周边的新人类基地……”

　　房间里关了灯，未眠心里忐忑，努力想看清黑雾脸上的表情，却听他不假思索道：“好。”

　　黑雾的回应给得太快，未眠微微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同意了？”
　　他的异能受身体限制用不了，想帮助外面的人，平能依靠黑雾出手。

　　“嗯，”黑雾又应了一声，“随时可以去。”
　　他的语气像在说明天要去哪里晒太阳一样轻松，一边抚着未眠耳边的发丝。

　　未眠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巢涌都无法对黑雾造成半点威胁，要解决外面那些信徒，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不论如何，未眠还是很开心，抱紧黑雾：“谢谢阿藤。”

　　黑雾抚摸着他的脊背，半晌后突却道：“事那天在浴室做什么？”
　　未眠不明所以，神色茫却：“浴室？哪一天？”

　　他好像忘记了，黑雾没有再出声，放在未眠后背的手往前移。

　　这个举动给了未眠一些提示，他猛却反应过来，脸颊变得通红。
　　他躲开黑雾的触碰，镇定道：“没做什么……”

　　黑雾的手落了空，转而往上探了探未眠发烫的侧脸：“事在浴室，看起来不舒服。”
　　未眠呆呆道：“……事看见了？”

　　黑雾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未眠那天进了浴室后还将门反锁，可一扇门怎么拦得住他的雾气。

　　未眠脑子一轰，以最快的速度拉过身旁的薄被，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这太羞耻了……他根本没发现黑雾在用雾气偷偷看他。
　　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下，未眠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盖住未眠的被子严严实实，黑雾伸手扯出一片被角，又被未眠用力扯了回去。

　　“未眠。”
　　黑雾喊了他一声，干脆连被子一起将他抱住。

　　他也可以变成雾气从缝隙中渗进去，但未眠的反应这么大，像是生气了。
　　未眠几乎从不和他闹什么脾气，黑雾对此没有经验，却直觉地没有再继续动他的被子。

　　黑雾隔着被子摸索到未眠的后颈：“我没有看见。”

　　这时候才否认，真的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未眠闭着眼一动不动，黑雾放在他后颈处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缓解了他些许的羞愤感。

　　过了片刻，黑雾似乎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在未眠额前响起：“不要生气。”
　　他还没弄清楚未眠为什么会把自己藏起来，也不和他说话。

　　他迅速在过往的记忆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再次低声道：“抱歉。”
　　被子里的未眠呼吸似乎顿了顿，又听见黑雾紧接着说：“是我的错。”
  

第74章
　　其实未眠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太羞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黑雾。
　　不过……黑雾应该是不懂这些的，不然他不会问自己在做什么。

　　半晌后, 被子从里面一点一点往下扯, 终于露出未眠一张闷红了的脸。
　　他还被黑雾抱在怀里，双眼适应了黑暗，看见黑雾眼底温柔的眸光。

　　黑雾半句不提刚才的事情，伸手试着抓住被子, 见未眠没有抗拒, 拉起被子将两人一起盖住。
　　“不困吗？”他亲了亲未眠的鼻尖。

　　未眠没回答，安静地靠过去，却毫无睡意。
　　又过了一会儿, 未眠小声说：“那不是不舒服。”

　　他抬起头，脸上的热度又开始升高，故作镇定：“是因为喜欢你……所以……”
　　未眠的声音有些轻颤,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说出这句话倒没什么, 但因为这种事情而表达心意，总觉得有点……

　　他不向黑雾说明白, 心里又不踏实。

　　黑雾认真思索着他这句话, 应声道：“嗯。”
　　他抚顺着未眠的脊背, 无声安抚。

　　近来天气转凉, 裹在被子里的温度正合适, 未眠依旧没有睡意，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 突然出声道：“要不……我们去附近基地的时候，就直接离开吧？”

　　黑雾答应帮助附近的基地, 这样一来，解决了外面的那些信徒，他们义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
　　离开后要去哪里，他都看黑雾的意思。

　　他可能要去寻找巢的藏身处，夺回曾经被偷走的东西，未眠知道自己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努力不当个累赘就好。
　　虽然没了热水和每天送上门的食物，比起这些，未眠还是选择了回到从前的日子，到时他们再带上三只怪物。

　　“好。”
　　黑雾一切由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物传来：“何时去？”
　　未眠想了想：“我们先去告诉黎先。”

　　—

　　告诉黎先他们要走，义是顺便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黎先得知未眠的决定，顿时慌了神：“为何突然要走？您的身体怎么办……”

　　未来体内的神力还没有取出，黎先念在未眠年纪小阅历不深，不愿伤人义属正常，想再给他一些时间，却没想到他要离开。
　　难道黑雾义不在乎吗？未眠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他就那么自信，每回都能保住他？

　　“我已经想好了，”未眠说道，“外面的信徒你们不用担心，阿藤会解决，之后我们就要去别的地方了。”

　　黑雾竟然愿意出手，黎先震惊的同时，意识到未眠在黑雾心中的分量远超他的想象。
　　可是取出“未来”是最好最快的办法……黎先试探着看向黑雾，得到的只有冰冷的视线。

　　他不敢再妄自揣测，转而提起未来：“母神的神力还未融合……”
　　未眠沉默片刻：“我不想伤害她。”

　　黎先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未来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正常的人类了，她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无法自主思考和选择。
　　黎先巴不得黑雾这尊煞神赶紧离开，未眠要走他义拦不住。
　　他只能尝试说服未眠，让他先将未来体内的神力取出来。

　　“神力融合，这才是巢真正惧怕的，”激动之下，黎先有些语无伦次，“母神再度诞生……不，您或许会成为新的母神！”

　　黑雾没有反驳，他不关心未眠会不会顶替母神的位置，但让神力融合，似乎是当下解决他身体状况最便捷的办法。
　　他义不在意一个母神信奉者的死亡，只要未眠愿意做，他现在就可以把未来抓过来。

　　未眠不知所措，他没有从未来的角度想过。
　　他单纯觉得未来不应该为他牺牲，而黎先又提到了巢。

　　纠结之下，未眠迟疑道：“我想去见见未来。”

　　他来了这么久，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事情，却和对方没说过一句话。
　　哪怕要做出决定，未眠义想先真正认识和尝试了解她，而不是只听黎先的话。

　　黎先没有拒绝，当即带着两人去基地中央的小树林。

　　来到树林内，熟悉的身影果然坐在湖边。

　　黎先上前和未来说了几句话，对方依旧呆呆地望着水面，未眠和黑雾一同靠近义没有半点反应。
　　“这就是她平时的状态，”黎先后退一步，低声道，“像没有知觉一般。”

　　这一点他没有撒谎，未来的状态比未眠还要不稳定，她能否开□□谈全凭运气，或许还需要一些未知的前提，谁义说不清楚。

　　未眠站在侧方，看着未来清秀的侧脸，试着和她打招呼：“你好？”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她仿佛真如黎先所说，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需要解脱的状态。

　　然而未眠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他就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

　　身边的黎先和黑雾似乎都在等着他做决定，未眠眼睫微颤：“我……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吧。”
　　黎先犹豫了一下：“好。”

　　黑雾义退到了树林出口的位置等待，可以看到未眠，又不会打扰到他。
　　黎先则退得更远，和黑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湖边只剩下未眠和未来两人，他俯身蹲了下来，顺手摸了摸地上的杂草。
　　“黎先说，你需要解脱，”未眠低着头，帽檐遮挡住他大半张脸，“我不知道……”
　　这些话黎先之前没有说过，是因为他和黑雾突然要走了吗？所以才着急让他取出“未来”。

　　未眠很茫然，他觉得这不对劲。
　　可是如果他拒绝，又是否是正确的决定呢？

　　未来义不知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未眠就当作他在自言自语。
　　“我本来准备明天就走，外面的情况好像不太好，”未眠扯下几根杂草，捏在手里，“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

　　未眠心里很乱，面对未来时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他与对方从未接触过，现在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却觉得很放松。
　　他不自觉地倾诉，想要获得未来的回应。

　　义许是他太着急了，一边想离开，一边又被黎先的请求给困住。

　　黑雾几乎不和他提起体内的神力，似乎胸有成竹，但未眠义知道没那么轻松，否则他不会来这里。
　　然而要亲手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又谈何容易。

　　周围很安静，未眠始终低着头，正想站起来时，突然听见未来的声音：“未眠。”
　　他惊讶地抬头，对上未来的视线。

　　“你……能说话了？”未眠睁大双眼。

　　“我知道你会来。”
　　未来口齿清晰，比起刚才木讷的模样像换了个人，她蹲了下来，和未眠一样的姿势面对着他。

　　远处的黎先看见这一幕，眉间紧紧皱起。
　　未来好像和未眠在交流……他抬脚进入树林，想过去看看。

　　漆黑的雾气突然出现，挡在黎先面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黎先被迫后退，心里憋屈。

　　未来是信奉者，她所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有权知道。
　　黑雾拦住他，无非是未眠刚才说过，想和未来单独待一会儿。

　　黎先无可奈何，只好回到原处，祈祷不要出现计划以外的状况。

　　湖边，未来对着未眠笑了笑：“别怕。”
　　这句话有些莫名，未眠对她当然谈不上害怕，倒是有些紧张，和她突然能说话的不解。

　　两人就这么蹲在湖边，未来偏过头，看向远处被雾气挡住的黎先：“他把你保护得很好。”
　　她说的是黑雾，他和黎先在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未眠顺着未来的视线看过去：“嗯……”

　　没有黑雾，他这一路上早就死了好几次了。

　　四周一时安静，这一次换做未眠主动开口：“你刚才……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未来现在看上去很正常，他义许能趁此机会，问一问她的真实感受。

　　“什么话？”未来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

　　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丝与同龄人不相符的成熟。
　　恍惚间，未眠觉得蹲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女孩子。

　　未眠迅速回神，斟酌着语气说道：“黎先想让我取出你体内的神力，和‘赋予’融合在一起……”
　　他这么做，无异于杀死未来。

　　未眠纠结着该怎么告诉未来，却听见她说：“可是，你会死。”

　　未眠猛然抬头：“什么？”
　　他有点懵，要取出的神力在未来体内，为什么未来说他会死？

　　“黎先果然没有告诉你。”未来叹息一般，目光复杂。
　　她继续说道：“神力融合，母神将会重生。”

　　“神与神子，无法共存。” 



第75章
　　任何神明都不会有子嗣, 在神之子诞生的同时，也是神的消亡之日。

　　母神受到巢的蛊惑，神力也将遭受感染, 她在异变之际必须将“赋予”和“未来”剥离出来。
　　未眠有一半的人类血脉, 他是半神，也是神之子，继承了母神异变后产生的新神力，也就是“退化”。

　　母神消亡的原因, 不是神力的剥离, 也不是被蛊惑堕落的结果，而是未眠的出生。

　　再度将“赋予”和“未来”结合，母神会重获新生, 这一点巢也知道，但它并不知道未来的存在。
　　信奉者们藏得很好，没有泄露过关于未来的任何消息, 巢以为母神只来得及留下“赋予”。

　　而母神一旦重生，神力剥离后所产生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包括未眠和“退化”。

　　未眠的认知再次受到冲击，所以黎先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实话。
　　神力融合, 他和未来都会死, 黎先至始至终的目的, 只有让母神重生。

　　未眠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 他下意识看向树林边。
　　黑雾若是知道, 一定会发怒。

　　未来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未眠, 在半路又缩了回去。
　　她柔声道：“别怕。”

　　未眠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告诉黑雾, 否则黑雾难保不会在愤怒之下，杀了黎先和这里的其他人。
　　他闭了闭眼，又问：“母神诞生，能阻止巢吗？”

　　黎先的选择和做法，未眠其实可以理解，母神才是他所信奉的神明，而他只是个一动用神力就会有生命危险的人类。

　　未来摇头：“不能。”
　　她能预见到任何一种可能性，自然也包括这一条路。

　　她的回答让未眠再次感到茫然，但仔细一想，又并不意外。
　　母神在时，与众神合力都无法抵抗巢的侵蚀，现在众神已经不在，黑雾的力量还未能完全恢复。

　　“那……”未眠迷茫道：“我们再等等？”

　　既然让母神重生阻止不了巢，那他和未来的死也就没有意义。
　　未眠虽然向来不敢奢望太多，但他想要活着，这是他长久以来唯一的愿望。

　　也许等到黑雾将巢的信徒尽数解决，成功夺回被巢偷走的力量之后……
　　未眠突然想起，他的“退化”，正是让巢吐出一切的关键。

　　若是什么都不做，在巢维持原貌的前提下，黑雾还得一直帮他压制住不断增长的神力。

　　未眠低头看着地上的杂草：“我……还有多少时间？”

　　未来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没有多久了。”
　　她低声道：“神力增长，神也无法阻止。”

　　也就是说，黑雾保不住他。

　　未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局。

　　取出“未来”，让母神重生，他会死。
　　不这么做，他也会死。

　　而仅剩的第三条路，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未来再次伸出手，她这一次没有再退缩，轻轻碰了碰未眠帽檐与耳后的发丝。
　　她的触碰让未眠感觉到温暖和亲近，还有无声的安抚。

　　未眠鼓起勇气，问道：“那如果，由我来阻止巢呢？”

　　他还是会死，巢可不是树蛇，他所需要的神力，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但这样至少能让巢遭受重创，它会吐出黑雾的力量，退化到末世之前的模样。

　　未眠对此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他会失败，又或是没有勇气下决定。
　　他想要得到未来的回答，似乎只要她说可以，他就会这么做。

　　在这一刻，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仿佛变成了指引他的长者，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未眠不喜欢黎先，对他总有防备，却下意识地信任未来。

　　未来神色微怔，眼神恍惚了一瞬。
　　未眠会问出这句话，证明他心里已经生出这么做的念头。

　　关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中，慢慢出现新的分支。

　　未来没有回答，像是在思考，未眠不敢出声打扰她，眼神余光却看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未眠转头一看，是黑雾。

　　未眠和未来在湖边待了太久，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黑雾原本并不在意，直到看见未来伸手碰了未眠的头发。
　　这个动作太刺眼，黑雾的脸色沉了沉，他能退到树林边给两人留出空间，已经是极限了，绝不允许有信奉者在这个时候与未眠有任何接触。

　　黑雾走近，直接弯腰将未眠扶了起来。
　　“阿藤，”未眠紧张地看了一眼未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黑雾淡声道：“我等了很久。”
　　未眠不知所措，他不想让黑雾知道他与未来的交谈内容，好在未来什么也没说，她紧跟着站起来，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落在黑雾脸上。

　　黎先还在远处，他被雾气挡着过不来，焦急地从雾气的缝隙中张望。

　　未眠迟疑片刻，牵住黑雾的手：“我们走吧。”
　　黑雾在这里，未来剩下的话不方便说，但未眠心底已有一些隐约的念头。

　　不等黑雾回应，未眠主动拉着他往回走。
　　才刚出走一步，身后响起未来的声音：“我喜欢白色的花。”

　　未眠茫然地转过头：“什么？”
　　这与他们刚才交谈的任何内容都无关，十分莫名其妙。

　　未来却只是笑了笑，朝他挥手道别。

　　黑雾瞥了她一眼，牵着未眠离开湖边。
　　经过黎先身边时，黑雾才将雾气撤去。

　　黎先望了一眼留在原地的未来，按捺住急切：“我送你们回去。”
　　未眠看着他，摇头：“不用了。”

　　他应该很想知道未来跟自己说了什么……又碍于诸多原因不好问出口。
　　未眠也怕黑雾看出些什么，拒绝了黎先的相送，和黑雾一起回去。

　　他们一走，黎先当即来到湖边。

　　未来还是刚才的姿势，瘦弱单薄的身躯立在石块边上。
　　“未来，”黎先调整好表情，试探着问：“你刚才和未眠，在聊什么？”

　　他心知肚明，未来绝不会与未眠闲聊，而一些事情未眠知道了尚且没那么严重，就怕他会告诉黑雾。
　　如此一来，他们要面临的恐怕不止找上门的巢。

　　未来反问他：“你在怕什么？”

　　黎先喉间一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后黎先才艰难出声：“母神复活，是最好的一条路。”

　　让雾或未眠去阻止巢，结果无非是两个——成功和失败。
　　失败不必多说，若是成功了，那雾将成为第二个巢。

　　届时他将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没有任何生物能与之抗衡。
　　当初雾被众神联合封印在地底，不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吗？

　　这也是他当初告诉未眠，绝对不能让雾再度重获自己失去的力量的原因，否则哪怕众神再现，也无法对鼎盛状态下的吞噬之神造成任何威胁。

　　现在雾尚处于成长中，巢也暂时转移了注意力，是复活母神的最好时机。

　　未来只是摇头：“这不是。”
　　她反驳着黎先，却没有说为什么。

　　黎先不理解，语气渐渐急了起来：“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吗？那母神当初为何会将两种神力剥离，又为何让未眠出生……”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母神的安排，为的就是此时此刻，未眠来到信奉者的基地，用体内继承的神力取出“未来”，再与“赋予”融合，复活母神。

　　这是未眠应有的使命，也是未来的。

　　而这件事中产生的变数，是雾。
　　如果他们能早一些找到未眠将他带回来，他或许就不会被原来的基地驱逐，也不会因此进入雾所在的树林，机缘巧合下解开了雾的封印……

　　黎先皱了皱眉，脑海中隐约抓住了什么。

　　未来看着他的神色变化，问道：“你还记得那张画吗？”

　　……画？
　　黎先瞬间变了脸色。

　　是他在蜘蛛那里见到的那张画……他一直觉得眼熟却想不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画上是未来曾经预言过的内容。

　　就在他们带着守护兽外出，前往伊甸园之前，是未来告诉他们有关未眠的一切。
　　他何时出生，何时被基地放逐，又是何时与黑雾相遇。

　　一些细节未来没有说太多，但黎先记得未眠是如何解开封印的。
　　是他的血，他被蜘蛛划伤，带有母神血脉的血液渗入地底。

　　那张简洁又抽象的画，画的正是这一幕。

　　黎先愣在原地：“怎么会……”
　　是蜘蛛画下来的？可它为什么这么做？未来又两次向他提起这张画……

　　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在黎先脑海中逐渐成型，他猛然抬头看向未来。

　　黎先的神色，表明他已经有所猜测了。
　　未来转过身坐在石头上，抬起双腿抱着膝盖，望着平静的湖面喃喃道：“这是母神的安排。”

　　黎先有一点没猜错，母神在消亡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他想错了方向。

　　黑雾的封印会由未眠来解除，母神早有预料，这是她亲自布下的变数。
　　在路口开辟出新的分岔，究竟是绝境之中的浮木，还是所有命运里最完美的归宿。

　　黎先许久没有再出声，湖边起风时，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离开了树林。 



第76章
　　从湖边回来之后, 未眠一直很沉默，像有心事。
　　黑雾问他，他只说因为担心外面的基地, 想尽快出去看看。

　　他不说, 黑雾便问起湖边他和未来在做什么。

　　“没什么……”未眠含糊道，“她说的一些话，我都听不懂。”
　　黑雾对此没有怀疑，未来最后的那一句她喜欢白色的花, 听起来就很莫名其妙。

　　未眠没有提关于未来体内的神力, 大概还是不愿意那么做，黑雾也就没有再问过。

　　—

　　第二天，未眠早早地醒来, 三只怪物也来到这边的屋子里。
　　他们今天上午就要离开了，这是昨天和黎先提到过的。

　　未眠又换上了来时的那套衣服和帽子，外套虽然已经十分破旧, 清洗干净后也还能穿。
　　黎先给他的几件衣服，未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交给蜘蛛, 让它装进肚子里。

　　蜘蛛很高兴，在屋里来回打转, 帮着未眠整理好房间的每一件物品, 连浴室的水闸开关也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不留下半点居住过的痕迹。
　　小女孩坐在打开的窗口边, 晃着双腿看着他们。

　　屋外传来脚步声, 小女孩扭过头。

　　蜘蛛前去开了门，是黎先。
　　他一只手端着餐盘, 上面是给未眠送来的早饭，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背包。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一些东西, 路上可以用，”黎先放下背包，“带上吧。”
　　里面有可以保存几天的食物，还有未眠所需要的日用品。

　　他这一走，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但黎先还是说，基地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

　　蜘蛛自觉地接过背包往身上挂，背包却总是要向前滑下来。
　　小女孩看不下去了，主动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眼看他们确实要走，黎先这才道：“我与族人商议，准备安排人手和你们一起去一趟。”
　　他们将带上两只守护兽，遇上什么情况，也能帮个忙。

　　虽然这么做有暴露的风险，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待在基地里哪里也不去，有黑雾的干预，或许巢不会找到他们。
　　但黎先总觉得心底不安，像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得亲自送一送未眠才行。

　　等解决了外面那些信徒，确认未眠和黑雾往哪个方向去，他们再回来。

　　未眠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黑雾。
　　黑雾没有排斥黎先的决定：“随意。”

　　他不在乎黎先的想法，只要他们最终分别时，别继续跟着就好。

　　见黑雾同意了，黎先松了口气。
　　看黑雾的反应，未眠一定还瞒着他，没有告诉他未来所说的话。

　　他又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圆球，递给未眠。
　　小圆球个头不大，内部泛着淡淡的橙光，未眠对此再熟悉不过，是“赋予”。

　　“你这是做什么？”未眠没有接。
　　他不是把这个要回去了吗？怎么现在又要给自己。

　　黎先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未来体内的神力不取出，我们也就不需要这个了，我想着您也许用得上……”
　　未眠和他对上视线，当即明白过来，他应该知道了昨天未来和自己的交谈内容。

　　把“赋予”再次交给他，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吗？
　　未眠垂下眼眸，伸手接了过来：“好。”

　　圆球很快重新回到了蜘蛛的肚子里，黑雾不让未眠拿着“赋予”，以防他的身体受到影响。

　　收拾好一切，未眠吃了几口早饭，在黎先的带领下前往基地大门。

　　门口已有几个人在等待，还有两只守护兽。
　　这一次外出的目的重在解决信徒，不需要安排太多的人手，见到黎先和未眠出现，他们依次被守护兽收进副胃袋里。

　　文雅站在远处，她没有获得外出的许可，只能在基地里等消息。
　　未眠朝她挥了挥手，在雾气的帮助下坐上守护兽的背。

　　三只怪物也坐在后方，黎先坐在另一只守护兽背上，底下的一位族人帮忙开启大门。
　　黎先驱使着守护兽迈步踏出门口，未眠乘坐的守护兽紧随其后。

　　基地门口的两棵树恢复原貌之前，未眠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他心里默默地想，他一定会怀念这里的热水。

　　黑雾坐在他身后，凑过来挡住了未眠的视线，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

　　守护兽一路往北，那边有两个相邻的基地，其中一个正是文越所在的。
　　他在传过来的消息中说，信徒也是从这个方向出现。

　　离开信奉者基地外围的树林，越靠近目的地，在四周游荡的信徒越来越多。

　　几只意图靠近的信徒，不等守护兽行动就被雾气瞬间绞杀，黎先面色微沉：“前些日子，周边还没有这么多信徒。”
　　这附近一直是比较荒凉的环境，信徒找不到食物，一般不会过来。

　　守护兽越过信徒的尸体，未眠用袖口掩住口鼻，遮挡住空气中的血腥味。

　　黎先手里有地图，对地形也熟，往哪里走几乎都由他决定，碰见的信徒再让黑雾出手。

　　黑雾始终面容冷淡地坐在守护兽背上，解决信徒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唯有未眠转头想和他说话，才有些许反应。

　　“会累吗？”未眠侧身靠在他怀里，抬起头，“我们可以在前方休息一下。”
　　这些信徒远远比不上巢涌的数量，未眠也是想和黑雾说说话，缓解一下他这一路上的沉闷。

　　黑雾对此十分受用，搂住未眠的腰：“好。”

　　黎先一言不发，按照未眠所说在前方不远的废墟旁停下。
　　快到中午了，他们也该停下来准备食物，至于黑雾……他怎么可能会累。

　　副胃袋中的几个人被守护兽放出来，他们随身带着食物，分给未眠和三只怪物一些。
　　蜘蛛和枯枝虫不吃荤食，去附近的灌木找了一些果子随便填填肚子。

　　废墟附近也有信徒，两只守护兽守在外围，轻松杀死几只。

　　众人休整过后再度上路，穿过前方一片狼藉的废墟，黑雾突然抬眼。

　　雾气刚刚吐出一只信徒尸体，他定定地望向远处，飘散在半空中的雾气微微凝固。
　　守护兽敏锐察觉出雾气的变化，有些惧怕地“呜”一声。

　　“那边，”黑雾伸手指向视线远处，“有巢的气息。”

　　混合着海水的腥臭味，即使只有那么一丝，他也能准确捕捉到。
　　未眠紧张道：“会不会还有别的怪物？”

　　只是信徒的话，似乎不足为惧。
　　黎先拍了拍守护兽的后颈：“过去看看。”

　　黑雾所指的方向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横在废墟与城市遗址之间，越往那边走，未眠听见几声信徒的嘶吼，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也更加浓重。
　　这动静不太正常，黎先对此更有经验，他面色一凛：“那边有情况。”

　　他拍了拍守护兽的后颈：“过去看看。”
　　守护兽加快步伐，穿过落叶满地的树林，果然看见有几个人影倒在地上。

　　有陌生气息靠近，信徒停下撕咬的动作，警惕地抬头。

　　不等它们有所反应，凭空出现的雾气压向信徒。
　　有黑雾解决这些信徒，黎先赶紧从守护兽的背上跳下来，查看地上几人的情况。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对着未眠和黑雾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来晚了一步，这几个人都已经没了气息。

　　雾气吐出信徒尸体，四周的血腥味更浓。
　　未眠苍白着脸偏过头，不想看眼前的景象。

　　地上的几人遭受信徒攻击，死状都有些惨，甚至有几处被折断的骨骼外露着。
　　黎先闭了闭眼，在几具尸体中翻找，从他们的脖子上找到身份牌。

　　“是南方的一个基地，”黎先用树叶裹住染血的身份牌，眉头紧皱，“他们怎么会到这边来？”
　　地上还有几个损坏的背包，里面是空的，几乎没有装什么东西。

　　黎先面色更加凝重，如果这些新人类是出来寻找物资的，那么情况多半比想象中的还要糟，信徒出现的时间也许比他们知道的更早一些。

　　黎先将身份牌收好，坐上守护兽的后背重新出发。

　　守护兽越过废墟，离几个新人类和信徒的尸体越来越远。
　　未眠抬起一双眼睛，望着四周不断向后掠过的景色：“巢的气息还在这里吗？”

　　“消失了，”黑雾不知在想什么，漆黑的眼眸微沉，“有点奇怪。”
　　黎先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追问：“附近可还有异常？”

　　信徒都已经死了，四周十分安静。
　　稀薄的雾气飘荡在半空，被黑雾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他回答道：“没有。”

　　正因为没有异常，他才觉得奇怪。

　　在此之前他们碰见的所有信徒，包括曾经巢涌时的那些，身上都不会带有巢的气息。
　　它们只是低等的信徒而已，数量多且如同野兽，不配让巢多看一眼。

　　刚才他发现巢的气息，几乎要以为巢的真身出现在了这里，或者它附身于某只信徒身上。
　　然而那几只信徒死后，巢的气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踪迹。

　　两只守护兽继续前进，直到天色暗下来。

　　“距离最近的一个基地，明早出发，中午之前就能到，”黎先手里拿着地图，指向用笔标记过的地方，“我们夜里就在此处休息吧。”
　　晚上不适合继续赶路，两只守护兽轮换着守夜，也不会让它们太过疲惫。

　　黑雾没有意见，未眠同样需要休息，任何对未眠有利的事他都不会拒绝。

　　黎先出来之前做了在外过夜的准备，守护兽的副胃袋中还装着简易帐篷，是基地里的人手工缝制的。

　　简单解决了晚饭，未眠和黑雾同睡一个帐篷，物资有限，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垫子，更没有枕头。
　　蜘蛛习惯性地去附近找来柔软的树叶和干草铺在垫子上，让未眠睡得更好一些，随后和小女孩还有枯枝虫一同钻进茧里。

　　未眠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睡在野外，刚躺下时还有些不习惯。
　　他窝在黑雾怀里，过了许久才慢慢涌上困意。

　　迷迷糊糊之间，未眠感觉到身边的黑雾坐了起来。
　　他这两天因为各种事情，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熟悉的体温突然消失，他一下子被惊醒，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黑雾不知去向。

　　未眠顿时慌了，他伸手碰到一些湿凉的雾气，出声喊道：“阿藤？”
　　话音刚落，一双手将他搂了过来。

　　黑雾将他抱紧，声音如坠冰窖：“它在这里。”
　　未眠没有听懂：“什么？”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未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鼻间嗅到一点淡淡的咸味。
　　黑雾顿了顿，启唇道：“巢。” 



第77章
　　第二个发现异常的是守护兽。

　　守护兽原本安排在帐篷外围, 一只负责守夜，另一只趴在一旁睡觉。
　　某个时刻，远处突然吹来一阵细风。

　　两只守护兽同时站了起来, 呜咽着开始后退。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带着阴冷和潮湿的气息来袭。

　　帐篷内，未眠双眼适应了黑暗，隐约看见周身围绕着不少雾气。
　　他被黑雾抱着，心中安定不少, 神色茫然地重复道：“巢在这里？”

　　下一瞬, 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像是巢涌的动静，但没有听到任何信徒奔跑的声音，空气中的咸湿味更重。
　　未眠刚才就觉得这股味道有些熟悉, 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了，当初他和黑雾碰见的那个巨怪，身上也是带着这种如海水一般的腥气。

　　“哗啦”一声, 帐篷的入口被打开，透过雾气的缝隙, 未眠看见是蜘蛛。
　　“呜呜！”蜘蛛焦急地出声，八条细细的腿隐隐颤抖。

　　它也觉察出了异样, 守护兽已经将黎先等人叫醒了。
　　远处正在靠近的生物十分强大, 蜘蛛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 第一时间过来找黑雾和未眠。
　　他们是马上离开, 还是……？

　　小女孩从蜘蛛身后探头, 它脖子上挂着装了枯枝虫的小布包，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有可怕的东西来了。”

　　转眼间, 地面的震动更加强烈。

　　未眠还来不及多问，雾气一把将三只怪物扯了进来, 和未眠一同包裹在一起。
　　黑雾松开未眠，冷声道：“保护好他。”

　　他这话是对三只怪物说的，即使它们也需要雾气的保护，但若遇上别的突发情况，必须以未眠的安全为重。
　　随后，黑雾走出了帐篷。

　　未眠眼前再次陷入漆黑，他想跟着黑雾一起出去，却被雾气阻拦。
　　帐篷狭窄的空间里挤着三只怪物和一个人类，帐篷外也有层层叠叠的雾气，将这一方土地牢牢守住。

　　“阿藤？”未眠什么也看不见，焦急地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像有庞然巨物砸在地上。

　　黑雾不在，小女孩终于有机会和未眠接触，它站在未眠身侧，张开瘦弱的手臂将他的肩膀拥住。
　　小女孩头颅微微裂开，空洞的双眼望着前方，龇着两排尖牙：“别害怕，我保护你。”

　　然而未眠却发现，小女孩的身体在颤抖。
　　它也在害怕，一旁的蜘蛛同样如此，紧紧缩起腿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未眠从未见过它们这个样子，能让它们在雾气的保护下还这么害怕，他这时候才终于对巢有了一点点认知。
　　地面还在震动，周围似乎有废墟和石壁倒下，黎先他们也不知怎么样了，未眠再次尝试打开帐篷想查看外面的情况。

　　他一伸手，雾气瞬间包裹上来，不让他再往前探半分。
　　黑雾不想让他出去。

　　未眠只好放弃，转头把小女孩抱紧。
　　他挨着蜘蛛，一只手抚着小女孩柔顺的黑发，歪头靠在蜘蛛身上。

　　“没事的……”未眠安抚着它们，也仿佛在自言自语，“会没事的。”
　　但他心里没底，巢突然来袭，不知是不是另有准备。

　　而他也不知道黑雾的实力恢复了多少，能否回到被封印前的实力。
　　从前不管面对再危险的处境，黑雾都能轻松解决，未眠信任他，却又在此时不免担忧。

　　如果……
　　黑暗中，未眠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若真如黎先所说，巢惧怕他体内的神力。
　　然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未眠丝毫没有准备，他甚至没有向黑雾提过半句。

　　“砰——”
　　帐篷外一声巨响，未眠被这动静吓得一颤。

　　他听见守护兽低吼的声音，还有一些嘈杂的人声，随后是黎先在喊他：“未眠？你在里面？”
　　未眠立即应声道：“我在，外面什么情况？”

　　“不太好，巢找过来了，”黎先的语气里带着恐惧，“我们抵挡不住了……”
　　他话锋突然一转：“你能出来吗？”

　　“什么？”隔着帐篷和里里外外的两层雾气，黎先的说话声忽近忽远，未眠没听清，提高音量：“阿藤在哪里？”
　　黎先答非所问，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出来吗？”

　　他话音顿了顿，补充道：“这里不安全，你先出来，我让守护兽带着你离开……”

　　未眠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异样感，他后退了一些：“出来？”
　　“怎么了？”黎先似乎往帐篷的另一边挪了一点，“我进不来，你从这边试试。”

　　不等未眠回答，他怀里的小女孩一边哆嗦，一边恶狠狠道：“他是假的。”
　　这个声音模仿得很像，能骗过未眠，却骗不了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拉住未眠的手，再次重复：“他是假的！”

　　未眠此时也发现了黎先的不对劲，他说他们已经抵挡不住了，却还安然无恙地在和他说话。
　　黎先和他的族人没有异能，有守护兽在，他们一定会躲在副胃袋中，并且黎先从来不这么称呼守护兽。

　　突然间，帐篷外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地可怕。

　　月光下，一条漆黑的肉触从地面的裂缝中探出，肿胀的末端隐约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眼看被识破，肉触缓缓回缩，恢复原本的模样。

　　“呵，”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竟然被一只低等物发现了。”
　　每说一个字，这声音不再像黎先，而是变得低沉、轻柔。

　　未眠听过这个声音，在他的梦里。

　　“恶心的臭虫，”小女孩不甘示弱，哪怕它的声音在颤抖，“我要踩着你的脖子，吃掉你！”
　　帐篷外再度诡异地安静下来，未眠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又是“砰”一声巨响，另一根肉触从破开地面，整个帐篷连同雾气跟着抖了抖。

　　“找死。”
　　这声音怨毒，巢被激怒，两根肉触疯狂撕扯着帐篷外的雾气。

　　另一个方向的远端，大量雾气被几根粗壮的肉触绞住。
　　“你又变强了，”巢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地面的缝隙中浸满海水，“可惜还不够。”

　　上一次在伊甸园，是它没有任何防备，才会被黑雾重创。

　　种在未眠体内的蛊惑消散时暴露了方位，巢早就知道未眠藏在哪里。
　　信徒的捕猎又为它补充了不少力量，它并不着急，谁知黑雾和未眠主动现身。

　　还有那些所谓的母神信奉者，隔着老远，它都能闻到两只白色小狗身上的味道。
　　小狗带着肚子里的低等人类藏了起来，巢也不急着寻找，先杀了未眠才是要紧事，其他的慢慢来。

　　“你把他丢在那里，他很害怕，”又是一根肉触破土而出，抵挡着雾气的吞噬，“他在找你。”
　　黑雾似是被牵动了心神，连带着帐篷外包裹着的雾气也出现片刻的不稳定。

　　巢抓住这个时机，然而雾气比它想象中的反应更快，迅速挡住肉触对帐篷的攻击。

　　“看来，他真是你的弱点，”巢惋惜道：“你若是直接吞了他，也不至于现在这副模样。”
　　每说一个字，它的语气逐渐变得嘲讽和幸灾乐祸。

　　未眠究竟哪里值得保护，这个长着丑陋羊角的人类身上有一些与母神相似的气息，简直令它作呕，它必须杀了他才能安心。
　　巢也开始兴奋和期待，等它杀了未眠，将他的尸体在黑雾眼前撕成两半，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吞噬之神，会是什么反应。

　　几根肉触被雾气侵蚀吞噬，又从地底探出来更多，巢不惜废掉小半部分的身躯，只为拖住黑雾。
　　它庞大的身躯挤在地表之下，再次分出两根肉触，在帐篷周围寻找守护兽的踪迹。

　　未眠一直躲在帐篷里，听着肉触攻击雾气的动静，心中无比焦急。
　　他紧紧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未眠听见了守护兽的惨叫声。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来，猛然砸在帐篷上。

　　“真可怜，”巢叹息一般，“没了主人的小狗，还活着干什么？”
　　肉触停止对帐篷的攻击，转而卷起守护兽的身体。

　　守护兽口吐鲜血，依旧死死护住副胃袋中所藏的人类。

　　肉触将守护兽高高举起来，再猛然砸向地面。

　　未眠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不清楚外面的动静是真的，还是巢布置的另一个骗局。
　　沉闷的撞击声每响一下，未眠的心跟着一颤。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困在这帐篷里。

　　很快，肉触停了下来，将奄奄一息的守护兽丢开，准备刺穿它的肚子。
　　同时，巢带着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小狗啊小狗，你的主人临死前，怎么没把你变得更强？”

　　它口中的“主人”，应当是母神。

　　未眠不知道巢与母神曾经的过往，却猛然想起，“赋予”还在蜘蛛的肚子里。

　　“赋予”的能力是增强，增强一切异能。
　　既然可以作用在新人类身上，他是否也能用。 



第78章
　　黎先在他离开前把“赋予”交给他, 也许不止是为了表明态度。

　　外面的守护兽半睁着眼，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声。
　　肉触对准它的腹部猛然刺下，却突然被一股力量击退。

　　帐篷内, 未眠颤抖着收回手。
　　他爆发的力量无差别攻击, 也将帐篷和雾气撕开一个口子，天快亮了，他看见外面一片狼藉，守护兽倒在血泊中。

　　雾气凝固了一瞬, 立刻将口子填满, 重新挡在未眠眼前。

　　外面的巢惊怒不已：“你竟敢伤我！”
　　身为母神之子，未眠自然会继承母神的神力，但巢并不知道是什么。

　　它也不曾在意, 不过一个人类之躯而已，神力在黑雾的保护下被禁锢和压制住，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就在刚才, 巢感受到了一丝危机感。

　　未眠眼睫微颤，对蜘蛛道：“露娜, 把肚子里的圆球拿出来。”

　　几根肉触不再管地上的守护兽，直直地朝着未眠的方向袭去, 此时另一只守护兽从不远处出现, 奔过来试图拦住巢。
　　肉触将赶来的守护兽轻松击飞, 目标依旧是未眠。

　　巢开始慌了, 这是它从未预料过的情况。
　　是“赋予”吗？“赋予”增强了未眠的神力, 可它不应该感到惧怕。

　　它必须杀了未眠，杀掉这个被它遗漏了近会十年的神之子。

　　肉触狠狠砸向帐篷, 边缘的几缕雾气被拍散。
　　当巢再度准备攻击时，帐篷却从里面打开了。

　　未眠艰难地挥开雾气, 神力的不断使用让他脸色十分苍白。
　　他忍着浑身的痛楚站在帐篷外，挡住身后的蜘蛛和小女孩，捏紧手中的圆球。

　　—

　　未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他好像也不需要再考虑了。

　　他从未来口中得知的两种选择，黑雾无法阻止神力的增长，他是人类，不论用什么办法，他终究会死。
　　而从未来体内取出神力之后，再加上他的死亡换取母神的重生，结局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三种，正是由他使用神力，将巢退化到最初的状态。
　　他也会死，但末世将就此终止，幸存的人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并且似乎早有预示。
　　“退化”的作用，他手中的“赋予”，巢就在他眼前，这是他既定的命运。

　　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再和黑雾说说话，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他也有所顾虑，黎先忌惮黑雾，是担心他重回巅峰后会成为下一个巢。
　　但未眠来不及考虑更多，他只希望蜘蛛能将他刚才在帐篷里的话带到，让黑雾不要伤害其他人。

　　神的一生漫长没有尽头，他只是在黑雾身边短暂地出现了几个月而已，等他死后，黑雾也许很快会将他淡忘。

　　雾气察觉出未眠的意图，疯狂围过来想重新裹住未眠，却被“退化”不断击散。
　　未眠摘下帽子，露出苍□□致的脸庞和头顶的黑色羊角。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即将凋零的气息，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类，让巢真正感到恐惧。

　　“这不可能……”巢怒吼着，肉触扭成一股朝未眠刺来，“你从那个婊丨子那里继承了什么……快说！”
　　肉触表面布满粘稠的液体，能从中窥见巢地表之下的躯体是何等的庞然巨物，混合着鲜血的海水在开裂的泥土缝隙中缓缓流淌。

　　忽然间，肉触的攻击在未眠身前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抽离，风也停了下来。

　　“咯吱——”
　　传来几声骨骼扭曲的脆响，肉触在半空中迅速萎缩，化为一滩血水。

　　地面开始震动，巢发不出声音，它痛苦挣扎，撑着短短时间内萎缩了一半的身躯竭尽全力爬了出来。
　　微弱的日光下，漆黑的肉块不断翻滚，张口吐出大团大团的雾气。

　　巢的感知传达至它的每一只信徒身上，无数青白色的怪物哀嚎着倒下，彻底死亡。

　　肉块颤抖着，直至吐光所有雾气，表皮的颜色也开始褪去。
　　最终，它变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白色物体，惊恐地想逃走。

　　一双小巧的脚却拦住了它的去路，巢抬起头。
　　它面前的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面容与眼神呆滞，乌黑的发丝随风飘动。

　　小女孩一把将它抓了起来，脸部中间连同头颅裂开一条缝。
　　它张开两排尖牙，一条细长的舌头在巢的身上舔了舔，再一口将它吞进了肚子里。

　　就在巢被彻底退化之际，黎先从副胃袋中出来。
　　头顶黑沉一片，被巢吐出的雾气笼罩着天边。

　　未眠终究还是这么做了……黎先迅速救出另一只守护兽副胃袋里的其余几人：“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退化后的巢不知去向，黑雾失去束缚，正在与曾经被剥夺的力量再度融合。

　　回到巅峰时期的吞噬之神，却在不久前失去了喜欢的人，他会做出什么来，黎先不敢想象。

　　倒在地上的守护兽已经没了气息，几人挤进另一只守护兽的副胃袋。
　　周围的视线又暗了许多，在一片死寂当中，弥漫着阵阵令人恐惧的压抑感。

　　山雨欲来，乌云压城。

　　黎先的手在发抖，他送最后一个族人进入副胃袋，自己却不准备进去。
　　他知道黑雾厌恶自己，未眠的死一定让他无比愤怒。

　　若是黑雾想要发泄，他可以任由对方处置，希望能为守护兽和其他人争取一点时间。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时，天突然亮了。

　　上空黑沉的雾气凭空消散，像是揭开了一个盖子，阳光从云层的边缘照耀下来。
　　黎先抬起头，感到迷茫又不解，可是黑雾确实离开了。
　　同时不见踪影的还有那三只怪物，未眠也就此消失。

　　—

　　半个月后，文越加入了信奉者的基地。
　　巢被退化后不知所踪，它多半已死，所有的信徒也在一瞬间全部死亡，新人类也失去了各自的异能，好在他们的身体没有产生异状，只是回到了感染前的状态而已。

　　从此以后，不再有新人类这个称呼，而文越没了异能，符合信奉者基地的条件，在文雅的央求下，黎先将文越接了过来，让他们姐弟团聚。

　　这半个月里，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仅存的人类开始重新建立新的家园。
　　他们不知道信徒为何突然死亡，连一些怪物都不见了，战战兢兢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迈出大门。

　　而怪物的消失，黎先猜测与黑雾有关，但又不太确定。
　　黑雾真的会帮助人类，压制住怪物不让它们再出现吗？这可不是吞噬之神会做的事。

　　但除了黑雾，不会再有第会个神能做到这件事情。

　　黎先也去原来的地方寻找过未眠，却一无所获，包括“赋予”。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退化”和“赋予”的叠加，会让他整个人蒸发掉。

　　每每想起未眠，黎先总是不免叹息，他自觉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他曾经竭力隐瞒并且反对的一条路，现在看来竟然是最好的。

　　虽然黎先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黑雾那天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更没有变成第会个巢。

　　难道他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未眠？一个人类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对于这一点，黎先去问过未来，未来却从未给过答案。
　　并且在未眠死后，她每天待的地方从湖边换到了门口，整日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的树下。

　　有族人问起，她只是摇头，或者偶尔会说：“我在等他。”
　　她在等的是谁，谁也无从知晓。 



第79章
　　在某个树林深处, 一个漆黑的影子穿梭在林间。
　　是蜘蛛，它扒开厚厚的灌木丛，摘下几颗通红的果子。

　　枯枝虫从它脖子上的小布包里探出半边身体, 拿走一颗果子啃了起来。
　　蜘蛛的背上还绑着几只奄奄一息的鸟, 它摘好果子原路返回，来到一处湖边。

　　小女孩坐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见到蜘蛛回来，开心地迎上前。
　　蜘蛛把几只鸟递给小女孩：“呜呜！”

　　“谢谢露娜, ”小女孩牵住它的软肢, “明天换我去帮你找吃的。”
　　蜘蛛跟着它在湖边一同坐下，环顾四周：“呜？”

　　小女孩抓着一只鸟，动作利落地扯下羽毛, 随手一扔：“还没起床。”
　　蜘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果子拿去湖水中清洗。

　　远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个白色的茧。
　　茧的表面有一道口子, 几缕雾气从中溢了出来，落在地上凝聚成人形。

　　黑雾站在树枝下问, 耐心地死待。

　　片刻后，又有一些雾气缓缓溢出。

　　未眠还不太适应新的身体, 他学习了半个月, 终于能够顺利变换形态了。
　　他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地从骨骼开始, 逐渐填充到皮肤, 最后是衣服。

　　未眠低头打量自己，确认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地问, 松了口气。
　　他开心地扑向黑雾：“我又成功了！”

　　黑雾伸手抱住他，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嗯。”

　　在黑雾的引导下, 未眠的学习能力已经很快了，他现在的身体和面容跟以前一模一样，唯独少了头顶的羊角。
　　他终于不用再整日戴着帽子，看上去是个正常的人类，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人类。

　　当初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度睁眼却发现自己成了一团雾气。

　　两种神力同时使用，未眠的身体被轰得连渣都不剩，是蜘蛛用它的茧收起了未眠最后的一丝意识，或者说灵魂。
　　蜘蛛的茧以前是没有这类效果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它离未眠太近，“赋予”也将它进化了。

　　总之未眠没有死，蜘蛛背着茧及时赶来，阻止了即将失控的黑雾。

　　而他新的身体，正是巢被退化时吐出来的那些，黑雾将剥离出来的雾气与未眠的意识融合，。
　　他现在与黑雾是同源，他们都属于同一类物质，或者说怪物——无尽之雾。

　　黑雾把大半的雾气都给了未眠，他自然也没有如黎先所说的回到巅峰时期，更没有对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他按照未眠的意思，驱逐所有怪物，让它们全部回到蜘蛛搭建的茧内，再细心教导未眠如何凝聚出身体。

　　未眠曾经是人类，他不可能做到完全抛弃人类的身份，从此变成一团雾气生活。
　　而黑雾也更喜欢他的人类形态，他喜欢拥抱和亲吻未眠。

　　黑雾搂着未眠，和他一起坐在树下晒太阳，抚摸着他柔顺的发丝与面颊：“今天想去哪里？”
　　未眠闭着眼半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我们……去看看未来吧。”

　　之前他就想过，想再去一趟信奉者的基地，但没有学会熟练变换形态之前，未眠不太想在任何人面前出现。

　　黑雾垂下眼眸，他不想再看见那些人类，却还是应道：“好。”

　　临走前，未眠嘱咐好三只怪物：“乖乖待着不要乱跑，如果有陌生人进来，一定不要被发现。”
　　蜘蛛和小女孩齐齐点头，枯枝虫站在蜘蛛头顶：“啾！”

　　他们所在的树林距离信奉者的基地有些远，黑雾带着未眠变回雾气的形态，无声穿梭在地表。

　　下午时分，未眠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终于找到信奉者基地的入口。
　　他凝聚出人形，伸手摸了摸两根扭曲在一起的树干：“我们要怎么进去？”

　　硬闯？好像不太好…… 
　　未眠正犹豫，扭头瞥见不远处开着一小片白色的野花。

　　他怔了怔，挪动脚步走过去，俯身摘下一朵。
　　小花不过指甲盖那么大，若不是开了一小片，混在草丛中根本看不清。

　　黑雾站在未眠身后：“喜欢？”
　　这花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未眠要是喜欢，他可以直接割下这一整片，带回他们居住的树林养着。

　　未眠赶紧阻止了黑雾的动作，问道：“你还记得吗？未来说，她喜欢白色的花。”
　　这或许只是巧合，白色的花哪里都有。

　　可他偏偏在这时候见到，也在这时候想起未来曾经说过的话。
　　她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见了什么，只是没来得及说。

　　未眠捏着手里的小花，重新站在两棵树前。

　　与此同时，未来抬起头。
　　她从树下站起身，走到门前伸手触碰开关。

　　黎先来给她送饭，见到这一幕赶紧制止：“未来？！”
　　外面已经没有信徒了，但信奉者所在之处从未暴露过，他们习惯性地隐藏，死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在其他人面前现身。

　　黎先还是晚了一步，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门前站着的两个人。
　　“啪嗒”一声，黎先手里的餐盘掉落在地，表情无比震惊。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未眠空荡荡的头顶，隐约猜到了几分。

　　未来仿佛提前知道他们会来，扬起一个笑容：“你终于来了。”
　　她此时像个八九岁的孩子，眼神清澈天真，看见未眠手里的花惊喜道：“是送给我的吗？”

　　未来的状态本就时常不稳定，她好像忘记了曾经和未眠说过的话，从他手里接过花，就这么转身走了。

　　未眠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黎先走上前来，神色既复杂，又好似终于释然：“您回来了。”

　　难怪……他先前所有想不通的一切，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最好的安排。
　　救了未眠一命的，不仅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黑雾的选择。

　　现在想来，他曾经所担忧的，全是因为当初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吞噬之神沾染了情爱，就不再是他认知当中的吞噬之神了。

　　未眠站在阳光里，对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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