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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营就剩我没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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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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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世人眼中的子午营——骁勇善战，诡秘善变的先帝鹰犬！权利甚大，名为皇家影卫，实则却是一支武功高强的私兵！n    实际上的子午营——拿着影卫的工钱干最苦最累的活计，全年无休不说，还要隔三差五被乌麟卫和金枢使那两伙人挤兑……n    除此之外，最令子午营闻之色变的就是懿王府那个盘丝洞！n    懿王是什么人呢？当年五子夺嫡的当事人，却宁愿当纨绔王爷，挥霍度日，丝毫不关心动荡的朝纲和百姓！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还会用各种手段腐蚀子午营影卫的钢铁意志！n    作为廉洁奉公心怀大义的皇家影卫之一，徵三一直觉得——忠心护主安稳退休是人间奢望，率兵护国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叱咤武林卧底异国是身不由己，但跟着懿王爷招猫逗狗遛鸟逛窑子实在心有不甘！n    可惜，曾经和徵三一起偷偷说过懿王爷坏话的影卫兄弟，在进了懿王府后，一个个都像是中了邪一样要为懿王卖命。n    徵三：？n    徵三很困惑，但徵三不说。n    然而一次不得已的‘管闲事’，却让一直低调度日的徵三入了懿王爷的眼。n    徵三：……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叛变的.jpgn    赵燧：哦？有趣.jpgn    本文又名：我本来不想的是懿王爷给的太多了/我真的只是一个梦想着退休种田的倒霉影卫/懿王爷策反子午营的一百零八式/（欢迎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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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涿京三百里外——
　　白龙崖下春林坞，一带着斗笠，身着布衣的男子牵着一匹马行在官道上，昨夜里才下过雨，官道路边的草叶上尚且托着露珠。
　　徵三从路边拔了根草，将草根放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于是他把草叶一吐，松开缰绳，抬手拍拍马的腮帮子：“去吧。”
　　他将马儿背上的行囊解下来，放马儿去旁边吃草，行囊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水壶，一个火折子，几块硝石，还有一些从营里带出来的小玩意儿，以及几张饼子，子午营伙房特制，能吃能存，危急时甚至能当板砖用。
　　徵三很珍惜这几块饼，就连前几日他不小心撞见几伙江湖人混战夺路而逃，需要减轻负重的时候，他也没扔下这几块饼子。
　　他用力掰下一块饼，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起来，随后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削着饼吃。
　　春林坞距离涿京大约三百里，今天是廿六，顺利的话，大约月底那天徵三就能归营，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就雀跃起来，他三两口吃完手上的干粮，灌了几口存在水壶里的雨水，起身拍掉粘在身上的草屑，将匕首收好，伸手摘下头上的斗笠，他这斗笠是在西疆的大山里采竹片编的，当时还特意做的厚了些，这会儿他把斗笠拆掉，不一会儿就编了两张小竹席出来。
　　恰在此时，徵三耳尖动了动，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便拿着东西起身，抬眼一扫，寻了棵茂密的树，身手矫健的攀了上去，他贴着树干，身影藏在层层树叶中，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半柱香后，官道上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徵三听着声音大概是一个车队，且有车辙声，其中几人步伐沉稳，气息雄浑，想必是练家子。
　　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扒开挡在脸上的树叶。
　　不出他所料，是一个请了护卫的大商队。
　　商队分两种，一种是西商，一种是北商，西商往来江南和西疆，多贩卖丝绸瓷器一类，尤其喜欢进些玉石珠宝回来，之前还从西疆带回来了叫玻璃的新鲜玩意儿，徵三值岗的时候见过，确实晶莹剔透，工艺精巧。
　　北商则以粮食和药草居多，也卖棉麻，前些年北翟和大尧冲突的时候，徵三曾奉命护送过一批粮草过凉山关，粮草下还给边关的战士们藏了不少棉衣和护甲，这事甚至连上面的人都不知道，徵三无意中发现后也未声张，只是牢牢记住了那个商号的旗子，是一面蓝隼旗，上面写了个玉字。
　　玉字商号既做西商也做北商，在行商中很受敬重。
　　而眼下这支商队上的旗子，正是蓝隼旗上一个玉。
　　以徵三的功夫，这群人自然发现不了他，但是徵三那匹马却听到了马队的声音，好奇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徵三：“……”
　　且慢，有种不祥之感！
　　一个身高体壮的护卫见马上无鞍无鞭，只有一个马辔头，便拿着几根胡萝卜凑了过去，徵三那匹没出息的马一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就被收服了。
　　护卫高兴地说：“此马有辔无鞍，可见是有人放归此地的，应算是无主！金老板，咱们白捡了一匹好马！”
　　那坐在车厢里的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也赞叹：“不错，看着的确是匹好马，上鞍辔！”
　　徵三在树上默默地看着：“……”那是他花了十两银子从西市上淘来的马！
　　商队走得慢，等徵三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许久，仍面无表情的望着商队离开的方向。
　　他的十两银子，飞了……

第二章

　　自从那匹笨马被玉字商队的人捡走后，徵三就一直隐隐有股不祥之感，在走霉运这件事上，他的预感一向准，果不其然，他刚把两张竹席捆在一起扎成一个背篓，正端详着哪里扎手的时候，官道上又来了几伙人，徵三轻车熟路的攀上先前那颗树，推开叶片一看，那几伙人，一队肩扛铁棍，一队身负长剑，还有一队人则是腰间挎着双手带。
　　正是先前混战，打的不可开交，逼得徵三只好中途改道的那群江湖人！他们如今居然能并行在一条官道上了。
　　徵三想不明白其中关窍，索性不想了，只是习惯性的估摸了一下这些人的本事。
　　那些负剑的人，内息一般，不足为惧。那些挎双手带的，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所谓的双手带应当是朴刀的一种，朴刀刀柄短，徵三以前听宫七说过，自从大尧禁止民间私藏长刀之后，便有江湖人将刀柄改短，以做朴刀，便是俗称的双手带。扛棍的那些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威力，不过灵变不足。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打起来不一定好看，但一定够热闹。
　　那伙人没骑马，行囊也不多，因此比商队走得还快些，不多时就走远了。
　　徵三从树上跳下来，如鹞子般轻盈的落在地上，他穿着一身布衣，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他身手了得，尽管路途遥远，一路行来，身上却仍是干干净净的，连鞋底都甚少泥土，但徵三准备扮作采药郎入城，这样是不行的，便在边上的草地里打了几个滚，又伸脚踩了几处松软的泥土，稍微拾掇一下便是一副山野农夫的装扮。
　　他背上背篓，在林子里寻了几种常见的草药放在背篓里，这下除了一双神采俊逸的眼睛之外，更像进山采草药的农夫了。
　　徵三顺着官路走了一会儿，有人路过时，他便微微弯下脊背，气息粗厚，步伐如常人，既不虚弱亦不过分矫健，哪怕没有一个人多分给路边风尘仆仆的采药郎一个眼神。
　　徵三脚程快，傍晚前便到了春林坞，春林坞盛产糖，尤其是春林坞的问花镇精产的白糖，绵密细软，一度曾专供皇庭。
　　进了城，徵三那身装扮混在人群中更是泯然众人，他又长于收敛气息，站在摊子前半天，老板愣是专心画糖画未曾抬头看他。
　　徵三抿抿唇，摸出几个铜板：“画个狸奴咯。”
　　老板叫他吓了一跳，见是个普通的采药郎，忙收了银钱，说：“好嘞。”
　　徵三不爱吃甜，不过既然到了春林坞，顺便吃一次也没什么，他站在摊子边上，看着老板做糖，老板手艺精湛，没几下就出了一个扑蝶的狸奴的样子，活泼可爱，像极了子午营里那只叫戴雪的小狸奴。
　　老板没一会儿就给他画好了，用根棍子一沾着，递给他：“您拿好嘞小哥。”他说完看徵三老实，还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卖药材，前头的春晖堂正收咯，这几日的枸杞子和决明子价格啊都好着嘞！”
　　徵三捏着糖人，嗯了一声：“晓得，回见咯。”
　　他口音也学的像，老板一点都听不出徵三其实是涿京人士。
　　徵三寻了个药材铺子，把在林子里采的药材卖掉，找了个客栈，开了个通铺睡了一晚，他耳力天生便比常人更机敏，通铺人多鼾声也大，有一个看起来是书生的人，睡前文文静静的看着书，晚上打起呼噜来居然比子午营里最能打鼾的羽十六声音还大，吵的徵三辗转反侧，恨不得把他套上麻袋扔到外头去。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徵三憋着火爬起来给了那书生一手刀，敲晕了果然就不打呼噜了，倒是比羽十六好收拾，徵三终于松了口气，睡了一觉，第二天继续赶路。

第三章

　　过了春林坞再往涿京去，便大多是水路，尤其是春林坞到沅乡的那段路，中间夹着一个兴湖，只能乘船过去。
　　第二日，徵三一早便去了码头，然而没等徵三找到船家，天上就飘起了雨丝，而路边的茶摊里正坐着先前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几伙江湖人，看样子也是想找船家渡湖的。
　　茶摊里，一个挎着双手带的年轻人看着不远处来了一个采药郎，那采药郎先是四处看了看，没看到船家，天上下起了雨，他往茶摊这边瞧了一眼似乎是想来避雨，又见到这里都是拿着兵器的江湖人，便被吓了一下子，但见雨越下越大，采药郎还是战战兢兢的过来了。
　　那年轻人顿时便觉得豪气顿生，一拍桌子，呵斥道：“畏畏缩缩的干什么！一个大男人的，没点出息！”
　　采药郎被他喝问的一哆嗦，也不敢答话，寻着一个最远的角落坐下了。
　　茶摊老板不在，只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在，她也被这声怒问吓到了，手里的陶壶一下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徵三垂头缩肩，似乎被吓的不敢看他们。
　　那伙负剑的人便出言制止：“杨小哥，何苦为难一个药郎，还吓到了人家小姑娘，姑娘，你莫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身负兵器也是行走江湖之需要罢了。”
　　小姑娘还是有点害怕，但是多少被安抚了下来，她收拾了碎片，又拎着新茶壶走到徵三边上，徵三低声道了谢，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小姑娘便收了。
　　那几伙江湖人的桌上还放着粗制的茶点，除了负剑的几人之外，其余桌上都用了些许，徵三捧着热茶，这茶自然比不得子午营里商贰泡的，但胜在有股甜而不腻的蜜味，徵三只啜了一口，尝出味道便放下了。
　　那年轻人听了劝告不做声了，倒是其他人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的聊了起来。
　　“要不是为了看一眼琼娘风采，谁会大老远的去双池山看赏花？”
　　“我听说，今年朝廷要狠抓盐铁，那铸剑山庄到时候，还不知如何自处呢？”
　　“那算什么，朝廷不过就是说说，哪里管得了江湖事！我还听说懿王要去看今年的武林大会呢！”
　　徵三听到这里，面上虽无反应，心里却微微一跳。
　　在他们子午营，所有的影卫都有一套严格的行事准则，子午营分五令，为宫、商、角、徵、羽。五令中，宫部统领全局，商部掌医毒，角部司理暗器，徵和羽两部专行纠察之事。虽说是影卫，但常职并非跟随主子，反而也领着官家薪水，有正经的职位，只不过不与内外廷相交，也不常出现在世人眼中罢了。
　　对子午营的影卫们来说，忠心护主安稳退休是想都别想，率兵护国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叱咤武林卧底异国是苦活累活。
　　但哪怕是被派去边关看大门，也比进懿王府强！
　　懿王爷的名声具体怎样，世人褒贬不一，但在子午营里却出了名的差！
　　懿王爷三个月才上一次朝，每次都向新帝要子午营的人，美名其曰是借用，要了人去，还回来的时候却完全不一样了！一副被懿王勾了魂的样子，说什么都要为懿王出生入死，懿王能出什么生入什么死？他连涿京都不出！
　　新帝登基后本就不信任子午营，懿王越是要人去，子午营的日子便越艰难。
　　对徵三他们来说，懿王府仿佛一个盘丝洞，懿王就是那个惑人心智的蜘蛛精，兄弟们去了就回不来了，若是子午营人多便也罢了，大不了任由王爷要去，但子午营奉行重质不重量，算上前些年不得已的折损，现在一共才二十来人！
　　徵三更是个独苗苗，徵部算上他一共就两个人，另一个被定北军借走了，没有个十七八年根本回不来，因此一到懿王爷快上朝的日子，子午营的影卫就扎堆的往外跑任务。
　　徵三冷不丁在几百里外的土地上听到懿王爷的名号，着实心中一跳，不详之感更加强烈了。

第四章

　　雨渐歇，一个披蓑戴笠的男人跑到摊子上，一进棚内便连连作揖，道：“各位爷，小摊荣您惠顾了，这，小人刚去坞口打听了，今天啊，这船是不成了，雨势虽不大，但水势急，过隘口时易翻，尤其是那一线天，实在没船工敢开。几位爷不妨等几日再走。”
　　那一群江湖人便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徵三抬眼看了看天色，雨势虽然渐小，但远处依然乌云翻滚，的确是山雨欲来之势，水路不比旱道，应以天时为上。
　　思及此，徵三便起身背着背篓，顶着毛毛细雨往客栈走去。
　　将吵闹的那几伙江湖人都丢在了脑后。
　　一样的客栈，一样的大通铺，傍晚时分，徵三正坐在床边发呆，昨晚那个穷书生便垂头丧气的进来，还揉着自己的脖子，想必也是因为渡口不通船，而滞留在此地了，徵三看到他眼皮一跳，当晚又是一手刀。
　　雨势滂沱，一下就是整整三日。
　　徵三不急着赶路，但每日都惯常去茶摊打探一下开渡口的时间，这日他出去时略一顿步，想着左右也走不了，背篓暂时丢在客栈也没什么，于是便自己揣了些碎银和紧要随身的东西，起身去了茶摊。
　　今日也是一样的渡口未开，且水势更急，更加走不得了。
　　徵三刚想回客栈，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往渡口去，除了人之外还有不少货物，车马上一杆蓝隼旗，上书一个玉字。
　　徵三叫住茶摊老板：“那是？”
　　茶摊老板也看了一眼，说道：“哦，那是玉字商号的队伍，前几日便到了，一直也没走成，不过他们说有急事赶着去上京，愿意付重金雇人，但可惜呀，大家都是靠水吃饭，这天公不作美，即便银钱多也没船老板愿意开呐，玉字商号的掌柜执意要走，便买了几条船……”
　　他口中的上京便是大尧的皇都涿京，不过，商队行走路途遥远，路况多变，交货时有耽搁是正常的，怎么会如此急迫要回涿京？
　　徵三留了心，他又问：“空有船，却无船夫，难道就能开了？不会行船岂不是在水上打转？”
　　茶老板道：“这不掌柜的正募人手呢嘛！”
　　徵三点头，忽有些赧颜，道：“实不相瞒，我曾在家乡做过渡口的船夫，虽不能说如舟师一般神勇，但水上的门道却是略懂一二，不知能否请老板替小人向掌柜的引荐一下？”
　　“年轻人，水势急湍，你又不明兴湖水性，这船可不是一般人能开的！”
　　徵三神情一变露出几分哀戚：“不瞒你说，小人家乡便在沅乡，但可惜内子病重，虽不至夺人性命，但常需好药吊着，我这才跋山涉水，过来做了采药郎……”
　　茶老板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又想起他的确是每天背着背篓到茶摊这边等船消息，心里便信了七八成，想着这一去多半也是卖命的买卖，叹了口气，心道何必拦人执念，还是答应了，于是披上蓑衣带着徵三去坞口寻了船运管事，两相一说，便带徵三去见了玉字商队的掌柜。
　　掌柜姓金，正是先前在官道上徵三见到的那个金老板，虽然当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声音已经足够徵三辨认了，他一拱手：“小人见过金掌柜。”
　　金掌柜个子不高，且有些瘦，但气息浑厚，下盘稳当，应当是多年走南闯北练出来的，他点头，如茶老板一般问了他为何来掌船，徵三又故技重施，演的金掌柜也信了大半，徵三又言及他不要银子，只要把金掌柜把银子寄到沅乡十里镇海棠村越家就行了。
　　一番情态无比真切，金掌柜便连剩下那半也信了，当下招呼伙计收拾货物，即刻登船。

第五章

　　徵三上了船，才知道他们招到的船夫并不止他一个，他恰好是最后一个，船共七艘，船夫也有七个，徵三的船上载人，其他船上则是护卫和货物都有。
　　车马竟是都扔在了码头，徵三想起自己那匹笨马，有意打听，一个路过的伙计便用一种看无知小民的眼神盯着他上下一看，道：“那自然是有我们商号的人去领回去，等到了沅乡，也有商号的人赶着车架来接，不然这车马放到船上，那不立刻便翻了？我们商号做的那么大，自然是各地都有分号。”
　　徵三：“……”十两银子……
　　人员具齐，船篙一撑，船便离岸，在雨幕中向湖中而去。
　　过了浅水，船身的起伏便重了起来，为了避免翻船，船和船之间用麻绳连了起来，成了一个船队，徵三这艘在最后，他摇船橹便也省力许多。
　　兴湖是大湖，春林坞与沅乡之间只隔着一个兴湖，兴湖两侧皆是山脉，往西是白龙崖，往东南则是碧龙里。
　　若过兴湖，便先向东，过开阔水域，两岸连山倒映在湖中，再往北走，是一处悬崖峭壁，水道极窄，传说有人见过金龙仙君在此现身，龙尾一甩，便将一座大山劈开，随后水道连通，西边那半块叫白龙崖，东边的叫碧龙里。
　　有老船夫说若是运气好，便能在一线天里找到龙鳞。
　　有没有龙鳞徵三不知道，但是一线天水势复杂，极易翻船是真的，一线天水道窄，两侧都是大湖，且水下地势复杂，涡流难测，这一趟没准还真是卖命的买卖。若不是玉字商号于国有大益，徵三也不至于混上来帮忙。
　　顺便搭一次船。
　　徵三坐在船头，一边机械的摇橹，一边听着身后的几个伙计交谈，他们压的声音极低，许是怕被掌柜的听到嚼舌头，却被徵三听个清清楚楚。
　　“你说，金掌眼为何这么急着回京？”
　　“你不知道？咱们那货里除了从西疆带回来的好东西，还有一封信！”
　　“信？咱们还管送信？”
　　“嘘！你小点声——”
　　徵三闷头摇橹，橹声连绵，伴着雨声，常人别说听墙角了，连交谈都要大声喊。
　　那人似乎放心了，继续道：“那封信是关于定北军的！”
　　“定北军？定北军要送信，派个信使不就得了？”
　　“这事儿我当天可在呢，我跟你说，掌眼刚到北氓关就在林子里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那军爷身上带着定北军的信，不知道被什么人截杀了，身上还带着好几处伤，跟掌眼说了没几句话就断气了——
　　“掌眼只好带人把他埋了，又取了军爷的信物和信，等过了北氓关参加完大集后便调头回来，你没见掌眼回来后急匆匆的！就是为了赶着送信！”
　　“那为何不当时就返程？还要去大集？”
　　“你傻不成？那军爷明显是被人追杀，说明那信很重要！商队突然返程，杀手能不起疑？而且咱们掌眼可是奔着西疆濮阳府三年一办的西市去的，为了军爷和定北军，咱们刚过了北氓关就掉头了！”
　　“说的也是，哎，不对啊，定北军的信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那咱们上哪儿猜去，肯定是被追杀的呗！”
　　“谁会追杀定北军的信使？莫不是江湖人？”
　　“那就不好说了……”
　　他俩说着说着到了点货数的时辰，便又下船舱去点货，徵三听完了全程，若有所思。
　　普通的江湖人也不敢招惹官府，况且定北军军风肃正，骁勇善战，即便是信使也有常人不能及之勇武，能把一个识途信使从漠北追杀到西边的北氓关附近，想必不是一般人。

第六章

　　徵部历代的影卫在阴谋诡计这方面都不太行，徵三也不行，他想了半天就得出一个不是一般人的结论，自己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发现是废话，于是决定放过自己，专心摇橹。
　　夜深，雨势瓢泼，他们刚行过三分之一的路程，打头的船夫想必经验丰富，决定等雨势小些再过一线天，才控速控的如此精细。
　　但徵三却在连绵的雨声中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他正想细细再听的时候，下一刻，一个小伙计忽然凑了过来：“哎，船小哥！”
　　徵三看他，小伙计道：“进里头来喝点热茶吧，前头的船老板也歇了，咱们在这儿漂一会儿，等雨小些再过一线天。咱是急着赶路，也不是急着送命，掌柜的发的话！”
　　徵三尚且有些在意那声音，拒绝道：“多谢小兄弟，只是这船橹停不得，我在此看着便好，你且去忙。”
　　小伙计碰了个软钉子，便不太高兴的走了，小声嘟囔：“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还没走出多远，船身忽然剧烈的摇晃起来，在此之时，许多黑衣人破水而出，口中咬着匕首，上船后见人便杀，夜色深沉，一时间，除了每艘船船尾摇摇欲坠的荧火小灯，雨幕中竟没有一丝光亮，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混乱中，兵甲相击之声和哀嚎尖叫四处顿起。
　　徵三即刻起身，他还披着蓑衣和斗笠，姿态却已经大有不同，他在异变骤生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之前听到的响动是什么，是有人在水下游动的声音！
　　徵三大喊了一声：“灭灯！”
　　若还有黑衣人在水下，那必定是随着他们船尾的灯来的，灭灯是为了让黑衣人的后续部队失去目标，而此夜无月，雨声又极大，水下只听声音，并不能轻易辨出他们的方位，好在前面的人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前几艘船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灭了，黑衣人见徵三似乎有些功夫，便唿哨了一声叫了几个同伴来处理他。
　　刹那间，雨幕骤重，徵三抬眼背手在身后的船舷上一拍，腾身而起，手中蓦然出现两把匕首，白光一闪，划开了深沉的夜色，徵三如一只隼鸟般轻盈利落的站定在两个黑衣人背后，下一刻黑衣人头颅一歪，温热的血顿时如花一样喷洒，又瞬间被雨水打下，两个黑衣人闷声倒地，徵三动作迅捷凶悍，瞬息间，剩余的黑衣人也纷纷倒地。
　　方才那个小伙计被吓坏了，他跌坐在舱口，腿软的不行，而黑暗中他看见之前摇橹的木讷船夫此刻双眼明亮，在黑暗中散发出星子一般的光芒，和他那张平凡的面容比起来，有种摄人心魄的不协调之感。
　　徵三一把拎起他，匕首脱手而出，刺入了一个刚刚上船的黑衣人的眉心。
　　这时前几艘船也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徵三听了一下，知道前几艘船上都有护卫，尚能抵挡，便拎着小伙计下到船舱，金掌柜见他一身血的进来，当下神色一顿，旋即又露出一抹了然和复杂。
　　徵三抱拳：“稍后解释，这艘船上的人已经清理干净，我去前面帮忙。”
　　说完从屋里挑了把剑，转身便出，船和船之间的麻绳还在，恰好此时无风，船之间并没有离散，只不过间距有些大，徵三轻松一跃，足尖在水面上一点，便跳到了另一艘的船板上。
　　船上的护卫正拼死抵抗，黑衣人或许以为人都在前面几艘船上，便越往前派的人越多，徵三的剑使得和匕首一样利落，护卫只见到黑暗中白光一闪，剑光如电，持剑的人虽披着蓑衣，但身姿矫健，翩若游龙，几息之间就将黑衣人斩于剑下。
　　护卫稍懂武艺，看出披蓑衣的人剑剑都是杀招，绝无半分花架子，一时居然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杀手，反应过来后才有些赧颜。

第七章

　　徵三解决掉这艘船上的人后，略一思索，运起轻功在湖面上飞点几次，又落到打头的船上，第一艘船上的船夫经验丰富，要过一线天要靠他，徵三便先来救人，但他晚到一步，船老板伏在船头，已经没了生气。
　　徵三皱了皱眉，有些泄气，心道还是反应的晚了，换作机灵的羽十六在这儿，想必一开始就会直奔这而来，但此刻没时间让他懊悔，他解决掉船上的黑衣人，救下几名护卫，便又辗转去其他船上，滂沱的雨声遮掩了许多惊呼和叫喊，等黑衣人彻底被解决干净之后，天边已经泛起初白之色，雨势还未歇，徵三回到最后一艘船上，小伙计看见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噗通一声跪下。
　　只见徵三身上的蓑衣，满是鲜血，且他手中剑分明只是普通凡兵，此刻竟泛着雪光，连斗笠和脸上都溅了不少血，活脱脱一个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鬼煞。
　　金掌柜迎出来，伙计们在他身后站成一群，像一群鹌鹑，默默地看着他。
　　金掌柜一拱手：“多谢义士救命之恩，不知，可否问阁下名讳？玉字商号来日必有答谢。”
　　徵三抿了抿唇，不太想说。
　　他只是去了一趟西疆巴州查探情报，按理说不该插手管这事，且子午营属机密之所，不同于金枢使和乌麟卫，当朝官吏尚且不了解子午营具体做什么的，平民百姓更是连听都未曾听过，但这事牵连到了定北军，他又明知玉字商号曾大义襄助前线，况且，他救都救了，唉，这事……真是棘手。
　　好在他一沉默，金掌柜便知情识趣的不问了，只再度道等下了船愿意备重礼酬谢。
　　徵三也婉拒了，只道：“不必，掌柜…掌眼若能对此事保密，在下感激不尽。”
　　他纠正了称呼，口音也换了，金掌柜便更确定他身份非凡，平民百姓分不清官职的细微之处，更不了解掌眼和掌柜之间的区别，这人先前显然是废过一番功夫，精心伪装的，连他走南闯北多年都被骗了过去，于是连连答应下来，心道自己这次是交了大运才保下命来。
　　徵三点头，思及定北军信件一事，他又道：“我可护送你们回涿京，但你们回涿京后，切记不能向他人提及此事。”
　　他说完，又用‘我不信任你’的眼神盯着金掌柜，那一眼锐利且压迫感十足，看的金掌柜瞬间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连连应是。
　　徵三的确不信任他，近些年，金枢使和乌麟卫的冲突愈发多了，两边都想把手伸进六部之中，圣上却对此不闻不问，只一心只想让子午营撤改，好在子午营到底是先帝所设，不能没道理的一夕改易，为了不给人留下把柄，子午营只好对金枢使和乌麟卫这两伙烦人精敬而远之，他不能给营里惹事，因此，定北军这事绝不能乱插手。
　　不过，护送一下还是可以的，毕竟他可是顺理成章的混进了商队。
　　金老板倒是没什么想法，反正他手里已经拿了定北军的信，这麻烦已经捏在手里了，玉字商号自建立起便以为国为民为立身之本，军国大事，岂敢推辞。
　　只是这义士当真奇怪，既愿意帮忙，又不愿意帮到底，还要求保密。
　　观其人面容平凡只有一双眼睛亮如鹰隼，而身手了得，他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护卫尚且被黑衣人打的还不了手，这人却能一招制敌，黑衣杀手在他手下连一招都撑不过去，莫非是什么武林人士？
　　金掌柜与武林人士也有相交，他消息灵通，却怎么也想不出徵三是哪个武林豪杰，天下擅长短兵的人也有很多，这就更难在其中筛选了。
　　天光大亮，雨也停了，徵三便要了个刷子，像个蘑菇一般，蹲在船头刷蓑衣。
　　有几个伙计点完货数出来看见他这个朴实的样子，一时都有些恍惚。
　　蓑衣上的血被刷洗掉，徵三见湖中有鱼被腥味吸引而来，凝神屏息观察了一会儿，一拳打进水里，随后拎起一条被气劲炸晕的鱼来。
　　悄悄围观的伙计们顿时眼前一亮：这莫非就是武林高手？！

第八章

　　徵三打晕的那条鱼，鱼身不小，可以炖汤，徵三简单处理了一下，便找伙计借了个釜和盐巴，煮了一锅汤。
　　鱼汤香气不重，倒是很腥，其他人也不敢凑过来，徵三摸出自己一直贴身放着的子午营特制干粮，算了一下，估计等他到了涿京这点不太够吃，于是把干粮收好，决定把鱼肉也吃了。
　　鱼肉发柴，徵三倒是不嫌弃，吃完了又蹲在船头刷釜，用的还是之前刷蓑衣的刷子。
　　旁边那些虽然不敢靠近，却一直偷偷围观他的伙计们看的眼神发直。
　　崇拜和幻灭的心情来回变换。
　　这，这小哥怎么也是他们见过的，称得上是鼎鼎厉害的武林高手了，但是怎么一点世外高人的气质都没有啊？大侠虽然不至于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可也不应当蹲在船头刷釜，那刷子刚还刷过沾血的蓑衣啊！
　　而且武林高手虽不一定要视钱财如粪土，但也不应当扒着手指头吃几个发霉的饼子呀！那饼子硬的像砖头一样！
　　徵三不打架的时候真是完美融入了他们这群平民百姓，他收拾妥当后披蓑戴笠坐在船头看水况，那样子甚至比船老大还像船老大。
　　转眼又到了伙计们点货的时候，徵三这次便顶了第一艘船的船老大的位置，他见天色尚好，决定快些过一线天，于是起身叫来一个伙计，让他们把船舱里的货物都固定好，然后进船舱里待着别乱跑，马上便过一线天了。
　　伙计惶恐应是，徵三便丢下他径自去检查船和船之间的麻绳了。
　　船队很快便到了隘口，原本算得上平静的湖面到了隘口处立马变得动荡起来，徵三控船不求稳，只求不翻，因此并不想着减速，反而借水势快速荡过了险口，船之间的麻绳吃力，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船舱里的伙计更是站都站不稳，一不留神就被甩的东倒西歪。
　　船身起伏大，时不时还会传来船身刮擦峭壁的声音，徵三却在船头动也不动一下，稳如泰山，一线天里，一个浪头迎空飞过来，托的船身也离开水面几丈高，整个船舱里的伙计便一下被甩飞到船尾，摔做一团。
　　徵三无暇顾及他们，此刻一线天路程已经过半，容不得他半点分心，过了一线天，剩下的水路便好走了。他前些年也曾多次走过这里，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有船工控船，偶有天气不好，无人开船的时候，便只能自己做个筏子走水路，徵三最倒霉的一次，是他从兴湖这头绑了个筏子，等有惊无险的渡过一线天后，筏子就只剩一根木头了，于是剩下的路程全靠漂……
　　一线天的出口也是容易翻船的地方，乍然从窄口出去，水势湍急，船若太轻很容易被掀出去，徵三到了出口处，猛地一拍两岸的峭壁，狭长的天骤然变得开阔，船队迅速渡过了隘口，他那一掌以内力出，船头稳如千钧，带着后面的几艘船也顺利漂了出来，如此，这趟便再无险关。
　　湖面波光粼粼，徵三披着蓑衣在船头坐下，又回到了那副老僧入定般的状态。在他身后的船舱里，几个伙计跌跌撞撞的彼此搀扶着跑出来，抱着船舷狂吐不止。连金掌眼也面色煞白，发冠歪斜的走出来透气。
　　不一会儿连后面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趴在船舷边上呕吐的声音，甚至还有不少经验老道的船工也在其中。
　　这……这船掌的太野了，一般整一个时辰才能出来的一线天，他一炷香的时间就给开出来了……再有经验的船工也得被晃晕了……
　　过了兴湖便是沅乡，从沅乡再行三十里路就是涿京。
　　徵三抬手压了一下斗笠，今年雨水多，易涝，过几个月他说不准还要出来跑一趟跟着赈灾。
　　不，他是被派出来看着出来赈灾的官员做事的，那可比跑一趟千里迢迢的西疆麻烦多了。

第九章

　　沅乡下有村十七个，县城九个，镇四个，他们泊船的地方就在其中一个名为鹤江的村子，从鹤江村向东走山路，一天就能到东义镇，再上官道，不出三日便能到涿京，徵三混在抬行李的伙计里，默默从船头走到码头，有趣的是，他个子高挑，人却生的纤细，这会儿脱了蓑衣，只戴着斗笠，混在一群人高马大的伙计里，本应当是不显眼的，但那些伙计总显得惧他三分，宁肯绕开也不想挡他的路，这么一衬托，倒真的衬的徵三像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林高手，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了。
　　金掌眼也下了船，一脚踏在结实的土地上，居然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站着发呆的徵三，后者刚想帮忙抬行李，被伙计如避蛇蝎的绕开了，这会儿正站在玉字商号的马车边上盯着马尾巴发呆。
　　玉字商号拉车的马都是好马，高大健硕，皮毛水光，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神驹能日行千里，但的确是脚程持久的良马，最重要的是脾气温和，不会出现脾气太烈，拉着货就撒欢跑了的情况。
　　但也许是徵三身上有刀光气或是什么杀伐气，那匹被盯着的马不一会儿就有些烦躁了，蹄子焦虑的踩着地，徵三却还毫无所觉的接着看。金掌眼眼睁睁的看着平日里温和的马儿似乎是被盯急了，忽然想人立起来再来个飞踹——徵三正站在马身后一动不动！
　　好在马身上还套着车架，又及时被路过的伙计拉住安抚，并没有出现金掌眼想象中的救命恩人被踹飞的场面，而差点被飞踹的徵三后知后觉的眨了下眼，似乎也知道自己招马讨厌，默默退了两步，见伙计还得搬个一炷香左右的功夫，索性靠在树身上等着。
　　金掌眼等来了玉字商号前来接应的人，一时也顾不上看他。
　　徵三打了个哈欠，他一夜未睡，这会儿有了空闲倒是想休息下。
　　但紧接着他眼皮一跳，一股熟悉的预感浮上心头。
　　头顶忽然响起了轻微的破空声，徵三一抬手，刚好接住了从半空中掉落的‘暗器’——一个跟石头差不多大的鸟蛋。
　　徵三松了口气，但下一瞬，啪嗒一下，一个鸟窝兜头掉在了他斗笠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来的，鸟窝端端正正的坐在斗笠尖尖上，徵三把斗笠摘下来，才发现鸟窝下面被斗笠尖尖戳了个洞，好大一个洞！
　　徵三：“……”
　　大抵是孵蛋的鸟飞起时太粗心带落了鸟窝也说不定。
　　徵三研究了一下鸟窝，随手扯了两把草叶补了补，把蛋放在里面，又慢吞吞的爬上树，找了个树杈把窝架在上面。他做这事的时候，旁边恰好有玉字商号的人看见了，来接金掌眼的人好奇的看了一眼，见徵三没穿着玉字商号的衣服，却一直站在旁边没走，便问金掌眼这是谁。
　　金掌眼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徵三正端着鸟窝慢吞吞往上爬，那动作跟自家喜欢掏鸟窝的小子一模一样，甚至比自家小孩还笨拙一些，倒真像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一般，他嘴角一抽，解释道：“在半路雇的镖师罢了，不必在意，对了！这批货……”
　　等伙计陆陆续续搬完了货物，徵三也不薅树底下的草叶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向金掌眼要了匹马，骑上就溜溜达达的到前面去了，金掌眼看着他离开的那颗树底下，草叶子已经被他薅秃了一半，剩下的也蔫头耷脑簇在一起，好不可怜……

第十章

　　两日后——
　　涿京近在眼前，夜幕褪去，东方日照初升，徵三只身脱离玉字商号的商队，不告而别，他身上的行囊聊胜于无，匕首在兴湖打斗时遗失了，除了一个水囊和两块硝石还在身上之外，连饼子也吃光了，算得上是弹尽粮绝，但归营近在眼前，徵三在官道边的林子里行的飞快，足尖踏在树枝上轻巧一点，就像一股风吹拂林间般旋即消失。
　　眼前便是涿京——
　　高耸入云的城墙上是日夜轮岗的乌麟卫，天子脚下的禁卫军，由谈幸谈小侯爷统领，为天子近臣，很受器重。城内是一条四方通达的宽阔河道，东连海市，西通西市，西市每月一开，西商和北商常常在西市贩卖些新奇玩意，海市则三月一开，都是舟师护送海商出行归来带回来的奇珍异兽，不过路途遥远，海商难做，比不得西商和北商稳定。
　　涿京繁华，夜间有晚集，不设宵禁，早上还有早市，就开在北边，过两条街便是子午营。
　　子午营是先帝时所设，为了护卫皇室安全，也为了给世代重文轻武的大尧一道临时救命符，当时将子午营安设在北面，便是取子午营不破，皇都内绝无贼寇之意。直到如今，皇城北面也只有一个子午营驻扎。说是营，自然一切按照兵部营制所建，有校场、伙房、明哨暗哨。只不过不像在外驻扎那般是木质营门，而是青瓦白墙，坐北朝北，比邻灵霄寺。
　　灵霄寺香火旺盛，是涿京内有名的佛寺，每年夏季还会开放金莲池会，整个涿京的世家小姐和公子都会在这一天前来赴会，说是赏莲花，其实不过是借机相看一下相貌人品，免得不合心意罢了，也有的实则是想找个心上人……总之，很是热闹。
　　如今正是三月，再过几日，想必就是金莲池会举办的时节了。
　　徵三进城根本没走正门，他找了个僻静角落，从城墙上趁着乌麟卫换岗的时候，轻车熟路的翻了进去，不是他特立独行，而是乌麟卫但凡查出他们子午营的人都少不得一番盘问，子午营的任务向来不能见光，故而乌麟卫这番盘问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把他们扣在牢里，然后让他们蓬大人去赎人，以此显示乌麟卫压子午营一头，以往尚且有子午营的兄弟不知详情被乌麟卫扣住，很是大动了一番干戈，自那之后子午营的人归营就从不走正门了。
　　不过，乌麟卫的换防的确漏洞百出，在徵三他们这些常年奔波在北疆西疆的交战之地的人看来，能钻的漏子不要太多，亏的乌麟卫只驻扎在涿京，不然早就被人打得哭爹喊娘了，哪里还有工夫成天在这里没事找事。
　　徵三一路上走在街市的背面，有时从人家的房顶上一跃而过，像个鸟儿一样，只留下一抹残影，有时又从房屋的暗角中走过，像只猫儿一般轻巧地走街串巷。
　　直到终于见到了阔别两月的熟悉的青瓦白墙，徵三才松了口气，他脚一蹬地，翻身上墙——这么矮的墙，子午营的人自己回自己地盘，当然也从不走正门！
　　但他刚落地，地上却猛的一动，灰尘四起，尘埃飞扬，一张大网由下而上，要将他整个包起来！
　　徵三：！

第十一章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
　　徵三盘腿坐在网兜兜里，斗笠从头上滑落，挂在脖子上，他抱着臂，默默看着树下站着的人。
　　“哪儿来的小贼，报上名来！”角十二笑嘻嘻的仰起头，今天轮到他值岗暗哨，没想到还真被他蹲到一个从这翻墙进来的兄弟，只不过子午营的人出门在外都经过了伪装，饶是他们自己，也时常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徵三抱着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徵部行三。”
　　角十二手里的石块啪嗒掉在地上——徵三，子午营顶能打的那个！
　　他稀奇似的往前凑了凑：“你怎么——”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徵三这两袖清风的样子，随后也不纠结那个了，他听声音也能确认眼前人，的确是徵三无误，于是他跑到一边的树上，大叫：“你等一下，我这就给你放下来。”
　　网兜一松，徵三轻巧落地，他落地激起的灰尘还没有网兜落地激起的灰尘重，徵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解下斗笠，向角十二微微颔首，道：“久违。”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上次他出任务时，角十二刚好被懿王爷要走一月有余，如今居然原封不动的被放回来了！
　　角部司理暗器机关，尤其擅长奇门八卦，角十二更是其中翘楚，结果懿王得了个机关盒子，自己玩了几天没解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子午营角部尤其擅长这些奇淫巧技，竟然还真来要人，还点名要走了角十二，角十二在子午营里向来都是研究新奇机关的，哪里愿意，并且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气的在子午营里大骂懿王德不配位！懿王府的人来带他走的时候，角十二更是就差抱住柱子不肯走了……
　　他想着，拍了拍角十二的肩膀，温声道：“辛苦你了，走了一趟懿王府，如今回来就好。”
　　哪知道角十二长叹一口气，眼神发直，满脸怀念的说道：“哪里，原来我一直误会懿王爷了！”他顿了一下，看向徵三：“懿王爷，奇货可居！”
　　徵三眼皮一跳：？
　　徵三不说话，角十二也没停下自己滔滔不绝的表白，从懿王爷人中龙凤的外表，一直夸到光风霁月的德行，听的徵三脸色发木，过了会儿一拍角十二的肩膀，打断他道：“你接着值岗，我交任务去。”
　　说完，徵三转身便走，步伐迈的极大，生怕被角十二追上似的。
　　又折一个。
　　徵三心想，那懿王府果真是个盘丝洞，懿王就是个蜘蛛精，专会蛊人心智，带着人跟他一起堕落到红尘里，角十二自入子午营以来，一直沉迷机关偃术，被懿王哄骗至此，不奇怪。
　　……不奇怪！
　　想着，徵三估摸着这几天怕是又到了懿王上朝要人的日子了，得赶紧找个活出去跑一圈才行。
　　到了宫壹的门口，徵三才将这些年来懿王爷要走的兄弟们一个个数完，他震惊的发现子午营如今还在营内的人已经被懿王爷要了个遍了，只剩下他还没进过盘丝洞了！徵三在门口默默蹲下，顶着大日头下定了决心，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惑人心智的险境的，所以他决定马上走！今晚就走！去西疆也好，北疆也好！走，连夜走！涿京有什么好待的！

第十二章

　　徵三下定了决心，便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道：“徵部，徵三归营。”
　　“进。”
　　徵三推门而入，见到已有两月未见过的宫壹和商贰正坐在一起下棋，看到他回来，皆是一笑。
　　“这趟巴州去的如何？路上可还顺利？”
　　宫壹眉眼周正，曾经也常年在外跑任务，只不过自从一次意外伤了眼睛后，便坐镇子午营，代蓬大人上朝，以及调度子午营情报周转等事宜，相当于蓬大人的副手，在营内很受敬重。商贰是位女子，她不良于行，但并非天生的，而是几年前大战刚歇的时候，民间百废待兴，大战后易生大疫，商贰带人在外悬壶，一去就是两年，后遇山崩，伤了腿部筋脉，才不得不归营。
　　子午营中，常年待在营内的人多半都是如此。
　　徵三微微摇头，将玉字商号的事情说了，又从身上拿出从巴州带回来的情报，他一直将情报叠起，藏在胸口的暗袋里，无论是睡觉还是赶路从未离身，宫壹接过情报仔细整理，对他点头：“我稍后便将此事通报给大人。”
　　蓬大人就住在子午营里，他身体不好，加之有先帝诏令，即便不上朝也无人敢提起。他看似万事不管，但蓬大人却是整个子午营的头脑，天下事皆过蓬大人的手，只不过除了宫壹宫贰之外，他谁也不见罢了。
　　商贰仔细看了看徵三：“可要替你卸去易容？这趟巴州路途遥远，可以歇歇了。”
　　徵三垂下眼，微微摇了下头。
　　子午营的影卫易容都是商部的人帮着弄的，只求一个见之既忘，如果没有特质的药水，是弄不下来的，一般绝不会有人得知影卫的真实面容，前些年偶尔还有影卫以真容示人，但近些年随着子午营愈发不得新帝器重，连宫壹和商贰这等坐镇在营里的人也会带着易容示人了。
　　徵三道：“可有要紧的任务？”
　　宫壹在徵三期盼的目光下微微摇了摇头：“蓬大人说最近子午营不会有大事。”
　　蓬大人说不会有大事，那就是真的没大事。
　　徵三眼里的光顿时熄灭了，处理完任务，他便告辞，出了门，一路走到自己的小院门口，见到一只头背皆是白的狸奴正躺在他院里的石桌上玩蝴蝶，黄色的菜蝶在小猫爪间飞舞，这猫儿就是子午营里那只叫戴雪的小狸奴。
　　徵三忍不住一愣，他不过才走两个月，戴雪就长的这么大了？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下戴雪的爪垫，粉嫩的爪垫嵌在黑色的爪爪里，戴雪连肚子也是黑的，它仰起脸，打量了一下徵三，似乎认出他来了，喵喵的往他手上蹭，蹭的徵三不自觉的软下心来，伸手摸了摸戴雪的下巴。
　　徵三的院子外，几个人头碰头，其中一个影卫戳了下旁边的：“哎，你说，徵三多久会被懿王爷策反？”
　　“说什么呢，那明明是被懿王爷的风采折服！”
　　“……我觉得，至少一个月。”
　　“这么久？”
　　“那自然，他们徵部的人最死心眼了，徵三又是最厉害的那个，肯定也是最难改变主意的那个。”
　　“但那可是懿王爷，我估计，一旬左右，足够徵三投敌了！”
　　“赌不赌？”
　　“走走走，去羽十六那屋，开个盘！”
　　“凭什么去我屋！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徵三最怕你打呼噜了，他绝对不会去你屋的！”
　　“……”

第十三章

　　没有任务，徵三当然也不能擅自离营，子午营的影卫掰着手指头都能查明白个数，少了哪一个，不出一天就会露馅，徵三索性找商贰给自己换了易容，他躺在商贰院子里的竹椅上，周围一片都是铺好的药材，只留了一条进出的路，徵三左手边放着雷公藤，右手边放着天仙子，头顶摆着天南星，他乖乖的缩在竹椅上，生怕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他依稀有印象，左手边的雷公藤是剧毒，外用能活血通络，防虫止痛，但若不慎服用，便即刻归西，右手边的天仙子名字要好听些，但也是剧毒，少用些能止痛，但多了容易瞎眼，天南星有什么用徵三就不清楚了，他这些东西都是小时候跟着商部的人一起学来的，不过他最后被分到徵部，那些草药上的事便渐渐忘了，只记得哪些草药关键时能救命，哪些草药碰都不能碰。
　　商贰院子里的都是剧毒就对了，哪样也不能碰。
　　商贰带着配好的药水出来时，正看到他这拘谨的样子，登时便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平时看着营里的人也跟看孩子一样，很容易便带出两分疼爱来，她的轮椅是角十二为她量身做的，不仅灵巧，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功能，商贰这会儿推着轮椅出来，膝盖上有一个桌板，上面置一盆清水，旁边是一个小瓷瓶。她来到徵三身边：“当时听课的人里，数你最认真，如今这些草药可还认得几分？”
　　徵三入营时，商贰已经开始在外跑任务了，偶尔闲暇时便替先生给这群萝卜头上课，也教过徵三几天。
　　徵三指了指手边的：“雷公藤，见血封喉，天仙子，见血封喉，天南星，见血封嘶……！”
　　商贰敲了他一个脑瓜崩。
　　徵三摸摸脑门，露出一个笑来。
　　商贰也不问他了，一边说草药还是多认一些好，一边把瓷瓶里的药粉兑到水里，不多时水变变了颜色，一盆纯白的水端到徵三面前，他伸手捧起，在竹椅上从耳后开始就着药水搓，不多时，脸上的易容便开始脱落。
　　他脸上的易容一落，便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来。
　　待他全部卸下，又用帕子擦去余下的药水，才仰起脸去看商贰。
　　徵三长得好看，但商贰也许久没见过他的长相了，此时仔细打量着，徵三有一双很难隐藏的桃花眼，因此每每易容时都要商贰费尽心思，才能把那双眼睛变得平凡一些，此时终于露出本来面貌，这双桃花眼也神采飞扬起来，眼尾飞扬，黑白分明，鼻梁高挺，更衬得眼窝深邃，眉宇间一片清俊意气，脸生得好，也没长些乱七八糟的痣，更不曾留下什么疤痕，正所谓相由心生，徵三的长相就如他的心性一般，瞧着便是一副小事浑不在意，大事绝不听话的爽朗样子，总之，叫人看了便觉得一定是个可靠的如意郎君，谁家女儿嫁给他都放心的那种。
　　若是当初没入子午营，如今想必也是个……
　　商贰尚且在出神，徵三已经在唤她了：“二姐，这几日若没什么事，不如放我去后山给你采点药吧。”

第十四章

　　所谓的后山便是皇室猎场靠着的那座邑台山，邑台山是大山，两岸绵延数百里，翻过邑台山便是白江河，白江河奔流入海，长达数千里，宽数十里，白江河对岸便已经是属于常海府郡的治下了，因此邑台山四周被划为皇室猎场，四周没有城墙铸造，只在猎场之外设立了哨所，猎场在南边不远处，那是金枢使的地界，坐落着金鳞外廷。
　　说到金枢使，便不得不提及新帝继位之后的涿京中势力，原本的子午营是先帝所设，还给了蓬潜蓬大人免死金牌和御赐兵符，前者无非保命，但后者却是调动子午营影卫的唯一方法，也就是说，子午营这只实力莫测的私兵，明面上是皇室影卫，实际上却只听兵符调遣，莫说新帝登基后一想到子午营便夜不能寐，换作谁来，估计都会辗转反侧，因此圣上登基后，几番大动作都是为了牵制子午营，先是改京畿卫为乌麟卫，后设金鳞内廷为金枢使，前者护卫涿京布防，只听谈幸调遣，后者便是新帝耳目，行官吏监查，案件督办等权，职责较子午营多有冲突，但圣上设立金枢使，便有取代子午营之意，因此近些年来，子午营是一退再退，如今已经渐渐成了一个情报中转的地方，蓬潜自先帝去后便称病不出，未尝没有暂避锋芒的意思。
　　而金鳞外廷，便是金枢使日常训练的地方。
　　金鳞内外廷，只听名字便知圣上之意，金枢使的住所，建立的气派恢弘，他们行事也硬气几分，时常不留什么情面，遇到子午营的兄弟们，面上笑吟吟的，实则跟看丧家之犬没什么区别，比着乌麟卫没事找事的作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子午营到底是蓬潜带出来的，其中人物个个都是佼佼，子午营虽然面上多是避开这两伙人，但其实背地里比他们还‘坏’一些，比如乌麟卫的布防，子午营的人就从不放在眼里，每次出任务和归营的时候都不走大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组团出去爬城墙，端看谁找出的布防错漏多，他们艺高人胆大，至今也没人被乌麟卫逮到过，乌麟卫自然也不知道曾被子午营的人当成看门狗戏弄。
　　而对金枢使那群人，子午营便更不客气了，就如徵三这般，隔三差五的跑一趟邑台山给商部的人采点草药毒药，都是寻常，而想进猎场必经金鳞外廷，子午营的人能如入无人之地般自在轻巧，说明金枢使不过都是一群新帝豢养的拔了爪子的狸奴，对子午营的人来说，单这两件事便已经足够解气了。有时在猎场里采到了巴豆，回来路过金鳞外廷的时候就扔到他们伙房里，这事连徵三都干过，实在解气。
　　商贰听了他的话，无奈摇头：“不过是几桩案子，不经咱们的手，倒是轻松，你啊，少听羽十六他们说的，营里还不至于被欺负的无事可做。”
　　徵三默默听着，等着商贰给他换上新的易容，心道懿王就快来抓人回盘丝洞了，现在还没任务，往常这时候营里都快跑没人了！这还不是被挤兑的没事可做是什么？但他也不会和商贰争论，只安静听着。
　　商贰瞧出他的心思，便道：“你若实在不想遇到懿王，便去灵霄寺附近待几天，过几天金莲池会，权当去看个热闹。”

第十五章

　　一大早，日头初升，天上还飘着薄薄的雾气，府邸内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池中的锦鲤偶尔游到水面上吐出一口气，这整座府邸大而精巧，细微处分毫毕现，但却也修建的威严赫赫，大巧不工，就如这池塘，是特意引活水来，有一个小湖泊那么大，夏日里栽满了荷花，这几日正是盛开的时候，清晨时荷叶满池，一个个花苞正娇艳欲滴的等着人来赏看。
　　而一座回廊如游龙般横在湖上，直通府邸的后宅和正院，只可惜如今的王府后院空置，尚无当家主母，整个后院里最金贵的就是养在花园里的几只孔雀，这会儿正不知躲在哪儿睡觉呢。
　　一个穿着红色侍卫服的人从长廊上穿行而过，他直奔后宅的花园，他家王爷时常睡得不好，这会儿多半是已经醒了，在花园里散心，果不其然，他到花园时，正看见赵燧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桌上一个下到一半的棋盘，还有一个鸟架子，一个金毛红嘴的小鸟正落在架子上梳理羽毛，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想走，却又停下了动作，仿佛通人性一般回头看着赵燧。
　　“主子，下面人来信。”牧信弯腰垂首，将手中的信件呈交给亭中人。
　　亭中人生了一双凌厉凤眼，鼻梁高挑，衬得眉眼深邃多情，一双唇生的似笑非笑，如点朱红，柔软温柔的轮廓，削弱了不少眉眼上的薄情，称得上是阆苑仙葩，萧疏轩举，俊美如画中人一般，他此时长发披散，身上也只在单衣外披着一件外袍，似乎是夜里从床铺上下来的，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他生的极其俊美，一瞥一抬眸中犹带着一股稠艳姝色，但眉宇中却含着淡淡的郁色和厌倦，教人不敢多看。
　　赵燧扔下手中棋子，白玉制成的棋子在棋盘上蹦了两下，瞬间打乱了整个棋局，棋子散落，还有的掉在地上，却引不起主人半分心疼，他起身，抽走牧信手中密信，直接展开看了起来。
　　密信一共两封，一个是下属的汇报，一个是随信带的信件，赵燧看的快，牧信在一边等着，只见他主子赤脚走在地上，一时想劝两句，又不敢多言，只能憋在心里，想着王府若是有个女主人也好，但凭牧信的木头脑袋，他把他知道的整个涿京的世家小姐都扒拉个遍，也没发现配得上他家王爷的女子，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有些意思。”赵燧简单道了一句：“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牧信在一边听着，心道在您心里也没什么事算得上大事。
　　他当面当然是不敢说的。
　　赵燧却像知道他怎么想的一样，回头瞥了他一眼，牧信心虚的低下头。
　　赵燧看了眼天色：“吩咐下去，本王要出门。”他往自己的卧房走去，边走边问：“子午营如今还剩下几个人没用过？”
　　牧信回想了一下，老实道：“按照在册的子午营影卫来看，除了蓬大人身边的宫壹宫贰，被定北军借走的徵一、羽贰，去向不明的羽肆、羽六、商柒之外，只剩下一个叫徵三的，他似乎不常在涿京久留，多往返边疆各地，但武艺高强，在子午营里也称得上是首屈一指。”
　　日头终于爬上了天穹，花园内的薄雾也渐渐散去，赵燧也在这时一脚踏入幽暗的屋内，留下一句似笑非笑的话：
　　“你说，若是不能出涿京，还想躲着本王的话，该躲去哪儿？”

第十六章

　　徵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被捅到懿王爷那个蜘蛛精的眼皮子底下了。
　　他这日起了个大早，醒了之后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回来那一路实在是太倒霉了，准备趁着现在人少的时候去灵霄寺拜一拜，去去晦气。说走就走，日头还没爬上天顶，刚蒙蒙亮的时候徵三就挂了个牌子，出发了。
　　子午营里有一个告示牌，上面挂满了小木牌，每个木牌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人在营里的时候就把木牌摘下搁在一边，值岗的时候就把有图案的那面朝外放在告示牌上，有私事出营当日便回的便把没字的那面朝外，简单明了，一看便知。
　　徵三出门前还遇到了戴雪，戴雪叼着不知道谁给的小鱼干，见到徵三跑过来喵了一声，徵三蹲下身，轻轻的摸了摸它：“鼻子真灵，这都认出我了，回来给你带小鱼干吃。”戴雪喵了一声，在他脚边蹭了蹭。
　　徵三如今已经换了个易容，若说和上一个有什么区别，倒也没什么区别，照样是过眼云烟的类型，见之既忘。他出了营门，走了两条街便是早市，这会儿已经出摊了，徵三摸了摸肚子——吃饱了再去上香！
　　他好久没吃过涿京早市的包子了，一口气要了两个，一个肉的一个素的，皮薄馅儿大，一个包子有徵三拳头那么大，香气浓郁，包子铺人满了，徵三便准备边走边吃，但他没走两步就闻到一边的羊肉汤铺的香气，徵三见这里还有座位，于是带着两个包子在小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羊肉汤，羊肉汤铺旁边有只黄色的小土狗，摇着尾巴看这边，徵三扯下一点包子丢给它，它就凑过来吃了，等就着汤吃完包子，徵三顺手摸了把狗头，结果走到一半又路过了一个馄饨铺，徵三脚步一转又停住了，心道小馄饨比较小，再吃一碗也好，这家铺子做的小馄饨香气扑鼻，味美汤鲜，徵三还要了个茶叶蛋，他这会儿不必顾忌着在外出任务时的规矩，辣子和醋放了个彻底，终于一饱口腹之欲。
　　等祭完五脏庙，徵三站起身，只觉得吃的撑得慌，劲瘦的腰身从后面看还好，从侧面看硬是鼓出来一个包，好在徵三穿了身宽松的衣服，子午营别的没有，平民百姓的衣服一大堆，要什么行当的都有，徵三完美融入早市的人群里，一边摸着撑得浑圆的肚子，一边往灵霄寺的方向溜达，脑子里还惦记着刚在一个摊子前闻到的羊肉泡馍的味道——好香！明天还来！
　　灵霄寺离子午营比较近，只不过从子午营过去，相当于走了灵霄寺的侧门，徵三觉得平时也便罢了，若是想求签去去晦气，还是走正门比较诚心，这才绕路。但说是绕路，其实也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徵三走的再慢，日头爬上天穹的时候，便也到了。
　　灵霄寺坐落在半山腰，山脚下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往山上走了，期间还有些车马。
　　徵三看着那些车架上的家徽纹样才发现，金莲池会其实已经开始了，他这哪是赶着人少的时候，分明是赶到了人最多的时候！

第十七章

　　灵霄寺的金莲池会，举办一般在灵霄寺的莲池开放之前，会持续几天之久，直到灵霄寺的莲池花谢为止，期间住持每日都会在莲池旁讲述佛法，大约每日两个时辰，一般是卯时到巳时，剩下的时间便由其他人做主，有一处地方是专给学子们谈经论道的，也有一块地方是给世家小姐们比试女红，交流经验的。
　　不过这两块地方离的并不远，大尧民风规整却不死板，女子少有入仕，却并不是没有先例，因此偶有女子也擅长吟诗作对，经史子集，也会大大方方的到学子那一堆去交流些许。只不过除此之外，更多的人都是借着这次金莲池会，来相看自己的未婚夫、妻的。
　　徵三走到山脚下了，此时还未到卯时，连讲经也未开始，因此人还不多，大抵都在来的路上，因此徵三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上山。
　　山路难行，但灵霄寺香火旺盛，修了一条好走的青阶山路出来，中途还修了一个歇脚的亭子，徵三轻手利脚，趁着这会儿人少，走的健步如飞，遇到人了才慢下速度，装出一副常人模样。
　　走到一半，徵三还瞧见亭子里坐着一位世家小姐，以面纱遮着脸，旁边的丫鬟在为她打扇，声音不算小的抱怨：“小姐，这儿的蚊虫也太多了！真够讨厌的！哎，小姐，你说这林公子会来这次的金莲池会么？”
　　后面许是看徵三上来，那丫鬟便不多嘴了，压低了声音继续和那小姐说着悄悄话，徵三无心听，但架不住耳力好，听的真切，也大致听明白了这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来金莲池会相看未来夫婿来了，那林姓公子家中行二，如今已在翰林挂了职，徵三别的不清楚，朝中诸事还是有些了解的，便大致推测出是今年中榜的进士，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个罢了。
　　徵三不想多听旁人私事，连忙快步上了山。
　　灵霄寺的围墙不高，徵三一进寺内就看到了一边盛开的莲池，莲花大而秀美，由白转粉，露出浑圆的心，其下莲叶团团，满池竞放，确实震撼人心。只不过徵三常年在外跑，见过许多别样的景色，只怔楞一瞬便收敛了心神，熟门熟路的走到大殿里，一套敬拜的流程走完，真心实意的跪在垫子上上了注香，心里默默：佛祖保佑，徵三今日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和子午营的兄弟们一起安稳退休，不求意外之财，但求没有飞来横祸，不求圣上开恩，只求懿王别再来祸害子午营……主要是别来祸害我，我还等着接宫贰的班呢……
　　徵三在心里絮絮叨叨的许完愿，上完香，顿时神清气爽，于是转身走出大殿，只觉得身心涤净，潇洒无比。
　　但他一出门就撞见一个学子和一个少女在一边的毛竹旁拉拉扯扯，徵三刚好在大殿的柱子后，那二人看不见他，徵三只听到那学子道：“我如今已是翰林编修，且有婚约在身，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林嘉旭，你当真要对我如此狠心不成？难道当初的海誓山盟、情投意合都是假的？是你骗我的？”
　　徵三迈到一半的脚一顿，默默收了回去。
　　此时的山脚下，一辆轩昂气派的马车停了下来，牧信跳下车辕，拿出车凳摆在下面，赵燧一袭锦衣走下马车，折扇一开，端的是俊美风流，他抬眼，下场的凤眸扫过半山腰香火缭绕的灵霄寺，露出一个微笑，低声道：“牧信，你说本王几日能堵到那个徵三？”
　　牧信老老实实的回：“属下不知。”

第十八章

　　懿王府的车马很好辨认，因此有些等在自家马车旁的家仆，老远看到懿王府的人过来，连忙绕了开，低下头去不敢做声。
　　赵燧不急着上去，他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仆从便端着鸟架子过来，金毛红嘴的鸟儿蹲在架子上，既没有绑腿，也没有笼子，却也不跑，安安分分的落在架子上。赵燧拎着鸟架子，折扇一收：“上山瞧瞧。”
　　……
　　山上，徵三听了几句，便听明白了，这一对男女，女的是涿京中的一个伞匠之女，男的是寒门学子，自小与她青梅竹马，考了几年未中，去年殿试好不容易得了进士一甲，但当时徵三记得北边出了乱子，这批进士便无人搭理，直到今年夏天过半，秋闱将近，才匆匆将他们安置进翰林。
　　翰林编修，按照官职来算是正七品，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换句话说就是个小文职，放在涿京里实在不够看，徵三习惯性的摸兜，才反应过来他此刻不是在出任务，不必要记录这些东西，而且自从金枢使越发势大，子午营里下达的这类任务也少了许多，徵三拈了拈指尖，索性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那两人便又道：
　　“你明明说过你会娶我的！我父亲倾家荡产为你打点，才把你送到窦大人门下，你如今说不认便不认了？”
　　窦姓不少，但在涿京中说得上名字的，唯有参知政事窦建修窦参政一人，大尧奉行三省六部九卿制，但自先帝起，将三省改为参知政事、枢密使、三司使，分掌政事、军机和财权，其位同宰相，但相权分散，不过先帝在世时常提拔三司使，意图通过三司使将盐铁收在手里，又另开海市，因此三司使在朝中一度超然，直到新帝继位，朝中暗流涌动，很多官员的变动常常一夜之间便改天换地，三司使的地位才一落千丈，逐渐形成了如今以参政为首的局面。
　　窦建修如今官拜参政，其门下桃李无数，先帝时便任职常海刺史，治下有方，声名斐然，于寒门学子中很有威望。
　　这小小的林嘉旭想托关系拜入窦大人门下，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倒是窦大人若真收了他的东西，那才稀奇。
　　况且，若是分明借了姑娘家的势，到头来又不认账，人品着实不怎么样。
　　“你胡说什么！窦大人声明磊落，何曾收下你那蝇头小利！你这女人，一味求我垂怜不成，竟信口雌黄！随意污蔑窦大人，你、你真是——无可救药！我不与你争辩，只希望你好自为之！免得为你未来夫家丢人！”
　　林嘉旭慌张起来，一番痛骂，徵三抬了下眼，从柱子底下扣了块红漆，心道佛祖莫怪，随后弹指飞出，正中毛竹后的瓦片，瓦片扑棱棱的落下，正落在那林嘉旭身上，一身白衣落了一身灰，很是狼狈，还有几块大的瓦片砸到他头上，他连忙从毛竹中钻出去，那少女原本满脸泪痕，被这突发情况一扰，也楞了一下，她抿了下唇，抬手摸了下脸，对着林嘉旭道：“好，你既无情，我便休，只不过我父亲卖了铺子给你的钱你要还我，我才不管窦大人收没收，钱为你花了，你必须还！你若是敢耍赖，我就报官！我拼着嫁不出去也定要你好看！”
　　她说完转身便走，留下林嘉旭脸色变换，很是难看，自顾自的扫了扫衣襟，很快便也走了。
　　徵三蹲在柱子后面，伸手摸了摸被他掰下去的红漆，心道：对不住了，等下月发了饷钱，一定来灵霄寺捐点。

第十九章

　　徵三等他俩走了才从这里出去，此时日头偏移，徵三又耽搁了一会儿，便正遇上卯时住持讲经，人潮络绎不绝，都聚在莲花池旁，也难怪他刚才上香的大殿里半天也没个人影，这人许多，还大多是姑娘小姐，徵三不好意思挤出去，索性就在里面寻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待着。
　　他本就是影卫，待在这些地方简直浑然天成，像原本便长在那里一样，好几次有人路过都目不斜视，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他。
　　徵三听着住持的声音从莲池旁荡开，听着听着，起了个大早的人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听，便听到了巳时后，徵三饿的眼前都是星星，早上虽吃得多，但都是容易克化的，五脏庙里这会儿早就空荡荡了，那些夫人小姐都渐渐往外走去，金莲池会上的吃的也不少，还有素斋，不过那些来谈诗论道的学子，和投壶雅歌的夫人小姐，心思都不在那上面，徵三一心惦记着下山去街上吃点好的，迈开大步就往庙门走去，却正好撞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上山来，徵三离老远就看到了那身衣服，暗道一声晦气，转身又被堵回了庙里。
　　好在他早上随手抓了件学子衣，一个寒门学子，倒是能混进那堆文人里面凑个热闹，徵三端着一盘素斋走到一边的凉亭里，距离莲池不远也不近，但足够他将那边的动静听个清楚明白。
　　很快，那队人就走了进来，大致七八个人左右，各个都是一身玄色铠甲，身高八尺，雄伟英岸，腰间佩刀，而为首的人个子稍矮些，一身玄色锦衣，未着铠甲，倒是蹬着一双马靴，腰间还带着一个鞭子，他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但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是英气勃发，正是统率乌麟卫的长平侯，谈幸谈小侯爷。
　　徵三：“……”
　　他扒了两口饭，心道时年不济。
　　谈幸这人实在邪门，生了一个狗鼻子，他看人不看面相，只闻味，一闻一个准，连徵三都有好几次差点在他手里翻车。
　　倘若乌麟卫里有什么人能让子午营的人服气，那除了谈幸，估计再无其他。
　　若是让谈幸掌兵八万，去西疆打仗，估计就不会有巴州那些乱子了，只可惜圣上不敢放谈幸出京，一方面是怕谈幸走了之后子午营无人能牵制，另一方面估计也是怕谈幸功高盖主，生出异心。
　　徵三曾与兄弟们背后偷偷分析过这人，上面那些都是宫壹喝多了之后说的，徵三只是那个听着的，宫壹还惋惜过，说谈幸白得了一个长平侯的名头，却不能像卫青大将军那样出去征战沙场，只能困在这涿京里跟人勾心斗角，也是可惜，恐怕心里也是怀才不遇的。
　　可不可惜不知道，徵三只知道谈幸的鼻子是他见过最灵的，当下不由得往后退了退，还想偷偷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
　　但很快那边传来的声音就让徵三停下了动作。
　　“谈幸谈子闻见过懿王。”
　　齐刷刷的兵甲撞击声响起，是乌麟卫行礼的声音，徵三耳朵竖起，莲池旁悠悠传来一句：“长平侯，不必多礼。”
　　这会儿莲池旁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徵三旁边的学子也纷纷抬起了头，甚至还有的几步走出去看那边的情况，徵三为了不显得自己很特别，也只好探出头去，去见那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一个是蜘蛛精懿王，一个是狗鼻子谈幸。
　　徵三心下微颤，心道下次再也不抠灵霄寺的柱子漆了……

第二十章

　　懿王此人，在京中的名声很是两极化，一些人认为他身上有先帝之相，且又是从五子夺嫡中胜出的那个，很是引得一些慕强之人的赞扬，但一些老臣却认为当初懿王率兵逼宫，逼死手足太过残忍，认为他不是一位仁君。
　　没错，当年五子夺嫡，涿京动荡，整整三日无人敢上街，菜市口的地染红又晒干，许多大臣也不得不进宫，数日不得出，但在这次宫变之前，懿王赵燧在当时一度堪称炙手可热！
　　论才，懿王当年瞒报身份，参与秋闱，直到殿试前才掀开真容，他一人对三公高谈强辩士农工商，一针见血的点出其中积弊，且狂言要铺路通渠，开市去禁，更要开海市，练舟师，引得一片哗然，而先帝在殿上抚掌大笑。
　　论貌，懿王更是先帝五子中最为姝色的那一个，先帝点他为状元那日，赵燧打马游街，鲜衣怒马，从城北到城南，从城东到城西，整个涿京的女郎都春心荡漾，掷果盈车，魂授神颠，名满京华。
　　论武艺，懿王更是骑射的一把好手，虽未曾在外人面前展露，但涿京世家公子之间一直有赵燧百步穿杨的传言……
　　然而那一日凛冬，新年伊始，赵燧走上百步金阶忽然停驻，他回首，眉眼疏冷，面如雪月。
　　先帝去的急，没留下遗诏，而宫墙之内血溅三尺，太子和其他几个手足都被赵燧杀的干干净净。阶下跪着的是三省六部九卿，大大小小共计三百七十二个官员，除去殿外跪着的，没资格面圣的，光是屋里这些，便称得上是大尧的全部栋梁。
　　赵燧那年二十岁整，才刚刚加冠。
　　他把手里大臣拟好的请位圣旨扔在金阶上，金卷黑字滚落在地，玉玺圣印落在老臣眼前，满殿百人，无一人敢出声。
　　自那之后，赵氏宗亲中被挑选出一个血脉，便是如今的圣上。
　　赵燧没得挑，整个赵家子嗣单薄，死的干净，除去那些歪瓜裂枣实在拿不出手的，眼前这位还是从南边被千里迢迢带回来的。
　　新帝登基，却不是赵燧。
　　赵燧承了先帝时的懿王封号，还给自己弄了个逍遥公的爵位，自那之后每日在涿京里溜达，爱好广泛，且尤其爱欺负子午营的人，圣上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复杂，因此谁都知道，整个涿京，最惹不得的人便是懿王爷。
　　赵燧倚在莲池旁，满池金莲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带起一阵幽香，徵三撇过脸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常有这种时候，因此对憋喷嚏有一套独有的心得，可以打出来，却能及时憋住声音，他摸了摸鼻子，端着素斋又往后躲了躲，恰好学子众多，都往前凑过去，希望一睹懿王风采，而留在桌边的，大概就是认为懿王残害手足，又待江山如儿戏，看不惯他的学子了。
　　徵三对懿王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但旁边的一个素衣学子见到他这样，颇有些好感，于是走他旁边，一礼，道：“兄台，在下东宫良，字清数，沅乡籍。”
　　徵三一怔，忙起身回礼：“阁下多礼，在下……”他一笑：“周安宁，字长休，常海籍。”
　　东宫良在他旁边坐下，一摆手，豪迈道：“看兄台器宇轩昂，且独自坐在此处，不如交个朋友，我也正看不惯那懿王，更看不惯那些谄媚学子。”
　　徵三心下一抖，心道哪儿来的二愣子，你说人坏话能不能小点声，生怕那两个人听不到吗？！

第二十一章

　　徵三的易容天衣无缝，除了吃素斋吃的有点多之外，整个看上去就是一弱不禁风的穷书生，掉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亏得东宫良还能夸出他器宇轩昂这几个字。
　　但这学子说话实在张扬，徵三只想离他远点，于是笑了笑：“阁下自是不同。”
　　东宫良一瞥他，奇怪道：“我与他们哪里不同？”
　　徵三：“……”他最讨厌接触寒门学子，一个个说话都带坑，徵三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不是说看不惯他们？看不惯，自是不同。”
　　东宫良一摆手：“看不惯是一回事，但靠着懿王荫蔽当官也是捷径一条啊！换了我我也去。我就是来晚了挤不过去，索性不去了。”
　　徵三手里的筷子一紧，差点忍不住插他脑门上。
　　有病。
　　徵三简单的下了结论，东宫良又道：“不过懿王为何会来金莲池会？难不成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他声音不小，旁边真真切切讨厌懿王的学子纷纷侧目，徵三总算知道这二愣子为什么来找自己了，就他这种性子，绝对会被排挤！要是在子午营里，羽十六能一天揍他三回。徵三受他带累，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他小时便不喜欢呆在屋里读书，一心习武，因此一被这些寒窗苦读十数年的学子围观，便下意识觉得紧张，恰好此时他听到不远处有学子邀请那两人过来参加论道诗会，正往凉亭这里来，于是徵三腾的一下站起来，端着素斋，丢下一句：“我去添饭！”长腿一迈，便在东宫良和其他人的震惊中，翻出凉亭围栏，一路小跑，瞬间隐入了不远处的人群。
　　东宫良看的张口结舌，心道，哪儿来的饿死鬼，吃完一盘又去拿一盘？
　　恰在此时，一道疏朗的声音传来：“好大的胆子，竟敢议论本王的私事。”
　　一群人迈入宽大的凉亭，为首的两个正是被那群学子邀请来参加诗会的懿王和谈幸二人。
　　此时徵三早已跑路，而懿王踏入凉亭时，亭中只有看的叹为观止的众位学子，倒是谈幸走过来后微一皱眉，望着徵三坐过的地方，鼻尖翕动两下，轻啧了一声，心道子午营的野狗真是哪里都有，他一摆手，便有两个乌麟卫默默离开。
　　赵燧瞥他一眼，并未多问，只眼底笑意多了两分。
　　而东宫良说的那么大声，自然是为了吸引赵燧的注意，此刻心愿达成，他便也大大方方起身告罪：“草民东宫良无知，不该议论懿王私事，不过懿王举止萧萧如松下风，行如雪山鹤高而徐引，风流无双，名满天下，草民一时为殿下的风采折服，才犯下此错，恳请王爷给草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谈幸：“……”谈小侯爷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目光定定的看了眼东宫良，又看了眼听的十分舒畅的赵燧，抿了下唇，微微后退半步，心道这些成天没事摆弄笔杆子的人就是脑子不好。
　　赵燧的目光打量了一圈凉亭，手里的折扇落在徵三放过素斋的桌子上，他倚在桌旁：“说说，你准备怎么戴罪立功？”
　　“草民有一妙计，能让王爷坐高堂而知天下事！”
　　谈幸微一眯眼，眸光锐利，看向东宫良，又看向懿王，这一眼与方才的目光毫不相似，甚至略含警告。
　　其他学子也反应过来，不由得噤若寒蝉。
　　连圣上想知道天下事都要经过金枢使，这东宫良说的是个馊主意便罢了，若是他真的有这种计谋却不献给天子，反而要献给懿王？他有几个脑袋够砍？！他疯了不成？！

第二十二章

　　徵三离开了他们的视野里就一路狂奔，他端着素斋，并未急着下山，反而奔着领取素斋的地方跑去，分发斋饭的小师傅见到他刚走不久就回来，一时乐了，热心的又给他添了一碗，徵三一笑：“多谢师父。”然后扭头便混进了另一处学子聚集的凉亭里。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两个乌麟卫便从那边走了过来，一路走一路查看路边的人群，仿佛在找什么人一般，徵三隐匿在人群中，他一个穷书生，这边的学子看似也比那边的胆小许多，星罗棋布的待在凉亭中，并不高谈阔论，徵三在其中毫不显眼。
　　那两个乌麟卫没谈幸的狗鼻子，从徵三面前走过去也没认出来。
　　徵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三两口扒拉完素斋，把盘子交还给师父，直接从灵霄寺的侧门溜了。
　　说是侧门，其实就是翻墙。从侧门翻墙回子午营，一炷香都用不上，徵三一路跑回营里，半路还遇到了值岗的羽十六，羽十六许久没见他，当下抱住他大腿，嚎了一嗓子：“三哥！！！”
　　徵三被他拽的一个踉跄，索性停下来，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羽十六：“……”为什么叹气啊？
　　徵三拍了拍羽十六的肩膀：“今日不宜出门，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掰开羽十六的手，还不忘补充一句：“今日别去灵霄寺了。”
　　羽十六：“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啊？”
　　他往前两步对着徵三的背影说：“三哥，晚上一起去逛白鹤桥呗？”
　　涿京三大绝景，锦照湖秋色，白鹤桥夜景以及洛神楼花会。
　　徵三头也不回，坚定道：“不去！”
　　他眼皮正狂跳，今日绝不会踏出院门一步了！
　　……
　　另一边，灵霄寺里，凉亭内杀机四伏，谈幸是昭然的新帝一派，即便此刻站在懿王旁边，但也是圣上依仗的红人，他神情稍一冷淡下来，除了懿王和东宫良之外，在场的众位学子无一不觉得背后汗毛直立，心下瑟瑟。
　　谈幸长腿一跨，坐在亭边的石凳上，腰上的鞭子垂到地上，他大马金刀一坐，微微抬了下下巴。
　　而赵燧坐在徵三坐过的地方，折扇一开，颇有兴味，道：“说来听听。”
　　东宫良在其他学子或惊怒或兴奋或好奇的眼神中，欣然起身，侃侃而谈：“如今大尧百废待兴，鄙人不才，曾写过几册话本，销路颇好，还曾在茶楼戏院里被说书先生讲过……”
　　众位学子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嫌弃。
　　东宫良却浑不在意：“草民在话本里写了几个传闻，本是草民随手杜撰，却不想，在几日后路过隔壁大婶教育幼童，用的便是草民杜撰的传闻，话本流传甚广，因此草民想着若是有人每日收集民间消息，记录下来，刊印成册，那天下事便可汇于一张纸上！”
　　谈幸冷冷道：“你也说是你随口杜撰，天下事何其繁杂，光是辨认真假也是一项大工程，你如何保证呈现在纸上的消息样样是真？”
　　东宫良微微一笑：“何必非要是真的？所谓天下事，本就有真有假，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执着真假实在不是个好事，草民这个想法，本也是取来博殿下一乐的。”

第二十三章

　　谈幸眼角一跳，手背上猛的浮现出几处青筋，显见是动了肝火，但旁边的赵燧却忽然大笑起来，他平日里一向端着，出门马车坐辇，入宫也不着朝服，整个懿王府雕梁画栋，奢靡无常，使人觉得他也是精致内敛的，此刻笑起来，倒颇有几分豪爽的意气。
　　“照你这么说，这纸上即便有一日刊登的不是天下事，而是本王想让天下人尽皆知的事，不也是易如反掌？”
　　他这一句话，彻底给谈幸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他目光愈发阴冷，盯着东宫良，宛如看一个反贼。
　　东宫良一眨眼，堂皇道：“王爷岂是那种人？”
　　谈幸：“……”这书生真是！！打死他算了！！！
　　东宫良一片诚恳：“草民这点子无非就是一个取悦王爷的乐子，这等杂报，总不会有人真信的吧！”他背着手走了两步，道：“既然如此，不若在纸上写上：本刊所著，皆为虚构。这几个字，不就可以了嘛！”
　　赵燧折扇掩面，复又收起：“这等好事，应当留给圣上。”
　　东宫良叹气：“草民人微言轻，何以面见圣上？况且此点子，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无非是闲暇时一个取乐罢了，圣上日理万机，草民岂敢用这等俗物去打扰圣上？”
　　谈幸：“……”
　　赵燧眯起眼睛，挑起眉：“那本王就无所事事，有空偷闲了？”
　　东宫良真乃神人，面不改色道：“王爷自然天纵英才，况且，所谓‘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所谓玩乐偷闲，乃是人之天性，王爷乃是真性情之人！”
　　谈幸：“……”
　　他这番话夸的连一直站在赵燧身后的牧信都忍不住抬起眼看看他，真是个人才！
　　赵燧微微摇头：“你，不错。”他眉眼含笑，但眼瞳却深不见底，道：“你可知方才一席话，但凡有一个字说错，你便人头落地了？”
　　东宫良收敛神色，躬身长揖：“感谢王爷给草民开口之机，草民并非天纵英才，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心怀野望，不甘于平庸，因此兵行险着，出此下策，也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谈幸冷哼一声。
　　“牧信，赏。秋闱在即，若你能中进士三甲，谈小侯爷便破例为你举荐。”赵燧收拢折扇，起身离开了凉亭。
　　牧信将几枚金叶子递给他，东宫良长跪谢恩。
　　谈幸倒是没拒绝，这种人若是落到懿王手里，他更糟心。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也起身离开，心道每次遇到赵燧都要搭点什么出去，这举荐的名额他手里也只有五个，如今秋闱还没个影，就已经只剩四个了。
　　这会儿那两个寻人的乌麟卫也回来了，谈幸扫他们一眼，眉头微蹙，冷哼一声，心知这两条傻狗是找不到子午营那人，只能把这件事揭过不谈。
　　赵燧带着牧信出了亭子便直接下了山，那鸟儿还老老实实的落在架子上，不曾鸣叫，也不曾飞走，赵燧上了马车，牧信候在车外，许久才听到车内传出一声淡淡的吩咐：“回府。”
　　牧信便连忙登上车辕，一同驾车的是王府的暗卫，一路上默默不言。
　　车内，赵燧揭开车帘，此时日头微斜，街上人来人往，赵燧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又放下了手。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一早，营里轮到徵三值岗，暗哨。
　　子午营里人人皆身负武艺或本事，因此每日的明哨只设一个，暗哨也只设一个，明哨平时就在围墙周围巡逻，暗哨则在营内深处值岗，守卫的不是什么营内机密和神秘宝藏，而是子午营称病不出的蓬大人。
　　蓬大人全名蓬潜，字如宵，鬼谷派传人，先帝当年还是太子时，曾远赴沧霞山，在山上与蓬先生谈经论道，手谈对饮，整整三日三夜未曾下山，从花草树木谈到经国政事，先帝说他会剔除大尧积弊，重建一个万国来朝垂拱而治的盛世，蓬潜被他打动，欣然下山，为他一手建立起子午营，拒受官职，但形同宰相，甚至有时，他一句话比下面大臣说上一天一夜还好使，他身边的两个小童也被编入营内，一个分到徵部，为徵贰，一个分到宫部，为宫贰，前者已逝去多年，而后者便留在蓬先生身边，寸步不离。
　　自先帝去后，蓬潜便称病不出，整个内院也被封了起来，除了宫壹宫贰之外，再不许人进出，连暗哨也只能在内院外值岗。
　　徵三一大早便来了，他已有许多年未见过蓬大人了，自先帝急病而逝后，如今的圣上登基已有三年之久，这三年里，蓬潜一步也未曾踏出过内院，或许他深知自己的存在就是涿京的禁忌，除开他手里的免死金牌和御赐兵符不论，单他曾是先帝的心腹，太子的老师这一点，就注定了圣上不会信任他分毫。
　　即便先帝已逝，太子也被懿王一道砍了。
　　圣上多疑，等闲人想得到他的信任尚且要动一番筋骨，换成子午营这一票人，更是想都不必想了。
　　只不过徵三这些人本来做的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活计，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应当如履薄冰，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上午宫贰出门来取堂食，正看到蹲在大门口，盯着门发呆的徵三。
　　说起来徵三小时候就喜欢做这件事。
　　像只小狗儿一样蹲在门口，等门开。
　　徵三是被徵一捡回来的，不过徵一这个人记性不怎么好，有时说徵三是从寺庙门口捡的，有时是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还有的时候干脆说他是从垃圾堆、乞丐堆里翻出来的。总之是被捡回来的孤儿，留在营里当做影卫培养，只不过，不管徵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都有个怎么都改不掉的毛病，就是时常会像小狗儿似的蹲在大门口，徵一没被定北军要走之前，每次看到徵三这么蹲着就会上去给他一脚，然后说他是肯定从狗窝里捡来的。
　　徵三倒很习惯徵一的暴脾气，被踹一下只会拍拍身上的脚印子，逆来顺受的回一句：“可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徵一往往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宫贰这回开门看见他，居然多少有些能理解徵一为何每每看到都会那么生气，徵三小时候蹲在那里不甚明显，小小一只，长大了再蹲在门口时，就很是显眼，冷不丁看见容易被吓一跳。
　　徵三原本在发呆，看到宫贰便站起身：“宫贰哥，我回来了。”
　　宫贰嗯了一声，便去取餐。
　　徵三接他的班，在门口寸步不离，这日天气晴朗，只是内院附近寂静无声，子午营人虽少，却是铜墙铁壁，只要蓬潜一日不出门，除非子午营的人全都死绝了，否则，这世上就没有人能闯进来。

第二十五章

　　值岗的日子往往是无聊的，明哨还可以溜号走神打瞌睡，但暗哨却不容得丝毫分心。
　　从东方初白，到日上三竿，最后直到日落西山，月上中宵，徵三都在内院附近查探，半夜里下了场雨，徵三也没停过。他回来后曾去角部重新领过贴身武器，三把匕首，一柄软剑，几袋暗器和药包，以及一些袖箭……总之他出任务和值岗时，身上没有一个部位是可以轻易碰的，无一不是大有乾坤。
　　徵三偶尔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徵贰还没死，商贰没伤了腿，徵一也没有去凉山关，宫贰还没跟着蓬大人闭门不出，整个子午营里热热闹闹，他早上惹徵一生气挨顿打，上午去和商贰学认草药，下午就跟着徵贰和宫贰一起练武，傍晚和兄弟们搭着伴出去看白鹤桥夜景，满桥的商铺小贩，红灯彩绸，从街头买根糖葫芦吃到街尾，好玩的比好吃的多，好看的比好玩的多。
　　桥下是花灯和游船，徵三小时候听说那是和心上人在一起时才能放的，他估计自己干这行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放了，于是想扯着兄弟们陪自己放，结果被徵一发现了，要不是有徵贰拦着，他差点被徵一踹进湖里去，现在长大了，倒是没有那些贪玩的心思了。
　　凉山关苦寒，圣上重文轻武，即便亲手封了谈幸的长平侯，也没多给兵部发粮草，不知道徵一在边关怎么样。
　　宫贰和徵贰从前是营里武功最好的，如今徵贰死了，宫贰闭门，营里武功最好的这个名头，居然就落到了徵三头上，他小时候可没想过还会有今天，他小时候呆呆的，做什么事都慢半拍，学本事倒很快，只是也不乖，蔫坏蔫坏的，学会了一样本事就喜欢用在别人身上试试是什么效果，多数情况下都选择去摸徵一的老虎胡须，所以才惹的徵一每天都跳脚。
　　下次接个去北疆的任务，看看徵一去。
　　徵三心道，用戴雪掉的毛做成的毛球送给他，不知道徵一会不会把他打出凉山关……
　　天际初白的时候，徵三的值岗便结束了，来交班的是羽部的，也易了容，徵三认不出来，他困得厉害，直打哈欠，见来交班的人有牌子便直接点头走了，没注意那兄弟欲言又止的神情。
　　徵三回去之后倒头便睡，一直到日上三竿时被饿醒了，他从自己房里出来，正撞见羽十六，羽十六表情怪异，似是激动又似是克制，见徵三醒了，便道：“三哥……”
　　徵三忽然眼皮狂跳。
　　羽十六道：“今日早朝，懿王爷去了……”
　　徵三心下一抖。
　　羽十六接着道：“他跟圣上点名要了你。”
　　徵三一朝醒来，惊天噩耗，他沉默半晌，像一个木桩般站了一会儿，在羽十六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沉声问道：“要我，做什么？”
　　羽十六看看他的脸色，尽管在努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兴奋的说道：“懿王爷说他得了一只尺玉霄飞练，全身雪白，正缺一位……”羽十六抿了下唇，战战兢兢地说：“狸官……”
　　徵三依旧没什么表情，羽十六却看到他的拳头忽然间捏紧了。
　　“真是欺人太甚！！杀鸡怎么能用牛刀！！”羽十六连忙替他骂道：“不过，三哥，咱得收拾东西了，懿王爷的人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徵三：“……”
　　子午营外，牧信蹲在大门口，心道这次的这个徵三，果真是最倔的那个，一个时辰了还不出来，再不来就错过王府的饭点了！

第二十六章

　　“哥！！你带这个干什么！！”
　　羽十六的声音从徵三房里传来，几个堵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影卫兄弟，纷纷一个哆嗦。
　　徵三被徵一和徵贰一手带大，前者的脾气，和后者的本事都学了个十成十，那真是……又倔又能打！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是最难搞的那个！他们是真怕徵三这小子一时激愤，在王府和人打起来，那就热闹了！
　　屋里，羽十六把几瓶毒药从行囊里翻出去：“哥，这个就算了，这怎么二姐的神仙笑你也有！”
　　徵三默默不语，神仙笑是商贰碰巧弄出来的，能让人一直笑到死，算得上折磨人的剧毒。
　　除了毒药之外，匕首和袖箭是影卫标配，羽十六一不留神还在徵三身上翻出了金蚕丝，一时怔住，怯生生的看着徵三，大气不敢出。
　　整个营里会用金蚕丝的影卫就两个，一个徵贰，一个徵三。
　　徵三抿唇笑了下，他没羽十六想的那么敏感，他一直随身带着金蚕丝，其实只是留着当个念想，这东西用出来标志性很强，不适合影卫，徵贰也不常用，只是用着好玩罢了，再加上难学，所以很是喜欢，特意找人做了一副极品戴在身上，徵三学会之后就把这东西送给了徵三，三年过去，徵三随身带着金蚕丝已成经常，他把金蚕丝收好，抬手揉了下羽十六的头：“我不会做给营里惹麻烦的事，放心。”
　　经过半天的思想斗争，徵三已经做好打长期战斗的准备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有一个影卫会平安的从子午营退休的，更何况他没有来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归处，只不过是去懿王府蹉跎光阴罢了，虽然比不上参军投戎和卧底武林，但徵三不是那种会因为任务困难就放弃和逃跑的人。
　　他凄风苦雨的想着，愈发衬托出懿王府的险恶。
　　羽十六心里对懿王爷的为人自有见解，但也知道徵三不是个会轻易被说服的，只怕这一去还真不知道要被留到什么时候。
　　徵三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卸下易容的药水瓶，一个方便携带的面具，几套夜行衣，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
　　其实按照徵三的说法，到懿王府里没必要卸易容，但又想到，懿王爷是个专会戳人痛处的坏人，从懿王府来回奔波子午营又实在太过显眼，徵三不想让子午营的日子更加难过，便还是有备无患的带着了。
　　他和羽十六一出门，门口的影卫们便瞬间散开。
　　徵三：“……”
　　每个去了懿王府的兄弟回来后都不是从前的兄弟了！
　　徵三谁也没理，面无表情的扯紧了自己的行囊，心下更坚定了自己的意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叛变的！
　　子午营门口，牧信听到门开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他连忙起身——每次从子午营带人回去的时候，都是老大一个不乐意，还有七八个人扛出来的时候，这次的徵三听说是最能打的那个，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在大门口上演起全武行。
　　不过倒是让牧信失望了，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平平的男人带着一个猫儿大的行囊走了出来，回头冲他们一摆手，就看着牧信，一副等你下一步吩咐的样子。
　　牧信忍不住在心里挑眉，心道莫不是转性了？这徵三听了营里兄弟们的解释对我们王爷有了改观？
　　门里面探个头出来的那些影卫，牧信知道自己和他们都分别待过一段时间，但戴上易容后还真不认识哪个是哪个，便抬手为礼，作为示意。以羽十六为首的影卫们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纷纷叹了口气。

第二十七章

　　牧信是懿王爷身边的一等侍卫，朱衣墨冠，长相也算得上端正，浓眉大眼，只可惜没什么表情。他在子午营门口蹲了一个半时辰，饿的肚子咕咕叫，看了看天色，估计这会儿回去也赶不上饭点了，索性带着徵三找了个酒楼。
　　瑞抚楼是涿京最大的一品酒楼，最顶级的筵席菜色往往要提前一旬预订，甚至曾得到过先帝赞允，一度在大尧招待外使的国宴上亮过相，不过寻常人也不是吃不起，一楼大堂的菜色照样是上佳，只不过比不上二楼包厢和三楼贵客的菜单全，平时吃上一顿也贵不到哪去，寻常百姓也常常来瑞抚楼的一楼大堂用餐。
　　他们来得晚，到的这会儿已经快坐满了，牧信和徵三找了个角落坐下，小二凑过来：“牧护卫！您有什么吩咐？”
　　牧信点了几个小菜，又看向徵三，面无表情却又十分诚恳的说：“以后大家就是共事的兄弟了，这一餐算我的，你想点些什么？随意点就好。”
　　徵三也饿的前胸贴后背，他看了看小二，又看了看牧信：“那就加一份水煮牛肉、糯米鸡、茶叶虾、东坡肉，加一盘蒸黄米和酒酿元宵，再给我来六大碗米饭。”
　　牧信：“……”
　　小二：“……”
　　小二反应很快，犹豫着说道：“那个，这位小哥，咱家的碗大，菜盘也大，这点多了怕是吃不完……”
　　他做这行也有几年了，平日里见的人多，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饭量大的更是大有人在，但这小哥看着瘦瘦一条，那胳膊还没桌子腿粗，看着实在不像是能吃的。
　　却看徵三木着脸：“我吃的比较多，若是给王爷造成负担，把我放回营里就好。”
　　子午营有特制的饼子，专治他们这种能吃的。一口饼下去，再加一瓢水，寻常人这时就会撑的走不动了，而他们这群影卫个顶个的能吃，常常能吃个四分之一才觉出饱腹来。
　　牧信转过脸看向小二：“那就再加个白玉丸子汤，再来个狮子头和糖醋鱼，再加一份八宝鸭。”
　　小二：“……”这爷怎么还来劲了呢？
　　他只好点头，给他们上了茶点和茶水就下去了。
　　牧信看向徵三，亲切的说：“放心，王爷有钱。”
　　徵三：“……”
　　好在徵三也没想着吃垮懿王府，要是懿王能被吃垮，早在第一个影卫被要过去的时候就被吃垮了。
　　瑞抚楼上菜上的快，一碟接一碟，每个盘子都比徵三头还大三圈，一张桌子摆不下，又在旁边加了个两个小台。牧信每次来接人的时候都忙着把人带回府里去，平时听别人说子午营的人比马还能吃，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到底有多能吃。
　　那瘦的跟个文弱书生一样，看着还没他们王爷结实，但筷子使得那叫一个快啊！
　　下筷如雷！
　　吃的还挺安静文雅，但是桌上的菜盘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徵三手里捧得碗有他脸那么大，米饭是冒尖一碗，粒大饱满，徵三却吃的异常豪迈，他吃的太香了，牧信看着他吃饭自己也多吃了一碗，撑得腰带勒的肚子难受，牧侍卫偷摸松了松腰带，又安静的端着茶杯看徵三风卷残云。
　　牧信：子午营穷成那样到底是怎么养活这群影卫的？

第二十八章

　　子午营前些年的时候，新帝碍于蓬潜，还照常让兵部发粮饷，但最近随着金枢使的作用愈发凸显出来，很多官员只知金鳞庭而不知子午营，兵部少数几个知道此事的大人，看新帝的眼皮子，也知道子午营迟早是要被清算的，于是便也推三阻四的不给子午营发粮饷，或者克扣其中的饷银，这事儿别人不了解，但懿王府这个成天盯着子午营使劲的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子午营的人一个个脑子不转弯，宫壹虽然是个聪明的，但被蓬潜教的太正直了，别人不给便不去要，直到今天，子午营已经断粮饷小半年了，到底是怎么养活这群饭量奇大的影卫的，牧信还真不知道。
　　他们这桌架势摆的大，有几个食客在旁边看乐了，还会搭话说：“小哥海量！”
　　牧信：“……”不需要的人生阅历增加了……
　　不远处还有一桌，应当是哪家的小姐带着丫鬟，二楼和三楼没位置了，只好坐在一楼等位，似乎发过一通脾气，小二哥看到都绕着她们走，一开始牧信这桌上菜时，那家的丫鬟还转头来看了一眼，见到满桌的菜肴，那眼神就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连忙的转了回去。
　　这会儿那小姐似乎愈发的不耐了，小丫鬟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小姐便忽然扬声道：“本小姐真是受够了，大堂里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饿死鬼，没吃过饭似的！好好的菜也糟践了！”
　　这句话招惹了不少人，许多食客都侧眼看过去，但看到那丫鬟和小姐衣着不凡，且举止不似寻常人家，在涿京这种一板砖拍下来能砸到七八个皇亲国戚的地方，也不想多生事端，只好忍下。
　　牧信虽然跟在懿王身边，但懿王自己见这些王孙公子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弄的牧信也不怎么认识这些世家贵戚，一时拿不准对方身份，索性也装聋作哑。
　　那小姐说了一句，周围一静，无人说话，她便也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谈话声渐起，牧信见徵三把桌上的吃完了，招手叫了小二过来清台。小二端着一大摞盘子从食客中穿行，不知道绊了谁的脚，小二身子一晃，又及时稳住，只不过一点菜汤恰好落在了那小姐的锥帽上。雪白的纱上一点褐色的菜汤，像一点烛火，瞬间点爆了那主仆二人的火气，丫鬟气急败坏的一跺脚：“你张不长眼啊！我们小姐在这儿你没看到吗？怎么做事的你，真是下贱东西！”
　　小二被骂懵了，他手里的盘子还摞在一起，也不好动作，只能躬身赔罪：“小的没长眼，扰了贵客清静！小的该死！”
　　小姐把锥帽一扔，甩到地上，她生的明眸皓齿，一双杏眼潋滟善睐，但此刻却柳眉倒竖，满眼都是厌恶之色：“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本小姐都在这等了一炷香了，还没有位置，这不长眼的下人还把脏东西泼到我身上，你们瑞抚楼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不成？！”
　　牧信端着茶杯在旁边看了看，死活想不起来这个小姐是谁家的，以后可千万不能当他们王府主母。
　　徵三慢悠悠的放下碗筷，矜持的打了个无声的嗝，他见牧信看的入神，甚至忘了他的存在，露出一个看上去很适合击打的后脑勺，充满信任的对着他，便觉得这牧侍卫人还不错了。
　　徵三默默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那位——尚书左丞梁嘉言梁大人嫡女，你要是惹了她，王爷会扣你俸禄吗？”
　　牧信：？
　　他回过头，窥见徵三神情里一片平和，和刚才吃饭的样子无甚两样，只有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却又含着波云诡谲的雾气。

第二十九章

　　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又含着波云诡谲的雾气的徵三，其实只是刚才的水煮牛肉比较辣，他太久没吃辣了，吃了两个月的饼，这会儿有点不太适应。
　　牧信还是不够了解子午营。
　　子午营里的人，没有一个完美的继承了蓬大人的才智，虽然各有所长，且都学的不错，但这智谋一项，却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的，子午营的影卫更是典型的有勇无谋，蓬大人也曾经努力过，教过他们学琴棋书画，还和不少王公贵族的孩子们一起在子午营里学，结果别人家的孩子都在老老实实的下棋，子午营的影卫们只学会了用棋子弹别人家小孩的屁股，这么多年下来，唯一一个算得上比较聪明的是徵一，后来徵一被定北军要走了，于是子午营里只剩下这群用棋子打别人家小孩屁股的。
　　但牧信不知道，他看着徵三黑黢黢的眼睛，觉得他肯定是诚心要给懿王府惹麻烦，结下梁大人这个政敌，败坏他们王爷的名声、然后借此机会替子午营博取在新帝面前的好感——好深的心机！
　　只是觉得小二哥米饭给他盛得多所以决心帮他一把的徵三：？
　　徵三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夸过他机智和有心机，他自然也看不出牧信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俩对视一眼，牧信也不好意思说那什么尚书左丞看到王爷估计得行个跪拜大礼，懿王爷在涿京横着走那是人尽皆知，他否认好像他怂了似的，但也不好就这么承认，到时候被王爷知道了少不了罚俸禄，于是闷闷地说：“你想做什么？”
　　徵三：“扮成一个古道热肠的过路人，仗义执言，然后不经意的露出王府腰牌。”他说完看了看牧信：“腰牌，你身上有。”
　　“……”牧信下意识一手按住自己腰间的小囊，那里的确有一个王府腰牌——这不就是狐假虎威、以势压人么！
　　尚书左丞这个官职，说不上大，但也不小，有面圣的资格，是正二品，属政事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尚书省官职。
　　徵三曾经奉命监视过尚书令之下的几个官员，虽然没有监视过这个梁大人，但这些官员同在尚书省，他多少也曾见过几次。
　　这个梁大人为人爽朗，不拘小节，喜好字画，写的一手狂草，但徵三欣赏不来，他觉得跟鬼画符一样，看到就头疼，梁大人家中只有一个嫡女，被妻子养的骄横跋扈，梁大人爱其妻，家中没有通房妾室，妻子这么娇惯女儿他也看不下去，但他又不忍心说教妻女，只能假装不知道，偶尔说两句，然后更加醉心字画。
　　牧信不了解这些，徵三却是门清，他不会做故意给王府惹麻烦的事，不然到时候懿王爷一个不高兴，给子午营告到圣上面前就坏事了，他只是知道梁大人虽然教育女儿做的不好，但人还算得上清廉正直，他们以王府名义化解这事，梁大人要是知道了，只会感恩戴德的跑过来给王府送礼道歉，就是不知道这牧侍卫会不会因为多管闲事被王爷扣俸禄。
　　子午营是不敢多管闲事的，他们行差踏错一步，所有兄弟都要跟着吃挂落。
　　他眼神亮晶晶的，见牧信不说话，又默默的黯淡了，坐回位子上。
　　‘啪’的一下，牧信爽快地把腰牌放在桌上，懿王府的腰牌金灿灿的，墨色打底，金蛟盘旋，一个懿字，写的笔走龙蛇，气势恢宏。

第三十章

　　那头小二还在不停赔罪，掌柜的也过来了，他请那位小姐上二楼，但那位梁小姐却纹丝不动，满脸不耐，身边的丫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家小姐这锥帽可是滇西上贡的织月纱！贵妃娘娘在百花宴上赏赐的，今天毁在这里，是你们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吗？！把你们砍了都不够赔的！”
　　“要我说，就该把这不长眼的东西赶出涿京去！平白坏了我家小姐的好心情！”
　　小二吓住了，连忙告饶，道：“这位姑奶奶，我家中还有妻儿要养，这……您把小的赶出涿京，小的可怎么活啊？”
　　掌柜的也道：“招待不周，实属瑞抚楼的不是，这样，鄙人请小姐上三楼，下次府上若有筵席，无需预订，且费用全免，以此赔罪，锥帽也一定会清理干净，送回府上，您看如何？”
　　“呸！谁是你姑奶奶！你说能清理干净就能清理干净吗！清理不干净怎么办？！再说我们小姐的好心情谁来赔？”
　　“星儿。”那小姐忽然开口：“走吧，既然掌柜的不愿意，那也不用强人所难，不过，本小姐几次被贵妃娘娘召入宫中陪驾的时候，也没少见识过上等东西，你们这瑞抚楼的筵席，本小姐还真看不上眼，罢了，在这一楼大堂里待着这会子，已经是本小姐给面子了。”
　　“就是！”星儿道：“我们家小姐以后可是要参加选秀的，到那时候，你们瑞抚楼……”
　　一个黑衣侍卫忽然起身：“小二，结账。”
　　看热闹的食客和处于热闹中心的几个人纷纷被这人的声音叫停，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聚到他身上去，只是他面容平凡，衣裳看起来也是平平无奇，无甚特点。
　　星儿蹙眉，刚想骂他不长眼，小二就连忙道：“这位爷，咱们这边有点事，您看稍等一下……”
　　黑衣侍卫蹙眉，喝道：“赶着去给懿王爷办事，少拖拖拉拉的！耽误了公事，你担得起么！”
　　懿王爷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顿时噤如寒蝉，几个食客也不敢再多打量。星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梁小姐拽了一下，也不开口了。掌柜的电光火石间便反应了过来，连忙躬身示意梁小姐，顺便踢了小二一脚，小二哥连忙跑到徵三和牧信面前，结结巴巴道：“荣、荣……荣您惠顾，一、一共二十八两七钱……”
　　徵三扭头看牧信。
　　牧信：“……”
　　他抬手指了下徵三身上的腰牌：“记王府账上。”
　　小二忙点头，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应是。
　　徵三便起身训斥：“走了，少在这闹事，磨磨蹭蹭的！”
　　牧信忍着笑，抿了下嘴，也漠然的跟了上去。
　　他们俩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瑞抚楼，刚走过街角，徵三就抓着牧信走进了小巷里，两个人探头看着瑞抚楼。果然，自懿王爷的大名被搬出来之后，梁小姐和星儿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掌柜的再度赔礼，算是给了台阶，不多时，梁小姐就上了二楼去。
　　他俩收回目光，徵三把腰牌还给牧信：“多谢。”
　　牧信挑眉：“谢什么。”
　　徵三眨了下眼：“谢谢你请我吃饭。”
　　牧信诚恳的说：“不用谢，花的是王爷的银子。”
　　徵三：“……”

第三十一章

　　王府的侧门开在西面，进门后是一片竹林，徵三进门后就听到不远处似有破空之声，他环顾了一遍竹林，整片竹林中并无什么异样，竹林中一条穿林小道，青石阶旁每隔几步便设一个石灯，在竹林涛声中隐约有溪声传来。
　　徵三跟着牧信沿着青石阶往里走，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懿王府。
　　懿王的名号是先帝在时所赐，封王以后，懿王出宫建府，最终选的是一座元帅府，里面有一个小校场，可容纳数百人同时操练，占地不小。后来元帅府男丁皆战死，只留孤儿寡母，元帅母亲为一品诰命，自请换府另居，这座府邸最后便被懿王挑走了。
　　穿过竹林，便是王府后院，徵三和牧信走出竹林，徵三便看到在竹林边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个男子正手持一把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只不过他下盘不稳，长枪太重，去势刚猛，收枪时却有些滞缓。他身材算不上高大，比牧信要单薄，比之徵三却要稍壮一些，手脚纤长，长枪这类武器并不适合他，若是换成刀剑，会好很多。
　　牧信看到他，微微点了下头，那练枪的男子便停下动作，拎着枪走过来：“主子在花园里，这位是……”
　　徵三微微抬了抬眼，牧信比他稍高些，眼前这人居然跟牧信差不多高，他微一迟疑，那两人便理解成这影卫还对他们颇有微词，不愿意说。
　　牧信便道：“子午营的人，奉圣上之命，临时到王府来帮忙。”
　　“啊？哦。”男子一愣：“那，以后便是同僚，我是符青，有事可以来找我。”
　　徵三点头：“多谢。”他微微后退一步，心道这便是懿王府的阳谋么？侍卫一个个都如此友善，便是叫人不好舍下脸面给人难堪。
　　告别了符青，再过几道影墙，徵三还看到了一条小溪，溪边栽了不少桃树，桃树低矮，如今正是盛开的时节，花瓣盛如燃，有些枝芽被压的微微弯垂，悬在小溪之上，流水落花，景色极美。
　　过了最后一道影墙，徵三和牧信便到了王府的花园之中，花园占地不小，其中各种奇珍异卉数不胜数，以牡丹和兰花居多，再多，徵三也不认识是什么花，在花园中央还有一颗银杏树，需七人合围，树龄极长，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不过尚未到银杏叶黄的时节，如今还是绿的。徵三跟着牧信沿着花园里的路走，边走边觉得自己仿佛漫步在皇宫的御花园里。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落在花园里专门为它们栖停而建造的木架上，神态俊美，高傲的侧过头来打量着路过的牧信和徵三两人。
　　牧信小声说：“那是王爷的爱宠，名叫越白璧，意思是比白色的璧玉还要白，叫小白就行，平时不给摸，一般都是符青喂它。”
　　徵三顺着他的话看了看那只白孔雀，涿京这边叫它为孔雀，在西疆一般叫越鸟或者孔鸟，不过白成这样的的确少见。
　　小白看了他们一会儿，就不感兴趣的移开了头。
　　他们二人也未多停留，顺着小路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几个侍从簇拥在一处，不远处是一个凉亭，侍女挤成一堆，不知道在看什么。其中一个衣服颜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婢女忽然回头望见了他们两人，连忙招手：“快来！正等你们帮忙呢！”

第三十二章

　　说话的婢女名唤勾瑾，看制式要比其他侍女高出一些，她对着牧信招手，二人便凑到近前，看她一指不远处的房顶。
　　凉亭上瓦片层叠，乌黑的瓦片上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生了一双黑黢黢的葡萄眼，浑身上下一丝杂毛也没有，的确称得上是尺玉霄飞练，只是此刻战战兢兢的趴在瓦片上，似乎是下不来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四周。
　　而正当此时，一个梯子猛地搭在瓦片边上，猫儿被吓了一跳，原来是几个小厮准备爬上去把猫儿接下来。
　　但它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拱起了脊背，缓缓的向后退，不等那小厮爬上去，就退到了凉亭边缘，旋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后脚踏空，唰的掉了下来——
　　一只手在半空接住了它。
　　指骨匀称修长，手腕清瘦，肤色雪白，依稀可见手背之上的筋骨，指甲修剪的圆滑红润，像缀在雪里的浅梅。手的主人没怎么用力，但猫儿却像是被吓坏了，可怜兮兮的缩在他怀里，再不肯往外看一眼。
　　“散了吧。”他道，他穿着一身白袍，云纹锦缎，每一针脚都是涿京中最厉害的绣娘亲手勾的，身上没有其他配饰，但只一身雪色锦衣便已经衬托得他宛如画中谪仙一般丰神俊朗，此时他一双凤眼低垂，望着手中受惊的狸奴，唇色浅淡，带着微薄的笑意，似是对猫儿的依赖有些受用，但也只不过多看了猫儿一眼，很快便抬眼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牧信和徵三。
　　他抬眼时，凤眸的轮廓便更加清晰深邃，长睫低垂，在眼尾带出一抹鸦羽般的墨色。
　　牧信躬身：“启禀王爷，人已带来。”
　　赵燧托着猫儿，伸手捏了捏狸奴的下巴，向着他们两个走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徵三，开口道：“徵三……”
　　“本王依稀记得，子午营的人好似都会易容？”
　　徵三抿着唇，连忙收敛心神，垂首道：“回禀王爷，的确如此，但也可卸下，一切听王爷吩咐。”
　　他还想解释，易容一途并非子午营人人都会，是只有商部才会的，像他们这些影卫其实只会卸。
　　但话到临头又咽了回去，不是没有商部的影卫被借走，懿王也不会不知此事，只是想见他的真面目罢了。
　　一阵风过，徵三忽然闻到一股浅淡的药香，那是懿王身上传来的。
　　“是么……”赵燧微微颔首：“既然听凭本王吩咐，那，近日里王府客人较多，你便随本王一同起居。”
　　徵三一怔，连牧信也微微讶异，道：“王爷……”
　　赵燧凤眼流转，目光轻盈的落在牧信身上，牧信便不作声了，敛眉垂首，立在一旁。
　　徵三：“……是。”
　　一同起居……懿王莫非是要让我睡房梁上？
　　他默默的想，江湖上的话本里写影卫一年四季都睡在房梁上，要是被他抓到了写话本的人，一定要让他在房梁上睡满十二个时辰不可。
　　忽然怀里一重，那只巴掌大的小猫便被塞到了徵三怀里，赵燧收回手，淡淡道：“去吧。”
　　牧信应是，带着徵三告退，徵三手里托着猫儿，在离开花园前转身看了一眼。
　　赵燧背对着他们，那个唤做勾瑾的侍女端了水来为他净手。

第三十三章

　　日头初升，王府里一片寂静，房门口的青石地上带着微微的潮意，草叶花瓣上含着露珠，只消在这样的环境中深吸一口气，便觉得体内的每一缕经脉都连通起来，从脚底到手指尖都吐露出一整夜的浊气——这样的日出，徵三一共见了四次，而今天是他来王府的第五天。
　　懿王没让他睡房梁，王爷的卧房外有张守夜小榻，原本应当是跟在王爷身边的牧信或者符青轮班来守，但如今换成了徵三。
　　徵三第一天守夜时便当真以为是要自己彻夜守着，他坚信懿王是个专会戳人痛处折磨人的坏人，于是半点不敢让懿王得到机会，因此盘腿坐在塌上调息了一整夜。天还未亮时，他听到屋内有衣物擦动的声音，不一会儿，赵燧便一脸倦色的披着外袍出来了。
　　他似乎是没想到徵三会醒着，倒比徵三还惊讶，看了他半晌，道：“睡不着？”
　　徵三：“……嗯。”
　　他应完才想起来应该说回禀王爷，但赵燧已经抬步向外走去：“那便随本王来。”
　　徵三只好跟上，此时月挂中宵，今夜云疏星明，枝头结了淡淡一层露气，王府花园里似是种了些驱虫的东西，夏夜里竟然无蚊虫声，徵三跟在赵燧身后三步远，赵燧出了自己的卧房便沿着王府内的小溪走，一直逛到竹林，在桃树旁站立一会儿，便去了当初接到猫儿坠落的那个凉亭，亭内不知何时摆了一个棋盘并两盒棋子，赵燧坐在一头，抬眼看了眼徵三，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徵三的易容卸去了，这会儿只戴着面具，他谨慎的坐下。
　　赵燧：“既睡不着，便趁着这月色入户，与本王手谈一盘。”
　　徵三：“……卑职遵命。”
　　……
　　一炷香后，赵燧皱着眉，第四次抬头看了看徵三，后者面无表情的坐着，不动如山。
　　子午营人均臭棋篓子，根本没人会下这种黑白玉雕的围棋，他们只会下排兵布阵的象棋，而且每次下都会骂骂咧咧的互不服气。
　　徵三就是下的又差又骂不过对面的那个，所以他从来不和别人玩下棋。
　　一个时辰之后，连赵燧也忍不住了，此时天边初白，赵燧在沉默中道：“猫儿该醒了，去喂猫吧。”
　　徵三默默起身：“卑职遵命。”
　　他起身往卧房走，走出老远回了下头，看到赵燧以手捂面，一点点把黑白棋子分开，整个侧影都写满了找错下棋人的忧伤。
　　徵三：“……”要是懿王能因为我下棋太差把我扔回子午营就好了。
　　他倒也没想到自己并非是赵燧找的第一个陪他手谈的影卫，只不过即便是在赵燧的预期里，徵三仍然是棋下的最烂的那个。
　　长了一脸聪明相，却在赵燧已经吃了他棋子的地方，还一个劲不停的往里补棋子。
　　赵燧把棋子分开，正襟危坐想了想，微微摇了下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
　　自那天之后，赵燧再也没叫过徵三出去下棋，只不过他似乎每夜都睡不着，往往要白天再补眠，整日过的昼夜颠倒，连带徵三也常常分不清昼夜交替，每次赵燧出门他都晓得，有时跟着出去，有时便不。
　　一袭红衣的侍卫穿过回廊，没注意自己的头顶，徵三盘腿坐在房檐上看日出，这会儿却先看到符青端着一个大簸箕从回廊里走入花园——那是准备去喂越白璧。

第三十四章

　　越白璧脾气实在不怎么样，徵三在王府待了五天，整五日里，越白璧除了当初那一眼，便再没拿正眼看过他，不仅是徵三，连给它喂食的符青，也没被它放在眼里，常常要符青跟在它屁股后面求爷爷告奶奶，说上好一会儿吉祥话央它吃饭，越白璧才肯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吃点东西。
　　徵三的那只猫儿也有名字，叫木有枝，小名叫枝枝。
　　枝枝比越白璧好带多了，徵三跟它一样能登高爬墙，它就把徵三当成了猫妈妈，见到徵三就很亲，没两天就粘着徵三，睡觉要挨着，吃饭要贴着，连玩耍都要在徵三身上玩，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要黏着徵三，不是坐在他怀里就是趴在他肩头，弄的徵三时常怀疑枝枝是懿王的怀柔之策，企图用可爱的小动物，来软化他坚强的意志。
　　……王府的生活实在和徵三预想的差太多了，从前听闻懿王平日最爱招猫逗狗遛鸟逛窑子，但徵三在这里五日过去，除了蹲房檐上带奶猫之外，就没干过别的事，而懿王更是白天窝在书房里和他那只不会叫唤的鸟儿相依为命，晚上才趁着夜色欣然起行，并且因为没人会下棋只能自己和自己下。
　　这……这简直就是徵三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徵三这几日常常能感到自己坚定的意志可耻的动摇了，特别是懿王此人，堪称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不及人面映春风。
　　……
　　房檐下头，符青终于喂完了越白璧，长叹一口气，把大簸箕夹在腋下，抬头一抹脑门——一脑门的汗！
　　恰在此时，他看见房檐上端正的坐着一个黑衣身影——子午营借来那位。
　　黑衣，黑面具，黑头发，好在这是白天看到的，晚上冷不丁看到他还怪吓人的，符青心想，紧接着徵三的肩膀上探出一只白色猫猫头，枝枝乖巧的蹲在徵三的肩头，歪着头好奇的看着符青。
　　符青对着徵三招了下手，徵三便回过神来：“早。”
　　“早！走，出去吃早点？”符青对着不远处的小竹林偏了下头，穿过竹林就是王府的侧门。
　　徵三倒是没想过自己来王府还能随意外出，他抬了下眉，起身从房檐上跳下去，问：“我能出王府？”
　　符青：“……自、自然，王府也不是什么只进不出的地方，只要和门房说一声，自然能随意进出，不过王爷身边还是要留一个人才行，今日轮到老牧值岗，咱俩去吃小馄饨去！”
　　徵三眼前一亮：“好。”
　　出门前恰好见到来交班的牧信，索性把枝枝也一并给他，两个人很快便出了王府，直奔早市。
　　符青也是个老饕，他带着徵三找到一处馄饨摊子不说，还跑到隔壁去摊位上叫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早面和二两爪儿脆。
　　这爪儿脆是前阵子西市开放时，西边带回来的新奇做法，一大片饼子在油里滚的外焦里嫩，再撒上葱花和盐巴，再过火烤，出来的便是爪儿脆，香气甚醇，很快便在涿京里盛行开了，徵三还是第一次吃，符青还不忘细致的给他讲解其中玄妙，将那爪儿脆掰碎泡在早面里，将这两样一起吃，更是人间美味！
　　徵三深以为是。

第三十五章

　　吃过了早市，徵三和符青给牧信打包了一份早点，便慢吞吞的往王府走，走到巷口时，见到王府侧门停了一座小轿，几个布衣小厮等在门口，符青认人比牧信强一些，认出那轿子大抵是四品或从四品，只是，四品官在涿京之中一抓一大把，符青正好奇是哪位大人来拜访王爷了，就见一旁的徵三道：“司农寺卿姜元青姜大人的轿子？”
　　符青转头看他，那句话虽然是问句，但实则点出了其中官职与姓名——不愧是子午营的影卫！
　　司农寺卿为三省六部九卿中的九卿之一，为司农寺一把手，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及涿京朝官之禄米供应等事务，先帝时，还曾许司农寺推行农田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保甲法等法律的制定与执行之责，先帝重商，但也未曾削薄农民之地位，因此司农寺向来是能做出实绩的地方，圣上登基后，也十分重视司农寺呈上的奏折，因此司农寺卿来拜访懿王只敢停在侧门，也可以理解。
　　轿子落在侧门，徵三便和符青双双上墙翻了进去，穿过竹林再过花园，便见到了在王爷书房外守着的牧信。
　　门口还有两个乌麟卫。
　　徵三见到乌麟卫下意识就想走，但被符青拽住了，符青似乎也知道子午营的人见不得乌麟卫和金枢使，这其中有这二者在京中势大的缘故，也有子午营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便无法辩解的缘故，毕竟蓬潜闭门不出，双目尽废，偌大朝堂新进的朝官知晓子午营的也越来越少……
　　这么想着，符青还觉得旁边的徵三好可怜。
　　正当时牧信也看到他们两个，见到他们手里的早点登时伸出拳头碰了碰他们肩膀，然后端着早点跑走了，换成徵三和符青在门口守着，不远处站着两个乌麟卫，那两个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温暖天气下也穿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刀。
　　徵三估摸了一下实力，那刀磨的锋利雪亮，大抵是常常擦拭，乌麟卫里的聪明人不多，这两个看着也不甚机灵，但胜在看着便是听话的面相，里面和懿王谈话的那位，地位应当不低，徵三觉得里面八成就是那位长平侯。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打开，一马当先出来的人一身玄色锦衣，未着铠甲，蹬着一双马靴，腰间挂着鞭子，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是英气勃发，正是统率乌麟卫的长平侯，谈幸谈小侯爷，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位文官模样的人，穿着褐色葫芦纹长袍，续着胡子，腰上挂一个玉佩，皱着眉向外走，应是司农寺卿姜元青姜大人。
　　谈幸没走几步便注意到徵三，他站定在徵三面前，手搭在腰间的鞭子上，半晌，连姜元青都有些困惑的问：“谈小侯爷，您这是……”
　　谈幸刚想开口问他前几日是不是曾去过金莲池会，徵三下意识捏紧了指尖，却见书房的窗子打开，一只白皙矍瘦的手支起叉杆，露出窗内人的半张脸，微尖的下巴和喉结，以及一身绛紫色的薄衫，层层叠叠如远山青黛般罩住赵燧一身躯骨，他那双如点朱红的唇微微开合，道：“让侯爷见笑了，那是我身边一位狸官儿。”
　　谈幸神情微冷。

第三十六章

　　谈幸盯着徵三，半晌，才把搭在鞭子上的手挪了开，半是轻蔑半是嘲的道：“养猫的？恕本侯直言，懿王殿下将他留下养猫，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圣上往西疆巴州派了三次金枢使，都未见成效，不得已之下动用了子午营，没想到只消两月，他便带回了情报。”谈幸的语调毫无起伏：“巴州山峦错纵，密林蔽日，此地山匪动辄便深入大山腹地，令守军无从下手，这位孤身入大山还能完好无损的将情报带出来……这样的人，懿王殿下也敢留在卧榻之侧，殿下勇武，本侯佩服。”
　　徵三垂着眼，仿佛长平侯与懿王口中谈论之人不是他一般。
　　片刻安静后，赵燧微微笑了笑，他的手落在桌案上，脊背如孤松般挺拔，道：“依侯爷之见，本王该如何？”
　　“神兵若能驯服，便为神兵，不能驯服，则是凶器。懿王福泽深厚，蓄养凶器多有不便，交予本侯带回都尉府，若驯化的了，本侯再将之归还。”
　　姜元青侧着脸，仿佛对懿王府里的花草极有兴趣似的，实则后背已经一片冷汗，乍看长平侯说的是眼前之人，但实则话中之意直指子午营不听圣意，且有指责懿王试图染指子午营之意。懿王势深，长平侯势大，这二人打机锋，旁人连听都听不得，若是给姜大人一双翅膀，这会儿姜大人恨不得直接飞回自己的府里！
　　“如此，甚好。”赵燧微微点头。
　　在场众人心中一跳，符青心中也在打鼓，徵三垂眸，已经想好了若是被真被谈幸带到了都尉府，那样的话，哪怕他自我了断，也不会给乌麟卫一丝攻讦子午营的机会，大不了就是掉脑袋的事，子午营的影卫人人都要走一遭，徵三不怕，就是没法去凉山关了……他想的远，一时也没注意到谈幸微微蹙眉，似乎也没想到赵燧会这么说。
　　谈幸抿唇，正待说些什么，确认一遍，却见一只雪白的猫儿爬上赵燧的桌案，赵燧弯唇摸了摸它的头，是枝枝。
　　赵燧道：“只不过本王这猫儿娇嫩，离不得人照顾，本王听侯爷之言，深以为是，不若这样，劳烦侯爷每日抽一个时辰，前来王府亲自教导我这狸官，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他最后两个字说的慢极了，听的姜元青差点笑出声，背对着长平侯和懿王，心道长平侯到底还是年轻啊……
　　谈幸脸色发青，刚在书房里，他就搭出去了一队七人的乌麟卫，没想到快要走了，在门口含沙射影的挤兑他两句，这懿王居然想让他整个人都扣在王府一时辰……不，都尉府和王府离得极远，还在对角，一来一回，半天就进去了！他还当什么长平侯？直接脱了这身官皮做赵燧的幕僚罢了！谈幸忽的醒悟——莫非懿王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想借此挑拨圣意？
　　真是老奸巨猾！
　　徵三也愣了，这……在懿王府？那不就要光明正大的来了么？
　　徵三下意识的估计了一下谈小侯爷的本事，顿时有了不少把握，于是在心里又勾勾抹抹的把去凉山关提上了日程，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谈幸憋了半天，冷冷道：“本侯日理万机，没空。”
　　赵燧弯着唇：“若侯爷没空，每日派手下人来，本王也觉欣然。”
　　谈幸：“……”你当我傻吗？我派过来的人还能要回去吗？！再说就那帮废物哪个打得过子午营的人？！

第三十七章

　　长平侯怒气冲冲的走了，看样子，估计也不会派乌麟卫来。姜元青见长平侯走了，笑呵呵的看了看徵三，意味深长的点了下头，临走前对着书房躬身一礼：“多谢王爷，老臣先告退了。”
　　赵燧在屋里和气的说：“姜大人不必多礼，此事帮忙之人，还是长平侯。”
　　姜元青乐呵呵的，从善如流道：“是，自当如此，老臣也定然感谢侯爷。”等侯爷气消的。
　　姜大人也走了，赵燧在屋里唤了声：“勾瑾。”
　　回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廊下，勾瑾便端着一盆水，推门进了书房，不一会儿，枝枝也被抱了出来，见到徵三便喵喵叫着顺着徵三的手爬上了他的肩膀，甜甜的依偎着他。
　　符青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知道，这回多半是姜大人有事求王爷，结果又被王爷扔到长平侯头上了，自从长平侯封侯以来，被王爷忽悠着办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这次被挤兑的格外生气罢了。这样想着，他看了看徵三，徵三却只是一如先前那般垂着眼，仿佛刚才的事和他毫无关系一样，他脸上的面具没什么特别的纹样，只蜿蜒着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一对黑黢黢的眼睛。
　　……
　　又过三日，徵三正蹲在房顶，用瓦片上的灰尘画大尧的疆域图，旁边缩着一只白毛团子。徵三点了点一处圆圈：“这里，便是兴湖，那里的鱼一点也不好吃，但景色很美。”
　　枝枝看了看圆圈，又看了看他。
　　徵三捏了捏它的白爪爪，想起王府里也有个小湖，杞人忧天道：“我教你凫水吧，否则哪天不小心落入湖中，我恰好不在，就糟了。”他揉了揉枝枝的头，像叮嘱女儿那样循循善诱的说：“凫水很简单的，我教你，有备无患……”
　　他话音未落，就见勾瑾领着一众侍女向着他们这边而来，手里端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快就从回廊下穿行而过。徵三歪了下头，隐约生出些预感来。
　　不一会儿那群侍女又鱼贯而出，从廊下穿过，很快又端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了过来，队伍最后还走着一个符青，待侍女纷纷走过，徵三从廊下探出头，将回廊里的符青吓了一跳，他猛的退后一步，看着回廊边上探出一个头，惊道：“你怎么成天待在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徵三：“……这是在做什么？”
　　符青抚了下胸口，走到廊边上，看徵三轻巧无声的揣着猫儿落在他身边，枝枝熟能生巧的攀着他的肩膀爬上去，像只围脖一样盘在他肩头，还打了个哈欠。
　　符青道：“枝枝真是听话啊，比小白好养多了。”他又看了看枝枝，羡慕完才道：“勾瑾她们在准备出府要带的东西呢。”
　　“出府？懿王爷……要出远门？”
　　符青点头：“王爷要去看武林大会啊！”
　　徵三猛地想起他在兴湖等船时，听过的那些江湖人的闲谈——原本以为不过是江湖人的信口胡诌，没想到竟是真的？
　　江湖朝堂互不干涉牵扯，他堂堂懿王，平日里连涿京都不出，居然想去看武林大会？！
　　符青见他沉默不语，便知他在担心什么：“放心，我和牧信这次都会随行，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嘛！”
　　徵三：“……”
　　懿王……真会物尽其用……

第三十八章

　　七月盛夏，整个涿京都弥漫着暑气，王府里不缺冰，赵燧常待的地方往往都要放两三个冰鉴，但偏偏他们出门这日，下了七月的头一回雨水，早上天便阴沉沉的，卯时便飘起毛毛细雨，徵三出门前再度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东西——为了方便，他已换上了王府的侍卫衣服，和牧信他们的一样，红底墨纹，衣袂上绣着鹞燕偕飞，头上戴着乌纱，原本尽数被梳起来的长发也和牧信他们一样留出一半披散下来……好看是好看，就是徵三觉得别扭。
　　当晚试过衣服后，自己又花了几个时辰来缝了几个暗兜，用来装他那些零零碎碎的要人命的小玩意儿。头发也有些碍事，不过这些都能习惯，徵三很快便适应了，只留着面具没摘。
　　他检查完便先出去找枝枝，内室里，勾瑾还在为赵燧束发。
　　赵燧的一只手搭在琴弦上，这琴是故人所赠，伏羲琴，比不得当初先帝赐予太子的那把九霄环佩，但与之一样是伏羲式，赵燧得到这把琴时相当高兴，只是后来，要学的事多了，琴艺便也荒废了，再后来，这把琴也毁了，说来巧合，大约是觉出他与琴之一道实在有缘无分，索性琴毁，人也毁。
　　勾瑾为他戴上发冠，垂首躬身，低声道：“王爷，又瘦了许多，小厨房那边这些日子见王爷用的少，还问过奴婢，是否是菜色不合心意……”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不语。
　　赵燧起身，几位侍女便从镜子前散开，垂手立在一侧。
　　几只桂花枝从窗外探进来，赵燧起身走到镜子前，他的确又瘦了一些，积郁成疾，心结万千，再好的医者和膳食也救不了，赵燧心知肚明，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枝，眼看便到八月，八月秋闱，又是一批新学子，如今的金銮殿上官员正缺着，圣上也忙于建立自己的亲军，恨不得一年里便将春闱秋闱和殿试都考完……
　　赵燧笑了笑，低声道：“天气炎热，出门散散心，胃口自然便好了。”
　　勾瑾垂眸应是，她长睫掩眸，听出了懿王的言下之意，只怕，等懿王离了京，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的胃口才会好。
　　殿下在涿京一日，那位便恨不得枕戈待旦一日，哪怕懿王日日出府拈花惹草也好，闭府不出谢客拒宴也好，都无法让那位放下半分提防——眼见着姜大人与长平侯前不久来了王府一趟，宫里那位便一日水米难进，消息传回来，懿王便又是一夜未合眼……
　　权势乱人心，勾瑾伏地跪拜，目送赵燧抬步而出。
　　一个时辰后，一列马车气势浩荡的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三个侍卫骑在马上护卫在马车之后压阵，很快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涿京便传遍了懿王出涿京，去看武林大会的消息。
　　平民百姓暂且当个乐子，但也有人暗中揣度懿王用意。
　　不过到底人已经出了涿京，大部分人只道一句不愧是逍遥公，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大清早正是官盐铺开门的时候，一个妇人挎着篮子，正沿着街边走，几个小孩打闹嬉笑着从她身边穿行而过，撞了她的篮子，妇人气的大声叱责了一句：“小心点儿！撞坏了我的盐罐子！”
　　“知道啦~对不起嘛~”
　　“臭小子……”
　　“燕儿飞，燕儿飞，剪了桂枝作花衣，马儿急，马儿急，过了除夕是归期……快点儿啊你们！”

第三十九章

　　若按照江湖人的规矩，那整个大尧，其实又是另一张舆图了。
　　打个简单的比方：涿京以北，是邑台山脉，两岸绵延数百里，翻过邑台山便是白江河，白江河奔流入海，长达数千里，宽数十里，白江河对岸便是常海府治下，由常海刺史郁开济郁大人掌管常海府政务，常海司马叶英喆叶大人掌管常海驻防。
　　但在江湖人眼里，涿京以北是白江河，过了白江河的常海府，有一座飞虎城，在常海府治下的江湖人，都受飞虎城主南荣敦关照。若有江湖人初来乍到常海府，便要去飞虎城拜会南荣敦，若是因江湖械斗而出事，也不去找官府，而是前往飞虎城，让飞虎城主来主持公道。
　　一言以蔽之，江湖人皆是以江湖势力的分布来划定大尧疆域。
　　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在白涛山庄，位于阳天府，阳天府在涿京以南，顺着舟溪山脉南下，大约半个月便能到了。
　　不过那是徵三按照马车的脚程估算的，要是让他自己走，只消五日便能到了。
　　马车咕噜噜的行在官道上，懿王自从出了城后便没从马车里出来，驾车的是王府的侍卫，不怎么说话。
　　懿王爷这次出门没带太多人，算上徵三这个借来的，带刀侍卫一共五个，再加上两个暗卫，一共两辆马车，一辆懿王乘坐的，一辆装行李的，湛介湛默兄弟俩一人赶一辆，另外并着三匹马，这阵仗对一个王爷来说，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简陋了。
　　王府的暗卫早早去前面探路，剩下五个侍卫，除了牧信和符青之外，另外两个也很好记，是一对双生子，兄长不爱说话，名叫湛介，湛二名叫湛默，却是个话痨，和他哥长得一模一样，兄弟俩不用特别分辨，湛二根本闲不住嘴巴。
　　这四个侍卫基本就是懿王最常带在身边的人了。
　　日上中天，车队寻了个开阔的地方停下歇脚用膳。
　　按照徵三的习惯，多半也就是吃那个子午营特制的饼子，但这可是懿王！堂堂懿王怎么会只吃几块砖头似的饼子呢，只一个拴好马匹的功夫，湛介就已经把釜都架好了，开始炒糖色。
　　徵三坐在树下，盯着湛介炒糖色。
　　湛默从车辕上跳下来，看见徵三发呆，就乐呵呵的招呼他道：“徵三兄弟，你有啥子忌口不？”
　　徵三摇头。
　　牧信和符青拴好马匹回来，还去后面的马车上拎着一个小案几出来。
　　等几个侍卫差不多弄完后，湛介也做的差不多了，也难为他居然在野外还做了四个菜。
　　牧信原本端着小案几准备上马车给懿王送过去，但赵燧却又让他端了下来，这意思便是要在车外一起用膳。
　　这也不是第一次，牧信又把小案几端了下来，落在地上，还备了个软垫。
　　赵燧一下马车，便见几个侍卫乖乖的围着火堆坐着，剩下一个徵三离得远远的，坐在树下，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架着，听到声音抬头望着他这边，徵三这时还带着面具，整个人隐匿在树荫里，风吹叶动，目似点漆。

第四十章

　　徵三似乎没想到懿王也会下来，他楞了一下，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块饼，主动道：“卑职饭量大，吃这个刚好。”
　　最重要的是没多余的气味，若是做任务时，不会引人注意。
　　那块饼赵燧有所耳闻，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索性走过去，垂眸看了看：“味道如何？”
　　徵三老实道：“没味道。”
　　他见赵燧实在是感兴趣，还在打量手里的饼，便拿出匕首削了一块下来。
　　赵燧接过，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既然没味道，味同嚼蜡，如何果腹？”
　　徵三道：“管饱。”
　　不知道哪句戳了赵燧的心尖尖，他被徵三逗笑了，但也只短促地笑了两声，随后在一众侍卫的注视下，将那块削下来的饼子捏在手里，道了句：“行。”便起身回了案几旁。
　　用过膳后，车队便继续行进，赶路枯燥，不过若是在申时能赶到龙南府之下的望凌乡，便算好的。
　　天色渐渐暗淡，一早飘起的细雨原本停了，这会儿又飘了起来，几个侍卫都披上了蓑衣斗笠，徵三也戴上了，但他却听见耳边有些声音，雨声渐大，官道上，马车渐渐加快了脚程，越行越疾。
　　至一处拐角时，忽地有刀剑声传来，徵三顿时于雨中抬起双眸，暗卫一直在前探路，若是前方有江湖人械斗，必然早就回来探报消息，此时没有，那只能说明前方与人缠斗的人多半便是暗卫自己！
　　湛介也转瞬间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对马车内道：“王爷务必小心！”
　　他再回头，却发现大雨中徵三不见了，只余下他骑着的那匹马还在跟着车队前进。
　　马车咕噜噜的声音混着马蹄声响在官道上，忽然间，车队停下，只见官道上一根独木横在不远处，摆明了拦路。
　　牧信和符青下马，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湛默也跳下马车，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路边微有动静，两具尸体被抛了出来，湛介扫了一眼，没作声。
　　王府徽纹，是那两个暗卫。
　　瓢泼大雨下，草丛微动，足有二三十个黑衣人越丛而出，持刀握匕，杀机毕露。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刀剑相击之声眨眼间便不绝于耳，牧信和符青身手比湛介湛默更好，以攻代守，拦住了十数人，但更多却拦不下，剩下的黑衣人目标明确，直取马车，湛介湛默护卫在马车旁，但人数太多，他们两个明显应付地有些吃力，应接不暇。
　　湛默后撤躲掉一抹银光匕刺，不得不喊道：“带主子先走！”
　　湛介刚想靠近马车，就被一抹银光挡下，只得退开，恰在此时又有黑衣人围攻过来，湛介眉头紧锁，忽然间，一抹红衫影出现在马车辕上，他一架马车，果断冲进了林子里，马车下了官道便异常颠簸，徵三坐在车辕上险些被颠下车，林中崎岖，徵三一把马车驾走，黑衣人便尽数弃了牧信他们，直追马车而来。
　　马车里，赵燧微微稳住身子，暴雨不停，马车很快绕过了挡路的横木，回到了官道上。
　　徵三稳住马车，已有一个黑衣人一跃而上到了马车顶上，长剑雪亮，正待从棚顶直刺而下——

第四十一章

　　子午营的暗器为一绝，其中又以袖箭和千叶刃最为毒辣，而玉晶石则为最常用与最顺手。
　　雨幕中，那黑衣人屈膝跪立于车顶之上，长剑雪光如乌云惊电，只消刹那间便能直刺入车内，徵三一手拎着缰绳，微微拱起身子，拧腰向前，侧过半个身子，斗笠倾斜，双指如刀，旋腕间飞出两颗玉晶石，黑莹莹的石子一枚正中剑身，一声清脆凄厉的剑鸣过后，长剑断为两截，黑衣人力道尚未收回，空中已炸开一蓬血雾，转瞬间被雨水打散，黑衣人喉间血流不止，从车顶坠下，而后追上来的黑衣人连分毫眼神也未留给他，继续追向在官道上疾驰的马车。
　　大雨滂沱，马蹄在官道上疾驰的声音混在雨声中，混乱而嘈杂。
　　徵三驾车和撑船的本事差不多，只求不翻不求稳，他倒是想起马车里坐着的是那位位高权重，身娇体弱的懿王殿下，但也没打算多恭敬些，只准备直接驾着马车跑到望凌乡去。
　　身后车帘被掀了起来，雨势汹涌，如湖水倾泄。
　　徵三只看到一只修长惨白，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他面前伸过，常年精心保养的指尖犹带着香炉熏出来的水沉气。
　　赵燧顶着大雨出来，接过徵三手里的缰绳。
　　他衣衫依旧齐整，只被淋了个湿透，在大雨中微微眯着眼，朗声笑道：“再这样让你跑下去，本王不死在匪人手里，也要死在你车上。”
　　徵三静默片刻，将身上的蓑衣和斗笠一股脑戴在赵燧身上。
　　他提剑而起，雪白的长剑在暗淡的雨色中，如朝阳划破长夜般耀眼，他道：“王爷停车便是。”
　　他声音轻而缓，仿佛去做的是什么小事，那身侍卫服转瞬间便被大雨打湿了，紧紧贴在他身上，露出纤细的腰和尚有些单薄的背。
　　赵燧来不及看徵三是如何击退刺客的，雨天路滑，停稳受惊的马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只能不断间续地拉紧缰绳，慢慢将马车的速度降下来，等到马儿终于停在官道上时，那抹雪光早就被马车甩在后面了。
　　徵三的蓑衣只披在他身上，这会儿掉在车辕上，赵燧也没放在心上，他扶着斗笠，跳下马车，看了看身后的官道。
　　雨势不小，阴冷的水汽不断朝身上涌着，而官道上除了雨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两侧的树林中也安安静静的。
　　雨势渐小，密如珠帘的大雨渐渐松懈了许多，赵燧面无表情的坐在车辕上，两匹拉车的马儿静静地并排站着，时不时打个响鼻，雨水将它们身上的毛发冲刷的油亮，恰这时，赵燧听到一阵轻微的声音。
　　官道上来了几个人，正是先前被黑衣人抛下的湛介湛默，和牧信符青四人。
　　也亏得他们追上来的时候还记得带着行李。
　　赵燧眯眼看了看，此时雨势愈发小了，符青和牧信凑上前来正待说什么，却听路旁的树林里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起，愈来愈近。
　　就在侍卫们抽刀待战时，徵三拨开树丛，他身上沾了不少血，一身红衣愈发深沉，两只手里还拽着什么。他拨开树丛迈出来，一只手里拽着的是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第四十二章

　　黑衣人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到了阎罗殿里，他甫一睁开眼，面前就是滚滚而动的车轮和木板，待清醒了以后，发觉自己身上的情状，不由得心下发凉——抓他的人是个内行，他身上用来自裁的毒药和暗器都被搜刮了个干净，牙缝里的药没了，领巾上的毒粉没了，袖子里的匕首卸了，指甲缝里的毒药都没了，头发里的针也没了！
　　“醒了？”
　　黑衣人猛地抬头——他被吊在马车后面，整个人都横着，说话的人是骑着马跟在后面压阵的湛默。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不是截杀他们的那个侍卫。他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在不远处，骑马走着的徵三，目光幽深起来。
　　就是他一个人，一把剑，手法利落，内力浑厚，轻功诡谲……
　　“看什么呢，说说，谁派你来刺杀我们王爷的？”湛默大大咧咧的问，不远处，徵三侧过脸打了个无声的喷嚏，脑子里蹦出一句：
　　湛介做的兔子真好吃。
　　黑衣人默不作声，他也是受过训练的，被抓后若来不及自裁，便是遭受酷刑也忍得。他不说话，湛默也不闭嘴，从为何不光明正大做人，反倒做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开始，絮絮叨叨的说到他来刺杀王爷真是胆大包天，狼子野心！见黑衣人被烦的闭上了眼，湛默还不依不饶地接着说，以他家中是否有八十岁老母和三四岁稚童贤妻为始，念经一般的说话。
　　黑衣人从一开始的闭目不言，到眉头不自觉的蹙紧，再到唇角下压，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
　　湛默却恍如未见，他短暂的停了停，连黑衣人都忍不住睁眼看他是不是放弃了，却见湛默只是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接着道：“哎呀，不过你也别灰心，影卫这一行难做的很，但也不是没人做得好，你看我们……兄弟！”湛默含糊过徵三的名字，道：“那可真是干得多说的少，哎，你也不说话，你们这行是不是都不让说话？不说话多没意思，等你以后有了媳妇儿你也不说话？哦，你也够呛能有了……我也没骂你的意思，但你真的够呛有媳妇儿了，唉，好可怜……”
　　黑衣人：“……”
　　要不是他被卸了关节，内劲淤塞，他现在就一拳打死自己。
　　“我们兄弟检查你身上东西的时候真是开了眼界了，连领巾内衬都有毒粉，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啊，自裁的花样也真多！”湛默道：“不过我兄弟说了，会这么培养影卫死士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别帮着你那个主子了……”
　　徵三早在湛默开始絮絮叨叨的时候就驾马跑到前面去开路了。
　　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上的衣服来不及换，乌墨长发半披在身后，腰身窄的头发一遮就不见了。
　　距离望凌乡尚有十六七里，徵三看了眼天色，夕阳西沉，他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烤兔子的那股味，却只闻到身上一片腥气，那是刺客的血留在他身上干涸后的味道。
　　徵三动作一顿，又放下了手。

第四十三章

　　龙南府地势开阔，多平原少山林，自古以来便是最适宜耕种的富庶之地，地势开阔，土地平整，且气候宜人，周围无大江大河，但有许多支流途径龙南，菏泽千里，地动洪涝等大灾更是极少发生。府下设有郡十七个，村镇县城大大小小合计一百三十二个，赋轻税薄，但也是国库倚重的进税要地。由龙南刺史盛祺鹤盛大人掌管龙南府政务，龙南司马狄年狄大人掌管龙南驻防军务。
　　值得一提的是狄大人，狄年有侯位在身，先帝时曾封宣平侯，为人直爽机敏，虽不善言辞，但总体上，是个既能领兵打仗，又值得相交信赖的忠君臣子。他年纪不大，至今大约二十有三，还尚未婚配，前些年曾掌兵五万，在凉山关打过几次以少胜多的仗。
　　至于为何没能留在京城，反而是被调来做了龙南司马……
　　徵三说到这便停了嘴，他正坐在篝火旁，对面坐着笼着袖子，半梦半醒的赵燧，左边是湛介湛默两兄弟，右边是牧信符青，四个人都紧紧盯着徵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懿王府的侍卫对这些事毫无所知，听什么都像是听皇室秘闻，赵燧兴致缺缺，但不知为何，也一直听到了现在，还不曾发火叫他住嘴不要说了。
　　月近中宵，徵三顿了顿，道：“大抵是，以武犯禁的缘故。”
　　徵三抬眼看着对面的赵燧。
　　跳动的火苗下，赵燧也看着他，懿王的眼睛轮廓优美而飘逸，眼尾向上飞着，反而是鸦羽般的睫毛缕缕低垂，一双瞳仁黑白分明，橘红的火光下，白日里显得瞿瘦清白的人也显得面色红润了许多，他此刻看着徵三，眉眼里带着浅淡的郁气，和令人捉摸不透的纵容之色。
　　倏忽一下，徵三的心错了一拍，在四周风吹野草和虫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赵燧没说话，徵三见状便垂下头，低声徐徐道：“凉山关大捷后，狄年奉旨于行宫伴驾，却不小心冲撞了先太子殿下。”
　　他抿了下唇，忽觉得有些口干，但也接着道：“当时狄年身边有一位副将，此人姓白，名听雪，面容清秀，计谋过人，且细心周到，有一双鹰眼，能于百里之外锁定敌寇。在凉山关时，更是胆大心细，曾带着一队斥候，摸到敌军的大本营后火烧营帐，虽然那只是一小股军马，但足见此人才能。”
　　牧信点头：“胆大心细，又文武兼备，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徵三道：“不过，她是位女子。”
　　“什么！”
　　几人一惊，赵燧轻声笑了两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看他们几个吃惊的样子好笑。
　　徵三波澜不惊道：“先太子殿下得知白听雪是个女人，还立下了战功，便要她东宫伴驾，白听雪以君臣有别推拒，引得先太子不满，狄大人当时也在场……便有所冲撞。”
　　赵燧再也听不下去，以手掩面，闷声笑了起来。
　　他一笑，其他几个人也摸不着头脑，倒是徵三，隐约猜得到赵燧是在笑什么。
　　篝火噼啪跳动了几下，映在徵三目似点漆的眸中，连一池幽光都晃乱了。
　　赵燧笑够了便起身，他坐的久了，腿有些麻，他道：“更深露重，散了吧。”
　　说完便回马车上休息了，其他几人排好了守夜顺序，便也去休息了，徵三头一个守，他伸手拨动了一下烛火，想起了从前徵贰还在世时，跟他说过的话……

第四十四章

　　徵贰不像徵一那样脾气火爆，也不像宫贰那样冷冰冰的，他和宫贰一样，最早是蓬大人身边的小童，在沧霞山蓬大人身边长大，宫贰使剑好，人也像剑一样锋芒毕露，含霜带雪。徵贰则是更擅长那些奇门巧技，譬如他留给徵三的金蚕丝，再譬如，今日子午营人人都使得的千叶刃，说不上阴毒，但倒合了徵贰平日里笑嘻嘻的笑面虎的样子。
　　他教给徵三以弱示人，并非刻意乞怜，而是放松警惕。
　　但徵三却只学会了宫贰那样能不说话就不多嘴。
　　徵贰常常被蓬大人派出去做任务，尤其是和先帝相关，因此子午营里最常伴驾的影卫，非徵贰莫属，狄年在行宫，以武犯禁被贬为龙南司马的事，就是徵贰亲眼见到的，他出任务回来后，大半夜里把徵三从床上薅出来，忍着笑给他讲那个场面：“堂堂一国太子，被白副将三言两语顶的接不上话便罢了，欲以权势压人，却反被狄大人打了一顿，那脸肿的，和贰姐蒸的包子似的……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
　　睡得云里雾里，脸上还带着被褥印子的小徵三：“……”他打了个磕巴，有些恍惚的问：“太子殿下……怎么会做、做这样的事呢？”
　　徵贰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脸，他坐在徵三的床铺上翘起一只脚，道：“太子殿下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样子都叫世人见了，但私下里的模样，却只有咱们影卫才能知道了。”
　　徵三懵懂的看着他。
　　徵贰怜爱的捏了捏他的头，大巴掌兜头罩在小徵三的脑瓜顶，边捏边笑：“多跟你宫贰哥学点本事，以后你也能跟哥一样见着这么好玩的事。”
　　……
　　篝火噼啪一声，跳起一块焦木。
　　被吊在马车后的黑衣人还没睡，他倒是适应的很好，倒也是，本就没想着活下来的死士，如今喘的每一口气，都是多出来的。
　　他看着徵三，神色里什么都没有，尽是一片临死前的淡漠。
　　徵三没多给他半分眼神，往篝火里填了几把干柴，想起赵燧那意味不明的笑。
　　对了，懿王当时刚封王位，看见太子倒霉，他自然开心，尤其是狄年这人脑子不转个儿，凭着一时意气便把太子的脸打的半月见不了人，懿王当时恐怕笑都笑不过来了，说起来……狄年虽被贬官，但能分到龙南司马这么富庶的地方，想必也是懿王在背后为狄年求了情的缘故。
　　没多久，马车里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赵燧披着外袍下车，不知怎的，他的脸色在月色笼罩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见徵三盘腿坐在篝火旁，无声望着他，似是在询问有何吩咐，赵燧一怔，随后撇过脸，几步走到林中。
　　不多时，身后跟了一串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估计也是怕吓到他，才刻意漏了点动静出来。
　　赵燧循着水声走着，没多久便见到一处溪流，涓涓小溪流淌着，轻轻一跃便能跨过去。
　　徵三跟在不远处，看着赵燧站在溪边发呆。
　　堂堂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在他头顶上的那人，也对他多有恭敬。这样一个人，却还是每每都难以入眠。
　　徵三想不通。
　　他看着赵燧在一边的溪岸旁坐下，随手挑来两个小石子，转头对他招了招手。
　　徵三走过去，立在他身侧，又在他吩咐下，坐到他不远处。
　　赵燧道：“跟过来，是怕我被山里的野兽叼走？”
　　“叼走了才合你的心意才对。”
　　徵三摇头：“我不会给营里惹麻烦。”人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走的，没了不仅难以交差，还可能会背上刺杀皇室宗亲的罪名。
　　赵燧瞥了他一眼：“议论皇室宗亲，还不算惹麻烦？”
　　徵三一噎，张了张嘴，看了看赵燧，接不上话。
　　“子午营里个个影卫都能说会道，怎么只你嘴笨？”赵燧笑话他。
　　徵三颇有些不服气：“同营里，ོ寒@鸽@尔@争@狸也有不善言辞的……”
　　“宫贰？”赵燧哼笑了一声：“宫贰可不是不善言辞。”
　　徵三漠然，心说我认识宫贰哥都多久了，懿王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他？
　　赵燧把手里的石子飞了出去，沿着小溪打了两三个水漂，便很快落入溪流之中，他道：“宫贰不爱说话，是因为他有重言之症。怕叫人听出来罢了，才不爱多言。”
　　重言，俗称口吃。
　　徵三微微睁大双眼，颇有些不敢置信，道：“……不可能……”
　　他一顿，在他记忆里，宫贰的确是很少说长句。
　　徵三安静下来：“……”
　　赵燧又扔了一个水漂。
　　石头这次只飞了一下，便沉底了。
　　徵三看他扔了几个，都不成样子，心烦意乱，便道：“此处溪水涌动，暗石遍布，打不出许多水漂的。”
　　赵燧停下动作，轻声道：“那若是，大江大河，水深石少，就能了？”
　　徵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眼瞳黑漆漆的，在月色笼罩下黑白分明，却无端透着几分凉意。他不等徵三说，便接着道：“若是，我非要在这里打出水漂呢？”
　　他望着溪流出神。
　　徵三抿了下唇，隐约察觉到懿王心中想的，也许不是打水漂这么简单的事，他出身晦暗，又扶摇而起，腾云至今，话中有话是常事，徵三不理解，他只看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有几丛草叶缓缓倒伏了，那轨迹颇像是蛇，他在巴州没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于是伸手摸到腰上的匕首，在赵燧平和淡漠的目光中扑到他身侧，匕首扎在地上，入木三分。
　　蛇身翠绿，细颈三角头，被徵三钉在地上还在不断扭动。
　　徵三匕首一划，将它剖成两半，蛇很快了不动了。
　　徵三没什么表情，甩了甩匕首上的脏东西，用草叶擦了擦，收好，回头看懿王。
　　赵燧自他一跃而起，至毒蛇毙命，一直未曾动过一下，连神色都万分平和，仿佛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触动他一般。
　　赵燧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叶，轻声道：“蛇虫众多，回去罢。”
　　“王爷……”徵三站在溪边，忽然出声。
　　赵燧站定，侧过身看他。
　　徵三想说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好的词句，只是在他的注视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着小溪飞手而出——
　　石头在涌动的溪水中飞出十数个水漂才停下，沉入溪底。
　　“若是多加练习……也能打出来。”

第四十五章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符青皱着眉，戳了下牧信：“哎，老牧，你说咱王爷和徵三兄弟……是咋回事啊？”
　　牧信道：“换件衣服罢了，你想得太多了。”
　　“不，不对，我从来没见过王爷那么开心过。”
　　牧信迷茫：“王爷不是每天心情都不错？”
　　符青瞥他一眼：“呆子。”
　　牧信：“……”
　　牧信和符青正在马车后压阵，他俩前面的马车后面捆着那个被抓起来的黑衣兄弟，吊起来的时间太长，早上起来人都不清醒了，便放下来捆着。早上起来湛默说这黑衣人怎么审都不开口，徵三才默默道：“他们都是哑巴。”
　　能被培养出死士的，都是不会说话不识字的哑巴，即便不是哑巴也会被剜去舌头。
　　念叨了许久的湛默：“……”
　　被念了许久的黑衣人：“……”
　　徵三顿了顿，道：“我以为你知道。”
　　湛默：“……”
　　刚刚知道了。
　　湛介早上端着锅路过，恰好赶上这一幕，便插嘴问了一句：“他不会咬舌自尽？”
　　黑衣人：“……”
　　徵三一怔，想到估计又是江湖上那些流传甚广的话本闹的，便道：“咬舌自尽，本就死不了人。”
　　他这句一出来，连牧信和符青都望了过来，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徵三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道：“咬掉舌头罢了，既不会血尽而死，也不会活活疼死。”
　　湛默凑过来：“真不会疼死？平日里不小心咬到都会疼许久！”
　　徵三：“……剔骨剐刑尚且疼不死人，咬掉舌头罢了，都是话本骗人的。”
　　望凌乡亦称望凌郡，是龙南府一等一的大郡，他们一行人到望凌乡时已是辰时，徵三换了一身衣服，昨晚从溪边回来时，赵燧便兴致勃勃的取出一套白衣递给他，让他换上。
　　徵三这辈子都没怎么穿过白色的衣服，一是白色不耐脏，二是白色在夜里不易于隐藏……况且，哪有影卫穿一身白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但赵燧亲自翻出来的衣服，徵三只得换上，那白衫略有些大，待符青醒来交班守夜的时候，徵三还在试图用腰带把衣服系紧，赵燧靠在马车上，垂眸看着他折腾，边看边低声指点，说他哪里没弄好，再整理一下。
　　看着赵燧眉眼含笑的样子，符青忽地感觉自己睁眼睁的不是时候，当此时，有些多余。
　　徵三换了一身白衣后，怎么都觉得别扭，感觉自己在夜里简直发着光，衣服料子柔软，虎纹精细，徵三简直怀疑这是赵燧的衣服，但这衣服实在有些大，他瞧着赵燧的身形，又觉得不太像。
　　夜里尚且看不出来，白日里徵三骑在马上，一骑当先，墨发披散，白袍下的腰身一眼望去几乎只有一掌宽，细腰长腿，白衣翩翩，倒是有几分陌上公子如玉的气质。
　　赵燧看够了，便撂下车帘。
　　子午营里，粗茶淡饭，布衣褐裳，却也养活了不少人，从最早的四十四人，到最多的一百七十二人，再到如今伶仃的二十几人，好好的人在里面养不出什么气色，脾气也不一而足，但无一例外的都有些脱不干净的天真，以前调来的一个个影卫皆是如此，如今的徵三也分毫不差。
　　赵燧只稍稍流露出那么点零星的脆弱和如倚危楼的为难，这些影卫就像无意中做错事的孩子，多少流露出一丝不忍和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关怀。
　　子午营里那么多人，即便是赵燧长于玩弄人心，也觉得每每都在意料之中，着实有些累了。
　　罢了，将这影卫好好养几天，再送回去便是了。
　　待他好一些，就权作，被懿王毫不客气的，翻来覆去的玩透了本性的补偿。
　　入了城里，徵三的面具便显眼起来，好在懿王的车驾是明晃晃的入城的，懿王殿下要去赴武林大会的事早已经满城皆知，龙南刺史更是派人早早候在城门口迎接，一同来的还有狄年狄大人手下的副将，姓姬，单名一个崖。
　　长得英气凛然，年纪似乎也不大，有些外疆血统，看来接人的副将不姓白，符青几个明显有些失望。
　　姬崖见懿王的车驾满打满算就两个，头嗡的一声就大了，龙南刺史派来的官员姓徐，徐大人还伸着脖子往后瞧了瞧，发现当真没有更多了，额头顿时一把冷汗，对着湛介道：“这……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利？”
　　懿王根本没下车，牧信和符青在后压阵，湛默赶着后一辆车，负责交涉的人是湛介，他看了眼站在一边牵着马的徵三，道：“遇到一回刺杀。”
　　徐大人腿一软——亲娘诶！懿王殿下要是在路上出了事，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早知道懿王出巡就带这么几个人，他就和姬副将去上京接人了！
　　符青把黑衣人拎下来，像货物那样扛着。
　　湛介道：“不过没什么事，还抓到一个。”
　　徐大人：“……”
　　姬崖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接过黑衣人。
　　湛介道：“王爷的意思是，不是什么大事，按律劳改即可。”
　　徐大人满脸是汗：“哎……这哪里不算什么大事，这可是天大的事了……这……”
　　湛介看了一眼徐大人：“烦请大人和姬副将带路，王爷舟车劳顿，还需休息。”
　　徵三瞥了湛介一眼，他第一次见到湛介说这么多话。
　　姬崖倒是爽快，让手下人把黑衣人领了下去，便列队护送懿王车驾去下榻之地了，路上还不忘和牧信符青他们打听：“这刺客好抓，但抓活的可不容易，不知道是哪位兄弟，有如此身手？”
　　他脸长的有几分外邦气，眉眼深邃，但也是地地道道的大尧人，说的一口漂亮的官话，边打听着还不忘夸几句好听的：“难怪王爷敢两驾车马便上路，原来是身边有高人在侧，艺高人胆大！”
　　徵三照旧当没听见，就如早上符青和牧信偷偷咬耳朵一样，这些和他相关的事情，他往往都当过耳云烟，从来不放在心上。
　　到了下榻的驿馆，天上又飘起了薄薄细雨，徵三下马进屋前，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今年雨水着实多。

第四十六章

　　赵燧夜里难眠，到了驿馆没多久便睡下了，湛介湛默守在门口，牧信出门不知哪里去了，剩下符青应对姬崖，一开始符青还能坚持着不说徵三的名字，但一行护卫里，唯独徵三特殊，姬崖早有猜测，再加上姬崖此人看着英气爽朗，实则心眼颇多，他看出符青对白副将很是好奇，便以情报交换为由，将符青拐了出去。
　　徵三当时从回廊下穿过，考察地形，正看见姬崖勾着符青脖子出去，符青一脸不情愿，但脚上却十分配合。
　　徵三：“……”
　　懿王府的人，看起来不太能保守秘密。
　　翌日，来驿馆的人便换成了龙南刺史盛祺鹤盛大人和龙南司马，宣平侯狄年两个人，看起来，大抵是听说了赵燧两驾车便来了龙南，连夜从青溪郡赶来的。昨日的徐大人和姬崖也在其列。
　　赵燧晨间起的早，湛介来通报时正站在驿馆里的回廊下，看池里的鱼，他听了名字，微一挑眉：“盛祺鹤也来了？”
　　盛祺鹤这个人说来也有些传奇，他出身名门，但早年家道中落，就此落下了病根，但其人实在是惊才绝逸，连中三元后殿试时更是艳惊四座，当日的龙章凤姿使得先帝实在不舍得他进翰林蹉跎两年再外配，直接点了他留任京官，但盛祺鹤却直言为官者不起草于民间微末官职处，便不能觉察民意，更无法为圣上通达民情，自请外配，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保留了台阶，先帝自是应允，还生怕他这身子骨在路上便颠簸没了，赏了御医调养和许多珍稀药材，在当时很是引人注意。
　　盛祺鹤外派做了县令后，没几年便一路高升，官位也是越做越高，一直到先帝去前，升任了龙南刺史。但身子骨却半点不见好，依旧是那副走两步便歇一会儿的病歪歪的模样。
　　赵燧自然是认识盛祺鹤的，还曾跟他在三更半夜里共游过国子监，手谈至天明，当时盛祺鹤的身子骨便不如何好，但其才智机敏过人，且通透达练，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盛大人一早便到了，和宣平侯一起到的，正在小茶室里候着。”湛介道。
　　“走吧，去见见故人。”赵燧一拍手，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扔进水里，引来无数锦鲤争抢，而赵燧半分眼神也没落下，往小茶室去了。
　　茶室内，除去侍立一旁的下人外，便只有四个人，还可分为文武两派，一派是盛祺鹤和徐大人，另一派便是狄年和姬崖。
　　徵三到底是被姬崖知道了，这会儿正好奇万分，抓心挠肝的想问徵三是哪里出来的高人，莫不是传说中的江湖侠客？可有什么诨名？师承何处？
　　徵三立在廊下，只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要被那叫姬崖的小子盯出洞来了。
　　狄年扫了姬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徵三，只一眼便看出那立在廊下的年轻人恐怕不是轻易好相与的角色，腰细腿长，身姿挺拔，虽一袭白衣，但存在微弱，以狄年的功力也很难听到徵三的气息，更摸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水平。
　　不愧是懿王，身边能人辈出，这样的年轻人，放在军中也是一员大将。
　　赵燧沿着回廊走过来，恰看到徵三面无表情的盯着雨珠连串的飞檐，他换了衣服，又不敢轻易改动，便找牧信要了把剑佩在身上，再加上他脸上的面具，倒有些江湖侠客的意思。
　　赵燧绕过他去，一进小茶室，正看到屋里的盛祺鹤和狄年。
　　茶盏飘香，几年未见，盛祺鹤还是那副多走两步便要断气的样子，只是蓄起了胡子，身上的气质半分未变，而狄年变化亦不大，当年以武犯禁的宣平侯直率冲动，在龙南这等富庶地养了几年，也没养出半分圆滑周到来，只曾经在凉山关带出来的兵戈气弱了两分，颇有些儒将的气质了。
　　“龙南刺史盛祺鹤，拜见王爷。”
　　“龙南司马狄年，拜见王爷。”
　　“不必多礼。”赵燧踏入门中，笑道：“本王此行不过借道，倒是劳你二人多跑一遭。”
　　盛祺鹤没穿官服，反而一身蓝衣，他先道：“多年未见，王爷清减许多。”
　　“是么？”赵燧不以为意，道：“大抵是涿京不比龙南养人吧。”
　　盛祺鹤笑了笑：“既然如此，王爷不妨在龙南多留些时日。”
　　龙南文有盛祺鹤，武有宣平侯，早年里便没什么江湖门派，后来盛祺鹤官拜刺史，狄年又被贬为司马，更是容不得龙南有半分江湖势力，因此即便阳天府和龙南府紧挨着，阳天府内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却也没有哪个江湖人士敢在龙南治下兴风作浪的。
　　赵燧摇头：“龙南，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本王此行，却是奔着热闹去的。”
　　旁听的狄年心神一动，他只是不善言辞，但人并不蠢。
　　盛祺鹤道：“阳天府的热闹，倒是精彩。”他说着，缓了缓，继续道：“微臣身体不争气，不然，还真想跟王爷一起前去，多瞧瞧呐！”
　　窗外雨潺潺，赵燧忽然道：“今年雨水丰，倒不是个好兆头。”
　　盛祺鹤低声道：“王爷心里还是惦念……”他说到后面，却又略去了，咳嗽了几声，许是身体不好之故。
　　徵三立在廊下，凭他的耳力也只听清了几声低咳。
　　盛大人倒是如传闻中一般，身体极差。
　　屋内，赵燧笑了笑：“祺鹤若不嫌弃，今夜再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盛祺鹤抬眼看向赵燧，懿王比他离京外配时清减了许多，仿佛被那阴险又繁华的涿京抽去了大半寿数般，人若单薄下来，眼神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灰败枯萎。
　　盛祺鹤垂眸，微微摇头，胆大包天的说：“看来殿下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微臣下不赢殿下。”
　　这句便是一旁的狄年也没听懂，是盛祺鹤和赵燧两个人打的哑谜。
　　立在外头的徵三就更听不懂了。
　　但不妨碍屋里的徐大人和姬崖察觉到那一瞬间的，来自上位之人的凛然杀气。
　　说来奇怪，懿王看着如此和蔼平柔的人，威压居然如此深重，只那一瞬间，便让姬崖险些去摸自己身侧的佩刀，又被狄年一个冷肃的眼神安抚下来，徐大人更是垂着头，半分也不敢抬起，背后冷汗透衫。
　　只那一瞬，在场的人便纷纷想起，懿王如今的确是散尽权势做了逍遥公，但在那之前，他也是率兵逼宫，杀灭手足的准天子。
　　徵三身形紧绷。
　　但也只是那一瞬，很快，屋内传来赵燧的轻笑。
　　“盛祺鹤，你好大的胆子……”

第四十七章

　　“盛祺鹤，你好大的胆子……”赵燧倚案而坐，脱去了平日里的矜贵孤傲，流露出几分随意和不羁来：“敢这样当面编排本王的，你还是头一个。”
　　盛祺鹤八风不动，又笑了笑：“殿下还是当年的殿下，祺鹤自然无所惧。”
　　“毕竟，当年还是殿下给了一笼屉馒头，微臣才不至于饿死街头。”
　　赵燧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边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抬眼道：“这便是你出京前，特意还了本王一车馒头的缘故？”
　　盛祺鹤以手掩面，轻声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赵燧失笑。
　　盛祺鹤看了看正坐在对面，闷不吭声的狄年一眼，又接着道：“殿下也瞧见了，咱们说了这么久，侯爷也不曾多插一句嘴，可见侯爷多么适合被殿下带在路上。”
　　狄年颇为尴尬的垂下眼：“微臣……笨嘴拙舌，怕惹殿下生气。”
　　赵燧瞥他一眼，故意挑剔道：“是么，可本王已经有一个不善言辞的……”他言尽于此，目光投向了站在廊下的徵三，引得其他几人也随他一起看去。
　　徵三默不作声的挺直了脊背，那动作当然是很细微的，但微微陷落的脊骨与鸟儿拢翼般收起的蝴蝶骨还是显露了出来，也泄露出影卫的几分无措。
　　赵燧不知被什么反应取悦了，终于轻笑一声：“不过宣平侯一片热忱，本王也不好辜负。”
　　如此，便是说定了，盛祺鹤笑着点头应是，连狄年也松了口气。
　　徵三依旧望着回廊上的飞檐，雨水从那上面化成珠串，又颗颗连着落向湖面，点起数个涟漪，涟漪相碰交叠，画出更多无限的波纹。
　　翌日一早。
　　从驿馆起行的车驾比先前多了数倍有余，而盛祺鹤原本是要一起和懿王车驾上路的，结果听说昨夜盛大人下榻的地方窗子未合紧，受了凉，这位龙南刺史便只能留在驿馆里休养，待身体好些再上路回青溪郡……徵三总算知道这位盛大人到底有多弱不禁风了。
　　懿王车驾浩浩荡荡的从驿馆中行出，随行的还有狄年和姬崖，狄大人很是为这次懿王出行而担忧，这次来也带了不少人马，并且据他的意思，还有一队人马在龙南府边上候着，武林大会上江湖人云集，实在不安全。
　　不知不觉便行了三日有余，徵三也从一开始的大路朝天，他一骑绝尘，到了如今的，望姬崖而旋走，原因无他，实在是姬崖这个人的嘴跟湛默一样碎，湛默好歹还有事可做，不会成天到晚的围在人耳边絮絮碎碎，姬崖却是既无事可做，又过分健谈……
　　徵三不好把他打晕，姬崖好奇的许多事，徵三自然也不能尽数告知，便只好成日里躲着他走。
　　行到快出龙南治下时，他们见到一队人马正驻扎在路旁，似是在等待，领头的人英姿飒爽，穿一袭褐色长衫，披乌色轻甲，马背上放着箭筒与一柄长弓，那人个子颇高，徵三甫一见她，便知此人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白听雪，会挽燕弓射寒月的白副将。
　　只不过这人的长相和徵贰当初给徵三形容的有些不同，便也和徵三所料想的有些不同。
　　白听雪并非面容清秀，相反，她有一张极适合张扬红妆的明艳脸庞，杏眼红唇，清眸善睐，本应是极易生出红尘气的面容，但她却胜在气质皎然，如寒山远火，清冽明晰，即使身上少了几分女儿颜色，周身亦有着掩不去的坚韧昭然之气，叫人一见她便不敢生出多余的心思，反倒要不自觉地敬佩她几分。
　　一个人的眼神，当真是能使人信服的。
　　连赵燧见了她，也颇有些赞赏的颔了首。
　　大尧对女子并非全无限制，但能像白听雪这样凭一身本领赢来军中军士钦佩的，却的确称得上世间少有。也难怪当初，狄年为白副将出气，以武犯禁犯到太子头上时，先帝也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只怕先帝当年见到白听雪时，也有惜才爱才的心思在其中。
　　白听雪向懿王见过礼后，便带着军士们编入了狄年的行伍中，她并未刻意隐瞒女子身份，但举止间，却也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弱，颇有几分自然流露的利落洒脱。
　　徵三忽然想到子午营中的贰姐，商贰没留在营里休养前，举止间的那股飒沓飘逸，和白副将是有些相似的。
　　尤其是她举着棋盘追着徵一打的时候，那薄薄一张棋盘，几乎每个格子都被徵一悔过棋。
　　徵三下不好棋，便很少下，但徵一却是下的又差，又喜欢下，徵三看了几眼白听雪的背影，多少有些怀念当初的子午营。
　　“哎——怎么？看我们白姐姐看呆了？”
　　姬崖凑过来，还试图想伸手揽过徵三的肩膀，和他勾肩搭背。
　　徵三驱马一动，叫他捞了个空。
　　姬崖只得悻悻的收回手，一边忍不住，也往前瞄了一眼——白听雪在这儿，他便不敢像先前那样放肆了。
　　徵三瞧出这一点，面具下的眉梢一挑，唇畔难得露出一两分笑意，膝盖一夹，便驱马走到前边去了，姬崖无论如何是不敢追上去的，只得留在侧翼带队。
　　在龙南守军中，说话最有分量的自然是狄年，但狄年此人生性温吞儒雅，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便很少训斥他们，白听雪却不同，她觉得不管在哪里，都应当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平日里待他们还算宽和，但一旦到了像今日这样行军的时候，对待他们便会严厉许多。
　　姬崖向来自由散漫，一直没少挨她骂，因此比起狄年来，反倒更怵她。
　　车队一路前行，在几日后，终于优哉游哉地到了阳天府。
　　阳天府的湖山郡，地如其名，有湖有山，只不过这里的湖不是大湖，山也不是大山，唯有一个地方最为著名，堪称江湖上人尽皆知，那便是白涛山庄。
　　白涛山庄又名铸剑山庄，在江湖上不说首屈一指，却也说得上是动若雷霆。
　　他们到湖山郡的这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第四十八章

　　“……人至今都没回来，可也应该有个信儿吧？官爷，求求您帮帮我……”妇人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裙，头上缠着淡蓝色的头巾，几缕头发垂落下来她也无暇顾忌，只一味的恳求着眼前的官兵。
　　那官兵皱着眉，他看了眼城门口，一把推开她，严厉道：“说了多少次，官府管不了这事！此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快走开！别在这里碍事！”
　　妇人被推搡的踉跄两步，她脸色蜡黄，眼下也泛着青黑，似是许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在她身后不远的巷子里，还探出两个小脑袋，一个头上扎着两个辫子，个子比较高，应当是姐姐，另一个的头发则全都散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大点儿的那个一直拽着弟弟，看着自己的娘亲险些跌坐在地上。但妇人只是晃了晃，还要继续说，就听到另一个官兵道：“漕帮当年也不是没给你们家银钱，人钱两讫的事，你倒说的像是挨了什么欺负似的，成天带着两个小孩求可怜……”
　　一开始推了妇人一把的官兵皱了下眉，阻拦他：“好了，别说了老李。”他又看了看妇人，叹了口气，无奈又头痛的道：“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写状书，但这事不是我们不帮你，而是上头真的不管，你先带着孩子回去，别冲撞了贵人车驾。”
　　妇人闻言连连点头，一边弯腰一边退后，眼里不多时便又蓄起了泪水，期期艾艾道：“好！好！谢谢您，我……我也不求什么，只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这就走……”她退到巷子里，牵起两个孩子，颤抖着声音道：“来，珠儿银儿，先跟娘走吧。”
　　那两个官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潘哥，你管这事儿做什么？帮她写了状子，大人也没法查，还能真去漕帮找一个卒夫不成？”
　　另一个道：“总不能让她继续在这儿缠着……嘘！王爷车驾来了！”
　　不远处城门大开，以龙南驻军为首的狄年和白听雪一前一后策马而入，紧接着夹杂在护卫之间，一架雕梁画栋，气派非常的马车缓缓而行，赶车的两个人红衣墨纹，腰间佩刀……
　　湖山郡的郡守姓李，名俊，年岁颇大了，却也一起等在城门口，生怕怠慢了懿王殿下，一见到懿王车驾便赶紧迎了上去。
　　徵三望了望四周，湖山郡是大郡，人口上万，盛产一种精米，虽因数量稀少而专供皇庭，但繁华程度，却也比徵三料想的要低一些，街道上倒是很整洁，许是懿王到此间的缘故，街上看不到行街乞讨的花子乞儿，徵三调转马头，刚想四处看看，就被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徵三——”
　　懿王没下车，却叫住了他，徵三停步，策马上前，在车帘边弯下腰，试探着低声道：“王爷？”
　　“嗯。”赵燧坐在车里，他抬起手掀开车帘，纤长的睫毛柔顺的垂落，漆黑的眼瞳却由下往上一挑，赵燧的声音里透着慵懒，他道：“去街上找找，有没有卖……”
　　赵燧微微一顿，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凝成一点，待徵三察觉也看过去后，却只看到了人群外，隐匿起来的巷道。
　　“……胡核的。”
　　徵三停了片刻后，见他不继续说，便点头应是，下马离开了。
　　牧信接过他的缰绳，行到马车旁边道：“主子，不若让我去……”
　　赵燧微一摇头：“过几日，你带着湛默湛介回一趟涿京。”
　　……
　　湖山郡有没有卖胡核的，徵三还真不了解，他很少往南跑，即便往南疆去，也甚少路过湖山郡。在集市上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卖胡核的。
　　找不到东西，徵三在路边蹲下，叹了口气，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披着布袋的搬运工，这些人往往是在码头做事的，湖山郡的湖虽然不大，但却是一条大河的水口，也是漕帮往来南北的歇脚处，因此在码头卖力气在湖山郡，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漕帮靠着沧江发家，最早靠将北边的谷米运到南边为生，后来越做越大，除了粮食之外，也开始做一些其他的生意，在河上讨生活久了，便染上了江湖气，漕帮的名声很是响亮，先帝时，还曾替朝廷向北疆战场上运送过不少骡马和粮草，后先帝欲开海市，一度向漕帮放了一部分盐司的权……时至今日，已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了……
　　徵三发起呆来，忽然旁边戳来一棍子，徵三看也不看的一把握住，正看到一个瞎了眼的算命先生拿着手里的拐杖探路，徵三坐在边上，刚好挡了他的路。
　　徵三拍拍衣服站起来，低声道：“抱歉，我挡路了。”
　　算命先生呵呵一笑，道：“没事没事，我就说嘛，今日街上戒严，哪会有乞儿呢？”
　　徵三一顿，问他：“……是因为懿王？”他说完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又继续道：“街上没有，那乞儿花子都去了哪里？”
　　“自然在贵人看不见的地方。”
　　徵三静默半晌，退开几步：“多谢。”
　　他转身欲走，又听身后那算命先生道：“这位小哥，你要寻的东西，是从西边来的，自然得去西边找。”
　　徵三一顿，转头看了看他，算命先生也转头看着他，但应当是真瞎，他转错了方向，正对着墙。
　　徵三脚步一转，抹油似的溜了——再不走没准就要钱了！
　　不过那算命先生的确给徵三不少启发，他沿着街走，没多时就见到一家玉字商号，他走到柜台边上，冲着伙计道：“要胡核。”
　　伙计眼前一亮，问道：“文胡核？还是武胡核？”
　　徵三：？
　　他迟疑了半晌，道：“生……胡核。”
　　伙计：？
　　……
　　半柱香后，徵三拎着一袋子能吃的胡核回到了驿馆，牧信恰好从前堂出来，正撞见徵三，随口道：“哎，回来了。”
　　徵三点头：“嗯。”
　　牧信扫到他手里的袋子，脚步一顿：“……这是？”
　　徵三把袋子打开给他看：“胡核。”
　　牧信低头看了，的确是一袋子的胡核。
　　牧信：“……”
　　……该怎么和他解释王爷要的是能盘的，不是能吃的……
　　徵三犹未察觉的看着他，面上是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出来的一派天真：“怎么？不对吗？”

第四十九章

　　在赵燧看来，如果用一个字概括子午营，那就是穷，如果用两个字概括子午营，那就是愚忠，若是要用三个字，那便是没见识。
　　带了半斤吃的胡核回来的徵三，一派天然的站在赵燧面前时，赵燧几乎能感觉到他仅有的对子午营的印象尽数体现在了徵三的身上。
　　但徵三太过镇定和坦然，赵燧平静的看了看袋子，然后从里面捏起一个胡核丢给他：“剥开。”
　　徵三没剥过这个东西，两指一并，微一用力，整个核桃从里到外碎的乱七八糟，徵三手忙脚乱的接了几下，还是落了一地，他身形一僵。
　　赵燧：“……”
　　现在他对子午营的印象，又多了一条——尚需调教。
　　“这袋子胡核，都剥开。”赵燧侧躺在小榻上，长发披散，赤足而卧，手里捏着一小卷书，身上还散发着刚出浴后的香汤兰馥之气。
　　徵三默默拎起袋子，蹲在屋内的博古架下面，又捏起一个胡核。
　　他忽的感受到一股视线，一抬眼正看见赵燧以手撑头，正坦荡的看着他。
　　徵三拈了拈指尖，稍微收了些力道，这下刚好捏开一个胡核，露出里面的果仁。他看着那形状崎岖的果仁，忍不住觉得有些像凉山关的城墙。
　　他以前跟玉字商号去过一次，凉山关的城墙是大尧万里城墙的一部分，只是凉山崎岖，连城墙也歪七扭八的，很是复杂，跟这果仁倒是很像。
　　他这思绪只一瞬，徵三很快就拿起了下一个胡核，一下一个，不到片刻便把胡核剥完了。
　　赵燧一直看着他，从他手中拿起一个果仁，道：“我要你买的胡核，其实和这些普通胡核差不了什么，只不过它模样特别，能世世代代的收藏下去。”
　　徵三默不作声。
　　赵燧见他认真聆听的模样，有些欣慰，觉得小影卫还是好教的，蓬潜实在是不懂因材施教，便接着道：“就和世上的人一样，有些人庸碌一生，但也有些人，会名垂青史……”
　　徵三犹豫半晌，在赵燧鼓励似的目光下，道：“我只有，半两银子。”
　　赵燧：“……”
　　似乎是看赵燧还不够恼火一般，徵三几乎没注意到赵燧抿紧的唇角，下意识继续道：“现在只剩三吊钱，若是要您说的那种胡核……就只好抵押些东西了。”
　　“……去找湛介，支些金叶子。”
　　徵三眉头一皱，懿王刁难他的程度在目前来看，徵三完全能承受，但若是要了王府的钱，徵三却是真的还不起，他有些犹豫，这份迟疑便写在脸上，即使隔着面具也能透出来。
　　赵燧察觉他的心思，嘴角一抿，道：“本王赏你的。”
　　徵三还是不动。
　　“不要你还。”
　　徵三直接单膝落地，垂头不语。
　　赵燧总算是体会到了所谓子午营里最倔的影卫是什么样的了，这根本就不动脑子！！
　　认死理的影卫像个木头一样老实的跪着，赵燧气的坐直身体，又觉得没甚必要，便冷淡道：“别在本王眼前碍事。”
　　徵三这时倒是称得上是从善如流的出去了，还不忘给赵燧关上门。
　　他抬头看了看，找了个房梁一跃而上，盘腿坐下，为自己的机智而开心的翘了下唇角。
　　营里够穷了，懿王休想再让他背上外债！
　　作为一名风里来雨里去的影卫，上山打兔捉鸡，下河捞鱼捕虾，动手能力天下无敌，还有一把子力气，徵三就算身上分文没有，也无甚所谓，但子午营里烧钱的东西不少，就算草药可以去山上采，袖箭这类暗器却不能采石头磨，还是要能省则省的。
　　影卫出去了，赵燧捏着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
　　傍晚，知悉此事后的牧信到街上逛了逛，带回来两碗凉拌炸蛋，在门口张望寻觅了半天，才在一个漆黑的暗影里看到徵三，连忙招呼他：“来！”
　　徵三跃下房梁：“有事？”
　　“给你带的。”
　　徵三看了看凉拌炸蛋，热油里炸过的鸡蛋被剪碎，拌上秘制酱料和蔬果，一眼看上去便觉很是爽口，令人口齿生津。
　　“一份给你的，另一份你记得送进去给王爷。”牧信看了看徵三的神色，苦口婆心道：“别气王爷。”
　　徵三：“……我没……”
　　牧信摇了摇头，明显不信，把他推到门口，一边摆手离开，一边道：“去吧。”
　　徵三：“……”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天，看了看手里的小吃食，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屋内陡然传来一阵徵三不熟悉的气息，且有东西翻倒的声音，徵三眸光一厉，踹门而入，正看见赵燧站在翻倒的博古架旁，赵燧皱着眉，只一个照面，闯进来的黑衣人就被徵三掐着脖子抵在墙上，而徵三另一只手还端着两个小盒子，盒中的东西逐渐在室内散发出一股煎炸过的淡香以及蔬果香。
　　黑衣人被徵三掐的眼前发黑，半点使不上力，徵三也没有多余的手来把他敲晕，一时间，居然僵持住了。
　　赵燧抿了抿唇，侧过头露出一个短促的笑，随后信步走来，捻起竹篾碗旁的木签，大尧的小吃多用竹篾编成的小碗，里面铺上油纸盛着，两层的竹篾上头还有一个盖子，这种编法又快又便宜，在民间一经推行便流传开了。
　　赵燧插起一小块煎炸过的鸡蛋送进口中，慢吞吞的嚼了嚼，还点了点头。
　　徵三却闻到一股混合在食物气息中的馥郁香气，多半是懿王身上的，在那香气之外，他还看见赵燧的唇上一点水光，霎时间脑子里除了那勾魂摄魄的一点水光外，便什么都想不到了，手上力气也没了准头。
　　赵燧直起身，接走他手上的竹篾，温声提醒道：“别掐死了。”
　　徵三身形一僵，撇过脸，动作利索的卸掉了黑衣人的几个关节，一手刀敲晕了他。
　　“交给狄年吧。”
　　徵三应声，从地上捡起一块布，以布按着将黑衣人的口中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他身上可能藏有暗器或毒粉的地方，尽数检查完便拖着他出门。
　　徵三个子算不上特别高，肩颈也纤长，力气却不小，拖着一个壮汉宛如拖着鸡崽一般轻松写意，而等他离开，赵燧后退几步，坐在倾倒的博古架上，将手里的竹篾碗放在边上，静坐了许久，直到牧信等人听到徵三所说前来，才恍然起身，看着几个侍卫收拾屋内，又在狄年的请求下换了房间。
　　而徵三站在人群外，偶尔会和赵燧对上目光。

第五十章

　　狄年将刺客带走之后，没几日，那刺客便死在临时借用的牢房里，而龙南守军也自然没能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为此，白听雪还曾来向懿王请罪。
　　“依白副将看，这刺客会是什么人派来的？”赵燧说这话时，正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他对面坐着一个眉头紧锁的狄年，可喜可贺，宣平侯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棋艺却是整个驿馆里最好的，当然，在赵燧看来，其棋艺还是太稚嫩了些，但总归比徵三这个只会往陷阱里跳的愣头青强，聊胜于无。
　　白听雪一怔，有些惶恐的垂首道：“卑职不知。”
　　“白副将不是蠢人，不妨大胆猜猜。”赵燧见狄年沉湎于棋局中，几乎要凝固成一个雕像，便随手抬起桌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此间不是什么官府朝堂，本王亦不是什么鼠腹鸡肠之辈。”
　　白听雪便思索片刻，垂首恭敬道：“殿下，依卑职所见，这刺客胆敢单枪匹马而来，却不是什么断蛟刺虎之徒，他行刺殿下，内无情报，外无接应，反而被暗杀于牢房之中，卑职斗胆猜测，此人不过是一枚用来试探应手的死子。”
　　狄年终于落下一子，赵燧微微一笑，在狄年震惊的目光中落下棋子，提走了狄大人辛辛苦苦布置良久的几枚棋子，赵燧随手将棋子置于一旁，侧过身瞥了一眼白听雪：“死子，白副将也会下棋？”
　　白听雪嘴角一抽：“启禀殿下，卑职出身衢清府白氏，少时曾跟随祖父学过一些，但卑职不善此道，恐叫王爷失望。”
　　“衢清府白氏……”赵燧无视掉被逼的抓耳挠腮的狄年，颇有些感兴趣的看着白听雪：“你的祖父，是白泓勃？”
　　“正是。”
　　“白太傅，本王记得他，太子之师……”
　　白听雪不由得绷直了神经，静静聆听着上方传来的话。
　　在他们头顶，一颗枝丫茂密的树上，徵三盘腿坐着，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白听雪的后脑勺和懿王从亭子里探出来的衣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白泓勃，他也知道这老头子，他官拜太傅，比窦参政还得文人敬仰，喜好养鱼，家里的鱼池子每年夏秋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显摆……于三年前先帝去后致仕，举家回了衢清府，据说这老头回乡后也闲不住，一边养鱼，一边办门学，好像是叫什么……
　　“……本王有幸也曾听过太傅讲课，其学理昭明，知礼自然，可谓蔚然成风。”赵燧笑吟吟道：“本王听闻，白太傅回乡后，创办了一个学府，叫……沧都门学？”
　　直到听到懿王温和平静的声音，白听雪才陡然松了口气，忽觉后背已经满是冷汗，她连忙回道：“确实如此。不过祖父并未……”
　　她猛然哽住，似乎不知道如何说。
　　“不必多心。”赵燧笑道，另一厢，狄年已经彻底投子认输。
　　赵燧起身道：“白太傅为人本王心知肚明，更何况，著书立说，教书育人，本就是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之事，无需担忧。”
　　白听雪躬身：“卑职多谢殿下。”
　　“不必谢本王。”赵燧离开凉亭，淡淡道：“谢圣上才是。”
　　目送懿王离开，白听雪才看向狄年，皱眉：“侯爷，懿王殿下他……”
　　“我久不回京，对懿王了解并不多……”狄年捡起一个石子，向不远处的树上扔去，石子穿过树叶，树上什么也没有。狄年才继续道：“我父亲尚在时，曾说若是大尧太子是懿王，乃大尧之幸事，若不是，则是祸事。”
　　白听雪想到三年前的五子夺嫡，血染长安门，也不语片刻。
　　狄年道：“懿王的确善于兵行诡道。”他想到刚才的棋局，他每一步几乎都是从一开始便被看穿了：“多智近妖，懿王若是心怀大义，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福音，可我也看不透他，实在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只一事可以确定。”
　　白听雪道：“什么？”
　　狄年确信道：“懿王一日不放权，上面那位，便一日无权。”
　　“即便有神机子午营相助？”
　　“你从哪儿知道的？”
　　“沧霞山离衢清府可不远。”白听雪微微一笑。
　　狄年也笑了：“那或许，尚有转机。”
　　徵三：“……”不，没有了。
　　或许子午营是想有的，但圣上却不想有。
　　他像个影子一样蹲在墙后的阴影里，听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去追懿王，没追出多远就看到回廊下等着他的赵燧。
　　懿王殿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他似乎不急着拆开，反而欣赏起上面的纹路来，见徵三过来，便微微挑起眉：“说本王坏话了？”
　　徵三想了想，摇头：“没有，夸王爷来着。”
　　徵三倒没说错，那两人的确是夸他来着。
　　大致猜得到是什么内容的赵燧无奈一笑，这几日牧信带着湛介湛默回了涿京，身边只留下了符青和徵三，而符青更是三天两头在外面，不知道被懿王派出去做什么事了，身边只剩一个徵三，又刚发生了一场行刺，徵三只得寸步不离的跟着赵燧，偏赵燧本人没有自觉，被行刺之后，倒喜欢往外跑，在街上走走逛逛，到河边放放风。
　　他们来的太早了，距离武林大会举办还有好些日子，很多门派甚至刚动身上路。
　　赵燧把信捏在手里，开始考徵三：“方才本王与白副将说的，你可听懂了？”
　　徵三：“……”
　　自从和懿王达成了短暂的和平之后，懿王就像是不知哪里想不通了一般，非要把徵三这个差生教成进士登科似的，成日里考校他功课。
　　徵三这辈子都没看完过一整本书。
　　他想了想，道：“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赵燧懒洋洋瞥他，心说你才听不懂，小穷鬼。
　　徵三闷声道：“白太傅是好人，您打算放他一马。”
　　赵燧：“……”
　　懿王殿下把手里的信卷了卷，卷成一个筒，dua
g的敲在徵三的脑门上，狠狠的敲了三下，道：“榆木脑袋。”
　　徵三：“……”
　　徵三忽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在他为数不多的学习经历中，对于‘没学会’这种状况的惩罚，要么是商贰和蓬大人温柔的叹气，要么是徵一和宫贰气急败坏的一顿暴打。
　　懿王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行为，让徵三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

第五十一章

　　懿王殿下是什么意思，徵三到最后也没猜出来，他把这事装在心里，跑去问了符青，彼时符青正浑身湿漉漉的从后门走进驿馆，徵三从回廊上跳下来，吓了他一跳，刀都拔出来了一半。
　　徵三相当平静的顺手给他按住又推了回去，推的符青一愣。
　　这些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符青呆呆道：“兄弟，这招回头教教我。”
　　徵三：“……你要是也被一个人追着揍十年，你也学得会。”
　　符青：“……”
　　他用一种怪异的同情的眼神扫了一下徵三，后者抓紧时间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
　　符青思索半天，一敲手掌：“谁问你白副将的事了！主子问的是那个刺客的事！”
　　徵三：“……”
　　刺客？刺客能有什么事，要是换他们子午营的人审问，不到天黑就能审出来了，交给龙南军，人死了不说，还什么都没问出来，要是问徵三，徵三只能说一句着实无能。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符青嘴角一抽，拍拍他的肩：“估计会是王爷喜欢的回答，下次你就这么说好了。”
　　徵三这才有空好奇他怎么像个落汤鸡似的，影卫的目光如有实质，虽然没问出口，但是满脸都写着好奇，符青手一顿，尴尬地说：“咳……走河边脚崴了一下，呵……呵呵呵。”
　　徵三体贴的没戳穿他，点了点头，窜回了房顶。
　　符青见他走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还道话本都是假的……影卫不就喜欢呆房顶？”
　　……
　　这日懿王出门遛弯回来后，派人请了白听雪过来，白副将来的很快，她穿过回廊的时候正赶上徵三扛着一个糖葫芦插杆，两眼发直的坐在台阶上。
　　那插杆上满是晶莹透亮的糖葫芦。
　　白听雪好奇的停下脚步：“你这……是？”
　　懿王身边的子午营影卫并不难猜，但是这么大咧咧的坐在台阶上，实在不能不让人在意。
　　徵三深沉的看了她一眼，道：“王爷送的。”
　　白听雪：“……”
　　听说懿王府铺地的砖都是金子，懿王就送你一大扎糖葫芦？
　　她干巴巴的恭维了两句，连忙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影卫身板不算雄壮，离远了看那插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几个时辰前——
　　湖山郡的街上，走着两个人，一个长袍绶带，俊美如仙人，另一个脸带面具，腰间配刀。正是赵燧和徵三，前者说想清静的逛一逛，便只带着徵三出来了。
　　一逛就逛到了湖边码头，这会儿没有船停靠，船工要么聚集在不远处的茶摊赌坊里，要么就在家里。而沿着码头走，不远处便有一只又一只的小船，这些船是人家的，专用来去湖中心采菱角和荷叶用，荷叶可入药，夏日里过了荷花的季节，便有药铺会收，菱角则是可以吃的。
　　很快，他们就在岸边遇到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在湖边洗衣浣纱的妇人，也有小姑娘，他们两人未在这里停留，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那声音颇有些稚嫩，还有些纤细，但声调悠长，像百灵鸟儿一般，带着一股生于水乡的婉转多情。
　　“细雨蒙蒙小石桥，微风轻轻小竹筏，
　　姐姐呀去采菱角，采回菱角剥开啦，
　　做成糖水甜成沙，幺儿眼泪掉珠珠，尝了菱角就笑呀~”
　　“此地歌谣，倒是有些童趣。”赵燧轻声笑道，徵三未做声，只和赵燧一起前行，很快便见到了唱歌的人。
　　那还是个少女，她头发扎成两个辫子，乌黑油亮，脸上还带着水珠，似乎刚在湖边洗过脸，但衣服上有不少补丁，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孩子，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
　　似乎是一对姐弟，见到赵燧，第一反应居然是齐刷刷的看呆了。
　　赵燧也叫她们逗笑了，索性走过去：“小丫头，歌唱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脆生生的道：“我叫珠儿。”她又看了看赵燧，小心翼翼又充满虔诚的问：“您是仙人吗？”
　　徵三留在不远处没过去，说来他其实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小便是最让小孩子和各种动物害怕的那个，宫部中专有一类影卫会驭兽传信，但徵三怎么也学不会，那些鸟儿一见到徵三恨不得翅膀都挥秃了也要飞走。
　　他留在不远处，是一个即使懿王弱不禁风到被两个小孩踹下水，也能及时捞起他的距离。
　　自然，也对那边的对话一清二楚，就在徵三以为懿王会否认并残忍的告诉小丫头他就是让整个大尧都闻风丧胆的那个懿王殿下之后，赵燧挑了挑眉，十分自然道：“你怎么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一派正经的说：“本座便是老君座下第三代弟子，人称……”他一顿，笑着道：“言意仙君。本座既然听了你的歌，便可答允你一个愿望，说说吧。”
　　徵三：“……”坏人，连小孩子都骗。
　　徵三闷着头想，但唇角却不由自主的翘了翘，他在湖水里见到自己的模样，又连忙压了下去。
　　那边小姑娘震惊的瞪大了双眼：“真的嘛？”她旁边的小男孩便道：“银儿想吃糖葫芦！”
　　珠儿连忙道：“这个不算的！”她模样有些惶然，但更多的是羞赧，道：“我，我想问仙君，能不能把爹爹找回来，娘为这个不开心好久了……”
　　银儿看了看自己姐姐，也改口道：“银儿也想要爹爹。”
　　赵燧挑了下眉，回头看了眼徵三，徵三起身会意，他腰上带着一个钱袋子，里面都是金叶子，这段时日，只要出行，这钱袋子便会在徵三身上，初时徵三紧张的一直把手捂在袋子上，如今才习惯了，随时随地身上都揣着一个能把子午营整个买下来再翻新个三四次的钱袋子。
　　徵三走了，赵燧托着下巴道：“那就告诉本君，你们爹爹，去哪儿了？”
　　珠儿摇摇头，为难的看着他。
　　银儿眨眨眼，道：“娘说，是去挣银子了。”
　　赵燧听着微微颔首，他神色平和，只眸底，一片化不开的浓郁暗色。

第五十二章

　　“您……您这不是折煞小子么，这……真的找不开！”
　　徵三：“……”
　　懿王的钱袋子里只有金叶子，而一根最贵的糖葫芦，也只要五文钱。
　　哪怕是最小的金叶子，也够把这卖糖葫芦的买去做一辈子糖葫芦了。
　　但徵三身上却也没有别的钱了，他自己的钱袋子恰好没带出来，这两人僵持在这，徵三只好道：“既如此，你在此地等我，我先压给你几样东西，待我回去禀明，再与你赎回。”说着，他把腰上的刀摘下来，递给卖糖葫芦的小贩。
　　小贩：“……”要了亲命了……
　　他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徵三摘了两根糖葫芦，想了想，又摘了一根，另一手捏着，往河边走，脑子里没边没际的想着，懿王总不会真的被两个小孩踹进水里吧？他只离开了半柱香都不到的时候，要是真的被踹进水里，却算在他头上，那就太冤枉了，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丝毫不知在他后面一边扛着糖葫芦插杆，一边小心翼翼捧着刀的小贩在他后面累死累活的追。
　　也好在，徵三只是加快脚步，而非用轻功，不然这小贩哪里跟得上。
　　等徵三到湖边的时候，赵燧已经把两个小孩哄的喜笑颜开，看的徵三微微一怔，随后走过去，把糖葫芦递给小孩子，在赵燧有些错愕的眼神下，又递给了赵燧一个。
　　自从上次牧信教他用吃的讨好懿王殿下之后，徵三便总会想着买吃食的时候带他一份，尽管影卫出门在外的时候，从来不去街上逛，自然也不会买什么吃食。
　　可刚才鬼迷心窍的，徵三还是给赵燧带了一根。
　　那一瞬间，徵三觉得自己仿佛凝固住了，两个小孩子怯生生的道谢，和不远处小贩的欲言又止都被排斥在了这一刻之外，赵燧依旧是笑着的，但眼神里有太多徵三看不懂的东西，那一瞬间赵燧露出的神情是赤裸裸的，徵三跟着懿王几乎有大半个月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燧最毫无掩饰的神情。
　　平心而论，那是令人畏惧的。
　　但赵燧很快就一如既往的掩饰住了，他挑了挑眉：“这是，给本王的？”
　　他站起身，似乎蹲久了有些麻，还晃了一下，他随意道：“哄小孩子的东西，本王要这个做什么？”他说着眼神瞥到徵三空荡荡的腰上。
　　徵三被他不轻不重的回绝两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
　　湖山郡天气凉，这个时节有糖葫芦，虽有些早，但也不奇怪。
　　薄薄一层糖霜挂在上面，既不完全凝固，却也不会化的到处都是。
　　“刀呢？”
　　总算有了一个徵三回答得上来的话题，他几乎是立刻便回答了：“金叶子太贵重，找不开，便把刀抵押在那里。”
　　赵燧也看到了不远处抓耳挠腮的小贩，掸灰的手一顿，半晌，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惺忪无奈的笑来：“你，真是……”他含糊了后面的词句，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糖葫芦，道：“去，把你的刀买回来。”
　　徵三摸摸鼻子：“金叶子，他找不开。”
　　赵燧挑了下眉：“所以是把你的刀赎回来。”
　　“糖葫芦不值，懿王府的刀值。”他低声说，似乎不只是在说糖葫芦这一件事。
　　徵三脑子还没转过来，但人已经比头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去把刀赎了回来，小贩倒是不迷茫，他深知横财不可取，生怕到时候再被人家状告官府，连插葫芦的插杆也一并送给了徵三。
　　赵燧举着糖葫芦，看徵三一手拿着刀，一手被人塞了插杆，伸出手想拉那小贩却拽了个空，小贩一路作揖一路小跑的跑走了，徵三扛着一个插杆愣在原地，好像一只被蹬了一脚的傻狍子。
　　赵燧没忍住乐出了声，他目光落到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糖霜晶莹，果子红润，懿王殿下轻轻咬了一口，说实话，没有他想象的好吃，入口酸涩，酸到唇齿都颤了，又如狂风过境般，被贸然涌起的甜滋味盖住，一时间口齿生津，懿王殿下眨眨眼，自己认认真真的吃掉了剩下半个，葫芦串上便还剩下六个果子。
　　他一手背后，一手举着糖葫芦，溜达到徵三旁边：“怎么？”
　　“他……他说，这插杆也一并给、给王爷了。”
　　“本王不要。”赵燧低声笑道：“本王要这个做什么？”
　　“送你了。”
　　他说完，不管一头雾水的徵三，自己就抬步走了。
　　徵三回过头，那姐弟俩已经不知跑去哪儿了，只有她们之前踩着的小船，还在湖面上微微晃着，泛起一圈圈涟漪。
　　……
　　徵三坐在台阶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处理这个糖葫芦插杆的办法。
　　徵三：“……”王爷要它没用，影卫要它更没用！
　　下次出门得多带点碎银！
　　……
　　那厢，白听雪已到了书房内，懿王殿下一鸣惊人，名满天下的时候，人人都知道懿王写的一手好行书，这会儿，赵燧便立在桌案后面，提笔写着什么。
　　见白听雪来了，他也没停下手中的笔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而是道：“白副将来了？来得正好，本王有一事相求。”
　　白听雪被这开门见山的一句话说愣了，待反应过来后差点当场跪下，她连忙躬身道：“卑职不敢，请王爷明示，卑职一定竭尽所能。”
　　赵燧扫了他一眼：“不必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白听雪扯着嘴角笑了笑，心说懿王莫不是想在龙南军中安插眼线？早知道该扯着狄年一起来！有侯爷在，打起来也是侯爷的锅！
　　另一边，狄年正在给姬崖吩咐任务，忽然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姬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长命百岁。”
　　赵燧道：“衢清府是个好地方，白太傅在衢清府三年，应当是对衢清府很熟悉了。”
　　白听雪垂着头，听到懿王话中牵涉到白氏，更是根本不敢接话，生怕说了哪句叫懿王误以为白氏会站队懿王或圣上，惹来灭族之祸。
　　但赵燧却只是道：“……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若是可以的话，本王想请白太傅，劝说元容长公主回京。”
　　白听雪一怔。
　　赵燧立在桌案后，稀薄的日光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仿佛云开见月一般猛然汹涌起来，将赵燧整个人影都淹没了，只流出了他缥缈而轻盈的声音。

第五十三章

　　元容长公主，是个颇有些传奇的女子。
　　她身为皇女，却像皇子们一样被赐了单字，而其他公主的名字都是双字，唯有她，单名一个琰，并且自降生后不久，就被先帝抱在身边亲自教养，可见其受宠程度。
　　元容长公主当年曾是整个涿京的风向标，当时白听雪还未曾随祖父一起归乡，她在涿京中便经常从世家小姐们中听闻长公主的光辉事迹，包括但不限于当众数落太子殿下，以及狭路遇到懿王车驾时，哪怕懿王车驾已经快出巷道了，也要完完整整的退回去，让长公主先行。
　　除了张扬跋扈之外，长公主还很擅长诗文，曾有一年她兴之所至，宣来那一年登科的探花郎，对诗联句，把探花郎问的张口结舌，长公主失望至极，把探花郎从长相到学识数落了一个遍，最终被先帝得知，也只是落了个胆大妄为的评语，半分惩罚也没舍得下。
　　而先帝去世后，元容长公主便自请去行宫为先帝守孝三年，即便今年年初，便应该是三年期满之时，元容长公主也没有半分想要回来的意思。
　　长公主嫡亲嫡长，况且当年她亲自放弃了本可以在涿京中扶植势力的机会，自请离京，于情于理，都不会有人阻拦她回京的。
　　但她不知为何，却一直没回来，甚至连半分想回来的意思都没有，若不是懿王提起，连白听雪也不觉得长公主不回京有哪里不对。
　　长公主在沧都门学里念书念的快活着呢！
　　……
　　白听雪浑浑噩噩的从书房里出来，路过回廊下的台阶，正看见徵三盯着插杆，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到的，一脸的苦大仇深。
　　她想到赵燧的话，叹了口气。
　　徵三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看她。
　　白听雪自来熟的坐到他旁边，又叹了口气。
　　徵三差点被她叹毛了。
　　他挪了两下，试图微微远离白听雪，白听雪连忙拦住他：“唉，别别……我就是……”
　　她停住不说，过了一会儿，在徵三的注视下，才缓缓道：“你说，要是一个人托你给另一个人说点事情……当然不会是懿王殿下托我，我只是打个比方。”白听雪说到这已经后悔了，恨不得掐死自己，她刚想说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徵三便分外熟练的点头：“传信么，很简单。”
　　白听雪顿住，她仔细看了看徵三，眨了眨眼：“你说得对，只是传个信么！”
　　她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大力拍了下徵三的肩膀：“谢了兄弟！”
　　徵三：“……”
　　白听雪解决了心头事，便好奇道：“对了，你坐这儿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有这糖葫芦，懿王殿下怎么送你这个？”
　　徵三摸摸鼻子，沉默半晌道：“因为银子找不开，就只好都买下来。”
　　白听雪：“……”多么朴实无华的理由。
　　她道：“所以你是愁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
　　徵三点头。
　　白听雪灿烂一笑：“好说！”
　　当日，龙南军当日校场的赌注，变成了糖葫芦，赢的人就能得到一串糖葫芦。
　　连插杆都被留在龙南军里了，也不知道白听雪怎么想的，似乎觉得这个插杆舞起来也能虎虎生风，硬是把它算作了一个兵器，留给将士们训练时用，姬崖很明显不太能接受，但由于白听雪在这方面说了才算，姬崖的抗议没有半点用处。
　　当然，这件事当晚就被赵燧知道了。
　　彼时赵燧刚从浴池中出来，他只披着一件外袍，露出白皙的胸膛和腹部，他似乎比起刚离京时恢复了一些精神，连身上也有了些肉，腹部的肌肉稳当的排列着，而徵三确信赵燧除了喜欢到处走，绝没有打过一天的拳或者蹲过一天的马步。
　　徵三忙着疑惑这个，自然没见到赵燧逐渐变淡的神情。
　　“分出去了？”
　　徵三回神，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应了声：“……是。”
　　赵燧背对着他，手里拎着腰带，窗外的花枝探了进来，几乎要伸进了浴池中，赵燧毫不在意的踏过去，他将腰带放在屏风上，回过身看向徵三，那一瞬间，徵三觉得懿王殿下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最终，赵燧只是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便低声道：“……下去吧。”
　　徵三心中忽然涌上一些不知源于哪里的内疚，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
　　他转身退出房门，看着赵燧穿过一面影壁，回到自己的卧房，夜色阑珊，不多时，赵燧房里的灯烛便熄灭了。
　　徵三蹲在房檐上，他盘着腿，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指尖交叠，在微凉的月色下，显得过于雪白了。他坐了一会儿，又抬头望望天，这下不用去问符青他也知道，懿王这是不高兴呢。
　　不高兴他把自己送的东西随手转给别人。
　　不是‘赏’，而是‘送’。徵三忽然觉得懿王有些像小孩子，在某些方面也有着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尽管他并没有说出来，或做些什么高深的暗示，甚至连神情也没有，没有一句无关或有关的斥责，但徵三就是能察觉到那点些微的失望和不开心。
　　他坐在房檐上，一面觉得懿王的小破绽终于被他抓到了，另一面却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毕竟他了解自己，徵三深切的觉得自己是不可能从顽石突然变成女娲娘娘的补天石的，就像徵一曾经说的，若是哪天他突然觉得全天下只有他自己看透了某些真相，恐怕他得先腾出功夫来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想歪了。
　　不过，徵三翘了翘唇角，只觉得在懿王府的日子，或许也不是全然难捱了。
　　……
　　湖山郡下起了雨，一连便是三日，待雨水停下的时候，街上的江湖人忽然多了起来，这些人往往是奇装异服的，或戴斗笠，或戴面具，或穿古里古怪的衣服，总之，是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程度。
　　而且很多江湖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常常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或者拿着相似的武器。
　　徵三对江湖人了解不算多，只是暗自加强了警惕。
　　而赵燧自那晚后，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也注意到街上的情况，终于，在某一日的晴天，武林大会的擂台搭了起来，而懿王也欣然起行，似乎是不打算放过武林大会的任何一场比试，哪怕第一日的比武，即便是江湖人也很少看。

第五十四章

　　擂台搭在湖山郡中的镇子里，东南西北各一个，想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会参与抽签，根据结果分为四个擂台，前三天，众人皆可自由上擂守擂，擂台上挂了金红色的绸子，并一面纹绣着白涛山庄的巾字，立在杆子上，随风而展。
　　湖山郡原本被驱赶走的乞儿花子这几日也渐渐多了起来，江湖人多了，官府便难做，索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己不知道。湖山郡守李俊前几日便遣人来说自己年老体弱，不堪面见殿下，已经闭府不出数日了，估计这病可能得等到武林大会结束，懿王起行回京那日才能好。
　　徵三换回了王府的侍卫服，红衣黑面，瀑布似的头发半束半披，若不是腰间带刀和王府玉佩，活脱脱一个江湖少年郎，比江湖人还像江湖人。
　　他二人正在东边擂台附近的一座茶馆二楼里，赵燧没坐在包厢里，反而坐在二楼雅堂上，邻座还有一队白衣持剑的人。
　　他们进来时徵三便看过了，白衣长剑拂尘，是六壬宫的人，除了打头的那个需要注意之外，其他的都是些未涉世事的年轻人。
　　打头的那个面容冷肃英俊，一派含霜带雪的威严，看着年岁大抵三十上下，却已经有一头白发，他进来后便一眼扫过徵三，顿了片刻，才带着身后的人在茶楼上坐下。
　　徵三正努力回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关于江湖门派的知识——前几日飞鹰传书，从宫壹那里问来的，宫壹标记过的江湖门派足足写满了三张信纸，徵三背了半天。
　　今日终于是用上了，徵三正想着，冷不丁的一声询问响起，赵燧托着下巴，垂眸瞥了下擂台上的两个人：“怎么还有个不穿衣服的？”
　　徵三：“……”
　　六壬宫虽然也有女弟子，但是却是个实打实的道家门派，对男女之事警惕的很，赵燧一句话冒出来，又没压着声音，隔壁六壬宫的人也跟着静了片刻，不等徵三看一眼解释，就有小弟子怯生生的说：“师叔祖……我们能看吗？”
　　徵三垂眸一看：“……那是南疆人，南疆地处滇缅，多蛇虫密林，气候温暖，衣着简便，不是没穿衣服……”
　　邻座传来几句窃窃私语。
　　“呆子！你没睡醒嘛你！敢问师叔祖这种问题？！”
　　“……那不是他们说了我才……”
　　“哎呀真是的……”
　　“师叔祖不会生气吧？”
　　“师叔祖才没那么小气呢！”
　　“但我看师叔祖脸色不太好……”
　　“嘘——”
　　徵三解释完，便见赵燧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唇角翘起，笑的像一只成了精的狐狸，狡猾又漂亮，好看的让人心中打鼓。
　　自从懿王离京之后，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高兴了。
　　邻座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暂时叫醒了徵三。
　　那领着一帮小弟子的师叔祖道：“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徵三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下正与他的目光对上，那人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威慑和疏离。徵三这样看着，便觉得有些遗憾，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应当是很好亲近的，还有些熟悉，但他到底收回了目光，又看到赵燧挑起眉，盯着下面的擂台说：“那个南疆的小子，能不能赢？”
　　懿王殿下倒的确是第一次看的样子，很是新奇的说：“他还有蛇——”
　　趴在窗边的一排小弟子听见了，忍不住插嘴说：“他才赢不了呢！南蛮子的东西，在中原武林可不起作用！随便什么人都能教训他哎呀——”他低声委屈道：“你打我干什么？”
　　“别说了，你看师叔祖生气了！”
　　徵三看了看那仍坐在桌边的白衣人，总算是想起来这是谁了——伏羲剑牧叠风，这人据说年轻时有一次伤重失忆流落南疆，被一个南疆女子捡走了……
　　后面的徵三来不及想，就见赵燧笑吟吟的道：“你这么大的，也能看得出下面哪个能赢？”
　　那个被他搭话的小弟子点头：“当然，不过就算他们再厉害，最后肯定也打不过我们苏师兄！”
　　“你苏师兄是谁？”
　　“苏师兄的大名你都没听过！”小弟子用一种你真没见识的眼神看了赵燧一眼，道：“苏师兄是我们六壬宫最出色的第十二代弟子——苏灼怀！苏师兄可好啦！脾气好，又好看，剑法还是学的最好的……”
　　赵燧看了眼徵三，徵三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宫壹的纸上没写！不认识！
　　赵燧露出一个微笑来，故意逗小弟子：“真的假的？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当然有了——”
　　然而不等小弟子继续说，他旁边的人就拽了他一下，训斥道：“好了别说了，师叔祖带我们来是来看比试的！”
　　那小弟子连忙闭上了嘴巴，不服气的瞥了赵燧一眼，扒在窗边继续看。
　　下头的南疆人已经把人打了下去，正等着守擂。
　　赵燧笑吟吟的，目光便落到仍坐在桌边的白衣人身上，牧叠风眼神扫过徵三身上腰牌，不卑不亢的微微颔了颔首：“懿王殿下，多有失礼，还望勿怪。”
　　徵三：“……”
　　不愧是江湖人，见到懿王都这么硬气！
　　好在赵燧并不想追究他失礼冒犯的地方，不然徵三今天大概率要跟牧叠风打一架把这茶馆拆了，他浑不在意的一抬手：“无妨，只不过，呵……看来本王还是挺好辨认的。”
　　徵三忽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赵燧看着他，徵三不安的微微向后倾了倾身子。
　　……
　　许是这次参加的江湖人特别多的缘故，擂台摆了足足五天才结束，拜赵燧招摇的性子所致，这五天里，徵三记住了许多门派，以及还认识了不少门派里培养出的弟子。
　　同样的，江湖人也得知了懿王的存在——那位一身蓝衣，轻袍绶带，俊美无匹的公子，身边还带着两男两女的便是懿王殿下了。
　　擂台撤去后，白涛山庄便正式送来了请柬，邀请懿王亲临，这次是在大会举办前的一次山庄小聚，受邀的人不多，却基本上都是江湖人，唯有赵燧不同。
　　狄年听说后本不想让赵燧去，但赵燧却欣然收下了，狄年只好闭口不言。
　　于是，一辆马车便堂皇的停在了白涛山庄的大门口。

第五十五章

　　白涛山庄建成有数十年之久，这一代家主姓段，名为段蓬安，年纪很轻，只有二十几岁，但在江湖上很有名堂，山庄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数不胜数，还曾有文人墨客为之著诗写辞，夸赞其巨丽之美。
　　但徵三一路看过去，却觉得，这白涛山庄还是比懿王府差得远。
　　白涛山庄里有不少鸳鸯和白鹅，红掌碧潭，静影沉石，一步一景，几可入画。
　　但懿王府里，还有一个越白璧。
　　一只谁也不鸟的神鸟。
　　“段蓬安见过王爷。”一青衣公子从大堂内走出，大步流星，衣袂翻飞，他模样颇俊俏，拱手为礼道：“懿王莅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赵燧手中折扇轻点掌心，笑道：“哪里，琶洲一别，如今已是五年之久了。”
　　段蓬安道：“确实许久不见……王爷风采比之当年更盛！快，里面请——”他话音随着目光落到懿王身后的某一处而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只见在懿王身后，一女子越步而出，长至脚面的斗笠薄纱于行动间飘然而起，露出斗笠之下的鹅黄襦裙，与薄纱袖间的纤纤白臂。
　　这段时间懿王身边的两男两女，有心之人早就知道了。
　　其中三个是宣平侯和他的两个副将，另外那个，则是眼前的女子，她抬袖撩开薄纱，细葱般的指尖缩在袖子里，见到段蓬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和煦柔美的笑来。
　　面容清丽，如皎月清辉般温丽柔和，点漆眸子燕尾睫，含朱唇瓣胭脂颊，肩颈纤细如鹤，举止行动如弱柳扶风，娇俏可人，几乎要将身边的白副将衬托成男人，这样一个只应天上画中才有的美人立在眼前，段蓬安登时便看呆了。
　　他目光过于直白，俊逸公子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的大美人不由得又往懿王身侧一侧脸，似乎颇有些娇羞。
　　段蓬安连忙回神，连连道：“蓬安误以为神女下凡，多有失礼，还望勿怪！”
　　赵燧似是对他那片刻的出神毫无察觉般，笑道：“这是舍妹，纯婵郡主。”
　　纯婵郡主提着帕子掩唇弯了弯眼睛。
　　段蓬安：“……啊，好，不是，我是说，见过纯婵郡主，在下段蓬安，山庄简陋，若是有哪里住的不便，说与在下便可。”
　　纯婵郡主瞧了眼赵燧，后者微微抿了抿唇，侧过脸去，纯婵郡主便盈盈一笑道：“多谢公子好意。”
　　大美人的声音也如清风拂面般温柔清浅，段蓬安耳根红了大片，继续引着他们往里走。
　　至于跟在后面的狄年姬崖以及白听雪，则被彻底忘了个干净，其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相当自觉的跟了进去。段蓬安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到了一处庭院后，便顺理成章地开口邀他们在山庄小住，赵燧欣然答应。
　　等段蓬安走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整，赵燧却转身去了纯婵郡主的房间里。
　　赵燧推门而入，只见‘纯婵郡主’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内的小茶案旁，她脸上如今没了那些温婉柔美的笑容神情，此刻放松下来倒显得有些清冷高远。
　　而赵燧走过去，坐到茶案旁，低声笑道：“此间还有伺候的下人和暗中的耳目，可别露馅了。”
　　‘纯婵郡主’默默把两条腿并在一起：“……哦。”
　　赵燧又想笑了，他轻轻咳了一声，掩去唇畔笑意，但眉眼里难得的疏朗开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见他于涿京中困顿而生的积郁忧愁消散大半，余下一抹狡黠与清爽，跃然眉梢之上，如芝兰生于沧江，狂风过境后，生出的那股旷远雅秀。
　　‘纯婵郡主’便是徵三，不由得也在这一刻微微出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丰神俊朗。
　　这也许是他此生第一次想出一个四字词语来夸赞一个人的容貌之盛。
　　但懿王真的生的很好看，从前在涿京中是清绝瞿瘦，如风中枯梅，随时会陨散，现在在外面颠簸了近一个月，倒是显得很是爽朗俊逸了。
　　徵三不好意思了，便低下头默不作声的坐着。
　　倒给了赵燧调整的空隙——其实，这着女儿裳本是个玩笑，但未曾想到徵三毫不抗拒，似是习以为常，而且——他穿出来实在是太好看了，与他红衣白马踏金羁时又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赵燧玩心起来，便让他一直以这幅样子跟随左右。
　　至于纯婵郡主之名，自然是有的，但却是远在辽东之地的一个府郡郡主罢了。
　　样貌么，估计比不得小穷鬼的万分之一了。赵燧心想：估计影卫现在尚且觉得自己要他穿女儿衣服，是在故意欺负他。
　　徵三的确是这么想的，他摘了斗笠，满脑子的钗环步摇，说来难得，这头发还是赵燧给他梳的。
　　懿王不愧是懿王，这世上只要不是什么关乎民生的重要之事，他是样样都会。
　　赵燧在屋内小坐片刻后，突然道：“此间事了，回京后，我放你回子午营。”
　　徵三倏忽抬头：“当真？”
　　赵燧浅笑：“作假。”
　　徵三：“……”
　　影卫眼中的光咻——的熄灭了。
　　赵燧却不做解释，笑着起身，乐呵呵的走了，连背影都写着奸诈狡猾。
　　徵三坐在茶案边半晌，终于忍不住在心中雀跃的摇起了小尾巴——能回营里了！
　　等他回去了，一定要跟营里的兄弟们好好喝一顿，毕竟他可是全营唯一没叛变到懿王那边去的影卫！营里的兄弟都得请他喝酒！一人一天！谁都跑不掉！
　　这么一想，徵三只觉得仿佛有了无穷之力，恨不得日子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让他早些回京。
　　……
　　湖山郡码头——
　　是夜，月挂中宵，码头处正热火朝天的搬运着船上货物，大船高耸巨雄，灯火通明，而在码头十里之外的一处岸边，一个身影从水中缓缓浮出，男子手脚并用的爬上岸，将身上羊肚制成的气囊解开，轻轻吐出一口气，正是符青。
　　他手里除了气囊之外还拿着一块玉，玉质一般，不能入眼，但在其后却写着一个字‘段’。符青将玉收好，趁着夜色暧昧之时，回了城内。

第五十六章

　　清晨，湖山郡的市集——
　　玉字商号里，正有两人品鉴着一个镯子，镯子的玉质通透，应当是采自昆山的上等好玉制成，段蓬安见徵三多瞧了几眼，便微微一笑道：“郡主，可是也觉得此玉甚好？”
　　“……”徵三抿着唇，目光又落到这镯子上，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半点夸玉石的词——影卫风里来雨里去，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他们倒是运送过类似的贵重之物，但真要说其中的门道，只怕比门外汉还不如。
　　他目光稍显忧愁，段蓬安一怔，忙问：“怎么？可是哪里惹得郡主伤心了？”
　　他听说纯婵郡主早上一个人出门散心后，便特意也装扮一番，假作半路偶遇，结伴而行。
　　想讨好佳人，自然不应当惹人伤心。
　　但惹人伤心事，也未尝不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徵三沉默不过片刻，段蓬安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而徵三也顺着他的话道：“我只是……想起我母亲了，她也有一个这样的镯子，只可惜，两年前，因为意外遗失了。”
　　他索性照着编下去：“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母亲的陪嫁之物，不是祖传，意义更重……”他说着抬起帕子捂着脸，实则是怕说多了露馅。
　　鬼知道这是他听哪位官差大人墙角时听来的，此刻借来一用刚好。
　　而佳人掩面而伤，看的段蓬安更加心动，他连忙把镯子交还给伙计，安慰道：“啊……抱歉，在下不是有意勾起郡主伤心事，不若这样——”他转头瞥了一眼伙计：“包起来，送到白涛山庄。”复又转过头来轻声安慰徵三道：“郡主莫伤心，忧思过虑，于身体无益，这个镯子就当是在下赔礼，还望郡主务必收下。”
　　徵三：“……”
　　……
　　正午——
　　徵三坐在茶馆二楼，看着再次和自己偶遇的段蓬安，心里冒出一个疑惑——姓段的不去主持白涛山庄的小聚，总是在这里盯着他做什么？总不会是发现他身份了？
　　毕竟狄年等人与赵燧都要留在山庄里参加集聚，反倒是他，秉持着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身份，打着纯婵郡主的名号出门闲逛。
　　段蓬安身为庄主却不出席，徵三不由得警惕万分，去饭馆的脚步一转到了茶楼，果然，很快，段蓬安就出现了，还道：“相请不如偶遇，看来我与郡主当真有缘，一日里连着两次相遇。”
　　徵三：“……庄主所言甚是。”你分明一路跟踪我。
　　段蓬安自然的坐在徵三对面：“正山之茶，郡主好品味。”
　　徵三：“……不及庄主好眼力。”
　　话音刚落，茶馆二楼出现一队人的身影，正是前几日偶然得见的六壬宫之人，只不过除了伏羲剑牧叠风之外，在一群小萝卜丁之中还有几个青年，其中一个神采俊逸，敦厚温直，便是那位备受尊重崇拜的苏灼怀。
　　这群人似乎是往隔间去，恰好路过他们，小萝卜丁根本没认出旁边的美女姐姐就是前阵子有过几面之缘的大哥哥，而是各个都拘谨守礼的目不斜视的走过，牧叠风走在最后，似乎是在想什么事，一抬头见到徵三，眉梢便抑制不住的跳了一下。
　　徵三：“……”
　　徵三忽然有些心虚，没来由的开始后悔当初和商贰学易容时没多学点。
　　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到了牧叠风这个境地，识人恐怕是以气息来分辨，段蓬安武功在他之下，自然不曾察觉，但若是像牧叠风这样成名多年的武林泰斗，稍有遗漏便会被其发现。
　　就在徵三屏住呼吸，几近暴起，思考是直接夺路而逃还是打晕段蓬安的时候。
　　牧叠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垂眸与他擦肩而过，未置一语。
　　那一眼颇有些怪异，徵三尚未品出其中意味，段蓬安已经起身道：“请留步，敢问阁下可是牧前辈？”
　　徵三僵着身子。
　　牧叠风停下脚步：“是，怎么？何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徵三总觉得牧叠风此刻话音微冷。
　　段蓬安也察觉到，似乎如今牧叠风心情不佳，便不做多谈打算，笑道：“久仰大名，晚辈白涛山庄段蓬安，曾给前辈送过请柬，多谢前辈赏脸前来。”
　　牧叠风的目光迅速打量了一边段蓬安，冷淡道：“嗯。”
　　徵三：“……”
　　江湖人说话真的很不客气。
　　牧叠风态度冷淡，段蓬安也不想触他霉头，虽未得其善音但依然显得温朗爽怀，进退有度，只恭敬说了两句便作别，毕竟伏羲剑牧叠风往日里便生性冰冷，满怀肝胆皆是冰雪铸就，想必只是今日心情格外不佳罢了。
　　还是佳人更重要些。
　　而徵三却施施然起身，表示要回府了，庄主慢用。
　　段蓬安也不曾多言，甚至更是体贴的接受了徵三隐隐透露出来的想独处的打算。
　　……
　　入夜——
　　待狄年从赵燧院内离开后，连院内点灯的下人也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徵三悄悄推开窗牗，跑到了赵燧屋里，果然，这个时辰，赵燧正是神采奕奕的时候，他已沐浴完毕，正倚在案边，翻一本闲书，手边搁着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玉。
　　徵三没细看，只老老实实的汇报了一遍自己白天遇到的事。
　　赵燧边翻书边听着，只听到一半时，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了下，漫不经心道：“送了你个镯子？”
　　徵三：“……”
　　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当面抓到子午营收受贿赂了。
　　好在不等徵三说什么，赵燧便道：“给你？收下便是。”他瞥了眼徵三空荡荡的两双手，他修习暗器甚多，老茧密布，若要作女子形态，便只能糊上薄薄一层特制的东西，权作伪装，根本摸不出来真假。
　　此刻他两手空空荡荡，想也知道他一个男子，不会戴那些东西在身上了。
　　但没来由的，徵三又觉得懿王殿下大约是生气了。
　　烛火摇曳几下，炸开灯花，懿王依旧漫不经心的翻着书页，徵三便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他安静了片刻，接着说在茶馆遇到的事。
　　而赵燧手里捏着玉，神色在摇晃的烛火里明灭不定。
　　片刻后，待徵三说完，赵燧道：“明日起，你要上街，便随我一起。”
　　徵三：“是……嗯？”
　　“有什么问题？”赵燧一眼瞥来。
　　徵三：“……没有。”

第五十七章

　　第二日，徵三再出门的时候，街上的江湖人便只剩寻常的三教九流之徒了，那些稍有名望的江湖人今日，应该尽数在白涛山庄参加流觞之会。
　　本来懿王也应该在其中的。
　　徵三换了身轻便的小裙子，一开始牢牢的跟在赵燧身后，没走多远就被赵燧握着胳膊拽到身侧来了，还压低声音道：“郡主不妨大胆一些。”
　　徵三个子在寻常人中算得上高挑，但在赵燧面前却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他抬头看了眼赵燧，后者眸光清冽深沉，如远山星火，雾中观花。
　　到了街上，赵燧便像是很好奇似的，带着徵三从街头走到巷尾，他似乎格外喜欢看这些寻常人家玩乐的东西，即便前几日也常看的景致，今日所见之寻常，于赵燧来说，似乎也是格外有趣的。
　　尤其是糖画，赵燧这时便没有懿王的架子了，平日里端着的俊逸风神也丢到一边，徵三问起要不要买一支的时候，赵燧便欣然点头，似乎早就有此打算。他也没让徵三去，径自拉着徵三走过去，一群毛毛头小孩子聚拢在糖画边上，有些是不买的，只是喜欢看糖画摊的老板画。
　　“要画什么？”徵三抬头看看他。
　　糖画摊老板见是一男一女，举止亲近，便笑道：“给两位画一颗红豆树吧？”
　　赵燧随意点头：“随意便可。”
　　糖画摊老板取了糖来，在板子上寥寥几笔便画出了树的轮廓，还道：“红豆树上结相思，一敬高堂成仙赐……”
　　红豆树以喻相思，是诗文中常见意象，平民百姓也多有所闻。
　　糖画很快画完，赵燧端详了片刻，示意徵三接过，随后和徵三一起离开糖画摊子前，他瞧着徵三，道：“口味如何？”
　　徵三咬下一小块：“很甜。”
　　赵燧眉眼疏朗：“不够。”
　　“嗯？”徵三迷茫：“什么？”
　　赵燧一眼望到街头，轻声道：“不够甜。”
　　徵三看了看手里的糖画，赵燧不曾吃过，怎么能嫌弃它不够甜？比起春林坞产出的糖自然是稍逊的，滋味不够绵长，口感不够纤细，但也是寻常人家会喜欢，也尝的起的稀罕物了。
　　没等徵三想明白，他就看到不远处的街边坐着一个人，一根长拐，一块红布——前阵子他遇到的那个算命的老先生！
　　赵燧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挑了下眉：“认识的人？这该不会是你哪位好哥哥扮的吧？”
　　徵三：“……不是，只是上次买胡核时偶然遇到过。”
　　赵燧哼笑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上次徵三对金叶子百般抗拒的事，眼神轻飘飘的扫过徵三腰间的袋子。
　　徵三：“……代为保管，自是不同。”
　　说话间，他二人便已经走到算命先生的身边，赵燧对命理一说并不避讳，还主动道：“老先生，测字，多少钱？”
　　算命先生道：“今日遇贵人，老朽不敢承，分文不取。”
　　徵三睁大双眼。
　　赵燧侧头看了看徵三，他那双桃花眼平日看起来是很好看，但此刻瞪圆了，反倒有几分天然的娇憨，像只惊讶的兔子。
　　“你先来。”赵燧对徵三挑眉：“随意。”
　　徵三一时也想不出测什么字，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又抬头去看赵燧，街边人来人往，独独他们这里仿佛一方世外天地。
　　算命先生神情闲适，一丝也没有遇到贵人的紧张抑或激动。
　　“想不出来？”赵燧也随他一起蹲下。
　　“那便测个卒吧。”
　　“人并立于天地，上得起高位，下深明其心，承上启下，有传世之功，人于其中，有仁心慈性，纵一生，满兵戈颠簸之气，但能得圆满，且能寻得一位同心之人。”算命先生笑呵呵道：“主杀伐，怀仁义，好命格，易积功德，可报来世。”
　　徵三却见赵燧脸上没什么欣喜之色。
　　“说得好。”赵燧温声道：“走吧，我听到那边有行商。”
　　他起身离开，徵三也正要起身时，又听算命先生道：“但卒生于战祸，生而不祥，易遭下沦，如仙芝长于峭壁，蛟龙生于浅滩，华凤栖于乱林。非大风扶摇之日到来，不能自渡。”
　　徵三扭头看他。
　　算命先生垂着头，颇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仿佛最后那几句是他的呓语。
　　人潮涌动，徵三望见不远处的赵燧似乎察觉到他没跟上来，正站定在原地回头看他。
　　秋风稍起，卷赵燧长袍同振。
　　大风扶摇，神行千里。
　　徵三霎时似乎听懂了，又似懂非懂。他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甩出去，起身跟了过去。
　　赵燧没问他怎么留在原地，而是带着他进了一处茶馆，要了一个雅间，要了壶雨前龙井，片刻后，一人推门而入。
　　是符青。
　　他身上犹带着赶路而来的风尘，见到徵三先是楞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心神，看向赵燧，恭敬道：“李俊府中账册置于书房之中，有密匣相锁，但李俊一次未看，此外，其府中有大量奇花异草，价值连城。”
　　徵三：？
　　？所以这段日子，懿王果然不是来单纯游玩的？
　　徵三脑子顿时卡壳。
　　赵燧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茶杯：“李俊可与其他人有往来？”
　　“不曾，一直闭门谢客，其夫人子嗣皆未曾出门，至于京中势力尚未可知，李俊于先帝兆和年间中进士，与常海刺史郁开济郁大人同出窦参政一脉。”
　　“牧信就传回这么多？”
　　“再多，恐惊动金枢使。”
　　金枢使，徵三有许久未曾遇到过了，在眼前这个突兀且混乱的时刻，对这个名称居然有些亲切之感，这是到目前为止他唯一能听懂的东西了。
　　惊动金枢使无关紧要，主要是惊动了金枢使后，直达天听，牧信怕查的太多，惹圣上忧心殿下是要对朝野插手，栽赃异己，才止步于此。
　　赵燧未尝想不到这点，他不语，开始思索还有什么办法。
　　符青似乎有些疑惑，问道：“王爷可收到玉了？”
　　玉？徵三刹那间想到那日夜里，他去找赵燧时，见过的那块玉，当时他未曾细看。
　　“嗯。”赵燧应声。
　　“子午营专擅潜查，只要能进白涛山庄……”
　　符青的话音在赵燧抬眸的一瞬_娇caramel堂_间骤然消失。
　　赵燧未发一语，指尖仍在慢慢摩挲着茶杯，他目光落到徵三身上，口中问的却是：“漕帮之事，可有结果？”
　　徵三刚听明白一些，此刻又是满头雾水。

第五十八章

　　符青下唇一颤，似乎是想到什么不忍卒视的画面，片刻后才道：“漕帮之事，已成定局。”
　　他缓了片刻，道：“属下把那人尸身带了回去，那妇人说，已知足了。”
　　知足，活不能见人，但死终见尸，所求一个落叶归根罢了。
　　“盐铁一事，须归中央。”赵燧轻声道：“圣上无先帝气概，漕帮盘踞盐湖，私募黎民以牟盐利，白涛山庄私铸兵戈，大肆敛财屯田，这其间看似是江湖势力之故，但这三年来的桩桩件件，实则都和阳天府脱不开干系。”
　　这些是为徵三解释的，赵燧言简意赅，但其中深意，徵三已经大半了解——懿王此次出巡，说是想看武林大会，其实是早有目的。
　　原本先帝时，欲开海市而松盐铁，是为了开市场便利之门，先帝雄韬伟略，敢松开盐铁，是因为即便所求不成，先帝也有办法将盐铁收归回来，况且他手下还有神出鬼没，正值盛时的子午营，无论是江湖势力还是地方刺史，轻易都不敢有所妄动，但先帝暴病而亡，涿京五龙夺位，北疆大乱，最终赵燧退而居逍遥公，圣上袭位，明面上是天下归心，但实际上，并不能镇住朝野内外，尤其是北疆大乱时，圣上连出昏招，一夜之间连失八郡，若不是子午营和狄公以命相搏夺回五城，便很有可能，没有今日固若金汤的上京了。
　　更何况圣上生性善感多疑，自北疆之乱后，因蓬潜擅自驰援定北军的缘故，更不愿重用子午营，另开金枢使与乌麟卫，纵有朝中重臣相辅助，三年来，也未能有所成。
　　比起经天纬地的先帝，和名冠京华的赵燧来说，犹如萤火之辉，只能照耀涿京上郡。
　　如阳天府这般地界，江湖势力便如恶瘤般不断壮大，先帝放宽的那部分盐铁，更是被用来当做敛财之兽，三年来阳天府赋沉税重，但真正上到国库之中的却少之又少，又有漕帮以买劳力之形，行徭役之实，此间民生，堪称水火。
　　同为府郡，龙南赋轻税薄，民生安逸，盛祺鹤更是对阳天现状早便有所察觉，只是他笃定赵燧登基后，能如先帝一般驾驭朝野如臂使指，放归盐铁也不过是大开方便之门，于阳天有利无弊，目前乱象实则是改革之阵痛，必要之牺牲。但不知为何，最终赵燧退居逍遥公，而圣上袭位后，行事生疏，常需点拨，阳天府的‘阵痛’便一直发展了三年多。
　　这期间，圣上居然对阳天积弊，一无所觉。
　　盛祺鹤无法坐视不理，只得给赵燧传信，信件不敢走明路，唯恐引来陛下猜疑，便暗中托人送到上京。
　　才有了赵燧这一行。
　　自懿王到湖山郡已经半月有余，而阳天刺史却依旧避而不见，其中态度，可见一斑。
　　湖山郡是赵燧选中的破局之点，牧信等人转为暗棋，符青查湖山郡守李俊，以及漕帮之事，牧信等人回京查官吏盘结，赵燧则是等着阳天刺史郁锐祺亲自来见。
　　阳天刺史郁锐祺，与常海刺史郁开济同出一氏，为族兄弟，李俊与郁开济同出窦建修一脉，那么窦参政对阳天之事知不知？知多少？朝中参政如今势大，朋党众多，更需小心查对，破局的关键，便是找到漕帮与白涛山庄，勾结官府，牟取暴利的证据。
　　最为直观的东西，便是往来账册。
　　赵燧理清思绪时，徵三也大致清楚了，他平日里愚钝不假，但自子午营建立之始，徵部行的便是查探监察之事，做起这些事的排理来可谓驾轻就熟。
　　“为何不让我来？”
　　符青一怔，又多看了徵三几眼，脸上逐渐露出一副震惊到难以置信的神情。
　　徵三：“……”原来你没认出我是谁啊？
　　赵燧放下手中茶杯，轻声道：“段蓬安……”
　　徵三见他停顿片刻，却不继续说下去。
　　徵三：“……段庄主如何？”他想了想：“他武功在我之下，我打的过他。”
　　这下轮到赵燧失语片刻，他甚至侧过头来仔细看着徵三，似乎在想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怎么才能开窍。
　　段蓬安对你心怀秦晋之好，一心想尚郡主呢。赵燧想。
　　符青在他俩对面，努力克制着在知道真相后，忍不住想往徵三胸前瞥的欲望。
　　大兄弟体态婀娜，可以理解，但不该有的怎么也有了！！！
　　亏他还以为他们要有王妃了！！！
　　王爷到底在想什么啊！！！
　　若没有徵三女装之事，恐怕段蓬安不会对徵三心有向往，若段蓬安对徵三没有这般意思，赵燧或许真的会让徵三潜入白涛山庄。
　　但如今，赵燧在这件事上，便有所犹豫了。
　　他短促的皱了下眉，还会有其他办法的，一样能解阳天之局。
　　是夜——
　　白涛山庄内灯火通明，翌日便是英杰群会的首日，从擂台赛上脱颖而出的人将与收到侠贴的人一起比试武艺，最终胜利者，便是这一届的天下第一。
　　个中好处，无非名誉、地位、财宝。
　　赵燧最终也没松口让徵三去查探账册，但夜深后，徵三还是换上黑衣，轻车熟路的飞了出去。
　　他是子午营的影卫，子午营不管闲事没错，但所谓为生民立命，是子午营自创立之日起，便被刻在晨省牌上的一句话，每个影卫学成后无论是散佚江湖，还是入军守关，抑或四海查探，都牢记此句。阳天府一事干系重大，徵三非管不可。
　　只不过，懿王行事，倒是比徵三原先想的，要磊落许多。
　　赵燧似乎格外厌恶利用情感之事，况且他与段蓬安似有旧交，也不曾徇私。
　　徵三不由得高看懿王一眼。
　　夜深，前院的热闹影响不到后院的幽静，徵三攀上房檐，他到山庄后第一件事便是查探地形，对书房等案牍要地，心中大致有一副地图。
　　另一厢，段蓬安带人到了赵燧门前，他上前敲门，问道：“懿王殿下，可否请之一叙？”
　　赵燧推门而出，他目光瞥了一眼徵三黑沉沉的屋子，眸光乍然凝滞，又旋即松懈，看向段蓬安：“何事？”
　　他眉头有一股散不开的郁气，仿佛刚刚做了什么噩梦，刚从梦魇中脱身一般，此刻身上有着散不去的惫懒和厌倦。
　　“殿下可是睡下了？蓬安无意惊扰，若打扰殿下休息，实在是在下草率了。”
　　赵燧衣衫尚且齐整，只微微摇头，道：“无妨。何事？”
　　“前院将有一场精彩至极的焰火之会，便来邀请殿下和郡主一起前往观礼。”
　　段蓬安说着便想去敲徵三的门：“机会难得，错过实在是一桩憾事。”

第五十九章

　　“灯火已灭，应是歇下了。”赵燧淡淡道。
　　段蓬安收回手，又听赵燧道：“我与你们去观礼即可。”
　　夜风阑珊，星月明朗，白涛山庄内的小径上洒落一片亮色，一行人便从其上穿行而过，如履银河。
　　徵三避开巡庄守卫，从墙角的侧影里攀壁而上，躬身落在房顶，此夜明朗，并不易隐藏，但徵三身手利落，动如疾影，一路潜到书房，也未曾惊动他人。
　　待守卫路过，徵三便走到侧窗之下，抬手从袖间拿出一个木片，从窗缝中挤进去，由外面挑开了里面的窗锁，随后从窗子跳了进去。
　　屋内宽敞，一个长榻，一个博古架，还有一个室内莲池，其中装饰无数，还有几个搁书的架子，桌面上摊开了一本书，是一本游记，《三洲纪》，吴仙人所写。
　　徵三没读过，当是话本一类，但他检查间，却发现扉页，用一串笔锋健厉张狂的大字写着——琶洲逢赵风榭所赠。
　　风榭，是赵燧的字。
　　鬼使神差般的，徵三将这本游记拿起来，迅速从头到尾翻了翻，其中确无半点异状。
　　徵三将《三洲纪》放下，定了定神——懿王早年声名不显，喜好游山玩水，先帝时曾鼓励游学游宦之风，对皇子也并无拘束，反而很是鼓励他们多出门游历，就连元容长公主也曾多次下龙南。
　　况且到白涛山庄那日，徵三也曾听到段蓬安亲口说过，曾与懿王在琶洲相逢。
　　琶洲距离南疆很近，离上京很远，那里云高山耸，地貌怪奇而民风悍勇，并不是一个游历的好地方。不知懿王当初为何要去琶洲。
　　徵三翻抽屉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了——懿王出自先帝时纯妃膝下，纯妃与先帝同年病逝，后追封为德嘉皇贵妃，同葬皇陵，纯妃便是琶洲人士，其人宠冠六宫，张扬娇扈，据说纯妃春日里若去花园，身上便会有一股独特的花香散发出来，醉花引蝶不在话下，异魅天成。
　　若出于对母族出生之地的好奇，懿王到琶洲游历，也算合理。
　　徵三将书房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类似于账册的东西。他静立片刻，他进屋前曾注意过整间屋子的大小，内外几乎一致，不太可能有隔间密室，这般想着，徵三便趴伏下来，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感受着——若有密室，则一定在地下，若有空间，则地砖之中便有空隙，则有风。
　　而霎那间，山庄外忽然有烟火巨响，震耳欲聋。
　　这声炸响声势浩大，轰的一声，估计整个湖山郡都能听得到。
　　徵三险些惊起，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软剑，袖箭也是箭在弦上。
　　他蹲在原地，发现的确是外面的声音，又默默的将上膛的袖箭按了回去，继续在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中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密室。
　　终于，在莲池附近，徵三感到了微微的浅风从砖缝里缓缓吹出。他拿出匕首，沿着风吹出来的地方一一撬开。
　　挪开后，下面果然是一条石阶，范围极窄，只能容一人下去。
　　徵三迟疑片刻，下面不知会有什么，会通到哪里，他能感受到，只有一个入口，和有多个入口的密室，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有一个入口的密室虽然也会有风，但极其微弱，而这个密室透出来的风虽也微弱但却连绵不绝，应当是还有一个出口的。
　　这般情况下，他贸然下去，若出意外，死了是小，打草惊蛇，还无法传出消息才是耽误要事。
　　可今日山庄集会共放焰火，除了巡庄的护院外，几乎不会有人来此，机会实在难得，徵三不想放弃。
　　他叹了口气，从胸口的护心袋中拿出一个铜板——徵贰教他的。
　　正面就下去查探，反面就回去报信。
　　影卫们不擅长审时度势，只知道但行不悔。
　　铜板飞起，又落在掌中，徵三挪开手掌——是正面。
　　他便当即把铜板收好，袖箭上膛，沿着石阶向下走去，下去之后又将入口封好。
　　一片漆黑中，徵三屏息聆听，循着风声的微弱差别，而不断下行。一路上他脚步甚轻，没有半点声音，如幽影，如鬼魅。
　　……
　　烟火盛大，照彻天穹，如临白昼。
　　段蓬安坐在他身侧，并未居主人席，倒有些当年在琶洲与他同游时候的样子了。
　　而狄年与白听雪等人则坐在赵燧下手，姬崖带兵留于驿馆。
　　赵燧正出神，忽听身侧段蓬安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那本《三洲纪》？”
　　“……记得。”赵燧缓缓道：“所记为一人在垣洲、琶洲和厥洲的见闻。”
　　“殿下当年说，《三洲纪》虽为志怪之文，但其中堪舆、山水与地志奇闻，未尝不是上佳之作。”段蓬安面露回忆之色：“可我当时只一心想着四处游玩，结交挚友，收了殿下所赠的书后一直未曾翻看。”
　　“直到父亲去后，我撑起白涛山庄，与山庄一荣同荣，一损同损，扎根在这湖山郡后，才开始觉出《三洲纪》的好。”
　　一发烟火刹那间升空，在片刻的寂静后猛然乍开，顷刻照亮了赵燧的眉眼。
　　当年是与他同游的赵风榭，如今便是一人之下的懿王了。
　　段蓬安神情平和，但他却知道赵燧能明白他话中深意。
　　琶洲时，赵燧便极聪慧，他那时还未加冠，但野心、抱负、文治武功已然样样不缺，又虚怀若谷，不衿不傲，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为之折服。段蓬安与他同游琶洲，听赵燧讲他对万里河山的恋慕与关切，听赵燧讲他对黎民百姓的所观所感，从一粥一饭，到一徭一税，赵燧心中样样都惦记。
　　段蓬安一介江湖人，向来对朝廷敬谢不敏，但当时他见到那样的赵燧，却也觉得，若是皇室中有赵燧这样的人，那所谓晦涩幽暗的庙堂，或许也不是什么只可远观的东西。
　　但最终，赵燧退居逍遥公，不问政事，一朝权势在握，独步天下，大尧满境皆知，懿王性好奢靡风流，狎风弄月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他二人中，变的又何止是赵风榭。
　　段蓬安静静的看天上的焰火。
　　少年意气成一截枯骨，段蓬安不后悔，白涛山庄新陈交替，无人问津时，是他顶门立户，借盐铁之便乘风而起，才有了今日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白涛山庄。
　　为了保住山庄，哪怕是利用和赵燧的私交，段蓬安也在所不惜。

第六十章

　　段蓬安的话，并不难理解。
　　烟火落尽，白涛山庄内的江湖人已经醉倒的醉倒，高歌的高歌，混乱的席面中，赵燧拂袖起身，行到站在段蓬安身后的一个手下面前，抬手抽出他腰间的长剑。
　　剑是好剑，出鞘时带着微微长吟。
　　段蓬安怔然望着他。
　　许多江湖人也将注意力投向了这边，甚至还有六壬宫的人，那些年纪尚小的小童坐的仍然端正，眼里还带着对烟火的意犹未尽，连坐在上首的牧叠风和其身侧的苏灼怀也望了过来。
　　赵燧拿剑的姿势稍有些生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前浮现出悠悠宫门，朱墙深门深几许，冗长的宫道上铺着的是整块的青石砖，赵燧御马而行，身后是纵列兵马，那是他第一次策马入宫门，眼前是与先前迥异的视线高度，皇位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太初门一事后，赵燧就再没碰过剑。
　　不是心中有介怀，而是身为逍遥公，既不需要文治，也不需要武功，久而久之，今日再拿，已然有些生疏与陌生了。
　　他看向段蓬安，神色如常：“时辰尚早，不如切磋一番？”
　　“好！”人群中不知是哪个江湖人叫了一声，随后竟吸引了尽数目光于赵燧身上。
　　段蓬安缓缓起身，正要说话，却见对面席上狄年与白听雪起身。
　　白听雪眉头紧蹙：“殿下，此举不妥。”
　　他二人虽知懿王在暗中调查些什么，但却不是全然知晓，如今懿王与人有刀剑之试，于情于理，都不该让赵燧上，狄年沉声道：“某学艺不精，但可替殿下一试。”
　　白听雪拱手对四下众人道：“在下亦略通武艺，定叫诸位看尽兴才是。”
　　但向来温吞的段蓬安却并未理会他们，只转身取了另一手下腰间的长剑。不等在座诸人反应过来，已经踏步上前，对赵燧道：“殿下金枝玉叶，若不小心伤及哪处，还望殿下莫要责怪。”
　　“自然。”赵燧对狄年和白听雪微一摆手，宣平侯皱着眉，到底是与白听雪重回座位。
　　他二人走到院中，赵燧忽然道：“《三洲纪》文浅意深，但到底几经多年，地貌改换也未可知。”
　　段蓬安从他身侧穿行而过，走出一段距离才站定，回身，与赵燧相对而立，回：“懿王言下之意，蓬安已胸中有数了，还请赐教。”
　　月上中宵，光洒檐宇。
　　密室之中，徵三将一本小册与几封信件一起收入怀中，而桌上更多摊开的信纸，他却犹豫了许久。
　　在密室之中，除却那被妥帖放好的白涛山庄账册外，还有许多他与本地郡守李俊，以及漕帮主事之人的信件往来，但最吸引徵三注意力的，却是已经被人摊开放在桌面之上，似是刚刚反复读过不久的信。
　　从先帝年间，直到三年前戛然而止。
　　寄信之人，署名是风榭。
　　信中除了叙说各地风光之外，偶尔夹杂政论与抒发抱负的言论，每一样无不殷切的显示着，当年名动天下的懿王，是何等体恤黎民。
　　赵燧那时游遍大尧山川湖海，见惯四时风光，脚步从信件中依稀可以推测出，与他们影卫所涉之地，几乎没差多少。徵三读了几遍，心道若是蓬大人见到懿王，想必一定满意极了，信纸上文采盎然，很多用典文词之处，徵三并不大看得明白，但大致意思却能理解。
　　他纠结半晌，不知是毁了这些信，还是一并收走，作为懿王和白涛山庄也曾有联系的证据。
　　若是从前，徵三是会尽数带走的。
　　影卫的工作，便是搜集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至于其中哪些呈上天听，哪些不呈，却与徵三这些人无关。不偏不倚，不瞒不藏。
　　可这与其他人不同，虽然懿王的最后一封信件在新帝登基后戛然而止，再无余音。
　　但依照圣上模糊暧昧的态度，只怕会对懿王曾心怀抱负一事风声鹤唳。
　　的确，赵燧是放弃了，可他毕竟曾弑杀手足，他不是登不上皇位，他是不要了。万一他又想要了呢？谁来拦他？谁敢拦他？谁愿拦他？太初门事变后，满殿老臣哪个不是对赵燧俯首帖耳？！谁又能一辈子不对权势动心呢？况且赵燧心中若是真的怀有黎民，对圣上来说，只怕是更要惊惧的事。
　　徵三想起狄年那时说的，他说懿王心怀黎民是好事，徵三不想给懿王添麻烦。
　　他愿意千里迢迢以身犯险，来查阳天积弊，已经超出他人许多了。
　　恍惚地，徵三明白了子午营的兄弟们为何会一个个的倒向懿王府。
　　赵燧的秘密太多了，可他没做坏事，行事磊落，若不是已经身在子午营，徵三也愿意替他做事。
　　他想了许久，最后猛然惊觉自己在密室里耽误了太久，便将信件皆收进怀中，沿着另一条通道走，走着走着，徵三脑海里便不断飘出在信上看来的，属于加冠之前的少年时的赵风榭的文字。
　　那些清丽俊逸的语句，逸兴遄飞的词章，见字如见人，见文更可知其品性。
　　徵三只觉得胸前揣着信件的地方微微发烫，那些信，那些话，重若千钧。
　　虽然只是盛在信纸上，但若赵燧真的登基了，徵三觉得，只怕那些都会是真的，所谓中原大定，四海升平，边疆无外敌侵侮，庙堂制约以驭衡，于是得以垂拱而治，继承先帝遗心。
　　也许，蓬大人也不至于从此闭门不出。
　　徵三每走一步只觉得步伐愈加沉重，他脑海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在说：懿王殿下是好人，把信收起来吧。
　　另一个在说：现在开始叫人家殿下了？营里教你的立身之本也不顾了？
　　头一个说：可也不能愚忠，徵贰说过要视情况而定的。
　　另一个说：徵贰还说过万事有一就有二呢，所谓立身之本就是到死也不能弃之不顾的东西！
　　头一个说：可圣上都不管阳天之事，到这里来以身犯险的是殿下，真正心怀黎民的也是殿下，纵然殿下保留许多秘密，可到底，殿下没做过坏事，不该平白受牵连。
　　另一个说：圣上不管是因为金枢使无能，对此事一无所知，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轮不到你擅自专办，宫壹和蓬大人自有分寸。
　　徵三走到洞口，隐约可听见外面的风声蝉鸣。
　　他面无表情静立片刻，一拳击向身侧的密道墙壁。未用内力，于是瞬间，手指上青紫一片，关节处还有几处破皮。
　　徵三甩了甩手，大步流星的走，推开密道门口的石头，是白涛山庄的一处花园，他从花园小径而出，没走多远，便听到了兵器相击之声……

第六十一章

　　席中，苏灼怀微微倾了倾身子，对牧叠风道：“师叔祖，懿王殿下的剑法是不是——”他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还在斟酌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院中，月色清辉下，却是剑光相击，两人确是切磋，尤其是段蓬安一开始的攻势简直是不能更放水，一招一式都相当基础，而懿王的剑也从一开始的滞涩生疏，到渐入佳境，让席中的江湖人颇有些刮目相看——不说剑法如何，但至少是学过的，江湖人尚武，有这一遭，他们对懿王的观感便会好上许多。
　　苏灼怀又看了许久，才再次笃定道：“沧霞山主人，应当与懿王有所联系。”
　　沧霞山不是江湖门派，而是大尧开国以前，诸侯割据百家争鸣时，鬼谷派退世隐居之地。如今已经不知道传到多少代了，但沧霞山主人的传说，一直未曾断绝。
　　传说沧霞山上有凤栖梧桐，善推演天下格局，当初鬼谷子之所以选择去沧霞山避世，就是因为已经预见到大尧太祖即将一统中原大地，才早早抽身而出的，后太祖尊儒道而罢黜百家，才唯独漏过了鬼谷派。自鬼谷子之后的每一代传人，都被称为沧霞山主人。
　　大尧历史悠久，历代沧霞山主人偶尔下山留下的痕迹也历历可数，六壬宫中便有记载，六壬宫一位弟子于荒年下山，遇到一位身上栖凤之人，其人仙风道骨，惊才绝艳，一人仗剑而行，游遍四野，自称沧霞山主人。弟子与他一同前行，最终分别时，沧霞山主人便赠予他一套剑法，流传至今。
　　那套剑法苏灼怀曾经使过，招式基础，倒是比不上六壬宫的精妙绝伦，因此只当一次游记罢了。
　　但今日看来，懿王手中的剑法招式平庸，却使的密不透风，半柱香过去，段庄主也未能近他身，所谓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苏灼怀一时看的入了迷。
　　牧叠风应声肯定了苏灼怀的话，却没多说什么。
　　苏灼怀不知道，他却知道，这一代沧霞山主人姓蓬名潜，牧叠风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蓬潜早年入京，懿王身为皇子，与蓬潜有师徒之缘不奇怪。
　　牧叠风只思索了片刻，便察觉出花园中忽然多了一道隐匿的极好的气息。
　　年纪不大，内力浑厚，功夫练的极扎实，好苗子。
　　牧叠风往花园深处的暗影里扫了一眼，撇开目光，心道真是能折腾。
　　懿王别有目的，这出调虎离山用的甚妙。
　　但很快，牧叠风皱起眉——
　　只见银光一闪，花园的矮墙处猛然射出几发暗器，直冲赵燧后心而去，赵燧背后没长眼睛，只听到身后似有破风之声，而下一刻，一抹黑影如飞花踏月般瞬息而至，徵三心跳的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晚来半分，赵燧这趟就要交代在这阳天府里了！他挡掉那忽然射出来的几发袖箭后，便借着月色与庭中灯火看到了埋伏起来的刺客，只一个照面，徵三已经提剑而上！
　　月朗星稠，徵三本就一腔郁气，正好借此机会发泄出来，交手间，刺客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道暗影近身，随即便只能见到眼前光芒一闪——不知这样明亮的夜里，还有什么能发出这样明亮如雪色的光？而那道幽影已然离他而去，徵三不过瞬息便连斩几人，长剑如雷，在月色风声中划开暗夜，所到之处无不带出一片血雾，许是他的剑，既快且狠，往日里不会将血溅得这么厉害，有些撒到园中的花草上，有些飞到庭中石灯上，他这个人如今，看起来倒是比刺客还要更加骇人些。
　　段蓬安停下动作，似是也被这情况震慑住了，赵燧却未回头，他气息尚且不稳，趁这期间垂下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而席间的狄年和白听雪猛然起身冲了过来——开玩笑！懿王可不能死在这！
　　但他们很快就愣住了，不过片刻，那冲出来的影卫背对着他们，瘦削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如一杆长枪，一手捏着最后一个刺客的脖子，另一手持剑挽了个剑花，甩掉剑锋上沾着的血，随后反手持剑，从刺客嘴里轻车熟路的掏出毒药，又一拳将之打昏了过去，动作利落，不过眨眼间的事。
　　席上的江湖人都嗅到了其中的危机，纷纷静默不语，一时间庭院里几乎只剩下了风声蝉鸣，懿王权势滔天，这已经算得上是刺王杀驾了！江湖人即便不尊崇朝堂，却也不会想着跟朝廷作对，如今有人想要懿王的命，已经不是单纯的江湖事了，没看宣平侯还在这么！
　　而且这懿王身边还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影卫，武功如此奇诡高强，他们却从未听闻过皇宫中还有这样的人！恐怕说是大内第一高手也不为过了！
　　徵三松开手，他以布巾蒙面，杀了刺客后，有几滴血溅到了眼睛上，他抬手抹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赵燧，像来时一样光明正大的，隐匿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
　　而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江湖人：“……”
　　宫中手段果然奇诡难测！！
　　他藏起来反而更骇人了！
　　一时间席上各个面色凝重，倒是赵燧看着洒落满庭的血，短促的笑了一声，对一旁还愣着的段蓬安道：“实在抱歉，段庄主，弄脏了你的园子。”
　　他把长剑扔在地上，朗声道：“宣平侯——”
　　“殿下……”狄年眉宇皱起，在劝赵燧回京，和劝他少依赖子午营那神鬼莫测的影卫之间，反复纠结。
　　“带着这人。”赵燧笑了笑，但却让白听雪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那双眼里满是凛然的勃怒，全然没有半分笑意。
　　“这可是大礼……”赵燧轻不可闻的说：“昏头的东西……”
　　一场烟火盛会，以喧嚣开始，以落针可闻而潦草结束。
　　赵燧带人回了驿馆，驿馆附近则驻扎了一同前来的龙南军。
　　姬崖眼见着狄年带着一个晕过去的刺客进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一脸疲倦，不知成日里都跑到哪儿去的符青，后者勉力笑了笑，目光落到那晕过去的刺客身上，在姬崖迷茫的目光中，意味深长的说：“郁锐祺昏了头，王爷分明给他开了生门，他非一心求死。”
　　符青抬手摸了下脸，试图擦掉那点疲累。
　　姬崖却见他目光熠熠，道：“审他！不能再让子午营的看了笑话！”
　　姬崖：“……”
　　你们懿王府的人怎么说话神神叨叨的？

第六十二章

　　赵燧回了驿馆后并未叫徵三跟着他，只径自吩咐人准备沐浴的东西，原本有些开怀的懿王殿下，如今的神情又冷冽了下去，他心头总像是萦绕着许多事似的，这会儿便流露出，和昔日里在涿京中时如出一辙的厌倦和沉郁。
　　事发突然，驿馆的下人只来得及准备一个浴桶，好在赵燧不计较，泡在浴桶里，微微出神。
　　而影卫还没换衣服，他缩在房梁上，像一只出去浪了一天，还没吃饭的脏兮兮的猫。
　　懿王在屏风那边沐浴，徵三便在这边的房梁上缩着，他也不敢看赵燧那边，只是想着懿王怎么会在庭中和人比试剑法？懿王居然会用剑？
　　徵三天南海北的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劲，懿王曾经去过琶洲，琶洲距离南疆极近，懿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南疆风俗？他是故意的？
　　徵三：“……”
　　懿王心，海底针。
　　“泥浆里滚过似的，不去收拾，在我这蹲着做什么？”
　　徵三抬起头，看见屏风上的人影，赵燧靠在浴桶里，三千鸦青散落在外面。
　　他抿了下唇，幽幽的说：“您去过琶洲。”
　　“嗯？”饶是赵燧，这时也没想出影卫是什么意思，他挑了下眉：“是去过，怎么了？”
　　“琶洲，距离南疆很近。”徵三体贴的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您应该了解南疆风俗才对。但那日……”徵三不说了，因为他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憋不住的笑意。
　　赵燧在笑，他实在是忍不住，努力了一下却还是泄露出几分零星的笑声来，索性不忍了。
　　“呆。”他简短的说道，只有一个字，偏偏语气却温柔很多，没来由的让徵三心里像猫抓似的，不上不下的，落不着地。
　　“才反应过来？”
　　徵三：“……”
　　您不能总是变着法的说我笨。
　　影卫的沉默很好的克制了懿王殿下的笑声，片刻后，那边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徵三默默在房梁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片刻后，赵燧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出来。”
　　影卫像只猫一样轻盈的落在地上，眼角还有一抹没擦净的暗红。
　　赵燧端详他片刻，垂下眼睫，翘起唇角：“脏。”
　　徵三有些不服气的说：“……先头钻了密室地道的缘故，说完要紧事，就去收拾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赵燧的神情，从怀里拿出自密室中带出的东西，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夸奖的语气，轻快的说：“但我拿到账册和他们往来的信件了，王爷。”
　　他不知道，赵燧如今看他便像是看一只护主的猫，牙尖爪利，但稍不注意就容易滚一身灰，皮实还耐得住苦，但猫儿本是娇憨精明的，偏偏这只呆呆的，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格外的好欺负，还有些死心眼，时常固执己见。
　　影卫到底是子午营的影卫，蓬潜不会教人，好好的一只猫，被他当成犬教。
　　赵燧笑了笑，夸奖道：“好。”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像是什么莫大的鼓励一般，徵三走到桌前，将他们往来的信件和账册一一铺开，而赵燧写的那些信，徵三却没拿出来，他既不想交出去，也不想借此向懿王邀功。
　　而赵燧就静静的看着他将那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一摊开，徵三点出其中几个人：“王爷，将这些证据呈上陛下，必是一桩牵连众多的要案。”他顿了顿，似有些开心的道：“但能清除朝堂蠹虫，也是一件好事。”
　　朝中参政势大，并不是好事，窦建修门庭众多，一言如九鼎，借此机会铲掉一部分窦氏势力，即便是徵三也明白机会难得。
　　“他舍不得。”赵燧淡淡地说。
　　“谁？”徵三下意识问，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赵燧口中的他——是指当今天子。
　　“名单里，所谓的亲皇党占了六成有余。”赵燧平静的说，仿佛这份名单不是什么棘手之物一般：“他花了三年将地方官员提拔起来，塞入京中，塞入窦建修的手下，却没想过滔天富贵，乱人心神，毁人品性。”
　　“让蝇营狗苟之辈钻到空子，蛀了朝中栋梁。”
　　赵燧垂着眸，他曾用四个字评价窦建修其人——瘦硬通神。
　　窦建修脾气死板，崇尚礼教儒道，大半生都投在官场政治上，从未干过一件徇私枉法的事，克己奉廉，对家人门徒尤其严厉。虽然经常有和先帝，和赵燧对着干的时候，但那也只是基于政见不合，窦建修的本心依然是以民生为首要之位的，在大尧几百名五品以上官吏中，窦建修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当世大儒，是不可多得的，能以之为镜，自观自省的朝中贤臣。
　　赵燧不免可惜，宫里那位操之过急了，他迫切地想提拔出一派为他所用之人，却给了奸佞小人可乘之机，乘着圣上提拔官员之风，大肆将这些目光短浅的鼠辈安插进窦建修门下。
　　当世大儒最敬重名声，此事一经呈上公堂，只怕隔日，窦建修就会脱了乌纱帽，辞官告罪。
　　赵燧叹气，他也不喜欢窦建修，但窦建修不能走，至少在辅佐圣上把这股急功近利的风气改掉之前，窦建修这一派不能倒。
　　徵三听懂了，他刚热起的心，转瞬间便冷了下来，影卫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巴掌般，愣愣的看着赵燧，半晌才低下头，犹有些固执地说：“但圣上只是不知道，在阳天，盐比米贵。”
　　赵燧不言，书房内忽然亮了许多，徵三抬头，才发现窗外已经旭日初升，可他还无半分困倦，只执着的看着赵燧。
　　后者神情里罕见的露出一丝宽容，尽管只是一瞬间。
　　赵燧道：“东西在你手中，如何用，你可以亲自尝试。”
　　他低声道：“子午营有子午营的办法，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这话太冷硬了，徵三抿了下唇，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似的，但也清晰的想起，他是效忠于皇室的子午营影卫，而对面的，是涿京中狎风弄月，令圣上枕戈待旦的懿王。
　　可他又不明白，懿王态度怎么变的比六月的天还快。
　　什么叫子午营有子午营的办法？懿王有懿王的办法？
　　影卫的模样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神情中不自觉的带出一两分埋怨和委屈，连自己都尚未察觉。他闷声道：“飞鹰传书，只需三日就到涿京。”

第六十三章

　　一夜过去，驿馆里灯火通明，不只是懿王寝房，还有临时关押犯人的牢房里，姬崖自认也算是军中一把狠手，但是见到符青的手段还是颇有些意外——太专业了！
　　而另一边，白涛山庄也未得安宁，段蓬安大半夜先是处置了一批人，随后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知因何事烦忧，直到天明。
　　但这些和其他江湖人都没关系，一些未参加昨夜烟火之会的小门派还在期待着第二日的武林大会。湖山郡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城门口，一个穿着打满了补丁的衣裙，头上缠着淡蓝色的头巾的妇人挎着篮子犹豫了一下，走向城门口守城的官兵，她走到近前：“潘大哥，多谢您帮我写状书。”
　　“这份恩情我记得了，如今人找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她似是想起什么悲戚难忍的事，眼眶一红，又忍了回去。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剩半罐子盐……潘大哥你别嫌弃。”她把篮子递过去，里面是一个瓦罐。
　　阳天府盐贵，这一小罐子盐，算得上重礼了。
　　妇人不是本地人，一路从小村寨找到湖山郡，实在没少吃苦头，被人糊弄，被人喝骂，各处求人却无人愿理，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官府这里，却没有一个状师愿意帮她，没人写状子，她都不能报官，她不识字，没上过学，能想到找人写状书报官已经很难得了。
　　姓潘的官兵皱着眉：“我不要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还带着这么多盐？”他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太过严厉，但生性如此，难以更改。好在妇人一路上已经吃尽苦头，这点语气刺不到她，还笑了一下，说：“贵人赏的，我能找到家里的那个，也是多亏了有贵人帮忙。”
　　……
　　不远处，珠儿银儿手拉着手，两小只背上都有个小包裹，他们要跟娘回家了，姐姐背上是衣服，弟弟背上是他们爹的骨灰。
　　银儿尚且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珠儿已经能理解了。
　　树死根，人死乡。
　　总之能回家了，多亏了那天的神仙。
　　仙君不仅给他们糖吃，找回了爹爹，还说坏事不会再有了，很快就结束了，只是要一点点时间。
　　珠儿正发着呆，正看见天上飞过一只黑色的鸟，那只鸟顿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他们，转身跳了下来。
　　徵三歪了下头：“你们？”
　　他记得这两个小孩，但是不知道他们记不记得自己。
　　银儿看到他，露出一个懵懂的神情，说：“啊，是仙君的手下。”
　　徵三：“……”
　　胡说，我是子午营的，才不归仙君管。
　　他又想起那句‘子午营有子午营的办法，本王有本王的办法’，不由自主的抿了下唇，问道：“你们要离开这里了？”
　　珠儿点头：“嗯，仙君施法，爹爹找到了。”她拍了下银儿背后的小行囊，里面是一个盒子。
　　“要跟娘回去了。”她说着，很是懂事的说：“使者大人，你能不能帮我们跟仙君说谢谢？”
　　徵三沉默半晌，点了下头。
　　“谢谢你们。”她露出一个笑来：“那天的使者大人还给了我们好多盐，盐好珍稀的。”
　　银儿也跟着姐姐说：“好珍惜。”
　　联系那些账册和信件，徵三大约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漕帮雇佣壮年男人作为劳力，运去盐场，虽给了每家银钱，但工作繁重，报酬低廉，实则和徭役无甚区别，有些身体稍微差一些的，死在盐场也是常事，官府更是假作不知，被制作出来的盐又被高价贩卖，可谓一本暴利。
　　符青就是在查这件事。
　　徵三抬起头，看到那边的妇人将手中的篮子搁下，一路往这边小跑而来。他不欲让妇人多生担忧，几步退后，消失在阴影里。
　　珠儿见他走的快，有些遗憾的眨了眨眼——她还想说：还有，那天的糖葫芦，好甜的。
　　“珠儿银儿，走吧，咱们回家。”她们是跟着玉字商号的车来的，好心的商队愿意带着她们来湖山郡，这会儿事情办完，刚巧他们也要启程，可以顺路再送她们回去。
　　……
　　徵三蹲在墙上，头顶有一片伸出来的屋檐，他有些沉默的看着母女三人走远，和商队汇合，从三个背影变成三条细长的影子，最后混在人潮中，变成远方的小点。
　　胸口的信又在提示着某人的存在。
　　徵三手边蹲着一只跟他姿势一模一样的黑鹰。
　　黑鹰不怕人，自然也不怕他，见徵三瞧他，还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似乎在催促他要送信就快点，在这里纠结半天也不动作。
　　徵三从胸前掏出写好的关于这次事件汇报的密信，还有他原本打算并密信一起送过去的关于懿王的信件。
　　但犹豫半天，也无法堂而皇之的将这些信放进信筒。
　　黑鹰个子大，能送的东西多，且飞的高，寻常人都看不到它，倒不担心它半路会丢了紧要的东西。
　　明明懿王已经表明了态度。
　　子午营不管如何被圣上厌弃，但自始至终都忠于陛下。
　　可现在……
　　徵三格外的想见徵贰——他想问问他，现在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徵贰最聪明了……
　　他失神期间，黑鹰突然不耐地一口啄向信件，似是嫌弃他太磨叽，要把东西都带走。
　　徵三下意识抢了回来，还推着黑鹰的喙把它推的在墙头蹦跶好几下，歪着脑袋看他。
　　而徵三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把懿王那些信塞进了怀里。
　　徵三：“……”
　　他瞥了一眼黑鹰：“都怪你。”
　　黑鹰：？
　　影卫颇有些恼羞成怒站起身，把密信往它脚上信筒里一塞，看着它远走高飞，胸口那些被瞒下来的信件格外有存在感。
　　糟了糟了，徵三看着黑鹰消失在云端，心道自己以后下地府的时候，估计要被徵贰扒光了吊起来，皮鞭子沾辣椒水的那么抽。
　　知情不报，刻意瞒报，包庇他人，影卫大忌。
　　徵三的任务一向做的好，这还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做错事，黑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连指尖都在抖。
　　眼前仿佛浮现出徵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笑吟吟的说：【三儿啊~哥都是怎么教你的？】
　　还有宫贰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宫贰下手也是最黑的，要是罚他，就会拿起那根让小徵三眼前发黑的戒棍，说：【转过去。】
　　但徵三只是叹了口气，把眼前这些都挥走，一路脚下发飘的回了驿馆，他想着答应了两个小孩子的，得转达一声谢，但到了驿馆才听姬崖说，懿王接了段庄主的请帖，刚出门了。
　　徵三眼皮忽然猛跳几下，他声音发涩：“去哪儿了？”

第六十四章

　　段蓬安昨夜若是进密室，定会发现里面的信被人翻了个遍。但早上听说他一如往常的去主持武林大会了，徵三才放心的出门联系黑鹰，没想到只走开这一次，走开这半个时辰，懿王就不见了。
　　狄年白听雪为表一切正常，也前去赴会，符青是暗桩，徵三找不到他。
　　姬崖见徵三神情严厉，眉心一跳：“怎么了？姓段的有问题？”
　　心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徵三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有这种预感的时候，往往都会倒霉，他皱着眉：“段蓬安……是懿王所查之事，所涉及的要犯。”
　　“王爷有危险，须得尽快找到……”
　　“可是……”姬崖有些犹疑的说：“王爷是，自己要去的啊。”
　　“我当然知道是自己……”
　　姬崖连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王爷是主动要去的，哎呀，怎么说？对了——就是王爷看起来没啥不乐意的！感觉特胸有成竹的走了，跟见老朋友似的！”
　　徵三肩膀一塌——他不懂懿王。
　　王爷怎么想的，他说自己的办法是什么办法？总不可能是想对段蓬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他招安，然后老老实实的当皇商，以功代过吧？
　　“你先别急。”姬崖咽咽口水，影卫这样子太吓人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似的，他道：“你现在出门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王爷不是？我带人去白涛山庄先把他们围了……哎你去哪儿啊？！”
　　徵三不信龙南军，子午营的影卫只信自己的直觉，他能感觉到——自己必须尽快去找，每晚一刻，便是多一刻的凶险。
　　但怎么找，去哪儿找？
　　徵三奔出驿馆，跳到房檐上，未隐藏身形的影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有几个打闹的小孩子仰着脸看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大侠’一类的话。
　　徵三纵目极眺，但街上行人太多了，他毫无头绪。
　　影卫心头发慌，总觉得要出大事。
　　天气此时也渐渐转阴，大风骤起，吹得徵三不得不眯起眼睛。
　　段蓬安曾与赵燧携手同游，若要对王爷下手，选的必定是僻静无人之处。湖山郡有湖有山，湖边游船码头处处是人，山林是上选，但山林太大，真在里面，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徵三心头如乱絮，而天地间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大风。
　　仿佛灵犀一点，影卫如鹰击长空般消失在房檐上，直奔山林之中。
　　……
　　湖山郡的山林不高，但也算的上深山一座，说来奇怪，方才还晴空万里的，他们两个一踏入山林之中，天便忽然阴了下来，林中刮起了风。
　　段蓬安见状便笑了：“我初次见到王爷那天，便是在这样一个天气里。”
　　那时的段蓬安还是少庄主，白涛山庄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但并不如今日这般响亮。
　　而他误入琶洲一座深山，还不小心踩中了一处陷阱，被兜头大网吊了起来，若不是赵燧恰好路过，估计就要在那里吊到第二天猎人收网了。
　　赵燧想起那件事，微微勾了勾唇。
　　他二人继续往山上行。
　　段蓬安其实很奇怪，赵燧为什么真的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去服免冠，身边不带一件称得上衬手的兵器，也没有那个假作成纯婵郡主的厉害影卫。那个影卫实在是厉害，从那晚见到影卫的时候，段蓬安就知道这件事定然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漕帮、白涛山庄与阳天刺史，看起来是牢不可破的深渊巨兽。
　　但在懿王面前，其实也不过是缺一个定罪的由子。
　　郁锐祺昏了头，用了下下策，想在这里杀了赵燧，再嫁祸给江湖人。昨晚一事后，漕帮的人想退出，似乎是被赵燧的人警告过了，查的一干二净。
　　懿王大好局势，很快就能把他们抓起来押解上京，甚至哪怕是把他们直接砍了，也没人能对他有什么微词。
　　京中那位？
　　段蓬安漫无边际的想着，想到这里面上生出一丝混杂着轻蔑和怜悯的笑。
　　承位不正。
　　可赵燧跟他来了。
　　段蓬安抿唇，又道：“殿下这一趟，真是让我出乎意料。”
　　“你觉得我不会来？”赵燧似乎心情很好，脚步轻快，仿佛踏青出游一般。
　　“嗯。”段蓬安应声。
　　豁然开朗，此间是一处断崖，原本是连在一起的，但有一条江水经过，经年累月，许是挤开了大山，便形成了两处断崖。
　　悬崖之下，是滔滔江水。
　　赵燧心情很好的往前走，身后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段蓬安动作有些迟疑的将剑指向赵燧。
　　后者毫不在意，甚至还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几乎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段蓬安持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郁锐祺不该让你来的。”赵燧轻声说，声音甚至有些过于温和了。
　　“殿下真的很聪明，一直很聪明。”段蓬安道：“郁锐祺贪心不足，是个蠢材。”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蠢货。”
　　“您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时不觉其中深意，但如今倒是有几分理解了。”
　　“但平心而论，白涛山庄盛极一时，就算今日之后，山庄毁于一旦，段某也不后悔。”段蓬安笑了笑，道：“在段某这，是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懿王殿下机关算尽，可能也想不到在江湖人眼中，白涛山庄因刺王杀驾而落败，不是丑闻，而是荣誉吧？”
　　“皇帝昏庸愚蠢，你们朝堂的人不敢说，江湖人敢。”
　　“懿王因碍君侧而声名狼藉，但世人哪里知道没了你赵燧，他赵琢便什么都不是呢？”
　　“北疆大乱，我父亲襄助前线，再也未曾归来，白涛山庄日日败落，阳天赋税却高的史无前例，我想着等殿下登基就好了，可是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族子弟。”
　　“北疆以命相拼守住的城池他说送便送。”
　　段蓬安说的絮琐而凌乱，风吹过时，有几个字还会被吞没在唇齿间，可赵燧却一直静静的听他说。
　　“赵氏不仁，我总得拿回点什么吧？”
　　段蓬安愈说愈狠，却见赵燧几步上前，神情温吞，视寒芒如雪的剑锋于无物。
　　见他不躲不避的走过来，段蓬安下意识挪了一下剑锋。
　　赵燧咦了一声，他毫不避讳的用手握住剑锋，带回到身前来，仿佛不觉得疼一般，刹那间血便从掌间冒出。
　　赵燧却只是温声道：“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第六十五章

　　“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段蓬安咬牙将剑往前送：“我当然是来杀你的。”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是你先辜负的。”
　　段蓬安曾去盐场看过，广袤的盐场上，人像蚂蚁般背着重过自己体魄数倍的袋子往前走，好好的人就这么一日日累垮了，所为的只是当年去家里‘买工’时给的那五两银子。
　　一两银子，就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但盐场的活，却数倍重于这付出的银钱。
　　漕帮人贪财，胆大，但也狡猾。先帝在时不敢做过分的举动，新帝登基后才开始暗中牟利。白涛山庄铸铁，所需要的劳力没那么多，但开采矿洞却是要人的，段蓬安见过盐场后，又去看了矿洞，那矿洞他一次也没去看过，白涛山庄管铸铁，不管挖矿，矿脉的事一并也是交给漕帮的。
　　但去那一次，却够段蓬安永生回味的。
　　人不如畜，若是累死、病死，就往矿洞深处一扔，监工手里的鞭子只要等闲歇下就会落下来。
　　但一步错步步错，郁锐祺贪婪成性，他望族出身，同族的表兄是常海府的郁开济，郁开济上面还有窦建修。不管这些人会不会为郁锐祺担保，至少说明郁锐祺朝中势力深厚。
　　他们这三方官商勾结，算是牢不可破。
　　金银成山，三年过去，段蓬安不是没有午夜梦回惊醒一身冷汗的时候。
　　但他已经走远了，他有时梦到自己少年时和赵燧同游琶洲，那时赵燧眼里的光芒如朝阳般熠熠生辉，可他转身便发动了太初门事变，手刃兄弟亲族，若他真的登基也便罢了，大不了便是上位的手段不够光彩。
　　段蓬安没再联系过赵燧，赵燧也再没联系过他。
　　好像那场琶洲同游，是段蓬安年少时的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仁心爱民，英明神武的未来君王，但一觉醒来，却是一封封郁锐祺自夸京中势力雄厚，耳目众多的密信。
　　剑锋一寸寸刺进衣帛，段蓬安浑身冰凉，大风如鬼哭般刮过。
　　他猛一撤步，摇了几下头，闭上眼。
　　“我怎么能怪你……我。”段蓬安眼眶微红。
　　自听说赵燧要来的时候，他便翻出那些曾经与他往来的信，一封封一件件，三年过去了也依然历历在目。
　　赵风榭是人中龙凤，他不做皇帝也能千里迢迢亲自来查阳天府。
　　“那不重要了。”赵燧道，他扬眉一笑，那笑容既有意气风发的潇洒，也有看穿人心的讥诮，他道：“你要杀我，我来了，你却不敢动手了，什么道理？”
　　“天下熙攘为名还是为利都没有区别。”
　　狂风卷积着赵燧的衣袍，他像是马上要乘风而去般的逍遥：“段蓬安，琶洲一行，是你对本王最大的误解。”
　　“……你说什么？”
　　“你瞻前顾后，志大却才疏。”赵燧眯起眼睛，劈手夺过剑，击于岩石之上，剑身顷刻断成几截，赵燧把手中断剑扔于一边，冷笑道：“不敢再用，不如毁了。”
　　“赵燧！”
　　赵燧却不听他言，几步踏到崖边，转过身，段蓬安此刻心中一片乱麻，根本不知道赵燧这是要做什么，崖下是滔滔不绝的江水，崖上是哭号不绝的长风，下一秒，赵燧就有可能被狂风吹落，粉身碎骨。可这与他有什么好处？！
　　段蓬安此刻全然不顾风度，只目眦欲裂又万分困惑的看着赵燧。
　　赵燧没心情为他解答，他目光里不无失望，但只匆匆一瞥，下一秒他便令人难以置信的后跨一步。
　　他模样太笃定，仿佛他马上就要乘风归去一般，广袍深袖在空中飞舞，他束起的长发也被风吹开，那一刻如山精鬼魅般悬于风中。
　　“王爷——！！”
　　一声惊喊在耳畔疾驰而过，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抹黑影。
　　段蓬安恍惚的看着，他慢慢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燧跳崖了，他影卫也像一阵风似的跟着跳下去了……
　　……
　　徵三是在半山腰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发现的脚印，两串脚印从另一条岔路上的山，徵三一路追上，眼皮跳的愈发厉害，就在他寻错几次岔路之后，他终于寻到了崖边，可正发生的一切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赵燧持剑而击岩，剑毁后他又毫不犹豫的跨到崖边，徵三简直要跟段蓬安一样迷茫了。
　　可赵燧不像是在开玩笑，悬崖下是奔流的大江，没人能接住他！
　　徵三那一刻心跳如雷，他人已经在心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他看见悬崖上赵燧毫不迟疑跨出的那一步，就像他等了许多年一般，在看到他时，赵燧眼中也无半点波动，可就在他也从悬崖上飞出的那一刻，赵燧眼中闪过难得的不加掩饰的迷惑和惊讶。
　　好像在想他是不是会飞一般。
　　徵三也想知道，赵燧是不是会飞。
　　风太大了，徵三跳出来那一刻还没想到自己跳崖了——他身体好像被多年的经验接管了一般，下意识的抓住赵燧飞舞的袍角，进而是赵燧的手，在恐怖的坠落之中，反手甩出飞链，飞链的尽头是一块精铁，灌注内力之后牢牢的插在岩壁之中，又在他们二人的坠落之下猛的下滑，在岩石上划出一条数米长的深壑，终于卡在某块岩石上不动了。
　　而猛的一扥二人，徵三肩膀一声巨响，脱臼了。
　　影卫猝不及防下，闷哼一声。被他抓住手的人，也被猛的一拽，这会儿眼巴巴的看着他，和平日里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
　　徵三手攥的发白，他只感觉拉着赵燧的手不断的滑动，还有些湿滑在其中。他一低头，只见赵燧掌心都是血，正从他们交握的手中渗出，而受伤的人还直勾勾的看着他，像是比徵三自己还想不明白似的。
　　徵三刚想说话，卡在岩石上的飞链就继续往下坠了坠，徵三疼的快麻木了，他脸色铁青，半是吓得，半是急得。
　　他只得继续想办法，下面的江水湍急，这个高度掉下去凫水不难，只怕就近没有能上岸的地方，而且河流之中是否有看不见的暗礁和旋涡，更何况_娇caramel堂_，懿王不知道哪里还受伤了，能不能凫水都是两说……
　　他正想着，却见赵燧张了张嘴，抱怨似的道：“疼。”
　　什么？
　　徵三下意识松了些劲，却见赵燧趁机猛的挣开他的手，直直的掉进了湍急的水里，瞬间没了踪影。
　　徵三：“……”
　　又骗我！

第六十六章

　　挂在半空的影卫不顾剧痛，猛的一振，收回飞链，也跳进了水里。
　　江水湍急，很快便把他们冲出数里远，到了一处开阔的水域，好在水下没有过于坚硬的暗礁，人掉下来不会立时碰死，徵三深吸一口气，很快就看到了在江水中渐渐沉沦的赵燧——徵三有时候真觉得赵燧像是什么非人的山精鬼魅，他在水中睁着眼，神情沉静而平和，随波逐流。
　　他看着徵三，漂亮的眉眼微阖。
　　影卫几下游过去，一边揽住他，一边顺着江水向上游漂，他见赵燧闭上了眼，气息愈发微弱，徵三犹豫一下，附上他的唇。
　　太凉了，凉的冰人。
　　影卫从没干过这么大胆的事，今天仿佛早上吃了龙肝凤髓一样，他渡过去几口气。见赵燧清醒了，甚至还有力气睁开眼看他，稍稍放心，心道，就是要砍了我也得上岸再说。
　　水域开阔，但徵三水性格外的好，他很快就看到岸边，带着赵燧游了过去。
　　好在赵燧虽然两次不配合，到了第三次还是乖乖的上岸。
　　两只落汤鸡湿漉漉的上岸，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风光无限。
　　徵三面无表情的把自己脱臼的关节安回去，没发出半点声音，手法纯熟，他垂着眼，看到地上又落下几滴红血，顺着视线往上，是赵燧依旧淅淅沥沥淌血的掌心，赵燧也看见了，他抬了下手，肩膀处也洇出一片红晕。
　　但赵燧只是看了看，他脸色白的像鬼，束发的发带不翼而飞，他却全然不在乎了，只几步凑到徵三面前，眯着眼，轻声道：“你跳下来了。”
　　语气古怪，似疑问，又似陈述。
　　影卫微微张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居然愣愣的跟着重复了一句：“我跟着跳下来了？”
　　徵三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一般，他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悬崖，那已经是极远了，徵三甚至怀疑他们都快被湍急的水流冲出阳天府了。
　　附近是一处山林，徵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了一个篝火，从湿透了的内袋里找出火折子。
　　子午营出品，必属精品。
　　火折子安然无恙！
　　点起篝火就好了，徵三把外袍脱下来，捡了几个木棍，架起一个晾衣服的架子，又去看赵燧，后者还白着脸不知在哪里神游。
　　影卫催促道：“王爷，得把衣服烤干。”
　　赵燧慢吞吞的随着他的话语而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子顺着他衣摆爬了上去他也浑不在意，徵三顺手把小虫子弹飞，把衣服架起来烤。
　　影卫的衣服层层叠叠，一件接着一件，他脱的只剩里衣时，赵燧才看到影卫身上到底有多少内兜。
　　难怪影卫跟一个百宝囊一般，身上什么都有，难为他带着这么多东西，还能看起来那么瘦。
　　两个人死里逃生，现在居然有股说不出的潇洒畅快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赵燧盯着火堆，不一会儿就听见影卫扯布条的声音。
　　徵三身上没受什么伤，那处脱臼的地方还有些疼，但不碍事，主要是身娇体弱的王爷，外伤有两处，还有些擦伤，最重要的是刚落了水，要是染了风寒，徵三可没自信能去摘草药给他救回来。
　　他身上的金疮药没进水，还能用，他走到赵燧身边，看王爷乖乖的伸出手，心里想的却是：刚在悬崖上怎么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许是‘死’过一次了，徵三发现自己胆子大了。
　　他瞥一眼赵燧，后者正垂眸看他，满脸都是审慎的思索。
　　徵三给他包扎好手掌，又看了看染血的肩膀，赵燧微微摇了头：“破皮而已，不碍事。”
　　但胆子大了的影卫摇了摇头，伸手去戳了戳，疼的赵燧下意识缩了一下，默不作声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徵三：“……”
　　意识到影卫只是脑子没跟上的赵燧：“……”
　　最终，肩膀处还是上了药。
　　火堆暖和的厉害，徵三烤了没一会儿，里衣就干了，他摸摸自己的外袍，干的很快，影卫穿戴整齐，安全感噌噌上涨。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赵燧。
　　现在是时候去打猎回来吃点东西了，但徵三又怕他前脚离开，后脚赵燧就去投河。
　　别说，他现在感觉赵燧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赵燧像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黑着脸，有些不自在和别扭的说：“不会。”
　　徵三：“……”半个时辰前刚骗过我。
　　懿王侧过脸，无可奈何的说：“没必要了，不骗你。”
　　寻死这种事，也是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
　　跳崖是一次，骗徵三松手是一次，饶是赵燧，这会儿也没力气折腾了。
　　影卫迟疑的走了。
　　赵燧看着他的背影，影卫像一把刀，但又椒ⒸⒶⓇⒶⓜⒺⓁ樘像一颗小树苗。
　　刹那间的，赵燧眼前一片模糊，那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感触，热泪像是在他体内积压了几百年一般争先恐后的涌出，赵燧本人甚至不明白这感受从何而来。
　　无端而发，空不着枝。
　　他闭上眼，微微向后靠着。
　　眼前是他从悬崖上跳下的那一刻，风很大，震耳欲聋。
　　可徵三在那一瞬间占满了整个视野。
　　纤细的指尖，扒在崖边，他没抓住自己的那一刻几乎毫不犹豫的也跟着跳了下来——那不像是跳，像是飞，影卫像只鸟儿一样轻盈，朝着他飞过来。眼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和愤怒。
　　对，他在生气。
　　甚至于挂在悬崖上的时候，如果不是被那突如其来的下坠打断，赵燧几乎觉得影卫能开口骂他。尽管他看起来便是一副不善争辩的样子，但那愤怒做不了假。
　　坏心思占据上风，赵燧说了声疼。
　　示人以弱，骗的影卫下意识松了劲，脱手的那一刻，赵燧看见徵三眼里的迷茫和震惊，像是在说：这种时候了你还要骗我？！你好不是人！
　　耳边一声踩到树枝的折响声，赵燧睁开眼，看到徵三拎着一只野鸡和许多果子回来。
　　影卫的捕猎本事没的说，但最让徵三高兴的，还是他回来时，看到懿王安安分分的坐在原地没动，只眼尾发红，神情里带着淡淡的而不自察的哀伤。
　　徵三下意识一摸自己胸前。
　　内袋里的信皱皱巴巴的，他把野鸡和果子扔在一边，也顾不上赵燧了，把信件一一拿出来，摊开放在火堆附近，看着上面被水洇花的字迹。
　　徵三：“……”

第六十七章

　　信纸蜷曲着，大部分字迹都洇成一团连着一团的墨迹，徵三蹲在火堆旁，正发着呆，一只惨白的手就伸过来，捡起一张信纸。
　　那是少数还有些字句的信，尤其最后的赵风榭三个字，还清晰可见。
　　徵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赵燧背后是大片的晚霞，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像连绵的山一样看不到尽头，赵燧的脸在火堆的映衬下有了点血色，唇瓣因失血而泛白，他一只手捏着信，另一只手被妥善的包扎好，此刻安分的垂在身侧。
　　“这些信……”赵燧声音有些低哑，他微微停顿一下，又看向徵三：“没传回涿京？”
　　徵三：“……”
　　现在正后悔呢。
　　影卫像被戳中心事般收回目光，起身去拔野鸡的毛。
　　赵燧没得到回应，也不怎么执着。只是像是突然多了很多兴趣似的，歪着头看影卫忙活。
　　杀鸡的手法不能说娴熟，但也绝对不是个生手，去内脏和皮，剩下的肉穿在收拾干净的木棍上，架在火上烤，剩下的果子也擦拭的干净。
　　夜晚的山林里不安全，但赵燧却好像完全不担心似的，只一心盯着影卫瞧，好像是第一天见到他一样。影卫把肉和果子递给他，他也不怎么感兴趣，吃东西也瞧着他看，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堪堪收敛目光。
　　太阳落山后的山林远比白日里危险，蛇虫众多，徵三身上没有驱虫的东西，但有火堆也足够了。
　　现在要紧的是等明日天一亮，就得想办法联系到龙南军。
　　影卫盯着火堆，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赵燧裹在外袍里，靠在横木上，眉眼微微阖着，脸色红润了许多。篝火噼啪一声，跳了几下，徵三往里面填了点枯枝，忽然瞧见赵燧的神情不大对。
　　他伸手摸到赵燧的手腕，热的烫人，又去摸他的脸颊和额头。
　　身娇体弱的王爷落了水，又吹了风，身边跟着的还是天然皮实的子午营影卫，等徵三察觉不对时，人已经烧的快昏过去了。
　　好在他们休息的地方距离水源很近，徵三又扯了块布条，给懿王降温，又将果子碾碎了喂到他嘴里。
　　来回几趟，月上中宵时，赵燧抬了抬眼。
　　赵燧有一双极飘逸的眼睛，黑白分明，像那套玉做的棋子。睫毛纤长浓密，像飞鸟的羽毛。他声音还有些哑，似乎烧糊涂了，含糊的说了句什么，像个名字，但那声音太破碎了，徵三只听到后半句，“……什么时辰了？”
　　“子时左右。”
　　赵燧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恢复了些意识：“……徵三？”
　　徵三嗯了一声。
　　赵燧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靠在影卫怀里，眼前是明亮温暖的火堆，身上却是浸入骨髓的寒凉。他指尖感觉摸到了什么——是先前的信纸。
　　赵燧有了点力气，但还不足以坐起身，他下意识舔了下唇，吐出一口灼热的气，却依然觉得冷。
　　徵三扶着他，见他舔唇，又喂了些果子。
　　过分的沉静里，四周只有蝉鸣和鸟叫。
　　上岸后，徵三一直没问赵燧为什么故意跳崖，就像赵燧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一般。
　　子午营和懿王府，连两条平行线都算不上，是相交之后注定要分别的线，注定愈行愈远。
　　但赵燧这一病，却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让那些属于子午营和懿王府的认知暂时退到了心灵之外的地方。
　　徵三默默的把那些信往火堆里推了推，那张字迹尚且清晰的信纸迅速被火舌舔上，赵风榭三个字在火堆里摇曳生辉。
　　赵燧哼笑了一声。
　　“怎么烧了？”
　　徵三垂下眼：“看不清字了。”
　　“看不清字，也能定我的罪。”
　　徵三眨了下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被火堆映得温柔而明亮：“是我要看的。”
　　片刻的沉默后，赵燧道：“……有什么好看的？”
　　“您写得好。”徵三回答。
　　徵三回忆了一下：“……居有所，田有粮，行有路，穿有衣，天寒不畏冻雨……”后面的就没记住。影卫记性好，但记这些东西还是差了点。
　　其实那些信里还描述了一些风景，用词典雅清丽，但徵三没记住，只觉得写的很好看，骈四俪六，对仗整齐，句偶工成，却无半分雕饰，很厉害。
　　难怪当初能当状元。
　　赵燧沉默了很久，久到徵三以为他又烧晕过去了，正想给他换掉头上的布条时，赵燧抓住了他的手，那只绑着布条的受伤的手用力的抓着徵三：“……你跳下来是为什么？”
　　徵三从未觉得懿王的力气有这么大过，他用另一只手抽掉赵燧额头上的布条，后者坐直身子，眼睫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唇瓣微启，病气昏沉，但手却半点不松。
　　影卫想了想：“……我以为第一下能抓到的。”
　　徵三努力回忆了一下：“但是没抓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下去了。”他眨眨眼，对于影卫来说，这也是一次曾经想都没想过的经历，片刻的停顿后，他也有些后怕的说：“差点以为要死了。”
　　到底是刚过加冠之年不久的年轻人，即便在子午营中早熟，也像个孩子一样长大，徵三不是第一次死里逃生，但跳崖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那种前后都摸不着地的感觉，像被抽空了心神一样令人恐惧，他抿了下唇：“殿下为什么跳下去？”
　　“活着不好么？”
　　“你说过懿王府有自己的办法，就是这样？”
　　“若要以自己的命换白涛山庄和郁锐祺的命，玉石俱焚，不是上策。”
　　影卫第一次在懿王殿下面前这么抢白，但赵燧却半点生气的样子都不见，他眼里跃动着火光，脸上居然还有些笑意，哑着声音道：“你说的，子午营的办法……就是这样？”
　　他看着火堆，里面那些虽不足以扳倒懿王府，但却实实在在是能威胁到赵燧的信，已经被烧的灰都不剩了。
　　徵三：“……”
　　说不过你。
　　影卫挣脱了手，起身去换布条，连背影都写着生闷气三个字。
　　赵燧看着他的背影，纤细又匀称，像一把弓。
　　他垂下眼，在寂静的夜里，和跃动的火堆中，在蝉鸣和微弱的风声中。
　　赵燧深知，这一夜，将永远刻在他脑海里，永生难忘。

第六十八章

　　懿王的烧来得汹涌，退的也快。
　　日头初升的时候，赵燧睡不着，却眼睁睁的看着徵三点着头打起了半睡不醒的瞌睡。
　　影卫打瞌睡很有意思，先是眼睛睁不开了，但这时满脸都写着和睡意作对抗的坚强，可却控制不住的点着头，幅度不大，非常轻微，像小鸟一样，微微歪着脖子睡着了，肩背还挺得笔直。
　　赵燧看的心软，又很想一指头给他戳倒，看他手忙脚乱扑腾起来，一定也很有意思。
　　但影卫太累了，两夜没睡，还经历了刺探情报、与人拼杀，上山寻人与跳崖落水……又在一个相对安稳，不必剑拔弩张的环境里，能休息一会儿也是好事。
　　赵燧起身，给他披了件外袍，出去了，这期间，影卫睡得安稳，半点没醒。
　　徵三做了个梦，梦里徵一和徵贰对着抽签，抽到长的那个就要去玉鹤楼。
　　玉鹤楼在北面，徵贰抽到那根长签，对徵三笑了一下，【三儿，哥走啦~有什么想要的吗？哥回来给你带。】
　　徵三混沌的脑子像忽然开了灵智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能不能不去？”
　　徵贰笑容不变，甚至慈爱的抚摸了一把徵三的狗头，张嘴说了什么，身形却离徵三越来越远，他手里那根长签越来越大，插在地上，像一座山，徵三退后几步抬头看见上面写着的字：玉鹤不返。
　　下一秒无数的信纸从天上落了下来，信纸像刀一样锋利，徵三被刮的生疼，但却拼命的想抓住那些信，忽然一阵风起，大风呼啸，将长签和信纸都吹走了。
　　徵三睁开双眼，火堆彻底熄灭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并一抹胭脂红，像打碎的鸡蛋。
　　旭日初升，赵燧背对着他坐着，露出宽肩窄腰和有些凌乱的长发，他像山中的贤者一般，手里捏着几片树叶。
　　徵三看到自己肩上的外袍，沉默了一会儿，反思自己居然睡的那样沉？
　　他走到赵燧身边，将外袍搭在手臂上，去看赵燧。后者唇间衔着一片叶子。
　　叶儿笛。
　　徵三学不会这个，但羽十六会。
　　懿王显然也不怎么熟练，但比徵三强，能吹出声音。
　　懿王昨日还寻死呢，今天就有心情吹叶儿笛了。
　　赵燧侧过头看他，徵三也没动作，呆呆的坐在横木上等着看日出。
　　真稀奇，徵三想，他明明经常能看到日出来着。
　　但今天的日出却格外壮美，徵三形容不出来多好的词，满脑子都是打破的鸡蛋，里面透明的蛋清和橙红色的蛋黄。
　　赵燧不一样，他身边要是个段蓬安之类的，兴许他还会赋诗一首，可身边的影卫是个不通文词的武人，赵燧便也沉默着与他一起看，虽然沉默，气氛却说不出的轻松和惬意。
　　仿佛他二人真的是山中精魅鬼怪，闲来无事，看一场日出罢了。
　　随着天边的初白愈来愈大，一开始的红日，也渐渐泛着金色，很快就令人难以直视了。
　　短短片刻，天光大亮。
　　赵燧忽然道：“你除了徵三，还有别的名字吗？”
　　徵三楞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小时候徵一随口乱取过，还说贱名好养活，不过都被宫贰和徵贰一一否决了，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除了子午营的徵三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是谁。于是摇了摇头：“没有。”
　　生在子午营，以后也死在子午营。
　　徵三早在第一次学会杀人时，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了，第一次做任务回来以后，徵一带着酒踹开他的门，把他从房间里拎出来，灌了他一晚上酒，喝的徵三抱着树狂吐。
　　“徵部行三。”
　　“那我把你从子午营要走，你岂不是要叫赵三？”
　　徵三：？
　　影卫皱起眉，半天，才道：“你说过此间事了，让我回子午营的。”
　　赵燧毫无心理负担的说：“是说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燧：“可我是王爷。”
　　徵三：“……”
　　王爷怎么了？王爷就能出尔反尔了吗？
　　赵燧闷声笑了一会儿：“逗你的。”
　　徵三：“……”
　　影卫捏紧了拳头，忍辱负重的往边上挪了一下，以示自己的立场。
　　但他如今这点微薄的反抗，在赵燧眼里已经全变了味，反而还怪有意思的——既想对他比从前好一些，也想把人带回自己窝里，但又暂时不着急，还想把影卫放在外面透透气放放风，要是能让他认巢，自己主动飞过来，就更好了。
　　子午营那个地方，不值得。
　　赵燧微微眯着眼，这么好，这么有意思的人，他要是一早碰到，肯定不让他在子午营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要放在身边，好好教，仔细教。
　　不做影子。
　　他琢磨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来，往前倾了下身子，指尖搭在自己唇上，直勾勾的问他：“在水里的时候，你亲我了？”
　　徵三：“……”
　　影卫的脑子卡壳了一瞬，他看着赵燧挑起的眉毛，还有他身上透过来的药香，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赵燧的味道——许是外袍上传来的。赵燧此刻的指尖搭在自己唇上，像花瓣一样的唇远比它看起来柔软，却透骨的凉。
　　轻薄了懿王。
　　徵三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烧的他整个人都不会说话了，木木的板着脸，任由耳朵烧的通红，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着赵燧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随后慢慢的被‘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武林、刺杀和拼杀之中，亦或者死于朝堂旋涡暗流，但没想到是因为轻薄王爷，当了个牡丹花下鬼……’的念头填满。
　　赵燧见他绷着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轻笑着转开了脸，也不忍心继续欺负他了，心里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舌头都没伸。
　　一整个上午，徵三除了把熄灭的火堆做成报信的狼烟之外，半点不敢靠近赵燧，生怕再被问一句，‘你在水下是不是亲我了？’。
　　凭良心说，亲了。
　　砍头。
　　不凭良心说……
　　徵三叹气，那确实亲了……
　　影卫的良心端端正正的，长这么大除了把懿王的信件留下来之外，没干过一件亏心事。
　　只有赵燧，时不时瞧徵三一眼，半点没有先前慨然赴死的样子，眉眼都带勾，好像个山里的精怪……不是蜘蛛精，是狐精！

第六十九章

　　龙南军来的比徵三想象的快，升起狼烟后，正午时龙南军便寻来了。
　　领队寻到他们的是白听雪，山路难行，白副将却行的矫健，身上的佩刀犹带薄血，徵三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他这会儿既没有面具也没有布巾，那张与‘纯婵郡主’有六分像的面容便露于人前。但白听雪却无暇看他，仔仔细细确认一番赵燧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松了口气。
　　她带来的队伍为八人一编，都是在山林中擅行的好手。
　　阳天之行的龙南军皆是精锐，但却只能动用几百人，超过千数，则有私自调兵之嫌，带来的将士除去将白涛山庄围起来的，能用来找人的人手只有一百来人，还要分成编制各自从不同的岔路上去搜山，除了狄年那队抓住了段蓬安之外，姬崖还遇到了棕熊，有人因此而负伤。
　　赵燧在涿京中地位尊崇，不只是他手中曾经掌兵的缘故，还因为他是大尧的定海神针。圣上袭位出乎所有人意料，因此登基的头一年，原本有老臣请赵燧代为摄政监朝，但赵燧拒绝了，还拉走了一班子御用匠人，既不管北疆，也不管在京中孤立无援的圣上，只一心打造他的金花园懿王府……但不论如何，他是先帝血脉，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正统，元容长公主不在京中，赵燧便将永远地位超然。
　　白听雪心思神转间，忽然有些不敢置信——赵燧为何请长公主回京？
　　大尧的公主虽不能袭位，却能掌兵，先帝时曾给过元容长公主一千府兵权，后来长公主自请离京时，将这一千的兵权还归了圣上。
　　是兵权，也是势力的体现，长公主是自愿退出涿京政坛的，她归还兵权，也是放弃了在涿京中扶植自己的势力，元容长公主一辈子不回京，圣上也不会去请她回来的。
　　可赵燧在这之中又是如何自处的？长公主若回京，便会有将赵燧取而代之的威胁，毕竟赵燧虽是先帝亲子，但长公主可是皇后所出，嫡亲嫡长的长公主！还有谁能比她更正统？且长公主一无势力，二无袭位可能，圣上对她，只怕比对赵燧放心的多！
　　山中鸟鸣不休，白听雪收回神思，对赵燧躬身一礼：“卑职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不迟。”赵燧笑吟吟道。
　　徵三眉梢一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站在火堆旁，看了看白听雪劫后余生的神色，又看了看赵燧一派盎然的样子，有些难以置信的想，这一遭不会是王爷早就算好的？？
　　白听雪又仔细看了看赵燧，便着人护送懿王下山。
　　下山的路上还不忘对徵三道谢。
　　“若不是有狼烟为号，只怕搜查到这里，还要至少等上三天。”白听雪不无担忧的道。
　　徵三拨开头上的叶片：“……段蓬安抓到了？”
　　“侯爷抓到的，昨晚就抓到了，白涛山庄也已经查封。”白听雪见赵燧也在听，便解释道：“那段蓬安说是王爷自己跳下山崖，我们才会沿着山林和河岸找的。”
　　赵燧挑了下眉，似乎有些诧异。
　　白听雪见状便立刻道：“如今已经看管好了，谋害皇族，又以王爷主动跳崖为借口，意图脱罪，简直荒谬……需得押入上京问罪。”
　　徵三：“……”
　　他不错眼的看着走在前面的赵燧。
　　懿王殿下毫无负担的道：“我与段蓬安有旧交，这事不宜由本王来办，不如就交给侯爷吧。”
　　一副跳崖之说完全是段蓬安胡诌的样子。
　　白听雪顺水推舟应承下来：“听凭王爷吩咐。”
　　徵三垂下眼，抿着唇，心头乱绪纷飞。
　　……
　　回到驿馆，赵燧便被符青领着驿馆的下人簇拥了起来，更衣的更衣，沐浴的沐浴，束发的束发。大门一关，符青退后几步，一拍徵三，双眼微红道：“还好有你在啊！”
　　他一把抱住徵三，狠狠的拍了拍徵三的背：“好兄弟！你救了王爷，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徵三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抓住，憋了一路的话就在嘴边，但看着符青发红的眼睛，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下去——你们王爷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符青一夜未睡，得知王爷失足落水后更是如遭雷击，瞬间没了主意，又听一同掉下去的还有个影卫，这才回了人间，抱着一丝希望，好在王爷平安无事！
　　他二人待在院子里，符青听说徵三拿到了账册，徵三也想知道符青到底在替懿王做什么。
　　“湖山郡里水渠相连，为引水道，早年里在湖山郡埋下了不少暗渠，可通全城，我水性好，殿下便让我全城内探听消息，尤其是湖山郡守李俊。”
　　“我本以为这事到湖山郡守就到头了，没想到跟整个阳天府都有关系……”符青叹息一声：“此间民不聊生，可是戳在王爷心上呢。”
　　“……王爷既然灵心善感，爱护黎民，为何——？”徵三顿住，眉头蹙起，颇为困惑。
　　赵燧封逍遥公后，从名冠京华的懿王到犬马鹰鹞的逍遥公，便以三件事最为出名，一件是他修建富丽堂皇，金砖铺地的懿王府，一件是他禁足太后，还有一件则是针对子午营。
　　只不过最后一件中，子午营并非人尽皆知的存在，才使人知之甚少，而黎民百姓除了谈及懿王那金雕玉砌的王府之外，便只能谈论他性好奢靡，在涿京中肆意妄为了。
　　徵三那三年尽数奔波在外，每次到懿王挑人的时候，他就在外面风吹日晒，只对懿王的事迹有所耳闻，再加上每次回营里，都会听到营内兄弟们对懿王的控诉。
　　“懿王府修建的奢靡富丽，真是朝廷蠹虫！”
　　“竟敢以下犯上，禁足太后，懿王真是心胸狭隘，德不配位！”
　　“若非圣上不信咱们，子午营大不如前，大人也无法外出，咱们哪里需要受这鸟气！”
　　“当初看好懿王的人那么多，可他偏偏走了最不仁的一条路，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也是活该！”
　　……
　　可徵三后来回营里，听到的却是——
　　“殿下真是我看走眼了……”
　　“要是太初门那日我也在京中就好了，还能为殿下分忧。”
　　“替殿下办事才好，可惜咱们的事都要经过别人手，不然怎么也要多亲近王府。”
　　“没法替殿下分忧，但出门在外的，找点殿下喜欢的新奇东西，却没问题……”
　　……
　　徵三：“……”
　　好兄弟们一个个变了脸，徵三心里的成见也摇摇欲坠，但他总得知道是为什么，让赵燧以两幅面孔示人吧？
　　一个是光风霁月，仁心爱民的懿王，一个是心胸狭隘，贪婪奢靡的逍遥公。
　　哪个才是他？

第七十章

　　符青也不是第一次被子午营的影卫问起这个了，他一摆手：“我跟在王爷身边的时间不比老牧，有些事并不知晓。”
　　“但也曾守夜的时候瞧见王爷推演天数，言及某地天象，为之心忧。”
　　符青越说越离谱，从懿王本质是个仁政爱民的好王爷说起，朝着懿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的方向发散，活脱脱一个懿王死忠。
　　徵三：“……”
　　他听的牙疼，但几次想插话都插不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符青发挥。
　　等符青说够了，徵三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问赵燧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为何寻死？
　　符青才不相信呢，他英明神武的主子怎么可能做出寻死这种任性懦弱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
　　影卫被念叨的肉眼可见的发蔫，赵燧收拾妥当出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符青被打发去休息，他这些日子的确奔波太过，赵燧一放他休息，符青转头便溜了。剩下徵三还穿着内衬撕掉了好几块布条的旧衣，像只野狗一样孤俊挺峭的站在庭院中，在他身后是一块假山，不仔细看，他的衣服和假山便要融为一体，只露出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的脸颊。
　　赵燧的目光扫过去，徵三便觉得不自在。
　　懿王殿下又成了那个懿王殿下，徵三居然也有些恍惚，仿佛悬崖上的临风一跳，和在江水中的随波逐流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一般。
　　赵燧叫人准备了套新衣服，一袭白衫，上缀着墨绿色的绣线，绣成了竹叶的样子，辅之金线妆点，很好看。
　　他叫徵三换上，影卫默默换了，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琬琰如华，俊逸灵修。
　　连准备衣服的下人都看呆了，只有徵三自己觉着别扭。这衣服上也有赵燧的熏香，而影卫为了身上不沾味道，出门在外连甜一点的茶水都不曾喝。
　　干惯了影卫的活，穿的这么扎眼，怎么都是别扭的。
　　赵燧却好似还是不太满意一样，但湖山郡一个小地方，能找出这么一套衣服来，已经不容易了——赵燧将账册和白涛山庄的事一起扔给了狄年。
　　狄年上有已经为国捐躯的狄公，自己又是少有威名的宣平侯，身边还有一个太傅孙女白听雪辅佐，他来捅出阳天府之事绰绰有余，甚至是不能更加合适！
　　很难说盛祺鹤不是故意把他交出来给赵燧顶锅的。
　　毕竟此事若由他来，便是僭越权责，而赵燧来做，就更加令人心生恐慌忧虑，倒是这个‘因护送懿王看武林大会，而意外察觉不对’的宣平侯，横看竖看，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检举者。
　　狄年只是不善言辞，人并不傻，承了这件事后，就拉着老长一张脸，一边写奏章写信件交给金枢使，一边查封山庄、矿洞、盐场、漕帮，他还特意让姬崖回了趟龙南调兵——这么点人根本不够用，而且这里还不得不提一下徵三从京中叫来的外援——子午营宫壹派人将郁锐祺查了个底朝天，还顺手绑了起来。
　　办事的两个影卫是羽部的，说来也巧，他们两个刚到不久，就看见郁锐祺的府中收拾细软，一箱一箱往马车里抬，两个影卫，其中一个是羽十六，一拍大腿——他熟悉啊！羽十六出三次任务，其中至少有两次是查贪污官员的！
　　那箱子里绝对是金银珠宝！
　　两个影卫本打算暗自潜入，但这贪墨要是被送走了，到时候还得追回，费时费力的，羽十六和另一个对视一眼，迷烟加潜入，家仆一个个捆起来放好，剩下的护院更是不足为惧，郁锐祺正在给家中写信，想请时任常海刺史的表兄为自己多多美言几句——郁开济为人老奸巨猾，但心里有把尺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门儿清，想让郁开济忤逆老师，为郁锐祺求情，便只得走怀柔路线，让家中长辈出面才行。
　　两个影卫等他写完，笔一搁下就把他给捆了，信都未干，人赃并获。
　　羽十六蹲在地上等信干，一边还不忘和一起来的兄弟说：“你看，就说给懿王办事靠谱吧？”
　　“还说呢。”另一个道：“你不押徵三一旬就投敌？这都要秋闱了，给钱！”
　　羽十六：“……”他哪里知道三哥真的这么犟！
　　“给什么钱！万一三哥就是面上不说，其实心里对殿下已经敬服了呢！”
　　“你想耍赖不成？”另一个道：“不然就请我喝酒吧。”
　　羽十六撇撇嘴：“回京就喝，到时候叫三哥一起。”
　　“他？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从王府里出不来。”
　　羽十六算算时间：“等咱们这趟回去，秋闱都结束了，马上入冬，殿下从来不留影卫那么久的，这都快三个月了！”
　　“不好说，我看宫壹的意思是，懿王还没打算把人还回来呢。”
　　羽十六眨眨眼：“也是……三哥还没那啥呢，估计他俩还有的磨。”
　　两个影卫头碰头，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将整个刺史府上上下下捆的像快过冬的白菜，等白听雪带人来查抄的时候，满地上都是捆好的人，还有郁锐祺写好的信，以及郁锐祺单独记载的贩私盐的账册和装在箱子里的贪墨——万事俱备，只等验收。
　　白听雪：“……”
　　她倒也有些理解为什么圣上不敢用子午营了。
　　狄年也是第一次跟子午营共事，宫壹用人调度莫测，他与狄年联系未经徵三，而是一个乔装成路过马贩的另一个影卫，狄年着人去查，发现这马贩的身份居然有足足三代可证，甚至还有老家，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简直不能更真实。
　　但手中的密信，和‘马贩’眼中的精光做不得假。
　　狄年知道宫壹派人协助搜查刺史府后，就命白听雪带队前往刺史府，才有了今日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白听雪一边命人将郁锐祺人赃并获，一边想着有机会她真想去那子午营看看。
　　他们这边忙的有条不紊，另一厢徵三还麻着爪子，任由赵燧将他带上街。
　　美名其曰，这次的武林大会还没看呢~

第七十一章

　　武林大会还能正常举办，也是很离奇的一件事。
　　徵三还以为姬崖当日说的带人围了白涛山庄，就是将整个武林大会逼停。
　　但没想到，一桩‘谋害皇族且鱼肉乡里’的罪名砸下来后，白听雪还能想到安抚其他武林人士与江湖游侠，表明此事与其他人无关，仅仅漕帮与白涛山庄两家之过，反而给了江湖人将白涛山庄踢出武林的机会。
　　徵三简直大受震撼。
　　赵燧见他那模样又被逗笑了，虽然有所谓的武林远庙堂，但说到底一样是人，是人就一定会争权夺利，名誉、地位、财宝，江湖与庙堂本无分别，不过互为山河表里，江湖人等闲自己便还要因为争权夺利打上几架呢，加之漕帮与白涛山庄二者做的事也并非江湖人所敬仰尊崇的，与那二者划清界限，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徵三出的任务鲜少与江湖牵连，因此，这一幕对他来说，倒算得上是别开生面了。
　　接手大会的主持，选来选去，最后落到了牧叠风身上，他年少成名，至今在江湖人之中很有名望，且他向来严厉正直，由他代行主持，倒是能令人心服口服。
　　而苏灼怀亦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武功在众人中算上佳，原本拼一拼也能夺得第一之位，但未免牧叠风落人口舌，最后一战只点到为止，倒落了个君子端方，进退有度的美名。
　　而第一名落在一个少林俗家弟子身上，这一场武林大会，只举办了三天便相当迅速且干脆的结束了。但要说哪里敷衍，却也未见的——只是动作麻利些，流程简单些，没了那些花哨的表演和烟火，倒像是一次纯粹的比武大会。
　　围观的百姓看的意犹未尽，只觉得要是下次还在湖山郡举办这样好看的大会，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就在这大会落幕的头一天，一辆马车优哉游哉的从湖山郡大门跑了出去。
　　来的时候轰轰烈烈一堆人，走的时候只一辆轻装简行的马车，驾车的是符青，徵三被赵燧叫进了马车里。
　　而狄年等人则被留在阳天府处理阳天之事，白听雪和姬崖四处带兵抄查，狄年写奏章写到深夜，还要抽出时间写信，隐晦的去抱怨一下盛祺鹤。
　　宣平侯跟盛祺鹤共事多年，这位盛大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奄奄一息，仿佛多吼他一句就能把他的三魂七魄给吼散了的样子，但却没少坑宣平侯，也说不上是坑，但每每狄年回过味来的时候，已经替盛大人把事情办的七七八八了。
　　狄年自恃将门出身，不是寻常的粗鄙武人，便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但这次实在牵连甚广，宣平侯忙的日夜颠倒，到底没忍住去了信给盛祺鹤。
　　彼时赵燧的马车刚到龙南的青溪郡，龙南地丰物阜，今年秋日里的农事正忙的热火朝天，要赶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将地里的粮食收拾好，盛祺鹤身体不好，但却很喜欢经常去乡下的地里看看。
　　赵燧便与他一起去了。
　　“司农寺卿今岁三月时从海市上寻得了几样新种子，发成种苗，特意请长平侯挑选田地秘密种下，前几日刚来了信，说是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便能收了……若亩产超过小麦，明年应当会在龙南等地试种。”赵燧道，他看着不远处的农人。
　　徵三正在远处，看着站在田垄上的懿王和盛大人，他身边站着盛祺鹤的长随，长随也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弱不禁风的大人。
　　“司农寺卿啊……”盛祺鹤回想了一下：“往年不是应当在常海种？”
　　常海府距离涿京极近，是有实无名的辅京，端看朝中的参政都曾做过常海刺史便能得知，常海府在各地府郡之中的特殊性。
　　“郁开济没工夫忙这个。”
　　“老狐狸。”盛祺鹤嘟囔一声，蹲下身去拽田垄里的麦子，一边拽一边看麦穗：“今年收成还行。”他拍拍手，站起身：“明年实行换种法，要种豆子肥田。”他说完哆嗦着拢了拢身上披风，道：“还有一事，殿下可知？”
　　“秋闱一事，本该窦参政主持，但秋闱之前，有御史参了窦大人一本，说他纵容门徒肆意妄为，又言他年前说的疏浚河道之策劳民伤财。”盛祺鹤冷笑一声：“今年雨水如此汹涌，若是早年便修筑堤坝通开河渠，鹿关也不至于被淹的流民千里！”
　　“鹿关如何？”赵燧皱起眉。
　　“刚传上来的消息，殿下应当还不知道。”盛祺鹤又拢了拢披风：“本来早就应当呈上去的，却被节节押后，金枢使也不知怎么想的，倒是当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鹿关堤坝溃决，千亩良田毁于一旦，民居倒塌，死伤无数……如今不说饿殍遍野，但流民大量北迁却是有得……”他低声咳了一阵，道：“三年前就该疏通的河道，被他们以圣上登基不得大兴徭役为由阻了，今年年初，窦参政再提为防水涝一灾而修筑堤坝广开水渠河道一事，又推三阻四，到如今都秋闱了！”
　　“雨水降下来，涿京所在尚且雨水连绵不绝，沅乡那边已发了几次小水灾，但至少救理及时，且本就是大湖所在，才未出大事。”
　　“鹿关地势低洼，临着江口，上游河堤一溃，便如倾天水灾，神仙难救……”
　　赵燧不语，眉头紧锁。
　　“本不欲说这些给殿下听，但事到如今，居然有御史在这当头参窦大人的本子。”盛祺鹤皱眉低声道：“微臣怕是有人在背后昏了头。”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有人昏了头不要紧，涿京中，总得有坐稳大局的人。”盛祺鹤意有所指道。
　　赵燧瞥他一眼，后者便笑吟吟盯着他瞧。
　　“我看，让你屈居龙南刺史真是委屈了你。”赵燧道：“该派你去鹿关赈灾才对。”
　　盛祺鹤连忙讨饶：“微臣体力单薄，恐路途颠簸，不能胜任殿下厚爱。”
　　赵燧失笑摇头，盛祺鹤面上也流露出一两分轻松的笑意。
　　但到底也只是短短一瞬，片刻后，二人面上便又复归先前的沉思之色。
　　将二人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的影卫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长随。
　　长随倒是真的生了一脸憨厚老实。盛大人却是远超表相的聪慧机敏。
　　影卫看了看天色，想起他在外面跑任务的时候，今年的雨水的确格外多。
　　徵三收回目光。
　　今年不必去沅乡赈灾，但估计他得跑一趟鹿关了。

第七十二章

　　青溪郡有一条桃花街，长街长八里，左右两侧栽满了桃树。
　　是盛祺鹤初到龙南任职时种下的，青溪产桃，也是盛祺鹤来龙南以后才有的事。狄年当时已经在龙南任龙南司马，听说新来的刺史要在街上种树，又是好奇又是担忧——这盛祺鹤一天到晚病殃殃的，也不知道这树种下去，树能不能活是两说，他人能不能活到开花的时候？
　　可盛祺鹤病歪歪的，照旧做了龙南的父母官，一做就是许多年。
　　街上的桃树也从小树苗，长成了密林连枝的桃树，每年的三四月，整条街都开满了桃花，灿烂的桃花街一度成为青溪郡的绝景。
　　赵燧从前只在信中听盛祺鹤提起过，但当时盛祺鹤想的是，青溪郡虽然有好东西，却不够出名，一条八里的桃花街就能让青溪郡在大尧声名远播，既有利于商队往来，也有利于本地百姓陶冶情操。桃者，宜室宜家也。可谓两全其美。
　　盛大人种出的桃花街，赵燧一直想看看。
　　桃花盛开的时候没赶上，这会儿结桃子的时候却赶上了，只是还有不少居民拿着竹竿在街上打桃子，将结出来的小果打掉，小果子落在地上，被人堆到路边，青涩的果子远不到成熟的时候。
　　徵三远远看了一眼，颇有些好奇。
　　赵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上身是深青色的罩衣，下身是茶色的袍子，长发束在脑后，额间留下两捋散落的长发，雪白的衣襟衬的他像个书院里教书的夫子，温润儒雅。
　　“那是为了不让桃树结果。”赵燧温声道：“好叫来年的花开的更好。”
　　徵三看了几眼，嗯了一声。
　　他很少来龙南，但这一行路过龙南，却难免觉得，同阳天比起来，龙南府的人大多面色红润，眉眼里带着安宁的神气，街市上也少有乞儿花子，路上的行人各个脚步淡定，口音软和。
　　而将本地经营的有声有色的一府刺史正在他们前头，看一个蛐蛐摊子。
　　盛祺鹤邀请他们留下小住几日，正好过几日青溪郡就会举办秋收的庙会，到时候白日里会请神过长街，表演傩戏，家家户户会做桃花合子，供奉到庙里去，听盛祺鹤说，到了庙会那天，青溪郡的乡学还会组织学子出来举办清谈会……入了夜，就更热闹了，到时候满街都是花灯，还有人沿街卖桃酥……
　　赵燧欣然同意。
　　这几日的街上便充斥着庙会将至的繁忙与喧嚣。
　　符青忙着修整马车一类的杂事，出门随行便交给了徵三，懿王不像盛大人那样风一吹就倒，但影卫心里装着事，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赵燧和盛祺鹤日日都在一起，盛祺鹤的长随一开始还不敢跟徵三搭话，后来时间长了，胆子就大了，见徵三总是贴身跟着懿王，便问：“你总那么紧张兮兮的做什么？”
　　趁着赵燧和盛祺鹤一起看地上的蛐蛐的功夫，徵三一怔：“哪里紧张？”
　　长随叫三墨，见状瞥了徵三按在腰上佩刀的手，道：“咱们青溪安定着呢，大人办案神断，侯爷治军有方，一般的宵小贼子可不敢在咱们龙南闹事……你放心吧！”
　　徵三：“……不是怕这个。”
　　“那你紧张什么？”三墨道：“瞧你每天都像有心事似的，不过等到庙会那天，你就愁不起来了，庙会上既热闹又好看，还有灶王爷保佑明年风调雨顺，大丰收呢。”
　　盛祺鹤怎么调养都不胖，倒是将身边的小长随带的像个包子似的讨喜。
　　徵三看了他一眼，心道，灶王爷还管这个？
　　不等徵三说话，那边看蛐蛐的两人就站起身子，继续沿着街市往前行，一路上，有几片树叶落在他发间，随着赵燧的行走又间或飘下。
　　世有公子，仪姿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湛然若神。
　　徵三收回目光，垂下眼。
　　世人怎会相信赵燧主动跳崖呢，那是悬崖，崖下是奔流的江水，下去之后便是粉身碎骨。
　　白副将不信，宣平侯不信，圣上更不可能信。
　　说不准这便是懿王的计策，既笃定子午营的影卫不会见死不救，也笃定这一跳便能如快刀斩乱麻般解决所有的事。
　　那两人看到了路边一个行脚茶商，又停下来徐徐而谈。
　　徵三闭了闭眼，后退几步靠在树上，他重又整理思绪——不对，不会是假的，那天，赵燧是当真想死的。徵三跳下去的时候，赵燧分明比他还要惊愕几分，况且他连‘纯婵郡主’都不愿利用，怎么会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利用徵三达成他的目的？万一徵三上错了山道，错过了呢？
　　那天他分明是甩开了所有人独自前去的。
　　但这也说不通，他好端端一个王爷，在京中又权势滔天，什么样的烦心事能逼他非要寻死呢？
　　这些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些思绪就像小鬼一样缠上来，搅和的徵三觉也睡不踏实。
　　说来奇怪，徵三以前从来不纠结这些，想不通的事多了，可他从来没为哪件事牵肠挂肚成这样。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目光随着赵燧的举止而移换。
　　不知看到了什么叫他满意的东西，懿王殿下勾唇一笑，风姿万千。
　　……
　　几日很快便过去了，青溪郡的庙会从一大早就很热闹，先是有人从城北敲锣打鼓一路敲到城南，这是请神锣，他们下榻的行馆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天没亮时就起来洒扫，徵三早上推开窗子，窗边的叶子上还带了一层清霜。
　　天气愈发凉了。
　　徵三不习惯穿白衣，但犹豫一下，到底还是穿了那件白袍，一出门徵三就后悔了，寻思着回去换下来。叫他打扮成这样去见赵燧，总觉得难为情。
　　但不等他真的转身回去换衣服，就有一个侍女笑吟吟的端着一叠桃子路过门口，见到他还招呼他道：“大人，晨安。”
　　徵三被叫停在半路，只得点点头，起身出了小院。
　　行馆挂了不少彩绸和灯笼，彩绸上拴着玲珑香盒，镂空的黄铜球里放着桃花香丸，彩绸被风吹起时，玲珑香盒也被吹起，满院子都像是桃花开放之时一样。
　　而赵燧已经起了，正坐在院中的几案旁，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那一瞬，宛如飞鸿惊池，渊渟岳峙。

第七十三章

　　影卫这些天常常发呆，将自己有事想不通都写在了脸上。
　　赵燧瞧见了，却不多言，既想看看影卫会不会自己得出结论，也想看看他会不会跑来问自己。
　　他若问了，赵燧会不会说？
　　他看着向着自己走过来的影卫，纤细的腰和匀称的骨，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却仍像泼墨画出来的墨人一般，浑身上下哪里都长的称心如意，可他是无法被豢养的鸟儿，是认了主的鹰犬。
　　赵燧每每想到这，便会轻轻啧一声。
　　徵三走过来刚要说话，就见符青端着一碟子做好的桃花合子跑过来——到底也是个少年郎，真要论的话，符青的年纪其实比徵三还小，跟姬崖相差不多，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
　　符青端着桃花合子跑过来，这活本轮不到他干，但他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实在是热切，没几天就和行馆的人混熟了，第一锅桃花合子刚做好便端了来让殿下尝鲜。
　　桃花合子便是一种点心，特殊之处在于其中的桃花酱。
　　外面薄薄一层油炸出来的脆衣，里面是香软的糯米，裹着三月时酿的桃花酱，有着淡淡的酒香和桃花香，很好吃，有些微微泛甜，但大体还是满唇齿的桃花气。
　　赵燧用了一点，对他来说有些太甜，但的确不错。
　　倒是符青很喜欢，徵三本不想吃，但符青显然是跟他混熟了，一点也不怕他，说什么都要让他尝尝，活像个对自己当地特色推崇备至的本地人，将几个行馆的侍女和小厮都逗笑了。
　　徵三无奈，只得吃了一个，但只一个也尽够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大桃子，浑身上下都是桃子味。
　　好在这一天所有人都是桃子味的，也不显得奇怪。
　　他们上街的时候，盛祺鹤已经等在外面，说来奇怪，他成日里都跟风吹就倒似的，人人都担心他下一刻就要归西了，但盛祺鹤偏偏喜欢到处溜达，且一说到和百姓相关的农事或者盛会，就显得格外精神，好像回光返照似的，因而龙南民间有人传说，是阎王爷见盛大人是个好官，想让他在阳间多留些年岁，特意把生死簿的时间改了云云，这还是个较为温和的版本，还有更多更离谱的。
　　徵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叹为观止。
　　盛祺鹤早就等不及，见他们终于出来，便道：“快快快！请神的长队马上就要入城了！”
　　早上的请神锣响过三遍后，请秋神的队伍就会入城——自然是人扮的，选一个最擅舞的姑娘，是神女，两个少年，是神童，剩下一百来人，负责抬鼓和神轿子，还有乐坊的姑娘们拿着琵琶和小鼓，与会唢呐的乐师等一起吹吹打打的进城。
　　神女穿着特制的衣服，在人抬着的四抬大鼓上跳舞，神童坐在神像轿前的小椅子上唱祝词。
　　整支队伍从城头走到城尾，刚好是一支舞跳三次的时间，路上的百姓便夹道欢庆。
　　徵三头回赶上这样的庙会，不由得也被吸引了心神——太盛大了，风起，桃树叶便飞起，这个时节原本有些萧瑟的秋风，却怎么也盖不过请神队的乐声，活泼热情的曲调短促而明快，起舞的姑娘腰肢一摆就从一抬鼓上跃到另一抬，长袖甩开，如龙如蛟。
　　队伍行进的不快，但也不慢，抬鼓的汉子各个都是身强体健的好手，鼓抬的又稳又好。
　　等队伍从他们面前过去，盛祺鹤笑着看了眼赵燧：“如何？”
　　赵燧叹喟着颔首：“极佳。”
　　一地富庶与否，不止地丰物阜，还需看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简单四个字，背后是龙南府大大小小几百个官吏共同操持出来的盛相。
　　盛祺鹤做的很好，远比他信中形容的好。
　　他只问赵燧，这一庙会的情状是否与他信中描述的相符，但赵燧说的，却又不止是一个庙会。
　　盛祺鹤听出他话中深意，便挑挑眉笑了，道：“能得到殿下赞许，微臣真是顷刻便撒手去了也能合上眼了。”
　　赵燧笑他：“胡言乱语，嘴上愈发没得把门。”
　　请神队过去后，便是傩戏，这类戏在大尧南方是各地常有，徵三见过几次，青溪郡的和别处没太大区别，与鬼神相关，倒没有一开始请秋神的队伍那般吸引他。
　　傩戏一跳就是许久，期间还有乡学学子的清谈会，从日上三竿，到日头西斜，等傩戏也收走，便是华灯初上，满城灯火的夜间庙会了。
　　长街上摆满了摊子，卖花灯的尤其多，盛祺鹤没和他们一起逛，赵燧给符青放了假，叫他随意去玩，徵三听了眼皮都没抬。
　　人走的七七八八，赵燧才慢悠悠晃过来，侧头一笑，一双凤眼笑的眯起来：“成日里板着脸，说说，这几天可曾想出个章程来？”
　　他一凑过来，徵三便闻到一股清香，像晨间的花园，清新又凛冽。
　　但这样又让他联想到那次在水下的匆匆一触，影卫便像被抽了声音般，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赵燧看见他红了耳朵，心思一转便明白他在想什么，一时也有些好笑。
　　街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赵燧看了看，抬腿便走。
　　徵三看过去，见赵燧停在一个花灯摊边上，他一身鸦青色长袍，外面一件墨色罩衫，广袖上点着金线绣着的鹤归孤山纹。长发用发带在脑后束着，此刻回眸一望他，花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使得赵燧整个人都比平日里温柔许多，衬得他眉如远山，俊逸出尘。
　　花灯可以买，但最漂亮，最别致的灯就只能猜。
　　赵燧点了点挂的最高那个，对那摊主说了什么，徵三走过去，便听摊主道：“敢为天下先，打一字。”
　　赵燧：“一。”
　　徵三还没反应过来时，摊主又道：“全部当掉，打一本书！”
　　赵燧：“《通典》。”
　　摊主笑吟吟，抬高了声调，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他道：“最后一题！这题对了，这灯就是公子的了！听好了啊——小楼一夜听雨寒，打一词！”
　　围观的人不少，徵三耳边絮絮言语各式纷杂，但只那一刻，他看见赵燧抬眼瞥了他一下，似是委屈，似是调笑的道：“冷落。”
　　轰——的一声，徵三几乎分不清是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太吵，还是人潮汹涌中的喧嚣声太过，他耳边有一瞬几乎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自己脸上烧的快比花灯还红了。
　　摊主取下最上面那个花灯递给赵燧，笑道：“……太厉害了，这灯归你了！”
　　还有人要上去猜灯谜，赵燧一手拎着灯，一手拽着影卫，从人堆里出来，笑的一双凤眸宛如两轮弯月。

第七十四章

　　徵三一路垂着头，任由懿王拽着他从人堆里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被懿王的长相迷惑了’。
　　但等赵燧松开他，站在路边树下花灯旁，挑眉看他时，徵三又听见自己心里急速而笃定的心跳声，上面还有个小徵三说：可是殿下真好看呀……
　　徵三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捂住小徵三的嘴，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落在赵燧眼里，就是影卫脸上带着难为情的薄红，像一幅水墨画上染了颜色，教人心热的很。
　　他把花灯递过去：“还不理我？”
　　徵三接过灯，下一瞬就有些后悔，街上提着灯的大多数都是姑娘，旁边跟着情郎。他与殿下两个男子，还提着灯，多少有些古怪。
　　但接都接了，殿下还故意说他冷落自己。
　　影卫赶紧打住思绪，只要一想那个场面，徵三就觉得自己要着火了。
　　好在赵燧没说什么，只带着他随着人群走，中途见到一个杂耍班子，似乎是从西边来的，衣服布料都有些少，其中有一人举着火把，嘴里含着水，对着火把一喷，火便像活了一般，轰然扩大。
　　这一幕引来不少叫好声，赵燧看了几眼，也没多停留。
　　那盏花灯不大，是许愿用的，他们没一会儿就到了河边，彼时两岸边已经有不少放灯的人了。
　　丝竹声从河中的游船上传来，徵三提着花灯站在岸边，像天地间的一抹暗影，许是他自己也不曾注意过，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他心里有惦念的地方和惦念的人，在那些事之外，影卫对其他人总显得冷淡而疏远。
　　但若真的碰到他，却会发现，藏在先帝鹰犬身份之下的，是一颗鲜活而炽热的心。
　　赵燧立在一侧，见他蹲下身，举着花灯到眼前，花灯里透出的光将他的眼睫都映照的分明。
　　他便也蹲下，对徵三道：“头一回放这个？”
　　徵三嗯了一声。
　　小时候想放来着，涿京里，每年的七夕，白鹤桥和锦照湖旁都会有放灯的男男女女，有一次徵三说，他估计自己这辈子干了影卫这行，也不会有心上人了，索性跟羽贰他们一起放，结果这话被徵一听见了，徵一成天被他惹的跳脚，一听这话就要把他踹湖里清醒清醒去。
　　后来灯没放成，人也没踹进去，打打闹闹的绕着湖边跑了一整圈是真的。
　　徵三把灯放在水上，一时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个愿望实现了——是有心上人的愿望？还是放灯的愿望？
　　他没许愿，这河里的河神每年都要接那么多愿望，他又不是青溪人，就不给这里的河神增加公务了。更何况，他的那些愿望，好实现的如想去见一见徵一和羽贰，走一趟凉山关和萧关就能实现，不好实现的…估计河神也帮不了什么忙。
　　但眼看着灯飘走了，才想起一件事来。
　　赵燧忽然见徵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先是身子猛地僵住了，随后蹲下身，似乎要伸手去捞那盏放走的河灯。
　　影卫动作利落，还真被他捞回来了，捧在手里，指尖也湿漉漉的。
　　赵燧看他，影卫眨眨眼，目光游移了一下，慢吞吞道：“灯，我会好好留着的。”
　　徵三耳根微红，脑子里想的是，上次把糖葫芦分走，分给了龙南军，殿下生闷气来着呢。
　　赵燧目光灼灼的看了他一会儿，撇开眼去，半晌露出一丝无奈又明煦的笑意，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温声道：“……这灯算什么，下次送你个别的。”他拿过那盏湿漉漉的灯，放到水面上，轻柔的道：“神仙勿怪……”
　　那声呢喃太软和，念的徵三耳根彻底红了。
　　他见赵燧双手合十，闭目沉吟，像是在许愿。
　　片刻后他睁开眼——满湖的花灯放在一起，也比不上半点他眼中的光华。
　　风乍起，吹动湖水，水面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像天上的星河落了下来。
　　赵燧放下手，对徵三笑了笑。
　　徵三一怔，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角。
　　“嗯？”赵燧扬眉。
　　影卫像被烫到一般松了手，撇开目光，道：“怕您掉下去。”
　　赵燧抿唇笑了：“是怕我跳下去吧。”
　　徵三没否认，却收回目光看着他，像是坚定了什么一般，问道：“当日在悬崖上，为何跳崖？为何独自去见段蓬安？为何……”
　　他的话停在这里，是他不知怎么问出口。
　　为何不惜以身犯险来到阳天，为何在涿京之中彻夜难眠，为何在京畿之外，反倒日渐开怀？为何总是从子午营中调人，又为何明明胸有丘壑，却硬要伪装成声名狼藉的模样？
　　微风掠过湖面，也吹起赵燧鬓边的垂发，满湖的灯光映在他眼里，他温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紧紧跟着我，是怕我再想不开？”
　　仅仅如此？
　　徵三抿了下唇，心里那个小徵三又开始嘀嘀咕咕，他把小徵三的嘴捂住，但沉吟许久，也没舍得骗自己，许是这一夜的灯火太灿烂，这一日的青溪太安宁。
　　“……不全是。”徵三心乱如麻。
　　话说出口才发觉有多轻率，但影卫此刻只希望懿王不要再问下去了，不然他就只能投河了。
　　好在赵燧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站起身，方才许愿时那点虔诚姿态已经荡然无存，几缕碎发落在雪一样的衣领旁，他低声道：“有些事，在涿京中想不通，在当日也想不开，索性求一个解脱，但如今……”他顿了顿，唇齿间露出一些细碎的笑声，道：“却不会了。”
　　他微一停顿，继续道：“明年三月，带你来看青溪桃花。”
　　那时必定，长街桃花欲燃。
　　徵三脑海中忽然想起当时在阳天偶遇的算命先生，那句批命说：
　　【人并立于天地，上得起高位，下深明其心，承上启下，有传世之功，人于其中，有仁心慈性，纵一生，满兵戈颠簸之气，但能得圆满，且能寻得一位同心之人。】
　　【主杀伐，怀仁义，好命格，易积功德，可报来世。】
　　【但卒生于战祸，生而不祥，易遭下沦，如仙芝长于峭壁，蛟龙生于浅滩，华凤栖于乱林。非大风扶摇之日到来，不能自渡。】
　　非大风扶摇之日，不能自渡……
　　徵三麻了爪，心道日后，若是还能遇到那位算命先生，一定多给他点银子。

第七十五章

　　青溪实在是个安逸闲居的好地方，只不过盛祺鹤陪了赵燧不过三天，就又病倒了。
　　说是秋日里寒气入体，再加上这时候正是农忙时节，盛祺鹤常常下田庄里去瞧看，因此每年到了这阵子，都要来上这么一遭，不说盛祺鹤自己，连伺候的下人都习惯了。
　　但也没办法，谁让他们盛大人是远近闻名的父母官，一年的收成乃是民之根本，盛祺鹤肯定是要亲自看了才放心。
　　原本已打算走的懿王殿下，听说此间乡学中有个已连中二元的小子，天生聪慧，只不过家里人觉得还是太小了，今年的秋闱便把他压下了，让他延后三年，下次再考，虽说是延后了，但那家人也不是全然无准备，他们托人交上了盛祺鹤这条线，爱才心切的盛大人便将那小子的文章介绍给了懿王殿下。
　　其文，辞采斐然，字字恳切，绝不多赘语半句，颇有点窦参政的作风——当年有位御史大人，名为杜云瓯，曾写过一篇文章，斥责窦建修所上言的奏疏之中，提及的八件事皆是劳民伤财、有损皇威之事！其中一件，便是窦建修一直主张的广开水渠，高筑堤坝一策，杜大人称他有聚民生之力，敛百姓之财的嫌疑，那篇《与窦建修书》洋洋洒洒一共五千多字，骈句连章，字字刁钻，连先帝看了都头疼万分，一眼三叹，简直见了杜云瓯就想走。
　　当时赵燧与盛祺鹤正在国子监深学辞赋，成日里都是这些骈四俪六的东西，忽然听了前朝这事，还特意托人去打听了那位杜大人所写的《与窦建修书》的内容，一读之下，盛祺鹤读的险些背过气去，连赵燧也觉得这位御史大人实在是难惹的很，不做御史才是屈才。
　　就在大家都以为窦大人这次要吃亏了，谁成想，峰回路转！被参了一本的窦建修当时胡子还没白，第二天一如往常的上朝，呈了篇文章《答杜谏议书》，来回复杜云瓯，那篇文章，除了公文必要的问候与结语，掐头去尾，全文一共只有三百八十个字！可谓是惜字如金，但根据杜云瓯说的“生事”、“征利”、“拒谏”、“招怨”等等，皆一一做了回复，语意廉悍，文词犀利，比杜云瓯还凶！
　　就拿那件高筑堤坝广开水渠的事来说，御史大人洋洋洒洒，用了近一千字来描述，而窦大人只冷漠的回了一句：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赵燧读完，不得不承认，就算他本人对窦建修这个人颇有微词，对其主张的变法改革也曾出于各种缘由而加以阻拦，但窦大人的确是个极为出色的政治家。
　　眼下这小小乡学里，居然也能有少年人，写出和窦大人相似的，一针见血，语约义丰的文章——旁的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像窦建修！
　　赵燧实在是好奇，说什么也要去看看，索性便多在青溪郡留了几日。
　　乡学正值旬休，那少年姓霍名寒商，文章学的差不多了，正在考虑出门游学三年，赵燧曾在外游历许久，正好有了可以聊聊的话题。
　　懿王殿下的名声两极分化，但到底曾是状元郎，寻常学子尽管觉得他碍君侧又杀手足，没有仁君之风，却都是敬佩殿下学识深广的。
　　赵燧本想叫徵三一起去，但徵三从小见了书院就麻爪，在涿京中更是绕着国子监走。赵燧便带着符青去了。
　　懿王一走，行馆便显得冷清了不少，徵三坐在房檐上发呆，几只小麻雀落在不远处，倒也不怕人，蹦蹦跶跶的跳在他身上，拿影卫当树桩子踩。
　　一个长随忽然跑进行馆：“大人在嘛？”
　　行馆里的大人如今只有殿下一人，殿下不在，多半便是来找徵三的，徵三看到那是盛祺鹤身边的长随三墨，便轻飘飘跳下去，出现在他面前。
　　三墨叫他吓了一跳，摸着胸口道：“哎呦——唉，大人快跟我走一趟，盛大人想见见您呢！”
　　徵三身上有官职，这声大人倒是不亏。
　　他有些困惑：“见我？何事？”
　　三墨老实道：“不知道。”
　　他说的还颇理直气壮，徵三摇了摇头，跟他去了。
　　刺史府是历代官制，官吏可自行设计装饰改造，但不可扩大，也不可缩小。盛祺鹤要么是在乡下田庄，要么是在衙门办案，又未曾娶亲，整个刺史府便未曾做过什么改动——倒是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聚在一起念书学习，由婢女照顾着。
　　徵三路过时，那琅琅的读书声念的影卫难得的气弱了些。
　　三墨见他好奇，还好心解释道：“咱们大人也不是分文不取的！孩子们长大了有本事养活自己了，都是要还债的！不过不多，要是念书不行，学了门手艺，三年就能还清。”
　　徵三：“……大人仁善。”
　　三墨带他到了一处书房门口，就停下了，示意徵三自己进去。
　　徵三敲了敲门，他没使多大力，还没来得及在门外说明身份和来意，就见门已经被他敲开了，影卫顿时怔住，颇有些尴尬。
　　书房里没有大书案，在地上铺了成片的麻编的席子，厚厚三四层，还摆着许多个矮几，矮几上摞着蓝皮书册和文房四宝，其中一个矮几上架着倒流香炉，温暖轻柔的香流顺着山体向下而游着，应当是鹅梨香，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字画，多数是字，有的是主人自己所写，还有的是他人所赠送，其中一幅甚至还有赵风榭的署名，卷轴下的流苏极长，几乎垂到了地上。
　　屋内没有多宝阁或博古架，只有四个古朴简单的书架，却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地方，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书册，应当是主人随手看过就丢到一边了。
　　屋内都是案几和书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但门的正对面是一面大窗牗，此时正尽开着，露出窗外的远山寒池，和池边青松，几只鸟停在松枝上，偶尔偏头向屋内一瞧。
　　盛祺鹤裹着毯子席地而坐，青色的长衫裹在膝头，正执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不必在意那些，门轴老化，穿堂风一过就吹开了，快请进来。”
　　徵三犹豫一下，想到盛大人风一吹就倒的体质，回手关上了门，还用了几分劲。
　　盛祺鹤看到他动作，眼里笑意更深。

第七十六章

　　徵三找了个地方坐下，小心地将几册书挪到一边放好，随后便老实地坐着，等盛祺鹤开口，那模样比学堂里的学子还乖巧几分。
　　许是环境实在是太书卷气，让影卫有种见到先生的感觉，乖的不行。
　　屋内的陈设只有一件青铜铸的双鹤交颈摆件，被主人放在窗边，上面落了片叶子，盛祺鹤也完全不在意，见徵三看了几眼，便道：“许多年前，一个友人所赠。”
　　文人的朋友，大多数也是文人。
　　徵三没问，只安静的看着盛祺鹤，等他说明想见自己的来意。
　　盛祺鹤搁下笔，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他头发有些乱，尽数在脑后扎成了个马尾，但额前还是有几缕散落下来，他笑了笑，道：“九年前，我初次离京赴任，路遇山匪，差点丧命。”
　　九年前，徵三还没资格单独出任务，还在营里跟宫贰徵贰学功夫。
　　“但却遇到一人。”盛祺鹤又紧了紧毯子，脸色苍白，眉眼含笑：“一身黑衣，武艺高强。三两下便将山匪打的东西不分，慌忙逃窜。”
　　“我说，少侠好身手，不知是哪里人士？”
　　“他道，涿京人士，子午营影卫，奉命护送我过凭关。”
　　盛祺鹤叹息一声：“那时我才知道，先帝手中有着一支何等风采的兵马，全营上下虽不过一百多人，但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徵三垂下眼，被夸的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心中一凛——盛大人总不可能是专门过来夸他一顿的？
　　“我当时不过一地县令，若非遇到山匪劫道，只怕也不会有缘得知子午营的存在。”盛祺鹤温声道，他眼瞳在日光下微微发灰，带着一股通透的凉薄之感。
　　“后来时经世易，盛某也体会到所谓人事难料，竟成今日局面。”盛祺鹤的目光落到那副挂在正中的字——
　　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十六个字，堪称笔走龙蛇，锋芒毕露。署名为赵风榭赠。
　　盛祺鹤念了一遍：“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这是殿下当年的期许与厚望，多年来，我不敢自比圣贤，只想着莫要辜负殿下心意，做个百姓可上行下效的好官便可。”
　　“盛某远离上京，但如今金枢使遍布大尧朝野内外，乌麟卫因长平侯而声名远播，闭耳塞听如盛某，也是不得不有些了解了。”
　　徵三垂下眼，他已多少能猜到盛祺鹤此番找他来是所为何事了。
　　他一直不说话，盛祺鹤也不恼，只徐徐道：“子午营设于先帝时期，盛某曾受之恩泽，不敢辜负，虽了解不多，但子午营为先帝亲卫，皇家私兵，是大尧不可多得的功臣与栋梁。”
　　“但盛某也受过殿下恩泽，须得多为殿下忧思。”
　　“殿下此行虽出的荒唐，却与你我殊途同源，皆是为了百姓考虑。”
　　“殿下所历，为常人毕生难以想象之事，如今朝中也已成定局，盛某便舍了这张脸，恳请阁下为此行保密。”
　　室内一时静谧，只有窗外鸟鸣，与微风吹拂书页的声音时时响起。
　　徵三抬眼看着盛祺鹤。
　　盛大人爱民如子，励精图治，也为殿下殚精竭虑，连子午营影卫的立场也考虑到了。
　　实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忠君臣子——若是赵燧真的是君的话。
　　盛祺鹤胆子太大了，徵三只要将这番话呈上去，盛祺鹤这乌纱帽就别想戴了，人头恐怕都要落地。
　　一室静谧之中，徵三冷漠疏离，盛祺鹤淡然平静。
　　最终，影卫闭了闭眼，低声道：“有何可保密之事？”
　　他声音低缓，徐徐道：“殿下不过是看了场武林盛会，查出阳天异状的，不是宣平侯么？”
　　盛祺鹤垂下眼，半晌，笑出了声：“是盛某草率了，盛某惭愧，还请阁下海涵。”
　　徵三的目光落到窗外，远山寒池，天气日渐凉了，池边的青松颜色愈发的深，透出一抹浓重的墨色来，几只鸟儿落在上头，又振翅飞走。
　　影卫顿了片刻，起身告辞，盛祺鹤未多留他，三墨见影卫走的极快，一头雾水，他从门口看到屋里的窗子大开着，连忙跑了进来，一边合窗一边絮絮道：“哎呀！大人！怎么又开着窗？您还病着呢！这这这，这地上怎么还有一袋子珠宝……大人快歇息下吧，我去给您点几个碳炉来……”
　　三墨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收拾，盛祺鹤收敛了面上笑意，垂下眼沉思片刻，低声咳了咳，喃喃道：“看低了……”
　　“大人说什么？”
　　盛祺鹤叹息了一下，低声道：“我看轻他了。”他顿了顿，摇了下头：“可殿下却赌不起…还好没来得及用钱财收买他，不然更是折辱……”
　　忠君和爱民，放在一杆秤上，孰轻孰重？
　　三墨听的嘴角一抽——大人肯定又病糊涂了！都是这窗子的错！早就说别开那么大窗子！过了年就找人给它糊上！
　　……
　　徵三出了刺史府，一时居然不知去哪。
　　既不想回行馆，也无处可去。
　　他站在街上，看着往来的行人，顿了片刻，便随着人潮一起走。
　　走到街上，一抬头就是八里桃花街。
　　盛祺鹤的担忧他明白。
　　子午营尽管被金枢使和乌麟卫两相排挤，却也是圣上手中一把指哪向哪的神兵。圣上可以弃之不顾，神兵却不能择主而效。
　　尤其是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搅动风云的赵燧，还是自愿当个赋闲王爷的时候。
　　盛祺鹤是个难得的好官，在徵三见过的官吏中，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九品芝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或品行有瑕，或能力不足，或需人约束，或追崇极权……不一而足，像盛祺鹤这样远离争权夺利，一心做政绩，为百姓谋福音的官员，少之又少。
　　这股欣赏与对赵燧的不同，是很纯粹的赞许，像亲眼看到书中的温润君子走出来了一般。
　　徵三吐出一口浊气，隐约知道自己在憋屈什么——
　　心里的小徵三委屈道：‘盛祺鹤这番话，将我置于何地呢？’
　　是不分黑白的愚忠影卫？还是两面三刀的耳目细作？
　　徵三想起那些被他扔进火堆里的信，忽然有了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感觉。
　　影卫不太痛快的皱起眉，在心里捏住小徵三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马上就能归营了，日子一如以往，没什么不好的。

第七十七章

　　时值深秋，启程归京的时候，官道两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与盛祺鹤谈过的话，自那日后，徵三便不再多想——他早就知道的，只不过这些日子来，他身为影卫却一再越权僭位，一时没注意到罢了。
　　世人眼中的子午营，向来是诡秘善变又令行禁止的先帝鹰犬。
　　进则领兵封侯，譬如徵一徵贰，前者入定北军拜万户长，后者追封为云麾将军，讳为厌杀侯。
　　出则吞声察验，便是徵羽二部，只要先帝想，千里之外的西南山匪的人头，只需半月便能呈上龙案。
　　哪怕是再铁骨铮铮的大臣，见到这支战绩彪炳的私兵，也要在心中多打几个哆嗦。
　　盛祺鹤这样温言软语的请托，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到了该送懿王出城那日，盛大人又病倒了，病的来势汹汹，一夜高热，徵三和懿王曾在深夜中前去探望，月色入户，庭中清寒，徵三本不欲入室内，但赵燧却已经推开了门。
　　彼时，盛祺鹤已病骨支离，烧的神志不清，抬眼见到他时，脱口而出道：“殿下来了？可臣不能与您同赴白鹤桥赏月了。”
　　大尧只有一个白鹤桥，就在涿京。
　　赵燧似乎也未曾设想他会提及此事，一时怔住。
　　而盛祺鹤还在絮絮的胡言乱语：“微臣草芥，身世卑贱，幸得殿下青眼……但盼望备受爱惜之心乃人之常情，只希望殿下爱惜自己，还请莫要为宫中娘娘多加自责……”
　　听到前面，赵燧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听到后面已是了然，他摇摇头，抬眼看到关上屋门的徵三，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话头。
　　徵三大约猜出盛祺鹤说的什么——赵燧为纯妃膝下，但纯妃曾一度失宠于先帝，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想必对当时年纪还小的赵燧也有着影响。
　　盛祺鹤的这些话大约憋了许多年，清醒的时候不敢说，如今借病装疯，半真半假倒是竹筒倒豆子般的全说了：“臣在赴任途中，曾与一子午营大人打听过殿下近况，殿下立场，臣心实忧……来年开春，若是真在龙南试种，还需圣上减轻两成赋税才是……”
　　最后那句应当是清醒的。
　　赵燧无语：“只能一成。”
　　三墨裹着袄子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一边小声地向各路神仙告罪，一边给盛祺鹤喂进去，赵燧退了几步，和徵三一道立在屏风外头。
　　那屏风上画的是松鹤延年，颜料上看，已经有些旧了。
　　“常听人说，名中带鹤字，不吉利，尤其是小孩子，容易养不活。”赵燧低声道：“我初在国子监见他，也是个秋风萧瑟的时节，若非有师长赏识他才华，只怕他早就饿死在乡学之中了。”
　　“笔墨纸贵，若给他银钱，他便去买纸笔和书来读，非是直接给他吃的，他才肯用。”
　　徵三倒是第一次听说世上还有这样宁肯饿着肚子也要读书的人，眼神里带出几分惊奇。
　　“春夏秋冬，只一件袍子，他在国子监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比我这个王爷，还要令人敬而远之。”赵燧笑了笑，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经历一般。
　　话音落地，三墨正端了喂完药的药碗出来，对着赵燧深深一礼，见赵燧没什么吩咐，又徐徐退出。
　　赵燧和盛祺鹤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也许是同在国子监深造的情谊，也许是同为这世上绝顶聪明之人的惺惺相惜。
　　总之，出了青溪郡的时候，赵燧既不介意盛祺鹤没来送人，也没有多担忧盛大人病情的样子。
　　一辆马车行在路上，符青压低了帽檐，感受着已经有些寒凉的秋风，忽然有些怀念王府里那只向来不鸟他的越白璧了，不知道等他回去后，越白璧还会不会记得他。
　　就算记得他，估计也不会理他。
　　啊……好想念涿京早市的羊肉泡馍、小馄饨、煎饼、早面、爪儿脆……
　　……
　　王爷车驾归京时，已经是十月初，一别三月，涿京中发生的事也有许多，徵三无暇关心这些，只回到王府后，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动作利落而低调的从侧门出，回了子午营。
　　赵燧应是知道的，影卫睡的地方就在他卧房外，收拾行李的动静他自然知道，但赵燧默许了。
　　影卫回了营，一进门就愣住了。
　　立在门口的晨省牌上，影卫的命牌，少了一个。
　　羽贰的。
　　原本和徵贰的牌子挂在一起，玉鹤楼一事后，徵贰被追封为厌杀侯，他的命牌是徵三亲手取下的，自那以后，宫贰商贰那一排，便一直有着一个让人心发慌的空缺。
　　如今，那空缺又大了，徵羽二部挨着，两个明晃晃的空白，让徵三的脚步顿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羽贰与徵一同在定北军中，但他和徵一不同，细心谨慎，性格稳重，最擅听风。
　　他是大尧人与边部蛮夷之人的混血，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大西北，在漫天的草地和黄沙中追风，那里有无边的旷野和永恒的月亮，夷狄人拒绝他们，大尧人厌弃他们，他们就生活在大尧和边部之间的缝隙里，人人都会唱歌，人人都会跳舞，人人都会听风，也人人都在流浪。
　　后来机缘巧合下，他被子午营的人带来了涿京，从此在子午营里长大，但一手听风的本事没忘——那是他的血脉留给他的馈赠。
　　徵三走到晨省牌前，站定不动了。
　　定北军的信使曾千里迢迢被人追杀，送了一封信。
　　徵三如今知道那信里写的是什么了。
　　他看着那空白，脑海里想起小时候和羽贰一起淘气，偷徵一的锅和酒去做孛娄的时候，往往是他去执行，羽贰就在门口听动静，他年纪小，但耳朵灵，风里有什么他都知道，徵一的脚步声最好听，往往气势汹汹的，只要徵一靠近，他就知道，两小只就带着其他的人一起四处逃窜。
　　小时候也是他们两个挨打最多。
　　羽贰是被徵一要走的，徵一彼时已经在定北军做了万户长，他说北疆好啊，有风，有雪，有杀不完的北翟人，还有一口下去见不到第二天太阳的烧刀子。
　　羽贰走的时候只一个人一匹马，单骑赴边关，徵三就在涿京外十里长亭送他。
　　“那里挺好的，适合我。”羽贰说：“涿京里，你多加小心。”
　　“等你来边关，我带你去跑马追月，教你听风。”
　　子午营里，影卫慢慢蹲下身，眼前渐渐一片模糊。

第七十八章

　　徵三做了一个梦，梦里满是糯米花的香气，这事一开始还是徵贰教他们的，他教他们想办法弄来一个瓶子似的锅子，把米扔进去，在火上烤一会儿，然后砰——的一声，就是一地的孛娄，白白嫩嫩，像朵花，涿京里一到冬天的时候，到处都是卖孛娄的。
　　但羽贰就喜欢叫糯米花。
　　他出生的地方到处都是草地和花，长风和寒月。
　　他和徵三去看过白鹤桥夜景，徵三被那灯照的心旌摇曳的时候，他道：【这算什么？地上的萤火，比不上天上的繁星。】
　　【大西北的天，只要不下雪，每天晚上都是繁星云集。】
　　【祭奠风神的时候，我们会带着一只羊和一匹马，跟着羊走，等到风停下来的时候，把羊留在那里，骑着马往回走——人和马都能得到风神的祝福。】
　　【三儿，过来看看，贰哥弄了个新奇的玩意儿。这叫金蚕丝，蚕丝做的，新鲜吧？】
　　【糯米花？又要做糯米花？……那我给你放哨，你快去快回。】
　　【三儿，去，去徵一房里看有没有酒！他藏的酒肯定是最好的！】
　　【一哥来了！快走！】
　　【……贰哥要去玉鹤楼……】
　　【可惜涿京里，没有风。】
　　【……玉鹤楼】
　　声音渐渐消失，梦里是一地的花，纯白无瑕，徵三往前走，看到一个湖泊，边上有艘船，很快那艘船无风自动，向着远方飘去，一阵风过，花草摇曳，徵三眯了眯眼，看见船上忽然有了两个人，一个人坐在船头，脚伸进水里，随着船的远行而带出无限的波浪，像是在玩水般，心情极好。
　　另一个背对着他，手里伸出一片叶子，随着微风而微微摆动。
　　……
　　徵三睁开眼，这是他归营的第二天。
　　羽贰的消息传回来，子午营里的影卫只在短暂一天里像是被抽干了声音，连风也不路过这里了。第二日里，子午营的明桩暗桩照常轮岗——只除了徵三。
　　羽十六赶回来后，听说徵三归营的第一天，就去找了宫贰。
　　自己去领了顿罚。
　　宫贰一直管影卫的惩罚训诫——但自他们长大之后，便极少动那根戒棍了。
　　这么多年来，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挨罚的是徵三。
　　而且上来就是重罚，足足一百二十棍，寻常人只挨二十棍就要奄奄一息了，若不是子午营影卫体魄绝非常人，承了这打，只怕早就活活打死了。
　　但即便是子午营影卫，一百二十棍，也是相当重的惩罚。
　　“三哥疯了？”羽十六诧异。
　　宫贰这几年愈发沉稳老辣，他掌刑，是半分都不会含糊的。
　　三哥到底犯了什么事，要挨这么重的罚？
　　“谁知道……羽贰的事他估计还不晓得……你去跟他说？”
　　羽十六沉默一瞬，到底推诿不过，如今在营里，除了宫贰商贰外，就属他和徵三最亲近，他不去说谁去说？
　　……
　　子午营里的花草少，只在商部的院子里有，夏日里摆着的水缸已经长了青苔，徵三趴在商贰的屋里，他是被宫贰叫人带来的。
　　他去领罚，是因为瞒报消息。
　　宫贰沉默看了他半晌，见他不说为何请罚，便问：“犯错了？”
　　徵三：“犯错了。”
　　宫贰：“何等程度？”
　　徵三：“一百二十棍。但对营里，没有影响。”
　　宫贰不再多问：“好，转过去。”
　　商贰大约听了，她眼睛这几日有些不好，许是夜里看书看的，也许是为羽贰哭的，总是带着血丝，她见到徵三这样被抬来，只叹气，也不多说。
　　秋日里，每件事都是伤心的。
　　羽十六来看他的时候，徵三正趴在床上，看着商贰院子里的花草发呆，一只小瓢虫趴在窗棱上，爬到上面，似乎是感受到窗外的寒意，缩在原地不动了。
　　羽十六坐在床边：“三哥，你怎么领这么重的罚？”
　　徵三侧过头看他一眼，想了想只闷声道：“做错事了。”
　　“是因为王爷？”羽十六嘴角一抽：“不会是因为你觉得想替王爷做事，是背叛了营里吧！”
　　徵三：？
　　他质疑的目光太强烈，看的羽十六讪讪的咳了两声。
　　三哥虽然倔，但又不傻！
　　知道自己想叉了的羽十六摸了摸脸颊，开始给徵三讲他和懿王离京后，涿京中发生的事。
　　另一头，懿王府里——
　　牧信垂首，将这几个月京中的情况呈了上去。
　　这三个月，涿京里，可算是热闹非凡。
　　主要有三件事。
　　其一，有御史弹劾窦建修收受贿赂，简直是卖官鬻爵，结果面参时还不等窦大人自己为自己辩白，就见杜云瓯杜大人，这位一向喜欢盯着窦参政使劲儿的御史大人，阔步而出，侃侃而谈，可谓出口成章，却字字带刀，把那位御史骂的险些在大殿上昏过去！
　　杜大人，真乃文臣中的破虏将军也！
　　其二，便是鹿关水患一事。
　　圣上已经派了人前往鹿关，如今离京一月有余了，可递上来的折子依旧不见好转，前阵子更是发落了一众官员，其中甚至还有金枢使。
　　但圣上到底还是倚重金鳞内外廷的，与其说是发作，倒不如说是做个样子给参政一派看，还让金枢使与赈灾大臣一起前往鹿关，美名其曰，以功代过。
　　赵燧听到这，眉眼微垂，静默不语。
　　“长平侯，也曾请命前往鹿关赈灾。”牧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赵燧抿了下唇，点了点头：“流民成灾，但临近冬日，北疆也会粮草吃紧，他是想及早解决水患，免得到时候，北边捉襟见肘。”
　　“但，圣上……未许。”
　　没了谈幸，京中剩下的武臣，在圣上眼中，便各个都是赵燧一派的人，且懿王已经归京，他岂敢放谈幸前往鹿关？
　　“还有一件事，是定北军的……与子午营也有关。”
　　“集凤坡与西临关的布防图疑遭泄露，北疆或有战事……当日负责查探考验地形的一队斥候人马凭空失踪，其中的领队身上便带着这两个地方的布防图……那领队……便是子午营影卫，羽贰。”
　　“定北军前阵子传回的信上，说是小队失踪两月后，羽贰并其他人的尸首被扔在了西临关前，发现时，均身遭极刑，尤其是羽贰，他被开膛破肚，且挖走了心……但他是否在生前泄露布防图机密，无人知晓。”
　　片刻沉寂后，赵燧忽然道：“不会。”
　　“子午营的人，不会泄露布防图机密。”
　　“今年雪时……”赵燧大手抚上书案一角，缓缓道：“必有一战。”

第七十九章

　　羽十六到底没敢告诉徵三，羽贰的尸首遭辱一事。
　　他的三哥平日里温吞平静，但却不是温柔的湖水，他是汹涌的江河，他被徵一养大，只信任自己手中的刀与剑，羽十六敢保证，他只要敢说出羽贰被人开膛破肚挖心这一句话，徵三就敢单枪匹马杀到北疆去跟北翟人拼命。
　　他的三哥，最是重情重义，只不过不说罢了。
　　前些年，徵贰折在玉鹤楼里，消息传回来，被徵三听了个正着。
　　他三哥面上不说什么，转身就消失了三个月，再回来时，背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不多不少，十三个人头。
　　羽十六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徵三就这么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扛着十三个人头从玉鹤回了涿京，只为了在徵贰的坟上堂堂正正的磕个头。
　　玉鹤楼是北翟人埋下的钉子，专为与大尧互市而设，表面上用牛羊马匹，换棉麻盐糖，私下里，却主要弄的是人口和兵器，最毒辣的是，他们将北翟人世世代代捕猎的陷阱改造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铁网上挂着铁蒺藜，只要猎物用力挣扎，铁网就会疯狂收缩，这张要十三个人操控的铁网极大，但只要有人敢闯，网就会将人活活绞碎，武功越高，死的越惨。
　　玉鹤楼一事被查出来前，谁也不知道北翟人手里还有这么阴险的东西，那一趟去的影卫一个都没回来——他们本是为救人去的。
　　有个大臣家的老来子被人拐走了，走投无路之下，他求到先帝头上，先帝便允了，动用了子午营，谁知一查之下，查到玉鹤楼头上……
　　羽十六越想越远，他面前的徵三望着一处发呆。
　　当年徵贰走时，徵三也是这样——先是好几个月都缓不过神，连夜的做梦，然后冷不丁的会躲起来哭一场，后来……
　　羽十六也是后来才知道——金蚕丝再也没离过徵三的身。
　　“十六，我想吃孛娄。”徵三忽然道。
　　羽十六蹲在床边，撅了下嘴，又抿了抿，两滴眼泪没来由的掉下来，他眨眨眼，不敢看他三哥。
　　命牌是宫壹摘的。
　　命牌只有一个，摘了就是摘了，是再也回不来了。
　　子午营会把命牌埋起来，做衣冠冢。
　　一个碑，就是一个牌子。
　　秋天风大，刮得人脸疼，有时做值岗的暗桩，被风吹久了眼睛，一闭上就疼的满眼是泪。
　　这么一连吹了好几天，子午营渐渐恢复了常态。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徵三勉强能下床了，羽十六去街上买了孛娄，和徵三一起，去了趟羽贰的衣冠冢前，徵三走的慢，羽十六也不等他，径自跑到坟前，像只小麻雀一样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前朝的热闹事，一边给碑上擦擦灰，摆好孛娄和烧纸钱的小火炉。
　　碑上根本没什么灰，只有不断落下的白雪。
　　碑前还有不知道谁之前来过，搁下的贡果。
　　子午营椒ⒸⒶⓇⒶⓜⒺⓁ樘的影卫来也很少一起来，悼念故人时，都不乐意让别人瞧见，平日里一个个像没这回事似的，但私下里却像约好了一样，偷偷来祭奠过。
　　徵三慢吞吞挪到碑前时，风雪好像也缓了许多，他眨眨眼，有几枚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被他抖落了。
　　羽十六正说到前朝上的热闹——先是有御史弹劾窦参政，说他纵容门下为祸一方，又说他与御史杜云瓯结党营私，实乃一丘之貉……结果又被杜云瓯单方面痛骂，杜大人一辈子就修炼嘴上功夫，什么‘尔墓之木拱矣’、‘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何不溺以自照面’……那是扎心顶肺，什么刁钻骂什么……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大人说的真好啊！就算这些人都死绝了，名声也不会有半点宣扬，反倒是被他们贬低污蔑的人，名望会像江河那样滔滔不绝的流传下去……”
　　窦参政和杜御史啊，两看相厌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得杜大人一番维护，当时在朝堂上，窦参政看起来比被杜御史痛骂的那人还惊讶。
　　但不得不说，杜御史这人一旦站在自己这边，就令人莫名的振奋不已。
　　宣平侯彻查阳天府一事已经在京中闹的人尽皆知了，郁开济还特意进京一趟，面圣时直言家族中出了如此猖狂的不孝子弟，他已无颜再见老师，也无颜再为圣上躬亲临政，自请归家反省，家族子弟永不录用。
　　彼时秋闱刚结束，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便是郁开济的小侄子，文采斐然，芝兰玉树。
　　老狐狸一番唱念做打，以退为进，加之在金枢使传回的消息看，他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圣上便只罚了俸，而未曾做其他处理。
　　等到宣平侯进京述案时，此事在京中的处理，已经在各方势力的斡旋之下，早就安排完了。
　　狄年在朝上没有半分遮掩，涉案官员的名字一一念出来，六成的人都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想而知，圣上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偏偏赵燧还在，他是在场唯一未着朝服的人，一袭黑衣，金线绣着日月星辉，披一件墨色大氅，猩红的内衬，像最顶尖的朱砂，衬得他岩岩若孤松之将立，萧疏轩举，巍峨若玉山之将倾，湛然若神。
　　他站那里，狄年口中念出的名字，便一个都不能活。
　　所谓权势滔天，并不只是空穴来风。
　　下了朝，赵燧便径自离开，他一袭墨袍在风雪中如同怒海狂涛一样涌动，翻出猩红的内衬，像是血，又像是在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一众官员有得此前只听过懿王传闻，真实见到他的风采，还是第一次，哪怕懿王在朝上半个字也不说，却已经像是定海神针一般，令人心安，也叫人下意识谨言慎行，不敢造次。
　　倒是如窦建修这样的老臣，有得望向他的背影，眼里闪过几许惆怅和宿命般的喟叹。
　　……
　　雪落时，徵三和羽十六也打算走了，临走前，徵三摸了摸碑石，那上面碑文似乎是蓬大人亲手刻的：
　　无端风雪，收尽余寒。

第八十章

　　第一场雪过后，涿京便一日赛过一日的冷，但这时往往也是北市开的最热闹的时候。
　　徵三恢复得快，雪霁云开时，他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练拳，羽十六去找他时正好看见他推拳过桩，泼墨一样的眉眼在一地新雪中格外亮眼，他闻声回头，唇边晕开一片湿润的水汽。
　　羽十六帮他把练功的桩子搬到院子的边上，徵三的院子里大部分都是这些。
　　他院子里一共三间房，原本是徵一徵贰和他共住的，后来徵贰那间屋子便空下来了，徵三很少进去，只偶尔得闲了会进去除尘打扫。现在这院子变成了他一人的，他也没填什么东西——不像角十二那里，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零件和木头，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三哥，今天立冬啊。”
　　羽十六乐呵呵道：“立冬补冬，补嘴空。咱们晚上去白鹤桥吧！那边的夜市肯定开的特别热闹！”
　　徵三就近坐在门槛上，他只穿了一身白色的底衣，从领口还能看见身上的绷带——商贰的药效果很好，如今只要不刻意去碰，已经不会疼了。
　　他听到羽十六的话，略一停顿，颔首道：“好。”
　　羽十六瞧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三哥这次回来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是比之前更好看了？
　　徵三的发髻略有些松，他微一动弹，一头乌墨般的长发就散落下来，羽十六跳起来，道：“我去给你拿梳子……”他跑进屋里，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戴雪见他进来，象征性的抬了下头，羽十六笑道：“好戴雪，快让让，我给三哥拿东西呢。”
　　徵三屋里空的快要长草，毕竟他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
　　羽十六小他五岁，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跟在徵三和羽贰屁股后一起干坏事了，不过因为他年纪太小，嘴巴又甜，长得可爱，从小挨的打至少得从徵三那个数上折掉三分之二。
　　他从抽屉里翻出梳子，几步走到徵三旁边，看到他袖手坐在门槛上，那样子和徵一几乎是一模一样，直接唤起了羽十六的儿时记忆！
　　徵一有时头发睡乱了，就喜欢坐在门槛上，兜着手缓神。
　　羽十六走到他背后，徵三的手抬不过肩膀，便由他来帮忙梳头，羽十六的手法不算温柔，还拽掉了几根，但到底是梳完了，院子里撒了几把小米，偶尔有路过的鸟雀，降落下来没吃几粒，一看到人就连滚带爬的飞走了。
　　徵三看了看天：“十六，走，我教你做拨浪糍。”
　　羽十六眼前一亮：“好啊好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营里过冬天！以前的拨浪糍我一次都没吃过！”
　　徵三笑了笑，拨浪糍是羽贰家乡的吃食，涿京中的人很少吃，只他们子午营里会在立冬这天做一点，大多是羽贰和徵三领头做，但要是赶上徵一在营里的时候，他还会做冬酿，照他的话说，冬天的水清冽，从立冬那一日开始酿酒，酿出来的黄酒最为甘醇。
　　他们两个走到子午营的伙房，商贰正在里头熬草根汤，见到他们两个结伴过来便笑起来，一双眼睛弯的跟新月似的：“你们两个来啦？正好，缺人手包饺子呢，今年冬天留在营里的人多，倒是难得的团圆。”
　　徵三点头：“嗯，我先带十六做点拨浪糍。”
　　“我猜到你要做，糯米早就蒸上了，在那边呢。”
　　“哇，贰姐，你太好了！”
　　“别急着夸我呀，拨浪糍的秘诀可不在糯米身上，一会儿有你做的！”商贰笑道，她两只袖子都挽了起来，平日只摸医书的手捏着一根锅铲，和平日里大不一样，多了几分烟火气。
　　羽十六看看徵三，又看看商贰，悟了——拨浪糍需要舂糯米，这屋里除了贰姐就是他三哥，徵三还是个伤员，可不就剩下他来舂了么？
　　“没事！包在我身上！”
　　那边徵三掀开蒸锅的盖帘：“这么多？”
　　“嗯，我想着给阿蔓她们几个也做一些。”
　　子午营附近有一些穷人家的小孩子，女孩会跟着商贰学医做事，或跟着其他影卫学女红，做出来的手帕和香囊拿到灵霄寺附近去卖，算是给家里添一笔收入。
　　小男孩也有，有的要跟着影卫学武，这自然是不能的，但跟着学些学问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子午营一直有开小学堂的习惯，即便蓬潜闭门，小学堂也一直未曾关掉，大部分去教书的都是宫部的人，经史子集讲的少，大多是农事和习俗方面的，商贰偶尔也会过去帮忙，因此小学堂也算半个医堂。
　　这里面跟商贰学医学的最好的，是一个叫阿蔓的女孩子，徵三上一次见她，还是个瘦巴巴的小孩子，大约才五岁。
　　徵三指使着羽十六把糯米放到石臼里，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舂吧，用点力气，但不能太使劲，要……”
　　【要糯糯的，黏黏的，再揪成球球，细细的搓成团，晓得吧？我去炒花生！】
　　徵三垂下眼，道：“糯糯的，黏黏的。”
　　羽十六：“……”哥你说叠词好可怕……
　　他没顾上徵三那瞬间的停顿，连忙拿起石杵开始舂糯米，余光里，他又看见徵三拿了个小的石臼，放了些糯米，走到一边去舂了起来。
　　院子里便响起了两串此起彼伏的‘笃笃笃’的声音。
　　商贰看了眼天色，对羽十六道：“帮我看一下锅，我去一趟学堂那边。”
　　羽十六点头：“好。”
　　没一会儿，伙房外面的侧门响起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道：“干嘛跟过来？！”
　　“诶？怎么只许你走吗？”
　　“就是就是！真霸道！”
　　“丑奴儿抱着只丑狗儿~一瘸一拐真……”
　　“住嘴！不许你们这么说阿蔓！”
　　“略略略，母老虎生气了！”
　　“你——”
　　“嗨呀——这群臭小子！”羽十六唰的站起来，抄起锅铲就往外走，边走边挽袖子，他个子欣长，眉眼英气，没几步就迈到了侧门那边，拉开木门叉腰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一看，门口欺负人的几个小男孩就僵住了，看了看立在那里手持锅铲的羽十六——明明羽十六身上还穿着围裙，但气势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几个小男孩对视一眼，羽十六一挑眉：“还不走！等我揍你吗？”
　　几个臭小子连忙跑远了，有一个特别皮的，跑到巷子的转角时不甘心的对羽十六做了个鬼脸。
　　羽十六：“……”小爷不跟你们计较！

第八十一章

　　羽十六一侧头，看见侧门旁边的三个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这次出来的人怎么变成一个小哥哥了。
　　“你们找贰姐？”羽十六问。
　　“贰姐姐不在吗？”她们从身上的小袋子拿出香囊，像是有些害怕，但又鼓足勇气道：“我们是想来送给贰姐姐这个的，谢谢她平日里那么照顾我们。”
　　羽十六默默看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下脸：“……”好可爱！好想养！好想要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啊！！！
　　“啊，那进来等吧，一会儿贰姐就回来了。”
　　“你叫阿蔓？”羽十六问其中一个走路有些跛的小姑娘。
　　阿蔓点点头，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嗯。”
　　商贰没替她治腿，那便说明，这腿多半是天生的，治不了。
　　羽十六没多问，找了几个小板凳给她们，看到她们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还问了一句：“这小狗是你们养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不是的，我就是看下雪了，给它暖一暖。”
　　“大黄太能吃了，养不起的。”
　　“不过大黄很聪明，它会自己找吃的！”
　　“说到这个，我听我娘说最近盐便宜了好多，还说今年过年要腌腊肉呢！”
　　“啊！对，我爹也说来着。”
　　羽十六闻言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徵三，后者就像没听见似的，一心一意舂着石臼里的糯米，眉眼疏落。
　　糯米舂好后，还要揪成球，再揉成团，徵三让羽十六去炒花生，再碾成粉，混上白糖，把糯米在花生白糖粉里一滚，便成了拨浪糍。
　　做好的拨浪糍分成几份，一份是商贰留出来要给这些小丫头的，一份是留给营里影卫的，还有一份，便交给了徵三。
　　由徵三送到了宫贰那里。
　　宫贰顿了一下，从徵三端着的碗看到他的肩膀，道：“伤好了？”
　　“嗯。”
　　宫贰点了点头，看徵三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行动间的样子还有些迟缓，应当是伤没好全的缘故，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徵三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小徵三是营里最漂亮，也最淘气的那个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像缀着星星，可也只是看着乖巧，实际上蔫淘蔫淘的，用徵一的话来说，他就像只小野狗，根本坐不住，上房爬树，钻洞挖坑，样样不落……他个子长得慢，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孩，个子已经快要长到宫贰腰那里的时候，徵三还是个拽着宫贰衣摆到处跑的小萝卜头。
　　不练功的时候，就跟在徵贰身后，哥哥长哥哥短，他话说的不太利索，但只有哥哥两个字叫的最清楚明白，要么就是闯了祸，被徵一抄着鸡毛掸子，撵的满院子乱窜……
　　时隔多年，徵三已经从小萝卜头，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从垂髫时，即已加冠，他已经成了营里首屈一指的影卫。
　　宫贰垂下眼，天上开始飘下窸窸窣窣的雪花，他转身，端着那碗拨浪糍进了屋。
　　屋外的梅花枝从窗外伸进来，有几片落到棋盘上，棋盘旁放着几册书，中间摆着一把摇椅，摇椅上的人散落这一头白发，一只细瘦苍白的手搭在膝头的毯子上面，他双眸上覆盖着一条白色绸缎，系在脑后，看起来羸弱又单薄，像是一截风过便散的枯瘦梅树。
　　伸进屋内的花枝上没有花，只有一截枝干，宫贰原本想折断，被蓬潜阻止了，甚至为了它日日开着窗。
　　宫贰走过去，把手里的碗送到蓬潜手边，低声道：“公子……”
　　蓬潜像是从一场大梦中刚刚醒来似的，他摸着碗，过了一会儿才沙哑道：“已经，立冬了？”
　　宫贰盛起一颗拨浪糍，递到他唇边，应声哄道：“嗯，又，下雪了，公子，尝尝……”
　　蓬潜似乎想说什么，但无奈停下，如他所愿地尝了一口，停顿了片刻后，他叹息道：“真像啊……”
　　这份手艺，和羽贰的一模一样。
　　摊开摞在桌案上的公文旁，放着一封信，皆是宫贰读给他的，其中一封信上，还带着已经浸透进纸中的干涸已久的血迹，明白昭示着定北军中的动荡不平。
　　“公子，说什么？”
　　蓬潜不再说话，一颗一颗将海碗中的拨浪糍吃完，等宫贰将碗收拾好，搁到门外去以后，他才坐起身，望着窗外侧过脸，一阵风吹过，掀起他搭在摇椅上的毯子，双足已经萎缩变形。
　　任谁也想不到，曾经一策定四海，创立子午营，攘外安民，位同宰相的蓬潜，如今是个目不能视，足不能行的废人。
　　“说，沧霞山的梅花，大约已经开了。”
　　“公子，想回去？”
　　“不急。”蓬潜笑了笑：“以后的时间，还长着。”
　　……
　　今年的拨浪糍，每个影卫都领了一份，放在以前，这种偏甜的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的。
　　徵三将自己单独做的那份放在食盒里，拎着食盒上了山，山林之中一片土坡，便是影卫们的衣冠冢，徵三先是照例给徵贰扫了碑前的雪，随后带着食盒走到羽贰墓前，他脚步一顿——羽贰的碑前已经搁下了好几碗拨浪糍，有得还冒着热气，似乎是刚走不久。
　　长风穿山过，林中涛声阵阵，细雪簌簌因风起。
　　世人都说子午营是鹰犬，是影子，是皇帝足下勾魂的使者……他们从不这样想，风里有他，雪里有他，雨水里也有他，大尧的山川湖海，涿京的家常巷陌，处处都有他。
　　徵三从小就知道做影卫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他还是惋惜，惋惜和羽贰约好的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也惋惜当年长亭一别，就是最后一面。
　　定北军守着的万里长城，凉山关有徵一，西临关有羽贰，一个正对着北翟，另一个遥遥望着当年北疆之乱失去的三个郡府。
　　徵三蹲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八个字，轻声道：“等从鹿关回来，我去替你的班，守西临关，收三郡。”
　　“你要是不答应，就托梦给我。”
　　“我就当你答应了。”
　　“对了，本来有机会还想告诉你，懿王是个好人的。”徵三眨了眨眼，细密的睫毛抖了抖，几颗小雪花沾在上面。
　　“要是不在子午营，给殿下做事，也很好。”

第八十二章

　　说去西临关，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除非是定北军要人，否则子午营是不能擅自离京的。
　　因此徵三只是给徵一写了信，请他从军中斡旋。
　　但半月后，先来的不是徵一的回信，而是西临关被围的文书。
　　北翟人攻破了咸常、崇川和远石三郡后，定北军被迫据守西临关，原本三郡的百姓也大多流亡入关内，但今年雪时，三郡的北翟人忽然出兵，兵临西临关之外，另一面，凉山关外的北翟人也颇有些按捺不住的姿态，频频骚扰大尧边境。
　　北翟终年苦寒，为不毛之地，春夏时以游牧为生，但到了大雪覆盖，皆无水草的时节，他们便会以劫掠边境百姓为生。
　　今年下雪早，南边的水患还未解决，北边已经要开始调度粮草了。
　　羽十六一身寒气的进来，看着在院子里练剑的徵三，先是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才道：“前朝又出事了……”
　　徵三闻言收势，剑只是凡剑，但握在他手中，偏偏有一番不同寻常的气质。
　　羽十六见他练剑见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他把手伸进戴雪肚子下，戴雪胡子微微颤了颤，一双猫眼嫌弃的望着他，但到底没挪开。
　　“长平侯说要去西临关跟北翟人打架，又被陛下拒绝了。”羽十六叹气。
　　“谈小侯爷气坏了吧，他明明一身本事，却只能每天带着那群废物点心在涿京里巡逻，处理的都是些打架斗殴的鸡毛蒜皮，要么就是在京郊种菜……哦，那还是王爷给他找的活！”
　　“赈灾赈灾不让他去，北疆有战事也不让他去……这长平侯的名号戴在头上，也不知道是夸他还是损他……”
　　“陛下宁肯让一个阉人去南边赈灾，也不肯让谈小侯爷去！”
　　徵三隐约觉得不对，蹙了下含#哥#兒#整#理#眉：“谁？”
　　“文少监，不知怎的得了陛下青眼，陛下派他明日便启程南下，去往鹿关赈灾！”羽十六撇着嘴道。
　　宫中的宦官大致便分为少监和太监，太少之下，皆称阉人，大太监如今只有一个，姜天禄，少监却多了，这个叫文元青的入宫十年，以前一直叫小文子，元青两个字，是陛下赐的名。
　　羽十六知道这消息时，是黄门侍郎提前传出来的消息，他自然也不知道，在圣上要派文元青南下时，窦建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
　　“陛下，鹿关水患泛滥多年，成因复杂，为今之计只有趁机剜去沉疴弊病，辅之以工代赈，疏浚河道，设置泄口。其中对地志堪舆、官吏品性及百姓生民之了解不可谓要求不高！”窦建修沉声道：“臣以为，文少监暂无本领能监理水患，反倒徒增麻烦。”
　　他一开口，参政一派的官员便纷纷站出来附议，自鹿关地势变化，讲到百姓习俗，均认为监理水患之人需得有一定地位来服众，也需要一定学识，可根据状况使用不同的对策——换句话说，便是一介阉人，既不会有人信服他，他也没本领治理水患，只不过徒增更多的麻烦罢了！更甚者，如若今日被挡在玉马府和射荆府之外的流民见到圣上派下来监理水患的人，竟然是个阉人！岂不是要认为大尧是弃他们于不顾？只怕还会引起流民暴动！
　　坐于高位之上的人垂眼望向金阶之下的人——窦建修年纪大了，再早五年，不，哪怕再早三年，他都会亲自前往鹿关，整个大尧的河道水渠都是他一力主张铺设而成的，曾经富庶的阳天府，那里四通八达的水渠便是他的成果。
　　可他到底如今也垂垂老矣。
　　赵琢的目光从窦建修身上挪开，落到了另一列人身上，谈幸目光灼灼。
　　少年意气，一往无前。
　　赵琢抿了抿唇，道：“皇叔，可有什么想法？”
　　立于阶下的人一袭雪袍，纯白的狐裘映衬的他眉眼愈发鲜艳，但赵燧只需抬眼一瞧，便像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一般冷厉。
　　赵琢搭在龙椅之上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赵燧看得穿！
　　文元青在呈上这一招的时候便说了，懿王不是那些纯善的文人，他首先是一个经历过夺权篡位的皇子，其次才是那个文采昭昭的状元郎！
　　只怕他在上朝时，见到大雪滔天还跪在殿外的文元青，便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那又如何呢？
　　文元青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唇畔笑意清浅，他长相阴柔，声音也软和，他五岁就进宫了，如今十五岁整，才得了一个名字，但他却不是因为单纯，相反，他相当聪慧，他道：“但那又如何呢？”
　　“懿王爷即便是知道陛下此举是逼他离京，可他又怎么会不去呢？”
　　“懿王爷生性冷傲，岂会允许奴婢一介阉人越权监理朝事？可他即便看清了这其中关窍，其他人也未必看得清，介时窦大人一定会站出来反对，反对的人多了，必然需要一个地位超然，又全知博学的人前往鹿关，这一去，水灾难治，可就不一定何时能归来了……陛下只需问懿王爷如何看……”
　　“陛下给奴婢赐了名，奴婢心里感激，献上此计，也只是想让陛下平日里能睡个好觉……奴婢这些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平时不会有人跟陛下说罢了。”
　　“奴婢不辛苦，奴婢本就是卑贱之人，在大雪天里跪一跪，算不得什么的。”
　　赵琢抿了抿唇，是，赵燧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总不会真的同意让一个宦官监理水患。
　　台下众位官员之中，还有一个小萝卜头，他一身太子制式衣袍，正是赵琢的嫡亲长子，名唤骋。
　　赵骋眉头蹙了一下，他望向已经察觉出不对的窦建修，抬头看到金阶之上，他父皇捏紧龙椅的手。
　　那边，赵燧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他在赵琢紧张又警惕的目光里悠然出列，雪白的袍子在身后翻出一截乱浪。
　　“依本王看？”赵燧目光落向殿外，在一片寂静之中，轻声道：“不如宰了吧。”
　　嗡的一声，赵琢如坠冰窖。

第八十三章

　　赵琢知道自己才是大尧的君主，他才是万人之上，这万里河山的主人。
　　可他还是止不住的发_娇caramel堂_抖。
　　他害怕，他登基是赵燧让出来的，但他怕这是赵燧的计谋，只为了用他的愚蠢和无能，衬托出他登基的合情合理来——无论窦建修他们说什么，赵琢都是害怕赵燧的。
　　他知道这天下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可他扪心自问，这皇帝也不是他要当的！换成谁来，见到立在下头的赵燧，也要害怕的……
　　就像今日，赵燧说要宰了文元青，便如杀猪宰羊，弄死一个畜生那般轻易！可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哪怕他们明明都知道，文元青前几日才刚得了他的青眼，得了他赐的名——这些人没有一个拥护他！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谁能不怕？赵燧把他送上皇位，犹如送进一口烈火灼灼的锅，只看赵燧想要他何时死，他便要何时死。
　　赵琢脸色铁青，攥着衣袍的手，指节发白。
　　而赵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低哂：“罢了……”
　　“本王体弱，但仍愿替陛下前往。”
　　赵琢猛然松了口气，但还不等他说话，只听赵燧又道：
　　“只是，此行虽不易，却也是个绝佳的体察民生之机。”赵燧眉眼幽深：“不若叫太子与本王一同前往，骋儿，愿意么？”
　　赵琢霎时面色雪白。
　　赵骋望向自己的父皇，那苍白羸弱的脸色几乎是毫无遮掩。他又看向立在身侧的赵燧，他道：“愿。”
　　赵燧的手搭在他头上，修长白皙的指尖透着微微的红，像是雪地里的梅花，粲然生辉。他微微抬眼看向赵琢，眼里不无失望。
　　扶了三年多，还没有一个孩子机敏。
　　居然由得一个宦官僭越，糊涂。
　　如此运用下作手段，以黎民性命安危为质，荒唐。
　　赵琢避开他目光，嗓子发紧，片刻沉默后道：“……便依皇叔所言。”
　　……
　　下了朝，赵琢起身，指尖仍然控制不住的发着抖，他走下金阶，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大太监姜天禄道：“叫文元青来见朕……”
　　“是。”姜天禄低眉顺眼道。
　　百官散去，窦建修已经明白其中关窍，但若是再来一次，只怕他还是会站出来反对的，这等以黎民为质的手段实在下作，可这竟然出自一个帝王之口！令人何等失望！
　　他叹了口气，对赵燧躬身一礼。
　　赵燧微微侧身，算是避过了，心道这辈子受了他一礼，大约是要折寿的。
　　窦建修也不强求，径自走了。
　　赵骋抬头看了看赵燧。
　　赵燧眼里带着微微的笑，道：“回去收拾罢，多带些冬日衣服，但不必太多。”
　　“是。”
　　赵燧缀在最后，牧信立刻上前把手炉递给他，主仆二人路过还跪在殿下的文元青身旁。
　　文元青生的纤细匀称，跪着的姿势十分标准。
　　赵燧没有半分停留，仿佛没看见一般，牧信也如同他一般，目不斜视的路过。
　　文元青的脊背一顿，覆在雪上冻的通红发僵的手，颤抖着握了起来。
　　……
　　懿王要去鹿关赈灾。
　　这消息像鸟儿一样，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涿京。
　　赈灾不是简单的事，如今是十月中旬，涿京位置靠北，已经下了雪，鹿关虽然还不到下雪的时候，但天气日渐冷下去，河道便会愈发难以动工，只怕等安置好流民，第一场雪就会落下来，等到疏浚好河道，说不准都是明年夏天的事了！
　　懿王这一离京，就是一年多的事，若是不幸水灾后又生了瘟疫，只怕还要耽搁更久。
　　这么长的时间，都够涿京中的势力交手几百上千次了！
　　就像盛祺鹤说的，到时候涿京中谁来坐镇？难道指望已经年过八十的窦建修吗？！
　　子午营也听说了这件事，徵三因此被宫壹叫了去。
　　半个时辰后，徵三挎着自己收拾好的包袱，站在了王府侧门口。
　　徵三：“……”
　　多么熟悉的一幕……
　　门忽然打开，牧信见到他一怔，感动道：“你自己来了啊！我正准备去接你呢！”
　　徵三：“……”
　　这熟悉的一幕！
　　一别几月，枝枝已经从一个巴掌大的小猫长成一只漂亮的小母猫了。
　　徵三来的时候，正看到赵燧拿着一支笔欺负它，紫玉狼毫沾了墨水在枝枝的脑门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枝枝被画的嗷嗷叫。
　　徵三：“……”
　　刚还听说王爷在朝上艳压群芳……不是，大杀四方来着……
　　赵燧欺负猫儿欺负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他一手揣着香炉，一手捏着笔，见他来了不等他行礼就对他招了招手：“来，看看我的杰作。”
　　徵三蹲在原地，在继续行礼和走过去之间从善如流的选了后者，他走到书案旁——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男子，一袭白衫，上缀着墨绿色的绣线，绣成了竹叶的样子，辅之金线妆点，很好看，如果那人不是徵三自己的话，他是可以欣赏的！
　　影卫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赵燧勾着唇角笑：“如何？画的像不像？”
　　平心而论，是像的，但徵三却觉得似乎画的比他本人还好看许多，有些失真。
　　影卫红着耳朵，实话实说了。
　　“是么？”赵燧笑了笑：“可我觉得你就长这样。”他搁下笔：“你在我这里，就长这么好看。”
　　徵三：“……”
　　等……等等，王爷想干嘛？
　　收买不成改成美人计——呸！其他手段了么？！
　　影卫已经僵硬的不会说话了，赵燧也见好就收，他站起身把气的嗷嗷叫的枝枝拎起来，塞进徵三怀里，抱怨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它总是到处惹事。”
　　徵三：“……猫儿，还小。”
　　赵燧点了点头：“正是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他叹气：“可你不在王府，说不得还有别的猫儿要养活。”
　　叫他说对了，子午营里是有只叫戴雪的猫儿。
　　徵三没来由的有些心虚，好像他是个什么抛妻弃子，只自顾自在外花天酒地的浪荡子一样。
　　枝枝一时没认出他的气息，在他怀里也不断扑腾。
　　赵燧瞥了它一眼，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头，意味不明道：
　　“小没良心的，一段时间不见就生分了？”
　　徵三心猛然跳起来，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在说猫还是说他。
　　懿王府，果真是迷人心智的盘丝洞……

第八十四章

　　北疆·凉山关——
　　营帐被人猛地掀开，站在布防图前的男子回过头，沉稳锐利的视线落到来人身上，那身原本亮闪闪的盔甲已经陈旧而布满刀痕，盔甲的缝隙里犹带着干涸凝固的血迹。他还很年轻，是一个原本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年纪。
　　但他已经在凉山关四年了。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白衣，他进来后将身上的灰色大氅脱给侍从，眉宇间带着散不去的忧虑。
　　聂星州抬眼瞥了下他，道：“有事？”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的目光落到聂将军脸上，平凡的面容上有着一双和容貌不相匹配的眼眸，锐利而凶猛。
　　跟在徵一后面的男人不禁将眉头皱的更紧了：“喻将军，请你先冷静一点。”
　　徵一则恍若未闻，只目光锐利的盯视着聂星州。
　　“先坐。”聂星州道：“梅先生，你也先坐。”
　　梅元琮抿了下唇，如他所言的坐在一侧。军帐中点着炉火，温度尚可。但如果一出军帐，北疆的风就会像刀子一样刮的脸生疼，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会疯狂喧哗着这里的气候多么不适宜人们在此定居。也只有来自洛哈玛依山脉的那些荒蛮的被统称为北翟的民族，才能在这里长久的生存。
　　但即便是北翟人，在隆冬时节也会死去无数的人和牲畜。
　　凉山关是大尧最靠北的地方，只要登上城墙的瞭望台，就能看见几百里之外放牧的北翟人，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更遥远的群山之中，则生活着最骁勇善战的民族，那些人以混血为尊，还崇拜着野蛮的神明，信奉力量是一切的主宰，连文字也是刻在羊皮卷和石板之上的。
　　但野蛮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愚蠢的，相反，他们不仅有狼群的悍勇，还有狼神的狡猾、阴险以及长久的仇恨心。
　　梅元琮的目光落到徵一身上，四年前，在他刚和聂将军来到凉山关驻守时，北疆尚处在混乱之中，而聂星州手中有着最多的兵马，却被一道圣旨压制，勒令他求和。
　　和圣旨一同前来的还有当时还只能算是个少年人的徵一。
　　他说话半分官腔也没有，个子高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不耐烦的气质。
　　子午营的影卫，徵一，化名喻山，奉蓬大人之命，来助聂将军平定北疆。
　　“蓬大人说了，圣旨若是允战，则战。”
　　聂星州道：“若是求和呢？”
　　“那今天来的就是喻山。”徵一咧嘴笑了，笑的露出两颗狼一样的犬齿：“为了防止耽误时间，就不从卒子做起了，给我准备三百人，三日后我来带。”
　　他说完就甩手往外走，将手里的圣旨扔给聂星州，梅元琮问他做什么去。
　　徵一没答，但三日后，在聂星州如约准备好人马后，徵一降落在夜色里，披星戴月，手中还有一份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信息翔实的北翟军驻防图。
　　……
　　“先坐。”
　　和徵一合作多年的聂星州自然知道他是来要求什么的。
　　徵一在定北军的四年给他养成了些，既与这块土地相符又与他们有些不同的习惯——除了一条编好的长发外，他将其他的长发都尽数剪去了，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野性，但这样做却不全然是出于个性。
　　徵一有些勉强地坐下了，他似是刚从一场小型的遭遇战中出来，尽管胜局是显而易见的，但他看起来却没有半分胜利的畅快。
　　“你准备怎么做？”聂星州的话一出来，梅元琮就皱起了眉，低声道：“将军……”
　　但徵一却没有立刻回答。
　　聂星州松了口气：“你还能留有一部分理智，这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前影卫沉默的像一尊雕塑。
　　“我知你复仇心切，但那件事中的疑点却也不可忽略。”聂星州道。
　　梅元琮见徵一冷静许多，也开口：“的确，那位斥候队长，如果真是子午营中人，只怕不会毫无抵抗之力的被人掳走。”
　　这位体态显然比在场两位将军都要单薄许多的军师站起身，走到布防图边上，画了一个区域：“按理说，那只是一次稍有些远的侦察行动，以那支小队的能力，尤其是队长本身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士卒，除非北翟人动用了超过五百人的兵团，否则想在短时间内就俘获这么一支精锐，是难度相当大的事情。”
　　“而且，这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梅元琮道：“两个月都没联系上一支斥候小队，严昌良不该毫无反应。”
　　严昌良率领的军队驻守在西临关一带，与凉山关也有着不小的距离，哪里地形险峻复杂，且随着时节变化，地形改换的也十分频繁，再加上那里原本不是定北军需要驻守的地方——是北疆之乱后，定北军退守之地。
　　在北疆之乱后，丢失的三郡和最远的凉山关形成了一个镰刀状的缺口，镰刀的顶端便是西临关一带，而靠近镰刀把手的那一端，便是凉山关。
　　这把镰刀将三郡剜出了大尧的疆土，如今还有继续深入的架势。
　　片刻后的沉默后，军帐内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徵一道：“你的意思是，有叛徒？”
　　梅元琮停顿一下：“也可能是细作。”
　　“那无关紧要。”徵一站起身，低声喃喃道：“等我找到他，我会活剐了他……”
　　他一掀帐帘，像来时一样突然的离开了。
　　梅元琮叹了口气，看向依旧平静的聂星州，眉眼中的忧虑挥之不去：“我以为你会劝劝他？”
　　“劝什么？”聂星州摇摇头：“我再年轻十岁……不，五岁，我还要跟他一起去呢。”
　　梅元琮：“……”
　　他叹椒ⒸⒶⓇⒶⓜⒺⓁ樘了口气，转而道：“还有一事。”
　　“何事？”
　　一向温吞谨慎的军师露出一个半癫狂的笑容：“你没发现朝廷已经两个月没发饷银了么？若不是老子今年开春带着人种了点东西，你以为现在还有粮食吃？”
　　聂星州沉默下来，一是他的军师说的话的确很严峻，二是，让这位军师已经在他面前开始自称老子了，这意味着严峻的财政状况，已经让他开始崩溃了。
　　心大如聂将军，一时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第八十五章

　　这一场初雪下来，涿京中发生了许多隐藏在暗影中的变化。
　　其中顶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懿王将携太子南下鹿关。
　　鹿关坐落在在江南之南，因当年元帝射鹿而返而得名鹿关，鹿关地势低洼开阔，背靠大青山，气候宜人，且还傍着寿云湖，水产丰富，往北三百里便是以富庶著称的泸州三郡：阳天、龙南和泸西。
　　鹿关本应是物阜民丰之地，但此地百姓却常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其中缘由多是受水患所致，往年夏季来临，鹿关水患的折子便一道道往上递，但要么是因旧朝官僚倾轧之故难以解决，要么就是因为即便是朝廷知道了，也是有心无力，于是鹿关的水患便连年积压，恰逢今年雨水丰沛，旧坝冲毁，水灾亦以势不可挡之态爆发。
　　先帝接手朝堂时，大尧已处于强弩之末，别说当时先帝兜里穷的叮当响，想请蓬潜出山还要亲自去卖惨，许下无尽的空头支票。就是国库里，也没多少粮食。
　　也多亏了先帝一力主张的开市通商，大尧才有了恢复生息的机会，原本若是真的按照先帝所定下的计划发展，今年鹿关的堤坝和河道一定已经疏浚好了，但可惜，世事无常。
　　这件人尽皆知的事暂且不提，还有一件，暂时未被大多数人所发现的事，也在迅速的发生着变化。
　　首先发现这件事的人是长平侯。
　　涿京中独属于那群阴魂不散的影子的气息没了。
　　不应当。
　　谈幸却没和别人提起。
　　比起那群丧家之犬，他才更像是养在皇室膝下的狗。谈小侯爷自嘲的想。
　　而且只能看家护院。
　　长平侯的嗅觉一如既往的准确，在第一场雪落尽后，不知道蓬潜是如何做到的，但子午营秘密的重新执掌了许多任务，其中一件便是派影卫前往北翟，目标有两个，一个是从严昌良手中带回羽贰的尸首，另一个则是解决西临关之急。
　　执行这项任务的影卫有许多，其中包括羽十六和商柒。
　　商柒是营中功夫仅次于徵三的人，她是全营里最像死士的影卫，其中很大一部分归功于她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漆黑的没有一点光。
　　换句话说，就是阴恻恻的。
　　羽十六感到很痛苦，因为商柒一年到头也不会和他说超过三句话，寡言程度比徵三还有过之无不及。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影卫被派到外面去，从郡府开始向下盘查官吏情况。
　　这一套作风和先帝在时很像，也是子午营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
　　一时间，影卫几乎倾巢而出，子午营里前所未有的冷清。
　　但对于影卫们来说，这才是常态，甚至说，是久违的常态——这意味着蓬大人要有所行动了。
　　忍让三年，把皇帝交给老臣们一点点温水煮青蛙似的教导，却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已经是蓬潜能忍耐的极限了。
　　蓬潜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对身后的影卫道：“可曾想过，以后做点什么？”
　　这话问的太过含糊，但宫贰却一下就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
　　沉默的影卫顿了顿，单膝跪地，垂首道：“此生、不离开、公子。”
　　蓬潜温和道：“不曾想过娶妻生子，过些平凡人的日子？”
　　“不曾。”宫贰向来冷肃的眉眼不禁柔和了许多，带着一股罕有的依赖，道：“只想、跟着、公子。”
　　“那若是子午营解散了？”
　　宫贰怔了怔，比起上一个问题，这个才是他从未想过的景象。在子午营中长大的不只是徵三他们，还有宫贰徵贰这两个一开始就在沧霞山度过童年时期的书童侍从。
　　子午营不只是他们随着蓬潜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们度过了数个日夜的家。
　　片刻的思索后，宫贰认真道：“随公子、回、沧霞山。”
　　蓬潜不再说话，但按照他本来的设想，在十多年前，他是希望把身边两个孩子都送走的，让他们下山去玩一玩，看一看，也许会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
　　但他的风枝永远地留在一个名叫玉鹤的地方，身边只剩下了沉霄。
　　甚至风枝和沉霄这两个名字，也早早地埋在记忆深处，随着子午营的建立而甚少提起，取而代之的是徵贰和宫贰。
　　“好，回沧霞山。”蓬潜道。
　　片刻后，他低声道：“派人去查一下那位……文少监。”
　　“要、处理掉、么？”
　　蓬潜摇摇头：“不，那是……一块天然的磨刀石。”
　　宫贰应声，对他的公子在那一刻表露出的些许天然的冷酷视若无睹。
　　……
　　与此同时，一列车马浩浩荡荡的出了涿京。
　　车马比上次懿王出京时要多得多，毕竟随行的还有太子……以及不请自来的窦缙。
　　窦缙，还没到取字的年纪，是窦参政最小的小孙子。
　　窦大人没有妾室，只一位早逝的正妻，妻子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少年成名的天纵英才，却因为先天不足，只得将养在家里，也无力参加应试，另外两个如今正在外做官。
　　窦缙自小跟着祖父学习，但也许是窦大人年纪也大了，教训不动，养的窦缙从小就皮厚嘴甜手黑胆大，活脱脱一个野猴子，是半点没遗传到窦大人的稳重冷淡，但也远比同龄人更加聪慧。
　　他比赵骋大两岁，个子却没比赵骋高多少，只肤色比他稍稍黑些。
　　车队里有了这两个小孩子，行进的速度也会慢些。
　　但在徵三简单的逻辑里，最令他想不通的是——窦大人怎么会任由窦缙一个劲儿的往懿王身边凑？
　　无论是懿王还是杜御史，都是正大光明站在窦参政对面的派系，他们政见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杜御史平日里也没少递折子痛骂赵燧每天闲的不干人事。
　　徵三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出了涿京三十里，车队暂时停下歇脚。
　　车队一停下，从一个车厢里顿时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露出一张晒的很是均匀的小脸，手脚利索的从马车上爬下来，笑嘻嘻的凑到太子殿下的车前：“殿下！殿下！”
　　徵三扫了一眼，他此行只要确认这两小只和懿王殿下的安全即可。
　　并且为了自己这趟回去不要再挨戒棍，徵三决定在尽忠职守的前提下，尽量远离赵燧。
　　那张脸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了！

第八十六章

　　涿京·宫内——
　　文元青从朱门内缓缓退出来，立在门边的大太监姜天禄眼睛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像个木头做的人一般，在他身后的几个侍候的人也低眉顺眼的垂着头。
　　倒是文元青照旧对姜天禄行了礼，躬身退下。
　　在文元青退出来后，姜天禄抬起眼皮扫了一下文元青离去的背影。
　　少年人纤细的脊梁挺得笔直，肩说不上宽，很单薄，但仪态很好看，看得出是私下里狠狠练过的，脸色苍白，一身绛衣衬的他像棵刚萌芽的小竹子。
　　胆子也够大，甫一站出来就敢跳到懿王爷的面前。
　　可他不知道，出了这朱红的宫门，外面的天下听谁的，千里之外的将士们听谁的，朝堂上的贤儒们听谁的。
　　冬日里，深宫里忽然少几个人不奇怪，文元青想向上爬也不奇怪，他手上沾的几条人命在那些大人物们来看也许也不算什么——即便他敢谋算懿王，那些大人物们，也不会有一个人在他身上费神。
　　姜天禄垂下眼，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的偶人。
　　……
　　这次下鹿关，不借道阳天与龙南，而是走水路，沿着兴陵江南下，直接到寿云湖。
　　同行的除了太子亲随三人，窦缙长随一人，还有一队金枢使，并牧信、湛默和勾瑾。湛介和符青被留下看家了。
　　队伍里有勾瑾在和没有的区别就在于，懿王的生活条件一下就有了保障。
　　先前只有徵三时，懿王殿下不仅要打理自己的仪表，偶尔还得操心他的，现在有了勾瑾在，懿王殿下每天都不必考虑这些了……很难说他不是为了这件事而特意带上勾瑾的。
　　只可惜这几天无论懿王殿下怎么打扮，徵三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要么是以探路为借口，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要么就是像个影子一样寸步不离的跟在两个小孩子身后，偶尔还要把试图掉队的窦缙提溜回来。
　　窦缙这小子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本事如何暂且不论，胆子却一顶一的大。
　　他不仅自己想着掉队去闯荡江湖，还试图拐着太子一起偷偷干坏事。
　　赵骋一方面被他勾搭的心里痒痒，另一面又总是担心赵燧知道了会训斥他。这几天纠结坏了。
　　而懿王殿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毫不作为，只等着上了船，这两个小子和影卫，哪个都跑不了——有本事就一路从兴陵江游到鹿关去，否则，怎么都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待着的。
　　牧信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咱们的人已经出发了。”
　　“大约多久？”
　　“辎重太多，需要十五日左右。”
　　赵燧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尽快。”
　　“是。”
　　……
　　北疆·西凉关——
　　北翟人已经围城三日了，严昌良已经许久未合眼，只要闭上眼，眼前便是为羽贰收敛尸首的那一天。
　　军中混入细作是他失职，而为此折损一个功劳甚伟的影卫，更是让他痛心疾首……再加上北翟人兵临城下，八万骑兵，十二万步兵，共计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城内还有无数百姓，可粮草却也许连一旬都撑不下去……严昌良但凡是个更软弱些的主将，他都会为此而崩溃万分。
　　军师说，北翟人迟迟不攻城，也许是在等什么。
　　可等什么呢？
　　城外三十里处，驻扎着联排军帐，其中有成建制的北翟军在巡逻，再往北二十里外便是集凤坡。集凤坡下，一只手按着草稞，另一只手捏着千里眼，片刻后他道：“看见了，有狼。”
　　在他身后是偃旗息鼓的五万人马。
　　这个距离已经靠近到极限了，再近就会被听到动静。
　　“狼？把狼带到这来做什么？”
　　“你傻啊——”
　　不等那两人继续说，徵一就冷冷道：“阿巴洛驯养的草原狼，饿的越狠，咬人越凶。”
　　几人为之一静。
　　“他是想饿几天，再攻城。”
　　片刻的安静后，一人又道：“山哥，咱们何时偷袭？”
　　“咱们？”徵一笑了：“不，我去。”
　　“什么？可是——”不等他说完，他就借着月色看到徵一露出的那个笑容——那简直不能称之为笑容，他露出的獠牙比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群还要险恶，眼里闪烁着冷静而厌憎的光。他整个人都被愤怒和仇恨灼烧着，那个笑容几乎能止小儿夜啼。
　　“你们跟着只会碍手碍脚，在这里等着。”
　　“我去宰了他那些宝贝狼崽子。”徵一喃喃道。
　　那几个人被他震慑住，本来平日里就惹不起徵一的暴脾气，如今他兄弟被北翟人设计偷袭还辱了尸首，他们更是不敢惹徵一这尊煞神。
　　但又不能全听这煞神的，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快去找将军！”
　　“我去找军师！”
　　“将军有啥用！你傻啊！将军只会跟他一起疯！”
　　“哦……”
　　这个夜晚徵一太喜欢了，夜风是逆着他吹的，他身上的气味别说没有，就算有也飘不到北翟人那头，而且月暗星稀，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野狼被圈养了起来，而且为了防止它们彼此厮杀，很多都是分开圈着的。
　　徵一喜欢打近身，都说一寸短一寸险，也许是他命里带煞，所以天生喜欢这种行走在刀刃上的感觉……那让他觉得他每一天都是赢来的。
　　于是一头隐约察觉到不对的饿狼刚低头嗅闻着什么，一抹暗影就如期而至，双匕交叠绞在狼头之下，用力一拧，腥臭的鲜血瞬间便溅了徵一满头满脸。
　　血的味道引发了狼的不安，二十多头狼不是个小数目，当一声凄厉的狼嚎响彻天际时，阿巴洛推开怀里的女人掀帘而出，用北翟的通用语粗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狼圈！”
　　阿巴洛大步流星的带人往狼圈走去。
　　二十三头狼，只只头身分离，血洒的满地都是——
　　任是阿巴洛见到也被这一幕震慑住了片刻。
　　徵一没兴趣久留，他一向选一个目的就做一件事。
　　他说只宰了狼群就宰了狼群，宰完就撤。
　　狼群饿了许久，战斗力不高，敏锐度也下降，阿巴洛养着它们完全是为了屠城用的——北翟人自己都要靠劫掠为生，他们根本没有粮食养活俘虏，除非是女人。
　　徵一把匕首收好，趁着夜色，浴血而归。
　　夜风柔顺，吹的徵一头上的碎发微微浮动在空中，像是在絮絮地说话。

第八十七章

　　围着西临关的北翟军退了。
　　那些茹毛饮血的北翟军退回三郡时，梅元琮正准备上床睡觉，甫一听闻此消息，已经有一把年纪的梅先生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便跳下床，旁边正给他换炭盆的长随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炭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掉下去，火星子冒了一大串，报信的士兵也愣了下。
　　“先生？这，这是好事啊！”
　　梅元琮正忙着系衣服带子，越急手上越出错，索性把外袍一披，大步往外走，路过士兵时皱眉道：“退兵是好事！可那也得问喻将军做了什么事！”
　　他快步出去，留下端着炭盆的长随和士兵，眼见梅先生掀开帘子进了那大雪滔天之中，长随也吸了吸鼻子，一边抱着大氅一边喊着先生连滚带爬的追了出去。
　　中军帐中，聂星州正在推演沙盘上的西临关一战。
　　大尧虽说人才济济，可掏空了口袋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泱泱大国，却没什么有本事的将领——曾经夺回西临关一带的狄老将军算一个，厌杀侯算一个，他聂星州算一个，还有那个跟随了长公主的衡华荣，也能算一个……除此之外的，聂星州都不放在眼里。
　　长平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到现在连沙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乌麟卫……撑死了是个禁军头子，自然不算在内，连严昌良都瞧不起他。
　　狄老将军的小儿子狄年，本事尚可，但为人太软和，守城有余，再想开疆却不够格了，他身边那个女副将倒是出类拔萃，够细心，但到底差了一截狠劲，跟狄年一样，适合生在盛世。
　　聂星州沉默着将象征着北翟军的狼头放在西临关城外。
　　驻守西临关的严昌良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说的难听点就是孬种一个，原本他手下除了一个羽贰便没什么能人，如今连羽贰也没了，且是人已经失踪了许久以后，他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说出来，真是荒谬。
　　不是没人愿去西临关，而是去了严昌良也压不住。像徵一这样的，不出一个月，徵一便能干掉他自己当老大。
　　聂星州倒是想端了这孙子自己守西临关，顺便琢磨琢磨怎么把那三个郡抢回来，只可惜——西临关虽然是咽喉要地，凉山关却才是面门所在，西临关只面对着咸常、崇川和远石三郡，凉山关卡着的，却是整个北翟部落。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
　　徵一说得在理啊，这鬼地方有下不完的雪，吹不完的风，喝不完的酒，和杀不完的北翟人。
　　他正想着，军帐被人一把掀开，这么说不太准确，掀帐的人显然没有徵一那股子力气，帘子掀到一半便举不动了，向下打去，险些把来人打出去。
　　聂星州眼里浮现出几点没来得及掩饰的笑意——在这定北军中，身板弱成这样还没被赶出去的，除了那些脾气可大的军医之外，就只有他的军师了。
　　两个守帐的士兵连忙替他打开厚重的帘子，梅元琮无暇顾及这些，只匆匆的走进去：“喻山做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聂星州好脾气的问：“做了什么事？他终于跟阿巴洛同归于尽了？”
　　“北翟人退兵了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聂星州眨眨眼。
　　梅元琮缓了缓气，低声叹息道：“阿巴洛不是傻子，他的线人能在大尧内建立玉鹤楼，焉能不知子午营的存在？羽贰已经折了一个，不管徵……喻山，做了什么，能令阿巴洛退兵，此举于他来说没有半点益处！”
　　他皱眉看着沙盘：“来年春时，北翟人还会再来拼一波，到时候……他可不是厌杀侯！况且，就连厌杀侯都……”
　　军帐里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梅元琮止住话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只怕涿京中与子午营比邻挨着的人，也不会有军中之人和他们接触的多，尤其是一直带兵领将的徵贰，那是狄老将军也称赞的才华。
　　但徵一不同，他长于潜杀和行刺，对于带兵的本事，一直停留在——【小的们，跟老子冲！】这个山匪阶段。很多时候，特别是他要做什么重要之事的时候，他还会把他那可怜的几万兵马也撇在一边，自己去做。
　　阿巴洛早就对这支行迹莫测的兵马多次打探，派来的探子一个接一个被聂将军拿去祭旗，阿巴洛却丝毫不为所动。
　　西临关的羽贰是如何失踪的尚且没有切实论断，梅先生实在不愿让徵一彻底暴露于阿巴洛眼前。
　　聂星州从沙盘后走到梅元琮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先生先回去睡吧，无论喻山做与不做，结果也没什么差别了。”
　　梅元琮皱眉摇头：“可我答应过蓬大人要把这些孩子……”完完好好的交回去啊。
　　他深吸一口气，竟然有些难以为继。
　　这一代子午营是蓬潜看着长大的，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练武，教他们这大尧的万里河山是如何瑰丽灿烂，即便他们干的是刀尖行走的行当，可蓬潜也想着，让他们活着去，也活着回来。
　　梅元琮的手放在沙盘边上，他扶着，顿了片刻后道：“京中来信说，子午营使者不日便到西临关，他们不能长留，是为羽贰尸首前来……我想，他们就是蓬潜给西临关的最后一个机会。”
　　“严昌良必须马上把细作找出来。”梅元琮斩钉截铁道。
　　——西临关——
　　阿巴洛撤军后，严昌良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但传令的士兵刚出去，下一秒眼前寒光一闪，一只手便从严昌良背后伸过来，死死卡住他脖子，叫他无法出声。
　　严昌良怒目圆睁，抬手打落烛台，但翻倒的烛火却被那人接住，又搁回了案上，他力气奇大，压着严昌良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满是尖锐的讽刺。
　　他毫无掩饰的意思，而严昌良也已经认出他是谁，若是严将军能说话，此时一定会大骂他放肆！
　　但徵一只把匕首塞进腰里，压低了声音道：“羽贰怎么死的？”
　　严昌良呜呜着想挣脱他的钳制，似乎有话要说，徵一也顺势松开他，另一手仍然握着腰上的匕首：“小点声。”
　　“你……”严昌良咬着牙道：“自然是北翟人杀的！是阿巴洛！你不去找阿巴洛报仇，来找我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自然是北翟人杀的！是阿巴洛！你不去找阿巴洛报仇，来找我做什么？”
　　“我再问一次。”徵一敛着眉，语气淡淡：“怎么死的。”
　　不是谁杀的，是怎么死的。
　　死于战场兵戈，还是死于权谋倾轧，抑或死于细作诡计。
　　严昌良不说话，徵一又道：“羽贰七岁的时候，夜里一个爬虫从他窗户上爬过去他都能听到。”
　　“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连我都没法埋伏他了。”
　　徵一的语气很轻盈，脸上却没有半分怀念旧事的愉悦，依旧是严昌良看不出情绪的那副表情：“别说几千人，就算是几千只老虎埋伏他，他也不可能被抓走。”
　　“北疆可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啊，严昌良，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羽贰，怎么死的？”
　　严昌良闭了闭眼，哆嗦着道：“就算你怎么审问我，责骂我，我都认……”
　　“你不说？”徵一轻声打断他：“那没得谈了，大人已经派了人来，商柒的名字，听过么？”
　　商柒的名字当然听过，整个北疆死在她手里的细作和叛徒不计其数，在徵一羽贰没来之前，她在北边待的时间最长，一个人就能让北疆所有的细作都闻风丧胆……一旦交在她手里，事情就绝对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严喜必死无疑！
　　徵一收手转身，而严昌良扶着桌案站起来，道：“喻山！我……严某请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喜儿一条活路……我兄长、我兄长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已经军法处置他了！”
　　“羽贰的死是跟他有关系，可他也是被骗了，真正折磨他，杀了他的是阿巴洛！”
　　“你……你是凉山关的守将，聂星州都不能越权专办，你更不行！况且动用私刑是……”
　　徵一的脚步完全不曾停顿，他踏出军帐的下一秒，门口就传来两声噗通，是守帐军士被击晕倒地的道声音。严昌良捏着桌案的手微微发抖，半是气的，半是怕的。
　　子午营，是悬在人头上的刀。
　　严昌良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切实的感受到这一点，先帝时期大尧的辉煌表象，至少一半是子午营撑起来的，最鼎盛时的一百多人，堪称山河耳目，哪是如今的金鳞内外廷比得了的？
　　可当这把刀悬在自己头上，严昌良却恨不得这些影卫都滚得远远的才好。
　　但徵一身后还有聂星州，那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严昌良思索良久，最后只叹息一口，严喜他保不住，更不想为此而得罪蓬潜，他只希望徵一会按照律法办事，给严喜一条活路。
　　……
　　这一晚的风雪格外大，徵一早就摸清了西临关的路，他来北疆的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
　　但即便是他，找到严喜也颇费了番功夫，严喜被严昌良藏的很深，徵一是在粮草后面的伤员营中找到他的，的确是军法处置过了，他半只腿被打折了，正在营帐中时而哀鸣喊痛，时而怒骂严昌良待他严苛。
　　“不就是死了个小白脸！凭什么打折我的腿？！”
　　“公子……”
　　“滚开！我日后若是跛了还怎么成亲？！叔父完全不替我考虑！说到底还是欺负我父亲死的早！可我父亲也是为大尧捐躯啊！要不是我父亲，叔父怎么能当将军，可他却这么对我，就因为死了个小影卫，就打折我的腿！”
　　“公子，咱们那药……是不是有问题啊？”
　　“能有什么问题？那是我特意找人换的蒙汗药，谁知道那小白脸跟只马一样！这都迷不倒！呸！”
　　“可是……”
　　“说到底还是叔父对我不好，这北边又没有带劲儿的倌，不然少爷我何苦去看那小白脸的脸色，下点药还出这么大岔子……”
　　徵一站在风里，一时没意识到那句‘倌’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冰冷的霜雪落在他的刀刃上，又被风簌簌吹落，忽而狂风大作，徵一的围巾从脸庞飞起，像一条墨染成的飘带。
　　“……这杂碎。”徵一轻声呢喃，这呢喃也碎在风里。
　　这附近把守的士兵极少，严喜又是单独一间，徵一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敲晕了那小厮，提着被他的出现吓到胡言乱语的严喜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他个子高，和来时不一样，走时他是从西临关所有守军的面前从城墙上跳下去的，严喜一开始还在骂他，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等他见到严昌良的时候，又大喊着叔父救我！
　　严昌良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是可以让这些兵拦住徵一，但……他终究保不了严喜。
　　前有聂星州，后有蓬潜，严昌良自认对这个侄子仁至义尽，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他的表态让严喜的心凉了半截，等他像条死狗一样被徵一拎着从城墙一跃而下的时候，更是吓得尿了裤子，哆嗦着开始求饶。
　　徵一拎着他穿过西临关和兵马盘踞之处，没有半分停留，西临关外的集凤坡上，徵一不知道羽贰到底是在哪儿被发现的，只找了个月朗星稀的地方。
　　是个小土坡，铺了一层雪。
　　他让严喜跪下。
　　“本来应该等到打仗的时候拿你祭旗的。”徵一道：“但老子等不到那天了。”
　　……
　　在船上漂了两天，徵三还好，懿王也还好，大部分其实都没什么晕船的反应，唯有赵骋一个人吐得不见天日。
　　第一天最狠，都开始吐绿色的胆汁了，随行的大夫急得直拽胡子，徵三索性一下捏晕了赵骋。
　　他动作太过熟练，看的老大夫说不出话，赵燧也看了他几眼。
　　窦缙眼巴巴的看着他，半晌，第一次主动的拽住他的衣摆：“教教我！”
　　徵三：“……”
　　这个小兔崽子学会了指定不是拿去干什么好事！
　　于是徵三很冷酷的把他手掰开，拽出自己的衣摆，道：“不教。”
　　窦缙：“……小气。”
　　但徵三还是不为所动。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赵骋的日子就变成了：被捏晕……睡醒了就开始吐，吐完了就被捏晕，然后醒了再吐……总之，是可怜到窦缙都同情的地步。

第八十九章

　　风雪兼程，七八匹快马，距离西临关只剩下三日路程，羽十六勒马止步，他抬手整弄下围巾，在落雪中侧头喊道：“柒姐，咱们还走官道吗？”
　　在他身侧，商柒抓紧缰绳，回头看了眼同行的影卫们。
　　片刻后，羽十六见商柒点了点头，她背后背着两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兵器，与其他影卫截然不同。
　　羽十六搓了搓冻僵的手，唇边哈出一大片白雾，轻声念叨了一句：“这鬼地方真冷啊……”
　　“十月里呢，况且这还没到西临关。”另一个影卫道：“凉山关那边，一年到头都这么冷，只三四月的时候才暖和一段日子。”
　　大尧北方已经风雪席境，可徵三他们顺着江水而下，沿途甚至还在下雨。
　　愈往鹿关，所见愈荒凉破败，沿岸若是没有村庄还算得上山清水秀，若是有村庄，则皆是遍地残垣。赵燧多数时候会待在船舱里，但有时也会站在船舷边上，望着岸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徵三蹲在船顶，子午营统一配的围巾兜头围着，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像一个小土豆，不过他蹲的地方高，不抬头看，也发现不了。
　　赵燧在船舷边上站了多久，徵三就在船顶上蹲了多久，一开始影卫还只是时不时的瞧一眼，可时间长了，徵三就盯着他不动了。
　　懿王殿下穿的不算厚，只一件藏青色的外袍，额上还戴着一条同色的额带。
　　不多时，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赵燧回过头，对着船舱上面蹲着的影卫招招手。徵三迟疑一下，便下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赵燧猛地伸手拽住影卫，几步钻到了一间狭小的船室内，这似乎是间放杂物的地方，徵三克制住下意识想还手的反应——他要是还了手，不说算不算刺王杀驾，懿王殿下的手腕说不定都要折了。
　　黑暗里，赵燧似乎是满意的笑了笑，微弱的气流拂过影卫耳边。
　　“蓬潜……”
　　赵燧顿了顿，他倒是反应过来，跟影卫说话得直截了当，不然兜兜转转的，影卫未必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说不准还会歪到其他地方去。
　　于是他低声道：“若你的蓬大人，以后某一日忽然派你来杀我，你要怎么办？”
　　船室里关了门便暗的伸手不见五指，赵燧摸到了影卫罩着头的围巾，在等他回答的时候，一点点将围巾扯下来，而一只手仍然捏着影卫的手腕，就在围巾即将被彻底拽掉之前，徵三略有些僵硬的开口道：“……大人不会这么做的。”
　　“若是万一？”
　　徵三冷静道：“那样的话，大人不会派我来。”
　　“为什么？”
　　他听到黑暗里的影卫传来两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吸气声，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做不成。
　　徵三抬起眼，赵燧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情，就像那时在河边见到那根糖葫芦似的，那份被精心包裹的期待在黑暗的遮掩下，亮如明月，又在徵三的沉默中慢慢暗淡。
　　赵燧慢慢把围巾给他围好，轻声道：“忘了吧。”
　　懿王殿下推门而出，徵三站在船室里，垂着眼，无措的握了握拳，围巾上仿佛还带着赵燧身上的药香。
　　子午营的异动几乎没刻意隐藏，这是蓬潜给出来的信号，意味着他要么会扶持赵琢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要么，会干脆逼赵燧弑帝登基。
　　涿京的水一日赛过一日的深，在南北两头一个下雪，一个下雨的时候，一列车马从涿京的正门浩荡的驶了进去。
　　打头的是着银甲的一列女兵，黑马白铠，长枪红缨。
　　随后是一策马而行的将军，她一身黑衣，腰间佩刀，眉眼冷肃。在其之后，则是一列马车，最大最气派的那一辆上画着蟠龙的纹样——长公主车驾临此，见者退让。
　　前去迎接的是率领乌麟卫的谈小侯爷，可谈幸也只能跟在长公主的车驾后面随行，有资格在前为长公主开路的是她的幕僚，也是曾经的镇西将军，衡华荣。
　　谈幸小时候没少听她的故事，衡华荣比他大个七八岁左右，跟他早逝的大哥年纪相仿，甚至还差点就当了他嫂子，好在衡华荣志不在此，刚过十三那年就单枪匹马去了西疆，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年，西边至今还流传着她的传说，整个西北的西夏军见到她的旗帜，哪怕隔着八百里远，都会玩命的跑。
　　衡华荣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在西北，有说她喜欢把敌人的头颅摞起来串串儿喂熊的，有说她曾在军营中燃起火炉，将所有俘获的西夏军都送进那里活活烧死的，还有说她一个人横穿大漠在里面七七四十九天也不曾喝水，出来后在战场上喷火的……
　　谈幸当时是先听到了衡华荣的传说，才知道衡华荣差点做了他大嫂的。
　　年纪才八岁的谈小侯爷当天晚上一夜没睡着，拎着枕头去找自己大哥，问能不能一起睡。
　　结果听亲大哥念叨了一晚上衡家小姐有多出色……
　　谈小侯爷从此养成了见到衡华荣，或哪怕听了衡华荣这三个字就脊背发凉的条件反射。
　　后来，衡华荣在一次归京述职中见到了长公主，恰好她在西北也实在没什么可打的了，最终挂印而去，以幕僚身份随侍长公主身侧，直到今日。
　　而长公主赵琰……留在涿京中的传说就更多了，她，再加上一个衡华荣，那是连如虎添翼都无法形容的程度，说不得，赵燧见了她们都要望之旋走。
　　谈幸猛地一顿——怪不得赵燧那个家伙走的那么干脆，还卷走了太子殿下，感情是他一早就知道长公主要回京了！这是要出去避风头？！
　　而且蓬潜也把子午营的影卫都丢出去了！
　　这两个人约好的是不是？！
　　子午营和懿王府果然勾勾缠缠的！没安好心！！！
　　乌麟卫说是皇城守卫，可这其中多少人是朝中大臣家的贵族子弟？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比别处少，而谈幸却不能轻易将之除名。
　　谈小侯爷越想越气。
　　车马行到宫门口，宫门大开，谈幸止步于此，而衡华荣等人下马，其余车驾也改道去公主府，只有长公主的马车还可以继续驶进去——这才是先帝时绵延不绝的荣宠。
　　京中不下马，宫中不下车，见天子不必跪，见王侯不必礼。
　　衡华荣下马后瞧了眼气的像只河豚的谈幸，那一眼看的谈幸整个人都毛了，警惕的看着她。
　　衡华荣挑挑眉，四年不见，谈家这小崽子还是这么不禁逗，真好玩。

第九十章

　　还有三日便到寿云湖，船队行在江面之上，徵三已经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了，好在这时候赵骋再也不用影卫把他捏晕，他甚至还能上到外头来看看风景，但也许是被捏的太多次了，赵骋总和窦缙嘟囔说自己脖子疼。
　　窦缙抿住嘴唇：“……”要是笑出声了算不算欺君啊？
　　他这几天满船溜达，想找徵三拜师学艺，可影卫不想让一个人找到的时候，简直易如反掌。窦缙叹息，这在船上简直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偏偏懿王还是一个坏家伙。
　　窦缙能黏着懿王其实也是爷爷默许的，他从小和亲爹分离，他爹在一个好远的地方做官，他娘身体不好，窦缙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学习念书的料子，便总想着学些本事，将来从军也好，但窦少爷虽说是个皮猴子，眼界却也高，谁都瞧不起，还特讨厌跟他几乎一个臭脾气的谈小侯爷……
　　窦缙撇撇嘴，赵骋还要去他师父懿王殿下那里背书，于是只好自己去船上溜达。
　　他趴在船边上看了看下面的水流，他们这艘船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即便是如此湍急的江水，船也稳得很。窦缙在船上溜达，偶尔遇到路过的牧信还要跑过去笑吟吟道：“牧大哥，你干嘛去呀？”
　　他笑的一脸正直，但其实心里的小九九都写在眼睛里。
　　沉迷为他家王爷建功立业的牧信看出他想搞事的企图，抬手转过他的脸：“看，有大鸟。”
　　窦缙：“……”
　　窦少爷明知会被骗还是可耻的回头看了一眼，牧信抬腿就走。
　　等他逛到夜幕星垂时，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影卫大概是扒在船底下了。
　　窦缙面无表情盯着天上的月亮，过了片刻，在船边运气，大喝一声，扒着船边爬了上去。在船上没有感觉，但站到危处才觉出江上风大，窦缙有些怕了，但还是卯着劲儿往下一跳。
　　在江风之中，一直手忽然拎住了他的衣领，窦少爷被人像拎兔子一样拎了起来，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他扭过脸，看到了徵三咬紧的下颌线，他咽了咽口水，道：“先说好，我错了，但你不能打我啊，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嘛……”
　　徵三真想松手把这小混蛋扔下去。
　　窦缙脚踩在实地上，终于感觉踏实了，随后不等影卫离开，他一把抱住徵三的小腿：“我都把你诈出来了，你不能再走了！”
　　影卫摸摸他的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拎起来：“我去偷酒，你去不去？”
　　窦缙：？
　　从来没有人对窦缙说这种话，一般都是别人劝他爷爷看好了，窦缙一看就像是会偷酒的。
　　但窦缙真的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做过！
　　他只是长得淘气，他爷爷可是窦建修啊！而且还是已经八十岁了的窦参政啊，再给窦缙十个胆子他都不敢惹他爷爷生气的，除非他想被他亲爹吊在祠堂里七七四十九天再皮鞭子沾凉水那么抽。
　　窦缙立刻充满渴望的说：“去！带上我！”
　　一大一小非常没有道德的摸进了船上的伙房，夜里负责值守的是金枢使，徵三跟他们没怎么接触过，但说不准这里头就有被徵三下过巴豆的人，不然没法解释，正常来说只需要两个人守着的膳房要地，金枢使足足安排了四个人。
　　窦缙探出一个头，问徵三：“师父，咱们怎么进啊？这么多人！”
　　徵三摸摸他的头：“我不是你师父，你不用进，我进。”
　　窦缙眨眨眼，看着徵三去了膳房的拐角，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哨子，吹了一声，窦缙却没听到哨声，而是一阵噼里啪啦陶罐碎裂的声音。
　　两个金枢使对视一眼，皱起眉，双双去查看，剩下两个也打起了警惕，接着窦缙就看不到徵三的身影了，过了一会儿，一只有些凉的手摸了摸窦缙的后脖子，窦少爷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猛的扭头，就见徵三拎着一个酒坛子，在清朗的夜色里对他挑了挑眉。
　　窦缙：“……”
　　……好帅，他必须成为我师父！！！
　　不等他说话，徵三就拎着他体验了一把空中行走，在整个大船的错落檐宇上像一根羽毛般轻柔落地，又像猫儿一样无声无息的行走在江风中。
　　徵三带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盘腿坐下，又把围巾扔给他，摸出匕首开始撬酒坛子。
　　窦缙也不磨蹭，自己把还带着影卫温度的围巾围好，两条还没开始长的小短腿学着徵三那样盘好，然后星星眼看着他。
　　徵三撬开坛子，一股酒香便飞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但偷也偷了，开也开了，贰哥说得对，违反规则这回事，有一就有二，但徵三从来也不是一个乖乖听话的人，他想到这里，抬头灌了一口——贰哥不在，要算账也得等他下了地府再算！
　　浓烈的酒香在夜风里散开，窦缙看他灌了几口之后把酒坛子塞给自己。
　　窦少爷捧起来也学着他那样灌了一口，却差点呛的喷出去，还好徵三眼疾手快盖住了坛口，窦少爷呛的满脸通红，眼前冒泪——他在家挨老爷子戒尺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窦少爷咳嗽完了，咂咂嘴，又琢磨出了点滋味，抱着酒坛子喝了一小口，随后扭头看看影卫，得意的挑挑眉：“好喝，就是有点辣！”
　　徵三的眼里便浮现出几点笑意：“我有个哥哥，脾气不怎么样，但他酿的酒是这世上最香的酒。”
　　窦缙兴奋道：“真的嘛？那等我回涿京，我去找你们！”
　　“在家肯定是不行了，我爷爷还不让，他说我还没开始长个，不让我喝酒……但是姓杜的那小子也没长个！他都去了好几次酒楼了！！都是他哥带他偷偷去的！”
　　“我哥就不行，一个个都跟我爷爷似的，一开口就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哪儿那么多不行了？”
　　窦缙絮絮叨叨的说，小脸有些红，明显是个一口倒。
　　徵三心道窦大人不许你喝酒也许不是因为长个，是看出你一口倒的天分了，不想打击你才那么说的。
　　但眼前的人是个喝的晕晕乎乎的小孩子，徵三也忍不住放松了很多戒备，话匣子微微露出一个缝隙，伴随着柔和的夜风和发烫的脸颊。
　　影卫温声道：“你想喝，那得去北边。”

第九十一章

　　“你想喝，那得去北边。”
　　窦缙晕晕乎乎的小脑袋反应了一下哪里是北边：“北边，有多北啊？是常海吗？”
　　徵三从他怀里把酒坛子拎过来，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免得他栽下去，随后才道：“在大尧的最北边。”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有和天幕重叠成一片墨影的山峦，偶有缀在其中的星子，在无数山峦的另一侧，是一个终年大雪的地方。
　　“我也没怎么去过，但那里一年要下九个月的雪，刮十二个月的风。”
　　窦缙掰着手指头查了查，呆呆道：“可是一年只有十二个月啊。”
　　徵三笑了笑：“是。”
　　“那么冷啊？他在那里做什么？他也是影卫吗？”
　　“现在，应该不算。”徵三想了想，丝毫没有避讳小孩子的意思，他道：“在那里，杀人。”
　　“杀人？”
　　“杀北翟人，每年都杀。”徵三说的轻飘飘的，但北疆之乱时他曾运送过粮草去凉山关，千里的雪地都被染成了红色，到处都是破损的战车和折断的旗帜，还有倒在地上仍然冒着血的战马。
　　“北翟人很坏吗？”
　　“没那么坏。”
　　“那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会杀我们的百姓。”
　　“那还不坏啊？”窦缙嘟囔道。
　　徵三眨眨眼：“因为有的坏，有的不坏。”他看了看窦缙，道：“我有个朋友，他不是大尧人，他出生在北疆和西疆和大尧之间的地方。”
　　窦缙睁大眼：“还有这种地方？”
　　徵三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也许身上也有北翟人的血脉。”
　　徵三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纸片，把它举在微弱的风中：“但他会听风。比如，这个方向是北风偏西。我只能听到这么多。”
　　“但他，连风里是不是飞过一只鸟都听得出来。”
　　窦缙：“……这个能学会吗？”
　　徵三：“……不能。”
　　窦缙可惜的叹了口气：“好想学啊。”
　　徵三挑眉：“你学这个做什么？”
　　窦缙望着前方，眼神发直：“因为我不会读书啊。”
　　“我的爷爷是当朝一品大员，我的父亲在外做官，我的哥哥今年中了解元，可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我一看那些字就头疼。”
　　“我一开始觉得当个废物也挺好的，我还有哥哥疼我的嘛。”
　　“但我娘她想让我好好读书，说我这么聪明，学不会一定是不想学。”窦缙叹气：“我要是个姑娘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学，等着嫁人就好。”
　　徵三想起自己认识的商部的姐姐们：“……女孩也是要学的。”
　　“她们学什么？”
　　徵三又喝了一口：“学刺绣，学做饭，学管账，学琴棋书画，学医毒，学暗器，学……”
　　“停停停。”窦缙撇着嘴：“好嘛，还不如念书呢，学这么多啊？”
　　徵三微笑：“也有念书很厉害的，长公主就是当世第一女才子。”
　　窦缙眼神又开始发直：“我哥哥就特别崇拜长公主，哦，是我二伯家的大哥。”他比划了一下：“长……大概这个样子。”
　　他忧伤的道：“他帮我劝了爷爷，说不如给我找个师父教武功。”
　　徵三举着酒坛子的手一顿。
　　“但他们都太笨了，除了教我扎马步还是扎马步。”窦缙撇嘴道：“我要是只会扎马步，怎么去琶洲啊？”
　　“琶洲？”徵三眨眨眼：“你去琶洲做什么？”
　　“去给我娘找仙草。”窦缙捧着热乎乎的小脸：“杜家二郎在书里看来的，他说在琶洲有一种仙草，能续筋脉，肉白骨，让瞎子也能看得见，快病死的人也能活过来。而且只要我找到了仙草，我大伯也有的救了，我大伯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他若是身体好起来，去参加科考……”
　　后面几句话含糊起来，窦缙砸吧砸吧嘴：“总之，我要学了武功，去琶洲找仙草！”
　　徵三还是第一次听说琶洲有这种传说。
　　“师父，你教教我吧！”窦缙猛的扑倒他怀里，徵三把他拎起来做好：“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
　　“因为……”子午营和朝廷命臣的往来多了，便会招祸。
　　可徵三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道：“我的师父不许。”
　　“师祖为什么不许啊？”
　　徵三想起宫贰的脸，默默道：“他打人比较痛。”
　　窦缙沉默半晌：“我爷爷打人也好痛。”
　　一大一小在这一刻奇迹般的共鸣了。
　　酒快见底，夜色渐深，徵三看着昏昏欲睡的窦缙，捏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问你个问题。”
　　“……啊？师父，你说……”
　　“要是你不想让一个人伤心。该怎么办？”
　　窦缙眯着眼，努力思考半晌，道：“那要对人家好的嘛，要很好很好，还要告诉她，我娘说，像我爹那样一棍子打不出三个闷屁，还口是心非的，最讨厌了！”
　　徵三感觉膝盖一痛。
　　“那要是已经伤心了呢？”徵三脑子也有些不清醒，夜风愈凉，脸上愈热。
　　“那就去哄哄……”窦缙眼皮子都快黏上了，嘀嘀咕咕的念叨了几句，不过徵三没心思继续听了。
　　也许是酒意上头壮胆，也许是今夜的荒唐事本就做得多了。徵三把窦缙一拎，在他嘀嘀咕咕的抱怨中：“师父你不能总像拎小鸡那样拎我……”，影卫把他送了回去。
　　安顿好窦缙，徵三一路脚步不停，来到了赵燧的窗户下面，里面的烛火还亮着。
　　影卫眨眨眼，很大胆的撬开了那扇窗。
　　赵燧临窗而坐，烛火随着涌入的夜风而变得动摇起来，脱冠除服的懿王殿下正执笔写着什么，都说灯下观美人，昏黄的烛光下，赵燧本就清丽俊逸的面容更显温柔。
　　他怔然，看到许久不见的影卫眼眸晶亮，脸颊不知是不是被夜风吹的微微发红，他还当着赵燧的面撬开了窗子，随后在夜风里看他看呆了。
　　赵燧抿着唇，见影卫清醒过来，又手脚利落的跳进来，单膝落地，蹲在赵燧面前，有些紧张的道：“您上次问我，若是大人要……该怎么办。”他刻意含糊了几个字。
　　在赵燧灼灼的目光下，影卫想了想，很郑重的说：“那我去求大人。”
　　“我去求大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赵燧有些想笑，他垂着眼眸，眼眸里波光流转。
　　这个回答太惹人怜惜了，他甚至都不明白赵燧问这句话的意义何在，可他的确想了很久，他此生无法背叛子午营，背叛蓬潜，但他所有能做的都会去做，这不是为了成全己身道德的一种取巧，而成为了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证明。
　　赵燧叹息着，伸手拉过影卫的手：“不用你求他，你求我好了。”
　　他拉过影卫有些僵硬的头，吻了上去。
　　唇齿间留着还没散去的酒味，赵燧这下更想笑了，他一边含着他的唇，一边低声笑道：“还喝酒了？”
　　影卫疲于应对，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只一边可怜又毫无效果的抵挡着，一边含糊道：“偷的，金枢使太没用了……”
　　赵燧松开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开始笑。
　　影卫舔了舔唇，脑袋又是清醒又是混沌，却只留下了一句话在不断回荡着。
　　糟了，这下真要被贰哥吊起来抽了……
　　但一百二十棍换再亲一次，影卫眨眨眼，不亏！

第九十二章

　　山色空蒙，环湖带翠。
　　下船时，赵燧眯了眯眼，勾瑾在他身后撑起一把伞，细雨飘打在伞面上发出不规律的啪嗒声，在他身后是牧信和湛默，赵骋站在他身侧，整冠束发，神情严肃。
　　前来迎接的官员姓秋，名绍文，为鹿关下属的浠山县县令，他一身官服尚算整齐，但人消瘦的厉害，神情冷肃，眉骨突出，更显得其人严厉刻板，不苟言笑。
　　窦缙原本站在赵骋身边，见到秋绍文越众而出时，不知怎的下意识瑟缩了下，钻到赵燧身后去了。湛默见前头牧信去和那县令寒暄，便弯下腰小声问：“怎么了？”
　　窦缙摸摸鼻子，又看了看秋绍文，也小声回：“你不觉得他特像我爷爷吗？”
　　湛默抬头看了看，秋绍文的长相和窦建修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他个子高挑，伸出的手骨节分明，虽然消瘦，但人瞧着很遒劲，眉宇间还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折痕。他还年轻，尚未蓄须。
　　“像。”湛默小声道：“太像了。”
　　他俩在这嘀嘀咕咕，前面赵燧和秋绍文却不多言：“其他的稍后再论，带路，先去溃坝之处看看。”
　　秋绍文显然很乐意省去那些繁文缛节，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解释之外，从不多言。
　　今年秋闱过后，鹿关水患甫一爆发，圣上便往鹿关派了官员赈灾，但直到今年十月里，依然不见好转，这其中固有水患难治的缘由，但归根结底还是官员办事不利。
　　徵三这趟来除了有护卫之责外，还有查明水患久治无果之缘故。
　　细雨下个不停，不一会儿就洇湿了徵三的衣摆，一行人上了马车，往浠山县的驿站走去，唯独赵燧、赵骋以及牧信等人随秋绍文前往堤坝查看情况。
　　整个鹿关共有两个府郡，但由于鹿关地势问题，两个府郡自古以来便只由一个刺史管理，因此也只称其为鹿关刺史。这一任鹿关刺史姓乔，名闻邑。
　　也许是没想到派来的官员会是赵燧，更没想到赵燧来的这样快，便只得差了秋绍文来迎接。但等乔闻邑好不容易从刺史府跑来浠山县的时候，却发现秋绍文直接将人带往了堤坝，乔闻邑扑了个空，没见到懿王殿下，便皱着眉问驿站的跑堂：“殿下人呢？”
　　“啊？回……回大人，小民不知。”
　　乔闻邑皱着眉，他身后随行的其他官员也吊起了心。其中一个低声道：“那位，是不是金枢使大人？”乔闻邑循声望去，金涡纹角袍，玉鳞刃，正是金枢使的装扮！
　　他几步迈过去：“鹿关刺史乔闻邑，参见懿王殿下，敢问殿下何在？”
　　金枢使兵分两路，一路回了驿馆，另一路仍然跟着懿王，被乔闻邑叫住的这个见状便直接答了：“殿下随秋县令去了堤坝。”
　　乔闻邑便霎时拧起眉，他身后几个官员也纷纷急了。
　　“这个秋绍文！”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小小一个浠山县令……”
　　乔闻邑横眼过去，那人便也意识到金枢使还在此，登时不敢吭声了。
　　那听了几句话的金枢使也颇觉尴尬，有心想多问两句，却被身旁的同伴拽了下袖子。他不解回头，同伴微微摇头，伸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可多问。
　　金枢使皱起眉，他进来的时间不长，不到一个月就跟着来南下了，本以为金鳞内外廷应当是秉公执法之地，却没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比外面的少。
　　乔闻邑不等他俩打完眉眼官司便低声咳了咳：“那么，我等就暂且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那金枢使的同伴便道：“大人请便。”
　　待金枢使离开，乔闻邑身后的几个官员才凑过来，其中一个道：“大人，我等必须要上书向圣上表明秋绍文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独断专行，贪恋名望，欺民敛财，毫无礼教之风！”
　　“确实！浠山县的确做出了政绩不假，但那都是他揠苗助长得来的，不懂的因地制宜，如何当一地父母官？且他目无尊长，公然顶撞，实在是嚣张跋扈！”
　　“此正当修养民生之际，他却偏执己见，大兴土木，修筑伪坝，依下官之见，其心当诛！”
　　乔闻邑垂眸不语，只按在桌上的手指略微泄露了几点心绪。
　　另一头，那被拉走的金枢使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问道：“你方才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你进来的晚，估计也不知道。”同伴道：“你别看乔闻邑管着鹿关这个偏远的小地方，但真要论起来，宫里那位正得宠的娴妃娘娘，可是他的亲姐姐。”
　　“这里头剪不断的事儿多了，咱们犯不着管这个，再说了，一起来的那位你没看见么？”
　　“那位？”
　　“就那个，子午营。”
　　“哦……哦！”
　　“这种给陛下上眼药的事儿，咱们少干。自然有人愿意做那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他们乐意干就干去呗~也没看到陛下怎么倚重他们。”同伴闲闲道：“这人呐，光有本事没用，还是得会审时度势。”
　　金枢使默不作声听了，眼前却想起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影卫。他看起来也没多大，似乎比自己还年轻些，虽然总遮挡着脸，但偶尔对视的一双眼睛，却总是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澄澈和深邃。
　　雨声渐起，驿馆里的人抬头看了看外面，这几日总是这样，小雨不停，下着下着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也不知道老天爷哪来的那么多伤心事可以哭，哭的整个鹿关的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
　　牧信看了看天色，道：“雨势大了，殿下小心脚下。”
　　他们只远远看了堤坝的情况，赵燧眯起眼，在细密的雨帘之中看到了仍然奔涌的江水，原本应当阻拦江水之势的堤坝被冲开了一大块豁口，在那之下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也不得而知。
　　整个鹿关唯有浠山县还算好些，邻着寿云湖，距离堤坝虽近，但地势高，被寿云湖和堤坝夹在中间唯一的高坡上，秋绍文对这段路很熟悉，他领着众人走到一个地方后道：“到此为止，再往前，则易滑落。”他说完看了看懿王的神情，直接道：“不知殿下可有什么计划？”
　　赵燧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他片刻后，一本正经道：“本王的计划便是，先回去休息。”

第九十三章

　　秋绍文听到赵燧的话似乎眉宇间的折痕更深了，徵三瞧见他不愉又只得忍耐的样子，莫名感到有些熟悉。但很快，众人便只能随着赵燧下去。
　　浠山县不大，从东到西用不了一炷香就能逛完，城内除了错落的商铺外，最多的便是流民棚子，浠山县下属的村落都建在堤坝下面的冲积平原上，如今只有侥幸活下来，又无力北上的流民聚在这里。小小一个浠山县，搭的流民棚却有几十个之多，大片大片的灰色麻布连在一起，像一条行将就木的长蛇。
　　县内还有数不清的施粥点，秋绍文见赵燧看了几眼，便道：“浠山县的粮库只能再撑五日。”
　　赵燧笑而不语，湛默见到自家王爷那个冒坏水儿的表情便知道王爷想干嘛，于是道：“大人可接到陛下发的开仓令了？”
　　秋绍文沉默。
　　赵燧也不搭理他，继续往驿站走，半路遇到几个摆地摊的小丫头，脸上抹的灰一块黑一块的，小手洗的倒是干净，摊子上摆着一些手工编织的东西，莫说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太小气，但花样的确特别，还有一个小帕子，正面看绣的是一只小狸奴，翻过去却是一对鸳鸯。
　　这东西绣的精巧，赵燧便停下来瞧。
　　那厢秋绍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有，但等到鹿关事了，臣自会领罚。”
　　赵燧摇了摇头，问小姑娘：“这个，怎么卖？”
　　他们这一行人，穿官服的穿官服，穿华衣的穿华衣，横看侧看都是一根头发丝都掉不得的贵人。小丫头被吓的差点收拾东西跑开，她紧张的道：“十……十五文？”
　　太害怕了以至于最后自己也不太确定。
　　赵燧便笑了：“十五文买你这帕子尚可，这绣工可贵得多，再加上此种东西向来耗费眼力，百两银子都值得。”
　　小丫头：“……”
　　也许是赵燧说的太离谱，小丫头反而冷静了不少，她脆生生道：“十五文就够了，能买两天的馒头呢。”
　　赵燧笑了，叫牧信给钱，随手把帕子交给了秋绍文，道：“大人，收好了。”
　　秋绍文：“……”
　　赵骋：“……”
　　牧信：“……”
　　徵三：“……”
　　窦缙一时没绷住，张嘴就道：“这帕子是女儿家的唔——”赵骋一把捏住他的嘴。
　　好在他声音小，只有徵三瞥了他一眼，秋绍文捧着帕子像是定住了一般，他自认自己长得不怎么样，脾气也不好，不应该成为那个在大街上被懿王殿下当街调戏的人啊！
　　等赵燧带人继续往前走，赵骋才松开把窦缙捏成鸭子嘴的手，低声道：“小声点，师父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窦缙眼神发直：“他送帕子给官员也算有理由啊？”
　　赵骋：“……”
　　太子殿下一边走一边试图找出理由来反驳窦缙，但还不等他继续说，就见窦缙道：“总不能是在暗示秋大人三更后捧着帕子去找他吧？”
　　赵骋：？
　　“污言秽语！胡说八道！你放肆！”太子殿下气的脸都红了，顿时不顾仪态的抬手‘邦’的敲了一下窦缙的脑壳，随后气呼呼的往前走。
　　留下窦缙一个人捂着后脑勺傻眼。
　　他说什么了？怎么就污言秽语了？？
　　窦缙看见徵三侧过脸想假装没看见，便去拽他：“师父！太子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就污言秽语了？”
　　徵三摇了摇头：“再不走跟不上了。”
　　窦缙嘀嘀咕咕的小跑着跟上去，小萝卜头一样的皮猴子又缠着赵骋说话，试图让他讲清楚怎么就污言秽语了。赵骋却是实打实的气恼了，不管窦缙怎么说都不开口。
　　徵三缀在最后，见他们走远了，才折回去，一路回到堤坝溃决的地方，雨势渐歇，徵三摘下围巾，从身上拿出一根沉沉的定锚楔入土中，绑上绳子，又在腰上绑好另一端，便往堤坝上走去——别人没办法看到湍急的江水之下堤坝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缺损，但他可以，只不过水下没有借力的地方，即便是他们这种擅水性的影卫，也要慎重些。
　　这周围的确如秋绍文所说，再往前走，土质松软，稍有不慎便会滑落，徵三一路上脚滑了三四次才走到堤坝的侧边，这条堤坝不知叫什么名字，大约两层楼那么高，徵三潜入水下，片刻后，顺着绳子又爬了上来，如此往返三四次，又将定锚换了地方楔好，来回十几次，才算摸清了水下的情况。
　　影卫浑身湿漉漉的上岸，将定锚收拾好，说是定锚，但其实是许多较沉的小型暗器用卯榫之术拼合在一起的，都是角部的人研究出来的。
　　徵三拧了拧衣摆上的水，甩了甩鞋底的泥巴，捡起围巾围上，顶着又开始下的雨往驿站走。
　　驿站里，赵燧察觉到影卫不在后，稍有分神，但子午营影卫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说不得是跑到哪里查什么东西去了。
　　而一直等待的乔闻邑见秋绍文一路上眉头紧锁，似乎颇不得志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道：“微臣乔闻邑，参见懿王殿下，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赵燧勾唇一笑：“乔大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只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
　　乔闻邑登时便冒了一脑门的汗出来，心里摸不清懿王殿下这是什么态度。虽然常听人道，在京中，懿王殿下没事便喜欢招猫逗狗，遛鸟逛窑子，但到底，他也是个权势深厚的摄政王，连陛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乔闻邑实在是不得不多加思索。
　　他道：“殿下此行赈灾，微臣内心感激涕零，原本是与顾大人一起安置流民的，可一听殿下来此，微臣便赶忙来了。”
　　顾大人，姓顾，名宓，字慎丹。为涿京中文渊阁阁老顾靖顾大人的嫡长孙，只看其家族三代皆起单字便可知，这是名副其实的京中望族，三年前，顾慎丹初一入世，便连中两元，最终因容貌出色被点为探花，入翰林修经史子集，不出意料的话，将来基本是能平步青云，接顾老大人的班的。
　　但顾慎丹其人似乎不这么想，不然也不会一听鹿关水患，便主动请缨前来赈灾了。
　　赵燧听到这名字，微微一笑：“是么，既然时间还早，也别耽误了乔大人的公事，本王也一起去，牧信，备车。”
　　“是。”
　　湛默主动站出来道：“各位大人，麻烦前面带路。”
　　乔闻邑嘴角一抽：“欸……哎，好。”

第九十四章

　　秋绍文的县令府已经彻底变成了收容所，他本人尚未娶亲，便不怎么在乎，只每日督促着流民做好手口的清洗工作，随后便时常对着那张已经被他画的密密麻麻的鹿关舆图发呆。
　　他初来时，便想着将原本的堤坝做成泄口，古人言，治水堵不如疏，鹿关虽然江流密布，但却雨热同期，土壤肥厚，如果能治好水患，日后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泸州三郡。
　　他没跟着懿王殿下一起走，只一个人回了县令府，捧着帕子发呆。
　　他曾反复读过当年赵燧尚且流传于世的文章，自然不会真觉得赵燧给他这个帕子是为了取笑或羞辱他，可水患当头，给他一个帕子，能有什么用处呢？是能给这流离失所的黎民衣食住所？还是能堵住那些官吏的悠悠之口？亦或者，是变出数不清的仓廪粟米？
　　秋绍文叹气，他本想着他一生，没什么做文章的天赋，便只想着做好自己的本分，让一地百姓安居乐业，即便比不上泸州三郡，至少能让鹿关百姓摆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可他来了这浠山县，方知这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有多难，而这之中最难的，是那倾轧成性的官吏。
　　可秋绍文不在乎，罚俸也好，贬谪也罢，他非要把这鹿关之患治理明白不可，至于那些参他的折子，那些骂他的言官。秋绍文尽管让他们写，写进文章里，写进诗集里，古往今来遭谗言谩骂的贤臣还少吗……即便是当初惊才绝艳的赵风榭，如今不也……
　　秋绍文越想越远，思绪飘到一处却忽然卡住。
　　他猛地坐起身，捏着那帕子，心神大震。
　　……
　　徵三回了驿站才听说赵燧又带着人走了，他便匆忙换了身衣服，赶了过去。
　　徵三脚程快，飞檐走壁起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上一次，圣上派来赈灾的人弄出来的安置流民的地方。
　　找到人了，徵三也没随意出现，而是找地方隐匿起来，静静的听着。
　　这里主事的人是顾宓，他正领着人辟出一块单独的地方，见到赵燧来时，那表情便如同见了鬼一样。
　　赵燧挑眉。
　　顾宓便赶紧见礼：“顾宓参见懿王殿下。”
　　乔闻邑上前两步，忧心道：“顾大人，咱这是——流民又多了？可鹿关实在是没有粮食了啊，除非有朝廷赈济……”
　　顾宓摇头：“非也。”
　　乔闻邑一噎。
　　顾宓道：“懿王殿下刚来，有所不知，原本流民是分批安置的，但前几日……”
　　“我发现流民中有人有发热和呕吐的现象。”顾宓眉头紧蹙：“我怀疑是疫病，便着人将之单独看管起来，顺便带着人先辟出一块地方来，权作预防，恰好鹿关盛产艾草，又遣人去采摘艾草回来熏……条件有限，艾草熏蒸也只是权宜之计，其他药材不日便可到达鹿关，微臣第一次治理水患，至今未能见成效，劳动殿下驾临，实感惭愧。”
　　“疫病——”乔闻邑皱眉：“殿下贵体，不好在此地多留，还是先回驿站吧？”
　　“顾大人三代单传尚且在这里，本王何惧之有？”赵燧似笑非笑道：“况且，顾大人做事有条不紊，乔大人何故慌乱至此？”
　　顾慎丹撇开眼去，不愿多谈，似乎是时辰到了，营帐之间开始飘起一股艾草的味道。
　　他一身灰衣，眼下还有两团青黑，但依旧不减风采，眉目清俊，温润雅正，确有大家之风。
　　“这，微臣只是担忧殿下贵体……”乔闻邑笑了笑：“既然殿下执意在此，那么老臣也……”
　　湛默收到自家主子的暗示，便道：“乔大人这话说的，你不是说一直与顾大人在此忙碌么？”
　　乔闻邑：“这……的确如此。”
　　湛默继续扮演一个没眼色的傻瓜侍卫：“那乔大人在此，便是职责所在啊！想必乔大人对此间情况也分外了解，可曾开仓放粮？可曾令虞部进山采药？可曾设以工代赈？可曾命人安抚百姓？可曾掘井以辟新水源？可曾……”
　　赵燧咳了咳。
　　湛默便见好就收，默默的站了回去。
　　听着的徵三：“……”湛默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他真应该跟湛介换个名字。
　　乔闻邑被湛默问的满头是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身后的一众官员中，有人站出来道：“殿下有所不知，乔大人自水患爆发以来，便一直没睡过一个好觉……”
　　窦缙瞥了他一眼，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便道：“你在他旁边看见了？”
　　赵骋：“……”
　　正准备接话的湛默：“……”
　　赵骋一把捏住窦缙的嘴，低声怒道：“闭嘴吧你！”
　　窦缙却只对他笑嘻嘻的眨眼，仿佛再说：看，还是跟我说话了~
　　赵骋无语。他并未表明身份，除了涿京中人，连下鹿关的圣旨里也没提及他。这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但对于距离涿京极远的鹿关来说，这些官员便不认识他是谁，更不认识他身边的窦缙。
　　那被窦缙堵了一句的官员气的胡子都快飞了，正想发作却见赵燧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到了自己头上，登时心头一凉，垂下头去，不敢作声。
　　“本王给过你机会了。”赵燧淡淡道。
　　他眼里有微暗的火，压抑着，束缚着，深不见底。细雨斜飞，打湿了他的衣袖，也未能损去他半点威仪，这分明不是在朝堂之上，甚至不是在涿京，可乔闻邑和一众官员却止不住的感到手脚发软。
　　连顾慎丹都垂下了头。
　　赵燧低声道：“鹿关刺史行事无为，暂夺其品，勒令反省，不得出门一步，其余人等，皆作一份治理水患的表章明日呈于本王，其内容繁缛若多过三行便如鹿关刺史一样，一切待水患过后，听凭陛下发落。”
　　他瞥了一眼随行的金枢使，那沉默的几人便主动上前——在子午营都惹不起的懿王殿下面前，即便是直达天听的金枢使，也要听其命令行事。
　　“顾大人。”
　　顾宓心头一跳，却愈发的恭敬起来，赵燧此举实在大胆，此事传回上京，到时候参他的折子只会多不会少，但到底那其中多少是有用的，就不好说了……思绪到此为止，顾宓垂首道：“臣在，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处理完乔闻邑，赵燧又回到那副淡淡的样子：“顾大人，接下来此事便交由你，至于此处，增设安济坊，湛默。”
　　湛默垂首：“是。”
　　顾宓一怔，目光落到方才咄咄逼人的湛默身上，有些结巴道：“是……是，臣知道了。”
　　雨势渐起，赵燧道：“回驿站。”
　　路上，窦缙摸摸下巴：“就……这么简单就解决啦？”
　　赵骋摇摇头：“难处本不在此。”

第九十五章

　　“那，难在哪里？”
　　赵骋微微蹙起眉：“难在治水，难在物资，难在治疫。”他低声道：“难在安抚民心。”
　　窦缙嘶了一声：“听起来就麻烦。”
　　“是麻烦。”赵骋道：“换做他人来，光是和乔闻邑斡旋就要耗费不少功夫，连顾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到了这里，也只能安抚灾民，再谈其他。”
　　窦缙抬眼瞧了瞧他：“你怎么那么严肃？懿王来这里不是好事么？你看，他一来，乔闻邑就吓的跟什么似的。”
　　赵骋抿了抿唇，他心中担忧有许多，他担心此行耽搁时间会太久，到时候再回京，恐怕已经物是人非，尤其是他父皇身边那个文元青，他出发前本想劝父皇远离文元青，却被赵琢避而不见……他还担心宫中的娴妃会继续生事，赵骋如今住在东宫，他人或许对宫墙之内一无所知，他却知道，内宫之中的权谋不比外面少，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自从登上太子之位后，也鲜少再有天真烂漫的时候……但他是太子，个中担忧便半点不能叫他人知晓。
　　但窦缙才不管这个，他伸手就捏住赵骋的腮帮子，轻轻地往上一提：“笑一个嘛~”
　　“你——！”赵骋气的甩开他的手：“我是太子，你怎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我！”
　　窦缙刚想说话，就感到一股熟悉的拉力，他当即道：“师父！”
　　窦缙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徵三拎起来，徵三的指尖冰凉，他拎起窦缙放在一边：“要掉队了，别打架，跟上。”
　　“师父你身上怎么都是水？”
　　徵三一顿，道：“雨水。”
　　赵骋低头瞥了一眼，影卫的腿上到处都是淤泥，这可不像是在雨中浇出来的。
　　回了驿馆，赵燧本想叫赵骋过来，但一看到影卫那副明显是从河里爬出来的样子，便神色一僵，懿王殿下微微眯起眼，道：“骋儿，窦缙，先回房休息。”
　　“去备姜汤。”这句是对勾瑾说的。
　　赵燧出行前簇后拥，除了衣摆之外半点雨都没挨上，即便处理了一干人等也是风姿照旧。
　　懿王殿下看着赵骋和窦缙你一句我一句的回房，才对徵三道：“进来说。”
　　徵三一路上都未曾觉得哪里不对，但就在这一刻，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往往他有这种直觉的时候，徵三都会深信不疑，并且这种直觉也无数次的救过他的命，但影卫纠结不过刹那，到底是乖乖的进去了。
　　勾瑾见状还把门给带上了。
　　大门一关，屋内便只剩下赵燧和徵三两人。
　　赵燧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见影卫颇为自觉的低着头，像是察觉到自己哪里惹人生气了似的。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脑门上，兜头的围巾遮的密不透风，换过一次的衣服又淋得湿透，不一会儿就在脚边积了一个小水洼，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
　　懿王殿下的气还没来得及生起来，就被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迷惑了。
　　赵燧抿着唇，在思索着是继续假装生气给他一个教训，还是就这么算了之间摇摆许久，最后投降般的叹了口气：“……你怎么下去的？”
　　就一个人，那么湍急的水流，还不清楚下面是否有暗涡与碎石，淤泥已经快到了膝盖，那么深的地方，他是怎么脱险的？
　　徵三敏锐的察觉到懿王殿下的口吻里没有一开始的生气，反而有些担忧和无奈，悬着的一颗心登时落地，但他还是蔫头耷脑的低声道：“……有绳子和定锚。”
　　“哼，子午营的东西真是花样繁多。”
　　赵燧起身，找到勾瑾收拾好的衣服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套崭新的：“过来换上。”
　　徵三往前迈了几步，把湿漉漉的围巾摘下，露出一张被冷雨浇的苍白的脸：“……您生气了？”
　　关心则乱，即便是赵燧，一时也没察觉到影卫的小心思，听到这话下意识便回：“没有，先换上衣服再说话。”
　　徵三心道，下次换衣服得把鞋也一起换了！他捏着衣服走到屏风后去换了，赵燧坐到案边，端起茶杯刚想借热茶顺顺气，就看到屏风不远处的镜子将屏风之后的样子万万本本的展现出来了。
　　这驿站他也是第一次来，哪曾想到还有这等玄机？
　　赵燧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猛地转过身去。
　　不知是呛的还是其他，面红耳赤。
　　“王爷？”
　　“咳咳……无……咳……无事咳咳咳……”
　　赵燧闭上眼，但那一幕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影卫一只手扯着里衣的领子，露出里面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泛起的苍白肌理，他肩背不厚不薄，刚刚好，宽肩收束到腰间却只剩窄窄一截，另一侧是脱掉的里衣，露出了包裹在其中半遮半掩的腰窝，以及左肩背后的一片刺青，那图案赵燧从未见过，却大约像是一只诡异的蝶。
　　除此之外，更多的却是疤痕，有得新有的旧，有的像是刀伤，也有箭伤。
　　赵燧背对着镜子，面上的温度慢慢散去，不多时，徵三从屏风后出来：“……王爷？”
　　赵燧回过神，他侧身叫影卫上来：“来。”
　　徵三凑过去，这身衣服像是新准备的，绛色，衣摆上是一片银线绣的木芙蓉。
　　“好看。”赵燧道：“比子午营的衣服好看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先说什么，但他想的太久，惹得徵三先唤了声：“王爷？”
　　“……”赵燧起身，从一个箱子中拿出一个匣子，回到案边，打开那个匣子，放在影卫面前，低声道：“我在外游学时，有一次到了泸西，刚好遇到泸西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他们那里每个男子都要亲手给心上人打一根钗。”
　　徵三低头看着匣中式样简洁，手法也有些拙稚的银钗。
　　“我，也学着打了一根。”赵燧道：“当时只是觉得有趣，但真到了有心上人的时候，却发现它有多不合适……等我寻到了合适的玉，重新为你做一根。”
　　“子午营重新入朝，即便是我，也不知以后局势会如何变化，但我希望……”赵燧微微倾身，将影卫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道：“在我的簪送出去之前，保重你自己。”
　　轻柔的吻落下来，徵三忍不住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却被赵燧拦下，指尖捏着指尖，十指相扣，落到案边，桌上的茶盏还飘着余香。

第九十六章

　　这一趟实在耽搁的久了，赵骋回房后换好衣服，天边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阴云不散的天，下意识的拧起了眉。
　　虽然担忧与日俱增，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从出了涿京，赵骋的心情也的确是轻松了不少。
　　没有了规矩森严的深宫禁制，也没了父皇那脆弱苍白的样子，更暂时远离了各方势力的觥筹交错。他年纪不大，但所见所知所感却分毫不逊于他人。
　　涿京像是一只弑人的巨兽，权势即是它的饵食。
　　万丈金阶看着风光无限，可一踏上去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扯下来撕成碎片。
　　唯一有能力站稳的人，却在当年将圣旨弃如敝履。
　　赵骋身侧的长随名唤舟横，见状低声道：“殿下，天寒，留心贵体，让属下关了窗子吧。”
　　赵骋退开几步，算是默许。
　　舟横点起烛火：“殿下是在担心上京？”
　　“不止。”赵骋找出一份舆图：“鹿关水患也是大事。”
　　“咱们船队带来的赈灾粮草已足够了，且还有懿王殿下坐镇。”舟横道。
　　“师父……”赵骋皱起眉，不再多言。
　　片刻安静后，牧信来敲门，道赵燧请太子过去一叙，赵骋便让舟横将舆图收好，前往赵燧的屋中。
　　赵燧屋里也点起了烛火，影卫也在，只不过换了一身绛色衣袍，长发披散，正坐在桌前，而他那个清拔俊逸的师父正拿着一把梳子为他束发。
　　赵骋的脚步僵在原地，片刻后又强迫着自己保持着常态走了进去。
　　徵三原本还有些淡定的表情见到太子后也显得稍微局促。
　　赵燧却毫不在意，他低头梳的认真，影卫的头发不像他的人，反而细软浓密，握在手里像握一匹上好的锦缎。他抬眼见到赵骋：“骋儿，坐。”
　　赵骋故作无事的坐下，心里却有一个小人在惊慌大喊这这这这这这这——
　　“白天的事，你都在场，有哪里想不明白？”
　　赵燧面上表情淡淡，愈发的像一位严师，让徵三也有些不太自在，他想侧过脸，赵燧却低声哄了两句：“很快就好，别急。”
　　徵三：“……”
　　还好窦缙不在。
　　赵骋：“……”
　　年幼的太子殿下连忙回神，道：“方才那些官员，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为何只拘了乔闻邑？若是想让本地熟悉情况的官员帮助救灾，不是还有秋绍文这样的人在？况且，褫夺封号后，乔闻邑若是往京中传书……”
　　到时候他父皇不知道又要如何行事。
　　就像水患之事，他分明可以清楚明白的请求赵燧亲自下江南，可他一不敢直接下令，二不甘好言请求，反而要以宦官监政来威胁赵燧南下。
　　赵骋自从跟在赵燧身边学习之后，每多学一日，就有一日愈见得父皇在那高位之上的荒唐和庸凡。
　　他只好拼命的学，既是不想日后也变成父皇那样的人，也是真心敬服赵燧的一步三算。
　　至于他父皇的担忧……京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赵燧对那高位是当真毫无心思，若非如此，他也不必日日让着赵琢，又将赵骋带在身边教养。
　　“你担心，我不在京中，陛下会做出错事？”赵燧低声笑了笑：“比如，让娴妃吹了耳旁风？”
　　赵骋不言，但那张表情还隐藏的不甚完美的小脸却分明的暴露了他的心思。
　　“我去阳天之际，曾托人修书，请长公主回京。自我等离京下鹿关的消息传开至今，想必涿京中，已经有一位值得信赖的人在了。”赵燧道。
　　能让赵燧称其为长公主的人只有一个——先帝长女，赵琰。
　　赵骋眉头拧起：“可……可是，长公主回京，那不就……”更乱了吗……
　　涿京中，若论大派别，便可分为懿王一派，参政一派，长平侯一派，在这三者中，懿王手中的牌无人知晓，与其说他是个万事不知的闲散王爷，倒不如说是他这天下暗主，那座雕梁画栋却无人可踏入半步的懿王府，以及他和子午营若即若离的关系，都让其他人对其敬而远之。
　　此外参政一派则是朝中势力最为深厚的一派，虽然以窦建修为首，但其中也有不少浑水摸鱼的存在。
　　至于长平侯，则是实打实的新帝心腹，但乌麟卫和金鳞内外廷做出的实绩却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比起先帝时令朝野内外都俯首帖耳的子午营差远了。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三个派系，在这之下，有隐匿在深宫之中的妃嫔，还有谁也拿捏不准脾气的翰林院，更有逐渐露出复起之势的世家贵族，以及与之鼎然而立的寒门学府，无论是远在衢州府的白太傅亲手办立的沧都门学，还是在京中隐有声势的出自泸西府游灵门学的泸西派，这些势力尚未长成，但却已经令人不得不正视他们……更别提，连赵骋自己都在培养人手。
　　长公主回京，无疑是在勉力维持平衡的湖面上投入一颗巨石。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长公主身尊位高，身边还有衡华荣这等正常人绝不愿招惹的猛将在，即便是赵燧也要给她三分薄面，娴妃就算在他父皇面前哭断肠，也没用。
　　赵骋想了半天，再看向赵燧的眼神已经变得满是星星。
　　虽然这招看起来有些像是引狼入室，但人已经在外面，任由‘狼’在其中厮杀，与其说是厮杀，倒不如说是肃清其中不合规矩的地方！
　　赵燧见他想明白了，便道：“学会了？很好。”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给徵三梳好头发，偏头仔细看了看。
　　正待应答的赵骋一哽——他师父那是什么眼神？
　　往前在涿京的时候，赵燧的眼神看谁都是相似的冷淡，在冷淡下包裹着一视同仁的厌恶，他像是被金玉碧阶堆出的王，在这弑人的宫城之中谁也不怜悯，最初他告诉赵骋若想做一个好皇帝，要么跟蓬潜学，要么，只能跟着他学。
　　当时蓬潜已经闭门不出，赵骋别无选择。
　　对赵燧，也是敬惧多过尊爱。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和屋里温暖的烛光有关，但赵燧的眼神刹那间柔和的能拧出水来，赵骋熟悉的冷肃和厌倦尽数消失不见。
　　“回去罢，明日此时，和窦缙一起过来。”
　　赵骋浑浑噩噩的走出去，连礼节也忘在了脑后，出去后站在大门口半晌，脑海里后知后觉的冒出一句话：难怪最近感觉师父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第九十七章

　　大尧北境下雪的时候，天就像大雁身上的毛，絮絮密密。
　　这么不讲究的比喻自然是出自徵一之口。
　　一列人马由远及近，徵一站在城墙上，见状转身下去，不多时便在飘忽的风雪中看到了策马而来的几人，羽十六老早就看到他了，当下兴奋起来，几乎是滚鞍下马落到徵一面前，骏马嘶鸣着又冲了几步停下，而羽十六整个将徵一熊抱住：“老大啊！！！”
　　徵一嘴角快咧到耳后去了，抬手拍了拍羽十六已经和四年前大有不同的背，嘴里道：“臭小子胖成什么样了还往老子身上窜！”
　　羽十六小时候胖乎乎的，徵一总说他像个小肥鸟，动不动就跟在商贰身后姐姐姐姐，像是在喊啾啾啾啾。
　　羽十六的眼泪唰的冒出来，却在冰冷的风雪中刹那间结冰，化成白霜挂在脸上，他微微扯下围巾道：“我没胖！我这是长个儿了。”
　　徵一抿着唇，嗯了一声。
　　是长个儿了。
　　他又看向身后的几个影卫们，身体上各有各的约束，也有克制不住跑过来抱住他的，片刻后便松开手退到一旁……但眼神却都泛着相似的热切和灿烂。
　　子午营的影卫们一起长大，若是有的人去了军中，去了江湖，再见时，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不比普通人，即便再想念，也连一封信都不能送，一个字都不能写，偶有借着任务之便，像徵三那样兜个小圈子强行路过的，但大多数却是像徵一和羽十六这样，整整四年，吉光片羽未得分毫。
　　羽十六松手，借着整理围巾的机会擦了下脸，动作轻快，谁也没发现。
　　商柒牵着马走到城墙边，抬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墙，她在这里度过了不短的日子，如今偶然回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触。
　　“柒姐，咱们先进去吗？”
　　按规矩来说，他们甚至都不该来这里，本来他们已经上了官道准备往西临关去，但到底是先绕路来了凉山关。
　　凉山关终年苦寒，所见非虚，无需寒暄，但不只是他们，徵一也还挂念着涿京中的子午营。
　　徵一道：“大人身体可好？”
　　“还如从前一样。”一个影卫道，同是羽部。
　　“嘶……这酒真烈。”
　　“噗——”羽十六一口没咽下去，辣的没憋住，侧过头喷了出去，下一刻后脑勺上就挨了分外熟悉的一巴掌——徵一撇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喝不了酒？光长个子？”
　　羽十六：“……”啊，好亲切的训斥。
　　“噫，你喷我围巾上了！”另一个影卫低头看了片刻后一跃而起跟羽十六掐了起来。
　　羽十六一边还手一边大喊：“那是误伤！”
　　“误伤个屁！我看你就是故意往这儿喷的！”
　　另一个影卫原本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喝酒，结果他俩打着打着一巴掌不小心打到他背上，影卫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辣的直蹦，跳起来就骂骂咧咧的加入了混战。
　　还有一个影卫本来想劝架，结果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登时也加入了进去。
　　影卫打架不许动兵器，全是拳脚功夫，也不许用全力，但即便是最基础的肉搏也打的惊天动地，五光十色。
　　徵一有四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尘封在记忆里的场面一一复苏，嘴角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看他们打的差不多了，才上去一脚一个分开。
　　几个影卫灰溜溜的拍拍身上的脚印子，又团团围坐在一起烤火，像一圈小土豆，乖巧的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商柒微微翘起唇角，她不太爱说话，小时候除了看书练武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徵三和羽贰在前面玩儿命的跑，徵一拎着大扫帚在后面追，徵贰和宫壹缀在最后婆婆妈妈的劝。
　　一群人能绕着整个子午营跑七八趟。
　　一个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野狗，一个是生在大尧边境的野马，别的不说，他们俩跑的是真利索。
　　但真惹火了徵一，也是要被抓住揍一顿的，挨踹更是常有的事。
　　商柒小时候不明白既然明知道会挨打，怎么还是要执着的去惹徵一生气。
　　明明徵一把脾气不好都写在脑门上了。
　　可看着徵一现在的表情，商柒微微缩了缩脚，专心致志的伸出双手烤火。
　　好像有些明白了。
　　羽十六的眼神一下一下往徵一的脑袋上瞥，最后在徵一有屁就放的目光下道：“老大，你头发怎么……？”
　　徵一摸了摸自己的头，道：“在这儿不好洗头，就剪短点，省的打理。”
　　他像是来了兴致：“我第一次在这儿洗头，没弄好，把水放在帐子外头不过几息，进去拿个皂角的功夫再出来，那水就结冰了！”
　　“索性就剪短了，这样洗的也快。”徵一摸着自己唯一留下来的那一缕辫子：“至于这个……”
　　这是舍不得，总觉得全剪了，跟子午营的联系也就没剩什么了，他就彻底的留在北境了。
　　其他影卫或多或少的明白其中缘由，一时沉默。
　　羽十六抿抿唇，半晌后，道：“老大……”
　　一股无言的默契在其中流淌，羽十六不知如何开口，其他人也保持着沉默，徵一便笑了笑：“想问羽贰的事？”
　　“我查到的是，严昌良兄长的遗子受阿巴洛蒙骗，给羽贰的水囊里下了蒙汗药。那天恰好是……”
　　羽贰去巡逻的日子。
　　“严喜我已经处决。”徵一轻声道：“下一个是阿巴洛。”
　　帐内一片沉寂，羽十六摸摸索索的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咧嘴笑了，递给徵一：“快马加鞭，没坏。”
　　徵一接过来一瞧，盒子里是几块滚了花生粉和白糖的拨浪糍。
　　羽十六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老大你快尝尝！”
　　徵一只感觉原本已经足够坚硬的心像是忽然被撬开了个缝隙，他低头吃了一块拨浪糍，眨了眨眼睛，将忽然间漫出的泪水眨了下去，又吃了一块才问：“你做的？”
　　羽十六点头：“三哥教我的。感觉没三哥做的好吃。”
　　“三哥原本也想来，但是……”
　　“鹿关水患，那头也紧要人。”
　　“我记得鹿关刺史是叫……乔闻邑。”
　　“尸位素餐的老匹夫罢了，我以前去查过他，大错没有只是小毛病不少，大人也知道。”
　　“那三哥这趟去主要是护卫，其次才是查探。”
　　“水患治好了就回来了。”
　　“那谁知道都何年何月了？”
　　话题絮絮琐琐。
　　徵一捧着手里的小木盒，思绪却像一片云一般，飞了很远很远。

第九十八章

　　入夜，影卫们也暂且歇下，商柒裹着毯子睡在最里面，其他影卫或坐或卧，余下一人凭着习惯留下守夜。
　　晚上风雪的声音变得明显了许多，能听到巡逻的定北军行伍经过的声音，也能听到落雪积压军帐的声音，出于某种不言的默契，定北军中对这个帐篷纷纷敬而远之，而聂星州和梅元琮也未曾出现，影卫们也没有前去打扰。
　　约莫过了午夜，守夜的影卫戳戳羽十六，见把他戳醒了，随后倒头就睡。
　　羽十六打着哈欠坐直身子，往火炉旁边凑了凑，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围巾。
　　他蜷缩着身子，开始算着回子午营的时间。
　　他们今早启程去西临关，如果调查完后发现的确和徵一的结果一样，那么只要带回羽贰，落叶归根就好，这样在新年前，怎么也能回去了。
　　也不知道今年能留在营里过年的人有多少。
　　他搓了搓指尖，凉山关的冷是凄厉浩瀚的，也是绵延经续的，哪怕是羽十六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待半个晚上，也被冻的手脚冰凉。
　　守夜实在是无聊，况且这还是在定北军中，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羽十六摸了摸鼻子，忽然隐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笛声。
　　朔夜大雪，羽十六从营帐中探出头，霎时，原本在火炉旁边攒下的那点热量瞬间被拍散了，他有些犹豫了。
　　但羽十六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听到军中人吹笛。
　　笛声断续如呜咽，思绪缠绵，有如倾诉。
　　在风雪稍歇的间隙，笛声连贯了许多，羽十六寻声而去，在一个角楼上看到了吹笛人，那笛子的样子和羽十六印象里的不太一样，笛身稍短，吹笛人年纪不大，看着很年轻，他没发现有人正瞧着他，吹完一曲后，不知道想了什么，抬手抹了抹脸。
　　这角楼有些偏僻，如果不是影卫耳力好，还真未必听得到一个小兵卒的笛音。
　　羽十六怕吓到他，就先弄出了点动静，但没想到还是叫他惊了一跳，好好一个大男人在角楼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眼见着是摔懵了。
　　羽十六：“……”这人怎么这么胆小啊？
　　他凑过去把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没……没事嘶——”
　　羽十六摸摸鼻子：“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啊，但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我……”那士兵似乎想反驳，但最后还是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唉，我天生就胆小，我也没办法。”
　　“那你还来定北军当兵？”羽十六挑了挑眉：“你刚才在吹笛？我从来没见过，这是你家乡的笛子？”
　　“对。”他道：“我家在河西闻喜，这是我父亲给我做的笛子。”
　　他看了看羽十六：“你……你好像不是定北军中人？”
　　羽十六：“……”
　　他嘴角一抽：“你才发现啊？我要是北翟人，这会儿你都到奈何桥了。”
　　那人便被羽十六说的更垂头丧气了些，低声道：“可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羽十六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嘶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看我不像坏人？我杀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
　　荀玉成：“……”
　　羽十六：“……是、是有点夸张了，但说的也不算错啊，你杀过人吗？一看你这样就没杀过。”
　　荀玉成有点想反驳他，但是他到定北军中已经一年了，还是个戍城兵，每天训练都垫底，守的还是最偏远靠里的小角楼，别说杀人了，连骑马的北翟人长什么样他都没见过。
　　羽十六看了看他越说越灰心丧气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跟徵三差不多的身板，有些不忍心，于是安慰道：“哎，你，你也别灰心，多练练就好了，到时候上阵杀敌，赢了功勋还能衣锦还乡，多好。”
　　“所欲之事，谈何容易？唉……”
　　羽十六：“……”
　　一拽文词就麻爪的影卫懵了一下，半晌道：“你，你读过书？”
　　“不才，曾中过举人，后又经举孝廉，只可惜那一年秋闱我落榜了。”
　　羽十六：“……你！”
　　“你你你，你都中了举人，做什么来当兵？”羽十六憋的脸都红了，他跟他三哥一样，从小见到字就眼前发花，一见到文人就手脚都不会放了，他道：“你一个握笔的文人，来当兵？”
　　“我知我自不量力，不必说了，我来这里，已经有很多人说过了。”荀玉成苦笑，道：“但三郡陷落，荀某不敢请辞，只一腔热血罢了。”
　　羽十六：“……”你到现在只能看一个小角楼还不敢请辞呢？
　　“你不怕北翟人？”
　　羽十六本以为他会答些光明磊落的话，却不想他诚恳道：“怕，虽然我还未曾见过，但有所听闻北翟部落中，名为阿巴洛的猛将，奸诈狡猾，杀人如砍瓜切菜，令人闻之胆寒。”
　　羽十六：“……”他又被哽了一口气，缓了缓，又道：“那你还来？”
　　“嗯。”荀玉成迷茫的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么？”
　　羽十六：“……都不对。”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大晚上吹这笛子，吹的很好，我听得出你是在想家，你就不想回家？”
　　“想。”荀玉成低声道：“每夜都想，想家中妻女，堂上父母。”
　　“但一想到三郡还在北翟人手中，我便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羽十六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跟他聊不通，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又心中念家，且胆小的要命，却还是坚持抛去功名利禄，留在定北军中。
　　文人的脑子和他们这些人中间隔着一个天堑那么大的鸿沟。
　　羽十六摇了摇头：“那你加油吧。”
　　他转身想走，脚步一顿，没回身，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下姓荀，名玉成，玉成其事的玉成。敢问阁下？”
　　“不告诉你。”羽十六短促的笑了一下：“你真奇怪，等我下次来凉山关，你还活着，我就告诉你。”
　　他就像来时一样突兀的消失在风雪夜里，荀玉成看着他消失的那处，大约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根本活不到那时候，战场上的一支箭，一把刀，随便什么东西，看起来就能要了他的命。
　　质弱文人，不自量力。
　　羽十六想着，回了营帐，不多时，天光微亮。
　　商柒默默从里面坐起身子，其他影卫听到动静便也纷纷睁开眼睛。
　　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一队人马像来时那样突兀的离开了，低调安静，既不打扰别人，也没有告别。
　　徵一站在城墙上看他们离开，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黑点也消失在风雪里，他才转身离开。

第九十九章

　　翌日一早，便有许多官员接连呈上了一份筑坝舆图。
　　徵三也将他在水下看到的情况说了，上游冲下来的淤泥太多，且坝身虽还完好，但已经有了裂隙。说这话的时候，影卫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懿王，生怕他又想起自己一个人下水这事，再拿出来说。
　　虽然现今还有层纸没彻底扯落，半掉不掉的，但徵三已经敏锐的察觉到：真论起来，他反而是在王爷面前被拿捏住的那个。
　　他既觉得新奇，又不太甘心。
　　再来十个懿王殿下也打不过他，但王爷只要笑一笑，徵三就觉得心软了，这样不行。
　　影卫的眼神像羽毛，时不时飘过来，带着一点警惕和撩拨。
　　赵燧感觉到了，只垂眸笑了笑。
　　影卫看起来比谁都听话，但其实心里自有一套规则，即使说一万遍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他也答应了一万遍，却未必管用，到时候徵三还是该如何便如何，倒不如用别的东西来诱惑他自己跳进来。
　　他道：“来，看看这个。”
　　声音温吞柔和，说的徵三耳根都麻了，他下意识凑过去，脑子里对王爷让他看什么也没个形状了。只闻得到王爷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宜人的很，垂在鬓边的长发像一匹锦缎，叫人忍不住想伸手与它勾勾缠缠，还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如珠似玉，明亮如朔夜寒星，长眉如弯月，红润的唇也……
　　呈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舆图瞬间拉回了徵三的理智。
　　影卫镇定的看着，他本以为舆图是这世上他唯一能看懂的呈现在纸上的东西，现在看来，他还是草率了。
　　那些舆图的基础都是鹿关地形，但在那上面的笔墨注释却密密麻麻，画出的线条也各有各的方法，更有甚者一张舆图画不下，在其外又多增了不少张纸的。
　　摆在那里，硕大的两个字便压在徵三脸上：天书。
　　天书在眼前，即便是懿王殿下现在试图跟他牵牵手，徵三也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了。
　　见他原本还有些情意摇荡的眼睛瞬间失去高光，赵燧便将那几张尤其复杂的先搁在一边，道：“在想什么？”
　　“想……”徵三一顿，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那几张舆图，恍然察觉赵燧的意思：“这些人，并非如表面上看来一无是处。”
　　“他们不如秋绍文。”赵燧颔首，淡淡道：“却比秋绍文机敏。”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牧信在门外道：“王爷，太子殿下和窦小公子到了。”
　　“进。”
　　牧信为他们打开门，守在门外没进来，他抬眼看到屋内情形，默不作声的退出去。待门关上后，湛默憋不住了，小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怎么了？”
　　牧信：“你说……算了。”
　　湛默：？
　　两个侍卫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湛默没忍住伸手拽了牧信一把：“你还是说吧。”
　　牧信瞧了他一眼：“你说，要是以后的王妃比你我还能打。”
　　他顿了顿，沉重的说：“那咱们还有机会跟着王爷建功立业吗？”
　　湛默：“……我们王妃比你我还能打？这……王爷要娶衡华荣？”
　　牧信：“……”他看了看同僚，有些恼火的说：“所以我才说算了！”
　　“嘘，小点声，徵三在里头能听到。”
　　牧信更恼了，面无表情道：“那你还问？”
　　“……我问问怎么了？”湛默被怼了两句嘀嘀咕咕道：“也没看见咱王爷跟衡将军有联系啊……不应该啊……”
　　他絮絮叨叨实在是太烦人，牧信道：“谁说王妃是女人了？”
　　他以为暗示到这个地步，湛默再傻也该明白了，谁料，湛默道：“王爷要娶长平侯？”
　　牧信：“……”
　　湛默回忆了一下：“小侯爷是挺好看的哈……”
　　牧信忍无可忍道：“闭嘴吧大傻子。”
　　湛默：“……你才大傻子！”
　　“行，我是，闭嘴。”
　　“……哼。”
　　屋内听的清清楚楚的徵三：“……”
　　这……不得不说，徵三暂时还没想到这么远，以子午营之身得王爷青睐，贪欢一晌，已经远超徵三预设的退休理想了。
　　他神游时，表情上也没什么变化，倒是窦缙，一见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舆图，就露出了和徵三那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神情，在赵骋拿起一张舆图皱眉仔细研看的时候，窦缙的眼中已经失去了光彩，他瞥了一眼自己一脸严肃的师父，又看了看大名鼎鼎的懿王殿下。
　　窦小公子就像只被关进鸟笼的麻雀，只能消极抵抗，被动接受。
　　他拿起一张舆图，举着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些字又细又小，有得还有写错的被点掉的，笔划勾缠在一起，相当的乱，还很是古怪，还有许多窦缙根本都不认识的字！
　　他看的抓耳挠腮，像凳子上有钉子般难受，赵骋却摇头，又是错愕又是惊喜的抬头看赵燧，连平时从来不曾当面叫过，只在私下里喊的称谓也脱口而出：“师父，这些舆图是鹿关官员仅仅一夜便呈上来的？”
　　赵燧没去纠正他的称呼，只道：“再仔细看看。”
　　赵骋便低头再看，这一看，他又发现有的舆图已经有反复摩挲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也隐约有新旧之分，有的思绪之全备，堪称滴水不漏，若这是一夜之间便想出来的，恐怕这鹿关的官员当初各个都是状元之才，显见皆是私下里都曾有过研究的。
　　官场之上，文人傲骨皆藏锋于内，徒作觍颜吹嘘之态，只待一日得机，便扶摇直上，云破天清。
　　成，则拜官封爵，不成，亦有乔闻邑作挡箭之盔。
　　赵骋一一说完，赵燧便点了点头：“很好。”他站起身，将窦缙手中一直拿倒的舆图抽出来再放正回去，温声道：“此一类人，最为适用，其如水，遇盐则咸，遇糖则甜，遇泥则浆，遇花则芳……”
　　窦缙小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徵三看着窦缙快要羞耻到冒烟的后脑勺，微妙的露出一个有些同情的眼神。
　　跟赵骋这样聪明好学、一点就透的人一起听先生讲大道理，真的很惨。

第一百章

　　长公主归京，那辆马车从主街浩荡穿过，自翌日起，清景公主府上便收了无数张拜帖。
　　一轻衣简装的侍女端着一个木盘，上面盛满了各家夫人小姐、以及国子监生和文人送来的拜帖。她这是要送去给长公主亲自过目的。
　　公主府建的豪迈大气，最为传奇的是其中有一大块泰山巨石，围绕着泰山巨石建造了悬于空中的回廊与湖心亭，在周围又栽满了梅树，最近正值梅花开放的时候，红白梅花竞相开放，簇拥着整个亭子活色生香如春日盛景。
　　泰山巨石如同一座小山，除了支撑着悬空亭外，还嶙峋蔓出几块于湖中，侍女绕过回廊时，正看到一个少年端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他头上别着一大簇梅花，手里拎着钓竿，正低头认真的钓鱼，此时湖面早已结冰，他钓竿上一块饵食都没有，侍女嘴角一抽，假装没看到。
　　她一路来到书房前，正看到一个身材高挑，披着薄甲的女人从房中出来，衡华荣见到侍女端着一大堆拜帖，长眉一挑，她走过来，道：“这些都是给殿下的？”
　　“正是。”
　　衡华荣抬手翻了翻，看到那些精雕细琢带着世家徽记的拜帖，忍不住咋舌——这就是长公主的威力么，连那些敝帚自珍的世家大族，见到长公主也热情的像七月里的太阳似的。
　　“毛手毛脚，你拦着她作甚？”一个温雅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衡华荣弯唇一笑：“卑职自然是尽忠职守，看其中有没有裹藏危险之物。”
　　“是么？”赵琰手里捏着一卷古书，见状微微扬眉，道：“那可查出来了？送到我面前的东西皆经人层层盘查，你若要指控她们行事不周全，可想好承担后果了？”
　　长公主铁面无私，衡华荣只得干咳一声，道：“……殿下声威显赫，受邀如山，卑职一时好奇。”
　　侍女见状微微抿唇忍笑。
　　衡大人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明知道殿下平日里最重规矩，却还总是撩拨殿下，又说不过殿下，只得日日吃瘪。
　　赵琰也放过了她，对侍女道：“放在小榻上，我稍后看。”
　　“是。”
　　“殿下要去做什么？”衡华荣好奇道。
　　“我要找阿骁，该读书了，你可曾见到他？”
　　衡华荣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见过……”她眉眼带笑，道：“殿下若是答应给我讲讲战国策，我说不得就想起来了。”
　　赵琰抬眼看她：“策中大多是纵横游说之辞，你平日里不是最怕那些？我在门学里讲解时，也未曾见你听过，怎的今日要听？”
　　衡华荣笑盈盈道：“我听这个睡得香。”
　　赵琰一书卷拍在她手背上，轻声训斥道：“放肆，还不带我去找阿骁。”
　　衡华荣接住书卷，拿过来，走在前面带路，道：“好，这就去。”
　　赵琰也随她一起，一面和她共同穿过抄手回廊，一面道：“在京中不比在门学，切记言行留神。”
　　“遵命，殿下。”
　　衡华荣引着她往泰山石那边走去，快到了忽然觉得天气有些冷，长公主还未着大氅，顿时有些后悔，正想道她去取衣来，却见赵琰已经看到了蹲在石头上钓鱼的朔骁。
　　“阿骁。”
　　坐在石头上的少年回过头，他头上翘起几根还未长成的短发，显得和脑后的发辫不太相称——那是之前在门学的时候，衡华荣带着他半夜放烟花燎的，现在还没长好，正面看，他脑门像个小刺猬。
　　但和那个比起来，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他模样与中原人无异，只一双眼睛如极北冰原，澄澈透明，泛着天穹般深邃晶莹的幽蓝色。
　　少年见到赵琰，站起身，在石头上一蹬，便像只小鸟似的飞了进来，他抬手比了两个手势，一个是在问赵琰好，另一个是在问师父好，这个，说的是衡华荣。
　　他个子长得快，年纪虽然不太大，但已经快到衡华荣肩膀了。
　　“你这是……”赵琰看到他背着的钓竿，不禁失笑：“是因为我给你讲了姜太公钓鱼的典故？你便在池子里冰钓？”
　　朔骁点头。
　　他不怎么以为意，还比划出了一句话，大意是关心赵琰冷不冷。
　　此时天上开始飘下细细碎碎的雪花，赵琰便道：“先回去。”
　　长公主殿下的目光落到朔骁头上，不禁顿了顿，鼓励道：“你头上的花，很好看。”
　　在大尧，男子簪花是常事，就连窦建修窦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曾在帽上簪花……只不过朔骁脑门上的头发还没长出来，七支八翘的头上簪了一大簇梅花，便显得有趣多于风雅，更别提朔骁怕冷，裹的像个汤圆似的，看着就更有趣了。
　　回了书房，赵琰才道：“青阳，外面下雪，便打伞再走。”
　　衡华荣眨眨眼：“我还以为殿下会怜惜我，叫我等雪停在去呢~”
　　赵琰笑了笑：“正事要紧，务必以礼相待。”
　　她平日里大多矜持而温冷，因此湛然一笑时，便格外动人，衡华荣道：“听殿下的。”
　　她打了伞，但一出公主府就嫌麻烦的合上了，运起轻功往灵霄寺附近去，直到子午营附近，衡华荣在直接翻墙进去，和正经敲门之间，犹豫了不到半息，便一跃而上，脚刚踩上高耸的墙头，积雪未落，一支袖箭便已经钉入了墙上，距离她脚踩的地方不过三寸。
　　衡华荣勾起唇，抬手握住自第一发警告过后射来的第二发直冲面门的袖箭，锋利的箭镝刮伤了手，殷红的血从指缝里冒出来，衡华荣却仿若无感。
　　好凶啊。
　　四年不见，子午营的人还是这么狠啊，只用一箭警告。
　　衡华荣漫不经心的想着，脚下发力，跃身错开第三发袖箭，同时锁定了暗桩的位置，只瞬息间，便已经近身，暗桩影卫年纪不大，看起来还不到加冠之年，应该只比朔骁大两三岁，本事也尚可，只是衡华荣下手又狠又重，过了三四招左右就将尚且稚嫩的影卫反剪双手按在假山之上，影卫挣扎太过，她啧了一声，正想卸掉他的双手，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
　　“镇西将军，别来无恙。”
　　衡华荣漫不经心的回头，见到一个女子坐在轮椅上，撑着伞，罗裙有些濡湿，神态温和，气度静谧。
　　商贰道：“镇西将军不走寻常路，只是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曾听过镇西将军的威名，多有冒犯，还请将军勿怪。”
　　影卫停止挣扎，衡华荣顺势松开他，影卫几步退开，单膝执礼致歉，后瞬间消失。
　　衡华荣不在意他的去留，只侧头看向商贰：“我已挂印多年，姐姐，你一口一个将军，莫不是在讽刺我？”

第一百零一章

　　“不敢。”商贰微笑道：“镇西将军战功彪炳，功勋卓著，实在敬佩。”
　　衡华荣也露出几点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看起来便有了距离，她道：“四年不见，姐姐，似是与我生疏了许多。”
　　“是么。”商贰面上笑容丝毫未变，只道：“可我见将军分明一如从前，许是将军之错觉。”
　　她这幅样子水滴不进，油盐不吃，衡华荣拿她也没办法，商贰见状，便主动递了个台阶，道：“大人恭候多时，还请将军随我来。”
　　“蓬大人是夜观星象，算到了我会来？”衡华荣微微嘲道。
　　“将军慎言。”商贰垂眸，接着道：“长公主归京声势浩大，如今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不轻不重的刺了回去。
　　衡华荣正待说什么，商贰已经停了下来，道：“前面便是了，将军请进。”
　　一人一句，算是扯平。
　　衡华荣踏入院中，院中有一棵古树，枝芽雄密，还有伸进窗内的，在院中原本是没有人的，却在衡华荣进入之后忽然落下了一个人，只霎那间，衡华荣心神一凛，一股说不清是战栗还是兴奋的情绪占据心神，她方才根本没察觉到这人的存在！
　　_娇caramel堂_宫贰神情冷肃，瞥了她一眼，打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衡华荣眯起眼睛——子午营在先帝去后还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还是有本事的。
　　只这一个影卫，就抵得上万人之军！不，或许还不止。
　　衡华荣定了神，走入屋内，屋内摆着几盆松，高架上零星挂着几幅字画——就和衡华荣预想的一样无趣。
　　她的目光落到室内的两人身上，除了那个看起来就很强的男人以外，另一个人便是她来此的目的。
　　沧霞山主人，子午营首领，蓬潜，蓬如宵。
　　此人身上的名头不多，但只这两个，便足够令他独步天下了，无论哪个拿出来都重若千钧，更何况，他还是先帝暴毙而亡前，也执着惦念的知己信臣，真说起帝王荣恩，他也不亚于长公主殿下。
　　“久仰，蓬大人，在下衡华荣，奉长公主之命，特来拜访。”
　　长公主的拜帖一进京就送到了子午营这里，但谁都没想到衡华荣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蓬潜却毫不意外，他眼前仍然蒙着一条白带，坐在轮椅里，细瘦枯槁的指尖捏着扶手，道：“衡家小姐，许久不见。长公主近况如何？”
　　短短几句，分明昭示着蓬潜对衡华荣的身世生平了如指掌。
　　衡华荣神情微变，道：“长公主近况如何，大人应该心知肚明。”
　　侍立一旁的宫贰眉头几不可察的微蹙一下。
　　“清景殿下自小爱读五经六艺，能与白太傅共研文笔，在门学之中畅游诗礼，想必是她一直向往的。”
　　“大人对揣摩人心，还真是有一套。”衡华荣扯了扯嘴角，无他，蓬潜所言没有一字错，她摸不透蓬潜之意，索性开门见山道：“寒暄便到此为止，大人，我此行来，是想替殿下问一件事，不知大人愿不愿意作答。”
　　“但说无妨。”
　　“大人别急着应承下来，毕竟此事事关懿王，大人能不能作答，恐怕还是两码事。”衡华荣道，但尽管如此，她也没能见到蓬潜的神色有丝毫变化，仿佛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
　　衡华荣顿了顿，道：“四年来，殿下一直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当时懿王才华横溢，先帝对其亦是多有青睐，长伴君侧，假以时日，更位为储君不是难事，他何苦外出游宦游学？若是已经放弃，为何归来后又一意孤行，弑杀手足，残害兄弟，血染太初门？”
　　“最可疑的是，他既已经走到独路，又为何自断生门，弃帝位而去？”衡华荣讥道：“其行事前后毫无逻辑，判若两人，我听闻子午营中有人擅易容改面之术，莫不是蓬大人你……”
　　“宫贰。”
　　一道银光霎那而至，衡华荣话音停落，而剑光也止于蓬潜及时的阻止——
　　宫贰单手持剑，剑锋距离衡华荣不过半寸，剑气削断了她颊边的几缕长发，寒气如铁，却又锋芒尽收，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想警告，还是真的想杀了她。
　　衡华荣神色未变，冷冷凝视着蓬潜。
　　宫贰的剑在蓬潜的示意下慢慢收回。
　　长剑入鞘的声音在屋内划出一道长鸣。
　　片刻安静后，蓬潜答非所问道：“依清景殿下来看，是如今好些，还是过去好些？”
　　衡华荣沉声道：“这算是蓬大人的回答？”
　　“正如镇西将军所言，此事事关懿王旧事，不宜由蓬某直言。”蓬潜温声细语道：“蓬某也希望殿下勿要对此执迷不放，破局之处，原不在此，只是徒增烦忧罢了，即便真得了答案，殿下也不会舒心。”
　　“清景殿下既已经归京，那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与其对旧事念念不忘，不若着眼于当下，清景殿下向来聪慧自持，大抵是做得到的。”
　　“蓬某不才，曾教于清景殿下和懿王殿下，其中有一篇名章，讲的是‘无所待而游于远穷’，清景殿下一生所念甚多，其为入世，是经世致用。但，懿王不同，他曾经有一段，无所待，以游远穷之日，其为出世，至于如今，或许有变数也未可知。蓬某言尽于此，望将军转达。”
　　衡华荣：“……”
　　她干干脆脆的告辞离开，出门后却又遇到了商贰，商贰手提着一个木盒，递给她道：“大人吩咐的一点薄礼，方便在京中行事。此物可长期使用，但每夜都需要摘下以清水浸泡。”
　　商贰顿了顿，微笑道：“若坏了，还可再来子午营。”
　　“将军路上小心。”
　　衡华荣一言不发，沉着脸走出子午营，一路顶着风雪回了公主府。
　　回来的时候，赵琰已经给朔骁讲完了故事，刚合上书卷就见到衡华荣走进来气哼哼的把盒子一放。
　　赵琰微微挑眉，示意侍女都下去，等门关上，才道：“如何？”
　　衡华荣根本没记住那一大长串的东西，她想了想，道：“他知道，但不肯说，还叫殿下也别查。”
　　她皱着眉，回想了半天，继续道：“还说什么带……不带，无穷，悠远……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琰：“……”
　　赵琰无奈扶额，微微叹了口气。
　　一旁的朔骁左看右看，非常灵性的伸手轻拍了下书。

第一百零二章

　　朔骁拍了拍书本，抬手飞快的比了几个手势。
　　衡华荣：“……这有什么好读的？我才不和你一起看，说来说去都是字，书里写了什么风景，你就真见到了？不若求我骑马驾车，带你亲眼去瞧！”
　　朔骁还想再比划，却一眼看到了那个木盒，他歪头看了看，衡华荣便把木盒打开，边道：“这是蓬潜送来的……”
　　木盒中是一块不过巴掌大的玉盒，衡华荣蹙了蹙眉，示意朔骁躲远点，她抬手打开，里面并无机关暗器，只有一汪水，水中飘着两个薄薄的片。
　　“这是什么？”
　　朔骁低头看了看，半晌，抬头对赵琰比划了一下。
　　赵琰眉头微蹙：“这……”
　　朔骁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衡华荣沉默半晌，道：“子午营还能弄出这种东西么……”
　　她又看向朔骁：“戴吗？”
　　朔骁低头瞧了瞧，摇摇头。
　　这样东西可以遮住他的异瞳，但朔骁不喜欢。
　　赵琰平静道：“那便不戴，你是我带进京的，没人敢说什么。”
　　朔骁抿着唇，露出一个弧度很浅的笑。
　　……
　　北境·凉山关外——
　　一队定北军斥候正沿着固定的路线巡检边境，他们一行八人，这里距离北翟人的部落不算远，但那些部落都是被排挤出来的弱小部族，在每年的休战期，偶尔会和大尧边境的百姓以物易物，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这条路线他们也走过几百次了，其中一个士兵以围巾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他身后的人拿出水囊灌了一口酒提神暖身。
　　热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冲进胃里，他合上水囊，重新拉紧了面上的围巾。
　　雪已经连下了三天，还不见歇，天上星光黯淡，月隐无迹。
　　而旷野之中骤然发出了一声弦音……
　　为首的伍长发出一声哽在喉中的嘶哑哀鸣——长箭穿心而过，热血源源不断的从伤处冒出，顺着使用多年，早已破损的胸甲而流溢出来。
　　霎那间宛如风雪被人按住，剩下七人只见到他缓缓后倾，坠马，在雪地中激起一片浅薄的雪尘，而下一刻眼前发花，所有的雪月、霜天、战马都扭曲了，最后泯于黑暗——
　　七人倒地，一队掩藏在雪堆之下的北翟军握着手中的机关站起身，不远处又策马而来另一队背弓的北翟军，将剩下七人用绳子捆好，扛在马背上带了回去。
　　定北军帐中，梅元琮坐在一侧，手握着椅子的扶手，捏的骨节发白。
　　聂星州坐在首位，还有几位将军分列其侧，其中还有一个空位。
　　军账外被捆缚着一个人，他身上伤处极多，许是遭受了极刑审问，此刻跪在雪地中，仍然有血在颊边汇聚成滴落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军帐中仍然无人说话。
　　直到一个兵卒通报进来，道：“禀将军。”
　　梅元琮霍然起身：“如何？可找到了？”
　　“……没有，我们去迟了，只找到了王伍长的尸首……一箭穿心。”
　　梅元琮闭了闭眼，转过身去，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北翟宵小行径，三番两次埋伏我军斥候，我们却不能堂堂正正的应战——”
　　“哎，霍兄，少说两句吧。”
　　霍启壬火了，骂道：“少说什么？！京中行事窝囊还怕人说？！眼看着马上便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介时不说阿巴洛，恐怕就连那些在边境牧野的北翟人都有可能因无法越冬而进犯我境！可京中是如何说的？为休养安民，不得再起战端！狗屁！到时候北翟人打进来，我看他拿什么安民！”
　　“霍兄……哎，将军，启壬所言，虽不妥帖，但也是我等想说的。”游伯邑道：“战时将至，若一味防守，既有损士气，只怕，到时候还要分心提防西临关一带，若阿巴洛突然发兵，严昌良他……”
　　霍启壬：“直说了吧，要不上次有喻山带兵堵了阿巴洛的侧翼，还屠了阿巴洛的野狼，阿巴洛根本就不会从西临关撤军！要是今年阿巴洛真的打上西临关，就严昌良那狗娘养的废物根本挡不住阿巴洛的铁骑！到时候还要害咱们被两侧包夹！”
　　游伯邑：“京中不派增援，那据守关内的几千府兵更不必提，与其等到那时真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倒不如……”
　　霍启壬：“倒不如现在就出去，先干他娘的！”
　　“姓霍的！”游伯邑气的绷不住了，直骂：“你他娘的总抢我话什么意思！”
　　霍启仁摸摸鼻子：“……你磨磨唧唧的，我怕你说不利索。”
　　“你！”
　　其他人纷纷劝了起来。
　　“少说几句少说几句，启壬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就是，你跟他个驴脾气计较什么……”
　　“霍家人都那样……”
　　“哎，可不是一概而论的，我听说启壬大哥家的孩子，似乎是叫寒商？那可是少有声名，已经连中两元，到时候真夺了魁，入朝为官，那可就……”
　　“扯远了……”
　　他们议论的乱糟糟，聂星州也不阻拦，等他们吵的差不多了，聂星州才道：“先生可有高见？”
　　梅元琮捧着手炉，缓缓道：“为今之计，攘外须先安内，严查军中细作，再有类似情况，格杀。其次，京中说不得再起战端，那是之前，如今子午营派人前往西临关，此为信号之一，介时情况如何，暂时不好定论。不过二位将军说的有理，西临关的确是一处隐患。”
　　梅元琮叹了口气：“若到时峰回路转，便可请游将军带兵前往西临关，若不可，则只能派喻将军前去。”
　　“至于今日情形，我等虽不能主动出击，但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个中安排，在下就不多言了。”
　　聂星州微微颔首，道：“来人，将那细作吊在关外，权作警告。其余的，暂且先按照先生说的，严排军中细作。”
　　“另外，这几日巡逻的斥候小队，也需要加强警惕。”
　　鹿关——
　　天色阴翳，雨势汹涌。
　　但天不好，人却一分一秒都等不得，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下，疏浚河道的队伍也丝毫没有停下的预兆，这其中有顾慎丹带来的赈灾兵马，亦有秋绍文等治下的府兵，但更多的人，却是从玉马府和射荆府被遣回的灾民。

第一百零三章

　　最终选中的方案，是一位名叫松颍壑的大人呈上来的，赵燧拿着那张舆图与顾慎丹等人几次上残坝查探，几经讨论删改，最终确立了执行的策略，这期间，赵骋一直紧随左右。
　　太子殿下还有一次险些从高坡上滑落，好在及时被影卫一把抓住，只是颇有些受惊，随行的金枢使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太子殿下出什么事。
　　鹿关灾害频频，河水湍急，真想拦河开渠，还需要有人先趟一遍开路，鹿关府兵已被调遣了来，正一袋一袋往下面扔沙袋，另一侧是不断开挖渠道的流民队伍，连年饥馑令本地百姓体弱气虚，面黄肌瘦，就如秋绍文所说，浠山仓中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挖渠的人手被分成了三波，轮番上场，休息了就去排在临时增设安济坊之外的长队，这边便是以工代赈，参与开渠的人一顿可以领三个馒头，一碗筷插不倒的咸粥。而连开渠也无力参与的人则可去官府贷谷，灾后再按照利息偿还。
　　赵骋不能理解赵燧为何要这样安排，鹿关灾害频仍，如今更是千家野哭，眼前的灾异还未处理，哪里来的以后？再说贷谷于民，不是更添麻烦与弊病么？
　　他这几日常有和顾慎丹接触的时候，顾宓久居京中，自然认得他身份，他听了赵骋的话便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初来此地时，实在过于天真，犯下错失，当时各地官府只开五分之一的粮仓，乔闻邑正着人祭祀祈天……而我第一次主持赈灾的时候，无数饥民一拥而上，争相夺食，与野兽无异，我亲眼见到有幼子混在其中，被人拥挤倒毙，待士兵维持出秩序，那孩子的尸体都被践踏的面目全非，……自结绳以来，人皆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若困厄已久，连饱腹蔽体都是奢望，岂不是我等之过吗？”
　　赵骋皱起眉：“还有这等事？”
　　“顾某读遍圣贤书，面对此景却只能新亭对泣，实在是愧对陛下信任。”顾宓道：“自从接到京中消息，顾某便一直辗转反侧，直到今日。可当亲眼见到王爷来后种种举措，慎丹才知道自己当初错在哪里。王爷一来便以铁血手腕镇治乔闻邑，又大刀阔斧主持以工代赈，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一面安抚百姓，不至于黎民如当初那样，惊慌散乱，逃逸他府，另一方面，也是给了灾后此地暂且缓解粮谷压力的机会。”
　　“若本地官员早在青黄不接时便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也不至于王爷来开此口。”顾慎丹道。
　　也许是这趟鹿关之行给顾大人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他这会居然没想着顾氏一向的明哲保身，反而直言道：“顾某都能想到乔闻邑往京中传信写的是什么了——懿王素性强忮，虽有良言雅谏，却不能听，其人贪利冒进，好大喜功，枉兴劳役，于暴雨疾风，千家野哭中强硬主持疏浚河道，虽其本意为救治水患，但行事急切，不近人情，又不避天讳，独断专行，越权专办，致使生灵涂炭，黎民倒毙于地，之惨不忍闻，反生民祸……”
　　赵骋很想说他父皇自然不会信的。
　　但他想到离京时父皇的避而不见，文元青低眉敛眸的模样，那句顾大人多心，实在是说不出口。
　　顾慎丹自己却道：“顾某多言，还望殿下恕罪。”
　　“慎丹在国子监时，曾被王爷评过异想天开，天真烂漫这八个字，现在想来，当时王爷还真没说错。”他苦笑道，抹了把脸，见有随从来寻他，似乎有事汇报，便从石桌旁起身，一见礼，退开了。
　　留下赵骋坐在石桌旁，眉头紧锁着，亭外的大雨还在下，疏浚河道的劳工声仿佛就在耳侧，一声声都砸在太子殿下的心上。
　　不一会儿，窦缙一边甩着鞋底的泥巴，一边顶着瓢泼大雨跑进来，他甩甩袖子，道：“怎么了？一脸苦大仇深的？谁惹你生气了？说出来，小爷给你报仇！”
　　赵骋瞧他一眼，已经懒得计较他又不叫殿下的事了，只问他：“你说，要是——”
　　一抹银光刹那间闪过，不等亭中两个小孩作出反应，一抹暗影已经倏然落地，一剑砍落袭来的暗器，徵三皱眉，一股熟悉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下一秒又是七发袖箭袭来，徵三抬剑砍落三个，又掀起石桌挡下了余下的四发，袖箭钉入石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骋脸色惨白，尽力克制着不要叫出声，一旁窦缙也吓呆了一瞬，随后连滚带爬的一把握住赵骋的手，低声道：“别怕，会没事的，师、师父在这呢……”
　　赵骋心说你都吓结巴了还别怕呢？
　　徵三唇角翘了翘，胆子不大，还挺勇敢。
　　他抽出一把小匕首，递给窦缙：“拿着。”
　　窦缙握着匕首，莫名有底气了不少，还隐隐有些兴奋。
　　他看徵三抬脚勾过一个石墩，随后甩手扔了出去，下一刻便从他们面前消失了。
　　大雨有些碍事，但刺客显然不够谨慎，连着两次袖箭没换位置，石墩被炸开的瞬间，长剑也劈开树枝，以怒涛斩浪之姿，跃然其中，冷光乍现，一只手臂便飞扬在半空，飞起一片血带，窦缙看见，眼瞳微缩，下一刻刺客被徵三扼喉摔下，断臂和坠地的剧烈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抬脚便踹，徵三抬剑刺穿他肩膀将他钉在地上，一手卸掉他下巴，旋身躲过那一脚，却不想那刺客力气极大，瞬息间抬手握住剑锋拔出利剑，一跃而起，向着林中奔逃。
　　徵三没管剑，他举起一只手，几步腾空跃到高出，手上的机扩瞬间迸发出一支袖箭，在雨幕中疾驰而去，最终从后心刺入，穿胸而过，刺客又往前跑了几步，力竭而跪倒在地，血瞬间蔓延开。
　　徵三眯眼看到结果，从树上跳下，捡起长剑，挽了个剑花一甩，剑上的血迹瞬间绽如鲜花，落在地面，又被雨水打散，徵三收剑入鞘。
　　将石桌扶起，一手一个小朋友，将有些脚软的赵骋和窦缙拉起来。
　　赵骋猛地抓住他的手：“师父！他那里——”
　　徵三眼瞳微缩。

第一百零四章

　　徵三把赵骋和窦缙送到顾慎丹与府兵手下，才往旧坝处跑去，运起轻功，他便像一只隼鸟般轻灵迅捷。
　　刺客若是知道赵骋身份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此举更像是临时起意，既然这样，那更大的目标是谁不言而喻，徵三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心道王爷那边还有牧信湛默，就算不能击杀刺客，也能护王爷无虞——
　　长剑被荡开，牧信击退一个刺客，不禁咬了咬牙：“湛默——带王爷和秋大人先走！”
　　他们这趟来自然是带了府兵的，可刺客实在太多了，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数十府兵转瞬便被击杀大半，剩下他和湛默带领剩余的十几人，保护着赵燧和秋绍文边打边退。
　　这群刺客配合默契，但按照牧信的经验来看，不像是江湖人，也不像是专业的杀手，他们行事很凶悍莽撞，但彼此拼杀间又带有配合，气势很重——更像是行伍出身！
　　牧信接下一击，与刺客对视的片刻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对方说了句什么，再看那双微微泛着碧色的眼睛，牧信悚然一惊，但不等他说什么，另一刀已经从旁侧砍来，湛默抬剑挡了，回道：“走不了！这地方被围死了！”
　　赵燧眯起眼，比起他，秋绍文更是一个纯粹的文人，赵燧好歹还拿过剑，又不是第一次被刺杀，秋大人却完全是人生第一次，一时间头晕脚软，还有些暴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刺杀王爷，好大的胆子！简直放肆！
　　比起牧信和湛默，府兵在一阵慌乱后终于形成了有效的抵抗阵型，只是他们这个地方，身后不远处就是旧坝和滔滔江水，往前便是刺客成群，实在是没有撤退的地方，连想着人去求救都无法。
　　牧信咬牙击退一轮进攻，和湛默靠在一起，已经摸出了刺客的意图——他们在车轮战，想耗死他们。
　　下一刻寒光再度袭来，牧信提剑而应，巨大的震力打的他虎口发麻，下一刻，手中的剑竟然应声而断，下一刻一张大网居然从半空中飘来，赵燧见到那张网立刻厉声道：“散开！”
　　但鹿关府兵疏于演练，一时居然没几个反应过来的，尽数被大网兜住，那网上带着铁蒺藜，很快便随着府兵的挣扎而迅速锁紧，不一会儿地上便响起了阵阵哀嚎。
　　秋绍文脸色惨白，这事他也曾听闻，眼前这些刺客，竟然是北翟人……
　　牧信咬紧牙关奔到赵燧身边，正想说一会儿他和湛默会撕开一个缺口，介时王爷和秋大人便从那里迅速离开，但不等他说话，第二张网便兜头罩过来——那一刻仿佛忽然变得慢极了，在天上展开的网仿佛被人捏着上面拽了一下，下一刻委然落地，而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巨大砍刀从半空中划过，还有刺客被人从半腰上活生生劈开！而那把看不见的刀只带过一片骤然停滞的雨幕，在雨水接连落下的时候，看不见的丝线将几个刺客捆缚住，几人猛的撞在一起，惊慌喊叫间，身上的丝线瞬间收紧，被勒住的刺客还来不及反应就乍然四分五裂，血水倏忽间溅射开，几乎染红了那一刻的雨幕——
　　只短短一瞬，刺客折损大半，而看不见的丝线就像一只手，一个又一个血雾接连绽放，直到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在场诸人才反应过来，看向那站在一地血水和尸块之中，仍然喘着粗气的影卫。
　　徵三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远远见到那张网的时候几乎瞬间便失去了理智，他的手微微一抖，便收回了金蚕丝，锋利的丝线将他手掌也微微割裂，但他暂时还没察觉到。
　　影卫抬起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消去的厚恨。
　　牧信和湛默顿了片刻才收起剑，湛默背上挨了一刀，这会儿觉出痛来，但半点不敢声张，仿佛那边站着的不是什么影卫，而是一尊煞神。
　　数十人尽数斩于瞬息之间，这……便是子午营影卫？
　　若如今的徵三尚且如此，那先帝时正当盛年的子午营，该是何等模样？
　　秋绍文回过神，猛地转身扶住树开始狂吐。
　　赵燧越过牧信湛默，走到徵三身边，抬手抓起他的手，看上面被金蚕丝伤到的地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徵三回过神，低声道：“您没事？没事就好，我来迟了……”
　　赵燧眉头微蹙一下，很快松开，他道：“来的很及时……回去再说。”
　　及至此刻，雨势渐歇。
　　……
　　勾瑾见到他们回来时这幅样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稳妥的安排好了所有事，见王爷不需要她照顾，便亲自拿着药箱去找牧信湛默，牧信正面无表情的给他上药，手可重，按的湛默嗷嗷叫。
　　“哎疼疼疼——轻，啊！姓牧的你要弄死我是不是！！！”
　　牧信脸上还带着刮伤，见勾瑾来了一时僵住。
　　湛默见他没动作了，又听到开门声，便努力抬头去看，结果牵扯到伤口，顿时疼的满眼是泪。
　　勾瑾端着药箱，对牧信一抬下巴：“坐那边去，我给他上完就给你弄。”
　　湛默一僵，他上身赤裸，这会儿趴在床上，一声都不吱了。
　　勾瑾动作和熟练的给他们上好药，牧信才道：“王爷那里……”
　　“王爷那里，自然用不到我。”
　　“为什么？怎么用不到？”湛默疑惑。
　　牧信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勾瑾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湛默：“……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勾瑾瞥他一眼：“我说你啊，你三十岁之前能娶到媳妇吗？”
　　牧信接话：“他四十岁都未必。”
　　湛默：“？？？”
　　勾瑾：“无可救药了。孤独终老吧。”
　　牧信：“没事，我以后把你和我儿子安排在一起，到时候还有他给你养老。”
　　湛默：“你俩够了啊！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怎么了就无可救药了？”
　　“那你说，咱们王爷喜欢谁？”
　　湛默一脸迷茫：“咱们王爷，喜欢越白璧啊。”
　　勾瑾：“……”
　　牧信：“……说得好，下次不许说了。”

通知

　　啊，不知道怎么说，先感谢这一段时间来大家对这本书的支持吧。
　　有的留言我没有回，但是有看，看到大家喜欢这本书，我也很开心。
　　按照大纲来说，这本书的进度大约走到了将近一半的地方。关于赵燧的过去和徵三的设定，以及子午营未来的走向，我还没有写到，这些也是我很早就构思好的，也是我很期待未来会写到的部分。
　　但是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心理上有一些压力，再加上我备研到了紧张的时候，所以不得不做出停更的决定。
　　本来写文是想在备考期间放松一下的hh但可能是太辛苦了，没办法做到这点XD
　　改变是好事吧。
　　明年见。

第一百零五章

　　赵燧关上窗，连同窗外的雨声也一并隔绝，一缕斜阳的余晖从窗缝处渐渐折灭，室内一暗。
　　徵三立在墙边，一开始垂着眼，直到赵燧点起烛火时才抬起头，沉墨般的眼眸注视着懿王殿下，徵三才发现他神情并不似平日里宁静。
　　赵燧挥了下手，拿起药箱，低声道：“过来。”
　　烛光在影卫的眼里跳跃一下，映出赵燧的脸。
　　徵三走过去，自觉地伸出手。
　　金蚕丝威力巨大，若非已临绝境，定是不会轻易动用的，蚕丝盘成一片，以内力驭使，非内力深厚者不得用，且不只是蚕丝飞出时危险，在收回时也同样危险。徵三手掌上那道自手腕到手指根部，斜跨整个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是收回时割伤的。徵三不出声，他指尖却已经几乎没有知觉。
　　赵燧拿起金疮药，又低声道：“忍耐些。”
　　雪白的药粉落到掌心，影卫疼惯了，应当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此刻却有些不知哪里生出的些许局促。徵三一会儿垂着眼，一会儿又偷偷抬眸瞥向懿王殿下。
　　赵燧面上如往常一般，方才神情里泄露出的些许动荡已经尽数敛起，可越是这样，徵三就越发茫然起来，直到他看到赵燧拿起纱布时，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才福灵心至道：“属下不疼。”
　　赵燧手一顿，抬眼瞥向他，他未开口，徵三却觉得，那一眼像是什么都说了。
　　从前出任务时，常有命悬一线之际，带一身伤回营中时，也不觉得这些伤口哪里骇人，最严重的一次，是一截刀从胸膛之中贯插进去，后被徵三砍断，剩下半截留在身体里，徵三不敢拔，大半夜将一个医馆的老大夫拽起来，请他为自己拔刀。
　　老大夫行医问诊一辈子，见到那半截刀刃时连胡子都在抖，连他是不是歹人都来不及问，连忙拿起药箱叫他快坐下，怎么受了这样的伤，还到处跑。
　　说来也是他幸运，那一刀竟然没伤及内腑。
　　如今这手上一道伤，比那一刀也许还严重些。
　　徵三心里有数，他小指和无名指几乎没有知觉，也不能动，大抵是断了筋脉。
　　今后侥幸接上，只怕也比不上从前灵活。
　　但不知怎么，徵三心里忽然有些雀跃，手上的伤疼也好，不疼也好，以后如何也不必考虑，影卫倾着身子，像只小猫一样迅速的亲了下赵燧的脸颊，仿佛在安抚他，片刻对视后，徵三实在克制不住心底仿佛有只小鸟在振翅的感觉，低声道：“手若伤了，以后做不得影卫，就只能给王府看门了。”
　　赵燧为他缠上纱布，又戴上固定伤处的夹板，仿佛这样的事他从前也做过一般，做的很好，若徵三自己来处理，多半也是如此。
　　待处理好伤口，赵燧也没有松开徵三的手，反而顺着伤处向上，握住他的手腕，他听到徵三的话，长睫微垂：“做不得影卫，还做得王妃。”
　　这样一说，倒是徵三耳根发热，赵燧反而自在些，此时连手也不抖了，他继续道：“况且，要你来看的门，那门里要放什么稀世珍宝才够？懿王府里不过是些黄金枯骨，你该守的，是我身边才对。”
　　懿王殿下微微抬着眼，对人陈情表白时，那真是比什么迷药都要令人魂牵梦绕。
　　这下便轮到徵三的指尖微微发抖了，一颗心被高高悬起，像是小猫在抓似的，恨不得从口中跳出来。但到了嘴边，徵三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窗外的雨声渐歇，赵燧抬手抚上影卫的面庞，自离京时，他面上便带着一层易容，赵燧熟悉的只有那双眼睛，每当那双桃花眼注视着他时，都神采飞扬，顾盼有情，许是徵三自己都不知道，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他留在人间，大约就为了这一刻。
　　……
　　顾宓将赵骋和窦缙送到驿站后，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湿透的内衫黏在身上，他也毫无所觉，眉头紧锁着，直到听闻懿王殿下平安无事的消息后，才安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窦缙牵着赵骋的手，手心里都是冷汗，也毫无所觉，还不忘低声道：“殿下你看，师父在呢，没事的。”
　　赵骋心里的大石听到赵燧无事后才轰然落地，这时也察觉到众人都处在劫后余生的惊悸之中，他却是最先冷静下来的，还有空笑话窦缙：“你还说不是吓到了？你居然都叫我殿下了……”
　　窦缙睁着一双眼睛看他，赵骋才发现窦缙一双眼睛黑的像墨。
　　就在赵骋以为他又要开始耍宝卖乖时，窦缙忽然点头：“对，还好你没事，王爷也没事。”
　　赵骋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可惜窦缙一向正经不了多久，没一会儿就撒开手，偷偷用顾大人的衣摆擦掉手心里的冷汗。
　　一向稳重自持的顾宓忙的顾不上他，权作不知道。
　　赵骋：“……”
　　……
　　一场刺杀，赵燧身边能干的侍卫尽数负伤，尤其湛默伤得最重，那一刀初时不觉严重，后来发起高热来才叫人揪心，好在徵三出门在外，一直带着子午营的秘药。
　　子午营所出，必属之精品。
　　只可惜太苦，苦的湛默烧的毫无知觉，还向外干呕。喂药的是勾瑾，牧信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湛默的嘴，硬是逼他咽了下去，随后嫌弃的将手在湛默的衣服上擦了擦。
　　勾瑾：“……”
　　徵三：“……”
　　算了，活命要紧，干不干净，待伤好再说吧。
　　至于刺杀的后续，赵燧却没有着人深查。赵骋初时不解，历来刺杀皇族都是重罪，且还涉及外族，鹿关地处极南，这些北疆人是如何到此的？这其间穿越了多少州府？真要查下去，管控州府的州官一个个都要排查，虽然麻烦，但却是非查不可的！
　　可赵燧却不仅不追查，还叫知晓此事的顾宓和秋绍文回京后，也要闭口不提。
　　赵骋想的深，他怀疑此事赵燧不查，兴许是他对背后之人有些猜测，要么是有人与外族勾结……要么……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却引狼入室。
　　想到此处，赵骋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抽调府兵？”赵燧神情未有变化，只轻轻搁下手里的舆图。
　　窗外雨潺潺，赵骋瞥了一眼赵燧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只好点头继续道：“刺杀一事事关重大，即便不传至京中，也该调派府兵排查流民队伍才是，否则若是有外族混入流民之中，伺机而动，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地，室内只听得到窗外的雨声，赵骋才察觉到县令府里实在冷的厉害，连日的阴雨郁气深重，连带屋内也是潮气一片，冷气入骨。
　　片刻安静后，赵骋微微垂下头，隐约察觉到了赵燧的意思。
　　“骋儿。”赵燧道：“第一次教你时，可还记得学的是什么？”
　　赵骋抬起头，字正腔圆道：“是《礼记·中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赵燧抬起手，轻轻放在赵骋肩上：“心中有天地，不为外物欺，方是君子之道，你日后要做天下共主，你若不为君子，如何为君，如何令群臣以你为首，以你为天？”
　　“君王多疑如高祖，那般行事，杀尽将侯，以致我大尧数年无将帅可用，忠烈含辱数十年，直到先帝时方才解枷去奴籍。”赵燧淡淡道：“黄金台下万骨枯，今日有人杀你，明日也会，来日更会。”
　　“唯独待你黎民安定，整顿河山后，自然有清理他们的一天。”
　　赵骋心下一颤，想起第一次踏入王府书房时，那一眼望不尽的书架，以及坐在书案之后的赵燧，懿王殿下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册，目光落到他身上，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剥骨拆皮看透了一般，道：“内宫阴私甚多，懂得自保是好事，但你身为太子，日后更要为天子，当学君子之道，你可愿意？”
　　许是在东宫住久了，赵骋自己有时也察觉不到——他的疑心日益严重，每每见到什么事，也愈发向阴私险恶的方向想去，直到赵燧今日训斥，才明白他哪里错了。
　　君子慎独，不外如是。
　　“骋儿明白了。”赵骋低声道。
　　赵燧看着他，起身道：“随我来。”
　　勾瑾见状，拿上大氅和伞，为赵燧披上，又撑起伞。赵燧便带着赵骋出了县令府，往通渠挖泥的那边去。半路遇到一队虞部之人，皆身着布衫短打，身后带着背篓，正准备进山采药。又有府兵分队排查街道商铺，挨家查看是否有高热不退之人。
　　而人最多的，还是安济坊和流民棚之处，只是比起前阵子的慌乱离散，今日此处已经大有不同。疏浚河道的工程已完成大半，流民食有粮，住有屋，只要水网顺利通络，日后的鹿关只会越来越好。大部分流民眼中的死寂已渐渐褪去。流露出赵骋熟悉的热切来。
　　府兵维持着队伍的秩序，见到赵燧几人也在勾瑾的示意下不曾声张，只微微躬身垂首。
　　“骋儿。”待走到一处高坡，赵燧伸出手，将赵骋推到自己身前，叫他来看高坡之下的景象。
　　“你要记得，民生多艰，待你日后，会有无数人劝谏你不可立危墙之下，也会有人劝你仁政爱民。”赵燧低声道：“却仅限于此，不会有人对你说，有民，才有君。”
　　勾瑾原本垂着头，忽然被人戳了戳肩膀，她扭头，见到徵三夹着一把伞站在一旁，不知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戴着斗笠，伤了的手垂着，他把手里的伞递给勾瑾，又用没伤的手接过她手里的伞，就这样默默的站到了赵燧和赵骋身后，这期间手稳的很，赵骋毫无所觉，只赵燧微微翘了翘唇角。
　　一大一小没回头，赵燧还在继续道：“你想抽调府兵排查流民队伍，自然可以，想传令上京彻查州府，也可以。可这些却需要时间，介时鹿关汛期将至，而水网未通，无法引水入城，借地势缓冲水势、蓄水。那么你我这一趟前来所为，不过是挖了些泥巴出来。”
　　“刺杀皇族的确是头等大事，却无论如何，不该越过鹿关水患。”
　　赵骋已经许久未曾被这样训斥过了，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朵都红透了。
　　徵三探了下头，看着太子这样羞愧，王爷训斥的这样严厉，顿时有些同情。
　　勾瑾在后面，瞧着，瞧着，忽然抿着唇笑了一下。
　　他们几个这样，和寻常人家倒有些相似的模样，可这说出来却是大逆不道的，勾瑾只笑了一下，很快便抿着唇忍了回去。
　　“想通了，就待回京后，以鹿关水患写一篇策论。”赵燧收回手：“回去罢。”
　　赵骋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太子风度，却还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忧伤，连背影都写着垂头丧气。勾瑾在赵燧的示意下撑伞跟了上去。
　　在听到还布置了课业后，徵三对太子殿下的同情更甚了。
　　赵燧侧过头：“冷不冷？”
　　他眼里带着笑，和刚才字字冷酷的严师简直判若两人，徵三摇头：“不……”赵燧接过他手里的伞，另一边牵过他仍包着纱布的手：“回去叫勾瑾给你缝个护手，这么冷的天，伤口怎么养得好？”
　　徵三偏了偏头，轻声道：“真的不冷。”
　　赵燧握着他的手：“可以绣个狸奴的花样。”
　　徵三：“……”糟了，有点想要。
　　赵燧低声笑了笑。
　　忙碌多日，难得偷了些许空闲，赵燧没急着走，有些眷顾这一小会儿不被打扰的相处时间。
　　“会不会……对殿下太过严厉？”徵三有些犹豫的开口。
　　赵燧唇畔忽然泛起一片笑意，笑的徵三顿时有些意乱神迷。
　　往常影卫总惦记着子午营的身份，凡是涉及皇室之事一律不问不碰不理。
　　如今在这偷来的半点空闲时间里，好像连身份也暂时抛开，只是一对寻常眷侣般说些小话。
　　赵燧只是稍稍往这个方向幻想了下如此情景，便已经觉得心头热切了。
　　“我待他哪里严厉？”赵燧道：“你心疼他，怎么不心疼我？”

第一百零七章

　　不等徵三开口，赵燧便接着道：“来这里之后，事情便是一件接着一件，未曾停下，连想与你亲近些，还要……”后面的话他停下话头没说下去，而愈是欲言又止，愈是撩拨心弦。
　　徵三抿着唇，赵燧低声笑了笑。
　　雨势渐缓，远处薄云渐开，依稀透出几点日光。
　　赵燧低声喃喃：“不过如此这般，已足够好。”
　　这样共撑一把伞，这样等雨停，等云破日明，等天光乍亮……
　　徵三听出他弦外之意，便也觉得这一刻天地万物皆缓缓而去。
　　其实像懿王殿下这样，最适合做书院的夫子，每日教书训学，而他可以打猎，也可以采药，还能教人拳脚功夫……镖师也做得，只是镖师走一趟要离家好久，他舍不得。那样的话，等到书院下学了，他可以去接人，两个人撑一把伞从山路上走回家，路上商量晚上吃什么，学堂里的学生哪个又调皮了，左右再调皮也不会比徵三小时候更淘气……
　　那样，就很好。
　　但等到雨势渐歇，他们从高坡上往下走时，徵三终究没说出口。
　　……
　　涿京的雪下的又重又浩瀚，朔骁蹲在门槛上看落雪时，忽然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捂着后脑勺回过头，看到衡华荣长腿一跨，跟着他一起坐在门槛上：“看什么呢？”
　　朔骁比划了一下，大意是：雪很好看。
　　衡华荣托着下巴：“等雪停了，给殿下堆个雪人阵出来吧！”
　　朔骁：……
　　朔骁：堆一个不行吗？
　　衡华荣：“一个多寒酸？”
　　朔骁：可是满院子雪人不是很奇怪？
　　衡华荣：“那多气派！”
　　朔骁：……
　　他顿了顿，问：殿下去了哪儿？
　　衡华荣的目光落到不远处：“进宫了。”
　　朔骁：宫中，住着皇帝对吗？皇帝就是天子，是世上最尊贵的人？
　　衡华荣哼了一声：“殿下这么说的？”
　　朔骁摇头，这些是从书上看来的。
　　衡华荣道：“殿下若能……哼，那才是……”
　　这句话说的含糊，朔骁没听懂，打手势问她在说什么。衡华荣一巴掌把他拍了个趄趔，差点迎面栽下去，朔骁扶着门框，扭头看她。
　　衡华荣道：“不告诉你，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朔骁：……殿下，师父又欺负我……
　　……
　　为长公主进宫车驾接引的人一身红色少监袍，眉眼细长，却不给人狎昵之感，显得端正而守礼，尤其是从背后看去，姿态极正。
　　待行至宫门口，长公主要下车时，他走到车驾边上，微微躬身伸出手，侍女掀帘，赵琰见到他目光微一停顿，随后才将手搭上去，走下车架。
　　文元青心下一颤，抿出一个笑来，道：“殿下这边请。”
　　赵琰抬步，文元青在侧引领，进殿前，赵琰微微抬手示意，一直在侧随行的侍女便拿出两片金叶子递给文元青：“辛苦文少监。”
　　“不辛苦，能为清景殿下引路……”赵琰已进了殿中，文元青面色不变，继续说完了下半句：“是奴婢之幸。”
　　侍女也微微示意，随赵琰进去，文元青垂下眼，侍立在门口，两侧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文元青掌中的两枚金叶子在手里硌得生疼。
　　殿中候着的是姜天禄，乍一见到赵琰，饶是姜天禄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老奴拜见殿下。”
　　“姜公公。”赵琰笑了笑：“许久不见，这宫中，还是这样，没什么变化。”
　　“是。”姜天禄点头：“殿下这边走。”
　　“门口那个小少监，叫什么名字？”赵琰问。
　　姜天禄答道：“他叫文元青，是陛下亲赐的名。”
　　赵琰一顿，微微颔首：“好。”
　　姜天禄到书房门口止步，目送赵琰踏入殿中，半晌，才垂下眼。
　　直到日头西沉，赵琰才从御书房离开，姜天禄送她到殿外，殿外候着文元青，一如来时一样，文元青在赵琰上车架时伸出手，这一回，赵琰却没搭，文元青见状收回手，只神色如常的目送长公主车驾远去。
　　不出半日，宫中便传出娴妃身体不适，要往温泉行宫修养的消息。
　　待赵琰回了府，迎接她的便是满院子的雪人，雪人一个挨一个的站好，每个神态都不尽相同，一眼就看得出是谁的手笔。
　　赵琰绕过影壁时，正见到衡华荣和朔骁吵架，朔骁的手比划的快要起飞，却还是说不过衡华荣，气的脸都红了。
　　“青阳。”赵琰道：“你要说话，便等阿骁说完，别欺负他。”
　　“殿下！”衡华荣当场换了神情，笑吟吟的凑过来：“殿下冷不冷？快进屋！”
　　赵琰无奈的看她一眼，伸手叫朔骁：“阿骁，来，一起进屋暖暖。”
　　衡华荣顺手捏了把朔骁的脸蛋：“好歹也是个男娃娃，怎么这么不抗冻？”
　　朔骁顿时气的快要冒烟，蓝汪汪的眼睛快要冒出眼泪水了。
　　“还掉金豆豆，羞不羞？！”
　　“青阳。”
　　衡华荣瞬间哑火，睁着一双眼睛看向赵琰，赵琰轻飘飘一眼看过去，朔骁和衡华荣便老实了许多，就差手拉手证明他们已经和好了，跟在赵琰身后的侍女便忍不住笑起来。
　　又是这样，衡将军每次都要惹殿下生气，生气了又怕的要命，当真是乐此不疲。
　　直到日头西沉，万籁俱寂时，衡华荣才又获得了凑到赵琰身边的许可。
　　“殿下这趟可还顺利？”
　　赵琰合上一卷书，道：“尚可。”她抬眸看了看衡华荣：“倒是你，近日又做梦了？”
　　衡华荣笑容不变：“没有呀，臣沾枕头就睡了，一夜无梦，睡得很好。”
　　“骗我？”赵琰轻声道。
　　这两个字着实严厉，衡华荣的笑容顿时撑不住了，她看向外面的院子，眸光跳跃，半晌后，她道：“分明已过去许多年了，可还是忘不掉，臣也没办法。”她向赵琰伸出手：“殿下，您救救我。”
　　赵琰接过她的手：“明日，我陪你一起为他们点一盏天灯。”
　　“好。”
　　赵琰笑了笑：“你还记得他们，是好事，不必为此感到折磨，要知道，西北二十万大军，如今还留着你的旗帜。你若是想……”
　　“殿下，臣不想。”
　　赵琰垂下眼：“好。”

第一百零八章

　　高越堡位于大尧的西北，在先帝时，高越堡是大尧的西北边境，但在高祖以前，大尧的疆土却更加辽阔，自高祖因一副红月大漠图而疑心贺氏，杀尽贺氏男丁后，大尧的兵力便一日赛过一日的孱弱，西北边境一退再退，直到先帝登基，启用狄氏父子，以及平民出身的聂将军后，才稍有缓解。
　　衡华荣第一次赴西北，所去之地便是高越堡。
　　她一人一马，那年刚过十三，正是要说亲的年纪。
　　她留了一封信，信中之话寥寥，她道：【京中无趣，青阳自有天地可去。】
　　除此之外分文不带，只有一身衣服和一匹快马，并一把寒光猎猎的刀，刀名昆夜，是她九岁那年随师父去昆山所得，那刀的材料不算珍稀，不过是些边角料，但她却用的顺手极了，刀锋雪亮，切玉如泥，衡华荣决定去西北时，曾与自己的师兄试过最后一场刀，那晚寂静无风，浮云蔽日，唯有刀光照亮四野，便取昆山照夜之意，名为昆夜。
　　后来大漠孤风万里，她从一名卒子做起，仅仅一年便在高越堡立下彪炳战功，自此名扬西疆，狼烟烽火之下那副无字无识，却剪去了半个角的红旗，成为令西夏军闻之色变却挥之不去的梦魇。
　　镇西将军衡华荣，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都不要紧，那因缺角而闻名的赤红偃月旗，便是她前半生最好的诠释，只不过，广袤的西北留给她的不全是战功，还有心结。
　　衡华荣不是会轻易和他人交心的人，那些往事连赵琰也不曾过问。
　　涿京的雪夜是簌簌的冷，屋檐下，随夜风吹过，飘落着宿雪，一轮寒月当头。
　　朔骁搓了搓手指，抬眼去看亭外的天空，去年这个时候，他师父也怪怪的。
　　亭内，赵琰写罢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寒风里，她指尖微红，衡华荣垂眼看到，把手炉搁在她手中：“剩下的，让卑职来吧。”
　　长公主亲自写的天灯祷词，全天下只怕也独此一份。
　　点起天灯，衡华荣提着灯顶，赵琰蹲下身在旁边看，她捧着手炉，精致美奂的双眸在灯火映衬下更显姝色，比平日里看起来温柔许多。
　　待灯慢慢飘起，衡华荣松开手，赵琰轻轻一推，便见到它飘出亭外，随着夜风渐渐飞高。
　　衡华荣抬着头，心道，逆子们，来世投个好胎吧。
　　西北战事惨烈，赵琰有所耳闻，这一刻竟心有灵犀感慨道：“此生为保国安民而死，来世定有福报。”
　　衡华荣侧过头去，细碎的发丝擦过耳侧，她一顿，嗯了一声，道：“嗯，听殿下的。”
　　赵琰被逗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算，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青阳……”她说到这里却不说下去了，反而继续看着飘远的天灯，片刻后轻声道：“逝者已逝，活着的人，也要继续向前看。”
　　有那么一刻，衡华荣忽然觉得赵琰的神情和什么人像极了，可那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错过了那丝灵感，全然被她的话吸引，她道：“听殿下的，我向前看，殿下去哪儿，卑职就去哪儿。”
　　赵琰瞥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西夏人已经被我打服了，卑职无处可去，只能跟着殿下，殿下收留我吧。”衡华荣笑着说：“殿下以后若是要教书，卑职就帮您看门，殿下若是想出门游历，那卑职就替您赶车，这万里江山，殿下想去哪里，卑职就陪您去哪里……”
　　“若是这一世不够尽兴，下辈子，下下辈子，卑职也来寻殿下。”
　　赵琰轻声笑了两下，道：“说不准，这辈子就已是你说的下辈子呢？”
　　不等衡华荣说话，她便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到此为止吧，你的心意，我自是晓得的。”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从前初见衡华荣时的事，于是颇有深意的道：“青阳，你自有你的天地。”
　　世人皆以为镇西将军初见清景殿下是在西北军归京述职那年之时，却不知，早在衡华荣还是衡家小姐时，赵琰便对她说过，世上的女儿，若有的是红妆柔夷，清吟曼舞者，那自然也会有寒刀快马，武声雷霆者，相夫教子可，浴血摧城亦可，从来没有错托女儿身一说。
　　于是十三那年，衡华荣终于想通，推了姻缘，只身赶赴荒凉西北。
　　那盏灯在她们的注视下愈飞愈高，最终隐匿在云层中，最后一点星光消失在天际之外。
　　朔骁仰着脸，他总觉得，天上应该是更热闹的，可涿京中灯火盛明，终夜不灭，天上的星星便稀少的厉害。
　　“骁儿，进屋休息吧。”
　　朔骁点点头，和赵琰一起沿着回廊回去，衡华荣走在最后，腰间的长刀沉寂宁静，一如此夜。
　　……
　　北疆——
　　风雪夜里，一个士卒将手中的长弓放回背上，再顶着风向箭靶处走去，他抹了抹脸，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箭靶周围落了许多箭矢，而箭靶上，只有一只箭。
　　荀玉成拔下那支箭，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若羽十六在这里，定会惊讶万分，许久不见，当初那个只能看守角楼的小兵，如今已经变了许多，虽然身板比起北疆之人仍稍显单薄，但已不似当初那般孱弱自怜。
　　荀玉成望了望天色，月光明亮，一如既往。
　　……
　　涿京宫中——
　　羽十六随宫壹一起转过巷道的拐角，伸手轻轻拽了下宫壹的衣摆，宫壹挑眉，低声问：“怎么？”
　　羽十六笑嘻嘻的，在暗夜里笑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侧过身，对宫壹道：“我后背好像有东西，壹哥，快帮我瞧瞧……”
　　宫壹只好把手里的密章换到另一只手去，他肩膀上有旧伤，伤及肺腑，因此每年一到冬天，便有半边身子僵冷无比，他一摸到羽十六的后背，便觉得一股热气，到底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内力精纯，火力壮，宫壹摸了摸：“没有东西。”
　　羽十六笑了笑：“壹哥，手不冷了吧？”
　　宫壹顿时哭笑不得：“不过这么一会儿的路，就你心思多。”
　　羽十六嘿嘿笑，用内力给人取暖这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宫壹眯了眯眼，他眼睛伤了后，夜里便多有妨碍，不过这巷道他已走过几百次，自是熟悉的。二人趁着夜色走入宫中，路过殿外侍立的人时，宫壹目不斜视直接越过，子午营禀报密章，自是畅通无阻，倒是羽十六留神看了一眼，那人模样像尊佛似的，看着却觉得冷的很。

第一百零九章

　　自徵三那趟巴州之行后，子午营便已经将刺杀勘探的大权从金枢使手中夺回，徵三带回的情报不止和巴州匪患有关，还有关系着金枢使三次折戟而归的辛秘。
　　蓬潜也正是借此重新执掌涿京耳目。
　　这一事说大也大，但说小，也不为过，毕竟蓬潜不喜张扬，尽管子午营重掌大权，但真正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唯有宫壹向宫中跑的次数变多了，羽十六前不久去了一趟濮阳府，徵三归途时曾遇到的玉字商号协助定北军迷途信使一事，此事后来经军机处最终落到了蓬潜手中，蓬潜早前曾怀疑过有人向北翟人出售兵器和私铁，自收归大权后，便开始派人调查。
　　羽十六负责的便是西疆的濮阳府，这一趟果然有了不小的收获，只是兹事体大，情报细碎，未免传递中错漏消息，索性便由羽十六和宫壹一起向圣上禀报。
　　羽十六还是第一次面见圣上，入书房后有些忐忑，看到前面宫壹的身影才放下心来，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隐约的预感。
　　赵琢按例等着子午营的人来汇报，接过宫壹呈上的密章后，他的目光便落到了羽十六身上。
　　宫壹也是皇家影卫，只不过旧伤许多，又伤了眼睛，便如日薄西山之虎，即便气质凛冽，但仍显得平和沉稳，可羽十六不同，年纪轻，武力强，恰如文元青日前所说，子午营仿佛一把无鞘之刃，这把利剑还握在他人手中。
　　【若以子午营制衡懿王，自然可以，不过这样的话，便是陛下颇为掣肘。】
　　文元青的眼睛落向窗外的黄鹂：【若蓬大人果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与懿王形同陌路也便罢了，奴倒是听过些新鲜传闻……只是怕宫中传闻，大多做不得真。】
　　【奴只怕这山中二虎合二为一，危及陛下。】
　　【若有办法将其中一只老虎驯为己有，倒是破局之计。】
　　赵琢皱眉，赵燧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人驱策的，那文元青所指的，唯有子午营。赵琢不是没想过扶植自己的势力，可金枢使的例子摆在那里，就在眼前，跟子午营比起来，不堪一击。若说将子午营握在手中……若是赵琢做得到，他当初也不必扶植金枢使。
　　【陛下仁善，这世上除了利诱一途外……】
　　【……不是还有威逼么？】文元青轻声道，窗外的黄鹂猛然啼叫一声，振翅飞走了。
　　……
　　赵琢从白日里的回想抽神，而他久久不语，下首的两个影卫也不敢作声。羽十六笔直的脊背挺立着，像一杆枪，明明他此刻垂首臣服着，可赵琢偏偏觉得，那影卫的刀随时都能出鞘向他而来。
　　只要蓬潜想。
　　这皇宫也不过是子午营影卫的后花园。
　　就在这一刻，赵琢猛然意识到子午营的危险程度，竟比懿王还可怕万分。
　　于是不等唤羽十六汇报，赵琢猛然起身，道：“来人！”
　　宫壹一怔，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而羽十六却颇为茫然。
　　文元青带着一众金枢使鱼贯而入，赵琢的手覆在桌子上，他眯着眼，正待说话，却见羽十六微微抬了抬头，赵琢脸色骤沉，抬手一挥，文元青便懂了，他垂下眼眸，示意两个金枢使将宫壹挟制住，拉到一旁。
　　宫壹不作抵抗，只眉头紧锁，不知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他的目光从明黄色的桌案垂帘，移到默默不语的文元青身上。
　　后者一如既往的垂眸敛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一般。
　　羽十六仍旧单膝跪着，文元青从桌上拿过一个盒子，走到他旁边，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药丸。
　　羽十六尚且茫然，而宫壹已骤然串联起一切，此时也顾不得那些规矩，而是直直望向赵琢：“陛下！”
　　文元青当即便道：“放肆！”
　　两侧的金枢使瞬间长刀出鞘，架在宫壹脖颈之上，文元青厉声呵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直视天颜！”
　　宫壹气的发疯，他根本不顾架在自己脖上的寒刀，厌憎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赵琢沉声道：“够了。”
　　宫壹握着拳，先是望着赵琢，后又看向羽十六。
　　羽十六跪在地上的姿势一直未曾变化，宛如一尊雕塑，他微微抬着头，目光向下，又移到那枚药丸上，忽然就明白了这会是什么东西。
　　赵琢甚至不愿多作伪饰，只道：“吃了它。”
　　片刻后道：“解药每月十五，自然会放给你们。”他的目光落到羽十六的脸上：“此事蓬潜自然也是知道的，此后子午营中，每人皆需服用此药，便交由你来办。”
　　赵琢背在身后的手捏紧，年轻的影卫是不懂的隐藏情绪的，在听到蓬潜的名字时，他脸上不可避免的闪过了一丝惊疑和错愕，虽然很快就压抑了下去，但看到了那一瞬间，赵琢方才松开紧握成拳的手。
　　羽十六下意识看向宫壹，刀锋压着宫壹的脖子，鲜血缓缓流下，宫壹却丝毫不动，反倒是刀锋微微松了劲道，但他并不在意，只咬着牙，幅度极小的微微摇头。
　　不知是在说别信，还是在说别吃。
　　羽十六轻轻眨了下眼，随后转回头，拿过药丸一口气咽下，还张嘴叫文元青检查了一番，许是激动，文元青捏着他下巴的手十分用力，那药丸遇水即化，根本不可能吐出来。
　　但即便如此，文元青还是看了许久，在万分笃定后，才松开手，退到一边。
　　赵琢心中顿时轻松许多，只要有一个影卫服用此药，便可以此要挟蓬潜，进而挟持整个子午营。
　　处理完这事，赵琢才让羽十六汇报濮阳府之事，羽十六字字交代，直到最后一字说完，赵琢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下去吧。”
　　羽十六顿了一步，跪地行礼，金枢使也松开宫壹，二人退出御书房，沿着隐秘的巷道向来处走。
　　一路上默默无言，直到出了宫门，走了许久，快见到营门时，羽十六才出声道：“壹哥，我刚才做的好不好？”
　　宫壹白着脸抬起眼，他看到羽十六侧着身，露出一个他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微笑，望着自己的眼眶微红，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而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凄厉的寒风里仿佛冷的在发抖。
　　“先生，我们去找先生……”
　　宫壹听到自己说。

第一百一十章

　　“文元青。”
　　被唤到名的人躬下身：“在。”
　　屋外夜色沉寂，无一丝微风，只有侍从浅浅的吐息声，但即便是如此低微的声音，也叫赵琢心烦意乱，他盯着文元青，半晌，道：“今日，还好有你。”
　　文元青敛眉，正待说什么，又听赵琢道：“今年的雪正好酿酒，便赐你美酒一壶，姜天禄——”
　　低眉顺耳的大太监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是一把玉壶，并一个小盏。
　　文元青躬身低笑：“谢陛下赏赐。”随后当着赵琢的面，将壶中酒倒在杯中，一饮而尽。
　　赵琢背在身后的手一松，他垂下眼，露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浅笑，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牌子丢给他。
　　文元青接住玉牌，饶是他一直尽力维持面上的平静，这一刻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丹书铁券，便是免死金牌，满朝文武，除了蓬潜手中那块先皇所赐，这是第二块。
　　文元青噗通一声跪下，一时心中激动，几乎压制不出，连唇角也扭曲起来。
　　他看不到桌案后赵琢阴沉的面容，姜天禄同样垂着头，赵琢亦看不到他二人的神情，他只知道，这枚牌子可救文元青一命，也可叫赵燧勃然大怒。
　　可赵琢已受够了被赵燧摆弄的日子，他明明是皇帝，却日日夜夜都要仰仗他人的脸色惴惴度日，哪怕他千方百计逼走了赵燧，后脚又来了赵琰，连心爱的宠妃也保不住。
　　赵琰是何人呐？赵燧都未曾得到过的先帝恩宠，赵琰却是在先帝亲自看顾下长大的，无论眼界还是气度都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人，她若是个男子，恐怕当初也不会有太初门之变，况且她历来重祖宗历法，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看了赵琢一眼，赵琢便觉得她和赵燧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觉得他不配为帝，让他坐到这个位子上来，不过是赵氏无人罢了。
　　文元青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的很，只不过姜天禄已经老了，文元青身世干净，又主动凑上来递刀子，赵琢自然要用，他不但要用，还要让文元青站在权力之巅，他要让赵燧知道，用影卫和用阉党都是一样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也不比谁高明！
　　夜风骤起，吹落一檐宿雪。
　　……
　　“水患……已处理大半？”
　　宫贰合上信纸，嗯了一声，道：“徵三的、信上，这么说。”
　　蓬潜低声笑了笑，声音犹有些沙哑，他倚靠在床上，明明屋内的炭火已经温暖如春，但脸色却还是青白憔悴。
　　宫贰拿起帕子轻轻为他擦了擦汗：“清景殿下、送来了、几坛、青罗。”
　　送酒的人还是衡华荣，不过这次并没见到蓬潜的面，被商贰拦住，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走前还道不愧是子午营首领，行事如此神秘，等闲人见不得。
　　她却不知道，蓬潜不是不想见，却实在是有心无力。
　　“青罗酒……清景殿下从前便咳咳……”
　　宫贰为他顺气，两条剑眉蹙起，满是担忧。
　　自入了冬，子午营中就没什么好消息，兄弟们都在外面，不是在北疆，就是在西疆——北边北翟人蠢蠢欲动，西北也不见得安生，以至于南边的水患如此重要，却只能派徵三一人去，且还收到了鹿关有北翟人刺杀皇室一事的密报！
　　子午营不过脱手了三年，大尧几乎要被北翟人当成了个筛子！
　　赵燧可以忍耐不纠，但蓬潜却不肯放过，哪知道他多年困顿，积郁成疾，又逢寒邪入体，终是一场大病汹汹来临。
　　“咳……从前便很喜欢。”蓬潜低声道：“没想到，殿下还会念及旧情……我一副病体残躯，却无什么好投桃报李了……”
　　也许是人在重病中，多多少少总想着身后事，蓬潜侧过脸，仿佛是在看着宫贰一般，而后者也十分熟练地撇开脸，像是在说：不听。
　　蓬潜隐约察觉到什么，便没有开口，半晌后，才缓缓道：“殿下身边的那个孩子……是叫阿骁？”
　　宫贰嗯了一声。
　　“他像是南疆人。”蓬潜缓缓道：“我曾听闻，在南疆有一个部族，我师父云游至此，发现他们中有些人天生白发蓝瞳，色如翠鸟之羽，但同时也无法言语，更听不见声音……师父为其看诊，亦称此为天生之兆。”
　　宫贰又嗯了一声，神情认真极了，仿佛听的不是故事见闻，而是什么不传世的武学秘籍。
　　蓬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接着絮絮道：“师父劝他们搬离那里，久而久之，或许血脉中便不会有这样的缺陷，可他们拒绝了。我少时看到此处时，曾批注一句，固执短视。如今倒觉得，有些理解了……”
　　“若当初……”
　　若不曾下栖霞山，便不会有子午营，不会有徵贰和宫贰，只有风枝和沉霄。
　　若在先帝去后，他将子午营遣散，或哪怕带着这些孩子回栖霞山……
　　可人固执起来，是听不进这些规劝的，那些人眷恋旧土，而他抱残憾梦，满怀不甘。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已不是蓬潜想抽身，便能抽身的地步了。
　　……
　　“不去。”
　　“你说什么？”
　　羽十六把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我不去见大人……”
　　“胡闹！”宫壹一把抓住他的手：“这种事怎能不告诉大人？！那不知是什么毒的东西你吃了便吃了，咱们有商部，有大人，再不济天下名医我替你寻，必然能治！你才多大？轮得到你当英雄！”
　　羽十六长这么大没见过宫壹这么生气，可他一点不害怕，只道：“我没想死，陛下说了每月十五会给解药。”
　　宫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子午营从建立开始，没有一个影卫欺主背国，陛下此举背后之意你我都不清楚，且还有其他人的，这事怎能不禀报大人？”
　　“我每月按时取药，陛下又不会知道其他人究竟吃没吃，且他们都在外面，如今营中尚能出任务的影卫不就只有我么！”
　　风雪骤起，吹的人脸上生疼，羽十六挠了挠后脑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声道：“我犯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壹哥，我听你的……你放心，我去找贰姐解毒，只是这件事，要待大人身体好了，我再说，行不？”
　　宫壹刚想说不行，就听羽十六继续道：“大人病好，我就去说。”
　　“壹哥，帮我保密，我没事啊。”
　　风中雪尘万千，兜头瓢泼如骤雨，但在这之间，羽十六的一双眼眸明亮如星。

第一百一十一章

　　信纸上犹带着翰墨香，赵燧合上信，恰巧窗外探出一个头来，徵三轻手利脚的从窗口跳进来，纤瘦的腰身一拧便站定在桌案旁，赵燧显然早已习惯影卫这不走寻常路的样子。
　　“盛祺鹤的信，他道司农寺卿的新粮种比预想的还要好，本以为今年第一场雪前，是一颗果子都没结，没想到挖开土一看，下面竟全是粮食……”赵燧说着想到了什么，低声一笑：“长平侯又被司农寺卿请了去帮忙。”
　　徵三想起长平侯那个怒气勃发的样子，也有点想笑。
　　他手背在身后，赵燧挑眉：“可有东西要给我？”
　　徵三点头，将手中之物放在他面前，一个帕子，绣着一只狸奴，绣工不错，只是这布料有些粗糙，赵燧瞧着还有点眼熟，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接过来：“送我帕子？这可稀奇……”他将帕子翻过来，看到背后的鸳鸯，露出一脸了然的神情：“你……”
　　徵三刚想点头，就见赵燧笑着来牵他的手：“我也觉得这寓意甚好，出双入对，比翼齐飞……”
　　徵三：“……”
　　赵燧看到鸳鸯的时候便想起来了，只不过想逗逗他，见差不多了，才道：“怎么，秋绍文把这东西给你送来，可有什么了悟？”
　　徵三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奈道：“原本当是想明白了的……不过，被他夫人发现了……两人打了一回，不好再拿着，半路遇到我，便给我了。”
　　赵燧一顿，挑眉：“夫人？他未娶亲，哪里来的夫人？”
　　徵三眨眨眼：“未来夫人，前阵子刚到，说是从小的青梅，听说鹿关水患，从衢清府募集了许多粮草，又一路赶了一整个月的车过来，带了千石粮食，昨日还在城门口施粥来着。”
　　赵燧简直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世上杰出的女子要么是像衡将军那样一人当关，要么便是像长公主那般济世明德，哪想到还有意志如此坚韧，还敢爱敢恨的女子。
　　徵三也觉得有趣，弯着唇道：“秋大人被打也不敢还手，很是可怜。”
　　秋绍文那人说白了便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端看整个鹿关的官吏都挤兑他，他也不为所动便知，他是只要心中有了目标，便不顾一切也要放手去做的人，但即便是这样的秋大人，遇到打小长大的青梅，也是打不还口，骂不还口，甚至还要把帕子还回去。
　　这个热闹不说徵三和赵燧想看，换谁来都想看。
　　赵燧又有半天没见到这四处跑的影卫，顺手牵住他，笑着说：“心上人打的，当然不疼。”
　　徵三：“……王爷，我打人还是很疼的。”
　　赵燧一手撑着书案，顿了片刻，一时居然接不上话。
　　徵三话出口才意识到方才情意绵绵的场面被自己一句话打碎，顿时有点后悔。
　　不过不等他说话，赵燧便道：“香汤洗骢马，翠篾笼白鹇……”
　　“我的徵三这么厉害，要以什么来配你呢？”
　　懿王殿下的情话张口就来，徵三每天都听，每次听都浑身发烫，无力抵抗。
　　好在赵燧点到为止，很快便拉着徵三跑出去看秋绍文的热闹，说来也是造孽，在治理水患的过程中，秋绍文也没少给赵燧添堵，他不止气质和窦大人像，连脾气也像，只是窦大人跟人较劲一辈子，老了到底是圆滑些，秋绍文坳起劲儿来，那真是比年轻时的窦大人还气人。
　　此刻有机会看秋绍文的乐子，赵燧当然不会错过。
　　一路上他拽着徵三的手，影卫被他牵着走了半路才反应过来，耳根便越走越红，偏偏水患渐消，鹿关百姓如今无人不知懿王殿下，几乎所有人见到大步流星的赵燧都会问候几句。
　　自然也会看到和懿王殿下牵着手的年轻人。
　　两个男人牵着手在街上路过，等闲也就罢了，偏偏其中一个是懿王殿下，怎能不引起注意？
　　可就算徵三羞耻的快要钻进地缝里，也没松开赵燧的手。
　　果然，到了城门口，秋绍文正绕着施粥的桌子跑，后面追着一个穿着粉色布衣，双袖都挽起的女子，瞧着还未嫁人，但握着一个盛粥的勺子，很有气势。
　　“你！你还站住！”
　　“你把那勺子撂下，我不就站住了吗！”
　　“你倒怪我不成？好！好你个姓秋的，你——你给我站住，我定要跟你恩断义绝，云散高唐不可！”
　　“婚书都下了，怎么能反悔？别追了！”秋绍文急道。
　　“我呸，你跟我家下了婚书，还收别家姑娘的帕子！你要不要脸！”
　　“那是懿王殿下送的！”
　　“懿王殿下送你的帕子上会有鸳鸯？你糊弄鬼呢！”
　　围观的人群大多数是刚疏通水渠的百姓，这会儿正端着碗看热闹，闻言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除了间或几句替秋绍文说好话的之外，大多数都是趁机拱火的，显然，比起让备受爱戴的秋大人娇妻爱子，人生圆满，还是看秋大人的热闹更有意思。
　　赵燧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徵三戳他手臂，示意他可以去解释了，赵燧能在这看到天黑。
　　不过赵燧还是跨步走了出去，秋绍文一见到他，顿时像见了救星一般，几步跑过来，一个躬身大礼：“下官秋绍文，参见懿王殿下！”
　　那女子也停下脚步，先是整理了下鬓角，随后礼数周全的见礼：“民女卫如馡，见过懿王殿下。”
　　赵燧一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来看看秋大人……”
　　秋绍文平素那张沉默冷淡的面容，此刻又是狼狈又是无奈，明显是听出了赵燧的未尽之意：本王专门来看你的热闹！
　　说来也是造化无常，本来他想着未免如馡误会，偷偷将帕子托人送还给了懿王殿下，哪想到从下人口中还是叫她知道了，他跑来视察水网，正好撞到了，才有这一幕。
　　赵燧前些日子实在是叫秋绍文烦的不行，这会儿见秋绍文狼狈的直擦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徵三：“……”
　　秋绍文也顾不上了，连忙道：“殿下，这帕子的事，请您为下官作证！”
　　赵燧老神在在道：“这帕子，的确是姑娘家的。”
　　秋绍文：“！”
　　徵三：“……”
　　赵燧又道：“不过是本王买下，又交给他的。”
　　秋绍文的心终于落地。
　　徵三在一边看着，心道：殿下真是太坏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懿王殿下做担保，误会很快便解开，卫如馡瞥了秋大人一眼，抬手挽了下鬓角的碎发，道：“是我误会了，可你怎么不和我说？把帕子送走，倒显得做贼心虚似的。”
　　徵三抿了下唇，也多亏秋大人还记得，这帕子连王爷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若说这帕子到底有什么玄机，其实也只在于那上面的手艺。
　　在涿京那边，从未见过这样双面绣样的手艺，而此处却连一个小丫头都会，待日后鹿关水网建成，不必受水灾泛滥之苦，将这样的手艺带到北边去，不怕鹿关百姓的生活日后没有起色，真的将这门生意做起来，不止是官员们的政绩一件，也是鹿关自己的名气。
　　不过当时水患尚未控制，谈这些为时过早，赵燧也只稍作考虑，便以此作为提示，若秋绍文自己想通，那也算是他的功劳。
　　鹿关水患时至今日，已处理大半，原本稍作起势的瘟灾，在顾宓反应及时之下，反倒没有前几年水患时那样严重，再加上虞部这些日子以来，进山采药的三班倒一直未曾停过，多方配合下，这块如陈年烂疮一般困扰鹿关多年的水灾，已显出了来日可期的预兆。
　　太阳刚爬到头顶时，一队商队出现在城门口，蓝隼旗，上面一个玉字。
　　彼时徵三正将与鹿关官员有关的密章塞进墨霄的信筒里，鹿关路途遥远，即便是墨霄这样的神鹰，一来一回，也耗尽了大半个月。
　　影卫站在高楼角檐下的阴影里，玉字商号，他也有段日子未曾见过，当初在春林坞还是搭了玉字商号的船过兴湖的，商会的掌眼是个明白人。
　　玉字商号来的时机恰到好处，眼下水网即将竣工，赵燧带来的赈灾粮食也用的七七八八，鹿关如今称得上是百废待兴。
　　商队入城后便直奔官府，办下了通商许可令，赵燧特批，一面双面绣，横竖五寸，值二银十二铜板，以此价格类推，绣工上佳者，可酌情抬价。
　　蓝隼旗在鹿关中插了足足二十一面，大大小小的村镇都顾及的到，也可看出玉字商号的实力的确雄厚，带来的粮食几乎不比他们带来的赈灾钱粮少。
　　徵三正蹲在门槛上看不远处的蓝隼旗，不一会儿身边坐了个人。
　　窦缙双手托着下巴，长叹了一口气。
　　“唉……”
　　徵三侧过头：“怎么了？”
　　窦缙：“王爷在问太子殿下，一面五寸的双面绣为何值二银十二铜。”
　　徵三：“……”
　　啊，又是那师徒俩的教习时间……
　　窦缙完全不能理解的一把用双手盖住脸：“而且太子殿下还说出来了！”
　　“师父……治理国家真的好难……太子殿下每天都要学这么多事情，我以后怎么找他玩啊？”
　　徵三：“……”
　　徵三不语，窦缙也知道回了涿京，太子殿下想必也不是他说想见便能见的，除非他能被选中当伴读……可是，就凭他这个脑子，他怕是当不了伴读了。
　　赵骋是圣上膝下唯一的嫡长子，剩下两个小公主尚在襁褓，而赵骋又是赵燧一手教出来的，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日后赵骋便是这天下共主的唯一人选，赵骋还未封太子时，便已经有无数伴读候选了。
　　他爷爷虽是窦建修，可窦大人在朝中也不是一手遮天之人。
　　甚至他若是真的被选中做了伴读，窦大人还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我都能想象到我爷爷到时候会说什么话了……”窦缙有气无力道：“顽孙实在愚笨石头一个，难以胜任太子伴读一职！还望陛下另作考虑！”
　　“考虑什么？”
　　赵骋一步跨出来，脸上是少有的高兴神采，他兴致勃勃道：“师父允了我去商队中看看，今日水网大抵就要竣工了，咱们也去看看，快！师父刚和我说今日不必再看舆图了！”
　　赵骋看了多久的舆图，窦缙就憋了多少天，眼下也兴奋起来，刚想喊徵三，徵三已经不见人影了。
　　窦缙：“……”
　　我师父一声不吭就消失这一点真的很吓人……
　　两小只手牵着手跑出去看热闹，周围自然有金枢使保护，徵三进了院内，正看到赵燧在院中摆了一张琴桌，上面是一张古琴，赵燧一眼看到他，眉眼含笑，随手拨了下琴弦。
　　三两余音泛出，在院中回荡，澄澈空明。
　　赵燧在琴后坐下，抬手起势，起初有些生涩，大概是许久不弹奏，有些生疏，但很快，琴音便流畅飘逸起来，徵三听着察觉出不对，耳根霎时有些红，他琴棋书画虽然样样不精，但当初也是跟着蓬潜学过几日的，有些名曲还是知道的。
　　像这首《凤求凰》便是其一，古人云：凤凰，凤凰，雄为凤，雌为凰，是以凤求凰便为求爱而作。
　　凤凰偕飞，交颈振翅，徵三愈听愈耳热，索性站起身，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剑，站在院中，院中有一棵老梨树，枝干粗大，枯枝盘桓，但却无碍此时风致。
　　剑光一寒，霎时变作数道光影，腾飞的身躯如同隼鸟，在半空微微一滞，随后轻似鸿毛般落在枝头，挥动下一道剑光……徵三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他自学剑那日起便只学过杀招，眼下想做剑舞一场，仍显的杀气腾腾，但在赵燧眼中却已算是情至深处。
　　做影卫多是认主的，故而平日里哪怕心热，也半点字句不能应允，赵燧以前不愿多想，但现在一想到回到涿京后，影卫又要回到子午营中，便觉得此刻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像是偷来的光阴一般，更别提这样一人弹琴，一人舞剑了。
　　赵燧既想将这一切抛之脑后，和影卫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又不忍心完全撒手不管……其实他更担忧的是，影卫不愿离开子午营。
　　心中有事，琴音便乱了，赵燧不愿徵三察觉他心乱，索性曲音一转，弹起了《神人畅》。
　　也幸好徵三学艺不精，听不出曲音真谛，只听出现在弹的这首，不再是先前那个，但曲调和剑舞愈发合拍，反而是剑随乐动。
　　而一曲终了，赵燧一手轻轻拢住琴弦，另一手向影卫伸出。
　　浅风习习，徵三向前一步，沉默着握住他的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涿京·清景公主府——
　　“东宫……良？”衡华荣挑着眉，实在看不懂，索性将手中的文章撂下，坐到一边去烤火了。
　　赵琰微微颔首：“对。”
　　“他哪里好？”衡华荣不解：“不过是进士三甲，外加谈幸举荐罢了，哪里入得殿下青眼？真要说，我看那常海府刺史郁开济的小侄子还不错，长相也好，倒不愧为是今年秋闱的探花郎。”
　　“郁宸自然也不错，不过倒没学到他叔父为官的精髓。”赵琰微微摇头：“做起文章来横冲直撞，倒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可惜不够圆滑。”
　　“那这东宫良……？”
　　“他如今与郁宸同为翰林，你可曾想他一个进士三甲，仅凭着长平侯举荐，又身世清贫无依无靠，若他真是身无长物，他哪里能破格入翰林？”
　　衡华荣哼笑了一声：“这些弯弯绕绕的卑职不懂，不过，听殿下的意思，您是想两个人一起用？”
　　赵琰笑容微微敛起，半晌轻声笑了一下，无奈道：“上次我进宫，已算得上是无端插手了，如今即便我觉得这二人可用，并非出自私心，也要看时机再说。”
　　“殿下若是觉得烦心，咱们就回衢清府，回门学，还过那闲云野鹤钓小鱼儿的日子去……”
　　赵琰一点她肩膀，衡华荣便顺势向后退了几步，赵琰从书案后绕出来：“再说吧，我看你是待不住了。”
　　衡华荣笑着追出去，道：“还是殿下懂我~”
　　……
　　鹿关水网建成通渠之时，已是十二月中旬了，如今的鹿关几乎合二为一，水网交错连通了两座州府，将原本狭窄的水道拓宽后，一分二，二分四，依次连通城内，将旱道变为水路，出门便是小河，可乘舟而行，亦可沿街而行。
　　这只是一般面貌，在原本的舆图上，这些水道之上还会再建桥，但那便是鹿关日后的事了。
　　顾宓仍需留在鹿关处理后续事宜，因此只有赵燧等人启程。
　　来时走水路顺流而下，但回去却不行了，河面结冰，已进入冰封期，船队皆停了。
　　出城门那日，分明不曾通知过什么人，想着悄悄地走，可还是万民聚集，自发地聚集起来，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远去。
　　赵骋半路从马车里探出头，他从记事起便在涿京，涿京里有高大巍峨的宫墙，有端庄服帖的侍女，他不知这世上也有房屋塌毁，只得幕天席地的人，也不知书上那些食不果腹，只得啃树皮为生甚至为争一碗稀粥将人践踏致死的事都是真的。
　　大尧不缺好官，秋绍文和其他官员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盛祺鹤，可不是每一个盛祺鹤背后都站着一个懿王。
　　赵骋望着城门渐渐消失，落雪也渐渐厚重起来，旁边还在马车里睡的正香的窦缙猛的打了个呼噜，稀里糊涂的把自己吵醒了。
　　赵骋嘴角一翘，忍了半天，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窦缙一觉醒来人已经在马车里了，也怪徵三根本没叫他，直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外衫一包就扔进马车里了，窦缙的长随忙着收拾行李，根本不管自己的小少爷是不是还没穿鞋。
　　窦缙抬着脚，看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一旁衣衫齐整的赵骋，稀里糊涂的问了句：“我鞋呢？”
　　赵骋侧过脸去捂着嘴笑。
　　窦缙：“……”
　　前面一辆马车里，徵三揣着护手，护手上还绣了狸奴扑蝶的花样，懿王殿下说到做到，这些日子来一有机会他就要牵牵影卫的手，然后轻轻摩挲那伤到筋脉的两根手指。
　　徵三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没以前那么灵活而已，用的本就不多，仅仅如此已经很幸运了，贰哥当年把这东西给他演示看的时候，子午营的后山都秃了一半，徵贰收回的时候几乎要被割掉整个小臂，好在脱手及时，而徵三更是险些被波及，要不是徵三躲得快，影卫生涯恐怕也终结在那一年了。后来两个人默默决定这东西能不用便不用，伤人伤己，且难在收回时极易受伤，削掉半个手掌都是轻的。
　　正想说些什么，徵三忽然眼皮一跳，心中一慌。
　　还未说出口的话便停在那里，影卫忽然有些躁动，赵燧眉梢一跳：“怎么了？”
　　徵三望着他，每每有这种预感的时候，影卫都是相信的，但如今王爷好好的在这里，鹿关水患也已处理的极好，这四周他也未曾听到什么声响，这股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影卫不语，只眉头微微蹙起……
　　……
　　北疆·西临关——
　　集凤坡下，荀玉成卧在雪窝中一动也不敢动，他本与战友例行巡查，哪知巡查到此他看到远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便率先来查看，哪知遇到了这样的事！
　　——有人私下联络北翟人！
　　那些北翟人的铠甲很好认，红色羽巾，左胸一颗狼头，叫人一眼就认得出是阿巴洛那支最为精锐的狂风军的部下，而对面那人，荀玉成眯起眼睛，风雪太大，他很难看清，他整个人几乎都埋在雪窝中，手脚冰凉，但此刻却顾不上这些，那人戴着兜帽，不知听到了什么，猛地一侧脸，荀玉成一声惊叫扼在喉咙中，而一发精弩弹射而出，猛地穿过风雪，破空声乍起，被击中的人仍策马向前走了几步，骏马往前冲了好几步，距离荀玉成还有七八步的距离时停下，茫然的四处看看，而身上的人早已被射落。
　　血慢慢在雪地上洇出一片阴影。
　　荀玉成听到那些人说着北翟通用语，而他看到的那人一挥手，半是慌张半是惊怒的道：“追！不能让他们跑了！坏我大事！”
　　“一队斥候有五人左右！查，一个都不能放走！”
　　“看雪地中有没有藏人！”
　　荀玉成屏息凝神，却眼睁睁看着北翟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刀锋近在眼前，再躲下去必死无疑，在北翟人掀起的万千雪尘中，荀玉成一跃而起，冲向先前那匹骏马，很快破空声乍起，一支弩箭穿肩而过，荀玉成踉跄一步，仍是摸到了马鞍，一步上马俯下身子：“驾！——”
　　那一瞬间荀玉成练了无数次箭的无数个夜晚都近在眼前，锋利的弩箭距离他不过一拳之距，而那一刹那一柄漆黑的唐刀乍然出现，砍落了弩箭。
　　来人并不高大，她以围巾遮面，纤细的手臂和腰身，背后背着的布条一个缓缓散落，另一个包的严严实实，而一柄漆黑的唐刀正握在她手中。
　　商柒侧过脸，无机质的眼中满是平静：“走。”
　　荀玉成一夹马肚子，骏马便奔驰起来，将无数弩箭和风雪都抛在脑后——
　　去凉山关！

第一百一十四章

　　荀玉成不知那救下他的人是什么人，可是那人的衣着和数月前他在角楼吹笛时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样，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其实很好认，至少对荀玉成来说是这样的。
　　也许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江湖门派，荀玉成胡思乱想着，那支弩箭穿肩而过，破了个血洞，血很快便淌下来，流了一整个手臂，荀玉成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渐渐没了知觉。
　　几个月没日没夜的练箭，结果伤的偏偏是练箭的那只手，荀玉成苦笑一声，所谓功败垂成，冥冥中自有定数吧。
　　他从未觉得凉山关有这么远过，忽然远处的天空升起一发烟火，荀玉成回头看了一眼，那烟火在空中炸开，隐约是一个狼头的形状，荀玉成不知这是何意，但他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他不敢松懈，只盼着快一些，再快一些，早些到凉山关，将消息禀报给将军——西临关严昌良和北翟人私下有交易，西临关危矣，若西临关被北翟军破关直入，那凉山关腹背受敌，如何能守？
　　他又夹了一下马肚子，恨不得马儿再快些，再快些——
　　天边第二发狼头烟火升空，荀玉成脸色发白，风雪极冷，待他快马冲入凉山关内时，几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收关的士兵放他进来，荀玉成一把抓住他：“我有急报！——我看到西——”他猛地住口，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便是动摇军心，只能再度道：“我要见将军！带我去见将军！”
　　急报传人，军帐掀开，一短发男子掀帘而出，只一条长辫搭在肩上：“何事？”
　　“喻将军……”
　　“喻山，让他进来说。”
　　徵一挑眉，见他半边身子都是血，还搀扶了一把，荀玉成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此刻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直到见到聂星州，他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将自己亲眼所见尽数说出：“例行巡查到集凤坡时，某亲眼所见西临关严昌良将军和北翟人狂风军接触，秘密商议，某躲藏的地方有些距离，具体没听清，但一路而来，已有两颗狼头烟花升天……”荀玉成白着脸：“我怀疑……西临关已投敌……”
　　话音一落，满室俱寂，梅元琮闭了闭眼，转而去看徵一，但不等他说话，性急的霍启壬便已起身，大掌一拍桌子：“他妈个龟儿子，姓严的敢投敌，老子扒了他皮再祭他家的祖坟！”
　　“严氏满门忠烈，严昌良怎么会做出叛国之事？”游伯邑皱起眉：“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有个狗屁的误会！”霍启壬道：“我看他就是尿进了脑子！我非得砍了他不可！”
　　“还……还有……”荀玉成道：“某逃出来时，被他们发现，有一黑衣女子救了某，她手持唐刀，不知是哪里来的，但的确救了我一命。”
　　“唐刀？”徵一轻声问。
　　荀玉成这才看到他，方才那短短片刻的争执中，他几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人的存在，直到他出声，才察觉到自己寒毛直竖。
　　而徵一直勾勾的盯着他，便叫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喻将军，那不会是——”梅元琮心头一颤。
　　徵一垂眼，黑衣，唐刀，女子，在这北疆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商柒。”徵一低声说：“她没走……”
　　原来那趟来北疆后，回去的人只有羽十六他们，商柒隐藏起来，继续调查背后隐秘，这次恐怕是跟踪严昌良前去，没想到荀玉成这队斥候误打误撞遇到了他们，这才暴露。
　　徵一想通其中关窍，拿起搁在一边的双匕，抬腿就往外走。
　　“喻山！”梅元琮站起身追了出去，但真正追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他不可能拉住徵一不让他去，也不可能让他们一路回涿京去，可如今梅元琮莫名有种预感，今日风雨，是狂澜已倾。
　　“先生。”聂星州轻声道：“让他去。”
　　他站起身，沉声道：“诸将听令——”
　　“霍将军，请你带兵驰援喻山，并且至少在集凤坡以南拉出第一道防线。”
　　“游将军，我要你领兵自南门出，前往西临关，务必小心。”
　　“贺参将，点兵自东门出，在凉山关外三十里拉出第二道防线。”
　　“……”
　　“诸位，此战并非我所愿，但若严昌良真的通敌……”聂星州苦笑一声，哪有什么真假，若商柒也出现在那里，那么此事必然是真的。他长出一口气：“便是我等夺回西临关，及咸常、崇川和远石三郡之时！”
　　“是！”
　　待将军们鱼贯而出后，聂星州才向荀玉成道：
　　“你，叫什么名字？”
　　“荀玉成……荀子的荀，玉成其事的玉成。”
　　“玉成其事，好名字。”聂星州笑了笑：“我要你领兵符前往瑞山府和永肃府，带领那里的府兵视情况而决定是否驰援凉山关，必要时，向南疏散百姓。”他看了一眼梅元琮：“军师也同你一起。”
　　梅元琮冷哼一声：“我不去。”
　　聂星州一噎：“你让他自己去？”
　　梅元琮不吃这一套：“我已叫传令兵向上京快马加鞭传信，疏散瑞山府和永肃府的百姓乃下下之策，你只需要提醒那里的府兵做好驰援准备即可。”
　　“见符如见人。”梅元琮道：“若我去了，你上战场时，后方调度谁来管？”
　　聂星州说不过只得投降，对荀玉成道：“事不宜迟，你要即刻出发。”
　　梅元琮身边的长随领着大夫进来，替荀玉成简单包扎一下，荀玉成便马上上路了，出了城关二十里，身后传来轰然之声，那声音之大，荀玉成生平罕闻，他在马上回过头，唇边的白气在空中划过一片朦胧的轨迹。
　　而身后，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边天，荀玉成几乎能听到杀声震天，而他能做的唯有快马加鞭前往瑞山府和永肃府。
　　万一……他是说万分之一的可能……若凉山关真的破了，那关内百姓必遭屠戮！
　　不过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那可是顺平侯聂将军，有聂将军在，凉山关定会无虞……

第一百一十五章

　　集凤坡上的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徵一赶到的时候，集凤坡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一地的断肢残骸和染着血色的雪，雪还在絮絮的下，在躯体上又覆盖了薄薄一层，徵一下马，走到战场中央，用匕首挑开一个尸堆，最下面的人穿着北翟人的衣服。
　　徵一挨个看过，没找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抬起头望向西临关，再度上马疾驰而去……
　　……
　　一只信鸽在手中瑟瑟的发着抖，商柒垂着眼，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口中炽热的呼吸透过围巾渗出，她将自己的指尖咬破，在密章的最后按下指印，将密章卷好塞进信鸽脚上的信筒之中，随后踉跄几步站起来，刚站起身就听当啷一声，一把匕首掉在地上，一同坠地的还有几串红到发黑的血珠子。
　　血在地上迸开，化成一朵花。
　　商柒一手拢着信鸽，走到墙边，踏墙一跃翻上角楼之中，又爬上角楼上面，屈膝蹬在侧面，望着西凉关以南，松手将信鸽放飞。
　　信鸽在她身边盘旋一周，骤然升空，乘着风向她所望的方向飞去。
　　商柒身上的围巾已经破损，在空中不断飘荡着残尾，她的声音也在风中变得破碎而低微：
　　“归营。”
　　一声暴喝在空中炸开：“开城门————”
　　城外尽是北翟军，然而身后的指令却要他们城门大开，迎敌入城，士兵正要上前，却愣在原地——一袭黑衣浑身浴血的女人像一片落叶般从空中跳下，单膝跪地落在他们面前。
　　那双眼睛实在是很特别，漆黑幽暗，仿佛没有一点光，她抽出双刀，裹着刀的布条垂落在地，被风吹起一角，飘雪很快便缠了上去。
　　她就站在那里，并不言语，但个中深意却已昭昭——要开城门，除非她死。
　　士兵们踌躇不前，哪怕没有这个女人，他们也并不想开门迎敌。都是大尧男儿，宁肯死城门，也不愿在北翟人的铁蹄下苟活。
　　但只片刻的迟疑，一支箭便从后方射来，钉入商柒脚边的雪地之中，商柒纹丝未动，仍直视着前方。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叫了声：“妖怪……”
　　随后是监军的大声发令：“将军有令，违者格杀勿论！开城门！！！——”
　　士兵正要踏前一步，她手中的唐刀便微微一动，人也从他们眼前消失，下一刻监军人头刹那落地，死后仍是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生前大声呼喊的狰狞模样。
　　万千兵马在此刻静若无人，商柒站在将旗旁，一刀砍下旗杆，冷声道：“不许开。”随后提刀便走，登上城墙，围巾在半空飘荡开，吹散了无数的雪花。
　　北翟军的兵马就在城门外十数里，商柒垂眸看着，城内将旗倒下，他们是能看见的，自然也知道今天这道门，轻易是过不去的。
　　手中的刀很凉，商柒其实不是营中使唐刀使得最好的，她背上的那两把刀也不全是她的。
　　但她很信任自己的刀，因为大人是这么说的。
　　兵临城下，商柒立于城墙之_娇caramel堂_上，头发严严整整的束着，只有额前细碎柔软的刘海从颊边拂过，围巾上结了一层霜，商柒算了算，她大抵是能撑到毒发那一刻的。
　　希望凉山关那边可以及时反应过来，否则西临关破，凉山关同样危矣。
　　但愿她救下的那个小子够机灵。
　　北翟军的旗帜在城门之下立起，严昌良就隐匿在北翟人之中，商柒看不见他，只简单思略片刻后纵身从城门之上跃下，巨大的冲击力将地面的雪尘震开，而她站起身，持刀而立。
　　北翟军并没有第一时间放箭。
　　片刻的骚动后，一人骑马越众而出，是严昌良的副将，他刚要说话，商柒的便蹙眉提刀直指向他，那样子几乎是明说：你不配与我交谈。
　　副将早知子午营影卫大名，只一提刀便心下一颤，但还是道：“大人，我们与子午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自找死路呢？今北翟军已掳走我军将领，兵临城下，开城门实则是为减少兵马损耗的下下之策，否则攻城之战，必死伤无数……况且只你一人，又能阻拦几时？”
　　“子午营纵横天下，世人又有几人知晓你们？你便是死在这里，又有几人愧悔？难道京中那位还能如先帝封厌杀侯那般，给你也封个谥号侯不成？何况你杀得了百人千人，难不成还能以肉身抵抗着万千箭雨不成？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身上还中了北翟人的毒，我说的可对？那毒药先断五感，再毁蚀内腑，最后令人呕血而死，不可谓不痛苦，但既然有毒药，自然也有解药，阿巴洛将军欣赏你一介女子比男子还要出色，大发慈悲，今日不需你归降，只要你让开这条路，解药便给你，如何？”
　　副将滔滔不绝，商柒只垂着眼，原本北疆的风中有丝丝的沙土气，可现在烈风扑面，她什么也闻不到，战马兵戈的铁锈气，城墙重门之上的枯败气，同样消失了，初时不觉，如今才意识到，大抵是毒发了。
　　但商柒只是依旧沉默，手中的刀仍然遥指北翟军。
　　副将说的口干舌燥不见半点效果，而有人从城墙之上抛了一块盾牌下来。
　　商柒侧头去看，唇角微微翘了翘，但她没去捡。
　　自她学会用刀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拿过盾的一天，子午营的影卫皆是没有退路的，拿了盾恐怕反而不会用刀了。
　　但这片好意，心领了。
　　副将叹了口气，望着她的身影，垂下眼，转身回到了队伍之中。
　　片刻后，队伍中抛出了一个玉瓶子，有人在队伍之中遥遥喊了一声：“此为解药，本将无意与子午营为敌，但请阁下让开一条路！”
　　口吻中仍旧带着一丝北疆气，商柒猜测大抵是阿巴洛说的。
　　但她仍旧像一尊偶人般站在那里，落雪将她身侧的空地轻柔的覆盖。
　　察觉到自己的五感的确在渐渐消失，影卫决定主动出击，若能在此杀了阿巴洛，那也算不白来一趟。
　　“既然如此，那就让本将见识见识子午营影卫的实力，不许放箭，真刀真枪的打！”
　　严昌良忘了说话的人一眼，心下冷哼道：向来诡计卑鄙的人，此刻倒玩起光明正大来了？
　　而下一刻刀光瞬息而至，只听当啷一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商柒一脚将严昌良从马上踢下，又借力在空中一个拧身后翻，灵活的仿佛一条在空中游动的鱼，下一刻大刀便向她砍来，商柒再度借力拧身……阿巴洛收回佩刀，对坠马的严昌良笑道：“小心啊严将军，如果不是本将，这一刀，你已经去见狼神了。”
　　他的目光落到被士兵逼出队列的商柒身上：“严将军，子午营中，像她这样出色的人，还有多少？”
　　严昌良被人扶上马，喘着粗气道：“阿巴洛将军，若你真想入主中原，子午营不散，则不成。”
　　阿巴洛轻蔑的扬起眉：“那真是个好消息。”
　　“什么？”
　　“有那样的皇帝，不怕子午营不散！”阿巴洛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下一刻，他便猛地向严昌良倾过身子，问道：“你猜，我向他讨要公主联姻，他会不会给？”
　　“公主？”
　　“打了胜仗，自然要拿点好处。”阿巴洛说完驱马上前：“让本将来会会！”
　　商柒已斩下数十人，身上的围巾沾满了血，变得厚重无比，她抬手扯掉围巾，露出一张惨白冰冷的脸。
　　只一个交手，商柒的手便开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毒起作用了，还是因为已经打了太久了，她只知道阿巴洛的刀很重，极重，力气很大，正面对抗，很难讨到便宜。
　　但商柒实在太灵活，在阿巴洛的猛攻下还有余力处理周围的北翟军，城门口到处都是尸体，但阿巴洛显然不准备就这样一直被她消耗下去，在一次近身之中他忽然低声问道：“你在等谁的增援？”
　　商柒一顿，下一刻猛地后撤，刀尖被阿巴洛的马刀砍中，振力之下瞬间脱手，商柒只得抽出第二把刀，全神戒备着。
　　而阿巴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弱点：“是那个叫喻山的人？他是你的夫君？还是你的谁？他也是子午营的影卫？”他边说边攻：“他杀了我许多野狼，若非那次，西临关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若我抓到他，你猜会怎样？”阿巴洛笑了：“那个叫羽贰的，也是你们的人，对不对？”
　　“他很顽强，被我俘获前，为了避免舆图泄露，将舆图和情报生生吃了进去。我学着你们大尧的方式拷打他，可他怎么都不说，像是个哑巴。”
　　“是从其他人的口中，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定北军。”
　　“他是来自一个叫子午营的地方的影卫。”
　　“我听说，影卫都有一颗忠心？”
　　“忠于谁？”
　　“你们的主人是谁？是皇帝吗？”
　　“我很好奇！”他一刀砍向商柒，被她抬刀架住，而阿巴洛不断下压，他裂开嘴，笑道：“所以我把他的心挖了出来，你知道吗？心刚挖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死——！”
　　商柒的瞳仁微缩，下一秒猛地扩散开，眼前一片漆黑，而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只感到有一部分身体脱离开了自己。
　　她望着某一点，几步后撤，一手仍然提着刀，只是刀锋断裂，是把断刀，而另一边的手臂被齐根砍断，她忍了忍，还是呕出一口血。
　　的确很疼，下一秒耳边有破空声，商柒却像影子一般顺着刀锋而上，一刀削掉了来人的半个手掌，马刀也脱手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耳边响起无数怒喊“将军”的声音，商柒微微迁唇一笑：“只你会用毒不成？”
　　阿巴洛眯起眼睛，下一秒，一支来自城墙之上的箭瞬间贯穿了商柒的后心，她往前一倾，又微微摇晃，站住了身子，她感到自己渐渐听不到声音了，那些声音裹在风里渐渐远去，在黑暗中逐渐沦陷成遥遥的旧梦……
　　……
　　“贰姐，你的腿……”
　　商柒将怀里抱着的药丢到一旁，凑到商贰的床榻边：“贰姐这是怎么回事？”
　　商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眼里满是期待：“没事，只是以后可能要靠你来撑起商部了。”
　　天灾人祸，皆是难料。
　　商柒抬手覆上她的手：“好。”
　　“还看话本么？”商贰打开床边的箱子，从里面带出了几本册子：“我这次出来给你带回来的，听说是那边说书人自己编的。”
　　“好……”
　　……
　　“徵三！你再偷老子的酒，我就把你尿的地图挂到营门口去！”
　　小徵三逃跑的脚步一顿，一脚踩在石头上，叭叽一下摔了个脸着地，紧跟在他后面的羽贰也没刹住，摔了一跤又被徵三绊了一下，硬是连着两个跟头摔到了他前面去。
　　商柒蹲在房梁上，缩了缩脚，把自己偷偷看的话本塞进怀里，角陆从房梁另一边爬过来，手中捏着一把瓜子，小声示意她一起吃。
　　下面徵三刚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被追上来的徵一拎起来，他和羽贰一边一个，徵一像拎小鸡一样：“跑！再跑！看我怎么收拾你俩！”
　　角陆笑的在房梁上恨不得打滚。
　　……
　　“眼瞳黑便黑吧，还不愿意笑，小柒有时候真有些吓人……哎——”
　　徵贰收回手：“臭小子，胆子小就说胆子小，小柒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吓人？”
　　角陆撇撇嘴，嘟嘟囔囔：“我胆子才不小呢。”
　　徵贰道：“你胆子不小能被小柒吓到？”他从房梁上把商柒揪下来：“咱们小柒多好看啊，大眼睛，双眼皮，小嘴巴，你啊，你看见个蜘蛛都被吓的满地爬，昨儿教你配的解药会了吗？”
　　角陆：“……”
　　小屁孩忍辱负重的回去背书了。
　　徵贰乐呵呵的看着他走开，又颠了颠才四五岁的小商柒：“走啊，咱们找贰姐玩去~”
　　小商柒揪着他肩上的头发，抿着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
　　“从此以后，你叫商柒，我叫你小柒，可好？”
　　那一年蓬潜还能行走，他的眼睛还看得见，他年轻，还是那个站在先帝身边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如宵先生。
　　先帝说，子午如宵，是谓子午营。
　　年幼的商柒裹挟在难民之中，因为一双眼睛，什么人都不敢靠近她，而那辆冲她招手的马车，里面那人欣长洁白的手，递给她的两个饼子，一口热水，就是她第一次见到大人的全部。
　　大人温柔亲切，教给她立身安命的本事，有一个逢年过节可以思念的地方，有一群可以交颈相靠的亲友，这一世也不算白来。
　　……
　　商柒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有士兵小心翼翼的上前，用刀一戳，她的尸体猛然坠地，激起一片雪尘，阿巴洛松开严昌良，侧眼看他：“严将军，还好有你啊！”
　　严昌良捂着自己被削掉的办个手掌，恐惧的浑身都在颤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北疆的雪太厚重，徵一有时觉得这世上最多的也许不是人，而是雪。
　　等他赶到西临关外之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城门大开着，城内是冲天的火光，城外是一地尸首，徵一下马，一一翻过去，终于在城门外正前方十几米的地方，找到了商柒。
　　她手中的断刀还握在手中，徵一将自己的围巾拆下来替她围上后，将她抱起来，商柒小时候便长得瘦瘦小小，这会儿更是轻的像一片羽毛，手中的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徵一微微停顿，随后一股长风吹过，在这旷野之中如同一只展翅的鸟。
　　他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把刀，刀楔在雪地中，徵一将它拔出来，随后甩了甩上面的血，找到断臂后，他将商柒揽进怀里，骑上马，一路向南冲进城里，城中已经没有了北翟军，只有满城的火光，有的被雪压住，发出焦黑恶臭的气味，许是因为房屋起火时，里面还有人……
　　徵一有那么一刻几乎不想再回凉山关，凉山关破不破与他有何干系？他已经在北疆失去够多了……
　　为什么北翟军入西临关如入无人之境？
　　若聂星州不顾涿京那蠢货的旨意，将西临关早早纳入麾下，是否还会有今日之事的发生？
　　子午营到底忠于什么，得到了什么？若是明君便罢，可京中那位是吗？！
　　蓬大人料到今日之事了吗？他料到严昌良会叛敌吗？他料到羽贰商柒都会死在北疆吗？
　　出了南城门，徵一找了一个背风又视野好的地方，用那柄没断的刀清出一片空地，下面的冻土不算结实，徵一挖了个坑，又替商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将围巾整理好，随后掩埋。
　　子午营影卫若死在外面，不会立碑。
　　徵一便没立碑，他只是在土坡上的雪地里，以匕为笔，画了朵花。
　　不太好看，所以徵一画完自己也笑了，落雪很快覆盖了这朵花和小土坡，仿佛这里本来便什么都没有一般。
　　长风拂过徵一的面颊，他将那柄刀一并埋进了坟里。
　　他们小柒用唐刀用的好，连宫贰也亲赞过的有天赋，因为蓬潜还能用刀时，最喜欢的便是唐刀。
　　徵一没有多停留，上马向凉山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不行，没有皇帝旨意，我等不可随意调遣府兵。”宋大人道：“更何况，凉山关有战事，自然有聂将军坐镇，不是我等不帮，只是若聂将军都处理不了，我们这三千府兵又有何用？”
　　荀玉成已一天一夜食水未进，但眼前的官吏却断然拒绝，他几乎是克制不住的道：“严昌良谋反！西临关如同虚设！且不说他们会否包抄凉山关，即便他们不去断凉山关的后路，难道他们往这里来，你们就能挡住了吗！”
　　“现在你们号召府兵疏散百姓入南才是要事！”
　　那二位官吏对视一眼，却笑了起来，摇摇头，道：“疏散百姓？两府一共有多少百姓你可知道？自古以来，便没有战事刚起，就要百姓弃屋奔命之说！真是笑话！”
　　“……”荀玉成低喘几声：“你们根本不知道北翟军有多可怕，但凡北翟军所过之地，妇孺皆为所辱，男子皆为屠杀，那就是一群畜生，你们如今不想着疏散百姓，还想着保自己的乌纱帽……真是荒谬！”
　　“荒谬？我等还要道你目无尊卑，危言耸听呢！聂星州真当他是个人物了不成？什么见符如见人？！不过是个守关的将领，若定北军三十万人还守不下凉山关，那聂星州还是快些自伐谢罪算了！”
　　“还不退下！”
　　荀玉成被扔出官府的时候，肩上的伤恰好被压在下面，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般，他望着凉山关的方向，不多时，两行热泪便流淌而下，一时间悲从心起，不知该何去何从。
　　哭着哭着，他又笑起来，满身污血，头发蓬乱，铠甲破旧，状似癫狂。
　　路过的百姓见了纷纷停下指指点点，低声念叨这是哪里来的疯子？一会儿可不会暴起伤人吧？
　　荀玉成笑了片刻，走到路边的摊位上，拿出别在腰间的笛子：“我用这个跟你换干粮，能换多少换多少。”
　　摊主看了看这笛子，做工精巧，且花样别致，保不住是什么好东西，再不济也能拿回家给孩子玩玩，便同意了，见他嘴巴干裂，还多给了一壶水：“这个，送你的，官爷，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荀玉成笑笑：“涿京。”
　　他回头看了大门紧闭的官府，冷声道：“既然他不肯，说没有圣上旨意不肯调派府兵，那我就去向皇上讨一封旨意！”
　　“此去可得半个月呢！”
　　“那我便死在路上，也不算辜负将军的托付。”荀玉成道。
　　他一顿，对摊主道：“你们且去逃命吧，一路向南，若凉山关破，北翟军大肆入城，便是万般皆空。”
　　摊主多给他一袋干粮，笑呵呵道：“凉山关哪那么容易破呦，咱们有聂将军在呢！”
　　荀玉成没说话，只是苦涩的笑了笑。
　　他也希望，聂将军能守住，可凉山关一没粮草，二没战甲，他身上的这套铠甲已经不知传过了多少人，但尽管如此，还有人连这样的铠甲也穿不上。
　　纵使聂将军是英才转世，恐怕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接过干粮，道了句多谢，翻身上马，向着涿京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
　　凉山关——
　　“报——”
　　“报——”
　　“报——”
　　“说！”梅元琮忙道。
　　传令兵满身是血：“霍将军……霍将军已殉国！第一道防线已破！将军请军师快走！”
　　梅元琮气的恨不得将桌子掀了：“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不走！”
　　“第一道防线破便破了！给我死守第二道！让开！”梅元琮推开传令兵，大步向外：“凉山关他聂星州守了多少年，我梅元琮就守了多少年，今日便是凉山关破，我也绝不弃城而逃！”
　　“将军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听你将军放的狗屁！”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涿京·子午营——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院子里，宫贰伸出手，信鸽便极为聪敏的跳到他手上，抬起一只腿。
　　宫贰打开信筒，抽出密章，入目只有十三个字：
　　西临关破，凉山关危矣，商柒死殉。
　　宫贰摩挲着商柒的指印，半晌后进屋，对摇椅上的人低声道：“商柒……”
　　蓬潜抬了抬手：“凉山关，出事了？”
　　“西临关、破……凉山关、危……商柒、死殉。”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蓬潜仿佛在那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许多，或许不是在这一瞬间才开始的，从他失去徵贰开始，在这些年一个接一个的失去他的孩子开始，他的心就已处在地狱之中了。
　　商柒是他从难民中偶然遇到的，那时他刚建立子午营，一次鹿关水患，他沿途私访，在路边见到了一个饿到吃石头的小女孩，那双眼睛实在是很特别，漆黑的融不进一点光线，连有的大人见了都很害怕，自然不会对她多好，可蓬潜对她招手，她还是怯生生的来了，害怕把马车弄脏，连他递给她饼子都不敢伸手接。
　　蓬潜以为这些寻常小事会消失在记忆的长河里，但没想到，他其实一刻也不曾忘记这些事，反而随着这些年他目不能视，而变得历久弥新。
　　宫贰以帕子擦过他的面颊：“先生，别哭。”
　　蓬潜垂下头，低声道：“命牌，摘了吧。”
　　宫贰低声应是。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
　　“聂星州到底在干什么！凉山关三十万大军，连区区北翟人都挡不住吗！”赵琢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摔在地上，气的额头上青筋迸发。
　　“朕要削他的爵！”
　　姜天禄垂着眼，一声不吭。
　　文元青将奏报捡起来，低声道：“陛下莫气坏了身子。龙体保重。”
　　“西临关已破，朕拿什么保重龙体！”
　　“奏报上说严昌良叛国，西临关才急急告破，按理说，罪不在聂将军。”文元青道。
　　“错不在聂星州，难道错在朕吗？”赵琢怒气冲冲道：“西临关内十七万百姓尽数被屠戮！男杀女受辱，这群畜生！”
　　“错自然也不在陛下。”文元青道：“是严昌良鬼迷心窍，叛国通敌，含#哥#兒#整#理#当务之急是咱们先将严氏处置了……”
　　“说的倒是轻易，严老夫人脱簪除服跪在宫门外忏悔，朕……”赵琢说着便有些恻隐。
　　“陛下仍要按律处罚。”文元青道：“且叛国之罪必须重罚，否则难保不会有人再学严昌良。”
　　“唉……”赵琢长叹一口气。
　　“陛下放宽心，聂将军英才盖世，自然能守好凉山关的。”文元青笑着道。
　　“行，那便照他的意思，拨银钱和粮草过去。”赵琢捏了捏眉心：“对了，再拨一批铁甲和兵器。”
　　“陛下若是因某些人在京中心烦，何不顺势命镇西将军护送粮草去凉山关呢？”
　　“文元青……”赵琢眉眼顿时阴沉下来：“她是大尧的长公主。”
　　文元青顺势跪地：“奴婢说错话了，奴婢该死，请陛下责罚。”
　　赵琢盯着他的后脑勺，片刻后道：“自去领十五戒棍，今晚不用你侍候了。”
　　“谢陛下，奴婢遵旨。”
　　最终运送粮草的是位钦差大臣，姓傅，护送粮草时，是文元青亲自督办的，这位文少监如今在京中可谓权势滔天，自从懿王南赴后，长公主难以插手宫中诸事，在皇帝身边，文元青几乎是一人独大，连姜天禄的名号都未必比他更好使。
　　见粮草装好，傅大人便道：“本官这便启程，定尽快将粮草送至凉山关将士们身边。”
　　“傅大人这话不对。”文元青道：“只要快便行了么？还得是稳当些，宁肯慢些，不可教粮草丢失半分，否则到时候纠察起来，担责的还是傅大人您呐，对不对？”
　　“凉山关有聂将军坐镇，不必担心，自是无虞。”
　　“傅大人，启程吧。”
　　“是，文少监说得对，本官定然仔细着，宁肯慢些，也绝不叫粮草之事有半分闪失。”
　　这样的辎重，不走上两个月是到不了凉山关的，况且又有文元青的叮嘱暗示，负责的官员不敢快马加鞭，生怕粮草有闪失，速度便更慢了，粮草之事，即便失之毫厘，最好的结果也是罢官去职。
　　文元青望着远去的辎重车队，唇边是掩饰不住的笑。
　　直到城墙上的风渐渐大了，才从一群乌麟卫之中离开，他离开后，有个乌麟卫往他站过的地方啐了一口。
　　……
　　荀玉成睁开眼时，正乘着一艘船，他扶着头，头上和肩上的伤都被人包扎好了，他愣了一会儿，想起是半路上马儿力竭跑死了，他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也昏了过去。
　　他摸了摸身上的铠甲，发现信物还在，顿时松了口气。恰好这时一个伙计走了进来：“诶，你醒啦？你等等，先别急，我给你换药。”
　　“……多谢小兄弟。”荀玉成道：“敢问你们是……？”
　　“玉字商号的，我们掌眼半路上遇到你，看到你身上的衣服发现你是定北军，便出手搭救。”
　　“玉字商号……多谢，救命之恩，某没齿难忘，在下姓荀，荀子的荀，玉成其事的玉成。”荀玉成道：“只是某还有要事在身，亟需往上京去……”
　　“那就更不用急了，跟我们走吧。”小伙计道：“我们便是要往上京去的，如今已经到了兴湖了。”
　　荀玉成楞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说来也巧。”小伙计道：“咱们掌眼今年夏天的时候从西边回来刚巧也捡到一个……”他似乎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诶……受伤的人，可惜没救过来，还是你命大！”
　　荀玉成惦记着凉山关，苦笑一声：“的确是我命大，几次三番都有人搭救。”
　　他低声喃喃道：“因此如今我必须早日到达上京，才能不辜负将军他们。”
　　伙计替他换完了药：“休息吧，晚上就该过一线天了，那水路不好走，睡不着。”
　　“好，多谢。”
　　伙计关门出去，荀玉成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笛子，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经把笛子换掉了。
　　凉山关——
　　到了晚上，摊主收摊回家，不忘把今天换来的笛子放在显眼的地方，他到了家，推开家门：“妮儿~看爹爹给你带回什么来啦！”
　　“爹爹~是笛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宁为戍城兵，不做贺氏将。
　　这是聂星州第一次握弓时，母亲亲口对他说的话。
　　聂夫人当年得子时已经年逾半百，拼着性命才产下孩子，聂父一生无妾，他年轻时曾做过贺家军的参将，在红月大漠图一事爆发之前，就因为腿伤而归家退伍，守着自己老家的一亩三分地，成了个沉默寡言的猎户，而后不过一年光阴，高祖因红月大漠图而大发雷霆，贺氏男子株连九族，尽数斩首，而女子则贬为奴，战功彪炳的贺家军也被尽数拆分，一部分发配到了西北，而绝大部分……都分到了北疆，便是如今定北军的前身。
　　先帝那时刚学《尚书》，骤闻宫外噩耗，悲痛落泪，从此便将贺氏一事视为心魔，直到即位后，时局不再动荡，才为贺氏正名，聂星州也是在这一年，才有资格参军。
　　他的母亲是贺氏三房的嫡女，年轻时读写的是兵书，握的是沙盘上的战马，耳濡目染，皆是贺氏风骨。但高楼一夕倾倒，她也如风中浮萍，几经起落，她被家仆伪装成自己的女儿悄悄送了出来，却在路上被人贩子药倒，准备卖到青楼中去，好在半路被聂父看到信物，中途买下，才逃出生天。
　　聂父本想送她回去，但贺氏身负如此冤屈，贺氏女在这世道上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
　　而聂父更是胆大，分明看出她是贺氏女还敢赎人，这已是犯了死罪。
　　可他道：“这世上我也是独条条一个人活，不怕死，贺氏蒙屈，不能见死不救。”
　　聂父从前是木头一块，守着贺小姐守了三年，睡了三年的柴房，硬生生把柴房睡成了厢房，有时在山上看到朵花，长在悬崖上也想采回来，想着贺小姐喜欢；有时打猎时掏到一窝兔子，便把小的留下带回来给贺小姐揣着手玩；有时看贺小姐盯着自己的弓出神，便去山上给贺小姐打竹子重新做了把新的。
　　贺小姐喜欢的很，她是将门虎女，做得了管家夫人，也拿得起弓提得起刀，只是除了这大山之外，再无其他地方允许她出现。
　　也许是日久生情，贺小姐变成了聂夫人，贺氏的旧闻也早早的沉没在两情相悦的平淡之中。
　　原本没有聂星州时，这些事没人提起，没有孩子，两人也没念想，只想着互相依偎到老，可聂夫人忽然老来得子，实在是老天爷开的莫大的玩笑。聂父原本想着妻子年纪大了，产子伤身，可聂夫人坚持要生下来。
　　聂父想起贺家军的事，恰逢先帝时名渐起，便生了让聂星州姓贺的心，至少如此，贺氏血脉不绝。
　　但聂夫人不愿，道：“宁为戍城兵，不做贺氏将。”
　　后来，在聂星州长大，贺氏平反，他决定参军后，聂夫人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这些旧事，聂星州也很少提起，直到他一路高升，封侯拜爵，战功越打越多，连他也渐渐忘记母亲讲过的这些话时，他遇到了徵贰，一个不像影卫的影卫。
　　徵贰对他道：“你的样貌，跟一幅画上的人很像。”
　　聂星州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纵横恣肆的年纪，毫不避讳的问道：“这么巧，什么画？”
　　徵贰笑晏晏道：“红月大漠图。”
　　聂星州当时便跟徵贰打了一架，第二天去校场都是肿着脸去的。
　　……
　　直到他来了北疆，遇到了这里的老兵，聂星州才知道，自己和贺氏家主的样貌，当真是像极了。
　　徵贰当初那番话，不全是挑衅和试探，还是提醒。
　　聂星州望着遮天蔽日的战旗，只休息了片刻，便重新上马，他身上的铠甲也并不新，已经跟了他许多年了，自来到北疆后便再没换过，过去数年，凉山关不知打退了多少次北翟人，可再精良的装备也有打坏的时候，再善战的兵马也有打完的那一天……
　　从一开始的粮草中掺沙子，到后来连连错时，直到最后连送粮的人都没有了。
　　聂星州的奏折一张接一张的递，若非戍边将领无故不得入京，他早就杀到京城质问皇帝为何不把他定北军的士兵当人！
　　老人都道，真到了命数已尽的那一天，人是会有预感的。
　　聂父也是这样，聂夫人去后不久，他便早有所觉的为自己准备好了坟冢。
　　聂星州如今也有这样的预感，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他的军师入关南去。
　　这世上的读书人多，像他的军师这样，既识字，又懂兵法的却少之又少，他与蓬潜是故交，若留在京中谋前程，自然比跟着他在这苦寒之地来得好。
　　哪怕对朝廷心寒，可人犯不着跟前程过不去。
　　聂星州冲出重围，再度拉弓搭箭，臂力贲张，弓如满月，一箭射落了远处的北翟旗，而他一只眼睛已经被血覆满，一片赤红。他看到身边的传令兵也拿着砍刀随着他拼杀，便一把扯过他的领子，另一手持刀砍翻了一个北翟军，他对着传令兵大喊：“滚回去给我把军师绑走！他不愿意也给老子绑出城！入关内去！”
　　传令兵一身污血，扯着嗓子喊了声：“是！”
　　聂星州在马上支起身子，看着远处如乌云般翻滚的北翟狂风军，他的兵在这里守了四年，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但定北军男儿没有孬种，只要定北军还活着一个人，凉山关就不会破！
　　军帐内——
　　梅元琮把匕首拍在桌案上，向来温吞的眼神锐利如刀，传令兵喘着粗气在门口跪下：“将军请军师入关内！”
　　“他怎么说的，让你来绑我？还是打晕了带走？”
　　梅元琮冷哼一声：“让他好好打他的仗，少管我。”
　　传令兵：“……”
　　“侧翼如何？喻山过去了吗？”
　　“回军师，喻将军已经到了，正带着侧翼边收编残部边突围，时刻准备接应聂将军。”
　　“好。”梅元琮的眉头总算松开。
　　然而下一刻，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传令兵便噗通一下跌了进来：“报——西临关方向有狂风军十万，正向凉山关而来！游将军带兵殊死抵抗，但已中箭堕马而亡……”
　　片刻的死寂后，梅元琮松开手中的将旗，将它放在凉山关上，平静道：“随我登城门。”

第一百二十章

　　北疆的风中带着苦味，梅元琮生来便畏寒，但他这个人脾气犟，用他的话说，便是宁肯在北疆吹十年的摧骨寒风，也绝不受涿京一日的草木春风。
　　他年轻时考科举，没赶上政局清明的时候，那时候窦建修还没当上参政，还在常海府做刺史，当时的涿京中，没有钱财开路，简直是寸步难行，而梅元琮，恰是寒门学子的典型。
　　寒门学子能吃苦，自尊心也强，梅元琮便是其中格外突出的那个，他捧着自己的文章在参政的府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后来门仆看不下去，给了他两个馒头，这便罢了，可与他同乡的富家子弟与他一同入京，梅元琮当时已连中两元，是头名，那富家子弟瞧他不合群，便买通了家乡和涿京中负责此事的官员，硬是把他的名字划去，自己取而代之。
　　这些在如今已是断然不可能之事，在那年，却是无人问津的习以为常。
　　高祖晚年昏庸无道，而先帝虽为太子，却不能肆意插手秋闱之事，政局混乱，百废待兴，百害待除。
　　梅元琮求路无门，直到蓬潜入京后与他偶有交集，才给他指了条明路——军师祭酒。
　　可当时贺氏之证，历历在目，军中不过是另一条死路罢了。
　　蓬潜笑了，似乎是笑他的天真单纯，他未做解释，只道：“不出三年，贺氏旧闻必被平反。”
　　……
　　“若是蓬潜在这，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梅元琮低低道。
　　“军师？”
　　“把鼓槌拿来。”
　　“是。”
　　战鼓极大，在风雪中屹立，梅元琮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鼓槌，也许人在绝境中当真会发出从前没有的声音和力量，梅元琮想起自己初出茅庐时，见到那纷乱的天下，又想起在涿京中走投无路时初遇蓬潜，那人的风姿无双……又想到自己来北疆这四年——
　　“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咚————”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咚————”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咚————”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咚————”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咚————”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咚————”
　　战鼓声浩瀚无边，随着他荒腔走板的嘶吼，而传开，自城墙之上而下，他再度开始吟唱的时候，城中仅存的守兵，和战场上的士兵也开始随着这战歌一同高唱起来，这声音仿佛有种法力，让已经绝望等死的士兵怒而暴起，拼着寒刀入心也要砍掉北翟人的头；这声音仿佛有神仙的眷顾，让遥遥在战场中央的聂星州仿佛也听到了军师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刻在所有定北军的心上，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男儿，也能唱的出来，血混着泪在脸上蜿蜒而下，天上黯淡无光，乌云与旗帜遮天蔽日，见不到一丝光亮。
　　可都没关系……
　　“咚————”
　　战鼓不停，凉山关不破……
　　待赢了这次的仗，回到家中，有温暖的炉火，知心的妻子，懂事的孩子，还有宽容慈爱的父母叔伯……倒是海晏河清，阖家安定……还能给孩子讲，这世上了不起的将军不多，你爹我恰好认识一个！……不回家也没关系，打完了仗，军师就有空给大家写信了，军师的字好看，还帮着把军饷一道寄回去……寄回家去……
　　……
　　过了一线天，又度过兴湖，荀玉成便从玉字商号借了匹快马，连夜奔赴上京，星夜不停，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涿京外，彼时城门刚开，只有出早市摊子的百姓等在外面，荀玉成高举手中兵符，大喊道：“定北军来使！放我进城——！”
　　守城的乌麟卫戎装整肃，正要发话，便有一人策马而出：“怎么回事？”
　　来人一身玄色锦衣，未着铠甲，倒是蹬着一双马靴，腰间还带着一个鞭子，他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但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是英气勃发，荀玉成不认识他，此时却福灵心至意识到，他定是长平侯谈幸。
　　谈幸皱着眉，他例行巡查，刚到这里便见到这人大喊定北军来使，于是才有此一问。
　　“某是定北军来使，有紧要军情要禀报，请尽快放我入城，面见圣上！”
　　谈幸扫了他一眼：“可有信物？”
　　“有！”
　　谈幸蹙眉：“兵符？”他看了眼四周的人群，道：“此处不宜多谈，你跟本侯来。”
　　……
　　传令兵是没资格见圣上的，但荀玉成知道的太多，谈幸便递了折子，以自己的名号带他进去，只是刚进到上书房没多久，荀玉成只潦草讲完凉山关的处境，便有一人急匆匆推门而入，他一身黑衣，以围巾覆面，一双眼睛不复当初灵动，反而阴暗无光，荀玉成认出他是谁，顿时惊在原地，而后他说出的话，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事态紧急，逼不得已，还望陛下恕罪。”羽十六道：“北疆战事大败，凉山关已破，北翟军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驻兵二十万，定北军三十万大军仅存十七万，已尽数被坑杀。”
　　“阿巴洛要求和谈，请陛下裁夺。”
　　赵琢乍一听到北翟军就驻扎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便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间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三十万……三十万！！！”他一把拂落满桌奏章，震怒道：“聂星州呢！他到底在干什么！三十万大军还守不住凉山关！他是不是也叛朕而去了！”
　　羽十六瞳孔微缩，牙关微微锁紧，又很快便松开，沉静道：“聂将军……战死。”
　　“战死？他战死便干净了！朕的三十万大军如何了！被坑杀！朕凉山关内的百姓！被屠戮殆尽！”
　　赵琢怒极反笑：“和谈？阿巴洛还想与朕和谈？”
　　“蓬大人命属下手书一封，请陛下过目。”羽十六平静道。
　　赵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道：“呈上来。”
　　姜天禄垂着头，将信递了过去。
　　……
　　出了上书房，羽十六便被荀玉成叫住了，谈幸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你……你可还记得我？”荀玉成道：“我姓荀，荀玉成……”他苦笑一声：“不重要了，我想问，聂将军，他……真的战死了？”
　　羽十六凝视着他，仿佛想起了他是谁，又仿佛没有，片刻后，低声对他道：
　　“聂将军被生擒，宁死不降，受剥皮之刑，梅先生死殉。定北军……如今除你之外，再无一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荀玉成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他头上裹着干净的纱布，依稀记得那天他在上书房的巷道外，听了羽十六的话，只觉得如梦似幻——分明啊，分明聂将军刚与他说过话，就在半月前，聂将军坐镇军帐之中，数年如一日的苦寒，数年如一日的坚守……数年如一日的巍峨伟岸。
　　人在悲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荀玉成却只觉得自己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定北军尽数战死，他竟然连一滴眼泪也不愿为他们流。
　　他只得向着北方磕头，宫中的地上覆着薄雪，三个响头下去，他高呼了一声“将军——”，终于力竭而倒。
　　再醒来，便是此处，这间府邸看着贵重气派，荀玉成却没有半分惶恐，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推开门，迎面一股寒风——涿京中的风，哪怕是冬天里也是软和的，不像北疆那样刺骨，但这风吹在他脸上，却像扇了他一巴掌般，叫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拔剑立刻随了定北军而去。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早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宁愿不被那黑衣女子所救，或者留在定北军中，和将士们共生死，也好过他一人苟活于世，羞愧难当。
　　院外有一人坐在树下，眉眼凛冽，自有一股锐气，是谈幸。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连肩上也带了一层薄雪，他坐在那里，望着荀玉成，荀玉成比他年长些，只觉得这一幕仿佛命中注定，所谓人事兴替，数行无常，谈幸年纪轻轻，封长平侯，领乌麟卫，戍守涿京，而他是定北军残部，一身伤痛，满心支离，人间孤魂。
　　此刻他二人在雪中对望，一是尚未开刃的无双神兵，一是已快要断裂的破败刀斧。
　　谈幸第一次直面惨淡的残部，荀玉成眼中的哀痛他看的分明，那日在上书房外，荀玉成嗑了三个头后，昂起首，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张开嘴想呼喊着什么，最终却只破碎的呜咽了一声，便力竭倒地。既可怜，又可悲。
　　定北军没了后，也不过是赏个一二军功，再将他打发回家……谈幸不愿意，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一个士兵该潦草收场，因此那日荀玉成昏过去后，羽十六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却把这人带回了府邸。
　　谈幸有预感——赵琢已经没办法再把他拘在京中了。
　　而除了眼前这人，没人会比他更了解北疆诸事。
　　为将者，不降而战死，不可怜。
　　谈幸道：“若本侯给你机会重回北疆，你可愿为本侯所用？”
　　片刻沉寂后，荀玉成微微抬眼，道：“只要能给聂将军和定北军将士们报仇，某甘愿为侯爷鞍前马后。”
　　……
　　懿王车驾入城时，守城的人恍如隔世，分明才过去两个月，可偏偏便是觉得懿王已离开许久，而懿王殿下一离开涿京，这个冬天，便到处都是坏消息。
　　徵三倚在车厢里昏昏欲睡，这几天他总是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梦中混乱不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快到涿京时方才停歇，入城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赵燧轻轻把他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去，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车马入城，他只觉得马车走的太快，日夜兼程不过十几日便到了涿京，明日便是除夕夜，听说除夕那天，白鹤桥会放焰火，原本白鹤桥的夜景便是涿京三绝之一，有了焰火，那一定更胜往日。
　　车驾到了王府，影卫也没醒，赵燧没下车，只从窗外伸出手，示意停下等着，又令后面那辆车自己回来处去。
　　窦缙刚想扒着窗子喊一声“师父再见”，但他刚做出这个动作就被赵骋一把拽了回去，太子殿下对自己师父心里惦记着什么，如今明镜似的，哪里会让他打扰，于是抓着窦缙道：“回去好好念书，别给本殿下丢人，到时候你进宫来给我做伴读，肯定能让窦大人高兴！”
　　窦缙干笑两声：“啊……可是……”
　　“没有可是。”赵骋松开手，垂下眼：“别人我信不过。”
　　窦缙顿时支棱起尾巴：“啊？那你意思是，你特别特别信任我了？”
　　赵骋：“……”
　　太子殿下恼羞成怒，握拳往窦缙脑袋上邦邦锤：“我看还真是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我哪里说了！哪里说了！你少胡说八道！！”
　　窦缙捂着脑袋嘿嘿乐，边乐边嘴硬：“哎——是不是啊？你说是，我就……”
　　“你就怎么样？”
　　窦缙摸着后脑勺道：“我就好好看书，争取进宫做伴读！”
　　赵骋放下手，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窦缙还想嘚瑟：“嗯是什么意……咳，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殿下你把托盘放下，那个很危险的……”
　　马车咕噜噜远去，牧信坐在车头，旁边的湛默直打哈欠，勾瑾已经进去安排王府的人准备东西，但徵三还是突然惊醒了，他睁开眼时先是迷茫了一会儿，随后看到赵燧，下意识勾住赵燧的指尖，贪恋的嗅闻了一下赵燧身上的气味，才安下心来。
　　赵燧本在看书，见他醒了，把手里的书册搁在一旁，偏头道：“怎么还是惊醒了？回头我着人给你调份安神香。”
　　徵三凑到他颈边，边闻着懿王殿下身上好闻的味道，边低声含糊着道：“影卫不许点香。”
　　赵燧握着他的手笑：“王妃许，况且，你日日与我待在一起，身上难道就没有味道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脸上的笑，有些狡黠，还有些得意的道：“只怕你一进营门，蓬潜就知道你日日都与我在一起……”他顿了顿，故意道：“厮混。”
　　徵三一顿，耳根一红：“……不是厮混。”
　　赵燧顺着他的呢喃低下声调问：“那是什么？”
　　徵三忽然意识到车外还有两个侍卫，顿时从懿王殿下的温柔乡里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越贴越近的赵燧，义正言辞道：“我……我该归营了！”
　　赵燧：“……”
　　懿王殿下就像一个突然蔫掉的小狐狸，长睫一垂，红唇微抿，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又忍着不说般，忍气吞声道：“好……”
　　实在是可怜，徵三没忍住，凑过去讨了个亲亲，随后面红耳赤的从车窗里跳出去了，眨眼间就消失在街巷之中，赵燧抿着唇，盯着仍然翻飞的帘子，半晌，露出个浅淡又满足的笑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翌日便是除夕，涿京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徵三路过街角，踏着房檐如鹞燕般轻盈掠过，只有几点碎雪随风而起，踏过这个街角，不远处便有人高喊一声：“开炉咯——堵耳朵——！”
　　紧接着一声乍响——砰！
　　徵三停下脚步，蹲在房檐上垂头看那卖孛娄的老人，他摇动着炉子，向着簸箕内倾倒，里面是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糯米花，街上跑着几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子，被糯米花的香气引过来，围着摊子凑热闹。
　　徵三翘了翘唇角，从房檐上跃下，从巷子里走出，到摊位前，道：“老师傅，来一份。”
　　“好嘞！”老师傅把包好的孛娄递给他：“拿好咯，孩子。”
　　徵三把铜板搁在他手心里，接过糯米花。
　　那股香气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走到营门口，恰有一人从里面出来，徵三脚步一顿，一股微风拂过，将一团飘雪吹散在他眉心上。
　　那人的神情先是怔松了半晌，随后沉寂的眼神慢慢盈满光，就像徵三两月前刚离开时那样。
　　羽十六抬手抹了下眼睛，哑声笑了：“哥。”
　　徵三手里的孛娄被他扔在一旁，掉在碎雪里仍冒着热气，徵三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却被羽十六甩开，他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糯米花，背对着徵三道：“哎——怎么丢了？”
　　徵三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羽十六捡了几个孛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地上的孛娄上沾满了雪，分明是与雪一般无二的颜色，可沾了雪尘，到底是作废了。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见到三哥就没出息的哭出来，只敢像条被抛弃的小狗一样蹲在地上。
　　可徵三慢吞吞的转回身，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羽十六的头，道：“出什么事了？”
　　羽十六扭头看着他，他抿着嘴，料想自己此刻应当是没什么表情的，可在徵三眼里，却是羽十六眼眶慢慢红了，像是这短短两个月便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般可怜，原本忍得的，可是忽然见到疼自己的人回来，便再也经不住一丝委屈，涿京的风不像北疆那样冷，眼泪化不成冰，羽十六连隐藏的机会都没有。
　　徵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一把拉开营门，唇边的热气在脸侧逸散，青天白日下，晨省牌上，一切都如此昭昭。
　　“哥你别看……”
　　“北疆出事了？”
　　羽十六几番张口，终于垂下眼道：“十日前，凉山关破，柒姐殉城，一哥留在定北军中，再无消息。”
　　“羽肆传信说，他找到了一哥的匕首。”羽十六扯了下嘴角：“明儿就除夕，羽肆还有半天就回来了，我正想去接他……”
　　他话音陡止，徵三沉着脸，一手捏着他的手腕：“……还有呢？”
　　“……没。”羽十六咬牙。
　　徵三沉静的看着他：“十六，我不信。”
　　羽十六的经脉中有没有内力，他一摸便知，好好的影卫，若没出事，哪里会平白失了内力？况且他只离开了两个月，一个半大的孩子便被折磨成这样，即便不摸他经脉，徵三也知道定是出了事。
　　徵三长这么大从来糊弄不过徵一，羽十六也糊弄不了他。
　　……
　　蓬潜的房中仍旧开着窗，一根粗壮的枝干伸进房内，蓬潜纵容其肆意生长，却不在乎自己房中冷暖。
　　在徵三印象中，上一次蓬大人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先帝尚在时——徵贰入玉鹤楼那年，先帝劝他顾全大局，蓬潜骂他缩头王八，气的先帝要砍了他，但到了半夜又偷偷出宫跑到子午营中来求和……当然是没能进来，被蓬大人提着剑赶出去了。
　　只是自那年后，大尧中再无一个北翟人，更无玉鹤楼。
　　先帝去后，蓬潜旧疾发作，足不能行，目不能视，柔弱的身体让人几乎忘了他当年也是指着一代帝王鼻子骂蠢材孬种的狠角色。
　　“赵琢当真半点没有赵氏品性。”蓬潜发了一通火，将羽十六骂的缩在徵三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会儿才慢吞吞探出头来，浑身上下服帖的像个蘑菇，连头发丝都不敢翘起来，一起挨训的还有商贰和宫壹。
　　两个人年纪加起来也跟蓬潜差不多了，且留在营中多年，早就过了挨训的年纪，这会儿却因为联合羽十六一起瞒报中蛊一事，一起乖巧听训，宫贰早便知道蓬大人要发火，站在门口抱臂而立，一声不吭。
　　“如今如何？”蓬潜冷声道。
　　羽十六和宫壹像两个锯了嘴的葫芦，站在你边上一点声都不敢出，商贰老老实实道：“虽有解药，但不知为何，十六的内力一直在流失，我研究了许多毒方，都看不出头绪……”
　　“是蛊非毒，你解不了是自然的。”蓬潜道：“既知毒方中寻不得头绪，便该知道此事需调头而沿查。”
　　商贰默默低头。
　　“徵三，带他去一趟南疆。”蓬潜偏了下头，朝着窗外浅声道：“我子午营，自创立起，便没有背主离心之说，这些年对赵氏，我已是仁至义尽，士为知己者死，知己已死，士自可离去。”
　　徵三心头一跳，连一旁的宫贰也抬起了头。
　　蓬潜仿佛想起了旧事般，微微笑了，那笑，既没有往日的温吞和苦涩，也不复当年的张扬和意气，只淡淡的厌倦和讽刺：“赵鄞是我知己，只可惜，天不容他。”
　　“我已付尽半生，是时候回沧霞山了。”
　　“沉霄。”
　　蓬潜这一声唤出来，除了宫贰之外竟然谁也没反应过来，宫贰走到摇椅旁：“先生。”
　　“拿纸笔，与私印来。”
　　蓬潜说，宫贰写，很快便写成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到了长公主府，一封交给了徵三。
　　“此去南疆，路途遥远，待事毕后，不必回涿京。”蓬潜道：“回沧霞山。”
　　他虽眼上蒙布，却仿佛仍然记得徵三的模样，道：“你此去南疆，说不得，还另有机缘。”
　　从蓬大人房里出来，徵三和羽十六对视一眼，后者乖的像只小狗，生怕再在徵三这儿挨顿训，徵三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明日便是除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夕日的大早，一辆马车便出了南城门，向着南方一路疾驰而去，赶车人有一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眼尾飞扬，黑白分明，鼻梁高挺，衬得眼窝愈发深邃，眉宇间自是一片清俊意气，他戴着斗笠，帽檐微微压低，只着了一身黑色的长衫，袖口束着，衣襟里三层外三层，怀里是一只小信鸽，正窝在他腰间的暖手里取暖，赶车人握着鞭子，唇润而微红，如初开的海棠花。
　　羽十六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内力如今只剩下从前的四成，一日比一日的怕冷嗜睡。
　　中途歇马，羽十六便探出头：“哥，快进来暖暖，冷死了！”
　　徵三一顿，他倒是半点不觉得冷，但还是掀开帘子钻了进去，怀里的小信鸽咕咕的叫，徵三微微勾着唇，伸手摸了摸信鸽的喙。
　　“这是？”
　　“王爷的信鸽，等我们到了南疆，便可借此传书。”徵三道。
　　羽十六抬眼看他，他总觉得自从三哥回来后，就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也许这便是给王爷做事，心里爽快的样子吧！不过……
　　半大的青年小心翼翼的瞥着徵三，犹豫半晌还是将口中的疑问咽了下去。
　　倒是徵三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道：“怎么？”
　　“三哥，你……”羽十六微微低下头：“是不是我的事耽误你了？”
　　徵三尚未明白他是何意，羽十六便继续说下去：“想必羽肆已经回去了……一哥他……”
　　从前贰哥陷落玉鹤楼的时候，三哥念了多久，羽十六都记得，徵一带徵三的时间比徵贰还要多得多，如今徵一摘了命牌，三哥……
　　但徵三只是微微顿了顿，他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无比寂寞，至少羽十六从来没见过徵三会露出那种表情，但那一瞬间很短暂，徵三只是沉静的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但至少你还有机会。”
　　如今重要的是能挽留下的人，不能放手，至于子午营与北翟人的血债，早就不止这一桩了。
　　徵部从前十四人，如今只余下他一个。
　　骤然听闻凉山关消息，竟是寂寞比伤心更多。
　　昨夜雪疏风缓时，他去见了赵燧，但也许是分别前相见便易催生不舍，徵三在他窗外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宵时，方才决定再见一眼。
　　彼时，赵燧听到有人轻轻扣窗，回到涿京后，诸事缠身，他神色间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厌倦，只是推开窗看到影卫后，那般沉重便卸去了，而徵三神色落寞又茫然的站在窗外，身上带着被雪洇湿的潮气，他的易容卸去了，如今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真容，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额前垂着几缕散落的鬓发，连鬓发也被雪打湿了，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
　　徵三往前迈了几步，隔着窗子，唇边泛起细散的白雾，他舔了下微干的唇，颤声道：“殿下，我要去一趟南疆，归期不定。”
　　他脸色白极了，又泛着在雪夜中站久了的薄红，他微微动了动手，似乎想抱抱他，又怕他体弱多病的王爷沾了寒气，于是又不动声色的撂下了，只轻轻眨了眨眼，有几片雪花轻盈的落在他睫毛上，不一会儿便被含着热泪的眼蒸干了。
　　赵燧自然也知道凉山关之事，甚至远比徵三知道的多，他退后几步：“进来再说。”
　　“要备车马，我见过您，便要回去了。”徵三微微摇头。
　　赵燧便隔窗伸手去牵住他：“明日便是除夕，一日也不留吗？”
　　“恐来不及，留不得。”徵三道。
　　赵燧顿了半晌，没忍住，从窗中探出身子抬手环住他，徵三一手搭在窗棂上，另一手拉着赵燧的衣袖，轻轻的摇晃着，说不出是眷恋还是安慰。
　　赵燧察觉到，巧舌如簧如他赵风榭，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哪怕是过了这个除夕呢？
　　“王爷，从今往后，没有子午营了。”徵三低声道。
　　“嗯。”赵燧应声。
　　那封送往长公主府上的信甫一到达，赵燧便知晓了。
　　徵三垂着眼，几滴泪便直勾勾的落在赵燧肩上，他眨眨眼，只眷恋着赵燧身上的气息，他贴在赵燧颈侧轻轻蹭蹭，又合上眼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赵燧，将一物递给他。
　　木头作的小牌子，上面刻着徵三两个字，背面有一点红。
　　融了指尖血的命牌，全天下只这一块。
　　赵燧捏着木牌怔住了。
　　“此去南疆须得深入密林之中，那里毒瘴密布，部族神秘，并非善地，即便是我也不知有几成把握，但若有幸从南疆回来，我不回沧霞山。”徵三道。
　　从前他想着，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代替羽贰去守西临关，收复三郡，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许多事并非他一人能决定的，恰如当年闯玉鹤楼那样，只提剑便可。即便是徵三也知道如今的涿京，连赵燧和长公主这些大人物，恐怕许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蜉蝣如何撼树？譬如凉山关之祸，绝非一人一力能挽回的，即便是蓬大人，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徵三深吸一口气，道：“涿京艰难，在我回来前，请务必保重自己。”
　　赵燧搭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又很快放开，极轻微的变化连徵三也未曾察觉。
　　懿王殿下只觉得心热且忧，这感觉混杂在一起，惹得他心中酸涩极了，他舔了下唇，叹息般道：“你……”
　　赵燧松开他，转身去门外叫了牧信，低语了几句方才回来，他抬手理了理徵三的鬓发：“若有难处，可去寻玉字商号。”
　　徵三一怔，一块小巧的玉佩已经滑进了他的掌心，还带着赵燧身上的温度，赵燧凑过去轻吻他，神情中复又浮现徵三看不太懂的沉郁和无奈。
　　“好。”徵三并未多问，不多时牧信敲了敲门，赵燧去了门内，徵三才借着月色看见屋内，书信摞了一尺高，又满地皆是，笔搁在案上，桌上的信纸尚未干透。
　　徵三下意识错开眼，赵燧很快回到窗前，他双手拢着，道：“带着它，到了可以安顿的地方便给我写信回来，它识得路。”
　　小信鸽从他指尖探出头，歪着头看徵三。
　　徵三接过他，低声问：“它叫什么？”
　　赵燧也垂眸看着小信鸽，他低声道：“望归。”他笑了笑：“叫平安也可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望归~”
　　小信鸽撅起屁股啄了几口小米，对人浑然不理会。
　　“平安~”
　　小信鸽几步跳进软垫，舒舒服服的卧下。
　　羽十六：“……”
　　他扭过头：“哥你是不是被殿下骗了。”
　　徵三闷声笑了，伸出手：“平安来。”
　　小信鸽扑腾着翅膀跳进徵三的掌心里。
　　羽十六：“……”
　　他皱着眉：“哥，它不会以为自己叫平安来吧？”
　　徵三笑着摇头，他二人到了一处开阔的林地旁，徵三登高看了看，回头对羽十六道：“吃不吃兔子？”
　　羽十六猛点头。
　　徵三便把平安留在车内，一个人去了。
　　待徵三离开，羽十六脱了厚重的棉衣钻出马车，一出马车便冻了个寒颤，但仍是坚持着站在车旁，片刻后凝神定息，挥出一掌，几步开外的树毫无动静，羽十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退后几步，提气而跃，但不过寻常高度便草草落地，他一手扶着树，身上冷的透骨，他舔了舔唇，咧嘴无奈的笑了下，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又钻回了马车。
　　不多时，徵三拎着兔子回来，便在车外搭灶开火，还能听到羽十六在车厢里逗平安的声音。
　　……
　　这一年的除夕过的并不安稳，明明让赵琢感到掣肘的人并不在身边，他正一步步收拢着权柄，可他还是感到无边的孤寂和惶惑。
　　自文元青说出那段宫中秘闻后，赵燧便不再如当初那般令他感到畏惧，而赵琰归根结底是个女人，对政事的插手注定有限，窦建修老了，他的参政之位也做不了多久，世家不过日薄西山，而门学学派恰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当太后驾崩的消息传到前庭时，赵琢并未感到他应有的——他终于能威胁到赵燧的快意，反而难得清醒的感到了深宫的空寂。
　　世人大多以为赵燧幽禁太后是出于憎恨和对母妃的眷恋，毕竟当年后宫之中，纯妃和皇后一直明争暗斗，只可惜纯妃命比纸薄，留下赵燧一人便去了。但赵琢却知道，赵燧是出于畏惧。
　　他怕太后有机会说出什么他不敢让前朝知道的深宫秘闻。
　　赵琢不知太后为何被幽禁也不做抵抗，甚至在他几次秘密探望之下也不曾多言什么，但那都没关系，只要一道懿旨，世人便知道所谓的懿王殿下，根本不是纯妃亲子。
　　那道懿旨正摆在赵琢的案头，文元青伏跪在下首，眉眼幽暗。
　　“便听你的。”赵琢道：“一切待和谈后再言。”
　　“陛下圣明。”
　　……
　　北翟使团是在初三进的京。
　　谈幸带兵站在城门外时，第一次见到了北翟人和他们的部队，阿巴洛身高八尺，并不过分壮硕，但一双眼睛如狼般锐利狠辣，谈幸对他有过些许听闻，又听荀玉成解释了许多，对阿巴洛有些了解，他不只是狂风军的主将，还是北翟的王，他花了不少的时间蛰伏隐藏自己，一举杀了旧王，自己登基后吞没了无数个不知名的小部落，将原本散乱如星的北翟部落联合成了一个整体。
　　他很重视大尧的风俗，也远比大尧人想象的要了解他们。
　　残忍狠辣，耐心谨慎，又足够机警敏锐，凉山关输的不冤。谈幸冷冷的注视着使团，这一瞬爆发了多年积压的郁郁和不畏强敌的气魄，在乌麟卫气势隐约被压制的沉默之中如一杆昂扬的旗帜，一人撑起了大尧军卫的风骨。
　　阿巴洛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大尧地广物博，自然人才济济，只可惜皇帝有眼无珠，让如此将才为他看家门，实在是暴殄天物，但对于他来说，倒是莫大的好事。
　　他在谈幸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在草原上独自猎杀野狼全身而退了，而谈幸空有一身天赋，只怕还没真刀真枪的上过战场。
　　再杰出的将军长久见不到疆场，也是会死亡的，这个过程远比常人料想的要快。
　　北翟使团的入城对涿京百姓来说是一记雷霆之击，谁也没想到他们来的这样快，普通的老百姓觉得畏惧，但稍微聪明些的人，便察觉到，北翟的战马或许远比大尧的马要好得多。
　　凉山关一战，也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的多的多。
　　北翟使团前来是为和谈，尽管胜的是北翟，但阿巴洛似乎别有所求，并不介意亲自上涿京来。
　　直到朝堂上，阿巴洛才道出真意——他要求娶公主。
　　此话一出，满朝寂静。
　　赵琢的两个女儿尚在襁褓，而先帝留下的公主也早已出嫁，阿巴洛话中所指唯有一人——大尧的清景长公主，赵琰。
　　片刻后，杜云瓯越众而出：“恕老臣直言，北翟王或许有所不知，大尧并没有可和亲的公主，陛下的两位公主，尚在襁褓。”
　　阿巴洛身边的使臣道：“我们听闻，曾经的大尧皇帝有一位极其宠爱的掌上明珠，至今未曾出嫁。怎么能说没有公主呢？”
　　杜云瓯眸光凛冽，显见的是在压着自己骂人的脾气，免得误了两国邦交，道：“长公主殿下年纪并不轻，且另有所求，还请北翟王审慎考虑，且先帝在时，已有旨意，长公主除非得遇良人，否则此生婚事不必受任何人做主，自然也不必和亲！”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杜云瓯不顾身后人拽着他的手：“便是此事不成！老臣奉劝你换条路走！”
　　身后的大臣急的揪胡子，低声道：“哎呀，杜大人您留着点口舌吧！”
　　“哼！”杜云瓯一甩袖子，又瞥了眼上首的赵琢脸色，才极其不甘愿的站回了队列之中。
　　“陛下似乎另有打算。”阿巴洛意有所指道：“此事不妨来日再谈。”
　　“不必来日再谈——”
　　一人高声道，他身着披风跨过门槛，身后的侍卫为他解下大氅，墨红驳杂的大氅之下他一袭黑衣如墨，衬的其人如凛冽的刀兵，他生的极其俊美，一双凌厉凤眼，鼻梁高挑，一双唇似笑非笑，如点朱红。原本应当是稠艳姝色的长相，但眸中的厉色和周身的气度却含着磅礴的傲慢和清贵——那是被权势调养大的人才有的气质。
　　赵燧抬眼扫了一圈殿上众人，自赵琢看到阿巴洛，看完后他才道：“此事，不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待赵燧走得近了，方才看出他脸色惨白，略带病态，但周身气度太盛，将病气遮过了。
　　窦建修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与他同年的老臣，也大多情不自禁的垂下首，赵琢心头一哽——又是这样，这朝堂上的中流砥柱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般，叫人看了实在是……恼火！
　　若是畏惧赵燧当初血染太初门，他也一样能够以杀立威！
　　可赵琢又分明的感觉到，这些老臣所念着的，并非如此简单。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下首的赵燧。
　　自除夕夜后，赵燧便大病一场，他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赵燧不愿见他的借口，如今倒像是真的。
　　赵燧黑衣红袍，红是暗沉的红，像浸透了血的颜色，他鲜少穿这样沉肃的衣服，免得牵连旧忆。他几步走到阿巴洛身前，骨相上纤细的美透过锐利的眉眼竟有种意夺神骇的气魄，赵燧极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以至于文渊阁阁老，顾靖顾大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有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四年前的赵燧。
　　“北翟王人中龙凤，年少有为。”赵燧淡淡道：“只是并非长公主的良配，北翟王换个条件吧。”
　　“你是大尧的王爷？”阿巴洛道。
　　他看了看赵燧，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后道：“若本将只有这一个条件呢？”
　　赵燧刚要开口，眼见着杜云瓯横眉倒竖，又要出列，窦建修闭上了眼，顾大人实在看不下去，出列道：“如今不过是和谈第一日，北翟王不妨在涿京使馆住下，咱们日后再谈。”
　　阿巴洛也看出今日之事恐怕无法轻易得到解决，欣然应允，道：“今日来此，我等也有一个礼物送给大尧的皇帝。”他抬手指向外面：“就在外面。”
　　“好，那便前去一观。”赵琢搭着姜天禄的手站起身。
　　前庭外是一队卸去兵甲赤手空拳站着的北翟士兵，各个人高马大，彪悍健壮。见到阿巴洛示意，他们大喝一声，喊声震天，雄浑威武，随后便快速念唱着北翟语的歌谣，高呼着一句话，变阵为圈，舞步整齐，又似某种步法，赵琢落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半是气的，半是畏惧。
　　饶是他未曾见过这种舞蹈，也看得出这是某种庆祝的祭祀舞，北翟这是往他的脸上打！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又微微侧目，看到阿巴洛满是欣赏的眼神，又看到一旁神情冷淡的赵燧。
　　那眼神冷极了，像淬了寒冰，带着淡淡的隐匿于瞳仁深处的杀意。
　　帝王气魄。
　　赵琢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浊气。
　　一舞结束，阿巴洛抚掌大笑：“大尧皇帝，这份礼物，如何？”
　　赵琢背着手，笑了：“皇叔如何看？”
　　“依本王看？”赵燧微一侧目，长睫便如两排倒伏的鸦羽遮住了那双凤眸，浓墨泼出的鬓发在风中如仙鹤的尾羽，唯有一双唇瓣如雪地红梅，润泽鲜艳，如仙如画，他道：“自是极好，陛下当赏。”
　　赵琢微微勾唇：“说得好，姜天禄，给朕重重的赏！”
　　这下，轮到阿巴洛和他背后的使臣脸色微变了……
　　……
　　北翟使团已经在京中两日有余了。
　　说来道去，牵扯的条件还是那一个，但哪怕是在高祖时，也没有送公主和亲以平息战端换取和平的先例，赵琢也不可能同意，哪怕是文元青，也只略提了一句，便被赵琢罚了整整二十板。
　　阿巴洛为何非要求娶公主，朝堂上说法不一，唯一的共识便是，哪怕再接着打下去，也绝不会同意让清景殿下前往北翟。
　　屋外落雪簌簌，文元青伏在塌上，手中捏着一把金瓜子，他垂着眼，心中思绪万千，他经常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赵琢了，可每每在关键的地方，却总出岔子。
　　明明赵琰与赵琢并无太多瓜葛，甚至赵琰一回涿京便给了赵琢一个下马威，让他宠爱的妃子搬去了行宫，明面上是搬去了行宫，可谁不知道，这一举如同禁足，且一禁便是不知年月。
　　偏偏如今正是大好的让长公主顺理成章离开涿京的机会，赵琢究竟为何不愿？
　　只要一个长公主，便能换来边疆十年的安定，几乎是不亏本的买卖。
　　赵燧不愿便罢了，懿王向来心高气傲，怎么会同意让一个女人挡在他面前，可赵琢……文元青眼中流过一丝极快闪烁的轻蔑，又隐去了。
　　恐怕还是畏惧赵燧，才会如此束手束脚。
　　不过没关系，只要子午营倒了，懿王府，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羔羊，迟早会倾覆的。
　　……
　　和谈的最后一日，赵燧面上的病容稍有缓色，他仍未穿朝服，只一袭烟蓝色的长衫，披着纯白色的大氅，衣摆处绣着春涧鹿饮溪。
　　赵琢坐在上首，一袭明黄衣袍，墨色大氅在姜天禄身后的小少监怀中袖手抱着，姜天禄立在下首，阿巴洛将朝中各人神色一一扫过，大抵知道公主之事，怕是不成了。
　　果然，在使团和大尧朝臣几番争执过后，赵琢才终于开口道：“清景长公主是先帝遗珠，有先帝旨意，任何人不得违抗，自然也包括朕，北翟王若想继续和谈，不妨提些别的要求，朕尽量满足。”他扫了眼谈幸，道：“这些日子，长平侯一直陪着北翟王，他年纪尚小，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北翟王海涵。”
　　这句话指的是这几日谈幸虽一直陪着北翟使团，但经常激北翟士兵单挑，且至今为止，除了阿巴洛本人不曾与他比试以外，至今无一败绩，皆是一招制敌，可以说给涿京中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北翟军到底有二十万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个中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愿先开战，包括阿巴洛。
　　“大尧皇帝，本将此趟前来涿京，是诚心诚意求娶公主。”阿巴洛道：“但既然大尧不愿，那和谈之事，恐怕也只得作罢。”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踏入殿中，雪衣墨发，点绛唇，瑞凤眸，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她肩头带着细碎的雪，应是在殿外立了许久，自争端刚起时，便已经在外听到了。
　　赵琰的相貌自然是极好的，但更出众的却是她的眼神，坚定宽容，瀚海远山一般。
　　她将使团众人一一看过，最终，目光又从赵琢看到赵燧，微一停顿后，落到阿巴洛身上。
　　“求娶我，可不只是打赢一场胜仗这么简单。”赵琰道：“你还有什么能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徵一睁开眼时，是新年的第六天，房间内装饰不多，但大多是素净的白色和浅灰色，不等他打量完四周，就听见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徵一闭上眼，重又装作昏迷的样子。
　　来人不知在门口磨蹭什么，过了半天才走到床边，脚步轻轻的。
　　徵一突然睁开眼，吓了他一跳，小胖墩猛地退了一步，左脚拌右脚，当场坐到了地上，他张大嘴，看着徵一，随后超大声的喊了出来：“呀！——”
　　徵一：“……”
　　大约不到徵一膝盖高的小胖墩拍拍屁股爬起来，边喊边往外跑：“苏师兄！——他醒啦！！！”
　　动弹不得的徵一：“……”他这……大约是被好人捡走了……吧……
　　不多时，两串脚步声响起，来人一袭浅蓝色的长衫布袍，衣料虽然朴素，但样式简洁大气，在袖口和领口上皆有特殊的纹样，更衬得其人意出尘外。再加上他样貌本就神采俊逸，敦厚温直，倒还真像个隐居山林的教书夫子，徵一不动声色地看着，忽又看到掌心的茧子，本微微放下的心再度提起——这是常年持剑之人方才会生出来的茧子。
　　来人生了一双杏眼，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梨涡：“你醒了？感觉如何？”
　　徵一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没感觉。”
　　一张嘴，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
　　小胖墩扒在那蓝衣人腿边，闻言道：“我每天都有给你润润嘴巴，但是你伤势过重，不能进食喝水。”
　　“之前不可以，现在可以了，去吧。”蓝衣人拍拍他的脑袋，温声道。
　　“奥。”小胖墩应声，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往外跑。
　　待他走远，蓝衣人才拉过椅子坐下，对徵一道：“我姓苏，名灼怀，六壬宫中人，敢问阁下名讳与来历？”
　　徵一听了，微垂下眼，哼笑了一声：“连来历都不知道的人，也敢随便救？”
　　“我只知你是定北军中人。”苏灼怀道：“我听闻凉山关之祸，本想率门下弟子助其一臂之力，但山高路远，到凉山关之时，为时已晚，只是碰巧遇到你还有一线生机，才会出手搭救。”
　　片刻沉静后，徵一才道：“多谢，此恩，日后必报。”
　　苏灼怀见他放下戒备，心道，还挺好哄的，便笑：“这样，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徵一道：“喻山。”
　　“是哪个玉？”苏灼怀问，他伸出手在半空比划：“这个喻？”
　　“嗯。”
　　“山呢？”
　　徵一：“……大山的山。”
　　“喻山。”苏灼怀抿唇笑了：“我记住了，这里是六壬宫，没人会来这里找麻烦，你且安下心养伤。”
　　“苏师兄——”小胖墩拎着水壶跑进来：“我拿水来啦！”
　　“六六真乖。”苏灼怀慈爱的摸了把小胖墩的脑袋，又对徵一道：“你如今四肢没什么感觉，是我给你用了六壬宫秘药之故，我捡到你时，你几乎被扎成个筛子，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但好在你的心和常人所长得地方不一样，才给你留下了一线生机。总之，待药劲儿过了，你恐怕会很疼，这无法避免，只能靠你自己撑住。”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你若有什么需求，就喊六六。”苏灼怀说完便起身。
　　“等一下。”徵一喊住他。
　　“哦，你的刀？”苏灼怀又想起来般：“你到死都捏在手里的东西，我自然一并替你带回来了……”
　　徵一却打断他：“不是，我想问。”他轻声道：“你们还碰到其他人了吗？”
　　苏灼怀微微偏了下头，恰巧日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叫徵一有些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苏灼怀道：“只你一个，万箭穿心，仍有生机。”
　　那日所见，不过一座死城。
　　灰败的城墙，枯槁的焦土，大火燎城后，连风中都仍旧带着焦焰的气息，分明已经大雪覆盖，却仍能闻到灼人的热浪，苏灼怀自四岁后入六壬宫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城中死去的人，没有一个穿着铠甲，没有一个手边没有棍棒或刀斧，他甚至在一个七旬老太的尸体边看到了她死死捏在手中的碎瓷片，但她的敌人只是纵火过城，她盘坐在塌上，至死都是那个屹立不倒的模样。
　　而再往城外，苏灼怀便见到了他，一个胸膛上插着十数只箭，被吊在城门上的尸体，但只那一眼，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苏灼怀便对同行的师兄弟道：“快去将他放下来！他还活着！”
　　这便是苏灼怀对凉山关最后的印象，他带着徵一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简单处理了伤口，有几根箭插得实在太深，轻易拔不得，直到回了六壬宫后，才得以处理。
　　“但我记得。”苏灼怀的眼睛像一汪水，粼粼而生辉，他轻声道：“城内无一人身边无寸铁，城外尸首皆身穿铠甲。凉山关举城上下，皆是英雄。”
　　徵一得到了回答，闭了闭眼，许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若非上天眷顾，他如何得以活命？
　　若上天真的眷顾他，又为何让他一人独活？
　　苏灼怀大抵是很忙的，他离开后，徵一听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撩开眼皮，看见小胖墩搬着一个小凳子跑到他床边，吸了吸鼻子，道：“我来陪陪你，你别难过。”
　　徵一：“……我不难过。”
　　小胖墩体贴地说：“没事，等药劲儿过了你就该难受了。”
　　徵一：“……”小兔崽子。
　　小胖墩见他不说话，伸出有四个坑的小胖手，按了按徵一的嘴巴：“你喝不喝水？”
　　徵一：“喝。”
　　小胖墩又跳下凳子，倒了杯水跑过来：“苏师兄很在意你的，你惨啦。”
　　徵一见状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他给你用了我们六壬宫最好的秘药呢。”小胖墩道：“而且一用就是十多天！除夕那天你差点就没气了！苏师兄守了你一夜，给你传了好多功力，你才活下来！”
　　徵一顿了顿，道：“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报。”
　　“不是呀。”小胖墩怜悯的说：“苏师兄只喜欢钱的，你花了他好多钱，你完啦！你要一辈子留在六壬宫给苏师兄打工啦！”
　　徵一：“……”

第一百二十七章

　　钱，向来是一个问题。
　　徵一躺在床上想了许久，算出自己浑身上下，带刀，大约值二十两三钱。其中刀值四十两，跟了他两三年了，估计得折个一半的价钱。
　　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是还不上的。
　　子午营更没钱，徵一现在动弹不得，即便要联系子午营，身边也没有趁手的办法，想联系上宫壹或者蓬大人，只得亲自回京——总而言之一句话，日后再谈。
　　天色沉沉，入了夜，苏灼怀一身风雪的进屋，他拍了拍袖子，脸上还有些风吹的薄红，他道：“喻大哥，今天感觉如何？”
　　“稍微有点知觉，但断断续续。”
　　“嗯。”苏灼怀应声，坐到桌边看了看，道：“明日便是初七，是人日子，可惜你还不能动，不然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他说着叹了口气：“今年真是自落雪后，便没有一个好消息。”
　　“我听说，北翟人的使团进京已经三日有余，所图不为别的，只求公主和亲。”
　　“和亲？”
　　徵一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和亲？”
　　“京中有我六壬宫弟子，是其亲眼所见使团入京，又多方打探后传回的消息。”苏灼怀道：“不过一战败了，再战便是，哪里便轮得到北翟人来求娶大尧的公主呢？”
　　“皇帝不会答应的。”徵一道。
　　“只是这样一说，皇帝再糊涂，也做不出这样的丢人事。”苏灼怀比徵一还要‘放肆’道。这倒让徵一看了看他，他样貌和徵三似的，第一眼都教人觉得这是个顶乖巧的孩子，但真正相处起来，才知道全然不是，苏灼怀看出他心中所想，笑了笑，道：“怎么？觉得我大逆不道？”
　　“皇帝若真把你们定北军放心上，也不至于你们拼杀至最后一人，而他送粮草的车队还没过萧关便打道回府。”苏灼怀冷笑道：“任用阉党，妒贤嫉良，无能便算了，还眼瞎。”
　　徵一：“……”
　　“你给他看大门，不如留在我们六壬宫做个闲散的剑客。”苏灼怀话音一转道。
　　徵一：“……”
　　见徵一不搭话，苏灼怀也不气馁，只再度调转话头道：“既然明日，你吃不了面条，也登不了高，那便等等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得去去身上的晦气。”
　　徵一蹙了下眉，心道等什么？
　　但苏灼怀已经穿上大氅，抱起打瞌睡的六六道：“我带这孩子回去了，门外睡着六壬宫的弟子，你喊一声就听得到，早些休息。”
　　……
　　翌日，夜里落得一层薄雪冻成了薄薄一层冰，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稍不留心就要脚滑，但即便是这样也阻挡不了出早市的老百姓，尤其是江晋府这样南的地方，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摆出了一条长龙，有得摊子正热火朝天的忙着摆好东西，有得已经兜着手，开始招待客人了。
　　一对兄弟模样的人坐在小摊上，个子稍稍矮一些的那个脑门上翘起一撮头发。
　　徵三心虚的给他压了压。
　　昨晚上两个人坐在路边烤火，火堆里卧了几个地瓜，徵三光顾着火堆了，没注意羽十六已经睡了过去，他睡着睡着便往前靠，再加上火堆被徵三烧的旺极了，机缘巧合，羽十六脑门上一撮毛被火撩了大半，若不是徵三及时发现，恐怕现在羽十六整个脑门都是毛茸茸的了……
　　羽十六吸了吸鼻子，裹得像个球，低声说：“哥，这碗里的馄饨，没有馅儿啊？”
　　徵三：“……”
　　羽十六用勺子捞起一个馄饨，小声道：“哥，咱俩是不是被骗了？”
　　徵三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小巧玲珑的，飘在汤碗里。
　　羽十六眨眨眼，看他：“哥，这……这包了一盆馄饨，猪就受了点皮外伤吧？”
　　“说什么呢！”摊主双手袖着，站在他身后，一把年纪了，耳朵灵得很，他道：“这叫小馄饨！吃的就是汤鲜味美！我家这小馄饨用的是极其薄的皮来包，要将皮子反复按压，这个馄饨皮一定要薄如蝉翼才可以的！你看这小馄饨一个一个像小灯笼一样，入口啊，不仅不会感觉到很厚的馄饨皮味，反而会从一抿即破的皮中透出汤和肉馅的鲜美……”
　　羽十六举着筷子，看了看摊主，扭头对徵三小声道：“哥，我想吃带馅儿的馄饨。”
　　徵三：“……”十六，你看见摊主冒火的眼睛了吗？
　　两个影卫大早上被馄饨摊摊主念了半天，后来客人多了，摊主才放过这两个见识短浅的外地人。
　　直到找到另一家做大馄饨的摊子，两个影卫才填饱肚子。
　　馄饨摊的摊主见他俩绕了好久，到处问有没有带馅馄饨的样子，便知道他俩大抵是外地人，索性此时人少，便跟他俩聊起来了，问道：“来我们江晋府，小馄饨吃没吃啦？”
　　徵三：“……”
　　羽十六吃饱喝足，顶着一根冲天毛对摊主笑：“吃啦~”
　　“是不是吃不惯呀？”
　　羽十六挠挠脸颊，不太好意思的说：“嗯……是有点。”
　　“你们是北边来的呀？来这边做什么呀？”
　　徵三：“投奔亲戚。”
　　羽十六：“找活干。”
　　兄弟俩对视一眼，再度异口同声道。
　　徵三：“找活干。”
　　羽十六：“投奔亲戚。”
　　徵三：“……”
　　羽十六：“……”
　　摊主被他俩逗笑了：“一个找亲戚，一个找活干，你俩商量好没有来这边做什么的呀？”
　　徵三笑了笑，张嘴就来，道：“两个都要做的，我俩投奔亲戚，总也是要找活干的，不然过几年怎么给他说媳妇？您说是吧！”
　　羽十六只能干笑两声：“……嘿嘿。”
　　摊主看了看徵三：“你长得这么好，也别光顾着弟弟，既然家里没有长辈，那给自己也是说得亲的！有媳妇没有？”
　　羽十六在一边笑了，心道，当然没有！他三哥上哪儿来的媳妇！
　　但徵三耳朵突然红了，欲言又止的停了话头，憋了几句，愣是没说出来话，满脑子都是懿王殿下萧疏轩举，对他粲然一笑的样子，既不好意思说有，又不甘心说没有。
　　摊主多大年纪，一见他这幅模样便知道是心里有人，乐呵呵道：“那就是有心尖尖上的人了！”
　　徵三笑了，连眼里也有细碎的光，却只敢矜持的点点头，仿佛再多承认一点就会让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他们瞧见了。
　　连摊主都被逗笑了，直到又椒ⒸⒶⓇⒶⓜⒺⓁ樘有客人来才离开。
　　羽十六在一边恍然大悟——所以他三哥这次是决定和他假装一对倒霉的投奔亲戚找活干的兄弟，哥哥有了心上人但因家境问题被迫远走他乡，但心中依然记挂着青梅竹马！
　　想明白了的羽十六低声对徵三道：“我是孩子唯一的舅舅！”
　　徵三：“……”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徵三不知道孩子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舅舅是哪儿来的。
　　他只是叹了口气，开始吃馄饨。
　　吃过早饭，两个影卫回到马车里，徵三重新检查了羽十六的内力，他们到江晋府时已经是大年初七了，七天过去，快马加鞭，能走到江晋府已经非常快了，但距离玉渡山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羽十六的内力几乎所剩无几。
　　而他的底子并不薄，徵三蹙起眉毛，传内力并非一件易事，轻易做不得，如今只盼望羽十六能撑到他们到达玉渡山。
　　“放心吧，哥。”羽十六见徵三不说话，笑了笑，道：“我没事呢。”
　　平安从他胸口掉出来，掉在软垫上咕咕叫了两声，徵三伸出手指揉了揉平安的脑袋：“乖。”
　　平安蹦了两下，跟羽十六依偎在一起，看的徵三心软，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坚持坚持。”他能察觉到羽十六最近越来越容易睡着，胃口也越来越大。
　　“好。”羽十六点头，看着徵三去赶车，待车帘撂下后，才闭了闭眼——一种从骨髓深处迸发的寒冷一直如跗骨之蛆缠绕着他，太冷了，尽管有大人配出的药做缓解，但还是太难熬了。
　　明明越往南走，就越温暖了，路边的雪越来越少，叶子越来越多，可羽十六就是越来越冷。
　　他有时会梦见北疆，在他印象中，唯一感受过这样的寒冷的时候，便是在北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徵一。
　　昨晚和徵三在火堆旁烤火时，他看着徵三将捡来的柴火一一搭好，先下后上，先左后右，最后点火折子，一定用拇指搓一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徵一从前做的一模一样。
　　……可定北军最后传回的信上明晃晃写着：喻将军带兵从侧翼突围绞杀近万人，虽神勇无匹，但力有不逮，终万箭穿心，尸悬于城关，声息尽绝。
　　羽十六叹息着往后一道，看到平安在他面前跳来跳去，便伸出手指点他，小声道：“你呀，你也是个吃官饭的劳碌命，咱们同病相怜。”
　　平安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转了身过去，用屁股对着他。
　　羽十六：“……你还瞧不起我？我有俸禄的！嗯……虽然现在没有了，但是娶媳妇儿的银子还是有的！”
　　平安咕咕了两声，看起来并不服气。
　　羽十六更气了。
　　徵三在车外压了压斗笠，他看了看天色——天黑前，大抵能出江晋府。
　　……
　　初七·六壬宫——
　　徵一夜里睡得不安稳，日头初升时才睡得沉些，待睁眼的时候，苏灼怀大抵是来过又走了，六六蹲在博古架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徵一扫了一眼，觉得他大概是在扣木头边边，徵三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到处摸摸扣扣，看着人小手软的，但经常把他屋子里的东西都扣的乱七八糟，像个磨牙的小狗崽子。
　　屏风上贴了个小人，有点丑，一手举着剑，不知道在做什么。
　　徵一扫了一眼，便没再看，倒是六六发现他醒了，又迈着小短腿凑过来，扒在他床边问：“你醒啦！”
　　徵一嗯了声。
　　“喝水啵？”
　　“不喝。”徵一道：“扶我坐起来。”
　　“不可以坐起来。”六六认真道：“你要是躺的难受，也没办法，早上苏师兄已经帮你翻过身了，不会生褥疮的。”
　　徵一：“……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六六抿唇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嘿嘿，那当然。”
　　徵一挑眉，他就喜欢有酒窝的小崽子，羽贰小时候就有，脸上一戳就有个坑，可惜长大了就戳不了了。
　　他看了看六六，心道也就是他不能动，不然早就上手了。
　　六六拍了拍他，一指屏风上的小人：“看！我和苏师兄一起做的！喜欢啵？”
　　“……不喜欢。”
　　“你得喜欢！”六六爬上床坐在他胳膊边上，道：“这个叫戴人胜！用彩纸和丝帛做的，我和苏师兄特意做了个拿剑的小人，本来应该贴在头上的，但是苏师兄说估计你不喜欢，才贴在那里的。”
　　徵一笑了，道：“是么，逗小孩的，做不得真，还蛮丑的。”
　　“……”六六叉着腰：“你再气我，我就往你脸上画小乌龟！”
　　徵一：“……”小兔崽子。
　　某子午营影卫一世英名，纵横捭阖，但因药劲未过，全身动弹不得，在大年初七，不得已跟六六和解了，承认那个丑丑的小人很漂亮威风。
　　这种表面和谐的气氛直到苏灼怀回来后才被打破。
　　六六被打发出去送火神，说是送火神，其实就是用秸秆绑扎的火把,在自家门前点燃,一直送到六壬宫外,意为驱除火灾,祈求在新的一年里,平安无事。六六也不是持火把的那个，只是叫他去凑热闹罢了。
　　苏灼怀看了眼徵一：“我今日下山，听说了一件事。”
　　“嗯。”
　　“你就不好奇？”
　　徵一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苏灼怀一直隐约觉得他的身份不同寻常，一个普通的定北军怎会被吊悬于城门之上，而他的眼神又如此凌厉和苍郁，盯着什么的时候，眼中没有半点温情，全是剑光似的冰冷，除了久经沙场的军中，还有哪里能养的出这样满含杀气的眼神？
　　“不好奇。”徵一懒洋洋的道：“便是着火了，我还能跑不成？”
　　等他好了，非得先把这威胁他的小胖墩揍一顿不可。
　　“着火了不是还有我么，到时候背着你跑出去不就得了？”苏灼怀笑吟吟道，但很快他便收敛神色，道：“我听闻，皇帝，允了和亲一事。”
　　“不可能，即便皇帝同意，懿王也不会同意。”徵一斩钉截铁道。
　　“懿王？一个王爷，怎么就越过皇帝去了？”苏灼怀无奈道：“只怕和亲之事木已成舟。”
　　他垂下眼：“凉山关一事，尸未覆雪，血尚仍热，居然要长公主来善后么，大尧自开国以来便没有公主和亲以求天下太平的先例，况且长公主从前开办门学，又广设安济坊……她怎可去北翟那苦寒之地？”
　　“我与师兄弟决定……”
　　“我劝你不要。”徵一淡淡道，他微微转过头，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没有变得温暖，反而变得更加透骨锐利：“你试探我也好，不是也罢。但你既然救我一命，这些我都不计较。”
　　“公主和亲一事事关重大，你们只想着骨气与气节，也要想清楚大尧上下还有几个聂星州，几个定北军。”
　　“若皇帝真的同意公主和亲。”徵一垂下眼：“护送她的前往北翟的人，也不会是寻常宵小。”
　　苏灼怀眨眨眼：“你呀，疑心太重，我怎么会试探你呢？”
　　徵一轻轻哼了一声，他分明看到苏灼怀背后的狐狸尾巴都翘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苏灼怀捡回来个定北军，这事六壬宫上下都是知道的，但只牧叠风隐约觉得此人并不一般，因此才有了苏灼怀在徵一苏醒后的百般试探。
　　“我瞧着，他不像是皇室的人，但对赵氏的了解也绝对不少，或许是曾经做过涿京之中，有权有势之人的幕僚。”苏灼怀低声道。
　　牧叠风收剑，看向自己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弟子，道：“既然如此，那等他好了，便从哪儿来，让他回哪儿去。”
　　“我看他与我六壬宫便挺有缘的。”苏灼怀笑吟吟道：“师叔祖，他即便有来处，也要看他愿不愿意回去才是。人要是被百般伤透了，还会愿意待之一如从前么？”
　　牧叠风瞥他一眼，坐到桌前，苏灼怀摆好碗筷，才听牧叠风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苏灼怀：“……”
　　……
　　涿京·清景公主府——
　　自那日朝上，清景殿下亲自应诺后，送到长公主府上的拜帖便一封接一封，摞成了山，其内容无外乎是——请长公主三思。
　　北翟苦寒，殿下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哪里受过半点委屈，大尧国富民强，地广物博，何以只输了一场凉山关，便要堂堂长公主去和亲以换取天下和平呢？
　　可这些书信，赵琰至今一字未看。
　　她自答应了阿巴洛以后，一如既往地看书作画，教朔骁识字，给朔骁讲故事，剩下的闲余时间，都用来哄她的将军。
　　“我去北翟是去和亲的，怎么还能带个将军在身侧？”
　　衡华荣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卑职哪里还是什么将军？”她却不知这笑还不如不笑。
　　赵琰只微微摇头，轻声道：“不可。”
　　轻轻的两个字却重重的凿在衡华荣心上：“殿下！”
　　“青阳。”赵琰蹙了蹙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只顿了片刻后，叹息般的道：“你自有你的天地。”
　　“我有什么天地？”衡华荣低声道：“我的天地便是随殿下而去，我不是说过么？殿下以后若是要教书，卑职就帮您看门，殿下若是想出门游历，那卑职就替您赶车，这万里江山，殿下想去哪里，卑职就陪您去哪里……”
　　“这一世不够尽兴，下辈子，下下辈子，卑职也来寻殿下。”衡华荣道：“北疆苦寒，冻雪终年不化，北翟人野蛮粗俗，若无我在殿下身边，又有谁来保护殿下安危？”
　　“谁都可以。”赵琰淡淡道，她将手中书卷放下，一只手抬起衡华荣的下巴：“青阳，你可知狄老将军是如何死的？”
　　“收复西临关后，伤重不愈。”
　　“厌杀侯如何死的？”
　　“陷落玉鹤。”
　　“贺氏如何绝脉？”
　　“……红月大漠图惹高祖疑心。”
　　“那，顺平侯如何死的？”
　　“凉山关之祸。”
　　“大尧如今的将军，百战百胜的，唯有你而已。”赵琰温声道：“你以为阿巴洛为何只求和亲？”
　　“……为何？”
　　“因为他需要时间。”赵琰微微侧过脸，看到自己身后的万卷藏书：“他将北翟的部落整合为一，称王不过短短数年，看似风光，但各部落间的冲突和摩擦若是那么好解决的话，北翟也不会至今才被人统一，且久分乍合，其皮相之下的问题也不会少，若我没料错的话，北翟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也需要一个人帮他带领北翟走出蛮荒。”
　　“我会带着大尧的万卷藏书前往北翟，却不会带你。”
　　赵琰微微笑了笑：“若我料错了，至少有你在大尧，还有一线生机。”
　　衡华荣说不出话，以身为棋，赵氏是不是各个都是疯子？
　　……
　　涿京·懿王府——
　　勾瑾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刚走过拐角便被牧信他们叫住了。
　　“王爷如何？”
　　“高热还没退呢。”勾瑾叹了口气：“莫太医说是怒急攻心，引动旧疾，牵连肺腑，才会呕血。”
　　“莫不是中毒？”
　　“王爷饮食用度皆过你我之手，怎会中毒？”勾瑾蹙眉道：“我看，是伤心。”
　　“伤心？”符青低声道：“伤心，人伤心，怎么会伤成这样？”
　　“你啊，有些旧事，不曾与你说过。”勾瑾看了看他，这四个侍卫里，牧信和她都是从小便跟着赵燧的，湛默湛介要晚一些，唯独符青是最晚的，王爷从前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多。
　　“什么旧事？”
　　“说来话长……”
　　“啧，问你们什么旧事又不肯说，那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怕你知道。”勾瑾淡淡道：“是不想勾起伤心事，好了，别聚在这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她把托盘递给牧信：“拿到小厨房去，一会儿莫太医亲自过去煎药。”
　　勾瑾回到屋中，正看到赵燧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床边，长发披散，勾瑾连忙过去：“王爷……”
　　“备车……”
　　“王爷？”
　　“备车，去公主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赵燧闭上眼，长叹一口气，片刻后，他才道：“去备车。”
　　勾瑾只得命下人备车。
　　但当懿王府的车到了清景长公主府外时却被避而不见。
　　传话的下人将一封信送到了马车旁，赵燧没让旁人经手，直接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赵琰亲手所书的字：‘无所待而游于远穷，有所待则可游于无穷’。
　　赵燧合上信，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眼。
　　昔年，蓬潜曾教导过他二人同一篇名章，题为《逍遥游》，蓬潜道：“待是依赖，正因本心无所依赖，所以意志无所局限，自然可以去往远方。”
　　“先生，有所待，为何就不能游于远穷？”年仅八岁的赵琰扬眉道。
　　“若是说心中有所待，为何不能解成，心中有所眷恋，便是有所在意，自然也是有，为之不得不付出一切前往远方的理由，这样难道不成？”
　　“你呢？你来说，有所待好，还是无所待好？”赵琰突然扭头问。
　　凉亭中不过他二人与蓬潜，还有那年聒噪的鸟鸣。
　　赵燧转过头，眉眼如一片远山春水，他道：“无所待。”
　　“嗯？”赵琰：“何解？”
　　“无所待，即便人不动，也可以身在远方。”
　　……
　　“有所待，即便身在远方，心也在家乡。”赵燧在车内低声喃喃：“皇姐……”

第一百三十章

　　北翟使团前脚刚离京，后脚京郊便走了水，距离灵霄寺极近，只隔着一片窄窄的山林。
　　那火极大，将一整片建筑都烧成了灰，乌麟卫疏散了附近的居民，又叫来水车，但那火实在太大了，只能慢慢等着它烧无可烧时渐渐熄灭，待火苗熄灭，走入已经坍塌的围墙之中，才发现里面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对老百姓来说，不过是一片老宅走水，附近的小孩子倒是常去那里玩乐，说里面有和蔼的哥哥姐姐，但这么多年来，也从未见过里面住着什么人，倒是常看见一些官员的马车在此路过。
　　但对朝堂来说，尤其是那些知晓子午营存在的人来说，此举却令人分外不解。
　　子午营建立于先帝时，子午如宵，是谓子午营。彼时先帝手里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纵使赵鄞尚且潜龙之时已如暗室明珠，光耀朝野，但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贪官酷吏，且掌权的皇帝色令智昏，追求长生，打压贺氏，致使朝野内外一片狼藉，即便天纵英姿如赵鄞，也当真是有心无力，直到他遇见了蓬潜。
　　沧霞山主人并不好见，甚至有许多时候，他根本不在沧霞山，而在四处游历。不过赵鄞运气好，二人谈经论道，手谈对饮，赵鄞整整三日三夜未曾下山，与蓬潜从花草树木谈到经国政事……
　　赵鄞说他会剔除大尧积弊，重建一个万国来朝垂拱而治的盛世。
　　蓬潜但笑不语，赵鄞虽为东宫太子，但一无兵权，二不得擅自经手政事，有时未免惹陛下疑心，还要装痴卖乖，在京中的处境不说如履薄冰，也是寸步难行。
　　“你觉得我所说皆是虚言？”
　　“万事未成之前，皆是虚言。”蓬潜说着，向远处招手：“风枝，沉霄，过来。”
　　赵鄞好奇的看过去，只见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左一右站在蓬潜身侧，一个眉眼带笑，满是讨喜的灵气，另一个敛眉垂眸，冷若傲雪。
　　“今日尚未对练，老规矩，谁先取得树枝，谁赢，开始吧。”蓬潜道，他眉眼疏朗，如皎月照怀，许是喝了些清酒的缘故，此刻坦怀而坐，长眉入鬓，面若芙蓉。
　　那个活泼些的叫风枝，赵鄞这几天常见他，和素来懒洋洋立在树下发呆的沉霄不同，风枝这个孩子满脸带笑，叫人看了便喜欢，不过身上的功夫却是要差沉霄一些，每日对练都赢不过，但他也不气馁，输给沉霄也仍旧笑盈盈的，半点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今日也是如此，沉霄平日里像个忧伤的小木头，不戳便不动，但一旦拿起剑，却像是换了个人般，虽然年纪尚小，招式也寻常，可一挑一刺间，皆是高手风范，招招致命，举重若轻，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风枝节节败退，只勉励抵挡。
　　就在赵鄞以为今日也是沉霄胜出时，蓬潜忽然懒洋洋道：“谁赢了，谁便可点一日的餐。”
　　蓬潜虽然是沧霞山主人，但日日做饭的却是他自己，只不过这位厨子既不听君子远庖厨的话，也不听食客的话，还每每喜欢用一道菜吊食客的胃口，吊好几天。
　　赵鄞亲眼看见原本节节败退的风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整个人顿时精神抖擞起来，虽然沉霄的攻势也愈发凌厉，但二人打着打着，不知不觉间便靠到一颗树旁，风枝忽然如一只鹞子般踏枝而上，落叶瞬间如细雨般飘落，遮天蔽日，沉霄只微微一阖眼的功夫，便感觉腰后一轻，下一刻，风枝已经拿着原本插在他腰后的树枝跑到蓬潜的面前邀功了。
　　“先生！要吃松鼠鱼！”
　　蓬潜朗声而笑：“好~”
　　沉霄摇了摇头，收剑回到蓬潜面前，看起来既不沮丧，也没有被风枝的诡计惹生气，表情看起来依旧像个忧伤的小木头。
　　“去抓条鱼回来。”蓬潜使唤道：“抓大一些的。”
　　两个小童便一前一后的跑开，蓬潜对赵鄞扬眉：“如何？”
　　赵鄞笑了笑，道：“韬光养晦。”
　　蓬潜把酒杯向前一推，道：“我看你说的分明是蓄养私兵。”
　　赵鄞哈哈大笑，韬光养晦在此间，和蓄养私兵自然是一个意思，只不过韬光养晦听起来更漂亮一些，而蓄养私兵这样的话，蓬潜敢当着东宫太子的面说出口，也足以见得蓬潜是愿意相信他的。
　　蓄养私兵无非两条路子，一条是正规军，另一条便是影卫。
　　正规军烧钱，养影卫更烧钱，从各地的孤儿中选，精心教养培育，外可对军退敌，取敌将头颅于万人之中安然而返，内可潜入宦士之家搜查机密无处不在防不胜防，上可入朝堂而面不改色，下可入民间而无迹可寻……
　　这便是子午营的前身。
　　赵琰小时候，曾无数次在赵鄞的怀中见到蓬潜，长公主殿下很喜欢这个博学又好看的如宵先生，但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位虽然拒受官职，但位同宰相的如宵先生手下，有一支令朝野内外都战栗警惕的私兵。她只知道，父皇的英明和全知，只要父皇想，八百里外的官员每日吃穿用度，他也能一清二楚。
　　世人皆道越靠近权力中心，越易迷失，但她的父皇与如宵先生是这世上难得的知己，赵鄞见过沧霞山的四季，只要有机会，他会不厌其烦的向赵琰描述他在沧霞山流连的那些岁月——春如森谷，急潮带雨可涧边野渡；夏如繁海，夜有朗月万星落怀；秋日红枫遍野，风过如野火灼照，冬日银装素裹，天下归一，冰清玉洁。而蓬潜则如那山中精怪，仿佛普天之下无任何事物能拘束他，心如旷野，四海为家。
　　沧霞山的鸟儿，怎么会看得上权力的樊笼，只要蓬如宵留在涿京中一日，赵鄞便会信他一日。
　　但赵鄞已走……蓬潜忍耐四年，终于也离开了……
　　这场火过，烧了赵琢的心，他倒是不曾想蓬潜是个惹不起碰不得的刺猬，骤然失了子午营，只觉得失去了一只眼睛般难受，不过此事一来难以披露，二来又比不得北翟之事要紧。
　　待赵琰向宫中去了封信后，赵琢便默许此事翻篇了，只做一场寻常走水处理。
　　倒是清景长公主府中，多了一位腿脚不便，坐着轮椅的女官。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衡将军已经冷了三日的脸了。
　　长公主府上下都在准备着，公主和亲不比寻常公主下嫁，光是时间上就很紧迫，但好在长公主的嫁妆是先帝早就备好的，这么多年来也未曾动过，直接取出就好，唯一难的是嫁衣，长公主府中招聚了三十位涿京中最为出色的绣娘，日夜赶工，缝制嫁衣。
　　长公主府愈忙，衡华荣的脸色便愈冷，这几日连朔骁也有些怕她，见到是能躲则躲。
　　整个府中不怕她的除了赵琰外，便只剩一人。
　　衡华荣推开小院的门，正看见商贰托着研钵，将药粉倒入纸中。
　　商贰年纪稍长她一些，二人初见是在鹤山峡，鹤山峡是西疆的名地，因山脊如振翅的鹤而得名，彼时衡华荣的一名副将中了不知名的毒，军医束手无策，听闻鹤山峡山脚下的镇子来了一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衡华荣便日夜兼程赶到那里，大半夜踹开了神医的房门，本想直接把神医拎回去，但神医没见到，她反而莫名晕了过去，被扔在院子里晕了一整夜。
　　第二日早上才见到一名冷着脸的女子。
　　衡华荣扶着还天旋地转的脑袋，冲她竖起大拇指：“好毒！”
　　商贰眉头蹙得更紧，心道哪里来的疯子。
　　虽然后来误会解开，商贰也跟着衡华荣回了西北，但自始至终，衡华荣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也不曾见过商贰的真容——没想到如今机缘巧合，世事难料，竟走到了这一步。
　　“有事？”商贰将研钵放下，抬了下下巴：“将那些递给我。”
　　衡华荣没什么反抗的将那堆摊在地上的草药捡起来放在桌上，又看向商贰。
　　“磨成粉。”商贰将研钵递过去。
　　镇西将军毫无抵抗的开始当苦力。
　　从日头初升，做到了太阳西沉，不停的搬草药，晒草药，磨粉、切碎、浸泡……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草味。但直到结束，衡华荣也未曾开口。
　　商贰吩咐她将最后一点粉末收起，才道：“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护殿下周全，不必你在这里卖乖，明日别来了。”研钵都磨碎了一个。
　　衡华荣：“……”她顿了顿，低声道：“不是。”她身上的佩刀早就在搬草药时撇到了一旁，如今在庭中沐浴着月光，和她身上半新的铠甲一起闪烁着暗淡却锐利的光泽。
　　“我就是来寻个清静。”衡华荣道：“有事做，脑子就不转了。”
　　商贰：“……真亏你还能领兵打仗。”
　　“那不一样。”衡华荣难得笑了笑：“战前只需部署完备，真到了沙场之上，只要够强，明刀还是暗箭皆无所谓，输了便是技不如人，死在那里也不该有怨言。”
　　“莽夫。”
　　“算么？算是吧。”衡华荣坐在台阶上，一手托着下巴：“我在西北领兵那些年常想，殿下到了年纪会嫁给什么样的驸马，想必也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吧？能跟得上殿下万千思绪，知道书上那些字都是何意，写得出传世文章的才子。”
　　商贰不语，刀口舔血的时候，子午营的影卫很少幻想以后，因此便只静静听着。
　　“别的自然也想过，不过我觉得他们，都配不上我的殿下，既然都配不上，那只要殿下喜欢便好了。”
　　“只要两情相悦，殿下喜欢，便好了。”
　　月辉明亮，落入庭中，商贰拨动轮椅，在满院沉寂之中，道：“长公主不是会为私情枉顾大义之人。”她微微侧目：“她像先帝。”
　　衡华荣望着她的眼睛，总觉得商贰似乎在表达什么，只不过有些旧事无法言喻，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浅言一二。
　　“大义？什么是大义？凉山关之祸虽非一人之过，但桩桩件件哪一件和殿下有牵扯？可他们犯下的错，如今要我的阿景来还……”衡华荣迁唇一笑：“是我的殿下有这世上最温柔正直的心，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宽容的胸怀，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灼灼太阳……”
　　商贰的暗示点到为止，衡华荣的夸耀却滔滔不绝，直到月上中宵，商贰忍无可忍把她赶出去之后，方才得到一二清静。
　　衡华荣久不在京中，自然不了解先帝。
　　商贰合上门窗，叹了口气。
　　赵琰被先帝教养长大，自然是像的，不仅是这世上出类拔萃，冠绝天下的女子，连赵氏以身为棋，以命下注的疯劲儿也一般无二。
　　赵鄞设立子午营为天下耳目，赌蓬潜一世知他，赵琰便以和亲为棋，赌她能让北翟五年无犯边疆，而留衡华荣在大尧，以期来日收复失地。
　　她身边的人，连她自己都被赵琰置于局中，这与当初的赵鄞何其相似。
　　此去北疆，连蓬潜也不知来日如何，只让商贰来了长公主府，至少能照料赵琰不因水土改换而病痛缠身。
　　……
　　北翟人的聘礼是十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北翟的骑兵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便是他们的马疾步如飞，且比大尧本土的马还要大上好几圈，因此这聘礼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押送聘礼的却不是阿巴洛本人，而是一个穿着毛皮，头戴额饰，遮去了半张脸的年轻人，他不似普通的北翟人那般高壮，但裸露在外的肌肉却也紧致有力，面具遮去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眉眼，浓眉如剑，眉眼深邃，泛着青灰，像极了野狼的眼睛。
　　他似乎是极其不耐的，将聘礼送到便直接带人走了，连城门都没进。
　　在他走后，才有金枢使的情报传来，道他是阿巴洛的弟弟——雪柘目，若阿巴洛的意思是高原上的狂风，那么雪柘目的意思便是草甸之上的暴雪。
　　雪柘目不仅负责押送聘礼，也是那个迎接和亲队伍的人，大抵是常年在北疆生活的人，都受不了大尧涿京的暖风细雨，北翟队伍没进涿京，只在城外等候，一等便是十日。
　　十日后，二月初一，清景长公主北出城门，前往北翟和亲——
　　懿王登城墙之上，目送其远去，和亲队伍后是长公主的嫁妆，除先帝准备之外又添皇帝赏赐，但这两样加起来都没有懿王殿下给的添妆多，和亲队伍洋洋洒洒三十里，三十里红妆，不仅北翟人震撼无比，连涿京中人也为此而沸腾，一同甚嚣尘上的还有曾经被人不断谈起的懿王府的豪奢……
　　而赵燧望着和亲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离开。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月初，雪融草生，枝芽抽条，一辆马车骨碌碌行在官道上，赶车人穿着一身墨色短打，一条腿曲起，样貌被斗笠遮着，看不真切。
　　由北到南，如今已是二月，距离传说中的玉渡山还有大约三日路程。
　　眼见着前面有个镇子，徵三伸手锤了锤腰，看了眼天色，他们一路走的都是近路和官道，连马车都换了三次，因此才能只短短一月便到此地……倒是不知京中如今是何光景。
　　他垂下眼，那块玉字商号的信佩被他戴在胸前，如今正好好的待着。
　　正想着，徵三忽然听到了马蹄声，接着一匹快马突然从身后的官道上疾驰而来，越过他们而去，马上的人一袭粉衣，跑得飞快，很快便绝尘而去。
　　不多时一队骑着马的府兵追了上来，也越过他们而去。
　　徵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鞭子，心道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羽十六也从车厢里探出头，睡眼朦胧的问：“哥……咱们是遇到山贼了吗？怎么这么吵啊？”
　　“没有，有人路过罢了。”徵三道：“还疼不疼？”
　　若不给蛊虫蚕食内力，便会丹田剧痛，不过有蓬大人配的药丸作为压制，羽十六除了有些嗜睡外，倒没什么要紧，只是昨夜记错了日子，到了时间没吃药，才弄得羽十六疼的满地打滚。
　　“不疼了。”
　　羽十六正想说话，却见徵三扭头望向远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般，很快，徵三蹙起眉。
　　“怎么了？”
　　徵三皱着眉道：“有点麻烦。”
　　不过兄弟两个并未改道，反而加快了速度向前，不多时就追上了前面的府兵和粉衣人，以及一根横在道路中央的巨木，和不知几数的山贼。
　　看样子，他们已经缠斗了有一会儿了，山贼人多势众，府兵装备精良，打的有来有回。
　　羽十六挑了下眉：“南边的山贼这么厉害啊？府兵也不放在眼里？”
　　兄弟俩眼见着几个府兵在对抗之中，连手里的刀也拿不稳，显见得是疏于锻炼了，府兵打不过山贼，说出去都嫌丢人，倒是那个粉衣人，一脑袋的珠钗，一双猫儿眼，连鞋子都是粉白相见的，一脚便将一个山贼踹出了官道，跌进了路边的杂草林里。
　　羽十六：“哇哦~”
　　他们这辆逐渐靠近的马车也很吸引视线，特别是双方都不确定这车里到底是谁的援兵时。
　　有那么一刻，山贼和府兵竟然都停下了手看向他们，连粉衣人也看着他们。
　　徵三无奈，他甩了甩鞭子，道：“路过，让让。”
　　羽十六从车厢里探出个头，扭脸问徵三：“我们不帮忙吗？”
　　“很麻烦，没必要。”徵三道，有这时间不如早点到镇子里歇歇脚，他腰快坐废了。
　　粉衣人睁大了眼，似乎被这过路人的胆大心冷震惊到了，但不等她说话，山贼已经气坏了，纵横山林这么多年，连府兵都不放在眼里的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如此挑衅！几个山贼立刻调转目标冲过来，边冲边喊：“岂有此理！爷爷今天就让你看看——”
　　……
　　徵三抱着臂，看山贼一个接一个的在巨木旁边站好，然后鼻青脸肿的齐声喊：“一！二！三！起！”
　　府兵在一旁收拾残余，有得不知道自己的盔甲被打飞到哪里去了，正在路边的杂草丛里寻找，还有的捂着被打到的地方小声抽气，时不时抬眼瞥一下那个纤细高挑的年轻人。
　　看着也不壮实啊……怎么这么厉害的？
　　三两下就把山贼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哪里来的江湖侠客不成？可是又没报名号……不像啊……
　　山贼们老老实实的把拦路的巨木搬走，也不敢跑，这小白脸不仅拳脚功夫厉害，飞镖也准，只能希望他就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多管闲事……
　　待巨木被搬走，徵三才压低帽檐，对那粉衣人微微一点头，回到马车上，赶起自己的小马车，继续向着镇子骨碌碌跑。那粉衣人拽下自己蒙面的纱巾，对府兵一挑眉：“愣着干什么，都绑起来带回去啊！”
　　声音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首领你呢？”
　　“我？”秦星意笑了笑，粉黛略施的美人面立刻显得活色生香起来，他一脚踹向问话的愣头青：“你管老子干嘛去！滚滚滚！”
　　“一群蠢货，老子美人计都使出来了还打不过一群山贼！回去都给我加练！丢不丢人！”
　　山贼许是被那赶车的男人吓傻了，居然真的老老实实的被府兵们捆了起来，准备押送回去，粉衣人监督他们做完这些事后，才重新戴上面纱，上马追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而去。
　　羽十六捧着脸，没过一会儿就去戳徵三：“哥……那、那女子好生厉害！”
　　徵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虽然戴了面纱，但是……我觉得她好漂亮啊，比贰姐还漂亮！”
　　徵三翘了翘唇角：“贰姐听了该伤心了。”
　　“贰姐怎么会知道！”羽十六小声说：“若非我现在命在旦夕，我肯定要问问她家是哪里的。”
　　“说不得是个郡主。”徵三道。
　　“……”羽十六眼里的光芒顿时熄灭了，长叹了一口气，像只忧伤的小狗，转过身去逗平安：“平安，来，哥哥贴贴。”
　　平安已经跟他混的很熟了，蹦跶着凑过去在他手边蹭蹭，很贴心的安慰着失落的羽十六。
　　不多时，便已行到镇外，快要入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羽十六福至心灵的抬起头，从车窗里探出头去，正看到那粉衣女子策马而来，裙袂飞扬，长发飘飘，端的是英姿飒爽！
　　羽十六顿时重新唤起了神采，果然，那粉衣女子将他们拦下，策马慢行，徵三也停下车，微微抬了下斗笠：“有事？”
　　粉衣女子一抱拳，见车内的羽十六也出来，便扯下面纱，豪迈笑道：“在下姓秦，名星意，多谢二位拔刀相助，帮了我玉渡府军大忙，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二位到酒楼一叙？”
　　徵三抿了下唇，忍住了笑意，看了眼羽十六。
　　后者的眼神已经凝固，望着秦星意，沉默片刻后，不死心的问道：“你是男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玉渡府地处大尧的西南端，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盛产茶叶和桑麻，因大尧最西南端的山脉玉渡山而得名，玉渡山脉绵延数千里，北连巴州腹地，南接泸州三郡，一路向西……传说在玉渡山的最西端，修建着西王母的行宫，每年的四月，西王母都会驾车前往行宫避暑，行宫中封藏着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高祖晚年追求长生，彼时向玉渡山西部派出了无数支求仙药的队伍，甚至成立了一支正规军，专向玉渡山深处采药……自然是无功而返。
　　毕竟若无必要，玉渡府的百姓是不会轻易靠近玉渡山的，一是玉渡山极大，只有居住在玉渡山山脚下的山贼和玉渡山系深谷之中的苗裔才识得路，二是玉渡山中毒瘴密布，毒蛇和毒虫更是三步一见，五步一遇，连穷凶极恶的山贼们都不敢轻易靠近，三便是玉渡山之中的苗裔部落并未全然欣赏外来人，这些部落各自为政，有着自己的图腾和首领，各部落对外人的态度不一而同，有得亲近些，有得厌烦多一些，还有得不冷不热，唯一的共通点便是不好惹。
　　苗裔擅蛊擅毒更擅医，但除非他们主动下山采买，否则任何人都寻不到他们的部落，高祖晚年向玉渡山派了那么多兵，领头的大人却连一个苗裔的衣摆都没见到，便可见一斑。
　　不过多年的和平相处下来，玉渡府的百姓和苗裔部落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好的——这要归功于山贼。
　　当你和你不太好相处的邻居都有一个共同讨厌的对象，友谊就诞生了！
　　苗裔厌恶山贼，自然是他们虽然住在遥远的外围，但苗裔每每下山都会遇到这些对玉渡山神毫无尊敬的粗俗蠢材，百姓厌恶山贼，自然是这些山贼常做些打家劫舍的活计，且在此处盘踞多年，实难拔除，无论上京那边派来多厉害的人，时间久了也会被本地人同化，从一开始对山贼的恨之入骨，逐渐厌烦疲倦，到最后和本地人如出一辙的——摇头叹息。
　　“受山贼之苦最多的自然是各地的行商，北商还好些，尤其是西商！”秦星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已划：“西商基本上都走两条商线，一条从东边的常海府送到巴州，再从巴州转道北上，过北氓关，去赶西市大集，这条买卖上的都是些瓷器和丝绸，还有外边的新鲜玩意儿，但西市大集毕竟不常有，西商便大多走咱们这条线。”
　　他沾了下杯里的酒水，在桌上一划，寥寥数笔，便出现一副简易的舆图，他道：“这第二条线呐，可就比北氓关那条难多了，要从最东边的夜澜府出发，走内河，途径泸州三郡，由南入玉渡府，再从玉渡府北出，走内河经阳天府，再回夜澜。”
　　“这一路上光是出入玉渡府的两个关口，就能遇到三四波山贼。”秦星意摇头：“西商难做啊！”
　　羽十六扶着头，这酒温吞绵软，但后劲太大，他现在已经有点发晕，但还是坚持道：“西商难不难做，跟你这个府兵首领有什么关系？”
　　秦星意大抵也是酒意上头，当即回道：“老子也不想当府兵首领啊！要不是我爹被贬到这个鸟拉屎都带毒的鬼地方，我早就出去当个行脚商了！”
　　酒量最好的徵三左右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点了不少菜，子午营影卫的胃口比海深，秦星意也是个胃口大的，小二上菜的速度还赶不上往下撤盘子的，不过他们三个坐在角落里，倒没引来什么注意。
　　“行脚商？”羽十六眯着眼，已经坐到秦星意身边跟他搭起了胳膊，他皱着眉：“当什么行脚商啊？”
　　“唉，你不懂。”秦星意一把扒拉开他的手，反手搭上他的肩，眯眼道：“你想啊，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商货背篓，在官道上健！步！如！飞！”
　　他突然高声喊道，吓得徵三夹菜的手下意识一抖，他连忙四处看了看，但这个点，酒馆里高谈阔论的不在少数，还有的已经跟老板勾肩搭背侃起了大山。
　　而秦星意一脚踏上饭桌，道：“突然！一群山贼从草丛里站了出来，说道：此路是我开！”
　　羽十六好像也发了疯一般站起来，道：“此树是我栽！”
　　徵三：“……”
　　秦星意：“要想从此过！”
　　羽十六：“留下买路财！”
　　秦星意一把拉住羽十六的手：“好兄弟！你懂我！”然后他又把羽十六一把撇开，道：“然后那个看似弱小普通的行脚商，慢慢放下自己的背篓，抽出一把刀！”他一手握拳放在腰侧，一手作抽刀状，从饭桌上下来，站在徵三身边，满脸肃容。
　　“然后一刀砍翻一个山贼！”
　　羽十六非常给面子的拍手：“好！”
　　徵三：“……”
　　“最后扬长而去！”秦星意满脸通红，他满足一笑：“不留一点行迹！”
　　羽十六：“但江湖，到处都是你的传说！”
　　秦星意：“好兄弟！”
　　羽十六：“好兄弟！”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徵三：“……”
　　但下一秒，秦星意就扶着脑袋：“嘶……好兄弟，你看没看见？”
　　羽十六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拿着拿反的筷子，在桌上戳来戳去：“什么啊？哥！你看！桌上有好多猪！”
　　徵三：“……”
　　秦星意眯了眯眼，疑惑的说：“哪有猪？你看没看见啊？这里有好多小人在跳舞啊！哎呀，跳的真好看！”
　　羽十六瞪大了双眼，一边猛戳餐桌，一边道：“好小的猪！跑的好快！三哥你快看！看我给你夹一个！”
　　徵三坐在餐桌旁，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羽十六啪的一戳桌子，他内力尽封，但一把子力气还在，筷子被他插在桌子上，又拔出来，留下两个洞，羽十六兴高采烈的举起来给徵三看：“你看！三哥！是猪！”
　　徵三看着举到眼前，空无一物的筷子，又看了看羽十六，再看了看已经开始跟小人一起跳舞的秦星意，头疼的啧了一声。
　　……
　　来到玉渡府的第一个晚上，他们三个是在医馆度过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翌日的医馆中，羽十六抱着桶，好不容易清醒些，不再念叨着‘猪’了，但却开始上吐下泻，根本离不开手里的桶，秦星意就在他旁边，大抵不是第一次的缘故，症状比羽十六轻多了。
　　徵三无奈的坐在床尾，守着这两个倒霉蛋。
　　玉渡府盛产茶叶和桑麻，但还有一样不曾为外人知晓，那便是此地的蘑菇，每年春暖花开的时节，都是采蘑菇的好时候，但即便是自小便在玉渡山长大的本地人，也常常因分不清而误食毒蘑菇，不过好在容易被混淆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剧毒的蘑菇，只会叫人看见些幻象，或者上吐下泻罢了。
　　甚至还有人一到春天就住在医馆的，上顿吃了毒蘑菇，下顿里还有毒蘑菇……
　　但哪怕如此，也阻挡不了玉渡百姓对蘑菇的爱。
　　毕竟那些蘑菇虽然有的有毒，但是真的很好吃呀！
　　至于辨别——连苗裔都分不清的蘑菇，他们怎么分得清！没看到医馆里有时还有下山后误食毒蘑菇，所以就近找医馆住下的苗裔嘛！
　　只不过这样的苗裔比较少罢了。
　　徵三没怎么动蘑菇那道菜，才逃过一劫。
　　羽十六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双眼通红，可怜兮兮的看了眼徵三，刚开口：“三哥呜呜呕……”
　　徵三慢慢抬手扶住额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个小姑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把捏住羽十六的手腕：“怎么吐得这样厉害？哎呀——”她凑近了看羽十六，看的羽十六满脸通红，她却毫不在意，还上手掀开了羽十六的眼皮：“哎？奇怪……”
　　羽十六往后挪了挪，求救般看向徵三。
　　小姑娘一把按住他大腿：“别乱动！”
　　羽十六惊的差点窜起来：“你你你——”
　　“我怎么啦？”小姑娘眨眨眼，她一手按住羽十六的大腿，另一手把他怀里的木桶单手拎起来搁在床角：“伸舌头我瞧瞧！”
　　羽十六颤抖着说：“守……收收收手！”
　　小姑娘蹙了蹙眉：“我这是怕你乱动！”
　　不过还是收回了手，她蹙眉道：“好了伸舌头我看看！”
　　羽十六羞耻的浑身发烫，眼见三哥不管，只得不好意思的慢慢伸出舌头尖尖。
　　小姑娘不满意道：“怎么像只小狗似的，伸大一点！”
　　她模样生的漂亮而灵动，年纪和羽十六差不多，头发上插着两个银制蝶钗，明眸皓齿，秀美端方，但举止却极为胆大直率。
　　羽十六悲愤的张开嘴，心道：那你直接说张嘴不就好了！
　　“啧。”小姑娘困惑的挠了挠头：“你，真邪门。”
　　羽十六：“我？？？”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哪里邪门？！”
　　小姑娘一脸肃容：“真奇怪，你把衣服脱了我摸摸！”
　　羽十六颤抖着伸出手指：“你……你你你……”
　　“绝对不行！”
　　小姑娘诧异的挑起眉：“啊？为什么？”
　　秦星意憋不住，在一边笑的直捶床，锤的床邦邦响。
　　徵三也侧过脸，拼命抿着嘴。
　　羽十六忍无可忍的跳起来：“你耍流氓！”
　　小姑娘：“……”她嫌弃的皱了皱鼻子：“你们中原人，真胆小。”
　　羽十六快气死了：“我胆小？”
　　小姑娘叉着腰：“对啊！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就是胆小才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吗！”
　　“再说我摸摸怎么了！你有病我不摸怎么看啊！”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本事又小，事情又多！本姑娘愿意给你看就不错了！你还不那什么顶着恩惠来谢谢我！”
　　羽十六说了一句被反驳了三四句，又急又插不上嘴。
　　徵三默默接了句：“是感恩戴德。”
　　小姑娘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感恩戴德！”
　　“阿绵？”一只手掀起帘子，一袭蓝衣的女子走进来：“你怎么来了？”
　　“姑姥姥！”小姑娘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投入蓝衣女子的怀中，笑出两个小梨涡：“姑姥姥，我好想你，你都好久没回寨里了，我就来看看你，顺便帮你解决几个病人！”
　　她一指羽十六：“他好奇怪！”
　　“他肚子里居然有神仙蛊的母蛊。”
　　此话一出，徵三眼前一亮，蓝衣人却眉眼一肃，目光在迷茫的秦星意和可怜的羽十六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到了最为稳重的徵三身上，徵三昨夜并未见到这位蓝衣女子，她头发已经半白，面容却保养的极好，气度从容，头上的珠钗极少，只有一根银制的簪子用以挽发。
　　“敢问夫人名讳？”
　　蓝衣女子微一眯眼，细细打量着徵三，仿佛在思索什么。
　　但不等她说什么，徵三也无暇顾及秦星意在一旁，只道：“晚辈子午营影卫，徵部行三，徵三，此来玉渡是为寻苗医圣手柳朝先生，请夫人指路。”
　　蓝衣女子不语，仍看着他。
　　阿绵疑惑的眨眨眼：“姑姥姥？”
　　蓝衣女子才回神，重复道：“你叫徵三？”
　　“嗯，对。”
　　“这是你的代号，不是你的名字。”蓝衣女子淡淡道。
　　徵三眉头微蹙，还是道：“代号便是名字。”
　　蓝衣女子沉默一会儿，仍旧打量着他，直到连羽十六都察觉出不对，下意识警惕起来时，蓝衣女子才如梦初醒般道：“不必指路了，我便是柳朝。”
　　徵三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先生请看。”
　　柳朝的目光落到信上，她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凝滞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着徵三，这下徵三是真的被看毛了，不禁退了一步。
　　柳朝知道自己有些明显，堪堪收敛目光，蹙着眉看完剩下的内容，又看了看羽十六，信中大约是写出了羽十六中毒的原委，柳朝的目光跟当初宫壹的如出一辙，甚至她的目光还要更锐利些。
　　羽十六下意识缩了缩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蓬大人训斥的大气不敢出的夜晚。
　　柳朝读完信，无奈的看了眼羽十六：“这蛊虽不好解，但也不是不能解，不过既然有蓬如宵的药压制，便不急于这一时，先在这里养着吧，十日后，你们两个跟我回寨子。”
　　“阿绵，你跟我来。”
　　柳朝转身带着阿绵离开，待她们离开后，秦星意摸了摸下巴：“你们要找的就是柳先生？早说啊，早说我直接带你们来了，柳先生人很好的！”
　　羽十六咽了咽口水，心道那婆婆看起来也太凶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徵三原本准备从秦星意那里套一些情报，却不想一盘蘑菇就让他们找到了柳朝。
　　秦星意大抵也是想以情报作为交换的，只不过他见这兄弟二人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倒也不急，反正其他地方的府兵首领如何他不知道，玉渡的府兵首领，每天是没什么事做的，与其回去跟那群酒囊饭袋生气，不如在这医馆里凑热闹。
　　因此兄弟二人便暂时在这间医馆留下来，影卫虽然不会看病，但包扎外伤的本事是一顶一的好，还能兼顾震慑场馆，免得有那些无理之人来闹事。
　　既然已经找到柳朝，徵三算了算时间，打算给涿京中去一封信，但想来容易，做来却难。
　　徵三弄来纸笔，坐在医馆门口，从天边泛白坐到日上三竿，就写了四个字：王爷亲启。
　　羽十六还不晓得他三哥在发愁什么事，却也不敢靠近打扰，只看他三哥像个石头墩子般立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上午。
　　秦星意在他旁边，好奇道：“你哥以前也一直这样吗？难不成高手都这样？”
　　羽十六心虚的说：“好像……不是吧。”
　　他三哥以前见到纸笔恨不得绕道走呢。
　　现在已经跟纸笔共处大半天了，稀奇哦！
　　下一刻他就看到徵三把手里的纸一揉，往脚边一丢，然后叹了口气。
　　羽十六计上心头，悄悄垫脚走过去，刚伸出手，还没碰到纸团，就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羽十六慢慢收回手，然后对徵三露出一个微笑：“我去帮忙！”
　　然后拽着秦星意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去了。
　　徵三谨慎的把那团作废的纸捡起来，垫在脚底下，继续冥思苦想。
　　从前给营里写情报都是三两句结束，给人写信这还是头一遭，徵三摸摸鼻子，重新写了一张：王爷亲启：
　　……
　　徵三的信写没写完，羽十六不知道，他只知道柳绵是真的鬼见愁。
　　柳朝常在各个医馆内巡视病患，城中的医馆，大多都是她开办或接手的，因此无论哪个医馆的病人，她都常去查看情况，柳绵还年轻，只这一个医馆的病人就够她见识了，何况还有羽十六这么个倒霉蛋。
　　“皇帝让你吃你就吃了？”柳绵稀奇道：“你傻啊？”
　　羽十六语塞：“……”
　　秦星意在一边替他说话：“那是皇帝啊！皇帝发话，他哪有不听的道理？”
　　柳绵嫌弃的皱起鼻子：“皇帝怎么了？皇帝又管不到玉渡山！要我说，你做不下去了还不能跑吗？天地这么大，去哪儿不行？照你说的，你们营里的人都是有本事的，那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偏你们死心眼，叫人害了才知道疼！”
　　秦星意被这番言论惊呆了，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视这个小角落，终于遵从本心，赞同的点点头。
　　柳绵筛了两下簸箕，接着道：“我虽然远在玉渡山，可凉山关的事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人你都给他卖命，你不傻谁傻！”她说完便端着筛草药的簸箕站起身，刚想离开便听羽十六忽然道：“并非如此。”
　　他蹲在内院的门槛上，手里转着不知哪里来的一根长长的草叶，叹了口气，道：“我们的信念从一开始便不是护卫皇室的安危……只是如今没有别的事可做，才走到这一步罢了。”
　　“在我兄长们那一代，影卫做的事，是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是以我入地狱换世间百姓长乐太平。”
　　羽十六转动着手里的草叶，他垂着眼：“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影卫了……真要说的话……”他抬起手摸摸下巴，对盯着自己看的秦星意和柳绵露齿一笑：“现在就是一个无名村夫啦~”
　　秦星意：“……哪里有你们这么凶悍的村夫！”
　　“怎么没有！你别小看我，我们会的东西可多着呢！”羽十六一挑眉，将手里的草叶搓了搓，十指翻飞，很快便编成一个小指环，他往柳绵面前一递：“喏！厉害吧！”
　　柳绵惊呆了，她睁大眼睛看了看羽十六，深吸一口气，脸颊飘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接过指环，却把簸箕往他怀里一扔：“耍流氓！”
　　柳绵跑走了。
　　羽十六抬着手，头上盖着簸箕。
　　秦星意惊呆了，两个没头脑排排坐在门槛上，凝滞了半晌，羽十六抬起一只手把簸箕摘下来，他头上还插了两三颗草药，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什么……习俗吗？”
　　秦星意也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其实我来玉渡当府兵首领，也是去年秋天的事。”
　　“本来想去参军的，还在纠结到底是去西北，还是去北疆呢，没想到我爹说我不滚过来就打断我的腿。”秦星意忧伤的说：“早知道当初我就是在游灵门学里学一辈子也不会出来的！”
　　游灵门学坐落在泸州三郡之一的泸西，其学子多擅书法与棋道，同时也是武举子最多的门学，又称为泸西派，在京中声势不小。
　　羽十六看了看他：“这么厉害？”
　　秦星意笑了笑：“当然没那么厉害，实话跟你说，但凡沾一点纸笔的课，哥哥我都没去过。”
　　羽十六顿时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直到太阳西沉，徵三才把那封信封好，郑重的放进平安脚边的信筒里，然后他拍了拍平安的脑袋：“……嗯！”
　　平安拍了拍翅膀，在他面前跳了两下，仿佛听懂了徵三的未尽之意，从窗口飞了出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徵三看着它飞走，片刻后忽然伸出手捂住脸——已经开始后悔了！感觉有的句子还可以再斟酌斟酌！
　　平安啊！能不能回来啊！
　　明明信还没到王爷手上，心已经乱了。
　　徵三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枚信佩静悄悄的待在那里，隔着薄薄一层衣物，气息交融。
　　羽十六在门边趴着，神情严肃的看着他，秦星意在他上面探出头，然后看了看羽十六，挑了下眉，意思是：怎么了？
　　两个没头脑一前一后蹑手蹑脚的离开门边，回到小院子里，正看到柳绵又坐回来筛草药，秦星意拽了下羽十六，羽十六拍了他一下：“别闹！”
　　“怎么了？”
　　“我哥不对劲。”羽十六很严肃的重复了一遍，道：“我哥不对劲！”
　　这下连柳绵也好奇的凑了过来，三个小脑袋依次从门边探出来，却看了个空。
　　“坏了！被发——”羽十六话音刚落就看到徵三站在他背后，他露出一个笑来：“嘿嘿，哥~”
　　徵三看了看三个站成一排的没头脑，只觉得头大。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辆马车在巷中穿行，停在王府侧门，不多时，一身披灰袍的少年人便从侧门进了王府。
　　书房中，赵燧的桌案上照旧散落着各样书信与密报，他一手支着下巴，面前摊开一张信纸，另一只手下蜷缩着一只犯春困的猫儿，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像这类猫儿，一般便称之为尺玉或霄飞练，可大约是养在懿王府里的猫儿便是与众不同，他人提起懿王府的这只白猫，都叫它尺玉霄飞练。
　　赵骋一踏进书房便掀开了兜帽，将外袍交给随他一起来的长随舟横，舟横接过灰袍，几步退出书房，与符青一起守在门口。
　　懿王府的侍卫行踪莫测，但无论何时，赵燧身旁都会留下一个随行。
　　按理来说，那些谣言在京中传了这么久，懿王殿下应当早就知晓了才对，可懿王府至今毫无动静，舟横自小便跟在赵骋身边，对懿王殿下也多有接触，王爷不是会束手待
　　毙之人，或许是有其他的安排？
　　屋中，赵骋坐下后，勾瑾便送了热茶上来，很快又退出去，合上了书房的门。
　　“我听闻……”赵燧微微抬了下手，原本蜷缩在他掌下的猫儿便睁开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赵骋瞧了瞧。
　　赵骋还道他要提起京中四起的流言，却听赵燧道：“郁大人的子侄，那个叫……郁宸的，前些日子在国子监讲学时，临场做了篇好文章？叫什么来着？”
　　“……《羲和赋》。”
　　羲和为日，那篇文章看似咏日，实则暗指涿京之中懿王分权，妨害陛下。
　　“我倒是不曾读过。”赵燧道：“司农寺卿前些日子送了些东西来，待春耕之后，都可以试种，我叫姜元青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东西，便送到东宫去。”
　　“姜元青虽然一门心思扑在稻禾田里，人却也变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是不会轻易招惹麻烦的。”
　　“那《羲和赋》不读也罢。”赵骋却不接话，只撇开脸道。
　　赵燧一下一下摸着猫儿，闻言笑了下，此时春光融融，透窗飘落，落在他衣襟和长发上衬出一片暖色，一双凤眸纤而飞扬，唇色如海棠，粉中带红，柔软润泽。
　　“这世上的读书人也并非尽是些头脑清明的。”赵骋道。
　　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来，落到博古架旁的抓杆上，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
　　“是么？”赵燧不置可否，又转而道：“今年若不开秋闱便罢，若他想开，便开，到时你可留意是否有个叫霍寒商的学子，青溪郡人，文章写的不错，学识也称得上广博。”
　　原本秋闱当三年一开，可赵琢亟需在朝中有自己的人手，因此这四年来才每年皆开。
　　“师父……”
　　“骋儿，你是太子。”赵燧起身，抖落一身春光，他侧了侧脸，一手带起猫儿，将它放在桌案上，任由它将几封信推到地上去。
　　“今日怎么冲动了？你道只披一件灰袍便无人知是你来？”
　　赵骋抿了下唇，也站起身，道：“可是京中流言四起，已经三日有余，再不加制止，介时传出涿京该如何？郁开济精明一世，为何此时偏偏任由子侄胡来？！北疆之事刚歇……”赵骋叹息般道：“《羲和赋》又起，郁开济真是疯了。”
　　“为何偏偏此时……”赵燧重复了一遍，道：“你不懂为何偏偏此时？”
　　赵骋微一沉吟，道：“我懂，自然是因为窦大人告老的折子已经递上龙案，历来参政皆出自常海府，郁开济是等不及想表忠心，才会借郁宸之口，上一篇《羲和赋》。”
　　“郁宸上《羲和赋》也便罢了，那些流言才完全是无的放矢！”赵骋说道：“师父，他们说你……”
　　赵燧绕过桌案，走入书架之后，赵骋也跟过去，许是回京之后到了年纪，一阵子不见，赵骋已经开始抽条似的长个子。
　　“不过是些旧事，说便说了。”
　　赵骋听到赵燧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少年人咬了咬牙：“说四年前太初门之祸，懿王痛杀手足，有违天和，才致使今年水灾频频！”
　　“还说懿王妨害君侧，贪婪成性，大肆敛财，不然只以王府财力，为何凑得出三十里红妆？”
　　“更甚者，他们说您不是……”赵骋深吸了一口气，截住话头，看向背对着他的男人。
　　一根木簪松松的挽着锦缎般的长发，露出白玉似的耳朵，深邃的眉眼，和犹带三分春色的唇，他一袭蓝衣，衣摆上绣着仙鹤振羽，仿佛下一刻便会飘摇御风而去。
　　“说我什么？”赵燧侧过头，浅笑道：“为何不说下去？”
　　“……”赵骋微微退后一步，道：“说懿王并非纯妃亲子。”
　　而是宫女不知和哪个侍卫秽乱后宫，私通诞下的野种，当年纯妃为了固宠求子心切，才假孕产子，将其抱养至膝下，以期瞒天过海，却不曾想，天道恢恢，当年产子的老宫女突然冒了出来，道她一直为纯妃守陵，如今先帝也去了整整四年，她才敢站出来，一是想与自己的孩子相认，二是不愿赵氏血脉被混淆。
　　流言刚起时，自然无人会信，但如今那宫女都站了出来，被金枢使严加保护，流言才大肆传播起来，此时静默的懿王府无异于默认！
　　只怕再过不久，皇帝就会召见懿王，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也难怪赵燧当年在太初门将所有赵氏血脉都斩杀殆尽！
　　因为他根本就不姓赵！而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
　　赵燧拿下一册书，一本寻常游记，赵骋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可笑，分明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可赵燧却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闷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低笑，愈笑愈开怀，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凤眸低垂，从前那满是心事的眉眼里，如今尽数是散乱如星的厌倦和快意。
　　赵骋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离赵燧如此遥远。
　　“师父，你也要走吗？”他呆呆道。
　　“我是懿王，难道不是比我不是，更可怖么？”赵燧浅笑道。
　　穿堂风兜面而过，卷入窗外的三两绿叶，也带起他的鬓发，赵骋惶然醒悟，慌乱的抓住赵燧的衣袖：“可你分明能够压下流言的！你为何不那么做？”
　　少年咬着牙道：“离开涿京你要去哪儿？我的策论你还看不看？”他抿了下唇：“我还什么都没学会……”
　　“该教你的，你都学会了。”赵燧抽出自己的袖子，道：“归根结底，帝王之策，无非是法、术、势。而我……”赵燧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书册上，笑了一下，仿佛透过这本书见到了故人：“我的确不是纯妃亲子，那些话，倒并非流言。”
　　“你已经耽搁够久了，去吧，姜元青在门口等你。”赵燧转过身，道：“这一趟出来，是见司农寺卿。”
　　赵燧亲口承认这件事，对赵骋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勾瑾已经引他到了王府侧门，正如赵燧所说，姜元青的轿子正在马车旁等他，姜大人见门开，便掀开车帘立在马车旁，笑了笑：“老臣见过殿下，请殿下移步。”
　　赵骋顺着他的话踏上马车，进车厢前回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勾瑾，侍女垂着眼眸，如他父皇身边的姜天禄一样，像一尊偶人，更像一幅画中人。
　　怎么可能呢？赵骋想，这世上真有不贪恋权势的人吗？赵燧若真的不是赵氏子，难道不应该更加畏惧此事被表露于人前？他若真的不是赵氏子，当初既然已杀尽赵氏血脉，又怎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他若真的不是赵氏子，以他的心计城府，难道不应当早就将那宫女和侍卫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么？
　　赵燧任由流言四起，无非是给父皇一个彻底将他驱离出涿京的理由，可涿京中到底有什么叫他宁肯放弃赵氏之名也要躲开的东西？
　　车内，姜元青笑吟吟的，仿佛半点没看到赵骋的冷淡。
　　直到马车绕过巷口，姜元青才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赵骋苦笑，反问道：“姜大人，是否也想过挂印而去，择枝而栖？”
　　不等姜元青回话，赵骋便自顾自道：“您也信流言么？”
　　姜元青一怔，无奈地摇摇头：“老臣自是不信的。”他是先帝年间进士，做了半辈子司农寺卿，无论涿京中风云如何变幻，都变不到他身上来。
　　“但殿下想走，既有理由，便无需阻拦。”
　　赵骋看着他：“你还称他为殿下，那便说明此事中有隐情，可他若不是纯妃亲子，又是谁呢？”
　　姜元青只垂眸不语。
　　赵骋苦笑一声：“好，我不问。”
　　“师父将你留给我，我信你。”赵骋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街道，轻声问道：“姜大人，如今涿京的风是不是比往年的凉？”
　　“是有些凉了，殿下，记得添衣。”姜元青从善如流道。
　　……
　　两日后，皇帝宣懿王进宫，二人屏退左右，密谈一日一夜，其内容无人知晓，只那名被金枢使看管起来的宫女被杖杀，京中的流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懿王二字再无人敢提起。
　　五日后，懿王离京，时隔四年，终于前往了封地。
　　十五日后，窦建修再三上书告老还乡，窦氏一族启程离京。
　　至此，人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涿京真正成了赵琢的一言堂。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秦星意这个人，是徵三见过最不靠谱的府兵首领，原本徵三料想他应当是个颇有城府之人，但这些天过去……实在是一言难尽。
　　徵三把绷带打上结，看了看面前的小姑娘，大约六七岁的小姑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软软的说：“我想要一个蝴蝶结，阔不阔以鸭？”
　　徵三点点头，又把绷带的结解开，重新给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小姑娘满意的跳下椅子，用另一只手牵住爹爹，一大一小蹦蹦跳跳的离开医馆。徵三看了眼药匣，装外敷草药的盒子已经空了，最近早春，上山的人多，出意外的也多，大多是摔伤了手臂或大腿，这些外伤用不着柳绵她们看，便都由学徒们处理，偶尔有难一些的，徵三便会来帮忙。
　　不过徵三也不是经常出现在医馆里——毕竟一个沉默俊俏又有一门手艺的年轻男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会被嬢嬢们拉住问‘可否说亲？’的。
　　徵三拎着药匣向医馆的后院走去，正看到柳绵她们三个又凑在一起，聚在大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徵三停下脚步看着。
　　院中的大树已经开始抽条发芽，枝干粗壮，已经有许多年头了，羽十六抱着一根树杈，背对着徵三向前伸手，似乎想去拿什么，秦星意在院墙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晾衣杆，摆开了架势，看着有些滑稽，而柳绵在树下抬着脸，屏息凝神，专注的看着树上的情形。
　　“唧！！！——”一声尖叫忽然响起。
　　“拿来！哎！——”羽十六向前一扑，他面前的黑影瞬间倒转，挂在树枝上，灵活的顺着树枝攀到了另一侧，而羽十六则直接冲了出去，好在虽然内力全无，但身手尚在，落地后滚了两圈，除了沾了一身灰之外，倒无大碍。
　　而黑影正打算从树枝上跳出院墙，被秦星意拿着晾衣杆拦住，黑影谨慎的退后几步，竟是一只全身毛发漆黑，唯有脸上有两道白的猴子，它向前呲着牙，高高竖起尾巴，试图恫吓住他，但秦星意堂堂府兵首领，怎么会被一只猴子吓住！他手里的晾衣杆愣是耍出了将军长枪舞阵前的气势。
　　羽十六咬着牙站起身，正想继续跟秦星意说拦的好，却一眼看到了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徵三。
　　羽十六：“……”
　　徵三：“……”
　　为什么每次丢脸的时候，都会被三哥看见呢？羽十六绝望的想。
　　他眼睁睁的看着徵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的看了看他，随后默默把药匣子放在栏杆上，几步飞上了树，静悄悄的像一抹影子，落在那只黑毛猴子身后，小动物的某种本能忽然惊觉背后有危险，但为时已晚，就在它甩过头正想尖叫的时候，已经被人拿走了怀里的银钗，又被人一只手拽着两只爪子拎了起来。
　　徵三一手捏着银钗，另一只手拎着正唧唧叫还试图咬他的猴子，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衣摆飞扬，只落地的时候轻轻激起一圈尘埃。
　　羽十六摸了摸鼻子。
　　秦星意扛着晾衣杆看的心痒，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好帅啊！这么厉害！”
　　“太好了，谢谢你！”柳绵宝贝的接过自己的银钗：“都怪这只臭猴子，误了我好多事！”
　　徵三垂着眼看了看还唧唧叫的猴子：“这猴子是哪儿来的？”
　　羽十六指了指外面：“外面来的，皮得很，要不是猴子肉不好吃，今晚小爷就吃了你！”
　　猴子冲他一呲牙。
　　大约是察觉到徵三不像这三个人，他身上有杀气，猴子只挣扎了一小会儿，便老实的不动弹了。徵三看了看它，以为羽十六说的是真的，便道：“晚上吃这个？”
　　这下猴子抬头看了看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羽十六：“……”
　　他对着猴子指指点点，道：“你个小东西还有两幅面孔啊！”
　　秦星意也在一边附和：“就是！没想到你个猴子还会变脸了！但没办法，谁让你惹了大姐，三弟！咱们今晚就吃猴子肉！”
　　大姐？三弟？？
　　徵三看了看柳绵又看了看秦星意。
　　你们三个还拜把子？
　　羽十六看见徵三的表情，咳了一声，道：“咳，这个……说来话长，哥，我回头跟你解释。”
　　徵三迟疑的点点头。
　　柳绵摆了摆手，道：“我认识这小畜生的主人，还是把它丢到外面去放了吧。下次我给他主人下毒就算扯平了。”
　　秦星意非常狗腿的说：“那就听姐姐的！”
　　羽十六也眼巴巴的看着徵三。
　　猴子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三个人挨个看了一圈，最后眼巴巴的瞅着徵三卖可怜。
　　冷酷的子午营影卫便松开手，任由猴子离开，但那猴子却一步三回头的边走边回头看徵三，仿佛还有些舍不得似的，但走到秦星意边上的时候，突然照着他的小腿扒了一爪子，好好的裤子瞬间成了破布条，那猴子扒完就跑，嗖的窜出了门去，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报一晾衣杆之仇！
　　秦星意登时火起，也不管自己腿上的伤口，跳起来要冲出去找那猴子的麻烦：“小畜生！你找茬是吧！小爷我今天就宰了你吃猴子肉！”
　　羽十六连忙拦住他：“哎算了算了，先看伤要紧，算了算了……”
　　柳绵也道：“哎呀！伤口怎么都黑了？那小畜生不知道沾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毒，哎呦要死，快跟我去找姑姥姥！”
　　羽十六：“对对对！”
　　秦星意：“嘶，我怎么感觉有点麻？”
　　羽十六看了看：“呃，姐啊，他……他他他，他肿了！”
　　秦星意睁大眼：“这毒这么快的吗？我还有救吗？”
　　柳绵：“……呃……”
　　她这一迟疑，秦星意的心顿时冰凉：“我还没当成大侠，也没当成行脚商，我的一生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羽十六也迟疑了，他拍拍秦星意的头，说：“没事，我有兄弟会做假腿，做的特别好用，你这条截掉就好了。”
　　柳绵：“……”
　　徵三：“……”我觉得角十二应该不会喜欢你这么介绍他。
　　秦星意：“……我不能先救一下吗？大姐救我！”
　　羽十六嘿嘿笑了笑。
　　秦星意大怒：“还笑啊！我都要死了！”
　　羽十六连忙摇头：“不笑了不笑了。”
　　柳绵托着下巴：“可是我不太会解这个毒啊，二弟，阿姐跟你讲哦，要想解这个毒，要么去找姑姥姥，要么，就得去见它主人了。”
　　“那还等什么？”羽十六道：“现在去吧，哪个近就去找哪个。”
　　柳绵同情的看着秦星意：“可是上山回寨里找姑姥姥要走整整半天呢，这毒看样子……最多他还能撑两个时辰。”
　　羽十六担忧的皱眉：“那就去找那猴子的主人？”
　　柳绵沉默了一会儿，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奈道：“它的主人，从来只有自己主动出现的份，我们都找不到他的。”
　　秦星意：“……”
　　他突然觉得天空好蓝，云彩好白，空气好清新，景色好美……可惜他就要死了呜呜呜！
　　但不等秦星意痛哭失声，一个药瓶忽然从院墙之外飞了进来，徵三抬手一接，再看过去时，墙头上只余下一抹残影。他将药瓶递给柳绵，柳绵便笑吟吟的看着秦星意：“你有救啦！”
　　羽十六：“你早就知道他会来送药？”
　　“唔……”柳绵扭头看了看徵三：“那倒没有，但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哎呀，别问了，我不可以说的。”柳绵一巴掌挥开他，将药瓶打开，给秦星意上药。
　　“嘶！！！疼疼疼疼！”秦星意顿时发出一阵惨叫：“这是毒药还是解药啊！怎么这么疼啊！！”
　　“知足吧，上一个被楚楚挠过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院墙外传来一句话。
　　羽十六嘴角一抽：“楚楚？那猴子还是个母的？”
　　只见院墙上忽然出现一个人，他比起柳朝和柳绵来，身上的苗裔特质更加不曾掩饰，一袭紫衣，银质饰品无数，但他走动间居然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此刻正坐在墙头上，赤着一双脚，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他带着一张恶鬼面具，长发披散，指甲也涂成了紫色，可说话的声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的声音。
　　他侧了侧脸，看到羽十六，羽十六的汗毛瞬间根根直立，警惕万分的看着他。
　　但他只是轻飘飘的道：“楚楚当然是女孩子。”
　　那只黑毛猴子从他背上攀过去，两下挂在他肩头，转过脸来盯着徵三。
　　徵三望着他，但不等他或者徵三做什么，柳绵已经跑到徵三面前，张开双手喊了一句什么。
　　那大概是苗语，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听不懂。
　　但那人明显收敛了一些，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弃的。”
　　他又看了看徵三，又用苗语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像一只蝴蝶般消失在院墙后。
　　徵三蹙了蹙眉，低头问柳绵：“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绵嘴角一抽，看着他，不情愿的低语了一句中原话。
　　徵三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
　　羽十六和秦星意一头雾水。
　　羽十六：“什么？没听清？”
　　柳绵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叹了口气，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她道：“那句话的意思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从前的苗寨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分散，而是许多族群一同聚居，山外人不清楚，还以为苗裔自古以来便是这样散落而居的，还有人大着胆子跑进山里，试图弄清楚这些苗裔间的谱系，这些人之中，有听了关于苗裔的传说而心怀不轨之人，也有因事贬谪至此的文人墨客，探究苗裔部族，是为了后人能对这个部族有更多了解而留下吉光片羽。
　　但他们绝大多数还未曾见到寨子的大门朝哪边开，便死在玉渡山中了。
　　唯有《三洲纪》之中，有关琶洲的那一卷，对玉渡山及其中的苗裔部落有些零星的记载。
　　可惜《三洲纪》被看作是志怪之文，就连笔者也放弃署名而冠之以所谓的‘吴仙人’之号。那位吴仙人究竟走到了玉渡山的哪里，是否真的见过隐匿在大山中的族裔，可曾亲眼见到那些能驭蛇驱鹰的苗女都是书中的未尽之言，留下的只有一段关于迷心蛊的传闻。
　　‘蛊之术，传女不传男，苗裔自古传之，代代不绝，千般变化皆不曾明晰，唯有迷心一蛊，是女子下于男子身，中蛊者神魂颠倒，忘尽前尘，只倾心于一人，相守白头，无解蛊之法。’
　　这段传闻便随着《三洲纪》而传遍大江南北，是以世人都道那南疆的女子，最为动人心魄，若误入了玉渡山中，遇到了苗女，便会被掠夺心神，带回寨子里，再不与外界和故人相见。
　　从前宫中的纯妃，便因其春日去花园，身上会有一股独特的花香散发出来，醉花引蝶，异魅天成，而被怀疑是苗女，毕竟琶洲距离南疆极近，两地之近，牵连玉渡。
　　但避世而居，不代表远离了世俗尘愿，多年前的苗寨之中，便已经没有了祖先们舍生忘死入深山之中独居的和气和清静。许多年轻人，尤其是一些天性活泼，擅使蛊术的女孩子们，经常三番两次偷溜出寨，去山下见见世面。也是从那时候起，关于苗女的传说也渐渐变多。
　　“你姑且从盘古开天辟地时说起好了。”羽十六小声说。
　　柳绵撇撇嘴：“你懂什么？我不给你讲这些，你便听不懂从前那件事对我们来说的重要性！”
　　“……这么说，那件事你亲眼见证过？”秦星意扭头问。
　　“……那倒没有，那件事都快二十年了！”柳绵撇撇嘴：“我今年才十六呢！”
　　“好啦好啦，听她继续讲！”羽十六摆摆手。
　　柳绵又看了看徵三，接着道：
　　本来偷偷溜下山这件事，已经有过很多次了，大人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那些小姑娘下山不会吃亏，遇到了坏男人伤了心，就揍人家一顿跑回来了。
　　直到有人带回来了一个受了重伤的男子。
　　偷溜下山和带人进寨，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是不一样的。
　　当时苗寨中的一些人道，若他醒了同意留下，便算了，若他不同意，则毒瞎他的眼睛，再送下山。
　　“嘶……这么残忍啊？”秦星意蹙眉。
　　柳绵一叉腰：“他们无非就是想夺权罢了！”
　　“夺权？你们一个寨子里才多少人？”秦星意好奇道：“怎么苗寨里还有争权夺利之事？”
　　“你不懂，有人的地方，又会有纷争。”羽十六叹气。
　　柳绵点头：“有几万多人呢，从前整个寨子都要听疆主的命令，疆主的女儿是少主，儿子便是少君，若疆主没有女儿，等少君长大了，便可以挑选一个最出色的姑娘做妻子，他们生的女儿便是下一任疆主。”
　　秦星意眨眨眼，好奇道：“蛊术真的传女不传男呀？”
　　“对呀！”柳绵乖乖点头。
　　“那迷心蛊是真的吗？”羽十六微微皱眉。
　　柳绵看了眼徵三，接着道：“这，就是我接着要讲的了。”
　　那个将男人带回苗寨的女子，便是疆主的女儿，少主带了个外面的男人回来，几乎整个苗寨的人都在争论这件事，连最初那些认为这件事不过尔尔的人也被迫站了队伍。
　　直到疆主出面，道，一切待这个男人醒来再说，若他真的不愿意留在苗寨，那便……
　　疆主不愿作出毒瞎人眼睛这样的决策，但叫嚣着苗寨安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当时向玉渡山西侧寻求那所谓西王母行宫的朝廷军也越来越多，他们大肆悬赏苗裔，因为只有苗裔才认得玉渡山中的路。
　　那任少主并未想到自己只不过在毒沼中捡到一个男子，会惹出这么大的事，她自责又害怕，却还是坚持每日去照料他，而寨中此时也渐渐传出了些风言风语，道那男子是她的情郎，连那些不同做出残忍之事的人也这样想，一见到她便道：寨中要有喜事啦~他和少主一定能生个健康聪慧的女儿出来！
　　连疆主也来问她是否真的喜欢那男子，大家都这样说，连她也有些恍惚，她听到疆主道：若真是这样便太好了，这样事情便好解决了。
　　少主望着她母亲的眼睛，点了头：我是喜欢他。
　　于是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原本剑拔弩张的苗寨也放松了神经，山中最好的灵药一罐罐送到少主那里，直到男子醒来后，便只见到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都道他要和这里的少主成亲了。
　　他虽然是一无名剑客，上无父母，外无媒妁，但成亲一事在他眼中非得是两情相悦才可，更何况他自学剑的那一天起，便决定将此生奉献给师门，专心研习剑道。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成亲却是另一回事，绝不能一概而论。
　　少主自然是美的，她的一双眼睛像大山深处的雾，朦胧闪烁，落泪时山中便下了雨，澄澈杳渺。
　　她道：你不同意，我们也不能放你下山。
　　他道：我有师门任务，救人要紧，他非要下山不可。
　　她道：你下山也可以，但必须留下你的眼睛，封住你的嘴巴，教你无法找到来这里的路。
　　他道：他手中有剑，技不如人，但请无妨。
　　这以后的故事，便分成了两个说法，其中一个是，那男子虽然心比磐石坚，但少主日日照料他，且是这世上少有绝色女子，他自然是难以抵挡，终于坠入爱河，和少主成了婚，留在了苗寨，只不过不久后得了急病，早早离世。
　　而另一个……
　　就在几人聚精会神聆听时，柳绵有些难堪的停下了话头，她垂着头，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
　　“另一个故事是什么样的？”
　　一直坐在一旁不曾开口的徵三有些恍然，他低声道：“迷心蛊。”
　　柳绵看了他一眼，满眼都是难过，仿佛她和故事中的人无比感同身受，她道：“嗯，对，少主在剑客的身上，下了迷心蛊。”
　　“迷心蛊，迷了剑客的心，让他留在了苗寨，成了亲，甚至还有了孩子。”
　　“但苗寨的分裂已经不是少主成亲便能解决的，大约十七年前，在我出生的前一年，苗寨就不复存在，变成了许多个部落，有各自的首领和图腾，我们的图腾继承了原本苗寨图腾上的蝶。还有的继承了蛇和其他五毒。”
　　“那少主和剑客呢？”秦星意问。
　　“他们一家三口都死在那年苗疆的动乱中了，迷心蛊是不能解的，如果下蛊的人死了，那身中迷心蛊的人，也不可能独活。”
　　柳绵咬了咬唇，她看了看徵三：“其实……”
　　徵三微微蹙了蹙眉，心却忽然漏跳了一拍。
　　柳绵小声道：“我真的忍不住了，其实……其实那个孩子有可能没有死。”
　　羽十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徵三，又看了看柳绵，又看了看徵三。
　　他渐渐瞪大双眼，呆滞在原地。
　　秦星意也张大了嘴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徵三僵在原地，自他握剑杀人以来，便再没有想过自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他浑身冰冷，有那么一刻感觉四周的一切都离自己而去，一种又惶恐又抗拒的情绪瞬间包裹住他，那些小时候伴随着暖光的记忆仿佛被塞进一个匣子中，看得见却感受不到。
　　“对不起，原本应该等姑姥姥和你说的。”柳绵小声说。
　　“所以……”羽十六哑声道：“这十日，是她回去和族中确认的时间么？”
　　柳绵摇摇头：“姑姥姥已经确定是你了。”她看着徵三：“姑姥姥说，你和少主长得像极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而且……”柳绵指了指外面：“他也认出你了。”
　　“他到底是谁？”羽十六问道。
　　“他的汉名叫偃归，偃师的偃，归来的归。”柳绵回答，又看向徵三：“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是谁？”徵三问。
　　“他自称是你的……中原人怎么说来着？”柳绵挠了挠头，想了许久才道：“未亡人。”
　　徵三：“……”坏了……坏了坏了！
　　羽十六：“……”
　　秦星意：“什么？？？他不是个男子吗？？？”
　　“他的确是男子啊。”柳绵有些疑惑：“那又怎么了？”
　　她楞了一下，后知后觉道：“啊……对不起，我又忘记你们中原人接受不了这个了……”
　　羽十六：“……”
　　他扭头去看徵三，震惊的发现他三哥的脸色简直难看的要命，在一瞬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而忽然放松了许多。

♪(･ω･)ﾉ一个简单的小通知

　　和大家讲一件事情，虽然我已经写小说很久了，但是《全营》这本文是我第一次写了这么长的古耽，有些细节可能过于复杂和考究，有得细节可能又比较粗糙和随性hhh，有时看到读者评论文笔好，的确很开心，但也很惭愧，毕竟也是偷偷写了很久的人，字句的确会比剧情更出色，总之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大家的陪伴=V=。
　　虽然说《全营》的结局和角色的设置，以及大致的剧情安排都是一开始就设置好的，但我是个很喜欢写群像的人，所以有些角色的部分写着写着就会突然扩展，但愿不会让大家觉得累赘，另外关于赵燧同学的部分，很多设定我努力从第三视角表现，但又因为不能剧透，所以赵燧的心情一般都写的很隐晦，总之在未来希望大家可以理解他的一些行为吧……希望能让大家看文的时候体验感更真切hhh，这本文现在已经写到一百多章啦~也很欣慰啦=V=
　　2月4日开始这本文就要上架了，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V章节从66章开始，2月4日更新的是139章节，已经看过的小伙伴就不要看重复了呀~
　　最后就放一下新文设定=V=，2月11日开始日常连载，轻松日常热血向，总之先放一下，喜欢的读者可以关注我的账号~（不喜欢的也可以关注我呀，因为我现耽和电竞都写的很一般，不出意外之后还会被编辑叫回来写古耽的orz）
　　《我是你第几任ADC？》
　　文案
　　圣墟联盟已经举办了六个赛季的职业联赛了，每年都是最有希望的一年，每年都是八强回家，但电竞中怎么可能没有传奇？
　　SIG，一支从次级联赛中崛起的队伍，全队最贵的组件是总教练卓春，这样一艘漏风的船却一路包揽了春夏双冠，并冲进了总决赛的冠军争夺赛，虽然最终遗憾败北，输给了EoP赛区的WK战队，但SIG却真正开启了自己的传奇……
　　同时出圈的还有SIG的AD选手陆煋洲，小陆芳年十八，人帅声苏，还特别开朗，粉丝认证的犬系年下天花板，在吸引女粉的同时，每天还有男粉追着叫他男盆友=V=
　　虽然男粉和女粉一样多，但小陆还是一直坚强地自称直男！
　　直到全世界最贵的辅助aki
to被买来SIG后，小陆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孟哥来之前，小陆接受赛后采访时：男粉喜欢我是没有结果的，你们喜欢我的技术就可以了。
　　孟哥来之后，小陆接受赛后采访时：我的辅助是aki
to，说到这我的傲慢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了！（狗狗骄傲.jpg）

第一百三十九章

　　徵三来不及震惊自己的身世，他只是想到——自己这一遭若是误会一场，寻不到亲人便罢了，还可以回懿王府去找他的懿王殿下，左右前二十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若是真的有亲眷在世，甚至还有个什么未亡人……那这要是叫王爷知道就坏了……
　　万一被王爷知道了，觉得他始乱终弃……他的王爷那么娇贵，肯定会伤心的躲起来哭的，还会一夜一夜的不睡，坐在凉飕飕的亭子里孤伶伶的下棋，甚至还会想不开又跑去跳崖……
　　徵三一想就觉得头大，十根手指止不住的跳，仿佛这事情像刺猬一样扎手。
　　不过好在懿王远在涿京，只要在这里处理妥当，便不会叫他的宝贝王爷知道了！
　　徵三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胸口，那块玉佩稳稳的待在那里，仿佛还带着赵燧身上的余香，只要一想到，心便落了地。
　　还好……还好……
　　……
　　王爷亲启：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自我们离开上京，大约已有一整月了，如今我已到了玉渡山，得以小歇之机，十日后，会与柳朝先生一同入山去，我会等平安飞回来再去的，一定能接到你的回信。
　　涿京天冷，记得添衣。上次雪夜临别，我原本应当亲口说的，可有些齿涩，情难言表，小时候没好好和先生学，连信也不会写。……。（此句被墨渍点掉了）
　　我在玉渡山，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叫秦星意，为玉渡府兵首领，玉渡府兵松懈懒散，山贼成群，但其技艺疏松，打不过我，不是问题。况且我未曾入玉渡山便已经找到了柳朝先生，也很顺利。
　　这里的蘑菇（这句被一笔划掉）
　　玉佩我一直放在胸口，保存的很好，不曾磕碰，这样重要的东西，待我回京后再还给您吧，我前些日子在玉渡的医馆中听说，他们这里的姑娘成亲前都会让新郎官吃百虫宴，太简单了，无非是吓唬外地人，吃蘑菇还吓人些。
　　原本这封信应当写的更好些的，可惜我之前写错太多，没纸了。
　　有时发呆的太久，想写的话太多，虽然越写越顺，可总觉得太过闲淡，不曾写过这样散漫的信件，终归有些别扭，大约以后写得多了，就习惯了。
　　京中不比外面，如今无我在您身边，王爷万事要留心，待此件事了，万事有我。
　　我很想您。
　　匆此停笔，余后再书。
　　马车遥遥，长风吹起马车的车帘，露出一只捏着信纸的手，信纸原本蜷卷的厉害，可日日被人捏在掌心之中摩挲，已经被摊平了每个边角，里面的字句也已在唇齿间无声诵过许多次。
　　赵燧垂着眼，若是影卫在这里，定会惊讶他怎么又瘦了许多，他坐在马车之中，眉眼低垂如夜幕当空，长发被束在脑后，几缕鬓发垂在眼侧，如江边垂柳，临风慢摇。
　　碧云远天，马车一辆接一辆的行在路上，稍后一辆的车中坐着勾瑾，她将手里的书信一一整理好，随后放进面前的小火炉之中，车的下半部分被改造过，车座挪开下面便可放一个火炉，烟气会从车后散出去，很是精巧，而那些从前至关重要的信件，如今已经不值一提，甚至赵燧连看都不再看了，尽数交给勾瑾她们处理。
　　懿王殿下如今除了商号的事之外，每日便只看些闲杂的游记和影卫的那封信。
　　几个侍卫轮换着赶车，符青跟她一起收拾这些信，忽然看到一份信上写着窦字，便送到勾瑾面前：“看看这个，要不要给王爷看一眼？”
　　“不必了。”勾瑾扫了一眼：“公子早就看过了。”
　　“啊。”符青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勾瑾笑吟吟道：“又忘了？要改口了，你还这么叫他，公子该生气了。”
　　“那位如今不在身边，公子生气可没人哄。你留着心呀。”她把那封信丢进火盆，任由火苗抱住信件，将信纸烧的蜷曲发黑。
　　片刻沉寂后，勾瑾忽然道：“以后就好了。”
　　符青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地上的信，一时没留神：“什么？”
　　勾瑾抿唇笑了笑，道：“我说，咱们公子，苦尽甘来了。”
　　以后去了封地，前尘旧事也不值得一提了，往后的日子里，每天都是好的。
　　先前还没离京的时候，勾瑾替赵燧束发，每次都要费尽心思将新生的白发藏起来，虽然南疆地势怪奇，山林险恶，路途遥远，但哪里比得上涿京险恶。
　　况且到了南疆，公子就万事不拘，自由自在了，当然比涿京千倍好万倍好。
　　符青挠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哎……我还想跟王爷……阿不，公子，建功立业呢！”
　　王府里的那些，家人在涿京或附近郡县的下仆已经尽数被遣散了，带着丰厚的赏钱回了家，就连他们这几个最亲近的侍卫女官也被问了是否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哪里，我都答应。”赵燧彼时正给影卫写回信，满眼都是愉悦，他道：“你们跟我许久，若是有想一展抱负的，我自然会替你们去封信。不以懿王之名。”
　　牧信还是那个样子：“属下没什么抱负，公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勾瑾立在侧面袖手而立，在赵燧看过来微微摇头，以示不愿。
　　符青想了想，赵燧也看向他：“我记得你当初跟着我时，说过是为了建功立业，如今我要离京，跟着我走可就没机会建功立业了。”
　　赵燧略微沉吟，道：“衡将军即将带兵，北上守关，三年内恐怕难有寸进，不若去谈幸麾下，或许有晋身之机。”
　　符青还是摇摇头，坚定道：“属下还是想跟着王……公子。”
　　湛介湛默自然也摇头。
　　“都不走啊……”赵燧低声笑：“不走便不走吧。”他将信纸抬起吹了吹，吹干墨渍，道：“今日所言，日后仍旧作数，且走且看，不急于一时。”
　　勾瑾垂眸笑了笑，她从赵燧那里听过这句话三次。
　　一次是她第一次被分到赵燧那里侍候的时候，赵燧道：在我这里侍候不是好事，你愿意我可以送你走……不愿？你慢慢想，这句话日后也作数。
　　那时候的赵燧年纪还很小，也不像如今这样万事皆以笑覆面，但眉眼如一片远山春水，像个好看的瓷娃娃，仿佛碰一下都会扰了他的清贵。小赵燧最爱看书，虽然长得漂亮，但见了人却冷冷的，只有见到亲近的人时，才会微微笑起来，笑起来时真是可爱极了。
　　第二次是纯妃病后，赵燧屋内的炭火再一次断绝，她没领到炭火回来时，赵燧仿佛早就料到结果一般，说道：从前那句话，如今也作数，如今你刚好也是成亲的年纪，送你出宫也可以。
　　赵燧在宫中的地位很奇怪，勾瑾那时不懂，只觉得，似乎是一直到纯妃娘娘将他收在膝下的时候，冬日里赵燧的屋中，才开始有了炭火，后来纯妃娘娘缠绵病榻，恩宠断绝，他宫中的炭火也一同绝迹，可他从不曾在乎过这些，照旧在国子监里念书作文章，星夜而去，戴月而归，与其他轻裘白袍，鹰鹞犬马的皇子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第三次便是今日，他卸去一身枷锁，即将振羽而去，寻他的心上人，还不忘给她们寻一个好去处。
　　牧信也是如此，或许他不比勾瑾那样细心，但同样是一路跟着赵燧走到如今的人，自然心中有数。
　　马车咕噜噜行在路上，勾瑾从回忆中抽神，笑了笑，对符青道：“是么？那你可没机会了，咱们公子不惦记那些功名利禄了，也再不用咱们公子为国事费心劳神，你想建功立业……”
　　“哎哎哎，我说笑的！”符青连忙打断她，在勾瑾止不住的笑声中，道：“我随口一说，咱们公子这么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你惦记的建功立业，说不得以后便要换成觅得良人了。”勾瑾笑吟吟道。
　　符青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埋头收拾信件，不做声了。
　　……
　　涿京——
　　窦建修辞官回家这件事隐在懿王前往封地之下，倒没有许多人在意了——归根结底，是窦建修年纪也大了，辞官，也是早有预示，倒是杜云瓯杜大人，听说在家喝了一夜闷酒，很是伤心，别人问起，还不承认，甚至还专门写了封信给窦大人，至于内容，倒无人得知了。
　　窦建修归家，窦缙自然也会一起走，只是离京前，到底抽空跑去见了赵骋一面。
　　东宫的雕梁画栋和太子威仪根本就震慑不住窦缙这泼猴，一见到赵骋他便一把抱住他，悲痛道：“殿下！我爷爷又罚了我一顿！”
　　好在舟横机灵，早早挥退了旁边的下人，亲自守在外面，赵骋的手一颤，仿佛松了口气般回抱住他：“窦大人年纪大了，你气他了？”
　　窦缙一顿，他个子也开始抽条似的长，他笑了笑，收敛起那副泼皮样子，道：“当然不敢，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我哪敢惹他！”
　　他看了看赵骋，将怀里的信递给他：“这封信，是我爷爷交给你的。懿王殿下不在京中，我们也不在，你万事要小心。”
　　赵骋收下信，指尖捏的发白，才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窦缙眼中的担忧一闪而过，转而笑道：“待我加冠那年，肯定就想办法回来啦！你记得等我啊！等我回来！”
　　赵骋笑了笑：“好。”

第一百四十章

　　三月三，轩辕生。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待日头初升后，便会有人群源源不断的向城郊而去，灵霄寺与白鹤桥附近也是绝佳的踏青之地。但今年的上巳节却还有另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
　　镇西将军今日带兵三千开始北上，沿途会路过常海、赫凉、冲岳、永肃、瑞山等地，看情况收编当地府兵和征用青壮年劳力，介时将收拢至少二十万人马驻守瑞山府和永肃府两地以北的关隘，而圣上更是亲自送镇西将军出城。
　　自圣上登基以来，将军戍边，陛下亲自送至城外，这还是本朝第一次，足可以得见圣上有多看重镇西将军。
　　衡华荣银甲覆面，腰佩长剑，上马后一扯缰绳，她抬眼望了下城墙之上的明黄龙袍，又收回目光。
　　她驭马而行，高喝一声：“行军！”
　　曾经大漠狼烟万里，在西北高越堡至今还昂扬矗立的那副无字无识，却剪去了半个角的红旗，如今在涿京外也迎风招展，不过半月，数千人的队伍，便已经在衡华荣的手下令行禁止，整装待发，一举一动恍如千人一体。
　　“镇西将军？我从前怎么没听过咱们还有这么个将军？还是个女人！”
　　待那身披锐甲，精神抖擞的数千人离城远去，圣上车驾也回宫后，等待出城踏青的队伍中才开始有人闲聊。
　　“那可是你孤陋寡闻了！女人怎么了？人家照样百战百胜，杀的西夏人看到衡将军的旗帜便望风而逃，至今已有五年之久，仍旧不敢进犯我大尧西北边境。”
　　“要我说啊，那分明是西夏人本来便不强，换成别人去也是一样。”
　　“……那你去吧，我看看你能不能封狼居胥，做个什么像样的将军回来。”
　　“我……我这一肚子墨水，将来可是要考举人的！谁稀罕掺和他们那些鲁莽武夫的事！再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哼，说了你也不懂。”
　　“那我也没看你当上个秀才老爷啊！”
　　“你懂什么！我……我这分明是厚积薄发！”那人气的脸都红了，急道：“况且我之前都不曾考过，哪里算我没本事呢？不瞒你说，我今年才开始打算去考，到时候我就算随便写一篇文章，都是你等不识字的村夫值得拿回家传世的墨宝！”
　　“嗨呦，听你吹牛！”
　　“胡言乱语！我大尧自古以来便重文胜过重武！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也是白费口舌！”
　　“我看呐，你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就是就是。”还有看热闹的人插嘴道：“真要你们这些书生上战场，我看啊，不得跟如今一个样？光吵架，不动手！全是嘴皮子功夫，说不定还骂不过那些当兵的，我呸！”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还有人笑道：“文人动手，毫无章法！”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
　　那边出城的人群中吵吵嚷嚷，另一侧戍守的乌麟卫却绷紧了神经，自定北军覆灭以来，长平侯便像开了窍一般，平日里在校场便下了极重的手练他们，在轮班值守时，更是极其严格，从前那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也消失不见，再加上他是帝王身边红极一时的依仗，更是无处告状，这群望族子弟倒真的被谈幸练了出来，只是见到谈幸的时候下意识腿肚子抽筋……
　　谈幸还是那副打扮，一袭玄衣，脚上蹬着马靴，腰间带着一个鞭子，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只不过如今，他走到哪里，身边都会带着一个近卫，那近卫颇有些瘦削，身手一般，却拉的一手好弓，可百步穿杨，只是脸上的表情向来十分严肃，听说他已经成了亲，可却只往家中寄银子，一封信也未曾写过。
　　那边的吵嚷传到这边，就在乌麟卫犹豫着是否要去那边维持秩序时，谈幸手中握着鞭子，朝那边微微一指：“如何？”
　　乌麟卫绷紧了神经，正想着如何解释时，听那名叫荀玉成的近卫道：“祸枣灾梨，滥刻无用。”
　　旁边的乌麟卫一头雾水。
　　谈幸低声笑了笑：“说的好，不过，你倒并非他这样的人，如今功名难得，不比圣上刚登基那几年，可曾想过以后回家，继续当你的举人老爷？”
　　荀玉成瞥了一眼那边的人群，道：“他日之事，他日再言。”
　　谈幸不置可否，道：“便听你的，走吧，跟我走一趟军器局。”
　　微风拂面，荀玉成又一次看向城外的方向，涿京的风只能吹落含苞的花，比不上北疆的风尾巴。
　　……
　　三月上巳，六壬宫却又下了一场大雪，彼时徵一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穿胸而过的伤口开始愈合，人也能下地走走，待到了上巳节这一日，他已经可以重新运起轻功，踩着六壬宫的屋顶走一个来回了，连苏灼怀都有些惊讶，这人的伤未免好的太快了。
　　落雪簌簌，徵一凝神屏息，抽箭搭弓，目光紧紧盯着在空中盘旋的大雁群，雁群人字排开，在空中御风而行，下一刻破空声乍响，一支利箭穿眼而过，大雁顿时哀嚎着坠落，空中黑影一闪，徵一提着大雁的脖子走进避风亭中，亭子里苏灼怀裹着大氅，正在擦拭自己的随身剑，见他提着雁来，故意道：“少侠好身手，射左眼绝不射右眼，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只可惜啊，据说大雁一生只爱一只雁，你射杀了这一只，只怕它的同伴，要伤心一生了。”
　　徵一脚步一顿，把大雁丢在暖炉旁，拿着弓箭又走了出去。
　　“哎？你干嘛去？”
　　徵一头也不回道：“去把那一只也射下来，让他们当一对死鸳鸯。”
　　苏灼怀：“……”
　　“回来，我说笑的！”
　　但徵一已经站在院中的风雪里，凝神抬眸，不多时再度张弓搭箭……
　　……
　　三月初三，不知因何事耽搁了几日的柳朝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只不过她上午还要巡一圈医馆，待下午再带他们上山回寨。
　　徵三这几日被那些试图给他说亲的大娘缠的受不住，躲到了房顶上发呆，没过多久就听羽十六在下面叫他，徵三探出头，眼前一亮，当场便跳了下去。
　　“三哥，平安回来了，还有你的信！”
　　徵三伸出手，平安便从羽十六的肩膀上蹦蹦跶跶的跳了过去，歪着头看了看他，随后充满信任的抬起了自己挂着信筒的爪爪。
　　羽十六有些好奇：“谁的信？是先生的吗？”
　　徵三一顿，神情复杂的看了看羽十六，道：“不，是王爷的。”
　　“王爷的？”羽十六迷茫的看了看他，随后目光逐渐肯定：“我就说嘛！三哥你肯定会喜欢王爷的！”
　　徵三正有些不好意思的想承认，就听他继续道：“谁会不喜欢给王爷做事啊！”
　　徵三：“……”
　　他看了看羽十六，忽然慈祥的摸摸他的头：“带平安去一边玩。”
　　羽十六毫无察觉的点点头，带着平安走了。
　　徵三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开信筒，抽出信，展开：
　　卿卿徵三亲启：
　　徵三双手一合，顿时合上了信纸，他抬头望着天，不知名的鸟儿顺着枝头跃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又簌簌落下，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脸上热度稍退，才重新展信而读：
　　卿卿徵三亲启：
　　海天在望，别后萦思，念与时积。
　　平安实在太小，携信不得太重，早知如此，我应当换一只送你带走的，可惜当夜事态紧急，来不及多加斟酌。
　　待这封信送到你那里时，大约已三月了，至于天冷添衣这句话，大可以留到今年岁末，再亲口同我说。新年未能和你成行，连上巳也未能一起，昨夜颇觉可惜，回想当初在青溪郡同放花灯之景，便画了一幅你的小像，说来有趣，分明那时心意尚未明晰，今日觉来，却是心动不已，大抵是今年未能共赏烟火之故。
　　枝枝大约也是赞同的，在小像之侧留下一串梅花印，省去我盖印之功。
　　你久不在王府，枝枝却还记得你，那日我拿出你的木牌聊做安慰，枝枝便来蹭我的掌心，大约是察觉到那上面有你的味道，对着不停地叫。
　　可怜它小小一只猫儿，只能和我一样睹物思人。
　　南诏之疆实在辽阔错纵，从前我路过巴州时，曾听闻不少南疆传闻，只是传闻不可尽信，那些山贼自然也不比我的卿卿厉害。至于那里的府兵，日后会有人去管的。
　　平安一直在啄我的笔，大约是嫌我啰嗦，写的太长。
　　玉佩不过是件信物，哪里比得上你重要，南诏毒虫众多，即便有那位先生在身侧，入山也需多加小心，若是顺利，大约四月，我便能见你，想来不远矣。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风榭
　　徵三摩挲着信纸，反复读了几遍，才重新收起。
　　徐风缓缓，悬在头上的太阳也温吞和煦，徵三躺在房顶上，想起那个分别的雪夜，原本被压抑的思念瞬间被猫儿勾破了罩纱，像鸟一般飞了出来。
　　四月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长枝萌紫叶，清源泛绿苔。
　　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来。
　　沿着潺潺的溪水而行，柳朝将手中压弯的枝条放开，看着它荡走，跟在她身后的徵三和羽十六已经在彻底在山中转了向，这一段沿溪而行的路尚且有所凭借，但他们已在山中行了整整一个时辰，这期间柳朝带着他们走的路没有任何可用来凭以记忆的地方。
　　饶是早有准备，二人心里也十分惊讶，随后又了然，若非如此，早在高祖当年在南疆大肆搜捕苗裔时，这些人便会被找到了。
　　溪旁生了许多树，有些枝芽被压的微微弯垂，悬在小溪之上，如今尚未生花，待到夏日里，这条小溪旁树枝欲燃，流水落花，景色定然极美。徵三无端想起了王府那条栽满了桃树的小溪。
　　还有第一次和王爷下棋时的事，当时他还想过，要是王爷能因为他下棋太差把他扔回子午营就好了。
　　当时月挂中宵，云疏星明，枝头结着淡淡的露气，夏夜里安静的没有一丝蚊虫声，他和王爷在桃树旁站了一会儿，便去了凉亭内下棋，不过下了一炷香，王爷便已无可奈何叫他还是去喂猫好了，自那以后，王爷便再也没让他下过棋。
　　谁让子午营人均臭棋篓子，下的又差，还喜欢耍赖。
　　徵三翘了翘唇角，目光落到羽十六的后脑勺上，十六年纪还小，要是他也能多长几岁，大约也是和他们一起用棋子弹别人屁股的小坏蛋中的一个。
　　羽十六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想打喷嚏。
　　不多时他们的路线便离开了小溪，羽十六好奇的望了一眼那边，便听柳朝道：“再沿着小溪走，便是未定泉，未定泉周围到处都生着昆仑黄，人走进去不仅容易中毒，还会被守泉的猴子袭击。”
　　她似乎是微微笑了笑：“如今春暖花开，冰雪初融，那些畜生正愁没吃的呢。”
　　羽十六干笑两声：“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乱走的。”
　　柳朝收回目光，道：“跟紧我，前面的路更难走。”
　　又行了许久，待日头西斜时，三人终于见到了苗寨的木门，但不等柳朝说话，羽十六便睁大了双眼，目光呆滞的望着寨子门口横卧的巨蟒，那巨蟒足有一人粗，且蜿蜒盘桓看不见首尾。
　　徵三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剑，屏息凝神看着那浑身漆黑的巨蟒，不多时那蟒蛇慢慢抬起头，一双金色的蛇瞳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三人，徵三看向柳朝，柳朝微微拧眉，却不显得惊惶，徵三便也慢慢松开了自己放在剑上的手。
　　羽十六小声的惊叹了一声。
　　“好大的蟒！”
　　柳朝赞许的看了看他：“你倒是有些眼力，还分得清桃桃是蟒非蛇。”
　　“桃……桃桃？”羽十六脸色有点扭曲，他看了眼徵三，感觉那蛇都快有他三哥的腰两倍粗了，这么威猛的蛇蛇居然起了个名字叫桃桃？
　　他接受不了。
　　但桃桃似乎听懂了，又仔细看了看柳朝，认出是自己人，默默缩了回去，巨大的身躯窜了窜，给他们让开了大门的位置，柳朝在门外喊了一声：“三婆婆！开么咯~”
　　三婆婆？
　　羽十六好奇的看了一眼，苗寨的大门缓缓拉开，三个银发生辉，耄耋之年，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身着蓝袄，站在门边，齐声道：“阿朝你回来啦？”
　　羽十六嘴角一抽，小声和徵三道：“所以三婆婆是指三个婆婆？”
　　徵三：“……大概是。”
　　苗寨的大门极高，走得近了才发现上面还有塔楼，塔楼之上徵三眼尖的看到了许多箭簇装在塔楼外的机扩里，想来若是真的有人机缘巧合下找到这座苗寨，大约也难讨到什么便宜。
　　柳朝跟三婆婆打了招呼：“嗯，我带他们回来了。阿雪在么？”
　　“阿雪等了你们好久，她在祭坛那边呢。”
　　“快去吧。”
　　三婆婆笑吟吟的看他们三个离开，待他们走掉后，一个婆婆对另外两个婆婆说：“好像呀，真的好像呀！”另一个婆婆道：“简直一模一样呢！”
　　“少主要是还活着，看到他长这么大了，一定也很欣慰啦！”
　　“至少阿雪还在。”
　　“是呀，至少阿雪还在。”
　　……
　　苗寨的祭坛是整个寨子最重要的地方，被小竹楼围在寨子的中间，每到节日盛会，一年的祭祀之日，或者选出苗寨的首领的时候，所有苗裔都会聚集在祭坛周围，共同聆听和祈祷。
　　今日上巳日，对苗裔来说也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如今日头西斜，正是大家往祭坛那里运送瓜果的时候，人来人往间，徵三他们见到了一个穿着蓝衣站在祭坛中央的女子，她有一头光亮的黑发，如缎子般波光粼粼，额上带着银冠，身上也有许多银饰，但并不笨重，她抬着一只手腕，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手上抬着的是什么，只见到她专心的指挥着人群，使得人们虽然忙碌穿梭着，却秩序井然。
　　柳朝让他们先等一下，只身走进了人群中，和蓝衣女子交谈了起来。
　　她大约和商贰的年级差不多，目光向徵三这边望过来时，连羽十六都无比震惊，那双眼睛几乎和徵三一模一样——一双神采飞驰的桃花眼，眼尾飞扬，澄澹明澈，衬的眉宇间一片清俊意气。
　　贰姐常说三哥的眼睛是易容时最难隐藏的，每每易容时都要费尽心思，才能把那双眼睛变得平凡一些，可今日羽十六才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当真是世间罕有的，所以只有亲眷才会生的一模一样，难怪这些苗疆人一见到他便认定了他是谁。
　　见她们向这边走来，羽十六戳了戳徵三：“好像啊！”
　　若他三哥的眉宇再生的温柔平整一些，就更像了。
　　“我叫朔雪。”蓝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过后，轻声道：“是你的姨母。”
　　徵三张了张嘴，仍是道：“我没有印象，也许你认错人了。”
　　朔雪看了看他：“你和我来。”
　　徵三便跟在她身后离开，羽十六看了看柳朝，后者微微颔首：“神仙蛊由我来替你解，你随我来，药已经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像是安慰般道：“解蛊的时候，可能有些疼，你要忍住。”
　　羽十六抿唇笑了笑：“先生尽管动手，我不怕疼。”
　　“蓬潜带出来的孩子。”柳朝笑了笑：“都是好孩子。”
　　羽十六顿时感觉自己身边飞出了小花花——先生！柳朝先生夸我们是好孩子！开心！
　　……
　　那边徵三随着朔雪走到祭坛侧面，那里是一面藤镜，蜿蜒数丈之高的藤蔓有参天之貌，交叉编织成了一条长廊，在长廊之中挂着无数银白色的镜子。
　　朔雪领着他走过这些镜子，镜子中又反射出了无数个他们，宛如轮回。
　　直到走到长廊交叉的中心位置，朔雪才停下来，对他道：“脱下衣服。”
　　不等徵三拒绝，她便道：“你身上，应该有我们族裔的刺青，那是你刚出生时，疆主亲手为你刺的。”
　　徵三一只手扯着领子，沉默半晌，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上衣一件件脱落，挂在腰间，露出里面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泛起的苍白肌理，宽肩收束到腰间却只剩窄窄一截，在左肩背后，那里的确有一片刺青，那图案从前子午营中无人认得出是什么，皆道，大约像是一只诡异的蝶，但说是蝴蝶却有太多的尾巴，说是蛇却有翅膀，且小时候还好，随着长大之后，忽然有一段时间那些刺青都消失了，唯有徵三运功，身体发热时才会出现。
　　但自从他受过一次致命伤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朔雪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刺青：“奇怪，原本不应该一直出现的。”她顿了顿，转到侧面去问：“你受过那样重的伤？”
　　原本她已经见到了这孩子身上的刀伤和箭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做了影卫如何能不受伤？她们都早有准备，只是一见到原本保命的刺青也用掉了，才知道原本应该在她们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这十几年在外面都受过怎样的委屈。
　　“我以为是我命大。”徵三道。
　　大约便是那道刀伤了，他将一个老大夫从被窝里翻出来，请他治伤的那一次。
　　“……每个苗裔小时候都会被种一次接脉续息蛊，蛊随着宿主一同长大，危急关头可以救命，但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朔雪轻声道：“的确是你命大。”
　　“不提这些了，你说你叫徵三……”朔雪抿唇笑了笑，道：“那是你的代号，你的名字原本应当叫岚聿，至于姓氏……”她顿了顿：“按照你母亲的想法，应当是从你的父亲。”
　　徵三指尖一颤。
　　“不过你父亲死了，所以还是按照我们苗疆的规矩办。”朔雪忽然语速极快的说。
　　徵三：“……”
　　“阿聿，留下吧，我们都等了你许多年……虽然你不能继承我的蛊术，但等你以后成亲有了女儿，你的孩子就会成为苗疆的首领。”她几乎是有些笨拙的道，想尽所有理由，试图让这个已经在外成长至顶天立地模样的孩子留在南疆。
　　但结果仍旧让她失望。
　　徵三摇了摇头：“我有来处……而且，我有心上人了。”
　　他笑了笑，说：“我和他约好，待四月花开时相见。”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朔雪掀开帘子走入药室内，屋中只有两人，羽十六和柳朝，前者已经晕了过去，后者挽起袖子，面前有一只大锅，里面的水缓缓散发着热气，朔雪进来时，柳朝正把一筐草药倒进锅中。
　　“如何？”
　　朔雪摇了摇头：“他不愿意……他说他有来处。”
　　柳朝叹了口气：“我想是的……不过别太伤心，他惦念那里，说明蓬潜一定把他教的很好，他会在蓬如宵那里长大，也算阴差阳错，总比当初真的被银氏叛徒抓住好。”
　　朔雪闻言不置可否，又转身看了眼晕过去的羽十六，才道：“他还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柳朝调药的手一顿，她刚想说这是好事呀，又听朔雪道：“这少主之位是继承自阿姐的，待我百年以后也应当归还给阿聿的女儿才对……”
　　“没想到阿骁当初不愿留在寨里，好不容易等到了阿聿回来，他也不愿。”朔雪叹了口气：“中原就那么好？如果不是那个中原人，我阿姐又怎么会被害成这个样子？”
　　柳朝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道：“阿骁一身武艺，你不要太担心他。”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阿聿在中原长大，如今这个年纪，有心上人也很正常……你带他去看过少主了么？”
　　“还没来得及，但他提到了。”朔雪叹气：“只是这几日事多，要过几天才可以，我请他多留两日，他答应了。”
　　“阿聿是个好孩子。”
　　朔雪沉默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待锅中的水已经变了颜色，柳朝又撒了一把药粉进去，原本沸腾的水刹那间变得透明澄澈，朔雪轻声道：“要是他留下来，阿姐一定很开心。可是他自由惯了，外面有他的眷恋的巢呢。”
　　“听他的吧，已经独自过了十多年的孩子，突然有了亲人，恐怕也不适应。”
　　朔雪忽然笑了笑：“要是苗女有中原人书上写的那么厉害就好了，想让谁干什么，就让谁干什么。”
　　柳朝搅动着木杵，也笑了：“少主以前也这么说过。”
　　“今晚是上巳，朝姐姐，我给他拿一套少君的衣服过去，参加晚上的篝火大会，你说他会不会喜欢啊？”
　　“我不清楚，不过他是个乖孩子，应当不会拒绝你的。”
　　朔雪顿时高兴起来，笑吟吟道：“阿姐从前便盼着这一天呢，我这便去拿。”
　　待她出去了，羽十六的眼睫轻轻一颤，又重归平静。
　　……
　　苗寨的人不算特别多，只有大约不到一千人，徵三坐在一棵大树上打量四周的情况，小时候可能想过以后长大了，就去找自己的爹娘和家人，不过在营里要学的东西那么多，除了学剑就是玩闹，那么多玩伴都是一样的，寻亲这个愿望也就抛之脑后了。
　　反倒是有时候听某些大臣的墙角时，觉得自己每天自由自在的也挺好，不然家中人多了，是非也多，到处都是口角和争斗。
　　况且要是生在了皇家，那就更可怜了。
　　王爷当年夺权便是腥风血雨，如今的赵骋更是要从天黑学到天亮，还要挨王爷的训斥。
　　想必回了涿京，太子殿下的辛苦只会比往日更胜。
　　他肩上一只小信鸽试探着伸出头，徵三摸了摸它的头，道：“别随便吃啊，这里的虫子可不是外面那些平凡的虫子，我可不知道这里的小虫子，哪个是带毒的。”
　　不远处忙碌的人群中，一个小孩子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陀螺，一只苍白的手捡起来递给了他，那人面色也很苍白，只是一双眼睛带着神采奕奕的光，他道：“拿好。”
　　小孩接过陀螺，糯糯的应了一声好。
　　再抬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咦？”他挠了挠头，一个小姑娘见他好久都不回来，哒哒哒跑过来扯了扯他：“在干嘛呢？回去了。”
　　“唔，有个不认识的哥哥。”
　　“不认识的哥哥？”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一看，正看到树上一条腿落下，另一条腿支起的徵三，她便笑了笑：“那是少君呀！好了快回去换衣服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去跳舞啦！”
　　小孩刚想说少君我认识的呀！但一听到一会儿就可以跳舞了，便转头忘了这些事，兴高采烈的和她走了。
　　……
　　月上柳梢时，朔雪将徵三带到一栋竹楼之中，捧出了一套衣服，和一对弯月似的银耳钉。
　　徵三微讶：“这……”
　　“这是咱们苗疆的衣服，一会儿篝火大会时，都穿这个。”朔雪有些局促道：“这……这一套是干净的，还没人穿过，虽然是按照骁儿长大以后的尺寸提前做的，但你穿着应当合适。”
　　她笑了笑：“其实你小时候，你母亲给你做的衣服，姨母还给你留着呢，只可惜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穿不了呀。”
　　徵三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接过了衣服，只道：“好，我穿，只是我没有耳洞。”
　　朔雪眨了眨眼，侧过脸看了看：“呀，真的没有了，咱们苗疆的孩子都是从小便打了耳洞的，小时候打一点都不疼，你的耳洞还是阿姐亲手打的呢，你小时候也有的，可能是到了中原，总是不戴，便长死了。”
　　她看起来有点惋惜，便把那对月亮似的耳钉拿起来：“那我给你收好，你先换吧。”
　　她关门出去后，徵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平整如新。
　　……
　　取蛊的过程很快，至少羽十六只是被‘蒸’了一会儿，然后又被喂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药，接着便是腹中剧痛，痛到羽十六有一瞬间感觉被一杆枪捅穿了，还被那杆枪在腹中搅来搅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柳朝搭脉，轻快的道：“神仙蛊已解，这几日少盐少油，多休息，再过两天，你的内力就回来了。放心吧，跟从前一般无二，半点不会少。”
　　“谢……多谢柳先生。”羽十六气若游丝道。
　　柳朝无奈：“这么疼？小姑娘来月事也就这么疼，你们呐，真是太年轻了。”
　　羽十六脸腾的一下红了，支支吾吾的说不是，他们子午营的影卫也是很能忍疼的。
　　但柳朝已经收拾没用完的草药准备出去了。
　　“等等……先生，我还有一问！”
　　柳朝挑眉。
　　“那个……就是……我……”羽十六满面通红，咬了咬牙才道：“不知我腹中蛊虫尸体……如何取出？是它……自己出来么？还是我如厕的时候出来啊？”
　　要是那什么的时候出来一条死虫子，羽十六想想就要崩溃了。
　　柳朝一把年纪了，什么样的问题都遇到过，但到底还是被这小子逗笑了，她一摆手：“放心吧，蛊虫已经化成水了，不会出现在你眼前的。”
　　羽十六害怕成这样，柳朝也难得想逗逗他，便没告诉他，神仙蛊虽然解了，但他接下来两三天小解的时候，恐怕都是粉色的。
　　年纪不大，吃蛊丸的时候也没见他害怕呢！如今解蛊倒是怕这怕那的。
　　羽十六顿时松了口气，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如今蛊毒已解，便想着出去找他三哥，但出了竹楼，走了好久也没看到他三哥。
　　倒是这重新灵敏起的五感让他有些重生之感。
　　……
　　人群的另一侧，徵三被几个小孩子围了起来，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的像个年画娃娃，他牵着徵三的衣角，糯糯的喊：“少君！少君来吃这个！这个好甜啦~”
　　徵三低声道：“我不是少君。”
　　其他几个小孩子歪着头看了看他，又道：“可是首领说你是少君。”
　　徵三一顿，那几个小孩便道：“你别生气，那我们叫你哥哥。”
　　“我不生气。”徵三无奈道。
　　“哥哥，去吃那个，一会儿要开始跳舞啦！”
　　“跳舞？”徵三挑眉：“我可不会跳舞。”
　　“大家都会跳舞的，少君……阿不，哥哥肯定也会啦！”
　　“但长大以后，就只能和心上人一起跳。”一声略有些熟悉的低吟响起，徵三顿时出了一背冷汗，他竟然从未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成年男子，小孩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徵三望着他，一张鬼面，长发披散，紫衣银饰，正歪头看着他。
　　偃归。
　　徵三自然还记得他，有一只猴子宠物的男人，来无影去无踪，还自称是他的未亡人。
　　若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徵三便打算去找这个男人，和他说清楚的。
　　但不等他张口说话，便听那紫衣人道：“我听说你要离开这里……”
　　“不能让你走的……”
　　徵三忽觉不对，但眼前已经被迷雾笼罩，四周的篝火和人群都不见了，只在纯白的薄雾之中，一只细瘦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徵三沿着手臂看过去，在雾后看到了赵燧的脸，那年春日，赵燧在窗下执笔低吟，一袭蓝衫锦袍，繁花成荫，云影天光，都比不过他眸中的零星笑意。
　　忽然间又变成那日在庙会，数十盏暖黄的灯笼前，他一身鸦青色长袍，外面一件墨色罩衫，广袖上点着金线绣着的鹤归孤山纹，长发用发带在脑后束着，回眸一望他，眉如远山，俊逸出尘。
　　徵三低喃一声：“王爷……”
　　便坠入了雾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事已至此，倒不如将错就错。”
　　“嘶……”他捂着头坐起身，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布置，似乎是个竹楼，原主人大抵是个女子，紫纱帷幔倒挂在床边，他的头还有些疼，既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连自己姓谁名谁也是一片空白。
　　他身上穿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衣服，他摸了摸，料子是极柔软的，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略有些宽松，不是特别合身，应当不是他的衣服。
　　屋外传来了阵阵交谈声，只是他听不真切。
　　“不行！我不同意！”一声少年的声音忽然高扬：“你们不是苗裔吗？怎么会无法解这种蛊毒？”
　　“你冷静一些，这种蛊自古以来便是无药可解的，我们的确无能为力。”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他立在门边听着，觉得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流转，可以让他屏息不让任何人察觉。
　　“我哥向来有自己的安排，我不可能放任你们强行将他留下。”
　　“我们原本也不想这样，但为今之计，将错就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否则他记忆全无，到了外面，如何还能生活？”
　　“自然有我，还有营中的兄弟姐妹相帮。”
　　“可他已经做了半生影卫。”另一个不同的女声响起，沉静而威严：“我不希望他再流离半生。”
　　她道：“这件事是偃归的错，我会惩罚他，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允许他靠近阿聿半步。这样可以吗？”
　　一片寂静。
　　那句话拿捏住了羽十六的死穴——他们小时候，也都是在夜半无语时，悄悄幻想过是否自己也曾有过家人的。
　　他沉默片刻：“我也要留下，我不会加入你们，我只是为了保护我哥。”
　　“好，我同意，但为了让他相信，你也要穿我们的衣服，可以吗？”
　　“你说中蛊者会将前尘旧事全都遗忘。”羽十六不死心的问道：“那他见到旧人，还会想起来过去的事吗？”
　　“也许会。”那女声道：“但以往中蛊之人，从未有机会见到旧人。而且贸然对他诉说前尘旧事，有可能会伤害到他……另外，请你不要伤害偃归，别忘了，中蛊者会和施蛊者生死相随。”
　　片刻的沉寂后，那少年人似乎极不情愿的妥协了：“……我知道了。”
　　门内，他把手轻轻放在门上，故意泄露出脚步声和气息，才推开门。
　　门外站着许多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无非是被捆绑起来，跪在地上的鬼面人，他似乎一直垂着头，直到他出来才闻声而动，抬起了头，除他之外，还有站在人群面前的两位女子，以及一个少年。
　　那少年有些眼熟，看到就让人觉得高兴，大约是从前便认识的，他喊自己哥哥，那便应当是弟弟？
　　他想着，其中一个女子便走过来，仔细的看了看他：“醒了？可曾感觉哪里难受？”
　　只刚醒的时候头有些痛，他摇了摇头，环顾了一遍四周，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是谁？”
　　那少年仿佛被什么宣判了死刑，极为受挫的塌了肩膀，又似乎怕人察觉，重新吸了口气，站直了身体。而跪在地上的鬼面人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我……是你的姨母。我叫朔雪。”朔雪勉强笑了笑，她指了指旁边的柳朝，道：“这是柳姥姥，他是……”她看向羽十六。
　　“十六，我叫十六。”
　　“嗯，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弟弟。”朔雪道：“你中毒了，还记得吗？”
　　他微微摇头，将几个名字在唇齿间念诵了一遍，只觉得印象若有似无的，片刻后，又道：“那我是谁？”
　　羽十六垂下眼，朔雪从容道：“你是这里的少君，你叫岚聿，记得么？”
　　他摇了摇头：“哪两个字？”
　　“你父亲为你取的，他说岚是拂过山岗的风，聿是轻快的样子……”朔雪牵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出这两个字：“所以是希望像鸟儿一样自由随心的意思。”
　　她眉眼很温和，道：“你忘了许多事，不过别着急，我们会慢慢告诉你的。”
　　“岚聿。”他在唇边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但望着她们的神情却仍旧平静，他又看向鬼面人：“那他呢？”
　　“他叫偃归，并非我们寨中的苗裔，是他给你下的毒，我已对他下了牵丝蛊，他不会再来打扰你的，只要靠近你三米之内，他的心就会像被丝线紧紧缠绕一般，痛彻心扉。”朔雪的眉眼忽然极冷淡，仿佛在这一刻她才成为那个苗寨中说一不二的首领，是曾经一疆之主的小女儿，自阿姐去后，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传统苗裔血脉的苗女。
　　岚聿有些好奇的走过去，越靠近，鬼面人越没反应，但直到他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在微微颤抖着，且那已是百般控制之下的反应，他似乎疼极了，但仍旧忍耐着没有叫出声，也没有错开视线，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等待了许久。
　　岚聿揭开他的面具，面具之下常年不见天日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他长得很好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清秀，高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唇。
　　只是……不是他在雾中见到那个人。
　　岚聿有些失望的退后几步，轻声道：“我不认识你。”
　　那句话似乎比牵丝蛊还要让他伤心和疼，他垂下了头，显得落魄而可怜。
　　羽十六轻轻哼了一声，诡计多端的苗疆人。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六壬宫——
　　徵一从信鸽腿上解下信，大致扫了一眼，忽然僵在了原地——
　　“怎么？”苏灼怀挑眉：“家中出了事？”
　　何止出了事……徵一心想：整个子午营都散了，蓬潜甚至将他的命牌送了回来，从此天高海阔，他自有前程可寻。
　　宫贰这个家伙还在信的尾巴上多余写了句小字：混不下去就回沧霞山喂鸡。
　　徵一：“……”
　　他把手里的小米洒在地上，看六壬宫的鸭子撅着屁股到处吃。
　　在六壬宫喂鸭子，还是回沧霞山喂鸡，这可真是个难题。
　　想他堂堂一代暗卫猛将，还没老的拿不动刀呢，就已经开始考虑到底是喂鸡还是喂鸭了，真是世事更替，人生无常啊……
　　他叹了口气，回苏灼怀道：“家没了。”
　　他想了想，又说：“但不是完全没了，家人还在。”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部分。”
　　苏灼怀：“……”这个反应也太冷静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别伤心，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徵一短暂的思考了一下，说：“家被烧了，现在他们回老家喂鸡去了，还有两个弟弟远行求医，他们还不知道我活着。”
　　苏灼怀：“……”
　　他迅速的脑补出了一个多子而贫苦之家，长子叫喻山，是顶天立地的大哥，学了一身本领，在外从军，久不在家，却养育着孱弱的父母和弟弟们，没想到凉山关战败，他们还来不及为长子埋骨沙场而痛心，就在隆冬时节的大雪天里失去了蔽身之所，可怜老翁老妪沧桑孤苦，只得带着剩下的孩子们在苦寒的天中离开涿京回到老家的乡村喂鸡种地，重头开始，好不容易得知长子还活着，却没想到小儿子患上了怪病，只得让另一个儿子陪着去远乡寻医问药……
　　好惨……
　　徵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撒了一把小米，道：“其他人到还好，只是如今不知我姐姐如何。”
　　商贰陪长公主远赴北翟，算算日子，如今和亲队伍大概也快要到了。
　　商贰的腿本就需要避寒，到了北翟，恐怕少不了吃苦。
　　“姐姐？你还有姐姐？”
　　徵一迟疑着点了点头，至今，他还未曾对六壬宫中人说过子午营的事，但寻常聊天中，也并未特意撒谎。
　　“并非亲姐，但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是远嫁了？”
　　“差不多吧。”徵一含糊道。
　　苏灼怀叹了口气：“人生无易事啊……”
　　徵一看他伤心的实在是真情实感，心道虽然这家伙心眼挺多的，但是一遇到这种家长里短的人间悲苦，就极其容易相信别人，丝毫不曾怀疑，某种程度上，也是意外的好骗。
　　虽然徵一并未想过骗他。
　　倒是苏灼怀秉持着君子之礼，从不曾看过他的信件，这个误会便一直也延续至今。
　　不过徵一暂时无处可去，便留在了六壬宫，偶尔酿酒，偶尔替苏灼怀去收租，偶尔教教六壬宫下的小弟子，还去六壬宫附近的山头清理过山贼，拔掉了两个还未成长起来的寨子……
　　都是些小事，却意外的充实。
　　如果不是午夜梦回时耳边犹有刀枪之声，连他也要忘了自己是谁。
　　……
　　如今已是三月中，但北翟还是大雪滔天，积雪裹着狂风迎面而来，马车几乎是寸步难行，更别提那些装着厚重嫁妆和防冻书卷的马车了。
　　风雪太盛，只得暂歇一会儿，雪柘目传令下去，心道，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区区这些风雪算什么？大尧的公主就是娇气，也不知道他哥哥为什么非要求娶大尧的公主，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礼待公主殿下。
　　一个有些瘦弱的小孩顶着风雪跑过来，比划了两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马车，意思是让他上马车里。
　　那小孩叫朔骁，雪柘目听到公主这么叫过他，他并不推辞，跟着朔骁上了马车，一掀开车帘，便见到赵琰正在车内看书。

第一百四十四章

　　车外风雪大作，车内却温暖无比，饶是如此，赵琰还是在腿上披了一层薄毯，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坐在软垫里看手里的书卷，她身上并无多余的钗环，只一根素钗，但仍然面若春桃，柔美恬静。
　　雪柘目这一个多月来，常被她邀请到车内躲避风雨，只要他见到赵琰时，她便是如此。
　　朔骁也钻进来，熟门熟路的往赵琰膝侧一靠，抱着汤婆子继续睡。
　　马车内无人说话，只有赵琰翻动书卷和窗外的风雪声。
　　雪柘目索性闭目养神，只要把这个公主送到地方，他就自由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想去哪里放马狂奔就去哪里，想去驯狼就可以去驯狼，而且很快，到了六月，草原上春暖花开，那时的景色美极了，他们还会有摔跤大会，到时候他一定能战胜兄长，到时候其他部落的人都会为他臣服！
　　北翟人的继承从来不是大尧那样温吞和善，而是充满了斗争和血腥的，没有人会把权利塞进你的手里，他想成为下一任北翟王，就一定要战胜他的兄长才行。
　　他正全神贯注的想着，忽然听到赵琰叹气，道：“这里的雪要下到几月才肯停？”
　　雪柘目睁开眼，淡淡道：“六月。”
　　“六月飞雪。”赵琰微微笑了笑：“在大尧可是有冤情的预兆。”
　　“可惜，这里是北翟，不是你们的大尧。”
　　赵琰微微摇了摇头，并不生气，反而从容道：“我并非有比较高下之意，只是两地如今已经和亲，多知道一些彼此的习俗也是好的。”
　　雪柘目看了看她，确认她的确是真诚的，才从善如流的问道：“为何六月飞雪便是有冤情？”
　　“你汉文很好，专门学过？”
　　“嗯。”
　　赵琰笑意更深，道：“六月飞雪之所以代表有冤情，是因为在大尧曾有着一个传说……”
　　……
　　“获得神眷，便能洗清冤屈。”雪柘目重复道，似乎颇有些赞同。
　　“嗯，所以在大尧，还有另一个词，叫沉冤昭雪。”赵琰道，她在书卷上以手为笔写出来，雪柘目认识的汉文不多，但赵琰讲的很细致也很有趣，听着听着便沉迷其中了。
　　“在北翟，如果被冤枉了，就去狼神面前以血发誓。如果狼神降下预兆，那他就是清白的。”
　　“预兆？什么样的预兆？”
　　“什么都可以，风如果恰好吹响了铃铛，彩绸如果从雕像上掉下来，雕像如果流泪了，甚至忽然下起了雪，或者雪停了，都算。”
　　赵琰微笑起来：“狼神听起来很随性。”
　　“你觉得呢？”雪柘目忽然问道：“到底是大尧好，还是北翟好？”
　　赵琰垂下眼眸，沉吟许久也不曾开口。
　　雪柘目也没有催促他——虽然他们都以北翟为傲，但只要见过大尧的馥郁雍容，见过那灿烂的文化，莫不有人会感到怯懦，他们打了胜仗不假，可每每见到那繁复华贵的皇宫，和安居乐业的都城百姓，难免不会感到北翟的野蛮和落后，忽然间，雪柘目有些理解兄长无论如何也希望能和大尧联姻的目的了。
　　若公主是如此聪敏公正的人，也许能让北翟摆脱蛮荒的影子也说不定。
　　赵琰想了许久，才道：“我是大尧的公主，自然觉得大尧哪里都好。”
　　雪柘目收敛眸光，这个答案，也算是料想之中。
　　“但从今往后，我也是北翟的公主。”赵琰平静道，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上，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她的信念，她道：“这世上没有不为战争受苦的百姓，大尧如此，北翟也是一样，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永远会爱护我的子民。”
　　“现在这样说，或许有些狂妄，你也不会相信，且等日后再看吧。”
　　她淡淡道，说的那样轻易，可雪柘目却愿意相信她真的会做到这一步——即便不打仗，也能让北翟人在这刺骨凄寒的隆冬生存下去……
　　但愿意相信也没用，雪柘目重新闭上眼，聆听着窗外的风雪，自古以来，他们北翟人便在与这风雪做着斗争，双方都试图通过漫长的时间驯服彼此，可风雪终年不变，北翟人从未屈服，却也没能脱离茹毛饮血的生活，赵琰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柔弱的畏寒的没有自保之力的女子，她如何驯化这里的风雪和人民？
　　博爱和仁慈是无法在这样极端的风雪中活下去的。
　　……
　　涿京·国子监——
　　日头西沉时，书库中仍然有人在灯下执笔，蝇头小楷细细密密，不知在写什么文章，待写完一段文字后，方才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拢了下衣袍，顿时觉出夜中寒凉。
　　忽然有人提灯推门而入，来人没穿官服，一袭绛色衣袍，正是如今圣上身边的新贵，东宫良。
　　此人当初虽然托了懿王和谈小侯爷的福，意外得了举荐，但为人实在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只要抓住一个机会便能拼命往上爬，虽然文章写的一般，家世也有限，但论起做官的本领，他们那一批进士，恐怕无一人赶得上他。
　　“郁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此处？”他进门口楞了一下，但很快便调整好了，露出一张郁宸分外熟悉的笑颜来。
　　郁宸看着他将提灯搁在桌案上，解了外袍，才道：“此处清静，适合作文章，一时不曾留意光阴，才留到这么晚。”
　　他道此处清静，焉知不是因为那篇《羲和赋》惹出来的风波太乱？
　　如今不光官场上的人皆传看那篇文章，连各地的门学也已经传开了，连带着对他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有得说懿王乃悖君之贼，且血统不纯，理应清君侧，还大尧一个天下太平，郁宸是心系圣上的有功之臣，但还有的人道懿王并非文中所写那般不堪，分明是郁宸年轻气盛，急功近利，才妄想踩着懿王殿下揣测君意……门学尚且如此，何况本就暗涛汹涌的国子监中呢？
　　郁宸已经躲了许多日的人，此刻见东宫良来，又道：“既然文章已成，我便不打扰，东宫大人请便。”
　　“哪里的话，怎么我来便要赶你走了？”东宫良笑着摆了摆手，他同样生了一双狐狸眼，却没有宫中那位文少监的眼神那样叫人觉得佛口蛇心，反而高挑灵动，带着一股不叫人讨厌的机灵劲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郁宸轻声辩解道。
　　东宫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这位探花郎当然是相貌极好的，才情斐然，且出身世族，叔叔已经做官做到了常海府刺史，再进一步便是参政，可饶是如此，仍然将自己的政途走的一塌糊涂。
　　叫东宫良来说，这副牌若是给了他，哪怕不做个尚公主的驸马爷，也能慢慢不引人注意的将自己的仕途走的光明坦荡，可眼前这个腼腆正直的年轻人却愣是将自己扔进了这权势的波涛浪旋之中，叫各方势力将他的文章作为刀剑，争斗不休，连带他这个人也不再清清白白。
　　蠢货一个。
　　这样想着，他仍是说：“下官说笑的，郁大人别多心。”
　　“不，没有。”郁宸干巴巴的说：“况且你我同级，不必自称下官。”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你不嫌弃的话，便喊我羡白好了。”
　　“那郁大人也别喊我东宫大人了，叫我清数就好。”东宫良笑了笑，从善如流道：“既然不急着走，不如我们坐下聊一聊？”
　　“还是不了，时辰已晚，我不打扰东宫……清数你了。”郁宸收拾好自己的纸笔，站起身道：“况且如今，叫人看见你与我一起促膝长谈，也并非好事。”
　　东宫良仍是道：“哪里的话……”
　　但郁宸执意要走，东宫良便也没有阻拦，只是望着那个提灯远去的背影，东宫良收敛笑容，重新翻了翻郁宸刚看过的书，那些书大多是老庄之言，东宫良细心的收好书册，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头又蠢又笨的倔驴。”
　　若不出东宫良所料，最多半月，郁宸还会再写出一篇不逊色于《羲和赋》的文章来。
　　只是到了那时候，圣上是否想对懿王赶尽杀绝，便是一个变数了，照他来看，圣上说不准还想借着郁宸文章之口大发雷霆，指摘其不过翰林，却敢对皇室大放厥词，进而借机收拢世家手中的权柄，到时候郁开济郁大人到底是升官还是流放，都未可知呢……
　　他想着，面无表情的冷哼一声，不知对谁道了句：“与我何干？”
　　万一触怒了龙颜，也是姓郁的活该。
　　他费尽心机爬到如今的位置，可不是为了救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在他达成目的前，他利用谁都是咎由自取，因果自负，他死了尚且要下地狱，哪里有空渡别人过苦海？
　　风光如懿王殿下，如今不也被发配到了南疆苦恶之地，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他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振作精神，重新翻起了卷宗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行数月，待王府车队行到南疆玉渡，已经是春日里的五月初了，放眼望去，皆是馥郁葱戎的密林高树，赵燧伸出手指，小平安便将自己的脑袋轻轻依偎了过去，半月前，平安带回了第二封信，只是执笔人却不是徵三，而是和他同去的羽十六。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羽十六尚且以为赵燧还在涿京，便托他将此事一并告知子午营。
　　可惜赵燧已离开涿京数月，连蓬潜也早就隐居回了沧霞山。
　　这两个人如今算是叫天不应，叫地也不灵。
　　春朝五月，已经能闻到夏初的气息，树梢上几只小鸟依偎在一起贴贴蹭蹭，赶车的牧信抬起眼扫过它们，许是感受到这赶车人的凶悍气，几只鸟儿瞬间腾飞，将原本悬着的树枝踩的荡了一荡，牧信换了个姿势坐着，向车内道：“公子，咱们还有半日路程便能……”
　　眼前是一根横在路上的巨木。
　　马车一停，原本靠在车壁上小憩的符青便醒了过来，他有点迷糊的扶了下头上的斗笠，问道：“怎么了？是到了吗？”
　　牧信四处看了看，刚想说话，从道路两侧便跃出了好多手持长刀的山贼，大喊道：“此路是我开，还不速速留下钱财，爷爷好放你一条生路——！”
　　……
　　牧信拍了拍手，拍去手上的浮灰，湛介湛默在不远处收刀入鞘，顺便检查四周是否有漏网之鱼，而那一群劫道的山贼宛如一堆土豆般蹲在一起，看起来可恨又可怜。
　　符青嫌弃的抽抽鼻子：“这么笨这么蠢，怎么还能当山贼？”
　　当初王爷也是剿灭过山贼的，那些山贼精悍而狡猾，专往山沟沟里钻，王爷当初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端了那些寨子，这些在他们手下连两招都走不过去的笨蛋山贼还敢出来劫道，除了一把子力气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真不知道他们是勇气可嘉，还是单纯的蠢货。
　　牧信不语，只去车旁询问：“公子，这些山贼如何处置？若是联系府兵，恐怕还需在此等待一段时间。”
　　车内传来赵燧翻动书卷的声音，他道：“不等，也不必联系府兵，车后有长绳，捆起来带走。”
　　“是。”
　　牧信去取了长绳，前头湛介湛默两个人叉着腰看守山贼，这一趟，赵燧身边便只有这四个人和一个管家的勾瑾，也难怪这些山贼敢盯上他们，符青看了看前面的巨木，挠了挠头，去找湛默：“哎，湛老二，你说这木头怎么办？”
　　湛默也有些头疼：“要不问问王爷？”
　　湛介在一旁静默不语。
　　“你哥都半个月没说过话了，让你哥去问。”符青道：“我真怕你哥哪天突然就哑巴了。”
　　湛介：“……”
　　湛默在一边嘿嘿直笑。
　　湛介指了指蹲在地上的那群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山贼：“让他们搬。”
　　符青眼前一亮：“对啊！嗐——都起来，我看谁敢乱动，我就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湛默笑嘻嘻的说：“粗俗！”
　　他阴恻恻的说：“不如砍了手脚掏了肠子毒瞎眼睛割了舌头……”
　　不等他说完，山贼们便哆哆嗦嗦的连声表示：“我们不跑！我们不跑！呜呜呜大人饶命……”
　　湛介抿了抿唇，牧信拎着长绳走过来，恰好听到这句，嘴角一抽——这是前阵子他们不得不露宿野外时，公子让他们每人都讲个小小的睡前故事，结果公子给他们讲的是‘人彘’，湛默当天晚上听了哭丧着脸跑过来找他一起守夜，理由是他哥睡着了以后一动不动像躺棺材里一样，他害怕。
　　牧信把他们一个个用绳子绑好双手，再一个连着一个串起来，一条长绳用完，刚好把山贼都绑成了长队，哪个也跑不了，山贼们一起把拦路的巨木推到路边，又老老实实的跟在马车后面，垂头丧气的跟着走。他们这些山贼也是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会打起当山贼的主意。
　　南疆的玉渡自古以来便不像中原地区那般雨热同期，还有肥沃广袤的平原可以种植粮食，在大尧，北可种小麦，南可种稻子，如今最富庶的泸州三郡便因盛产精米而出名，据说他们那里种出的专供皇城的最上等的稻子，一个个有西瓜子那么大，且白白胖胖，入口香糯。
　　而南疆这等地形复杂，雨热分期的地方，不管怎么种，种出来的粮食都难以入口，且产量稀缺，若是没掌握好季节轮换的时节，地里的粮食还没收获就被雨季的雨水淹死了。而那些送往大尧各地的茶叶、瓜果，都是商户们才赚到钱，炒茶是门手艺，也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像他们这些一没本事，二没一技之长的人，便只能当山贼，有的甚至还是曾经当过边关军退下来的汉子。
　　赵燧合上书册，他最近常看南疆这边的书，心中大约有了成算，只是南疆之事尚且有迹可循，那入了山的影卫却真是摸不着头绪，他倒是不担心，毕竟照信中所说的，苗寨中人是很护着他的，只是……
　　赵燧垂眸，对着平安道：“小没良心的……”
　　平安歪着头看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
　　赵燧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
　　待马车行进玉渡，便有人守在城门口迎接，便是玉渡府的刺史房柏期与府兵首领秦星意，只是远远看着，房柏期还道那跟在马车后面的一串是王府的护卫，直到他跑下城墙，与马车面对面才看出不对劲来——那那那，那些捆着手的，分明是山贼打扮！哎呀造孽啊！怎么有蠢货胆敢劫持王府的车啊！
　　可怜房大人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兢兢业业在玉渡干了半辈子也没受过这样大的惊吓，不等赵燧从马车中出来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秦星意站在他旁边一脸震惊和迷惑，他愣了一会儿，还以为这是面见皇族的礼节，于是也糊里糊涂的单膝跪下，心道不愧是京城来的，讲究就是多……他用不用也嗑一个？
　　在最前面正准备掀车帘的牧信吓了一跳，心道你这老头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苛待百姓了吧？
　　房大人哆哆嗦嗦的道：“老臣失责，竟让山贼宵小，惊扰了懿王车驾，老臣该死，请殿下责罚！”
　　几个侍卫神情古怪的对视一眼，心道宵小是宵小，惊扰倒是没有，湛介把他们的刀当场砍断之后，他们就老实的蹲在一起了，就几个说话声音太大的挨了几顿揍。
　　秦星意抽了抽嘴角，他倒是觉得眼前这些山贼跟他之前抓的那批应该差的挺多的，这批看起来就很老实，跟之前把府兵打的落花流水的那一群可不一样。
　　但毕竟是懿王殿下，秦星意不清楚这位殿下究竟是什么脾气，更加不能让身边这对他多有照拂的老头一力承担王爷怒火，于是也站出来道：“让宵小山贼惊扰殿下贵体，实乃卑职失责，请殿下责罚！”
　　他说完，久等不到回应，便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顿时让他屏住了呼吸——乖乖，这懿王殿下也长得太好了！
　　秦星意自己长得便不错，他长这么大，见过的美男子也有不少，却向来少有叫他真心实意觉得他人样貌好看的时候，但也许真的是京中的富贵养人，即便殿下一身简单的藏青衣衫，也仿佛身披银白月袍，降临尘世的仙人，清贵矜傲，不可方物。
　　他手中捧着一卷画册，不宽，刚好一掌可持，忽然间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凤眸微冷，长睫如鸦羽般倒覆，眸光深邃如星夜清辉，薄唇微启如海棠初开，道：“起来吧，房大人。”他的目光落到秦星意身上，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加莫测起来：“你叫……”
　　“属下秦星意，星星的星，心意的意。”秦星意连忙道。
　　他刚说完正忐忑着，不懂怎么被懿王单独点名叫出来问话，便见懿王殿下已经拿起了那张画卷，唰的一下在他面前展开，那画不大，却工笔极其细致，想来是画像人用了极大的心思才描摹出来，一笔一画都是心意，而方才还高贵清冷如雪山之莲的懿王殿下已经露出了温柔到能掐出水的神情，道：“那你可曾见过他？”
　　秦星意仔细看了看，点头：“见过。”
　　赵燧一挑眉，收起画卷交给勾瑾，道：“那就好。”他这才施施然走到他们二人面前，微微一笑，道：“这是我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房大人年老眼花，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个面相极讨喜的年轻男子，他颤颤巍巍道：“恭喜殿下……”
　　秦星意却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鬼一样。
　　那不是徵三吗？
　　但忽然间福至心灵，他意识到懿王殿下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懿王殿下已经往前走去了，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迷茫的挠了挠后脑勺，重重的叹了口气，心道：长得好看，就是容易被人排挤！这是我的命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拉山贼去修建王府当苦力这个主意，是懿王殿下自己提出的，顺便还让人在城中贴出了告示，他修建王府需要人手，在此期间，懿王殿下给出了很丰厚的报酬，房大人问起要建成什么样的？是否有参考和依照，赵燧只是微微一顿：“先拆，至于建成什么样的……待日后再说。”
　　房大人本想帮忙督促，却又被赵燧拉住，长谈了许久，从玉渡赋税谈到困扰其已久的山贼难题，又提到玉渡的商路……
　　待房柏期哆哆嗦嗦，满眼热泪的从房中出来时，秦星意几乎要怀疑懿王是不是也会什么蛊术了，那平日里走一步叹三口气的老头居然捧着几卷册子健步如飞！
　　而等他被传唤进去以后，却只听懿王殿下道：“我要进山。”
　　秦星意：“……”
　　他觉得大概是懿王殿下不知道玉渡山有多危险，于是从毒虫遍布讲到那会使人迷惑方向的毒瘴，又从每年都有因误入玉渡山而失踪的百姓，讲到从前在玉渡山中失去影踪的寻找西王母行宫的军队。
　　待他讲完，赵燧才淡淡道：“所以王府修建事宜，便交由你和牧信。”
　　秦星意：“……”
　　他觉得自己现在在懿王殿下眼里，脸上就写了两个字：苦力。
　　从王爷屋中出来，秦星意一手握着腰侧的剑柄，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左思右想，忽然灵犀一点，他以手握拳敲在掌心：“对啊！”
　　……
　　“王爷？”柳绵哼了一声：“赵氏皇族绝不能踏入我寨中一步，你还敢来问我？”她一把将纱布扯成两半，发出巨大的撕拉声，坐在她对面折断手臂的小男孩顿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秦星意笑嘻嘻的靠在她的桌案上，另一只手熟门熟路的替她把用光的草药碗放在桌上不碍手的一侧，道：“他虽然是王爷，但是还有一层身份你可不知道。”
　　“我管他是谁？”柳绵撇嘴，一边动作麻利的给小男孩绑上固定的木板，一边道：“他就算是当朝太子的亲爹也不行，也就你敢来问我，换成别人，我早就给他毒哑了！”
　　“嘿嘿……”秦星意干笑了两声，想了想，又道：“那什么，十六是不是也记路了？要不你帮我找找他，让他抽空出来一趟也行！”
　　“不行啊。”柳绵皱眉：“十六最近和少君忙着呢，你也知道马上五月中旬，咱们玉渡有一场花会，这可是我们寨子第一次参加花会，要做的准备多着呢，而且寨子里就十六和少君厉害，能采到别人都采不到的花，别说我不帮你，就算我帮你去叫十六，我也找不到他。”
　　秦星意叹了口气，抓狂的蹲下身子，像个失落的土拨鼠：“啊——这可怎么办啊，殿下金枝玉叶的，万一受伤，那我不是死定了！不仅我死定了，房老头也得吃挂落！呜呜呜大姐~姐姐~帮帮忙吧……”
　　小男孩用没伤的那只手刮了刮自己的脸，对着他笑：“哭鼻子~羞羞~”
　　“嗨呀，你个小崽子懂什么！”秦星意撇撇嘴，道：“你这个月都摔几次了，还不长记性？”
　　柳绵给他包扎好，小男孩便一下跳起来，大声道：“我这叫习武之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懂什么！略略略~”
　　说完就跑，气的秦星意一下跳起来，追到门口喊道：“小王八蛋还没给钱呐！”
　　“我爹晚上打猎回来路过再给~~”
　　小男孩隔空喊道。
　　秦星意嘟囔着臭小子走回来，对柳绵讨好的笑了笑，说：“刚才那小子在我没好意思说，那什么，王爷还有一层身份呢，你听了肯定就愿意帮他了！”
　　“什么身份？”柳绵好奇道。
　　“你们少君的心上人~”秦星意笑嘻嘻道。
　　柳绵倒吸一口冷气：“真的？”
　　她狐疑的看了看秦星意：“你莫不是框我？少君以前做的是影卫，王爷身份那么尊贵，还是在中原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他们两个怎么会是一对？”她顿了顿，索性道：“你有什么证据？”
　　秦星意摸摸鼻子：“我没有证据啊，可是你随便问，今天早上，在城门口，王爷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小像，特意炫耀了一下，说那是他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柳绵捧着脸：“真哒？”
　　秦星意猛点头：“真的！”他接着道：“你是不知道，我去他书房时还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块木牌，那木牌上写着你们少君当影卫时的代号！”
　　柳绵听的脸热，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星意还道：“还有还有！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们三个看到你们少君在写信？那送信的小鸟就在王爷身边！胖了好几圈！都快飞不动了！说明什么？说明之前这两个人虽然山长水远，但是鸿雁传书！真情不断！”
　　他得意的挑了挑眉毛：“我和你说，还是我眼神儿好！我看到王爷桌上放着一封信，我估计就是你们少君写的那封！都快盘出包浆了！”
　　柳绵撑不住捧起了脸：“天鸭！！！”
　　“不过我听说，懿王原本在京城的权势极大，原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现在我算是知道了。”秦星意唏嘘的说：“肯定是这份爱在中原不容于世！王爷千里追爱到了南疆！”
　　柳绵冷静了一下，道：“原来如此，肯定是因为这个什么一王爷和我们少君相爱了，他们经历了许多磨难，什么王爷的娘亲不许自己的儿子喜欢影卫，皇帝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兄弟血脉断绝，这些中原的话本上都写过，但是他们两个实在是太顽强了，顶住了层层压力，最终摆脱那些尘世的束缚，选择来到了我们南疆度过余生！”
　　她刚想说好羡慕好开心啊~就听秦星意十分惋惜的说：“可惜你们少君虽然一身武艺，却还是不小心失忆了，如今前尘尽忘，哎呦，王爷惨呦……啧啧啧……”
　　柳绵的热情顿时也被浇灭了，她撇了撇嘴，小声道：“那……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么，都怪臭猴子……”她看了看秦星意：“而且，要是被姑姥姥知道我带外人进山，姑姥姥肯定要扒了我的皮！”
　　“王爷哪里算外人啊？”秦星意道：“王爷可是你们少君的心上人！按照王爷的说法，他们可是两情相悦呢！再说十六不也说了么，原本你姑姥姥她们是打算放聿哥走的！”他非常认真的说：“王爷找我说过了，他说他要进山，让我帮他看着王府的修建事宜，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估计啊，他有可能只带一个侍卫，甚至有可能一个都不带！就自己进山了！他看起来可不像聿哥那样能一个打十个，万一出了什么事，那聿哥要是以后想起来了，不得伤心死！”
　　柳绵有些犹豫道：“要是……要是，哎，星意你能不能去劝劝王爷，让他等一等啊？等到五月中旬，少君肯定会来镇上的！到时候再见面，不是也很好么？”
　　秦星意抱着臂眨眨眼：“对哦！你等着，我这就去问！”
　　他一看有些跃跃欲试的柳绵，道：“要不你也来？”
　　柳绵一边小声说：“我才不想去……”一边跟着他往外走。
　　……
　　“等不了。”赵燧干脆道。
　　他抬眼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人，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你多大了？”
　　秦星意干干巴巴的道：“今年十……十七。”
　　赵燧点点头：“这位，是你的心上人？”
　　秦星意顿时红了脸，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我拜了把子的大姐！”
　　柳绵也郑重的点头：“对，他是我二弟！”
　　赵燧：“……”
　　他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质疑，只道：“既然你没有心上人，自然不知道有了心上人的人，一连五月不曾见到他会是什么心情。”他垂眸看着桌上的小像，道：“我现在，一刻也等不了。”
　　他抬起头：“我知道你，十六传回来的信上提起过。”
　　柳绵指了指自己：“我么？”
　　“嗯。”赵燧微微一笑，那笑好看到小姑娘红了脸，他道：“我进山并非毫无准备，不必担心。”
　　“若非必要，我也不会靠近苗寨，打扰你们。”
　　秦星意赞同的点点头，心道王爷不仅人长得好看，还好贴心啊！和传闻里的赵氏皇族一点也不一样！
　　没想到柳绵却当场转变了立场：“没关系！你想去苗寨也可以的！反正你是我们少君的心上人！”
　　秦星意张口结舌的看着她：姑奶奶！咱刚才说的可不是这样！
　　柳绵看也不看他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我们少君眼光真好！
　　赵燧忍不住笑了起来：“多谢。”他看了看二人，道：“还有一事，若他与你们提起我，我希望你们不要告诉他我的身份……只说，我是个教书先生便可，没有姓，名叫风榭。”
　　虽然有些好奇，但二人还是答应了下来，柳绵还道，一定帮他见到少君！
　　待出了屋子，秦星意忍不住问道：“姑奶奶，你刚才在医馆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绵看了看他，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木头脑袋啊！你看王爷画的小像了没？”
　　“看到了啊……”
　　“像吧？”
　　“像！”
　　“可他们五个月没见过了！说明什么？”柳绵感慨的道：“说明王爷真的把我们少君放心里呀！画的那么细致，一模一样呢！”她看了看秦星意，叹气道：“笨呀！”
　　秦星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大清早，吵醒岚聿的是窗外落小雨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响，小雨下的不久，但顺着竹屋的屋顶串成了串落在窗前，成了一道雨帘，岚聿推开窗子深吸一口气，直感觉这股气从头顶到了脚尖尖，内腑通畅，神清气爽。
　　不一会儿雨便停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天，雨季快来了，但这几日却还会是好天气。而且刚好适合去山里转转——花会已经近了，他们还没想好带什么花去呢！
　　这是苗寨第一次参加玉渡的花会，一定要慎重些才好。
　　岚聿想着，便想去叫十六一起去。
　　羽十六已经习惯了他三哥这幅打扮，长发披散，额前带着一枚弯月样子的银饰，耳朵上还有两个银色的耳铛，一袭紫色的衣袍，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层层叠叠的，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对广袖，偏偏到了腰上半点布料都没有，露出分明的肌肉和腰窝，从侧面看只觉得那腰几乎一掌可握，要带上挂着一只弩机并几只箭矢——不愧是他三哥，虽然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还是戴着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他正在喝粥，就看他三哥像只小蝴蝶一样跑过来，紫色的袖子一挥一挥，看起来心情不错。
　　羽十六有时叫岔了还会叫他三哥，岚聿问起，羽十六就道：因为聿字有三个横。
　　岚聿相信了，但他不知道羽十六根本没见过这个字，全是胡说八道。
　　“我打算今天去一趟山南面，就是上次咱们留下标记，但因为天色太晚只好回来的那个地方，你去不去？”
　　羽十六心道机会来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捧着粥碗，慢吞吞的打了个喷嚏：“啊？我……我还是不去了，我好像有点伤风……”
　　岚聿看了看他，道：“要不我陪你去山下找阿绵看看？”
　　羽十六心道那哪儿行啊，于是摇头：“不……不用了，别耽误了花会的事。”
　　“花会又没有你重要。”岚聿道，他往前凑了凑，像只小狗一样闻了闻他的气味：“什么味啊？”
　　当然是一会儿跟踪你不会被你发现的味道，不然怎么给王爷引路啊！羽十六摆摆手：“可能是我早上刚喝的药，你别凑我这么近，又不好闻！”
　　岚聿乖乖的坐回去，另一脚踢踢他：“给我盛一碗。”
　　羽十六把碗递给他，吃过早饭，岚聿还不忘问他：“真的没事？不用我陪你？”
　　羽十六摇头：“不用了，我很坚强的！”
　　岚聿：“……”那上次他们两个走错了路走到未定泉附近，哭着说要被猴子吃掉了的人是谁？
　　眼见着岚聿疑心顿起，羽十六连忙使出了杀手锏，打了个又臭又长的嗝。
　　岚聿顿时蹭蹭退后几步，沉默着看了看他，在嫌弃和又怕伤了他心之间，选择直接跑掉。
　　羽十六看着他三哥像只鸟儿一样跑远的背影，一边拿起水杯漱了漱口，将憋了一早上的大蒜味去掉后，他感慨极了，心道不枉小爷吃了一早上大蒜。
　　……
　　十六不来，岚聿便背上了背篓自己往南面走去，出寨子时，三婆婆正凑在一起，头碰头的打毛线。
　　“我出门一趟，大约明日傍晚回来。”
　　“好呀，少君路上小心~”三婆婆异口同声道。
　　大约走了半日有余，岚聿还是没看到什么值得带去花会的花，他叹了口气，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摸出带的干粮和水壶，简单吃了午饭后，他犹豫是在这里小憩一会儿，还是继续往前走，就看到树梢上距离他不足一尺的地方，悬挂着一条浑身金黄的蛇，且正冲它吐着信子。
　　……
　　岚聿捏了捏它的腮帮子：“想咬我？”
　　小蛇敢怒不敢言的甩了甩尾巴，岚聿把它抻成一长条，有些惋惜的道：“可惜十六不在，不然还能用你吓吓他。”
　　小蛇：“……”
　　“我放你走，不许生气，生气就把你炖成蛇羹。”
　　过了半晌，小蛇妥协般的吐了吐信子，岚聿把它放回树梢，还拍了拍它的头。
　　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好还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许久，日头开始西斜，岚聿也没见到什么好看的花，他顺着一个小坡往下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白，他有些好奇的眯了眯眼，其他苗裔部落应当离这里很远才对，莫非是什么大蛇？他几步跑过去，正看到树下躺着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看打扮应当是中原人，衣服层层叠叠，衬的领口像花一样，袖子落在地上有些脏了，但是料子尚可，他戴着锥帽，岚聿伸手，隔着围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哎，醒醒。”
　　那人毫无动静，岚聿只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应当是常年熏香所致，很淡却也很好闻，若有似无的，又叫人觉得很熟悉，只要闻到就很安心，又勾的人心痒痒。
　　他的心忽然一跳，鬼使神差般的掀开了锥帽上的围纱，露出那人的面容来。
　　狭长的凤眼，垂下的睫毛像鸦羽般漆黑，挺直的鼻梁，衬的眉眼更加深邃，要是睁开这双眼睛，一定更好看的不似人间士，还有一双唇，不点而朱，在日光下透着剔透的光泽，又仿如花瓣一样鲜嫩欲滴。
　　岚聿唰的又把围纱给他围上，一时间，除了林中的虫鸣鸟叫外，唯有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响彻山谷，他觉得哪怕是在山那头的人，大约也听得到这叫他头晕目眩的声音。
　　他分明没见过他，可却又觉得如此熟悉和亲切。
　　“……我不好看么？”
　　那人忽然道。
　　岚聿忽的一下站起来，退开老远。
　　那人慢慢坐起身，自己伸出细白矍瘦的手，摘下锥帽，露出一双泼墨似的眼睛，道：“嗯？”
　　好看啊，好看的像妖怪一样，所以才会让人心生警惕！
　　岚聿心想。
　　“你觉得我是山中精怪？”白衣人笑了笑，笑起来便如泼墨上彩，真正的顾盼生辉，潋滟多情。
　　岚聿一边捂着狂跳的心，一边问道：“你不是么？”
　　“为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迷惑，岚聿甚至还看出了些委屈来。
　　“你若不是山中精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岚聿道：“你不是苗裔吧？”
　　“不是。”白衣人坐着，微微昂起头，他头发上不小心沾了片树叶，岚聿看了一眼，又听他道：“我是中原人，来这里，是为了找蝴蝶泉。”
　　大约是确定了他真的是人，岚聿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不远找了平坦的地方坐下，道：“蝴蝶泉？我怎么没听过？”
　　白衣人笑了笑：“书里看来的，也许与你们这里的叫法不同。”他顿了顿：“正因如此，才需要去找。”
　　岚聿打量了他浑身上下，道：“你一个人敢进玉渡山，旁人没说你不要命么？”
　　“没有。”他道：“只有一个算命的，说我在山里会遇到心上人。”
　　他说着，眼波里还带着深邃的笑意，如晚星坠夜，绚烂生辉。
　　岚聿耳根一红：“你怎么……这么油嘴滑舌？”
　　“有么？我不仅油嘴滑舌，我还诡计多端。”白衣人笑道。
　　“浪费你这张脸。”
　　“那我这样的长相，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岚聿想了想：“该是清贵些的，出身世家望族，谦逊有礼，稳重自持，满腹诗书的贵公子吧。”
　　“那我可不是。”白衣人悠闲道：“我爹是个四处欠债打白条的混蛋，我娘更是个恶婆娘，生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笑了笑：“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满腹诗书，是个教书先生。”
　　岚聿看了他半晌，白衣人也回望他许久，片刻的凝滞后，岚聿忽然笑出了声，不远处日落西山，大片的橘黄色的余晖落在树枝间，将他们映照的红彤彤的，像天边的晚霞一般热烈。
　　“走吧，我带你去找蝴蝶泉。”他站起身：“到了晚上，这山林里到处都是毒虫和毒蛇，那样你就没法找你的心上人了。”
　　“万一已经找到了呢？”
　　“再乱说话，我就丢下你了。”
　　白衣人连忙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别丢下我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一个人在这里不是等死么？”
　　“你也知道啊？”岚聿无奈的道：“到底谁写的这里有蝴蝶泉？分明是骗你的。”
　　“有的。”白衣人笑起来，色若春花，他道：“蝴蝶泉会有的，心上人也会有的。”
　　那边二人渐渐远去，躲在树上的羽十六盘腿坐着，一头雾水——懿王殿下这些话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难道不应该是他三哥英雄救美！然后懿王殿下以身相许吗？？？再然后他三哥说：这位公子，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再再然后就恢复记忆，阖家欢乐么！
　　况且更重要的是，王爷和他三哥以前说话也是这个调调吗？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王爷在那里躺了半个时辰，他都怀疑这白衣人是哪里来的浪荡子！
　　忽然间，羽十六福灵心至：难道说——
　　难道说是他三哥喜欢这个调调的！所以王爷才装成这样？？？
　　羽十六中午分明滴水未进，如今却感觉肚子里撑得慌，好像已经吃饱了似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涿京——
　　文元青立在书案一侧，低声道：“陛下，西北有急报，请陛下过目。”
　　“知道了，放着吧。”
　　文元青顺势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又将奏折一张张摆在书案上。
　　赵琢微微向后靠了靠，阖了阖眼，忽然道：“你是几岁进的宫？”
　　“奴十岁进宫，如今已在宫中十一年了。”
　　赵琢嗯了一声：“我听说昨日在长街上，长平侯打了你三鞭子，可有此事？”
　　文元青垂下眼：“回陛下，确有此事。”
　　“他为何打你？”
　　“奴不小心冲撞了侯爷，挨打是应该的。”他垂首道。
　　“他知道朕看重你，却还是打了你三鞭子……”赵琢忽然顿住，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他是想借此事贬谈幸的官，这样他照旧能留在赵琢身边，文元青蹙了蹙眉，谈幸要是被贬官处罚，那就没法名正言顺的前往西北了，赵琢自然不愿让他离开涿京，可于文元青来说，谈幸当然要走，且他必须走。
　　于是文元青连忙叩首道：“陛下息怒，是奴行事无端，丢了陛下的教诲，侯爷也是心系陛下才抽了奴几鞭子。”
　　赵琢沉默半晌，道：“你当真不觉得委屈？”
　　“奴不委屈，谢陛下垂怜。”
　　文元青抬起头，一双细长的眼里情谊真挚，一览无遗。
　　片刻后，赵琢才点了点头，他沉着脸拿起奏折，慢吞吞道：“既然如此，宣长平侯进宫。”
　　……
　　“我不明白。”荀玉成皱着眉：“昨日长街上，为何招惹那位文少监？”
　　谈幸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拿着一根羽毛去逗赵燧送他的哑巴鸟。
　　“不明白？”
　　谈幸笑了笑：“自然是因为圣上看重他。”
　　荀玉成：“……”
　　谈幸把羽毛放下，转身离开鸟笼，道：“西北有急报，我收到的消息是，四月初时，西夏人已向我边境宣战……看来是凉山关一战，叫这群被衡华荣吓破胆的西夏人看到了希望。”
　　“玉成，我不想在涿京看一辈子的城门。”谈幸道：“文元青想向上爬，一个身无凭依的阉人，自然谁都没把他当回事，谁想得到，陛下会让他活到今日……本来赵燧和窦大人会是他过不去的最后一关，但窦大人已经告老还乡，而赵风榭也……”他看了眼那只兀自整理羽毛的哑巴鸟，又道：“毫无抵抗的去了南疆封地，现在他要怕的，唯有我而已。”
　　荀玉成静静听着，懿王的事，在涿京中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莫不是说赵燧身世成谜，所以才如此轻易的放弃涿京中的一切，前往封地。
　　他这时才心领神会道：“正因他担心你在涿京会碍了他的事，所以才会助你前往西北？”他又蹙了蹙眉：“你不怕他反其道而行之，倒把你拘束在涿京？”
　　“那就说明是本侯看错眼了，但那也没事，抽便抽了，权作送赵燧的人情，况且如今能领兵打仗的将军，舍我其谁？”
　　“狄老将军的后裔如何？我听闻，他身边还有一位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狄年？”谈幸笑了笑，轻蔑道：“狄年此人，守成有余，且在龙南好好做他的官吧。”
　　有下仆在门外扣门道：“禀侯爷，宫里来了旨意，请侯爷入宫一叙。”
　　……
　　窦氏告老还乡，本应是风光大办的事，但窦建修却要族人低调行事，他同早早告老的白太傅是同年同乡，也是衢清府人，待窦氏一族在宅邸里安定下来后，白太傅立刻便派了人来问候，顺便请窦大人闲着没事时，去沧都门学参观一二。
　　只不过此时窦建修却无暇应对，而屋中的气氛更是几乎降至冰点。
　　“你才十二岁，你在说什么胡话？！”二夫人捂着心口，连日的舟车劳顿本就让她看起来疲惫无比，但不省心的儿子却让她既惊又怒。
　　“你当你祖父为何辞官归乡！”另一位妇人接着道，她便是窦氏的三夫人，她道：“缙儿，你从小便聪敏善辩，婶娘看着你长大，也知道如今你有自己的想法了，可你总得想想你娘亲吧，在家安安分分的读书不好吗？”
　　“西北，那西北难道是什么好去处么！没吃没穿的地方，还忙着打仗，你哪里学过一天的武？你去了能做什么！”窦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少年道，她边道边把自己三岁的孙女儿推出去：“去，去找你大伯来，我看这个家里，除了你大伯的话，你缙儿哥哥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就是的，爹，您快说说他，好端端的，怎么偏偏想起来要去西北了？”三夫人也皱起眉劝道。
　　窦建修垂眼看着窦缙，半晌道：“你进我的书房了？”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更加安静，谁都知道窦大人的书房进不得，那里藏着的秘密和书信，要比外界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说不定出了那个岔子，便是掉脑袋的事。
　　一时间众人都紧张的看着窦缙。
　　少年跪在地上，沉默半晌，他应声道：“是，我进去了。”
　　窦建修不语，窦老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你呀……”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二夫人终于气掉了眼泪，她嚯的一下站起来：“我看你真是要气死我才罢休！”她抄起手里的茶盏便丢在地上，碎裂的瓷片迸溅的到处都是，窦缙却依然纹丝不动。
　　“阿蔓别急，你先别急！”三夫人连忙拉住她，又气又急的对窦缙道：“你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敢进书房？！”
　　“你都看到什么了？”窦建修沉声问道。
　　“对呀，都看到什么了？还不快说！”
　　窦缙抬起头，眼眶也红了，他先是哽咽了一下，才直勾勾的看着窦建修，道：“我什么都看到了。赵氏皇族的旧事，先帝旨意……还有太初门之变，我……我都知道了……”
　　二夫人脚下一软，差点站不住。
　　哪怕她是个深宅妇人，也知道如今懿王已经抛弃了一切权柄前往南疆，那些旧事若就此罢休也便算了，偏偏揣在窦氏心中，宛如一个烫手山芋，窦氏的二子三子不管政绩做的多出色都无法入京便是证明，在圣上心中，窦氏对旧事的知悉便是一根刺，唯有就此湮灭在上一代才是最好的选择。连她们的丈夫等闲都不敢进窦氏书房……
　　“去祠堂，跪下。”窦建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苍老了许多。
　　“……让我去西北吧爷爷，我……我是心甘情愿想帮殿下，那些事我一句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会烂在肚子里！”窦缙忙道。
　　窦建修只是挥了挥手，他知道窦缙即便真的看到了先帝遗旨，也猜不出事情的全貌，即便有所猜测，恐怕也与事实相去甚远，他们这些老臣都很谨慎，书信往来谈及旧事后，都会烧毁信件，书房中留下的，唯有先帝所遗，不敢损毁，又见不得光的事物，原本窦建修打算等自己百年后，将这些东西一起带进坟墓里……
　　“你还敢……”二夫人话音未落，人已经晕了过去，三夫人扶着她，窦缙也慌了：“娘！”
　　三夫人伸手点着他：“你呀你，怎么就不能省点心！阿蔓……”
　　好在二夫人只是一时气急，很快便醒了过去，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去祠堂跪下！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窦缙连连点头，几个下仆过来替他引路，本来是打算直接拖他过去的，可是他实在是配合。窦缙虽然从小皮到大，但被罚跪祠堂还是第一次，他老老实实的跪下，心中也在连连叹气。
　　殿下啊，为了兑现诺言，他真是付出太多了！
　　不过没关系，即便如今的圣上继位不正，他也会继续辅佐殿下，成为这世上的盛世明君的！
　　……
　　南疆·玉渡——
　　“花会？”白衣人笑了笑：“原来如此，所以你在找一种美丽而罕见的花？”
　　岚聿点头：“对。”
　　“说来也巧，我看的那本书上恰好就说了这样一种花，书上说，在蝴蝶泉附近生长一种特殊的花，香气悠久不散，从前居住在蝴蝶泉附近的人会采摘这种花制成干花，这样直到它的花期再临时，屋中依然芳香四溢。”
　　“很遗憾。”岚聿搭起火堆，道：“蝴蝶泉是假的，这种花也是假的。”
　　“说不定我们再过不久就找到了呢？”白衣人给他递柴火，边递边道：“你搭火堆这么熟练，从前在寨子里也这样做么？”
　　岚聿的手一顿：“也许吧。”
　　“也许？”
　　“出了点意外，我忘了些事情。”岚聿漫不经心道，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走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岚聿。”
　　他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写了出来，随后抬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白衣人。
　　白衣人接过他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写了一句话，岚聿随着他写而念了出来：“长风过亭榭……踏歌且徐吟……”
　　“这是你们中原的诗么？”他问。
　　“算不上，只是一句话。”白衣人笑了笑：“我叫风榭。”
　　“好神奇，你名字里也有风。”岚聿眨眨眼。
　　“但这两个风的意思却不一样。”风榭道：“我比较喜欢你的。”
　　“什么意思？”
　　风榭却不说话，那双眼睛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缱绻而多情，岚聿只稍微对视一眼，便觉得脸热，见他不答话，便也错开了视线，一时间，唯有夜风依旧。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沧都门学的山门下，这日来了一辆特别的马车。那辆马车看上去不过寻常，只不过其中的人，却重要到创办门学的白老先生亲自下山去迎接。
　　有学子远远的看了一眼，发现那马车上下来的人，是一位清瘦硬朗的鹤发老人，一袭长袍，神情沉肃。
　　白老先生站在山门外，远远的喊了一声：“德龄兄！多年不见啊——”
　　窦建修抬头一望，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二轻松神色，拱手回礼道：“绪冯兄，别来无恙。”
　　寒暄不过一二，白老先生便邀请他一同上山：“快来看看我养的鱼！”
　　世人皆知，从前的白太傅，虽然官拜太傅，得世间文人敬仰，却极喜欢养鱼，每每夏秋时节，都会邀请别人来自己家赏看自己的鱼，他们这批进士年轻时，便每年都会凑到白泓勃家中，有时还会对着他的鱼池子赋诗吟诵，有那性格活泼些的，还曾将这些诗收集起来，记录在册，名为《玉鳞集》，说来惭愧，那《玉麟集》还曾在涿京中风行过一阵，那放在篇头的《玉麟集序》还是窦建修写的……
　　如今他们这些人走的走，退的退，倒是他书房中，还留着一册当时不过玩笑之作的《玉麟集》。
　　沧都门学并不愧为当世寒门门学之首，虽然创办时间不过四年有余，但其学理昭明，知礼自然，可谓蔚然成风。
　　简单参观一二后，他二人走到一处亭榭中，得了窦建修盛赞，白泓勃倒笑了：“你啊，你年轻时候要是能像今天这样坦率委婉一些，或许就不必吃那么多亏了。”
　　声名显赫的窦大人年轻时，那真是头说不过骂不过的倔驴，先帝还在世时，没少跟他吵的脸红脖子粗的，还有好几次扬言要砍了他。只不过一开始他们还会真情实意劝一劝，后来发现先帝只是说着解气，才放下心来。
　　“年轻时，满心都是朝堂政事，哪里容得下半点委婉？”窦建修不以为然道。
　　白泓勃摇摇头，人年轻时是倔驴，老了就算说话委婉些，也是老倔驴。
　　他忽然又想起窦建修那位体弱的长子：“说起来，你家的那个，我记得是叫献儿，如今身体可好些了？若好些了，如今参加科举也不算晚，也不枉他天生之材。”
　　闻言，窦建修的神色忽然有些落寞——窦献是他的长子，若说他不希望窦献青出于蓝，那是撒谎，况且窦献的确有这种才能。
　　但……
　　“天生之材，如何抵得过天恩难测？”窦建修道：“在我给献儿看过陛下盛赞的《羲和赋》后，献儿如今也绝了科举的心了。”
　　白泓勃不无惋惜的叹了口气：“造化弄人，说不得，等你我这些老东西都驾鹤西去了，圣上才会放宽心吧。”
　　“你倒真是在这乡野之地待野了，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窦建修道：“倒不怕有心之人，将你讥讽圣上气量狭小告到涿京去。”
　　“哈哈哈哈那我可就要看看是哪个有心之人了。”白泓勃笑道：“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唯有鱼儿在听啊！”
　　“比起那个，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事，想请你与我一同商量一二。”窦建修道，他将窦缙之事一五一十，慢慢说了一遍。
　　“这……他见到先帝遗旨了？”
　　窦建修缓缓点头。
　　“见到先帝遗旨，却仍然要为太子殿下效命……””白泓勃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你看，你这孙儿，倒是跟你一个脾气，认准一个，便如磐石不移。”他想了想，微微叹气：“当今太子，与前朝之时不同，是个值得依托信赖的明君，依我看，或许此事倒没有你想的那般恶劣。”
　　“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你焉知彼时太子仍是太子？”窦建修摇头道：“况且你亦是做过官的，自然知道离间一对君臣，是多轻易的事，这种事被他知悉，便如鸩毒白绫，悬头而寝。万一以后殿下疑心，谁又能救他？”
　　“况且他若真去了西北，得以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我不敢指望他封狼居胥，只怕他不过凭借一腔意气，任性而为。”
　　“德龄兄，你的顾虑，我也理解。”白泓勃拿起一盒鱼食，递到他手心之中，道：“但你可曾记得，当年你家中劝你不要科考，说凭你这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个性，到了官场之上，焉有出路？”
　　“可你不还是走过来了，再看当年先帝英明一世，唯有在子嗣上犯了一次糊涂，虽然补救一二，还留下了遗旨，但你看看，到了如今，懿王殿下困委半生，便是撒手离京，也不愿请动遗旨，你真道殿下心中无怨无恨么？可我在这乡野之地也曾听闻，自太后娘娘崩后，懿王殿下又是大病一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你我年轻时，有可曾听过一星半点？”白泓勃笑了笑：“于孩子们来说，只要敬之，爱之，则已尽了本分，至于他们自己的路，自然有他们自己去闯，即便闯不过了，闯错了……”他笑了笑：“你我一生，难道便是坦途么？”
　　窦建修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白泓勃纳罕的看看他：“呦呵……果然人老了就是好说话多了，换你年轻时那脾气，不得抽缙儿一顿，再打断他的腿，让他想都别想？”
　　窦建修差点老脸一红，怒道：“我何曾做过这种事！”
　　“缙儿他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白泓勃笑呵呵道：“那小子也是皮实，一挨打就翻我家的院墙，还钓走了我不少好鱼！”
　　窦建修笑着摇头。
　　“说起来，殿下也曾来赏过我那池子鱼。”白泓勃轻声道。
　　窦建修自然知道他那声殿下指的并非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也并非前朝的太子殿下，而是当年还声名不显的懿王。
　　“那次先帝赐名的两条鱼，龙吟醉梦和云舟四象，我可是好好伺候到寿终正寝啊，可殿下来了却问我——”
　　……
　　“龙是可以到处飞的吧？云舟是在天上跑的吧？”风榭道：“取了这样自由自在的名字，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池塘里，难道不可怜不可笑么？”
　　岚聿忍不住微笑起来：“然后呢？”
　　火堆上的鱼身微微冒着细小的泡沫，风榭伸手将它们翻了个面，继续讲着故事：“那大臣也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他说：‘我这可不是小小的池塘！这横二十七，竖九十三的大池子，贯通京都活水，哪里是小池塘？再说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它们，闲着没事还陪它们聊天，这难道不是神仙日子么！’”
　　岚聿笑着听他讲，问道：“殿下说什么？”
　　“殿下自然是很羡慕了啊。”风榭叹息般道，他笑了笑，神情里有些许一闪而过的温柔：“殿下和鱼可不一样，他既没有好吃的好喝的，又没有衣服穿，还不识字，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每日里尽是浑浑噩噩的望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天穹……”
　　“皇宫里的天都是这样的……”他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囹圄，道：“他便以为天穹就是这样的。他可怜鱼，却不知道，或许鱼儿还要来可怜他。”
　　他送手放下树枝，若终日孤寂便也罢了，还有初入宫的小宫女和宫人，一腔惊悸和畏惧无处发泄，发现这有一个终日脏兮兮的宫女之子，便跑来欺负他，丢石子都是小把戏，还有的丢泥巴和脏水，一声声小野种骂出来，骂的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野种，他又不知晓野种是什么意思，便去问娘亲，那模样早已湮灭在记忆长河中的女子便宛如踩了老鼠尾巴般跳起来，狠狠地抽打他，边哭边说，不许问……不许问……不许问……
　　“可他不是殿下么？殿下在你们中原，应当是很贵重的人吧？那他怎么会生活的这么凄惨？”岚聿微微蹙起眉：“而且既然是故事，那应该有一个好一些的结局。”他看着风榭温柔的眼，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央求道：“改一下么~”
　　“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好吧。”风榭笑了笑，道：“也许是老天垂怜，小殿下忽然被一位娘娘收养了，那位娘娘年轻貌美，深得皇帝喜爱，夏天到园中时，还会散发出吸引蝴蝶的香气。”
　　“哇……”岚聿顿时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好厉害。”
　　“嗯？”
　　“蝴蝶是我们的圣物。”岚聿解释道：“能吸引蝴蝶的，一定是心地善良的人。”
　　风榭愣了愣，随后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倒羽一般覆下来，轻轻颤抖着，宛如振翅，他微微勾唇，笑着应声点头：“对，是心地善良的人。”
　　……
　　“幸好后来有纯妃娘娘将殿下收养，殿下才摆脱那般荒凉的日子。”白泓勃感慨道。
　　窦建修也微微点头：“彼时皆道纯妃娘娘收养殿下是为固宠，可他们又怎知，那不是可怜之人惺惺相惜？”
　　“纯妃娘娘为了殿下终生无子，否则凭她的圣眷深重，留下一子半女，恐怕也不会是如今的结局。”白泓勃叹气，他看了看天边：“那段在纯妃娘娘膝下，在蓬先生身边读书的日子，恐怕是殿下此生为数不多，最轻快的日子了……”

第一百五十章

　　又行半日，落日的余晖将天边的云朵映照的红彤彤的，落入林间，连叶子也照的暖洋洋的蜷曲着，收敛着素来的苍翠。
　　在岚聿原本的料想中，是想着今日晚上便回寨中的，可遇到风榭后，他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再没想过回去的事，直到太阳快下山了也不曾提起回寨，只道：“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待升起篝火后，他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风榭：“你还没讲完小殿下的故事呢。”
　　他这样满眼期待的样子实在是招人心热，风榭笑了笑：“上次讲到哪儿了？”
　　“讲到他和娘娘学下棋，还有一个叫阿承的小侍卫。”
　　“对，阿承这个人，看着笨笨的，不太机灵，年纪也不大，可惜他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除了看起来厉害些以外，没打过任何人，甚至连只蚂蚁也不敢踩，见到老鼠都会害怕的躲起来。”
　　“那阿承他胆子那么小，到时候怎么保护殿下啊？”岚聿弯了弯眼睫，道：“胆子那么小，遇到敌人也害怕的话，怎么做侍卫呀？”
　　“是啊。”风榭无奈道：“贵妃娘娘也很担心这一点，所以她偷偷问小殿下，说……”
　　……
　　【阿承呢，太木讷，胆子又小，再过几日，便是你入尚书房的日子了，介时要与太子殿下和其他皇子皇女一起念书了，到时候，阿承再待在你身边，就有些不合适了。】她道，盈盈的眼眸里倒映出小赵燧有些不情愿的脸，她见了便笑了，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燧儿都听母妃的。”小赵燧道。
　　【你也知道你要叫我母妃呀，那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应该告诉我的么！】她伸手捏了捏小赵燧的脸蛋，又道：【见没见过长公主呀？她怎么向陛下撒娇的，你也要学一学呀！】
　　小赵燧小脸一红，想了想，拉着纯妃娘娘的袖子，充满期待的问道：“那……那我不想要别人，就想要阿承跟着我，行吗母妃？”
　　【自然不行。】纯妃娘娘笑着道。
　　小赵燧：“……”
　　他顿时忧伤起来，感觉被戏弄了，眼见着他努力伸出的小手手又要缩回去，纯妃才道：【算啦，看在你这么喜欢阿承的份上，我可以让阿承还继续留在你身边，不过嘛，去尚书房还是得加个机灵的人在身边，我已经替你看过了，有个叫牧信的孩子，家世不错，虽然没落了，但人还是守礼知节的，年纪也不大，在你身边正好，让他和阿承一起跟着你，如何？】
　　小赵燧只感觉心中原本裂开的口子仿佛被灌进了暖融融的热流，他知道纯妃娘娘这是为他好，便仰起小脸，笑着对她道：“好，我听母妃的，谢谢母妃~”
　　纯妃娘娘将他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真乖~走，母妃带你去下棋~】
　　……
　　岚聿忽然笑出声来，正讲着故事的男人便停下来，在篝火的映照下，岚聿的一双桃花眼像一对亮晶晶的黑宝石，他问：“怎么了？”
　　“阿信和阿承，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说着，岚聿更加忍耐不住笑意，把脸埋在毯子里，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戳了笑点，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风榭也笑起来，只是那笑有些落寞，他喃喃道：“是啊，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
　　……
　　牧信一把扯过段禧承：“等等，别去。”
　　“怎么了阿信？殿下还在前面呢！”后者傻傻的问道：“为什么不跟着去啊？”
　　“殿下要去的地方你没看出来？”牧信皱眉道。
　　“就，殿下以前住过的宫殿啊……”段禧承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试探着问：“怎么了么？难道那里如今不让进？”
　　牧信：“……”
　　他板起脸：“殿下是要去看那个苛待他的宫女，你我还是守在门外吧。”
　　“啊！哦……哦，好，我听你的。”
　　说守在门口，就真的直挺挺守在门口，段禧承像只熊一样堵在门口，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面有人似的，牧信叹了口气，终于深刻的理解了纯妃娘娘初次见他时说的：‘多多费心’是什么意思了。
　　小赵燧推开厚重的宫门，这里已经没有宫人会来打扫了，他重又拎起食盒，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着四周，他不敢喊娘亲，女人也从不允许他这么叫。他一路向内室走去，忽地，他踩到了一些碎瓦片，宫中铺着的琉璃瓦，有几块掉了下来，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索性蹲下来，将这些碎瓦片一片片都捡起来，丢到角落里，免得她从这里路过时扎伤脚，但刚捡起两三块，就有一只大手伸过来，重重的握住了他捏着碎瓦片的手。
　　“嘶……”他情不自禁的痛呼出声，手心瞬间被扎破，流下鲜红的血滴，一滴滴掉在地上，他抬起眼，正看到女人那张已经很陌生的面孔。
　　“你为什么来？”
　　她问道。
　　小赵燧被纯妃娘娘照顾的很好，不再像从前那样脏兮兮的，他穿着皇子的衣服，在这样的雪天里也不会冷到，本就出色的眉眼更显得温丽隽美，任是谁都会喜欢他的，连最任性的长公主都不忍心凶他。但女人却从未对他露出过哪怕半分笑意，她正常时还好，最多无视他，厌恶他，告诉他不许问，不许叫她娘亲……可当她犯病时，每每见到他便仿佛见到了恶鬼，一边喊着我是你娘，我生了你，一边拼命的推搡他，抽打他。
　　他才三四岁，怎么懂得那么多？唯有显得乖巧一点，才能让女人舒心些。
　　“我来送一点冬衣和吃的……还有碎银。”他小声道，小心翼翼的抬起眼，长长的睫毛翘起，像一对小扇子，衬的他仙灵可爱。
　　“我不需要了，拿回去吧。”她却冷冷道。
　　“但是……冬天，很冷啊。”小赵燧顿了顿，反驳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反驳女人的话。
　　女人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她仍然握着他的手，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本是很危险的，但小赵燧却看到她对自己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笑，她长得很秀丽，没有锋利的棱角，一对弯月似的眉毛，和纯妃娘娘那样明艳张扬的美貌丝毫不相干。
　　她道：“你来也许是天意，这瓦片也是天意。”
　　她将手里的剪刀丢进了雪地中，在忽然泼天的大雪之中蛮横的拽过他的手，手中尖锐的瓦片狠狠的插进了自己的喉咙之中，力度之大将他也连带着拽倒在地，小赵燧伏在她身边的，有那么一瞬间，除了鹅毛般的雪花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无边无际的白和鲜艳的红……好大好大，还有震耳欲聋的风声……
　　“阿嚏——”段禧承打了个喷嚏，跺了跺脚，小声嘟囔：“这雪怎么忽然下得这么大？殿下再不出来，一会儿宫道上该打滑了，不好走啦……”
　　牧信也跟他站在门外，他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看，门内依旧没什么声音，便道：“许是母子在叙旧吧……”
　　直到片刻后，他们听到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
　　小赵燧浑身是血的走出来，他看到段禧承，无助的伸出双手，任由段禧承将他整个人接到怀里，待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后，他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他颤抖着声音，低声呢喃道：“阿承，我好冷……”
　　牧信有些惊惧的看了宫门内一眼，他唰的褪下自己的外袍，往赵燧头上一盖，飞快的道了一句：“别让任何人见到殿下这个样子！我去找娘娘！”
　　“好……”段禧承慌乱的抱着他躲进了宫门内，生怕有过路的人瞧见小殿下的样子，连宫门内有个死人都吓不住他了，他抱着小殿下，不让他看到一点点外面的景象。
　　小赵燧躲在侍卫的外袍下，耳边仍旧回荡着女人死前嘶哑着说的那句几乎泣血的话：“我不是你娘……”
　　那我是谁呢？那我娘亲是谁呢？
　　为什么不认我呢？为什么丢下我呢？
　　……
　　岚聿忽然往前凑了凑，仔细看着他，他任由岚聿打量，笑着问：“怎么了？”
　　“殿下的故事怎么这么可怜？”他问道，又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道：“而且我看你，怎么也好像很伤心似的？”
　　他顿时笑了：“我又不是石头心，听到不完满的故事，自然也会伤心。”
　　“不是那种伤心。”岚聿往篝火里添了些柴，轻声道：“是……我说不出来的那种伤心。”
　　好像藏在雾里，躲在花下，朗朗明月的光辉照过去，也只有一点点衣角露出来的伤心，可如果挥散云雾，拨开花丛，却发现他已在那里哭了许久了。
　　“那就不讲了？”
　　“要讲。”岚聿道：“我想知道，殿下后来如何了？他怕不怕？”
　　“有一些怕，夜里常常做梦，梦见那一幕，也很怕下雪天，雪重天寒的时候，也会想起那一幕。”他回答，又笑了笑，道：“但没关系，这件事发生后的几年里，他一直被那位好心的娘娘照顾的很好，也度过了一段……”他沉吟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千金不换的时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就在那两人不远处，羽十六如鬼魅般浮现在夜色中，将他整个人眨眼间拖入了树丛深处。
　　子午营影卫的适应性强的可怕，不过几个月，就已经能在玉渡山中如履庭院。
　　“你最好老实点，不然现在我就算弄死你，朔雪也不会知道。”羽十六低声道，夜色里一双眼睛亮如寒镝。被他压制在地上的人沾了一身的土，但也只是隔着一层面具冷冷的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但忽然间，他闭上了眼，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整个人也下意识想蜷缩成一团，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羽十六楞了一下，却很快便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的动静太大，还是让三哥听见了。他屏息凝神，还捂着偃归的嘴，用力压制着他不让他发出更多动静，但他似乎越来越痛，面前的树丛也发出衣料摩擦的声音。羽十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顿时闪过了无数借口——
　　“怎么了？”
　　岚聿微微蹙了下眉：“我好像听到些，不太对劲的声音。”他还想再往前走，就听到身后的人嘶了一声。
　　他回过头，就看到风榭捂着手，他几步走回来：“怎么了？”
　　方才自己把手伸向火堆的人镇定自若的说：“不小心被火星烫到了。”
　　指尖已经发红的厉害，隐约看得到泡的轮廓，岚聿瞧瞧他，捧着他的手，问：“疼不疼？”
　　“还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岚聿的神色，改口道：“但现在有些疼。”他垂下眼眸的样子实在是惑人心智，上眼睫汇一条清晰的纹路，像一条波浪般搭在墨色的眸子上，露出根根分明的睫毛，像叶子般翘着，拢着盈盈的水光，许是刚才讲话讲的太多，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唇上也有些涩，轻声低语着疼时，岚聿的心顿时便乱了。
　　他出神的太久，将那阵动静全然抛之脑后，羽十六趁机扛着偃归便跑，跑了半柱香才敢停下，他三哥的耳朵灵着呢，刚才要不是王爷，这会儿肯定就露馅了。
　　他松了口气，将偃归扔在地上，看着他像濒死的鱼一般喘气，眸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光又重新冷淡起来——要不是他，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是谁？”偃归忽然问道。
　　“什么？”羽十六拧眉看着他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白衣服的。”偃归却好像一点都不怕他的样子，他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问道：“明明是自己故意烫到的，却还要向他卖可怜的，嗯……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应该叫……狐狸精。”
　　“狐……”羽十六被口水呛了一下，皱眉道：“你还真敢说，什么狐狸精，那可是王爷。”
　　“皇族？”偃归听了反而露出一种谴责的眼神：“你竟然让赵氏皇族接近他？”
　　羽十六丝毫不为所动：“怎么了，三哥以前还贴身保护他呢，你不服气？”
　　偃归：“……”
　　他站起身，往来处去，羽十六也站起来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让姓赵的离他远点。”偃归道。
　　“你！”羽十六气极反笑，他道：“你算他什么人？你凭什么去？”他顿了顿，想起之前收到懿王回信时候的震惊，又道：“况且我三哥跟王爷早就两情相悦，私定终……不是，是……呃，总之你也听过我三哥说过他已有心上人，不妨告诉你，三哥说的心上人，指的就是王爷！”
　　偃归在原地顿了许久，像一尊石像般安静的岿然不动，就在羽十六搜肠刮肚，试图想出更锐利的话来时，他忽然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从面具下面掉落，他一愣，转到偃归正面去，轻轻摘下那副鬼面。
　　面具下的人微微垂着眼，眼泪一颗颗的从眼眶中落下，像小珠子一样滴滴答答。
　　羽十六：“……”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片刻后，干巴巴的问：“你哭什么？”
　　“哭？”偃归愣愣的问。
　　“不是哭难道是笑么？”羽十六无奈的说：“我又没打你，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伤心？”他又问道。
　　羽十六：“……”
　　偃归抬起双手抹了抹脸，看着指尖上亮晶晶的泪滴，又看了看羽十六，羽十六居然觉得他很可怜，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要我说，你何苦呢？我三哥都不知道你是谁，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你干嘛非揪着我哥不放？再说了，你长得也不丑，怎么天天戴着这个鬼东西？”他把手里的面具抛起来又接住，道：“你啊，赶紧把我三哥的迷心蛊解了，然后大家两全其美，君子不夺人所爱，懂不懂？”
　　偃归看了看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生气的表情，他扯过自己的面具重新戴上，郑重的说：“南疆人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我不会变心的，我是他唯一的未亡人，我们约好了的。”
　　“哈？”
　　偃归说完不等羽十六反应，转身就走，羽十六在背后大声问：“你去哪儿？”
　　偃归停也不停，越走越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了，他心道：回去炼毒药毒死那个姓赵的！
　　羽十六：“……”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准备也趁此机会回一趟寨里，通知一下寨中的人，以免他们看少君到了约好的时间没回来，跑出来找他，打扰了他和王爷就不好了。
　　……
　　另一边，岚聿仍旧捧着他的指尖，小心的覆上新采来的草药，风榭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生出了些心虚，转而道：“还想继续听小殿下的故事么？恰好我知道一件，也和火有关的。”
　　岚聿抬眼看了看他，轻声道：“你讲，我在听。”
　　他望着风榭的眼睛，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的确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仿佛那些尘封在回忆中的事都蜷曲成了一片叶子，而他正把这片叶子展开，将上面的脉络一一捋清，再编成温吞的话语，缓缓吐出。
　　……
　　那是司农寺卿刚弄出红薯的时候，解决了很多问题，先帝乐的半夜笑醒了，还会把身边的妃子叫起来，说：【红薯真是好东西啊！】
　　被弄醒的妃子有的只会勉力微笑，说他说得对，让先帝好好休息，有的则点点头，然后又沉沉睡去，唯有纯妃娘娘能理解他的快乐，并且和他一样喜欢这种看起来不大上台面的东西。
　　有一次，小赵燧还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喘不上气，睁开眼，就看到纯妃娘娘跑到他屋里，正用手捏着他的鼻子，阿信和阿承站在墙角，一副想管又不敢说话，于是假装没看到的心虚样子。
　　小赵燧：“……”
　　于是大半夜的，两个侍卫，加上一个侍女，两个主子，五个人围在院子里生火烤红薯。
　　那时候还是夏夜里，白天热的厉害，晚上又凉飕飕的，小赵燧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纯妃娘娘用木棍扒拉火堆，边扒拉边说：【陛下还睡着呢，咱们偷偷吃，不告诉他。】
　　小赵燧：“……”
　　他张了张嘴，决定还是算了，毕竟从小厨房偷出来的红薯只有五个，多一个都没有。
　　还是牧信去偷的。
　　老老实实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干偷鸡摸狗的事，心虚的面红耳赤，阿承在旁边劝他想开点以后会习惯的，被牧信结结实实的踩了一脚。
　　……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先帝发现了，先帝气坏了，因为红薯的事和纯妃娘娘吵了一小架，但因为纯妃娘娘嘴巴比较厉害，声音比较大，他没吵过，更生气了。结果这件事越闹越大，连前朝都知道纯妃娘娘半夜偷偷烤红薯还不带陛下的份这件事了。
　　前朝的大臣们也不敢笑的太大声，只能回家偷偷笑，只有蓬潜胆子大，不仅笑话先帝被妃子抛弃，还笑话他嘴笨吵架都吵不过。蓬潜那时候正和先帝商量开海市的事，开办海市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很久的事，其中要考量的绝非一二句话能说清，因此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吵的焦头烂额，有一次吵架吵红了眼，蓬大人回去后气不过，拉了一车红薯送到了纯妃娘娘宫里，气的先帝那天都没吃下饭，直说蓬如宵实在是小心眼。
　　小赵燧也是这时才知道，那位蓬先生何止是威武不怕先帝，他根本就是敢揪着老虎须子编麻花的存在。
　　不过那些和纯妃娘娘都没关系，她看着那车红薯喜欢的不得了，还折腾出了一种新吃法，那便是往红薯心里倒酒，热腾腾的红薯心配上微辣的清酒，回甘更重。
　　最后，连长公主都坐不住了，跑到纯妃娘娘宫里，好好尝了一次红薯宴，那也是长公主小时候唯一一次闯祸的起因。
　　自从爱上红薯后，长公主有时便在自己宫里烤，可宫人们都会拦着她，不许她做这做那的，赵琰实在是被惹烦了，抓着小赵燧带着自己的侍女和他的两个小侍卫，找到一处空置的宫殿，便在那里烤红薯。
　　一行不多不少四个人，还有一对皇家姐弟，因为烤红薯的事而东躲西藏，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风榭说着忍不住笑了笑，一阵融融的温柔便降临在他的眸光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火怎么生不起来？”小赵琰托着下巴问道。
　　小赵燧看了眼火堆：“木头堆的太密了。”
　　段禧承听了便抽出几根，牧信又鼓捣了一会儿，零星的火苗终于出现了，侍女见状便将几个地瓜拿出来，他们三个在那里弄地瓜，小赵琰便凑到他身边，问：“上次你怎么没去尚书房？”
　　上次是蓬先生难得有空到尚书房讲学的日子，原本赵燧应当是不会错过的，可赵琰等了许久，也没见他来。
　　她经常往纯妃宫里跑，赵燧又长得可爱漂亮，她便总想着和他一起玩，一起看书。
　　但他在纯妃面前还好，在其他人面前简直像个小老头，稳重乖巧的不像话。
　　“我陪阿承回家了。”
　　“阿承？”
　　“嗯。”
　　短暂的对话结束，赵琰没再多说什么，她望着不远处的火堆，片刻的沉默后，她道：“阿燧，你不可以太过松懈，阿桓不喜欢你，固然是他气量狭小，可他毕竟是太子。”
　　“除非你日后去封地，不然，你总要和他见面的。”赵琰道。
　　赵桓为皇后所出的嫡子，先帝重视皇后，在她生出一女一儿后，封赵琰为元容长公主，赐单字与公主府，赵桓出生后，又立为太子，请白泓勃、蓬潜为之师。
　　赵燧一顿，忽然生出些被看穿的惶惑，他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
　　赵琰说完，见他忽然心情低落下来，顿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否话说重了，她又转回身，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叫，侍女蹭的一下站起来，急的团团转：“殿下！殿下你的裙子！”
　　“裙子着火了！”牧信站起来，冲到这座宫殿之外的宫道上，却发现这里无人打扫，连冬日里放在水缸中以免走水时灭火的水已经结冰冻住了，他又跑回来，正见赵燧扑倒了长公主，侍女和段禧承也迅速拿起手边能用的东西灭火，还未起势的火苗很快便被踏灭了。
　　赵琰受到些惊吓，但无大碍，只可惜混乱之中，赵燧的长发被火燎了一半去。
　　皇子皇女无故是不能断发的，被人知道了，恐怕赵燧要受罚。她皱起眉，捧着赵燧被烧断的长发，顿时愧疚起来。
　　“没关系。”赵燧道：“长得很快，过一阵子就看不出来了。”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我可以躲在屋子里，假装生病了，母妃不会告诉别人的。”
　　……
　　“后来呢？”岚聿眨眨眼，他的目光落在风榭的长发上，柔软的发丝如锦缎一般润泽，他道：“他被发现了么？”
　　“自然。”风榭伸手将几根枝条拨开，此刻日头初升，将整座玉渡山照耀的静悄悄的，安宁极了。
　　“自然是被发现了。”他道。
　　……
　　只不过先帝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不通情面，知晓前因后果后，自然是不曾罚他们，只是叫他们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跑，若是想玩，大可在自己宫里，正大光明的玩。
　　不知是不是赵燧的错觉，他总觉得父皇望向自己的眼神格外复杂，尤其是那些年，纯妃娘娘身体渐渐差了，先帝来纯妃宫中的时间也不多了，一日他来纯妃宫中小坐，不知他二人在屋中说了什么，赵燧静静的等在外面，姜天禄见天还寒，他只穿着一件单衣，便叫下人去为他取一件披风来。
　　初春的风透着丝丝的凉意，赵燧接过披风，低声道谢，眉眼疏落。
　　又不知过了多久，先帝推门而出，见到他在外面，道：【怎么在这里等着？】
　　赵燧手里抱着一个小篮子，他有些畏惧似的垂下眼：“我去替母妃摘了些花。”
　　先帝一怔，他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后，道：【明日起，搬去清和宫，除了尚书房的课外，我会让蓬潜教你，如何做一个皇子。这些花……】
　　“陛下……”姜天禄有些不忍心似的站出来唤了一声，先帝便看了看他，微微叹气，道：【罢了，你进去吧。】
　　先帝的仪仗渐渐远去，初春的料峭便降落在院中，小赵燧推开门，轻声唤了句：“母妃……”
　　【燧儿……】
　　他走到床前，坐在脚踏上，伸手握住纯妃娘娘从帘后伸出来的柔软温暖的手：“在。”
　　【陛下……要你搬去清和宫了，你不要怪他。】她似乎是笑了笑，道：【我身体不好，没法再照顾你啦~】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柔声道：【燧儿，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么？】
　　小赵燧紧紧拉着她的手，摇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于是道：“不知道。”
　　【燧，以取火于日。我的燧儿，是要像灼灼烈日一样照耀人间的好孩子。】她说完顿了顿，似乎有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郑重的问他：【你记住了没有？】
　　“嗯，记住了。”他乖乖的应。
　　那一年的春日虽然冷，但他永远都记得母妃柔软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他肩上，也记得她的话。
　　自搬入清和宫后，小赵燧要学的东西忽然便多了起来，再没有和赵琰一同烤红薯，为纯妃娘娘摘花的空余了，蓬潜不同白太傅那样脾气软和，他自己便是天才，自然讲学教书时也不同寻常，若非赵琰与赵燧的确是得天独厚的才子，否则，只怕蓬潜也要像带自家那堆皮猴一样，动起体罚的念头了。
　　清和宫从前便是冷宫一座，自赵燧来后才有了人气，但赵燧每日要学的东西那么多，根本没心思照顾自己的住处，纯妃娘娘便派人往他宫里送这送那，勾瑾便是这时来的。
　　而那时，赵燧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虽然看似在先帝面前挂上了号，却也因此招惹了太子赵桓的烦心。
　　他向母后谈起那件事，道：【皇姐得父皇欢心也便罢了，赵燧又是凭什么能在蓬先生那里念书？】
　　“你怎么惦记上他了？蓬先生脾气又不好，你去了若是挨打，可没有母后帮你。”皇后娘娘淡淡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想不通，父皇为何那样重视他。】
　　“重视他？”皇后一顿，神情顿时染上了些许阴霾：“如何重视他？从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他也在乎么？”
　　那神情实在是骇人，连赵桓都微微一愣，有些畏惧的唤了一声：【母后？】
　　皇后却没有半点怜悯，只道：“说啊。”
　　赵桓微微一颤，老实道：【父皇今日考校功课，道他已可以不去尚书房了，明日自可去国子监。】
　　死一般的宁静在屋内缓缓流淌，片刻后，皇后才松开手里的剪刀，把它搁在桌上，她的指尖抚摸着刺绣，淡淡道：“罢了，那些不重要。”她看了看赵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你才是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懂吗？”
　　……待赵桓走后，她将手中的刺绣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瞬间舔舐上锦缎，精美的刺绣也眨眼间变得焦黑丑陋，才道：“他如今……多大了？”
　　“如今应当八岁左右，再过一阵子，便是他的生辰。”
　　“他还为她摘花？”
　　一直伴随在皇后身边，自垂髫至如今的嬷嬷也垂下了头，不敢答话。
　　“你说，那日路过千鹤池，蓬潜究竟是不是故意拦住我的？”
　　嬷嬷道：“蓬先生虽然身怀绝技，但那件事他不可能知道……娘娘放心吧。”
　　皇后仿佛疲倦极了一般，伸出自己的手，嬷嬷扶着她走到床边，听她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国子监里丢些东西，并不寻常，却也不难。”
　　她垂下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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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岚聿皱起眉，他索性拉住风榭的手，叫他等等再走：“殿下怎么会偷考题？”
　　他动作很自然，风榭顺势回握住他，有时他真的怀疑影卫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可转瞬间，他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若他想起来了，那自己也不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白衣人，而是变回赵燧了。
　　哪怕再多一刻也好，想留在风榭这个名字之中，再多一刻。
　　“小殿下也不知为何考题会出现在他宫中，而那题还是长公主去找他时，亲自发现的。”
　　……
　　“你有什么要说的？”已经长高了许多的赵琰蹙眉道，她捏着考题，道：“我不明白，你和我说，你究竟做没做过，我自然会调查清楚这件事。”
　　【皇姐，我看你偏袒的真是太明目张胆了！】人未至声先到，赵桓带着一众人走进来，他看着赵琰手中的考题，道：【还不清楚吗？若非早就知道了考题，他怎么可能写出《晴后赋》这样的文章！】
　　“你怎么在这？”赵琰蹙起眉。
　　【自然是来找他讨论学业的，只不过没想到撞上一出好戏，我看他便是太急功近利，听了父皇的褒奖，便不知自己是谁了，妄想在国子监中一群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中夺得首魁，却又……】他轻蔑的扫了眼仍楞在原地的赵燧，道：【没那个本事！】
　　赵琰抿了抿唇，不愿与他理论，却不想忽然被他抢走了手中的题，赵桓看了看手中的题，大笑道：【看，这上面还有他的字迹！我这便送到父皇面前，让父皇来评评理！】
　　他说完便走，留下赵琰皱眉看着他，道：“怎么回事？你为何不说话？”
　　小赵燧摇摇头，又是迷茫又是惶惑，仿佛用了极大力气才发出声来，他道：“我……没有……”

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考题上有着考官的私印，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他的书卷之中，现在若回头看，自然破绽百出——比如那几个不知为何忽然同他亲切起来的学子，再比如从来对他不屑一顾的太子殿下忽然来找他讨论课业……
　　风榭叹了口气，忽然露出两分笑意来，他道：“太阳又要落山了。”
　　他们二人已登上一座小山坡，在山坡的另一面，便是传说中蝴蝶泉的所在地，而此刻他们在山坡上，坐在同一棵横着生长的巨树上，天上的云朵渐渐消散，散成丝丝缕缕的缠绵，裹挟着热烈的余晖向着大地的另一端沉沦。
　　岚聿忽然觉得自己和什么人也同样做过这种事，也是静悄悄的山林，也是这样平和的望着远处的天，他晃了晃脚，往风榭身边蹭了蹭，慢慢靠近他，最后靠在他肩上，连绵不断的小动作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风榭并没有躲开，而是伸出手牵住他：“怎么了？”
　　岚聿低声道：“我觉得你要讲一个很悲惨的故事，提前安慰你。”
　　“是小殿下的故事。”他道。
　　岚聿也应声：“嗯，是小殿下的故事。”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觉得影卫其实都记得，不过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
　　这事几乎是眨眼间便传遍了国子监上下，但赵燧尚且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他只是随着赵琰一同去了御书房，在御书房外见到了一列极为奢华的冕驾，赵琰像只鸟儿一般跑进去：“母后~您也在这！”
　　这是赵燧第一次见到那位中宫之主，皇后娘娘生的很美，微微垂拢的睫毛，细长的眉下是一双明盈善睐的眼眸，她唇上的颜色宛如牡丹一般雍容，面如雪月，声如击泉，叫他一见面便生出莫名的亲切来。
　　只是她气度太盛，叫人不敢靠近。
　　【琰儿怎么来了】”先帝似乎犹带怒气，但看到赵琰还是努力压下去了，他的目光落到赵燧身上，微微拧起眉，道：【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不等赵燧开口，那位皇后娘娘便道：“怎么了？”
　　赵桓恰在一旁，便将此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他还特意强调了，是赵琰发现的。
　　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到赵琰身上，后者皱着眉，点点头，道：“的确是我在他的书卷之中发现的……可是……”
　　“既然这样，他必然是要否认的。”皇后又望向立在一侧的赵燧，随后撇开双眼，冷淡道：“不如拷问他身边的人。”
　　先帝看了她的神情，点了点头，示意姜天禄去吩咐。
　　赵琰扯住先帝的袖子，道：“可是，这不是屈打成招么？”
　　赵桓道：【难不成还要还他清白？皇姐，我看你真是妇人之仁！】
　　“等等……”赵燧有些惶恐的低声道。
　　赵桓看向他：【怎么，你要承认了？还是去找你的母妃来撑腰？】
　　赵琰拧眉看向他：“赵桓！你是不是疯了！”
　　赵桓冷哼一声：【我可没有，我看是你被这小子蒙蔽了！】
　　不多时段禧承和牧信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便被带了过来，皇后娘娘瞥了一眼，道：“姜天禄，你莫不是年纪大了犯糊涂，这种事自然要跟的最久的人才可靠。”
　　先帝沉默着，任由她发号施令，牧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底不断滋生着畏惧和慌乱，而段禧承已经站了出来，道：“是我，我才是跟着殿下最久的人。”
　　他主动站出来，实在是令人没想到，但如今已经摆明了皇后要发落赵燧，连先帝都不曾开口，其他人更没资格。赵燧几乎要站不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逼他至此，他不过是写了篇文章，不过是接纳了其他学子的一二善意……可他却感受到一股轻柔如羽毛般的窒息。
　　……
　　“那……之后呢？”
　　风榭无奈的笑了笑：“小殿下承认了。”
　　“他承认了？”
　　“嗯。”风榭和他一起捡起柴火放在箩筐里，他道：“阿承还年轻，一声一声的惨叫响在宫门外，他不能看着他被活活打死。所以他承认了。”
　　岚聿顿在原地，他听到风榭轻声道了一句：“棰楚之下，何求不得？”
　　他倒是想清清白白的站在人间，可若是他为这清白让阿承替他受死，那又背上了另一份愧疚与肮脏。
　　而就在他承认以后，阿承便道是他自作主张偷来的考题，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阿承胆子那么大，他分明是个看到虫子都要跳起来说‘殿下救我’的小侍卫，可皇后罚他剔骨之刑，他也笑着应了。
　　阿承被拉回清和宫后，当晚就去了。
　　那一夜赵燧彻夜未眠，他将整件事在脑海中反反复复的，一次又一次的复现着，终于在某一刻，他明白了为何他会走到如今这一步——那也是他彻彻底底，对权势生出野心的时候，所有的事，所有的恶，所有的痛苦究其根本，都是他占着别人向上爬的路，却仍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深宫中怎么会有这样的蠢材？
　　赵燧重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对他来说，都极为珍贵。
　　宛如脱胎换骨，仿佛他生来就该这样诡计多端一般，不过短短一晚，他忽然什么都想通了，于是在那之后的几年中，他人面前，他照旧是那个沉静淡然的赵燧，唯有在私下里，清和宫的宫门合上后，他才是那个已经学会拿起刀，甚至谋取更多的少年。
　　岁月轮换，日转星移，在他外出游历归来的那一年，他像一头沉眠了许久的狼，彻底撕开了沉闷的伪装，他隐瞒身份参加科考，并一举夺魁，光明正大的站在了殿试之上，在先帝眼皮底下，写出了一篇笔扫千军的《论国本疏》。
　　他也做到了如纯妃娘娘希望的那样，如灼灼烈日一样照耀人间。
　　在他加冠那一年，纯妃娘娘为他取了字，那时她已常常病卧在床，因此先帝便答应了她这件事，想让她高兴一些，这件事也的确有效果，纯妃娘娘翻了许久的书，最后找出了两句话：【长风过亭榭，踏歌且徐吟。就叫风榭，好不好？】
　　彼时已可称芝兰玉树的赵燧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微微一顿，随后颔首，他笑笑，道：“好，我很喜欢。”
　　蓬潜已不再教他，他如先帝背后的暗影，愈发低调起来，甚少与人往来。
　　多年不见，赵琰也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十六岁那年，先帝甚至亲自为她取了字，清景。
　　天下清景。
　　只看这四个字，便知他对赵琰有多爱护。
　　涿京中的日子愈发灿烂，赵燧对权势的野望在日夜灌培下也愈发的贪婪，这份野望混杂着对天下太平的理想，有时连赵燧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一心为民，光明正大的真君子，还是借口渴望垂拱而治，实则满腹心计的真小人，但唯有一点他是确信的——在涿京，无权无势的人只有两类能活下去，一种是明智谦卑的天材，审时度势方能改换风云，而另一种，则是不动不响的废物，没人在意，自然不会有人搭理。
　　至于他，他哪条路都不选，他如今踏在哪儿，哪儿便是路，这天下没人能定他的前程。
　　……
　　“后来小殿下拉拢了各方势力，忽然有一日，陛下旧疾发作，急病而崩，同年纯妃娘娘也已过世，小殿下率兵攻入太初门，在太初门将兄弟手足砍杀殆尽，一雪前耻，登基为帝。史官记为：五子夺嫡，燧始之。”风榭捏着一根蔓草，笑吟吟道。
　　“真的？”岚聿见他继续往前走，快走几步拉住他衣袖：“还有呢？”
　　“还有什么？”
　　“小殿下为什么这么做？”
　　风榭笑了一下，道：“前面不是说过，他早便有继承大统的野心了？”
　　岚聿眯了眯眼睛，没有松手，而是拽着他的袖子转到他面前：“可是，小殿下还有别的理由，是不是？”
　　风榭站在原地，看着微风拂过山坡，带过他散落在肩上的发丝，又吹起那袭他如今已然看惯了的紫衣，道：“是。”
　　午夜梦回数次无法卸下的回忆，数次想求援却无人可以领会的难以启齿，终于在如今顺着一股逍遥自在的风，像讲着别人故事一样轻松地脱口而出：
　　“若非世事弄人，原本，他才应是名正言顺的大尧太子。”
　　赵燧的目光顺着山坡延伸了极远极远，手里的蔓草也被风吹走，忽然乍起，连他的衣袍也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一般，他道：“可惜他的母后是这世上最厌憎他的人，生下他后将宫女与他人私通的野种抱在膝下，将他换了出去，养在荒凉的冷宫之中。”
　　“在加冠前，他甚至椒ⒸⒶⓇⒶⓜⒺⓁ樘不曾想过为何不过被妃嫔抱养，便能得先帝青睐有加，允许他入尚书房。”
　　“你觉得，先帝每每夸赞他文采斐然，世无其二时，究竟知不知道，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呢？”
　　他垂眸笑了笑，低声道：“他当然知道。”否则怎会让蓬潜教我？
　　“他们都知道，唯独看我蒙在鼓中，如跳梁小丑，掌中之物。”
　　岚聿忽然紧紧抱住他，他眨了眨眼，细碎的记忆渐渐串联起来，串联成一段被遮挡在雾后的人生。他愈发用力，用微微发紧的嗓子道：
　　“我真想与你永远留在这场烈风里……王爷……”
　　赵燧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无措般回抱住他的腰身，低喟：“好。”
　　风声鼓烈，有如长吟。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惊鸟振翅而起，带起枝头微颤，连日的阴云也渐渐消散。
　　太初门外，宫门紧闭，也许是错觉，但这一日的宫门仿佛比往日要来的红艳，青石板下，一摊血迹慢慢从宫门后渗出——寂静的不同寻常。
　　门内，赵燧握上剑柄，微微用力将剑从赵桓的胸口拔出，汩汩的血从尚且温热的躯体中不断流出，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牧信捂着肩膀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默的站在自己的殿下身边，忽然感到一股难言的痛苦在此刻弥漫着。
　　赵桓知道自己血脉不正，带兵将其他手足皆围困在此，但唯独却料错了一件事，那便是赵燧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蓬潜什么都教给他了，即便如今他双腿已废，可他仍然能足不出户，便料定所有的事……他教给赵燧剑术时，是否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
　　赵燧垂眸凝视着赵桓仍望着天穹的眼睛，半晌，道：“蠢货。”
　　他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丢在地上，低声道：“走吧。”
　　“殿下？”牧信有些错愕的几步跟上他：“我们去哪儿？”
　　身后一位参将也连忙追上来：“殿下？”
　　赵燧脚步一顿，轻声说：“我要去问她，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自己新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被自己最厌恶的人亲手斩杀；后不后悔，她费尽心思，却仍然无法阻止赵燧登临顶峰；后不后悔……将他抛弃。
　　檐牙错落的宫殿之中，皇后娘娘亲手为自己戴上了出嫁那日的簪花，她坐在铜镜前，打量着如今已经微生皱纹的脸庞，她还未出阁时，听闻太子是个性情爽朗，俊美高大的美男子，那时她是多么向往啊……出身世家，她的一生便注定无法如寻常女子一般，既然注定要嫁给权势，那么太子殿下便是最好的选择，也让她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可她到底也错付了一生，伴君登天者，无不急流勇退，或鸟尽弓藏，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刻，就该清楚的，这世上出类拔萃的男子无一没有这三个特点，冷酷、好色、贪权。
　　无论包裹在什么样的外表下，都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她那时被宠爱冲昏了头脑，尤其是在生下赵琰后，赵鄞对赵琰的看重让她以为这便是此生良人，但谁知道，这才是她下半生痛苦的开始。
　　雍雍屹立数百年的赫连家一夜之间，除她以外，皆以叛党之罪处死，她的父母，她的亲眷……赫连府抄查财宝无数，尽入国库，几百年积累下的财富也好，赵鄞登基后连绵不断的赏赐也罢，还有她最敬仰的兄长，她光风霁月，芝兰玉树，最为疼爱她的兄长，也披头散发，屈辱的被按在菜市口行刑，死后不过草席一卷，丢在乱葬岗上。
　　若没有赫连家世代家财，赵鄞哪里来的钱和西夏人打仗？又哪里来的钱开海市？
　　他嫌赫连氏碍了他的眼，便娶了赫连家最为受宠，最天真烂漫的小女儿，一步步将他们捧到高处，等待着哪怕一步的行差踏错。
　　他的确是宠爱赵琰的，他知道皇后定会因此怨恨他，便将赵琰抱养在膝下，亲自教养，却未曾想过，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本该万众瞩目降生的皇长子。
　　生赵燧的时候，她真是恨极了，她全家皆因赵鄞的无情而死，她却还要为这样冷酷的男人生育后代，赵氏究竟有多无情她心知肚明，就连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让她百般痛苦，几次三番的落入阎王殿。
　　待生下赵燧后，她甚至连看一眼也不愿。
　　她让产婆出去，对嬷嬷道：“就按照之前安排的办。”
　　“那他的名字……？”
　　皇后睁着眼，她感到自己似乎沉默了许久，但实际上她只是微微一顿，道：“禭，他叫赵禭。”
　　她用力拉过嬷嬷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的写下自己最怨恨的诅咒。
　　禭者，为亡者衣，不详。
　　她闭上眼，再醒来时，赵鄞已经姗姗来迟，他抱着那个宫女所生的野种，脸上是她熟悉又憎恨的笑意。
　　皇后笑了笑，她发现尽管自己怨恨他，却仍然做不到更深切的厌恶，这份心情伴随着对自己懦弱无能的愧疚而愈发深沉的腐烂发酸……或许，还有无法面对赵燧的哀怨——这大约便是痛苦。
　　门被推开，嬷嬷没有阻拦，进来的人一身白袍已经被血染红，他赤手而来，神情看上去，似乎还极为宁静。
　　她背对着他，直到他开口时，才微微侧过脸。
　　她听到他说：“赵桓死了。”
　　皇后转过身，将赵燧的容颜尽数收入眼中，他……真的像极了她那位兄长。
　　外甥像舅，原来是真的。
　　赵燧抬眸道：“是我亲手诛杀。”
　　她不开口，只是用一种极为遥远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看别的人。
　　赵燧在片刻的宁静后，道：“你会为他伤心吗？”
　　也许会，但不会很久。于是她抬手抚摸上自己的簪花，红唇微启，道：“不会。”
　　“那……父皇死了，你伤心过么？”他又问。
　　分明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的把自己的柔软露在人前。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翘起唇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赵燧敛下眸光，到此时，他知晓自己不必再问下去了。
　　他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轻声道：“你如愿了……”
　　门被合上，她的目光却仿佛可以穿透厚重的木门一般，痴痴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风从窗外拂过，带动桌案上的旧信，那是她未出阁时与好友往来的信件，如今已经久不通函，唯有沉淀在时光中的记忆依旧如珍珠般闪闪发光。
　　【若来日有子，当取名璲，即贵者所佩端玉……】
　　想来，若非造化弄人，她应当是极爱护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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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皇后宫中出来后，赵燧仿佛疲倦极了，姜天禄捧着圣旨跪在宫门外，长长的宫道上满是朝臣。白太傅几人站在一侧，见到他走出来，也纷纷叹气，跪在他面前。
　　赵燧视而不见，继续向宫外走去。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可没有哪一次，他感到这条路这样冷，这样窄。
　　再走过一道宫门，便是上朝的大殿，宫门下站着赵琰，她身边没有侍女，她脱簪去服，静静的站在宫门下望着他。
　　赵燧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又越过她，忽然听到她道：“我还以为，你也会杀了我。”
　　固然赵桓不是赵氏血脉，可其他兄弟却的的确确是赵燧的手足，她不知赵燧身份，还道他仍然只是纯妃抱养的那个少年。
　　“若你想正大光明，干干净净的登基，那我劝你，连我也一同处置。”她看着赵燧的背影道。
　　牧信忽然明白过来，长公主是误会了什么，但不等他开口解释，就见到赵燧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赵琰面前，轻声劝慰道：“别哭了。”
　　一夕之间，最疼爱她的父皇急病而崩，手足残杀殆尽，血染宫门，饶是赵琰这样的女子，也难以承受这不可终日的惶惶。
　　她感受到赵燧轻轻擦掉自己眼角的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完全不认得面前的人。
　　那个在夏日亭下，与她一同听先生讲课的安静的少年，那个在她裙摆着火后毫不犹豫扑倒她的人，笑着喊她皇姐的小赵燧，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他非要这样不可吗？
　　这世上是没有别的路了吗？
　　满朝文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登上金阶，那阶梯长极了，赵燧边走边想，世上的人都活的这样累，还是只有他如此？
　　若可以的话，他真想变成一阵风，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身世寸微也无妨，他只想逃离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
　　风榭、风榭。
　　长风过亭榭，踏歌且徐吟。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拿过姜天禄捧着的圣旨。
　　“这世上，没人能定我的前程。”他笑了笑，展开圣旨，轻蔑的翻看一遍，将那卷明黄圣旨丢在阶梯之上，满朝文武站在阶下，望着那卷轴自阶梯滚滚而下。
　　“今日起，我为懿王，代理朝政兵权，待新帝登基后，再如数奉还。”
　　他的神情看起来宁静又平淡，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的怨恨，此时如野草一般疯长。
　　下首的百官面面相觑，片刻凝滞后，白太傅与窦大人越众而出，长跪阶下：“参见懿王殿下。”
　　百官的呼声一声接一声，官职低微些的，不懂为何赵燧宁愿自封为摄政王也不登基，还道那圣旨上未写他的名字，但白太傅等人却一清二楚，只不过此等皇室丑闻，皆因赫连氏旧事而起，如今时经世易，极难取证，更难以断对错。
　　或许这也是赵燧厌憎和怨恨的一部分——在这世上，让人最放不下的，便是永远都无法再求证的秘密。
　　就像他终其一生，也无法亲口询问赵鄞，究竟知不知道，他幼时那些年，是怎么度过的？
　　少时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事，想尽办法也越不过的高山，付出一切也无法实现的幻梦……在如今，像推到一盏灯一样容易。
　　赵燧望着阶梯之下的人，牵着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第一百五十五章

　　惊鸟器的竹筒吧嗒一下敲在石板上，又缓缓升起，羽十六托着下巴，看偃归抱着一根木棍绕着锅跑，锅太大，木棍太含#哥#兒#整#理#长，只有这样才能让里面的东西搅拌起来。
　　他有些琢磨过味儿来，忽然道：“迷心蛊当真没法子解？”
　　偃归不理他。
　　羽十六撇撇嘴，道：“三哥小时候特别喜欢……”
　　偃归转过头看着他，羽十六慢慢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情报换情报。”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幼稚，便叹了口气，心道，像迷心蛊这种连朔雪都不怎么了解的东西，想来是相当重要的，除非他傻了，才会和他情报换情报。
　　但没想到偃归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他端着一个巨大的盖子走过来，吧嗒一下盖在锅上，随后严肃的走到羽十六面前，道：“迷心蛊，不是活蛊。”
　　“什么意思？”
　　“中蛊者，只会前尘尽忘。”偃归缓缓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能控制人心的蛊，所谓中蛊者必定会爱上施蛊人，也是谣传。”
　　羽十六微微皱了下眉：“可是……从前那故事中的剑客，不就因为迷心蛊而爱上你们少主了么？”
　　偃归摇摇头，他垂下眼，平静道：“那故事里，有许多错漏。”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从哪里说起比较好，片刻后，他缓缓道：“剑客以为自己是因迷心蛊而爱上少主的，所以才会离开。”
　　“离开？”羽十六蹙眉：“他不是死了？”
　　“怎么会？”偃归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他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剑客。”
　　“只是迷心蛊会使人记忆混乱，如坠云雾，即使离开了中蛊者，恐怕他还以为那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他看到羽十六的表情，又继续道：“自然，也不能使人生死随一。”
　　羽十六拖着下巴闲闲道：“也就是说，我如今杀了你，三哥也不会有事？”
　　偃归静静的看着他，回道：“对。”
　　寒刃出鞘，羽十六以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冷淡的神情里闪过一丝有些复杂的情绪，他问道：“你不怕我真杀了你？”
　　偃归平和的看着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该你了。”
　　“什么？”羽十六蹙眉。
　　“你要知道迷心蛊的真正作用，我告诉你了，现在情报换情报，轮到你了。”他平静的说。
　　羽十六：“……”
　　他深吸一口气，干巴巴的道：“我三哥以前喜欢偷徵一酿的酒。”
　　“什么样的酒？”偃归认认真真的问道。
　　羽十六：“……嗯，有点桃花气的，呃，很醇厚的酒。”他收回匕首，困扰的挠了挠后脑勺，看向偃归：“你到底，为什么对三哥这么执着啊？明明你们也没相处多少年。”
　　偃归看着他，忽然道：“如果你已经等了一个人三天，他没有来，你会继续等他三个月吗？”
　　羽十六摇头：“当然不会。”
　　偃归望着他，思绪一下子乘着风飘了很远，他道：“我会，从一个时辰，到一整天，一个月，一年……如今已经度过了十余年之久。”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道：“而我等到了。”
　　羽十六：“……可他根本就不记得你。”
　　他今日才发现，偃归脸上的面具，粗略一看是恶鬼的形象，但若仔细看却发现，那像是有人在哭泣的表情，而此刻话已出口，他才察觉到心中浮现出一股无法忽视的，击中人软肋的快意。
　　伴随着这快意而生的愧疚缭绕在心头，羽十六见他沉默不语，又道：“你知道这山中有蝴蝶泉吗？”
　　偃归缓缓点头：“在大山南面，更加遥远的深处，但太过偏僻，从未有人找到过。”
　　羽十六托着下巴道：“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
　　“要是他们两个找到了蝴蝶泉，你就不许给王爷下毒或者下蛊。”羽十六想了想，补充道：“药也不行！”
　　偃归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点点了头，道：“那若是没找到呢？”
　　“没找到……就，我留下来陪你。”羽十六笑嘻嘻道：“要我看就是你没朋友，才总想着为了一个人等半辈子这种事。”
　　偃归看起来有点想反悔，但羽十六立刻道：“反悔是小狗，被三哥讨厌一辈子。”
　　偃归一顿，有些不甘愿的同意了，片刻后，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可是他已经讨厌我了。”
　　羽十六没听到这句话，他起身看着天色，心道：王爷啊王爷，你们可一定要找到蝴蝶泉啊！不然我真是付出太多了！
　　可怜偃归不知道，反悔是小狗这句话在子午营影卫的心中，连个屁都不算。
　　在影卫们看来，只要不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承诺，都可以假装没这回事！
　　……
　　溪水汩汩，汇成流水，流入粼粼的泉中，泉水之中，一人赤裸上身，露出精瘦而微微隆起的臂膀，他站在泉中心，下半身的衣物扎在腰带里，露出几枚泛着寒光的银饰，几枚树叶飘落，泉中人微微垂着头，长发散落在肩后，露出背后妖艳而异魅的纹身，许是离得太远，宽肩窄腰收束在沾湿的衣物中，几乎只有一掌之握。
　　沾湿的头发粘在脸侧，徵三睁开眼，手里的弩箭在指尖轻柔的转了几圈，随即以疾风破阵之势，飞快的投入水中，一阵激烈的水花飞扬而起，徵三捡回弩箭，箭头上插着一只不小的银鱼，他将鱼摘下，丢进岸上的背篓里。
　　不远处，赵燧拎着水壶走过来，站在岸上看了片刻，笑了笑，对他张开手：“阿聿，来。”
　　徵三蹚着水走过去，赤脚踩上案边，沾着水的衣摆顿时沉了许多，他却毫不顾忌的钻进赵燧怀里，顺势把他压倒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昨夜细碎的露珠也顺着草叶掉在衣襟上，赵燧下意识闭了下眼睛，毫无抵抗的和他一起倒进草甸里。
　　赵燧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被这双桃花眼凝视着时，当真是神仙也要动心。
　　他手里还捏着一片紫纱，那原本是徵三衣服上的，只是不小心被树丛扯掉了，徵三索性便将整片紫纱都扯了下来，这样轻手利脚，他更加习惯一些。
　　苗疆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布料太少，行动也不太方便。
　　赵燧的手拦在他腰上，微凉的指尖落在腰侧薄薄的肌肉上，徵三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顺着赵燧的力道抬起头，望着他温柔的神情，静静感受着这如坠梦中的一瞬。
　　两个人慢吞吞坐起身，大概上一个找到蝴蝶泉的人也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在湖中捕鱼。
　　所谓蝴蝶泉，大约是湖的样子的像一只蝴蝶，至于其他的，要徵三来说，却没甚稀奇。
　　倒是赵燧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明明是已经惦念了许久的人，却还如初见那般，哪怕一次轻柔的眨眼，都能惊醒他所有感觉——大约这便是心有所爱。
　　赵燧将手中的紫纱盖在他头上，侧过脸去亲吻他，细碎的吐息融化在唇齿间，带着灼热的心意，忽然风起，将紫纱吹的高扬在半空之中，徵三恍惚在这一刻听到了蝴蝶拍打翅膀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还道那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只抬手虚虚拢着膝盖，唇齿不自觉地挽留着心上人。
　　赵燧的指尖捏着薄纱，在温吞的缠绵中忍不住倾泄出几许笑意，他垂眸：“这么贪心？”
　　“嗯。”徵三毫无回避的抬起眼，低声道：“我很思念你。”
　　恍如飞鸟入池，蝴蝶振翅，赵燧叹息般的牵过他的手，与他指尖交缠……能坦然接受恨的人，必然会十倍百倍千倍的渴求坚定的爱。
　　哪怕就此停留在此刻，赵燧也是愿意的。
　　夜幕降临，萤火忽起，一阵浅淡的香气也渐渐散发开来，伴随着不知哪里飞来的蝴蝶，徵三拨开草丛，终于见到了香气的来源。
　　淡紫色的花苞含羞带怯的藏在冠叶中，赵燧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很美。”
　　那是一片隐匿在草丛之下的花海，徵三挑了一株挖出它的根系，装在背篓里。
　　……
　　窦缙最终还是如愿以偿的去了西北，彼时他在门外向着出来送行的母亲磕了几个头，他怕看见母亲的眼泪，便头也不回的离开，而在他背后，二夫人拉着三夫人的手，看着他上马远去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不求他飞黄腾达，只盼他能平安从西北回来，不辜负殿下期待。”
　　“放心吧，那些旧事烂在肚子里，没人会知道的。”三夫人轻声道。
　　……
　　涿京——
　　东宫良将桌案上的烛火推倒，灼热的灯油倾倒在纸面上，瞬间将所有文字吞噬一空，东宫良以袖罩手，将桌面着火的纸张扫下地，看着那刚写成的文章被烧的一干二净。
　　郁宸平静的看着他，自他闯入自己的书房后，郁宸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位子上任由他放肆。
　　直到此刻，他才开口道：“我自小过目不忘，何况这是我所作的文章，即便你烧了这一份，我还能写出许多份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你疯了？”东宫良踏上一地灰烬，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抵在墙上：“若不是你帮我寻到了旧案卷宗，你真道我愿意多管闲事？”
　　郁宸垂下眼：“旧案卷宗一直放在书阁之中悬束高阁，我即便帮了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因此觉得欠我什么。”
　　东宫良眯了眯眼睛，道：“我是不欠你什么，只是我看你至今蒙在鼓里，可怜你罢了。”他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不妨猜猜看，为何陛下已经知道懿王身份，但仍然放他平安离京，又为何曾经如日中天的子午营，蓬潜只不过烧了一把火便能全身而退？”
　　“陛下从来就没想过赶尽杀绝。”东宫良道：“那里不妨再猜一猜，陛下为何不愿如此，是因为他仁慈么？”
　　但不等郁宸回答，已经有人推门而入，恰好看到他们两个，来人一顿，僵硬了身子：“你……你们……”
　　东宫良极为不耐的回过头看过去，他比郁宸稍稍矮些，但气势却分外骇人，直教来人战战兢兢，吓得如同一个鹌鹑：“这、这这这，实在抱歉！是我唐突了！我这便走！不打扰你们！”
　　东宫良忽然明白过来这傻瓜多半是误会了他与郁宸有什么瓜葛，连忙松开郁宸，后者慢吞吞的抻了抻自己的领子——更像那么回事儿了！
　　东宫良追了几步：“哎！”
　　但那小子实在跑的溜快，从书阁里跑出去没几步就跑没影了。
　　东宫良：“……”
　　他叹了口气，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郁宸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歪了下头：“你还有事么？”
　　被这么一打岔，先前的话也接不上了，东宫良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郁宸，片刻后，道：“请我吃饭。”
　　郁宸一头雾水：“……”
　　东宫良像看一根木头一样看了看他，理直气壮道：“老子救了你一条命！不然教别人看到你那篇胡言乱语的东西，你就是有三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说完便往外走，郁宸跟在身后，边走边小声说：“若不是你把我堵住，我此时已经走了。”
　　……
　　牧信早上起床的时候，恰好看到王爷在翻墙，他推开窗子的手微微一颤，又把窗子关上了。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自然是他们公子，而另一个倒像是徵三的，牧信反手把符青摇醒：“起来起来。”
　　符青一把拽住他的腰带，一边往下扯一边含糊道：“爷爷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男人雄风！”
　　牧信：“……”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符青哎呦了一声，顿时就清醒了，牧信铁青着脸，气的直掐他脖子：“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男人雄风！”
　　符青：？？？
　　一阵乱斗，等两个人和好如初后，院子里早就没了动静，牧信重新打开窗子，回头看了看符青：“公子回来了。”
　　符青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走过来：“怎么没听到动静啊？”
　　牧信瞥他一眼：“你在梦里施展男人雄风，怎么会听到动静？”
　　符青：“……啧，这我可以解释。”
　　牧信一巴掌推开他：“行了。别闹了，该干活了。”
　　符青只好登上靴子，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走，如今王府尚未建成，便临时收拾出来几个房间，他和牧信一间，剩下湛介湛默兄弟俩一间，路过他们房间时，符青敲了敲门：“湛老二！起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湛默探出头：“吵死了你！”
　　符青瞥他一眼：“你还嫌别人吵啊？快走了快走了，公子回来了！”
　　“嗯？那等我！”
　　……
　　从大山里出来，赵燧那身衣服几乎完全不能看了，徵三要回寨里，因此只到王府认了路便回去了，只不过路走到一半，便觉出不对来，他退后几步，对着黑沉沉的巷子里一歪头，微微一笑，道：“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抓你？”
　　片刻的安静后，羽十六干笑着从巷子的暗影里钻了出来。
　　他三哥哪儿都好，就是不太好糊弄。
　　稍微跟的近一点都容易被抓包。
　　“哥……你想起来啦？”羽十六摸摸后脑勺，见徵三点头，才终于感觉松了口气，一把扑过去挂在徵三身上：“我还以为你再也想不起来我是谁了！”他像个小狗一般在徵三身上蹭来蹭去，徵三慈爱的拍拍他的脑门：“好了，先回一趟寨里，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羽十六点点头，一边跟他走一边问道：“看来这办法还真的管用，中过迷心蛊的人只要多和从前认识的人接触，就能恢复记忆。”他一顿，突然皱眉道：“可是我也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啊，怎么没用？”
　　徵三咳了一声，安慰他：“我也并非突然想起，这段时间一直有断续的回忆，只是不曾和你说过罢了。”
　　羽十六并没有上当，他看了看三哥，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已经都知道了！还好我机智，早便找了王爷帮忙！”
　　他二人一边说一边向山中走去，很快，身影便渐渐隐没在渐起的云雾之中。
　　……
　　六壬宫——
　　徵一蹲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柳枝，树下是一群正扎马步的小孩子，皆穿着六壬宫的衣服——本来带弟子练功是苏灼怀这大师兄的事，只不过如今有了徵一这个欠下巨债的劳力，便不用白不用。
　　不过徵一的耐心实在是很有限，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六六在树下离他最近，见他闭上了眼睛，便微微卸了力气，想偷懒，但他刚放松，下一刻细柳条便抽在了屁股上，六六扁着嘴，老老实实的站好，继续蹲马步。
　　徵一在树上慢悠悠的躺下，还翘起了二郎腿，心道，他当初连徵三那个上天入地，谁都不服的皮猴子都管得了，还能治不了这群小兔崽子？他只要闭上眼，谁气息平稳，谁气息纷乱，他自然有数。
　　苏灼怀端着一杯热茶路过院子，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欣慰ོ寒@鸽@尔@争@狸的点点头，继续沿着廊桥往六壬宫深处走。
　　练功时间结束，徵一叼着柳叶从树上跳下来：“好了。”
　　一群小娃娃顿时噗通瘫倒在地，歪七扭八倒在一起，六六捏着自己酸溜溜的小腿，撅起嘴巴。下一刻，一只大手便伸了过来，徵一脸上还是那副不怎么高兴的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却刚刚好，两三下便揉的六六舒服极了，徵一索性坐在地上，挨个扒拉过来检查了一遍，随后起身道：“午后还是这个地方，带着自己的剑过来，别迟到。”
　　他说完便走，但六六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摆，徵一脚步一顿，低头看他，挑眉。
　　“晚上……晚上有迎春庙会，可不可以带我们去放灯啊？”
　　徵一：“……”他仔细点了点这些小萝卜头，不多不少二十个：“不可以。”他一顿，又继续道：“或者去问你们大师兄，他若同意，我无所谓。”
　　六六顿时眼前一亮，一群小萝卜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再抬头时，徵一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他们也不气馁，纷纷向院外跑去。
　　夜落星垂，灯火通明。
　　徵一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苏灼怀使唤人的时候可以如此淋漓尽致。
　　他欠他一份人情也就罢了，为何他们六壬宫的师叔祖也这么好说话？说来带小师弟们放灯，便真的来了，他照旧是那身朴素衣衫，腰间挎着伴随了自己大半生的剑。
　　徵一站在他旁边，直感觉四周凉飕飕的，不过大约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牧叠风来带这些一个不留神就喜欢到处跑的小孩们看灯吧？
　　有一个威严一些的长辈，还是好用的。
　　六六他们围在灯摊前，徵一和牧叠风便远远的望着，片刻后，牧叠风才道：“蓬潜昨日传信，有一样东西要我给你。”
　　徵一微微一怔，有些想不明白，蓬大人为何不直接找他，但还是道了谢，从他手中接过了锦囊。
　　他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令牌，他蹙起眉——这看上去大约是衡华荣军中通行的令牌。
　　“这……”
　　“灼怀是个好孩子，强留你下来，也无非是怕你以卵击石。”牧叠风淡淡道：“担心你一人便去与北翟人不死不休。”
　　徵一沉吟片刻，回道：“多谢。但我不是蠢货，自然不会以蜉蝣之势撼树。”
　　“那么你看到这锦囊中的东西，应当心领神会才对，可你看起来仍然有些意外。”牧叠风静静道。
　　徵一垂下眼，重新审视着那枚令牌，他道：“我只是在想……”这块令牌，又是蓬大人如何交易得来的呢？
　　子午营又付出了什么？
　　他撇开眼，将令牌收好，重又道：“只是大人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罢了。”
　　他思绪轮转了片刻，一会儿是沧霞山如今光景不知几何，一会儿是尚未定论的前路，接着他忽然有些震惊的反应过来，猛的扭头去看牧叠风：“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
　　后者坐在茶摊上捧着茶杯，见他终于反应过来，微微笑了笑：“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不必在意。”他道。
　　徵一：“……”
　　大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唔，那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少女凝眸看了看，断断续续道：“鸟鸟……相随飞，飞飞适……嗯……衣？”她嘟起嘴巴：“好多不认识的字啊！”
　　“鸿鹄相随飞，飞飞适荒裔。”赵琰笑了笑，轻声道：“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
　　少女便随着她的引领，慢慢吟诵起来：“鸿鹄、相随飞……飞飞适荒、裔。”
　　“双翮临长风，须臾万里逝。”
　　少女托着下巴，抬起眼眸，看向她：“这个叫鸿鹄的，是不是就像北翟的苍鹰？”她兴奋地指着书卷上的字：“这个我晓得，阿兄说过，在大尧，人们形容仙人飞的很快，就会说须臾万里，对不对？”
　　赵琰眼带笑意，微微颔首，道：“对，这两句的意思是，鸿鹄随我一同振翅飞行，飞到了荒凉的远方。在长风中翱翔，转眼就飞到了几万里以外，消失不见了。”
　　“鸿鹄这么厉害啊。”她眨眨眼，又道：“可是人怎么能和苍鹰飞的一样快呢？”
　　赵琰顺着她的目光，拿起墨笔，三两笔在一片竹简上画出了一只翱翔的苍鹰，她笑笑道：“正因身不能往之，才会心向往之。”
　　“这样啊~”她点点头，其实还是有些不懂，但是她不想在赵琰面前显得笨拙，因此即便有些不懂，却仍然点了点头。
　　赵琰没揭穿她，继续道：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朝餐琅玕实，夕宿丹山际。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
　　“琅轩？那是什么？”
　　“是仙树，这句的意思是，早上吃着琅轩树结出的果实，晚上已经在丹山脚下停下栖宿。我飞于青天白云之上，世上的任何网都不能束缚我。”
　　图怀曦原本听得云里雾里，但一听到后面那句便顿时开心起来，她向前微微探着身子，笑吟吟道：“我喜欢这首诗！”她直起腰，张开双臂，道：“我飞在天上，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束缚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话音刚落，有人掀帘而入，商贰端着一碗汤药推着轮椅进入帐中，图怀曦立刻消停下来，眼巴巴的看着她。
　　说来有趣，图怀曦的长兄是阿巴洛，二哥是雪柘目，这两个人都极其宠爱她，将她娇养的有些不谙世事，但赵琰很喜欢她的天真烂漫，对北翟的小公主很是宽和温柔，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自然也对新王后喜爱极了……只是，赵琰身边的商贰，明明不过是个既骑不了马，也不凶悍的姐姐，她却怕极了。
　　每每见到商贰，都会立刻老实下来。
　　赵琰有一次好奇，便问了商贰为何会如此。
　　后者只平静地道：“殿下放心，我并未私下对怀曦公主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
　　赵琰有些无奈，道：“我并未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她为何那样畏惧你？”
　　商贰微微一顿，她与赵琰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她温柔的没有一点锋芒，却也教人下意识警惕万分，但商贰的眉眼笼罩在帐中柔和的烛火下，她轻轻笑了笑，依稀流露出些许年轻时的意气来，她道：“或许是因为她有着小动物般天然的警觉心。”
　　今日也是如此，图怀曦老老实实的坐在桌旁，眼巴巴的看着商贰，后者端着汤药放在赵琰面前，道：“趁热喝，殿下。”
　　图怀曦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心道大尧的药真奇怪，黑乎乎的，闻起来还酸酸的，苦苦的。
　　她还是第一次撞见赵琰服药，便有些心疼，刚想拿过桌上的蜜饯哄哄她，就看到赵琰一掀碗，已经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干了。
　　图怀曦愣在原地：“……”
　　她手里还举着蜜饯，那是雪柘目特意从大尧本土带回来的。
　　赵琰还没注意她，只习惯性的伸出手，让商贰替她把脉，自来到北翟后，她身体便亏损得厉害，用商贰的话来说，便是水土略有不服，加之来到北翟后赵琰便未曾休息过，不是在整理手札，便是编写字库。来北翟不过区区数月，她竟已经学会了北翟语。
　　纵使天纵奇才，但这其中也有她笔耕不辍，劳心过度的缘由在。
　　图怀曦呆呆的愣在那里，赵琰才注意到她，她垂眸看了看蜜饯笑了笑，道：“这是要喂我吗？”
　　图怀曦顿时回神，她捏起一片蜜饯，小心翼翼的蹭到她身边，道：“对呀~那碗东西看起来就不好喝，这个甜甜的，快压一压！”
　　她说着还瞥了一眼商贰，一副生怕她因为自己说药难喝而生气的样子。
　　可惜后者垂眸诊脉，暂时没心思理她。
　　赵琰从善如流的接过蜜饯，的确是大尧的味道，只可惜她从前便不爱这些，摆在这里，也只是略解思乡，聊以安慰罢了。
　　“马上就是摔跤大会了，嫂嫂，你身体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图怀曦蹭到她怀里，笑吟吟道：“到时候，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我的纳莎是草原上跑的最快的马！”
　　她一顿，努力回想在赵琰那里学来的东西，慢吞吞道：“就像那个良子……那个什么白马少年一样！”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赵琰缓缓道。
　　图怀曦乖乖的笑了一下：“嘿嘿……就是这个啦~”
　　赵琰便低眸浅笑，道：“好，我很期待。”
　　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帐外道：“你连《从军行》也不会背，缠着她这些天到底学到了什么？”
　　图怀曦鼓起脸颊：“我就喜欢黏着嫂嫂！”
　　雪柘目隔着帐帘，哼了一声：“脑子笨还学人家念书，不如出去放羊。”
　　图怀曦被他气得捏紧了拳头在屋里跺脚：“你才脑子笨！”
　　雪柘目也不甘示弱，他又不敢随意掀开帘子，只站在外面大声问：“那你问阿景我脑子笨不笨！”
　　商贰瞥她一眼，赵琰默默错开她的视线，既不想面对商贰的调侃，也不想掺和进这兄妹二人的争论之中，但图怀曦显然关心的不是他脑子笨不笨，而是震惊无比的问道：“你叫她什么？！”
　　雪柘目在外面不说话，图怀曦扭过头看向赵琰，可怜兮兮的道：“嫂嫂，我能不能也叫你阿景啊？”
　　商贰微微扬了扬眉。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琰无奈的点了点头。
　　帐外传来微弱的哼声，随即便是雪柘目踩着碎草离开的声音。图怀曦开心极了，一下扑到她怀里，‘阿景阿景’的叫个不停。
　　……
　　南疆，尚未建成的王府中——
　　“啊，等唔！——”徵三被人兜头罩了薄毯，脚下一绊，难得有些笨拙的摔进了床铺里。
　　“不行！”赵燧干脆道，他不仅用薄毯罩住他，还不忘拉上床边的帷幔，重复道：“我不同意！”
　　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片刻的安静后，帷幔里传来徵三抑制不住的低笑声。
　　赵燧站在帷幔外拧着眉，神情沉滞极了。
　　玉渡花会就玉渡花会，苗寨的人参加就好好参加，怎么能让他们少君只穿两片布就出门！
　　尽管徵三解释了那不是两片布，但赵燧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气又急的道：“这还不是两片布？”腰上围了一块，肩上搭着一块！
　　懿王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像衣服的衣服。
　　徵三隔着帷幔笑了一会儿，温声道：“我身上还穿着别的衣服呢。”
　　苗疆人的衣服没有一件是遮住腰的，所谓的衣服也只是自胸前向颈部，有一件黑色的内衬，下半身也是有一件内衬的，只不过距离膝盖有些远罢了，因此乍一看上去，才像是几乎只有紫衣遮掩，但不该露出来的，都遮掩的严严实实的。
　　南疆炎热闷燥，如今也只有赵燧还老老实实的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天在王府里偷偷摸摸磨他的簪子，还道徵三没发现。
　　赵燧抿了抿唇，站在那里顿了一会儿，刚想说话，就见一双手从帷幔之后伸出来，揽在他的肩后，徵三像只猫儿一样挂在他身上，露出一个微笑：“我说笑的。”
　　赵燧眼眸微沉，他索性前倾，重新将他压倒入吊垂的帷幔中，徵三一愣，只感觉到赵燧的手忽然自腰而上揽住他的背，原本还占据主导权的影卫顿时乱了方寸，唇齿的吐息渐渐变得热烫，徵三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只在片刻的缓和中流露出一点极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帷幔静静的垂下来，赵燧难以自持的退后几步，兀自冷静冷静。
　　他侧过脸，耳侧自脸庞上带过一片飞红，如海棠初开，色若云霞，他低低喘着吐息，又以手掩面，细碎的声音犹在耳畔，简直绕梁难去，令他连睫毛也不自觉的颤抖着，他简直要觉得自己是圣人了。
　　帷幔内，徵三伏在床铺里发楞，他慢慢冷静着，一边还在想，还好他退开了，不然……他可能真的……折腾不过王爷……
　　影卫盘腿坐好，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利害，他刚下定决心，扯开帘子，便见到赵燧望着帷幔深沉幽邃、尚未来得及加以掩饰的目光，那眼神如同揉进了蜜糖一般，他未曾想到徵三会突然掀开帘子，慌乱的测过目光，脸上的绯色已经蔓延到了眼角。
　　徵三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王爷美色误人……徵三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想。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六月，艳阳高照。
　　彩绸在空中高扬，随风而舞，间或振出烈烈之声。
　　图怀曦牵着一匹黑马在不远处向她招手：“阿景！”
　　赵琰抬起眼，便看到图怀曦一身墨色骑装向她跑来，衣袂飞舞，让她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看到从前的衡华荣一般，她拢了拢袖袍，向着她迎了过去。
　　图怀曦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如何？”
　　赵琰浅笑：“很适合你。”
　　这是她从大尧带过来的骑装之一，送给图怀曦，看上去倒比想象中的更加合适。
　　图怀曦好奇的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道：“没想到大尧的衣服是这样的？的确便利许多啊。”她一手捏着马鞭，另一手叉着腰：“走，趁阿兄不在，我带你跑几圈？”
　　话音刚落，便有人道：“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带别人跑马？”
　　图怀曦鼓起脸颊：“你怎么还在啊！”她拧起眉，拉着赵琰绕过帐篷，正看到蹲在帐篷另一侧涂抹颜彩的雪柘目。她上下看了看他：“我才不是三脚猫功夫，倒是你，今天别被王兄打趴下！”
　　雪柘目哼了一声，他上半身赤裸着，脸上仍旧带着面具，正为自己的臂膀涂抹颜彩，那颜彩似乎很容易凝固，被涂上后，即便蹭到衣物也很少被蹭花。
　　图怀曦瞥他一眼，拉过赵琰的手：“走，别听他的，纳莎可听话了。”
　　赵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黑马站在草甸之上，飞舞的彩绸之下，一身鬃毛迎风而展，正迎头望着她，这倒并非她第一次骑马，小时候在涿京，皇城的校场里，她曾学过骑术，只是后来渐渐长大，骑马的机会不多，也不知道如今的骑术生疏没有。
　　图怀曦带着她跑了两圈，纳莎的确很听话，绕着草甸走回来后，赵琰伸手摸了摸纳莎的鬃毛，道：“我小时也曾骑过马，那是我的父皇亲手挑选的马匹。”她原本不过随口一说，却忽然顿住，不只是马，那一年，父皇还送了赵桓一把琴，九霄环佩。
　　后来太初门后，赵燧斩杀手足，却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归处，下葬时，他命人将那把九霄环佩一同埋了进去。
　　赵燧小时候觉得那是因为赵桓的琴弹的更好，便每晚都勤加练习……那年生辰，纯妃娘娘便送了他一把伏羲式琴，可惜的是后来，不知如何，赵燧的宫中忽然走水，他不顾自身安危闯了进去，想拿出那把琴，却发现，唯独那把琴是烧毁最严重的。
　　自那以后，他似乎，便再也未曾碰过琴。
　　……不知如今京中如何了。
　　赵琰的思绪不过片刻，忽然耳边炸响，她一怔，随即眼前陡然一震，纳莎忽然举起前蹄，她连忙抱住马脖子，耳边再次传来图怀曦的惊呼声：“停下！纳莎！”
　　在耳边如擂鼓般的风声中，她听到有人遥遥的呐喊：“马惊了！”
　　赵琰蹙起眉，勉力在剧烈的晃动中拉起马缰，又夹着马肚子，试图让惊马停下脚步，但纳莎对她并不够熟悉，她只能尽量抱着马身，等它自己停下，只是大约到了北翟后，她当真身体差了许多，几乎快要被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伸手拉住了她的缰绳，随后她回过头，来人已经飞跃到她的马上，接过缰绳，用力一拽，力度之大直接将纳莎拽偏了方向，它不甘心的又跑了几步，察觉到背上的人是谁，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便静静的待在草甸上，甚至还想吃点草压压惊。
　　赵琰松了口气，雪柘目将马控住后，便自觉地下马，他伸出手，赵琰却摇了摇头，踩着脚蹬自己跳了下来。
　　“你胆子很大。”他道。
　　“也许是因为我小时候便与这样的生灵接触过。”她回头拍了拍纳莎的鬃毛，无奈的笑了笑：“小时顽皮，惊马也是常事。”
　　雪柘目点点头，纳莎跑的飞快，他俩如今已经跑出了很远，已经看不到远处飘舞的彩绸了。雪柘目回过头，他骑来的那匹白马就在不远处。
　　原来他刚才是从白马上一跃而上，到了纳莎的背上。
　　“要回去么？”他问道。
　　“不回去的话，去哪里？”赵琰笑了笑。
　　雪柘目看着她，半晌，道：“带你去猎狼。”
　　赵琰眨眨眼：“我以为，你们的神是狼神，便不会轻易猎杀狼。”
　　雪柘目罕见的勾了勾唇，面具之下的眼睛如狼一般锐利，但此时却泛着柔和的光芒，他推开凑过来蹭他的白马，道：“只有能战胜狼的，才是狼神赞赏的勇士。”
　　赵琰笑了笑，她回过头看向草甸另一端，忽然道：“这样的盛会，一年只有一次么？”
　　“嗯。”雪柘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年一次，所以每个人都很重视。”
　　赵琰点点头，收回目光道：“看得出来。”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点，大约是图怀曦骑马跑了过来，雪柘目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的话，忽然间脱口而出，道：“你希望我赢吗？”
　　赵琰一怔，看向他，片刻后郑重的道：“自然。”
　　雪柘目点点头，他牵过白马，将马儿的缰绳交在她手里：“你骑这匹，它更温驯。”
　　图怀曦骑马跑近了几乎是滚鞍而下，她几步跑到赵琰面前，上上下下的看着她哪里受伤，嘴里碎碎念道：“吓死我了！真是的，谁把铜锣丢在那个位置，害的纳莎受惊，差点出事！被我抓到了一定要他好看！”
　　赵琰任由她看，无奈道：“我很好，他来的很及时，我没事。”
　　图怀曦重新扭头看向雪柘目，眯起眼，不服气的哼哼道：“要不是他一把抢了缰绳，先追上来的肯定是我！哼！”
　　雪柘目似乎挑了下眉毛，轻蔑道：“小菜鸟。”
　　“你！”
　　雪柘目理也不理的牵过纳莎：“走了。”
　　“哎——你牵走纳莎做什么！那是我的马！”图怀曦气得直跺脚，但雪柘目完全不管她，还背对着她伸出右手，双指并在眉上向外一甩。
　　图怀曦嘟起嘴巴，气鼓鼓的抱怨道：“……阿兄真是太讨厌了！”
　　赵琰却忽然问道：“摔跤大会，若是赢了，意味着什么呢？”
　　图怀曦一怔，她看了看赵琰的神情，解释道：“是阿兄说的么？当然啦，他肯定会想赢的……”她抿了下唇：“如果他战胜了王兄，那就意味着他有资格在五年一度的祭典上挑战王兄。”她手里的马鞭挂在腰上，图怀曦的神情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平日里见不到的，独属于北翟人的冷酷坚韧，她道：“北翟的王一定是部落中最强大的人。如果不是我打不过兄长，我也会争一争的。”
　　赵琰沉思着，又听到图怀曦捧着脸颊道：“不过别担心，就算阿兄真的把王兄打败了，你也还会是北翟的王后。”
　　赵琰有些好奇的微一偏头，笑了笑：“为什么？”
　　“因为王后不是谁的妻子，王后是王后呀。”图怀曦道。
　　上一任的王失败或者死后，自然由下一任的王来继承他的位置与王后。
　　这是北翟代代不变的传统。
　　“走吧，我们回去。”
　　……
　　西北·高越堡——
　　校场内，一个年轻人一枪挑飞男子的枪，后者只好无奈的耸肩，道：“学的这么快啊？”
　　年轻人把枪支在地上，微微一靠，挑眉：“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小_娇caramel堂_爷多聪明！下一个！谁来！”
　　“还真狂起来了你！”一个彪形大汉见状大笑一声，一步踏上擂台：“老子来！”
　　窦缙嘴角一抽：“别！好哥哥，我受不起！”
　　“不行！”大汉乐呵呵道：“把你的枪拎起来！敢跑就按逃兵论处！把你扒光了吊在城门外吊一天！”
　　窦缙苦哈哈的拿起枪：“那什么，手下留情哈……”
　　话音刚落，大汉手中的枪便一个横扫，宛如秋风当落叶般，力度之大险些掀开擂台的地皮，窦缙一窜三尺高，气急败坏的叫道：“都说了下手轻点儿！！”
　　场边围观的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窦缙毕竟刚练了不久的枪，两三招就被大汉把手里的枪挑飞了，大汉笑了笑：“是个好苗子，就是太瘦了，力气小。”他又看了看窦缙，半夸半损道：“能抗住我两招，你也算不错，就是矮了点。”
　　窦缙两只手都被震麻了，皮笑肉不笑道：“我还能长呢！我今年才几岁？！”
　　“毛都没长全的猴崽子。”大汉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时候差不多了，滚去换岗去！”
　　窦缙哎呦一声，跳下擂台溜了。
　　大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影，顿时一肃，道：“荀将军！”
　　荀玉成原本只是路过，见这边热闹便看了一会儿，见有人打招呼，才微微颔首，道：“胡参将。”
　　荀玉成的官职是前不久刚升的，西北战事刚起，如今还长，但荀玉成已经连斩西夏两员大将，皆是在战场上一箭穿心而亡，不可不谓之为神射手。
　　只是西夏狼子野心，这点失利并不能让他们停下脚步，这几日边关战事暂缓，荀玉成便也有功夫出来散心，才恰好碰到这一幕。
　　……
　　城关外，窦缙披甲执锐立在城下，自日头西落站到了明月高悬，忽然被风吹的打了个喷嚏——唉，都说练好了枪法就能当大将军，结果到现在还被派来守天天吹风的城门口，冻死人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王府里移栽了一株梨树，枝叶繁密，有参天之态，就栽种在曲池回廊的一侧，自廊桥之上蜿蜒而伸，将半面影壁遮挡的光影迷乱。又从廊檐上越过，搭垂在另一侧，繁花时节盛放时，当真有千树万树星雨坠入湖中之姿。
　　七月里，烈日炎炎，又在王府内摆放了冰鉴，赵燧自来到南疆后便将南疆诸事交托给秦星意与房大人一同协理，房大人自接了赵燧的文书后从五月初一直忙道七月，整整两个月，乍看上去，玉渡并未有什么显见的变化，但房柏期却一日赛过一日的期待。
　　玉字商号的队伍从城门口离开，房柏期袖手而立，望着商队远去的背影，身后的长随提醒道：“老爷，天气炎热，先进屋内擦擦汗吧。”
　　房柏期摇摇头：“不，快备马车，我要去见殿下，终于完成了殿下的嘱托，必须先见殿下一面才是。”
　　王府修建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有秦星意四处抓山贼来干苦力，自然做得快，只是赵燧经常改变想法，进度才会一拖再拖，徵三倒是没什么想法，他只觉得赵燧做什么都好看，他照旧是苗寨的少君，虽然留在王府里，但也经常会回寨中留宿。
　　羽十六倒是和秦星意一样忙，只不过秦星意忙着训练府兵抓山贼，羽十六却是真的见首不见尾。
　　有时被徵三抓到，羽十六又扭扭捏捏的不愿说。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平淡的度过，不知不觉间，待夏日也到了尾声时，徵三才想到，原来他来南疆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不知如今北翟那里是何光景……子午营与北翟军的旧账，也不知何时才能清算。他抬起眼，望见挂在墙上的弩机与剑，在那下面的桌上，还放着他从前随身的匕首。
　　他忽然想起徵一，心道要是徵一知道他如今的心上人是王爷，大约能从地府直接惊的活过来，然后问他是不是给王爷下蛊了，最后大约会痛心疾首道：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他躺在吊床里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忽然听到寨门口似乎有些嘈杂，他坐起身，从窗口一跃而出，正看到有个小孩子跑过来，一见到他便大声道：“少君！三婆婆抓到了一个外人，就在寨门口！”
　　“是谁？”徵三歪了下头，问道。
　　“唔……不认识。”小孩子捧着脸颊：“但是他好漂亮好漂亮哦！”
　　徵三：“……”
　　等等，不会吧？
　　他连忙跑到寨门口，正见到三个人被五花大绑，三婆婆围着其中一个人，正叽叽喳喳的问着什么，而无人问津的那两个人分明就是符青与牧信。
　　牧信看上去还好，符青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徵三捂着脸——三婆婆之所以能被派来守寨，自然是因为她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极为默契，而且又都是天生怪力，所以朔雪不在寨中时，便有三婆婆在门口守寨。
　　南疆的女人不能惹，看上去越是无害的，越有可能是最厉害的那个。
　　他叹了口气，走到近前，正看到被三婆婆围在中间，有点狼狈，但又很镇定的赵燧。
　　“婆婆，我认识他们。”徵三好声道。
　　“是少君呀~”三婆婆笑吟吟的望着他，赵燧无辜的眨眨眼，也望着他。
　　徵三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燧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样子，实在是又可怜又好笑，他连忙给他解开，关心的问道：“没事吧？”
　　“没事。”赵燧轻声道，还不忘牵住他的手：“只是没想到，苗寨中果然卧虎藏龙。”
　　“这……你怎么会来？”
　　牧信与符青也被三婆婆解开绳索，符青揉了揉手腕，看向牧信，后者仍旧木着脸，他小声道：“这寨里的人都这么厉害？”
　　牧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就不会跟公子一起被五花大绑捆起来了。
　　“我原本是想等你来的。”赵燧随着徵三向寨内走，边走边道：“只是实在等不及，才会直接来寻你。”
　　“什么等不及？”
　　“等不及见你。”赵燧含笑道。
　　符青跟到半路一把被牧信拽住，后者对符青点点头，就凭这一句，后面的话大约就不适合让他们两个再跟着听了，三婆婆也跟在他们身后，默契的看着他们。
　　符青被看的头皮发麻，才听到牧信对她们解释道：“我家公子，是来下婚书的。”
　　符青大惊，他看向牧信，又看向同样被惊住的三婆婆，又看了看牧信。
　　……
　　待到无人处，赵燧浅笑道：“原本该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的，再请先生择定请期的日子。”他顿了顿：“可你我皆是男子，此种繁文缛节便应与世人不同。”
　　他将手中的木盒递过去，徵三便已经知道盒中究竟是什么了。
　　他接过木盒，纵使心如擂鼓，此刻也只是既期待又干巴巴的道：“好。”
　　他这样生涩，连赵燧都笑了，他垂眸看着木盒，道：“打开看看。”
　　徵三打开木盒，精雕细琢的盒中，便是赵燧这些时日来日夜打磨的玉簪，徵三垂眸，盈盈的日光倾泄如瀑，衬的玉簪莹润如月，这上面每一丝纹理都是他亲手所铸，便是情真意切，也难形容的心意绵绵。
　　赵燧低声道：“我从前不信鬼神，更不信轮回，不信来生……”他顿了顿道：“正因如此，我不知是否来生还能相遇，今生我才不敢大意，不想错过。”
　　他大约也是有些紧张的，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着，这份情绪便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二，他温声道：“故而唯独此时，我希望尽善尽美。”
　　他微微一顿，笑了笑，当此时，愈发显得他面如雪月，眸如星海。
　　徵三合上木盒，便如赵燧曾期待的那样，如一只识得归巢的苍鹰投入他怀中。
　　曾抗身青云，如今已识得夕宿之丹山。
　　……
　　六壬宫——
　　“阿嚏——”徵一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叹了口气，重新躺在了房顶上。
　　前些日子有沧霞山的信来，自然是宫贰写的，如今大约该叫他沉霄了，信上的内容不多，三两句话，大意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他有徒弟了。
　　徵一：“……”
　　若不出意外，蓬先生大约一早便打算将沧霞山主人之名传给沉霄，风枝……也便是徵贰，他向来不是一个老实的性子，别人或许不了解，但徵一同他相处的久些，除了蓬潜与宫贰，唯有徵一最为了解他，一肚子坏水，心眼比头发多，又喜欢躲懒……
　　徵一摇了摇头，他如今当真是太闲了，动不动就开始回忆旧事。
　　“喻山！”
　　徵一坐起身，正看到苏灼怀在屋檐下对他招手：“快下雨了，在那里待着做什么？”
　　做过影卫的人哪里怕什么风吹日晒，但如今闲人一个，自然没那个必要，徵一从善如流的跳下来，刚落地，就看到苏灼怀手里正捏着一封信。
　　徵一没多问，迈步进屋，一坐定便听苏灼怀道：“再过不久，师叔祖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徵一问道。
　　牧叠风似乎与蓬潜有过交集，但这两个人都是锯了嘴的葫芦，不愿说出口的事，别人是绝对问不出来的。
　　“不好说。”苏灼怀把信搁在桌上，微微一笑，道：“四处游历，看看风景，除暴安良什么的。”
　　徵一垂眸不语。
　　苏灼怀又道：“毕竟师叔祖已经是世上少有的剑客……不。”他想了想，认真道：“该是这世上举世无双的剑客。”
　　六壬宫上下都万分敬仰牧叠风，倒是徵一至今还没见过六壬宫宫主，其他道长，还有苏灼怀的师父，他没见过，倒也不会问，毕竟六壬宫极大，他只需认识苏灼怀便够了。
　　“我听到了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徵一默默摇头，他当影卫时听的秘密还少吗？
　　苏灼怀轻轻啧了一声，他背着手起身，似乎想要走开，边走边道：“好吧，那我还是走吧，毕竟，师叔祖的秘密确实没什么意思。”
　　徵一：“……咳。”
　　苏灼怀笑吟吟回头。
　　徵一默默道：“讲一讲也无妨。”
　　苏灼怀挑眉：“我还以为你对秘密什么的，不感兴趣。”
　　徵一顿了顿，道：“债主想讲，自然要听。”
　　苏灼怀顿时笑了，道：“你知道就好！”他又走到桌边坐下，敲了敲那封信，道：“这封信是沧霞山主人寄过来的，写给师叔祖的，被我拿到了，你猜里面写的是什么？”
　　不等徵一回答，他便压低声音道：“师叔祖年轻的时候，曾在南疆被人重伤，伤势极重，一度濒死。”
　　徵一默默听着，苏灼怀又道：“不过他被南疆的一个苗女所救。”他压低声音：“南疆的苗女，你可听说过？”
　　“能驭蛊使毒，迷惑人心的苗女虽然救了他，却要将他强行留在苗寨……”苏灼怀道：“你看我做什么？”
　　徵一辩解：“我没有看。”
　　苏灼怀猛地回过味来：“你想说什么？我可没把你强行留在六壬宫，也没给你下迷心蛊！”
　　徵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第一百六十章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过，唯一的波澜便是牧叠风离开六壬宫前，将自己的剑留给了徵一。
　　他人只道这是伏羲剑对着来路不明的前定北军的看重，甚至还有人觉得，这便是要收徵一为弟子。但大约只有徵一自己知道，恐怕这是代为转交之意。
　　苏灼怀的剑使得也极好，只是他似乎与一般的武林人士不同，每日里尽是折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有些从前在子午营里生活的感觉……大约他以后若是回沧霞山，也是一样的，毕竟就连宫贰都收了徒弟带在身边。
　　徵一掂量着手里的剑，忽然久违的想起徵三，许久不见，几乎连样子也模糊了，倒是他小时候满地打滚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把剑收起，听到苏灼怀在外面追鹅的声音，翘了翘唇角，推门而出。
　　……
　　王府建成后，便张灯结彩了许多天，且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忙碌极了，且大多心情极好，瞧着喜气洋洋的。平民百姓或许不懂，为何建成了偌大的王府后，要悬挂红灯和彩绸，甚至免去了整整三个月的赋税。
　　不过他们大约也不知道王府的婚宴上，有个苗裔差点按捺不住给他们的王爷下毒。
　　羽十六就坐在偃归旁边，心道王爷也是真的记仇，知道偃归和他三哥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约定，甚至他三哥早就不记得了这件事了，还特意给偃归也送了请柬。
　　本来这件事并未邀请太多人，但架不住赵燧实在是太想广而告之了，所以竟然也显得极为热闹——要不是他三哥面皮薄，大约赵燧便是把子午营整个端到南疆也是做得出来的。
　　偃归也是真的硬骨头，顶着牵丝蛊也要来。
　　羽十六和秦星意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直到仪式结束也没敢离开他半步。
　　傍晚回苗寨时，羽十六也寸步不离的跟在偃归身后，直到四周再无他人时，偃归才回过头问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他顿了顿，低声说：“我不会做让阿聿生气的事，不必担心。”
　　“不是这个……”羽十六摸摸鼻子，干巴巴道：“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个远门……什么的。”
　　反正他三哥以后大约是和王爷形影不离的，他准备回一趟沧霞山，趁这机会不如邀请偃归一起走。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应该就不会对一个随口应许的承诺念念不忘了吧？
　　偃归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间唯有耳畔的风声，还有隐藏在风声中的蝉鸣与鸟叫。
　　他不说话，静静的转身离开，羽十六耸耸肩，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驿站门口，羽十六装好行囊，骑上马便准备离开。
　　刚走到城门口便看到有人站在那里，一身紫衣，鬼面，脚旁蹲着一只正抓耳挠腮的猴子。
　　羽十六笑了笑，走到他身侧探身，道：“去中原，你穿成这样可不行。”
　　偃归抱着手臂摇头：“我不换。”
　　羽十六小声嘀咕了一句：“倔驴，给你拐到中原卖去洗盘子。”
　　……
　　初夏清晨，草木垂露，连窗棂上也半是清风半是雾。
　　屋内的人还未醒，赵燧坐在桌边单手支颌，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不知是谁送的酒，将两个人双双放倒。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睡了一整夜。
　　赵燧捏了捏眉心，他披着寝衣，衣襟敞着，他醒得早，便开了窗，原本这时候会在外面等候的下人也一个都不在，大抵是被勾瑾遣走了，连他想叫水进来也只得暂时等着。
　　不多时，床幔内传来细碎的动静，徵三捂着还有些发晕的头坐起身，他的记忆只到昨夜进了房中后，便戛然而止了。他眨了眨眼，有些恍神，一时居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已经清醒。
　　赵燧掀开帷幔，见他这迷茫的样子笑了笑：“醒了？”
　　徵三静静地回望他，意识到昨夜大抵是两个人都被放倒了，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赵燧捻起他的发丝，将头倚靠在他颈侧，低声抱怨道：“叫我抓到是谁送的酒，定要他好看不可……”
　　徵三闷声笑起来，微微阖上眼，道：“大抵是南疆的酒。”
　　“莫非是……”赵燧叹了口气，忧伤的呢喃：“罢了，扰人春宵，真是坏心眼。”
　　徵三耳根微红，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侧过头亲吻他，道：“天尚未全亮，现在……仍是春宵……”
　　赵燧垂眸，一腔心意几乎要融化成水，他低声笑了笑，柔声道：“当真？那……”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帷幔后响起，间或流露出的细碎动静连窗外的鸟儿都听不得。
　　……
　　“阿嚏——”
　　偃归揉了揉鼻子。
　　“嗯？”羽十六扬眉：“不会还没出玉渡府，你就要生病吧？”
　　偃归一顿，摇头：“不是。”
　　“啊，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念你。”羽十六道。
　　“不是有人。”偃归平静道：“是赵燧。”
　　羽十六：“……人家是王爷，你……就算你是南疆人也……唉，算了。”他顿了顿：“为什么是王爷？”
　　“我把他们的酒换成了闷倒驴。”
　　羽十六：“……”
　　偃归却仿佛心情颇好似的，连唇角都翘了起来。
　　羽十六道：“你怎么做到的？昨日我分明片刻都没离开你！”
　　偃归扬眉道：“自然不是昨日做的，我是前一夜去换的。”
　　羽十六沉痛的闭了闭眼，心道，三哥啊三哥，你可别喝太多的酒啊！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题名是不用想了，这洞房花烛可不能错过了啊！这南蛮子真的坏！
　　他想了想，忽然想通了，道：“难怪你愿意出门，你是怕王爷以后追究你！”
　　偃归轻笑一声，瞥了他一眼：“随你怎么想。”
　　“小南蛮子。”羽十六哼了一声。
　　偃归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羽十六坏心顿起，道：“夸你长得好看。”
　　他已经做好跟偃归打起来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偃归一怔，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好意思了。
　　他竟真的相信了，羽十六一顿，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这……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不叫了！
　　……
　　盛夏里，热水是晚上才抬进去的。
　　彼时牧信、符青，还有湛家两兄弟正在院子里纳凉，符青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湛家兄弟在井水里捞西瓜，片刻后，牧信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符青：“？”
　　牧信冲那边一挑眉，随后伸出手：“给钱。”
　　符青捂着自己的钱袋子：“等会儿！我得看看是不是！”他说完又招呼那边捞西瓜捞半天，还捞不出来的两个笨蛋：“哎！快过来，别管那个西瓜了！”
　　湛介湛默走过来，湛介的眼神是几个人中最好的，他远远一望，冲符青伸出手，那意思很明显——你输了，给钱。
　　符青仍不死心，湛默也一样，两个人扒在院墙上看勾瑾带着人往房内抬热水，片刻后赵燧低声同勾瑾说了什么。
　　墙头上的两个人顿时失望的叹了口气。
　　符青和湛默两个垂头丧气的跳下来，把钱袋子打开，狠狠出了一口血。
　　要是赵燧知道这四个人在这里偷偷开盘赌他和徵三谁在上面，肯定要把他们四个打包扔出去抓山贼。
　　符青输了一大笔钱，哀怨的边啃瓜子边问：“不应该啊！”
　　“好兄弟那么能打。”他叹了口气。
　　牧信在旁边轻蔑一笑：“你太低估公子了。”
　　符青摸摸后脑勺，回头看了看，小声道：“我再低估公子，公子也打不过他。”
　　湛默倒是琢磨过味儿来了，掺和道：“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老牧是说，公子只要笑一笑，徵三就不知道云里雾里，今夕是何年了。”
　　牧信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符青痛心疾首的叹了口气：“这就是古人云的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湛介好不容易捞上来的西瓜，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惊了一跳，手一松，西瓜又掉进去了。
　　湛介扒着井口看了看，气的过来踹了符青一脚：“你去！”
　　符青敢怒不敢言，气呼呼的扒在井口捞西瓜。
　　牧信和湛介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的点点头——公子，好生厉害！
　　片刻后，勾瑾也走进了院子里，符青捧着捞出来的西瓜冲她道：“刚好，看看，刚冰好的西瓜，快来尝尝！”他一愣：“你怎么在这儿？公子那边不需要人么？”
　　勾瑾袖手坐在小藤椅上，绣花鞋在地上一蹬，便晃晃悠悠的摇了起来，她道：“那边现在可留不得人。”
　　符青捧着西瓜傻眼：“这……这都一天了！徵三兄弟没事吧？这不得废了？”
　　公子那从前总是病恹恹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勾瑾脸一红：“我怎么知道？就你嘴碎！就你好奇！”她越说越恼，抓起小桌案上的瓜子就丢他，符青躲了两下，连忙求饶：“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姑奶奶饶了我吧！”
　　勾瑾停下手，接过小刀：“我来切。”
　　夏夜里荧火渐起，隔壁的院子偶尔传来一阵阵的笑声，赵燧起身关上窗，再回到塌上的时候，徵三已经睡着了，一双阖起的桃花眼仍带着飞红。
　　赵燧轻轻擦了擦他的脸颊，他如今方才知道，得偿所愿，是什么样的滋味。
　　远胜人间万千。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约是南疆血脉作祟，徵三累极了睡过去的时候，不自觉的微微蜷缩着，两只手乖乖拢在胸前，交叠着压住赵燧的袖子，看上去像一只小动物。
　　屋外秦星意又被牧信拦在了门外。
　　“还不方便？”秦星意摸摸后脑勺：“这都第三天了！”
　　新媳妇都该回门了！
　　牧信也不好意思说他们几个也一直都不曾见到公子出来，他只好点点头，道：“不然，你下午再来。”
　　秦星意：“……”
　　他摸了摸后脑勺，稀奇道：“他们俩就算……也总会有一个是清醒的吧？”
　　不等牧信说话，湛默便一把拽过秦星意，拉着他远离门口，一手搭着他的肩，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也不了解我们公子。”
　　“我是不了解……可是山贼之事再不通报……”
　　“公子既然交给你了，那便是信任你的。”湛默劝道：“再不济，还有房大人帮你呢，况且……”他回头看了看，屋门仍然紧紧关着，湛默乐呵呵道：“我们公子现在定是一步都不会离开的，你即便见了公子，也是这个结果，还是回去罢！”
　　秦星意张张嘴，只得点头。
　　其实如今玉渡山外的山贼，已经不成气候了，只是有些余孽东躲西藏，若按照赵燧原本要斩草除根的指令，便要大肆搜山了，这其中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数不胜数，秦星意并不敢做这样的决定，才会来问赵燧。
　　懿王做起事来，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大手笔，不仅要对玉渡府头疼已久的山贼难题下手，对府兵也下了许多规矩，不过短短几月，玉渡的府兵已经与从前大有不同，只是这些事无法对百姓敞开，个中惊变，也只有秦星意体会最深。
　　玉渡的百姓们眼中所见，则更加细微，盐糖的价格一日赛过一日的低，往来的商队忽然便多了，其中最多的，收揽山货规模最大的玉字商号，便是猎户出货的首选，上好的毛皮、药材，还有专门种茶的茶农，都会先选玉字商号，除此之外，懿王还裁撤了不少名目的厘金……
　　如此改动，原本势必会影响玉渡府的税收与耕种，甚至粮价也定然会涨的更厉害，可大家等啊等，粮价一如往日，甚至还有下降的趋势。
　　秦星意提起这些的时候，自然是有着想请教玉渡之事的原因在内，不过他的确对如今的玉渡既期待，又怀揣着迷惑。
　　房柏期恰好在手边放了一罐子茶叶，他笑了笑，顺手举起茶叶罐，道：“这是什么？”
　　秦星意：“……茶叶？”
　　“没错，是茶叶。”房柏期笑吟吟道：“原本，商路难通，玉渡即便有好东西，也难以送到其他省府，但王爷来后凌厉果决，将山贼一事砍去大半，又借商队之便利，通往他路。”
　　秦星意听到这里便已经有些迷糊了，他摇摇头，又听房大人道：“鹿关水患一事，你可听过？”
　　“自然是听过的，如今的鹿关可谓今非昔比，不仅水网四通八达，从涿京走内河到鹿关堪称须臾，商路大开，且鹿关还即将开海市，已经有使臣前往鹿关搭建商行了！”秦星意眼前一亮：“还有鹿关那有名的双面绣，这一面是一个纹样，翻过去又是一个样子！我娘三月托人买了一把团扇，那样子真是精美极了，不愧为鹿关绣，虽然不过巴掌大便要二十两银子，但实在是美轮美奂！”
　　房柏期一直等他说完，才道：“没错，可懿王没去之前，鹿关比之玉渡，还要差得极远，黎民连年受水灾瘟疫所困，面黄肌瘦，民不聊生。哪怕紧挨着最富庶的泸州三郡，也照样吃不上喝不上。”他拍了拍秦星意的肩膀：“不过，鹿关有双面绣，咱们玉渡，也有茶。”
　　“王爷信任你，你便尽管去做。”房柏期道：“有王爷在玉渡府坐镇，你何事愁不成？”
　　秦星意瞧瞧他，心道王爷刚来玉渡的时候，你这老头比我还慌呢！
　　诸如这样的对话还发生在玉渡的各级官员中，只是众人目光中的赵燧却并不关心这些事，或者说，他已将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推上了正轨，余下的，并不用他费心。
　　他如今最在乎的，唯有不知徵三何时能醒罢了。
　　他宛如一个守卫着领地的雄兽，塌上的人不醒，他便半步也不走。
　　徵三睁眼时，见到的便是赵燧温柔浅笑的脸，他一顿，刚想坐起来便嘶了一声，情不自禁的往前趴去，赵燧早有准备的接住他，顺势抚上他的腰，低声问道：“醒了？怎么样？饿不饿？”
　　徵三下意识捏住他衣袖，脑海里至今还是乱嗡嗡的，他缓了缓神，摇头：“不……不饿。”
　　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哑，他愣着，震惊于这件事以至于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赵燧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腰，一边趴在他肩上低声笑了起来，连绵不绝的笑声在房中缓缓流淌，笑的徵三耳根发红，他抬眼望了望房梁，又看了看窗外，半天才拽了拽赵燧的衣襟，意思是：别笑了！
　　再笑人就要恼了，赵燧忍住笑意，又凑过去故意蹭他的脖颈，微烫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又惹起一阵下意识的轻颤，他低声哄道：“都怪我，是我不好，没控制得住，你别生气……”
　　他这样还仿佛不够刺激一般，凑到徵三耳边低声呢喃了几句，后者瞬间听得面红耳赤，哑着嗓子，求饶道：“别……别说了。”
　　“好，我不说。”赵燧不再逗他，起身去外面唤人。
　　徵三靠在床边，见他离开，立马低头看了看自己，即便早有预料，他也惊了一跳，重新拢好衣襟，徵三捏了捏眉心，打定主意这几日是不能穿南疆衣服了。
　　他自己心道，下次再也不招惹赵燧了，懿王殿下失控起来，当真是等闲便要了他的命，这一日一夜，叫他来形容——便是恍如死过一次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药似乎也上过了，若非他素日里便身强体健，这么折腾，别说今日他只是腰酸背痛，就是卧床不起也称得上意志坚定了。
　　自长大以来，徵三上次这样躺着，还是被宫贰罚了一百二十棍的时候。
　　这一日，一直待到日头西沉，徵三才走出房门，他穿着从前在子午营中常穿的衣服，外面的罩甲未穿，却仍然显得英气飞扬，这样一看，倒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两天未下地了。
　　徵三深吸一口气，顺着赵燧的引领出了内院，踏上廊桥后，他才发现赵燧在王府的池子里栽满了荷花，如今盛夏里正是荷花开放的时候，大如明月的荷叶团团相依，簇拥着亭亭的荷花，在月色下满池盛放，灿烂又静谧。
　　回廊下牵着一只小舟，赵燧解开绳子，率先跳下去，回过神来冲徵三伸出手，徵三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微微红着耳根，顺着赵燧的力度慢慢蹭进了舟中。
　　赵燧拿起船杆，在水下一撑，小舟便慢吞吞的远离了廊桥，到了湖中。
　　说是湖也无不可，王府占地极大，其中三分之一都是为了这池荷花。廊桥上的梨花蜷曲着枝干蔓延过来，徵三只要抬手就能触摸到梨花，细细碎碎的花瓣落在湖面上，随风起而落千雨。
　　待到荷花丛中，便能闻到馥郁的香气，在微凉的夏夜里清净又惬意。
　　站在他身后，松开船杆，任由小舟自己在荷花丛中飘着，不多时便已经看不见来时的梨树了。徵三也撑过船，不过他撑船但求快，不翻已经是极好的了，像这样静幽幽的撑船飘荡还是第一次。
　　月色下湖面上泛起粼粼的银光，倒映在铺满荷叶的湖面上，满是星光，倒真应了那句话：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赵燧回望他一眼，仿佛也看出他在想什么，低声道：“移栽荷花时，我便想同你一起来看。”他笑了笑：“如今也算是……夙愿得偿。”
　　徵三歪着头，指尖从湖面上掠过，带起一阵随船而行的水浪，他笑了笑，道：“夙愿这个词不好，我们换一个。”
　　赵燧坐的离他更近了一些，应声道：“是不好，不若说心满意足。”
　　徵三微微心动，他索性主动探过身，牵住赵燧的手，讨了一个吻。
　　不远处仿佛有鸟鸣，徵三睁眼退开，正看到荷叶上趴着一只小青蛙，一大一小，正叠在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正缓缓驶过的小舟，发出的声音如同鸟鸣。
　　赵燧笑了笑，伸出细白的手指微微用力，一弹，将两只无辜目睹这一切的小青蛙弹进了水池里，他重新拉过徵三的指尖，放在自己肩上，低声哄道：“好了，不给他们看。”
　　“鱼儿也在看，月亮、星星，都在看。”徵三红着耳根轻声道，一双桃花眼盈满水波。
　　赵燧笑了笑：“可他们看，你不会害羞。”
　　便叫这日月天地，星云花草为证，也无妨。

第一百六十二章

　　隆冬十二月·涿京——
　　舟横忽然听到塌上的动静，连忙起身，掀开帷幔：“殿下？怎么忽然醒了？”
　　赵骋浑身冷汗，他闭了闭眼，向舟横伸出手：“西北可有消息？”他顿了顿，又道：“信呢？信还没来么？”
　　“西北与涿京天遥路远，信使一来一回，也要许久呢。”舟横道。
　　赵骋抬手捂着脸，半晌，低声道：“我梦见……”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罢了，不是什么吉利的梦。”
　　舟横在一旁陪着他，直到赵骋平静下来，才道：“殿下，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再睡一会儿吧。”
　　赵骋静静地坐着，片刻后，他道：“不睡了，为我更衣，我要去灵霄寺。”
　　主仆两人遂起更衣，只一辆小马车便从侧门出了宫，有太子在，并没有守卫阻拦，一路到了灵霄寺，赵骋下车前远远望了一眼——在那山林之后，便是原本的子午营，如今已经被金鳞外廷征用，搭成了校场。他微一停顿，便带着舟横一路上山而去。
　　星月披云，夜幕四垂，主仆二人行到半路就被人截住了，来人是灵霄寺的小僧侣，在这样的朔雪夜里，也只穿着一件简朴的僧袍，顶着渐起的雪花立在山路上，双掌合十，静静的望着赵骋。
　　舟横觉得有些诡异，又有些畏惧，他有些害怕的挡在赵骋面前，却被他推开，赵骋摘下遮脸的帷帽，在风雪中双手合十冲那小僧弯了弯腰：“小师父，可是知道我会来？”
　　小僧亦同样回礼，道：“师父知道，故而派我来此等候施主。”
　　赵骋上前几步，道：“那，住持可知我来意？”
　　小僧道：“住持让我来就是为了告知施主，不要为此太过劳心累神，待八年以后，自有结果。”
　　赵骋：“……等等。”
　　但那小僧话已带到，转身便走，很快便隐匿在山道上的风雪之中。
　　赵骋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唇畔的雾气在风中瞬息间便消散了。
　　舟横担忧的看着他，片刻后，赵骋转身下山，待行到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泛白，他看着日出，呼出一口雾气，道：“回去罢。”
　　……
　　西北·高越堡——
　　“……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大夫站在帐篷门口，蹙眉道。
　　“军情危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将军此举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卫兵摇头。
　　“与其说那些，倒不如先想办法，看他这一次究竟能不能活下来，我听说将军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脖子上拴着铁链，笼子里还有一只被活活咬死的狼。”另一个卫兵接道。
　　“唉……当真是鬼门关里闯一遭，他身上的伤我已替他看过了，致命伤已经愈合大多，只是如今药材稀缺，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什么意思？”
　　“自后方到高越堡的那条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马匪，如今战事吃紧，侯爷倒不出手来料理他们，只能由得他们蹦跶，却不料这群马匪并非等闲之辈，竟连粮草车队也敢截杀，如今不只是药材稀缺，再这样下去，只怕还会有更严重的情况！”
　　“荀将军呢？”
　　“荀将军孤军深入西夏腹地，如今已走了半月有余了！”
　　“说的也是，若是荀将军在……”
　　“嘘，别说了，走吧，若今日发起热来，这孩子也是死路一条，可惜了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来了西北吃这份苦？”
　　“唉……看他造化吧。”
　　床上的少年赤裸着上身，一道狰狞的伤口自眉骨划到鼻梁之上，胸前满是绷带，片刻后一位大夫端着草药碗走进来，解开他身上的绷带，重新为他上药，伤口狰狞外翻，仿佛被钝器仿佛割裂一般，深可见骨。
　　大夫正为他上药，忽然间手腕被人握住，少年睁开眼，一双眼宛如野兽般锐利凶悍，他嘶哑着嗓子道：“……你是谁？！”
　　大夫被吓了一跳，又很快安抚他道：“啊……放轻松，这是高越堡，战线的大后方，你已经被安全救回来了，放心吧。”
　　窦缙眼前晃的厉害：“高越堡？”
　　“对，是高越堡，你被西夏军抓走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那支小队恰好不长眼的撞上了侯爷，是侯爷把你救出来的！”
　　“西夏军……侯爷。”窦缙闭了闭眼，他不顾身上的伤口，死死抓住大夫的手：“我要见侯爷，我有紧急军情要报！”
　　“这……可你的伤。”
　　“我有……”窦缙死死盯着他道：“紧急军情要报，即刻便报！”
　　……
　　“谈将军并不在高越堡，若你有事要报，便同我说。”男子道，面前的少年显见的与被抓走前变化大了许多，许是在西夏人手里走过一遭，心境也大有变化。
　　窦缙环顾了一下周围，男子抬手示意其他人都先出去，待人都走光后，窦缙才闭了闭眼，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并没有向西夏人透露任何情报。”
　　男子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直到窦缙继续说下去，才有了反应。
　　“但我少时曾同家中长辈学过一点西夏语。”窦缙缓缓道：“西夏人不知道，我听到他们反复提起了安泗坡这个地方，我想西夏军也许在安泗坡上屯了重兵，或者有陷阱，总之他们想要在安泗坡上请君入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已经有一支队伍失去联络了对不对？”
　　男子凝视着他：“还有吗？”
　　窦缙一顿，微微摇头。
　　男子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他转身踏步出去，路过门口卫兵时，道：“看紧他，一切等前线战事暂歇，侯爷回来时再做安排。”
　　“是！”
　　窦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片刻后才闭上了眼，只是一合上眼，过去半月如坠地狱的回忆便涌现上来，源源不断的铃铛声……同笼饿狼泛绿的眸光……还有西夏军那野蛮的语调。
　　若非小时曾同卧病在床的大伯学过一些西夏语，他也不会决定来到西北闯一闯。
　　鬼门关里走一遭，从阎王殿里走出来的，到底仍是活人，还是地狱中的恶鬼？
　　窦缙握了握手，抬头看见大夫重新走进来给他上药，大夫的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惋惜和怜悯，他不语，听到大夫安慰道：“罗参将已经知道了，那些事自有大人们安排，待你伤好后，暂时不能在军中随意走动，将军不回来，你是解不了禁令的，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你别多心。”
　　他见窦缙不说话，顿了顿，道：“若你所说的东西确有实事，待你伤好后选择退伍回乡也是可以的。我听说，你祖父是窦参政，这样不若回乡考个武举人……”
　　“我不走。”窦缙忽然道。
　　大夫一怔，知道自己说多了，便点点头，重新为他上药。
　　窦缙握了握拳头，若他来时尚且有些天真在，以为自己能幸运的封官拜爵，那他如今大约是不会做那样的美梦了，让他留下来的不只是与殿下的约定……还有一种莫名的焦躁与渴望。
　　自西夏人手中逃过一劫后，他自己也清楚，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找回了。
　　窦缙垂下眼，压下那股对血的渴望，轻声吐息……慢慢来，别着急，他还有的是时间跟西夏人耗。
　　……
　　北疆·永肃府外——
　　再往前走七十里路便是集凤坡，但如今凉山关与西临关皆是北翟人的囊中之物，衡华荣只能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驻兵，与凉山关遥遥相望。
　　越过凉山关与集凤坡，那里便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面有她的明珠。
　　凉山关破败不堪，留在凉山关内的百姓如今属于北翟治下，被他们称为汉民，无故不得南下。
　　汉民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但这已经是大尧努力争取过的结果，否则凉山关内的百姓只怕要像西临关那样，被屠杀的一干二净。
　　用北翟人的话来说，汉民虽体弱娇惯，但仍有骨气，他们入城时，无一人手中无寸铁，如此难以治理同化，自然杀之为上。
　　这也是赵琰的作用所在，有一位汉人的公主，对他们掌控凉山关一带，也是至关重要的，只是赵琰是绝对无法靠近凉山关一带的。
　　衡华荣自然知道，但她仍然会一有空闲就登上永肃府外搭建的瞭望塔，远远的望着北翟的方向。
　　隆冬时节，永肃府便已经如此冷了，她的阿景如何受得住这样的严寒？
　　她正出神，忽然看到视线中浮现出一个小点，她凝神屏息，心中忽然一跳，她忍不住探出身子，看到那黑点越跑越近，化为两人一马，她分明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却福灵心至的意识到，那是她的阿景。
　　她似乎在雪地里扔下了什么，随后重新上马，在那一带徘徊的一阵，最终又消失在风雪里。
　　衡华荣立刻跳下瞭望塔，随手扯过一个巡兵的马便顶着风雪冲了出去。
　　她跑到那一带找了许久，终于在茫茫雪地中找到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似乎是用羊的毛发所制，摸起来轻飘飘的，还有些扎手。
　　衡华荣站在风雪里，忽然扬唇一笑。
　　我的阿景，有这世上最温柔正直的心，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宽容的胸怀——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灼灼太阳……

第一百六十三章

　　回程的路上，赵琰被包在大氅里，迎面的风雪也被人挡下，但即便如此，她的手脚还是被冻的冰冷。直到走到一处雪窝，停下来躲避风雪时，她才有机会道谢。
　　雪柘目的手一顿，看了看她，道：“不必道谢。”
　　“按理来说，我并不该靠近凉山关一带。”赵琰缓缓道：“只是，这一日是她的生辰，我不在她身边，她定然是不会过的。”
　　“……”雪柘目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到赵琰的指尖，那里原本只用来握笔拿书，虽然生了薄薄的茧子，却仍然细腻柔软，但却为了做那只小羊，几乎扎成了筛子。
　　第一次知道北翟有毛毡之后，她便一直琢磨着做这个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忽然有些置气，用力拨弄了两下火堆，又看向她冷的发红的脸庞，抿了抿唇，忽然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赵琰茫然的接住，见他起身道：“在这里等我，别出去。”
　　赵琰不解，但雪柘目已经离开，四周只有源源不断的风雪声在哭号。
　　不知过了多久，赵琰忽然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她按捺不住站起身，正看到先前离开的人已经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脸色臭臭的。也许是看到了她，马车忽然跑的更快，待走到近前时，雪柘目已经跳下来，把衣袍给她披好，赵琰拒绝道：“我不冷，倒是你，穿的太过单薄。”
　　“阿景~”马车里探出图怀曦的头：“阿景！别管他啦！阿兄抗冻着呢！快上来！站在雪窝里别冷到脚！”
　　赵琰无奈的笑了笑，却仍然坚持把衣袍还给了雪柘目，才踏上马车。
　　回去后，图怀曦一步跳下了马车，冲进了帐篷内，雪柘目停好马车，替赵琰掀开车帘，待她下车后，忽然问道：“你不怕我就那么把你丢在雪地里？”
　　赵琰一怔，回过头静静地看了看他，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雪柘目静静的回望她，片刻后道：“天冷，进屋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仿佛塌陷了一块般，叫他既心甘情愿，又意乱心烦……大尧的女子，都这样从容聪慧么？
　　帐篷里又传来图怀曦的大呼小叫，他啧了一声，将马车交给仆人赶走了，他转身去了制作毛毡的地方，要来了上好的羊毛和针，她喜欢的话，便给她做一个。
　　……
　　五年后——
　　西北大捷的消息由西到东，从南到北，传的沸沸扬扬，这场仗远比众人想象的要拖得更久，胜果也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谈幸于数月前的战场上失踪，所带之人不过三千，战场上的调度便暂时由其副将接手，就在众人即将放弃搜寻谈幸踪迹的时候，西夏人的战场后方忽然传来了惊天巨闻——这三千人，在战场胶着之际，孤军深入，一举拿下了西夏的八座城池，已经直指王都！
　　危急关头，荀玉成当机立断，高越堡的兵力几乎倾城而出，死死咬住西夏人的尾巴，不许他们回护王都。
　　圣上登基的第九年，西夏狼主终于下了降书。
　　谈幸的长平侯，也终归未负其少年盛名。
　　“连街上也都是在说西北大捷的消息。”柳绵抱着兔子，两条腿荡在回廊的缝隙里，她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接着道：“据说把西夏人打的落花流水呢，连他们的国主都下了降书。”
　　“我就知道！”秦星意乐呵呵的道：“能被封为长平侯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寂寂无名！”
　　凉亭里，徵三一顿，看了眼赵燧，后者微微阖着眼，却在他看过来后忽然勾唇：“怎么？”
　　徵三一怔，道：“长平侯，得胜归来，的确是喜事，只是他恐怕已经封无再封……”
　　“谈老夫人已是一等诰命。”赵燧扇了扇手里的团扇，继续道：“比起封赏，倒不如给谈幸实权。”他笑了笑，眉眼里浮现出些许释然，道：“就怕他不敢。”
　　的确，谈幸本就如猛虎，未出闸时，用来制衡赵燧，如今已经威慑一方，五年打下了西夏，若再给他实权，那真是翻天了都没人能管。
　　况且赵骋还年轻，尚未加冠，待他继位时恐怕谈幸羽翼已丰，便更难管教。
　　徵三越想越出神，手里悬着的棋悬久了，忽然被赵燧轻轻一按，落在棋盘上，后者揽过他的腰，下巴搁在徵三的肩上：“在想什么？还在想谈幸？”
　　凉亭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打在满塘荷叶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徵三重新把棋子落位，白棋很快又把黑棋逼到了绝境之中，徵三索性往后一倒，带着赵燧双双躺进藤椅里：“我只是在想……今年可以酿几坛桂花酒。”
　　他说着换了个姿势，窝的更舒服一些，夏日原本的倦热在这场小雨的冲刷下也变得凉爽起来，两个人没多久便昏昏欲睡起来。
　　不远处的回廊上，柳绵捧着下巴看了半天，嘿嘿一笑。
　　秦星意刚想说话就被柳绵堵住了嘴：“哎呀，嘘！”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从长廊里跑远，徵三撩开眼皮看了一眼，耳根微红的轻轻蹭了蹭。
　　另一边，柳绵看跑远了才瞥了秦星意一眼，道：“你呀，呆子。”
　　“又呆啊？”秦星意苦恼的蹙起眉，刚想说话，就看到勾瑾捧着一匹布料路过，那布料上绣了山合欢，看上去雍容典雅，又带着一丝山野气息。
　　“勾瑾姐姐~”柳绵跑过去：“诶？”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不是一匹布料，而是一个包裹，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柳姑娘。”勾瑾微微颔首。
　　“这是什么？”柳绵好奇道。
　　“这是……”勾瑾笑了笑：“沧霞山送来的东西。”
　　千叮咛万嘱咐送了来，勾瑾不曾打开，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勾瑾姐姐，你是要去找少君么？”柳绵笑盈盈道：“少君和王爷在休息呢~”
　　“那恐怕，要打扰他们了。”
　　几个人纷纷回到长廊下，外面的细雨渐渐歇了，云散天晴，满塘的荷叶愈发鲜艳，还有一池梨花瓣。
　　徵三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坐起身，赵燧下意识扶着他的肩膀，也睁开双眼，喃喃：“雨停了。”
　　小憩不过几息，徵三眨眨眼，看到那卷山合欢，登时坐直了身子。
　　果然，待勾瑾把东西拿过来的时候，不等她说话，徵三便已经接了过去，仿佛已经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一般笃定，几个人便也围在桌前看。
　　裹在外面的布料打开后，便露出了一堆钢筋铁骨的东西，勾瑾咦了一声：“怎么是这样？我拿在手里的时候，可是轻的像块布一样呢。”
　　徵三笑了笑：“角十二的本事，能把铁器铸的轻如鸿毛。”
　　他一只手拎起那对东西：“这是我们早便有过的东西，只是不太稳定，且不易携带，便取消了。”
　　秦星意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它：“这是什么？”
　　徵三让开两步，把东西戴在背后，几步踩上栏杆，一手攀上房檐，笑了一下，道：“机关翼。”
　　话音刚落，两翅唰的打开，带起一阵利如刀斧的风声，随后便见他几步攀上凉亭运起轻功，登上半空，双翼在半空中遥遥展开，而他只不过僵持片刻，便已经熟悉起来，整个人飘了极远，很快便已经看不到踪影，且无声无息。
　　柳绵震撼的睁大双眼：“好厉害！”
　　赵燧笑了笑，垂眸看到被摊开的布料，那上面的山合欢栩栩如生，这纹样，他倒很是欣赏。
　　片刻后，徵三浑身湿透的爬上了凉亭，他有些不好意思：“距离还要再熟悉熟悉。”
　　秦星意：“……”
　　难怪刚才看不到了，原来是掉湖里了。
　　赵燧看了看他，帮他解下机关翼：“去换套衣服，小心着凉。”
　　他们两个说悄悄话，旁人自然不会不识趣的跟上来，关上房门，赵燧垂眸，等徵三自己开口，果不其然，徵三忽然道：“我有一件事。”他顿了顿，背对着赵燧脱下外袍，露出还在滴水的里衣，他接着道：“非做不可。”
　　赵燧起身，绕过屏风，看到徵三正抬起眼，湿漉漉的鬓发沾在脸侧，神情与当年除夕，他雪夜告别时，一模一样。
　　“何时？”
　　“待北疆开战。”
　　“非去不可？”
　　“嗯。”徵三点头，羽贰、徵一，商柒，皆因北翟人而死，更别提……还有徵贰那一批影卫，桩桩件件，早便不是一句魂死灯灭就能作废的。
　　“衡华荣不喜欢被人帮忙。”
　　徵三笑了笑：“于战场无碍，若无意外，我等不会与衡将军见面。”
　　他们的目标唯有主将，自子午营消失后，徵部如今只剩他一人，羽部没好到哪里去，宫部本来的人便不多，剩下商角二部，皆在沧霞山隐姓埋名，只是退了这一步，不代表从前的事便不追究了。
　　“要是……”赵燧抬起眼眸，鸦羽一般的睫毛扬起，泼墨般的眼眸凝视着他：“我不应允呢？”
　　从前子午营全盛时尚且拿北翟人毫无办法，如今他只身一人……
　　赵燧想着，忽然被人抱了满怀，他刚想推开他叫他不要撒娇，要讲道理，就听到他一字一顿，认真道：“别担心，相信我，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想活着回到你身边。”
　　赵燧一顿，半晌，回抱住他，叹息般道：“故意哄我？”
　　徵三摇了摇头，低声道：“肺腑之言。”
　　窗外的小雨，又淅淅沥沥的飘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圣上登基的第十年，西北局势大定，长平侯归京，授一等公爵，封镇平公，统领兵权。
　　归京那日，赵骋按捺下心情，静待大军入城，披甲执锐的西北军风光入城，谈幸少年盛名，于边疆六年，无异于经厉火淬炼，终于锋芒毕露，在他身后便是几位参将，其中尤以荀玉成和罗参将最为醒目，赵骋站在群臣之前，圣上身后，待封赏结束后，他才抬眼，一一扫过众将士的面容。
　　却为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面容。
　　赵骋闭了闭眼，竟未察觉自己的双手冰凉。
　　……
　　镇平公府尚未修建完成，谈幸自然还住在侯府里，自他回来后，送往侯府的拜帖就没停过，但谈幸却不是谁都会见的，只是这其中，太子的拜帖显得尤为有分量。荀玉成也住在侯府里，他与罗参将在院中比试，忽然下人来报，便见到谈幸原本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他看了荀玉成一眼，道：“你们也同我来。”
　　赵骋与谈幸的交往并不深，这次拜访也是私下来的，只带了舟横一人。
　　踏进侯府，他便见到了谈幸，简单寒暄后，赵骋终于提起窦缙。
　　“阿缙这次的确未随我们回京受封。”罗参将道：“西北高越堡不能无人看管，西夏那里除了钦差大臣外，也需一位武将坐镇。”
　　“他……”赵骋一惊，窦缙今年大约十八整，虽然他知道六年来，窦缙的军功积累的也不少，但却未曾想过窦缙能担此重任，甚至谈幸也放心他一人统领西北诸事。
　　“殿下与窦缙竹马之交，自然挂心，臣等理解万分。”罗参将笑了笑：“只是他如今变化颇大，真见到殿下，恐怕殿下也会为之惊讶的。”
　　既知他无事，赵骋也放下心来，总归人已在西北，有他在，不愁来日无法回京。
　　谈幸这时才道：“臣也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一直侍立在侧的荀玉成也终于抬眼，望向稳坐上首的少年人。
　　……
　　两年后·北疆——
　　一阵风过，吹动路边的杂草，倒伏的草地上，一摊血迹慢慢向外爬过，倒在地上的尸体尚且温热，不远处飘起了浓烈的狼烟，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原本矗立在战车上的战旗被人拦腰砍断，少年背对着他们，慢慢站起身，直到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才回过头。
　　“寒潇！”
　　霍寒潇抬起眼，定睛一看：“衡将军……？”
　　衡华荣的身侧还有一人，他左眼被蒙住，但身后背着一把长弓，正是曾在西北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的荀玉成。
　　“寒潇，过来。”衡华荣道。
　　“大军在向前压境，将军。”霍寒潇走过来道，他年纪实在太小，因此被留在后方打扫战场。
　　衡华荣微微颔首，向荀玉成道：“他便是霍寒潇，当年，定北军霍启壬霍将军的遗子。”
　　荀玉成翻身下马，走到霍寒潇面前，定北军一事已经过去八年之久，而霍寒潇至今还未及加冠之龄。本以为已经遗忘的旧事瞬间翻涌上心头，冲荡的荀玉成心中恨意激荡，又慢慢压下。
　　“我……本想继承先父遗志……”霍寒潇垂下头：“但我天生体弱，力有不逮，故而只能在后方打扫战场，有愧先父之名。”
　　荀玉成笑了笑：“无妨，当年在定北军中，我也不过是一介看角楼的小兵。”
　　霍寒潇一怔。
　　“若要叙旧的话，不妨扎营再谈。”衡华荣出声提醒道。
　　“自然。”荀玉成颔首，重新拍了拍霍寒潇的肩膀
　　二人重新上马，率领部将前往远处。
　　待日头西沉，凉山关外，余晖落在紧闭的城门上，原本漆黑的木门也显得色泽温润起来，若非此时峰火烧天，蔓草萦骨，倒也是岁月静好的寻常一天。
　　荀玉成上一次看见城关，还是八年以前，他奉命前往瑞山府和永肃府求救，半途回头远望的那一眼，这八年来，他夙夜难寐，被烽火燎亮的夜晚、隐隐约约的战鼓声、兵甲对碰的激荡之声……还有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担子，迫使他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他远远望着那座城关，身后是安营扎寨，待明日攻城的士兵们，他自西北星夜兼程赶来，便是为的这一天。
　　他正出着神，忽然后脑勺被人丢了什么东西，他已习武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偷袭过了，他一惊，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依旧是巡营的士兵来来往往，还有火头军忙着搭灶开饭。
　　荀玉成蹙起眉，他站的稍远一些，旁边有颗不算矮，却也不怎么粗壮的大树，大约算是一个高地势，往下是一个小土坡，再往前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他警惕心很强，下一刻便察觉有人到了他背后，他凝神抽出腰间的匕首，正想砍向来人，却被人按住了手，那人咦了一声，微微用力，将匕首按了回去，随后走到他面前，冲他一笑。
　　荀玉成一怔：“……是你！”
　　“好久不见啊？”
　　羽十六与八年前并无太大变化，依旧一身黑衣，只是身上多了一套罩甲，背后也背着一样东西，他脸上蒙着围巾，一双眼睛已经没有上次见面时的暗淡，倒有些初见时的开朗。
　　“想不到啊，如今已经做了将军了！”羽十六拍拍他的肩，忽然奇怪的看看他：“你的笛子呢？”
　　荀玉成原本还在发楞，听到他的问话，才道：“换成路费了。”他笑了笑，问道：“你还是这样神出鬼没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有事要做。”羽十六挑眉：“倒是你，明明封了西北的云麾将军，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来自然是为报八年前的血仇，以告慰将军与定北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荀玉成低声道。
　　羽十六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顿，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该走了，别跟别人说你见过我。”
　　“等等！”
　　荀玉成话音刚落，就看见羽十六几步跳下高坡，离开前只留下一句：“上次说再见时告诉你我叫什么，我叫羽十六，羽毛的羽，走了！”
　　“荀将军？”霍寒潇犹豫许久，才走过来。
　　荀玉成回过头：“寒潇……”
　　“荀将军，在看什么？”霍寒潇不解的问。
　　羽十六的踪迹已经看不见了，荀玉成索性摇摇头，道：“没看什么。”他的目光落到霍寒潇脸上，笑了笑：“你看上去，和霍将军不太像。”
　　定北军中的霍启壬向来是皮糙肉厚的典型，倒是他的夫人是远近有名的美人，自霍启壬战死后，霍夫人便受了诰命，独自拉扯着霍寒潇长大，再未改嫁。
　　“嗯……我更像我娘一些。”霍寒潇点头，从小到大，不知多少人这样说过。
　　“我记得，你还有一位兄长？”荀玉成道。
　　“是说表兄吧，我表兄叫霍寒商，几年前参加了秋闱，中了状元。”霍寒潇终于笑了起来：“不像我，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表兄当年还得过懿王殿下的称赞呢。”
　　“霍氏满门忠烈，无论从文还是从武，皆是报效家国之途。”
　　霍寒潇垂下眼：“荀将军，我爹从前……”
　　他细细的问着，从前定北军的往事便随着他的问询而渐渐展现在荀玉成眼前，他此时才发现，原来定北军三个字，从来就未曾在他胸中释怀过，而午夜梦回的硝烟烽火，与循声而现的点点滴滴，都是定北军三个字隽刻在他心上的证明……
　　……
　　“那是谁？”
　　羽十六眨眨眼：“荀玉成，荀子的荀，玉成其事的玉成，从前见过几次。”羽十六摸摸下巴：“还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从前是个书生，结果一根筋跑到了定北军里，如今是来报凉山关之仇的。”
　　这些年来，子午营的活动并未完全停止，从当年迷途的定北军信使，到凉山关破，求援的消息却迟迟未传出，加之赵燧在鹿关遇刺，如此种种，无不暗示着大尧中有着北翟人的细作。因此这八年来，便是子午营一直在暗中砍掉这些窝点，力求当年凉山关之祸，不再重现。
　　他二人刚从西临关一带出来，按照营中的消息在此等候，据说是有援兵，不日即到。
　　徵三微微昂起头，细碎的发丝被晚风带起，好像在轻柔的同他问好。
　　在西临关外，他们见到了商柒的墓。
　　子午营的影卫不立碑，但他们营中人，自然会认得自己人的墓，他二人用随身的水囊，以水代酒，敬了一杯，才离开西临关。
　　出来后，徵三便一直恹恹的，羽十六大约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商柒的墓大约是徵一立的，可徵一却……
　　兄弟两个越想越悲从中来，羽十六咬牙切齿道：“若是被我抓到那什么阿巴洛，我一定把他开膛破肚，掉在城墙上三天三夜晒干了拿去喂虫子！”
　　徵三刚想点头，就听到有人幽幽的道：“几年不见，你又跟谁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两个人一僵，徵三慢慢回头，正好看见来人，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眉眼中带着熟悉的桀骜冷酷，他迁唇一笑，徵三的汗毛都快起飞了。
　　羽十六哽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鬼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羽肆没和你们说过？”徵一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好笑。
　　徵三摇头，他看向羽十六。
　　“当年十六身中蛊毒，我带他前往南疆，之后，发生了诸多事情……”徵三道：“我便一直在南疆。”
　　“我……虽然回了中原，但归营后没见过羽肆。”羽十六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那小子以为营中人会同我说，营中的人还道羽肆和我讲过了！”
　　阴差阳错下，整个子午营只有这兄弟俩还以为徵一死了。
　　徵一忍了忍，捏着水囊低声笑起来，又好气又好笑。
　　八年过去，他头发又长长了许多，他不喜欢束发，便任性披着，腰上别着他惯用的匕首短兵。
　　“哥。”徵三轻声唤道：“这八年，你去哪儿了？”
　　徵一停下笑声，一手摸着下巴，半晌，道：“卖身还债去了。”
　　兄弟俩：“……”
　　“债主好管闲事，有些精明，但人还不错。”徵一道。
　　徵三眨眨眼：“欠了多少？”
　　徵一顿了顿，冲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两？”羽十六歪了下头，刚想说那的确是笔巨款！
　　就看到徵一摇了摇头。
　　“五万两？”徵三微微蹙眉。
　　徵一再度摇头。
　　羽十六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万两？！”
　　徵一哼笑一声：“五十年。”
　　兄弟俩：“……”
　　徵三难得有些惶恐的问：“以寿数作债，哥你债主是阎王爷吗？”
　　徵一：“……”
　　“想什么呢！”他摇了摇头：“给他打五十年的工，才还的完罢了，毕竟若不是他，我早就在城墙上吊死了。”
　　夜风涌动，茅草倒伏。三个人连篝火也不曾点起，歇够了以后，继续一路前行，在微弱的虫鸣中，只能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待一路行至城墙之下，三人才停下脚步，接着暗夜的遮掩，攀援在城墙上，片刻后，他们忽然听到凉山关内响起了鸟叫声。
　　恰好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月光消散，角楼之上的北翟军还未来得及反应，只看到眼前一片血色，喉间一凉，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徵一扶着他把他放倒在角楼之中，手中的匕首轻轻一甩，血珠落到角楼的木头上，留下一串血花。
　　另一边羽十六轻盈落地，同样扶着一个被割喉的北翟人轻轻躺下，随后迈过他继续向里走，目标唯有一个——中军主帅！
　　……
　　乌云遮蔽天日的时候，衡华荣下令攻城。
　　无他，大部分北翟人都不擅长夜战，许是常年生活在贫瘠的雪地之上，北翟人的眼睛大多不太好，到了夜晚更甚，因此夜袭在衡华荣看来，是与北翟人打攻城战时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片刻寂静，凉山关外便杀声震天，云梯搭在城墙之上，尽管北翟军反应的极快，巨石不断滚下，但衡华荣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北翟军的防守似乎有错漏，至少三处的云梯搭上去后，是完全没有人防守的，她蹙起眉，凝眸看着，片刻后收敛目光，心中大约有了成算，攻城木已经架好，正不断冲击着城门。
　　“撤火炮，改为弩车。”衡华荣冷声道。
　　“将军？”
　　“城里有我们的人。”衡华荣不太爽快的蹙起眉，但终归没说什么：“炸死了就麻烦了。”
　　传令兵已经下去了，荀玉成在她身侧，心道莫非是羽十六他们？
　　可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轰然一声，城门大开，北翟军并非好捏的软柿子，开城门是为了与大尧的士兵短兵相接，衡华荣并未待在后方，她抽出腰间的刀，大声喝道：“变阵！”
　　战鼓声一变，数万人的战场也随之迅速改换阵容，长枪红缨在半空中悬扬，而一抹赤红的身影披甲冲杀，长刀如电，雪光耀目，所过之处，如一杆长枪刺入了北翟军阵中，若非大尧军变阵及时，她就此被北翟人合围包攻也是有可能的。
　　荀玉成悬着的手臂一颤——衡华荣比谈幸还疯！
　　他咬紧牙关，一挥手：“放箭！”
　　弩车搭载的弩箭绝非普通的弓箭可言，足有男子一拳之粗的弩箭巨大笨重，发射后几乎可以瞬间摧毁角楼。一声令下，几千只弩箭瞬发而至——
　　城内——
　　徵一垂眸，看到面前沾了血的布防图，轻蔑一笑。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八年前在定北军中的事，目光里既有酣畅淋漓的傲慢，亦有包裹在那情绪之下，淡淡的怀念。
　　人头骨碌碌从桌案滚到了地上。
　　羽十六从军帐外进来：“我们该走了，北翟军阵已乱，衡将军马上就会冲进来。”
　　“喽啰一个。”徵一道：“早知道不费这么大劲进凉山关了。”
　　羽十六无奈：“不进来如何猜到北翟人是这样安排的？”
　　两个人掀开帐帘，外面徵三抬头往远处看：“那便是军器局弄出来的弩车？”
　　羽十六点头：“衡将军为了这批弩车，特意多等了半个月。”
　　“厉害是厉害。”徵一道：“可惜过于笨重，在向北走，车容易陷落雪地。”
　　“走吧。”徵三不置可否的侧过脸：“羽肆他们已经先走一步了。”
　　“好，东西也拿到了。”羽十六举了下手里的东西。
　　三人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只留下仍燃着烛火的军帐，以及已经断绝气息的军中主帅，和帐外倒下的尸体。
　　北翟军中不像大尧那样分工众多，除主帅外还配有参将与军师祭酒，他们唯有一名主帅，且除了巡营的士兵外，并无专门守卫主将的侍卫，因此直到前线节节溃败，才有将领想起主帅竟然迟迟未到，方派人来寻，只见到这样一幕。
　　军心大散，败局已定。
　　荀玉成亲手砍下凉山关中象征着北翟人的旗帜时，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如此轻易？
　　既然如此简单，当年为何……？
　　是了，当年凉山关腹背受敌，外无增援，内无粮草，布防遭泄，若非西临关叛变，凉山关何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他只不过伤感了片刻，就见衡华荣策马而过，神情冷肃，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笑意。
　　“衡将军，如今凉山关已破，可要在此修整？”
　　“修整？”衡华荣微微挑眉：“不过战前的开胃小菜，荀将军已经累了？”
　　她脸颊上还带着几点血珠，眼中并无轻蔑之意，却仍然叫人感到些微的畏惧。
　　尽管当年没有将西夏人赶尽杀绝，但她被称为西北战神仍是有原因的，至少荀玉成如今哪怕官拜将军，也不能理解衡华荣对胜利的期待，与她身上宛如长明灯一般永不熄灭的杀意。
　　“全军整备！这些杂事自有人来收拾。”衡华荣扬声道：“所有的俘虏剥去武器，关进地牢，暂议！”
　　她的眉眼在血的衬托下愈发艳丽，却叫人不敢多看一眼，她眸光流转，凝望着远方，低声道：“荀将军，我当年在西北，之所以没打到西夏的王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等荀玉成说话，她便道：“因为我遇到了我的阿景。”
　　“我在她身边区区五年，却已经分别八年。”她微微扬唇：“这八年来，我日思夜想，都是怎么攻破那遥远的城墙，现在终于有机会发兵……我要北翟这两个字，就此在舆图上消失。”
　　荀玉成忽地感到一阵战栗，一股深沉的愧悔忽然如潮水般席卷了他——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坚定的仇恨着北翟人的，在他刚被救下的时候……在尚书房外见到羽十六的时候……
　　【事不宜迟……见符如见人……】
　　【官爷，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此去可得半个月呢！】
　　【凉山关哪那么容易破呦，咱们有聂将军在呢！】
　　【北疆战事大败，凉山关已破，北翟军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驻兵二十万，定北军三十万大军仅存十七万，已尽数被坑杀。】
　　【聂将军被生擒，宁死不降，受剥皮之刑，梅先生死殉。定北军……如今除你之外，再无一人。】
　　萧萧三十万定北军，每一个的英魂都落在他肩上，铸就了定北军的残魂。将军不降，先生死殉。
　　荀玉成忽然笑了出来，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插入地上的北翟军旗帜之中，力道之大，入石三分，旗帜瞬间被割裂，他道：
　　“荀某身为定北军残部，为一时安宁而障目不闻，深感惭愧，愿以此身随将军同往，肝脑涂地，再死不辞！”
　　……
　　沧霞山——
　　几只小黄鸡一个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跑过前院。
　　院中的桃花树上，一个少年坐在树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荡在半空，将手里的小米洒在地上，看小黄鸡跑来跑去的啄食。
　　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少年抬起头，眼前一亮：“师父！”
　　他跳下树，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也无暇理会，他跑到沉霄身边：“师父，那一套剑法我已经练好啦~”
　　沉霄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道：“嗯，下山，有客人。”
　　“有客人来？”少年眨眨眼，他点点头：“我这就去！”
　　山脚下，一辆马车静静的停着，赶车的车夫带着斗笠，间或抬头看一看山路，露出的眉眼赫然是牧信。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炷香缓缓燃尽，灰烬如云絮一般落下，忽然风起，蒸腾而出的气息也瞬息被吹散，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余韵。
　　“荀令十里香。”来人低喃道，他微微一滞，仿佛在那瞬间想起什么，又收回了神思，道：“从前在涿京时，便常燃这种香。到如今，仍是你的心头好。”
　　“以香调心。”蓬潜温声回道。
　　他眼上仍旧蒙着布条，白发披散在身后，有几缕顺着眉角垂落，赵燧才发现，蓬潜也生了几条皱纹。
　　多年不见，赵燧记忆中的那个风采照人，光风霁月如琅山昆玉的蓬先生，如今也渐渐苍老枯败的不复当年了。
　　蓬潜这样的人，不曾亲眼见过的话，是极难描摹的，可即便赵燧曾有幸照见他年轻时的岁月，却更加感到无法言说。
　　蓬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牵动嘴角，露出几点零星的笑意：“觉得我老了？”
　　赵燧垂眸不语，这一间茶室内静悄悄的，无人打扰，敞开的轩窗外偶尔传来小鸡崽的鸣叫，却微弱而细碎。偶有林中鸟鸣与山风呼啸，却衬得室内更加安宁。
　　“人都会老，我自然也会。”
　　蓬潜微微侧过脸，抬起一只手，悬于自己的膝盖之上，浅笑道：“我还记得，初见你时，你只有这么高……”
　　赵燧不禁抿起唇，原本落在桌案上的指尖也微微蜷缩起来。
　　蓬潜收回手：“如今，大约也长高了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聆听赵燧的反应般，慢条斯理道：“一定很像你父皇。”
　　赵燧忽然松开蜷握成拳的手，抬眸道：“你何苦激怒我？”
　　蓬潜唇边的笑容渐渐消散，神情在刹那间竟显得有些冷酷：“多少年过去了，三年，四年，又八年。”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江山不是儿戏，你闹了这么久，也该……”他忽然捂住唇，咳嗽起来，赵燧刚站起身，就见他抬起了手，掌心赫然有一点红，赵燧的脚僵在原地，一阵令人窒息的压力落在他身上，仿佛顷刻间，压得连他脚下的地也陷落了进去。
　　“……也该，放下那点私情。”蓬潜收回手，似乎是感觉到掌心的潮意，他哂笑一声，道：“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守多久？”
　　“新帝登基，若我想，哪里容得下金鳞内外廷放肆，可我整整三年闭门不出，仰仗先帝遗辉，装聋作哑，个中缘由，你不明白么？”
　　“你委屈，怨恨，我自然知道。”蓬潜低声道：“可与黎民百姓比起来，与天下万民、赵氏江山比起来，那些旧事，迟早也要放下。”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以为，给你三年，已是极限，多的那一年，算是退让。”
　　十二年前·涿京·金銮殿前——
　　“太子殿下。”
　　空荡荡的金銮殿内，忽然有人出声。
　　赵燧脸颊尚且沾着血，外面是文武群臣，对着长阶上的圣旨跪拜不起。
　　他回过头，眸光冷淡，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如同淬了毒。
　　蓬潜是孤身来见他的，他眼睛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块布，坐在轮椅里，孱弱的几乎与几月前截然不同，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
　　赵燧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却不想见到他时，仍然感到喉间漫上一股腥甜，他几乎要庆幸自己进殿前已经把剑抛下，不然此刻他当真要忍不住拿剑抵着他的脖颈，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该叫我，懿王。”
　　蓬潜的面色发白，白的如同死人一般，他停顿了片刻，才道：“看了你已经都知道了。”
　　“看我这些年来，如同跳梁小丑般汲汲营营，四处乞怜，很可笑罢。”赵燧迁唇笑了笑，讥讽道：“绕来绕去，你还是真正做了太子太傅。”
　　“那么，你如今是来讨回身世的么？”蓬潜轻声问道。
　　只这轻声一问，便叫赵燧恨不得一剑捅死他，他几乎被气笑了，几步上前道：“讨回？呵……”
　　“若有可能，我宁愿生于平民百姓，为生计奔波一世，没有锦衣华服、绮罗珠履又何妨。总好过……”他一哽，几乎要说不下去，闭了闭眼才道：“好过我如今的滋味。”
　　蓬潜也沉默下来，大约这世上的怨恨都是开在心上的花，哪怕生出片刻的欢愉都会被这朵花夺走，留下一颗千疮百孔，满是根茎荆棘缠绕的心。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并非一开始便知晓的……”
　　他的思绪也回到多年前，那一次早朝过后，赵鄞留下他，两个举足轻重的人褪去华服，穿了宫人的衣服，跑到一处宫殿里，蓬潜自然认得那是纯妃娘娘的寝殿，他还道赵鄞疯了，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还让他作见证。
　　却未曾想，在那里看到了纯妃娘娘带着几个小孩子烤地瓜，其中一个小孩，眉眼生的格外的漂亮，笑起来简直要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赵鄞和他两个人扒在墙角，赵鄞道：【看见没？那个穿蓝色衣服的。】
　　蓬潜迟疑的点头，问他：“怎么了？”
　　【我儿子！】赵鄞笑出一口大白牙：【可爱吧！跟阿琰那时候一模一样呢！】他边看边乐：【等他再大一大，我就让他去跟你念书。】他看了眼蓬潜：【你可好好教啊！以后这是要继承我赵氏江山的！】
　　蓬潜：“……”
　　他眉心一跳：“你疯了？他继承赵氏江山，那现在的太子去哪儿？”他皱起眉：“兄弟阋墙，最为不妥，我还道你早有体会，怎么如今又犯起糊涂？”
　　【这……】赵鄞神色忽然变得莫测起来，他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
　　……
　　【让他吃这几年的苦，总好过在一个恨他恨不得他去死的母亲膝下长大的好。】赵鄞低声喟叹：【何况纯妃性情温柔和善，待他极好，定能补偿他许多。】
　　“糊涂。”蓬潜毫不留情道：“你骗得了他一时，还能骗他一世不成？”
　　赵鄞低头不语，片刻后摇头苦笑：【这已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知道时，他已经有三岁了！何况，我不能让阿琰知道，她母亲是这样一个毒妇，我宁愿冷待她，将阿琰和燧儿安置妥善……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蓬潜深吸一口气，道：“你最好祈祷赵燧是个蠢材！”
　　【那不可能！】赵鄞忽然骄傲起来，笃定道：【燧儿聪明的很！】
　　蓬潜指着他，气得直哆嗦：“他要真有治国之才，日后迟早要出大事！”
　　【这不是还有你在么！】赵鄞忽然垂下肩膀，显得可怜兮兮的，他道：【如宵，你最懂我，日后的事托付给你我自然放心！】
　　他顿了顿，道：【从前，我担心阿琰患上我的喘鸣，同我一样，少年时便受遍折磨，才抱在膝下教养，无论他们三番四次上谏也不曾后悔，如今知晓我的亲子吃遍了苦楚，我岂会不心疼？】他缓了缓，抚上胸口，无奈道：【好在他身体康健，不曾同我一样，才活到如今。】
　　“……少来这套。”蓬潜忍了又忍，才道：“在我面前卖乖装可怜！你就会这一招是不是！”
　　赵鄞捧着胸口，大言不惭：【好用就行！】
　　蓬潜：“……”
　　他气的要拿手边的石子扔他，却见赵鄞忽然笑了笑，正色道：【他母亲给他取名为禭。】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写道：【足可见她是恨毒了我，也百般厌恶他。那我宁愿他在纯妃身边长大，亲手来争自己的皇位。】
　　他笑了笑，树枝在地上一摆，仿佛扫清一切灰尘似的，重又写下一字，道：【我便给他改为燧。燧，以取火于日。我的燧儿，是要像灼灼烈日一样照耀人间的好孩子。】
　　蓬潜蹙眉看着，半晌叹了口气，神情复杂，道：“若他真如你所说，只怕他未必会如你所愿。”
　　赵鄞背对着他不说话，一时之间，唯有风声在耳畔回荡。
　　……
　　蓬潜的话音落下，无人应答，他也感到口中一阵苦涩——又能如何呢？
　　事到如今，再提起当年实情，也只能衬托出赵燧如今的可怜。
　　他的确如赵鄞希望的那般，成长为一个举世独立，天下无双的翩翩公子，他亲手培植自己的势力，羽翼丰满到整个涿京几乎无人能与他对抗，他强大，耀眼，自尘埃中腾飞，自然比任何人都骄傲。
　　他怎么能容忍别人可怜他？
　　他只会希望这些事随着死在殿外的人一起腐烂在地里，再也不要提起。
　　如他所料，赵燧似乎是笑了一声，他起身往殿外走去，路过蓬潜时，低声道：“荒唐。”
　　蓬潜咬紧牙关，道：“三年。”
　　“我只能看你任性三年。”蓬潜的面容隐匿在日头西斜而落下的暗影里，看不清神色，他道：“子午营终究属于是你的底牌……太子殿下……”
　　赵燧脚步一停，他回过头，凌厉的凤眼微垂，鼻梁高挑，遮挡了半扇霞光，衬得眉眼深邃多情，却含着深沉的郁色和厌倦，一双唇似笑非笑，如点朱红，柔软温柔的轮廓，削弱了不少眉眼上的薄情，而脸颊上的几点血色，恰如梅花一般盛放灿烂，他讥道：“不妨试试，若我一意孤行，你又能如何？”
　　蓬潜不言，只是在他走后，苦笑一声。
　　赵鄞啊赵鄞，你真是个乌龟王八蛋。

第一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百六十七章

　　“退让？”赵燧笑了笑：“分明是以退为进。”
　　子午营的影卫同他有了私情，蓬潜怎么可能浑然不知，只怕他不仅早就知道，还千方百计的替他帮忙，否则怎么那么巧，次次都是徵三来保护他。
　　蓬潜不语。
　　“我不是当年的孩童，尚且天真愚昧，被人玩弄在掌心还不自知。”赵燧慢条斯理道：“文元青、《羲和赋》、谈幸，还有如今的北袭。”他笑了笑：“哪一步不是你逼我回京的棋？”
　　文元青是宦官摄政，欺上瞒下。
　　郁开济是朝臣党羽，媚主邀功。
　　这两步层层递进，皆是激将法，前者逼他回护黎民朝政，后者提醒他皇权才是这天下ོ寒@鸽@尔@争@狸的唯一，若无皇权，只凭他的玉字商号，哪怕远在边疆，也随时都能失去既得的一切。
　　这一步棋只怕蓬潜早便安插好了，从前不动，只是知道他本就心存死志，直到他如今对红尘有所眷恋，才逐渐发功。
　　至于谈幸……
　　功高盖主，赵琢压不住他。
　　若不想走上高祖杀尽贺氏的老路，要么谈幸英年早逝，要么隐退辞官，可他如今二十有几，尚未婚配，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到手的兵权怎么可能交出去？
　　而蓬潜一把火烧了子午营，更是彻底将这些影卫的生死交到了赵燧手中——
　　世上再无子午营，可世上又处处皆是子午营！
　　如今的北袭便是铁证，待衡华荣回京后，定然会有人向上禀报子午营一事，这群影卫便是死路一条，当年蓬潜闭门不出尚且逼出了金鳞内外廷，如今得知子午营影卫能入敌军帐中杀主帅如入无人之境，那么……若想保住他的心上人，赵燧唯有一条路可走。
　　“无你在京中的八年。”蓬潜笑了笑，道：“你以为，赵琢当真坐的安稳？”
　　赵琢此人，实在是胆小愚钝，他既想利用文元青，又深知宦官专政，危害深重，可他只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若他真能拿捏住文元青，也不至于八年来，涿京朝政已经变成了一滩浑水。
　　原本文元青这块磨刀石，既可以拿来胁制赵燧，又可以磨练赵琢……
　　只不过赵琢这步棋在蓬潜看来，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若非你的玉字商号襄助前线，你真道谈幸打的赢仗？”蓬潜冷笑：“只怕他会如八年前的聂星州一般，被粮草活活拖死在西北。”
　　赵燧垂眸，他虽然远在南疆，却并非真的万事不知，蓬潜所言，他也是知道的。
　　“太子殿下，把江山交给这样一个人。”蓬潜忽然道：“你真的，便解恨了么？”
　　室内一片沉寂。
　　“我迟早也是要死的。”蓬潜忽然道：“若非我这双眼睛为先帝泪尽而损，我还真想再看看沧霞山的美景。”
　　“……我来时，已山野遍红。”
　　“那很好。”蓬潜低声道，他微微侧过头，眉眼落在窗外照进来的余晖之中，乍一看宛如睡着了一般宁静。
　　……
　　衢清府——
　　白府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马车，白太傅慢吞吞走下马车，迈着老朽的双腿走进府内，忽然察觉到不对，影壁后，一人缓步而出，仿佛生怕吓到他一般，待露出全容后，才躬身道：“在下王府侍卫，不请自来，白老先生勿怪。”
　　湛介抬眼：“我家王爷派我来取一样东西，此为信物。”
　　白泓勃的手一颤，他接过令牌仔细研看，确认无误，登时深吸一口气，才勉力镇定下来：“阁下，请随我来。”
　　……
　　北疆——
　　阿巴洛猛地将手中的战报扔到地上：“不过半月！”
　　“一个女人便把本王的北翟军打的溃不成阵！”
　　被抬进来的传令兵浑身污血，他哆嗦着拿出一块布，递给北翟王，那上面有北翟的文字，但却歪歪扭扭，好似不太熟练一般。
　　“西临关破后，此为悬挂于城墙门上的布条……”
　　上面的文字翻译过来，大致意为：
　　徵羽二部，不斩无名之辈，今年雪时，君必血债血偿。
　　“西临关主将与凉山关主将皆已被斩首……”
　　阿巴洛抬起手，他闭了闭眼，道：“子午营……他们的皇帝，竟然有如此容人之量？”
　　“传我命令！凡我北翟男儿，皆领命应战！”
　　“是！”
　　待传令兵下去后，阿巴洛捏着手里的布条，他沉默着，眼前浮现出两个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身影。
　　一人被巨大的锁链吊悬，长刀入腹仍不发一言，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待我死后，长风万里皆是我耳目，自有人替我偿仇，何惧今日赴死？】
　　另一人的眼睛漆黑幽暗，仿佛没有一点光，她抽出双刀，裹着刀的布条垂落在地，被风吹起一角，飘雪很快便缠了上去，飞扬的围巾显得她是如此瘦小，却立在城门外，一人当关。独面千军。
　　“子午营……”
　　……
　　涿京——
　　“放肆！”赵琢拍案而起：“谁准她越过凉山关的！监军何在？！”
　　文元青原本侍立在侧，见赵琢发怒，方才施施跪下，而承受他怒火的官员却已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
　　“她这是要与北翟开战，无令而动，衡华荣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官员低低垂着头，除了这句话外，竟不知说些什么。
　　东宫之中，赵骋被卫兵抬手拦下，乌麟卫如今虽不在谈幸手中，但仍直隶皇权。
　　他垂下眼，半讽半嘲的哼笑一声。
　　自新年一过，他便被禁足至今，外人还道这只是太子抱恙，唯有他知道，恐怕这是他的父皇有意另立储君。
　　舟横替他合上窗，重新点上一炷香。
　　香气沉郁雍容，赵骋手中的书卷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了，他盯着袅袅的烟气，水一般的雾气飘散而飞，他忽然道：“师父最喜欢这味香。”
　　舟横微微笑起来：“荀令十里，由檀香、丁香、甘松、龙脑、茴香，还有零陵香等制成，熏时药香淡雅，伴着浅淡的花香，有提心振神，宁平镇静之效。佩时自有风骨，衣带留香。便是因为其配方之中，去沉香，而取檀香，从而使药香中略带一丝辛辣，香中有骨。”
　　赵骋笑了笑：“你倒是都学会了！”他把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抬手捻起香包，道：“师父那些年常常夜不能寐，想来，凝神镇定的效果也不过寥寥。”
　　舟横替他在腿上盖上薄毯，道：“王爷许是喜欢这香的名字。”
　　“荀令十里……王佐之才，荀令君么？”赵骋放下香包：“南桥荀令过，十里送衣香。”
　　他忽然笑了一下：“可惜，师父要是在的话，看到如今的情形，大约会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舟横担忧的望着他：“殿下……”
　　“待我这太子之位一废，便由你自己挑选去处吧。”赵骋起身。
　　“我不走，殿下。”舟横道。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是容身之处？”赵骋道：“离了涿京，随你自在逍遥去。”
　　“奴便是死也死在殿下身边。”
　　赵骋被这样的话微微惊到，他顿了顿，苦笑道：“舟横，原来如此，当初不该给你取名舟横的，将你这只孤舟抛在江面，倒是不好了。”
　　舟横摇头，他名字是殿下起的，那一年夏日里常下绵绵细雨，照映得天穹澄澈如洗，小赵骋刚到赵燧身边学习，恰学到一首词：
　　【渔舟横渡。云淡西山暮。岸草汀花谁作主。狼籍一江秋雨。随身箬笠蓑衣。斜风细雨休归。自任飞来飞去，伴他鸥鹭忘机。 】
　　“就叫舟横吧。”赵骋道：“怎么这样瘦？有人欺负你不成？”
　　他也曾是官家少爷，只是一朝获罪，全家贬入奴籍，而他被没入宫中，只为了求一丝替家族翻案的机会，时至今日，赵骋待他如何他心中自然有数。
　　门口的乌麟卫忽然敲门，声音急切道：“殿下！殿下请务必待在宫中，勿要乱跑！”
　　赵骋蹙眉起身，他几步走到门口，门口的乌麟卫已经消失，他顿了顿，心口忽然狂跳起来，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
　　龙南府——
　　狄年不顾阻拦径自闯进了刺史府中，他怒气勃发，任谁见了都要哆嗦起来，狄将军向来温吞和善，何曾见过他这样玉面修罗的模样？
　　倒是盛祺鹤身边的长随三墨还战战兢兢的挡在书房门口：“狄将军！”
　　“让开！”狄年冷声道。
　　三墨哪敢让他这副索命样子，便冲到自家随时会散架子的大人面前？仍两股战战的挡在门口，道：“狄……狄将军先息怒，有事为何不能平心静气的说？”
　　狄年耐心耗尽，长刀出鞘，直指三墨，道：“最后一次，让开！”
　　“大人！”白听雪好不容易赶上来，正见到这一幕，但不等她说话，书房的门便缓缓打开——
　　盛祺鹤面如金纸，病气缠身，却只披了件外衣，手中还握着笔，他打开门，环顾了一下四周，笑了笑，道：“这是做什么？”
　　“二十万西北军从龙南借道入京，我分明未接到调令，为何你判了应允？！”狄年冷冰冰道：“边关军无令不得入皇城，你想谋反不成？！”
　　盛祺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忍耐不住的笑起来，片刻后才在狄年雪白的刀锋下缓步上前：“谋反？到底是谁谋反？到底谁才应是这江山之主？”
　　他仿佛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狄将军，若无明主，泱泱大尧与暗室何异？！”

第一百六十八章

　　北疆——
　　第一片雪落下的时候，落在了徵三的肩上，雪分明轻的和云絮一般，徵三却还是若有所觉的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穹。
　　他身侧站着徵一，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短匕。
　　银匕雪光，和多年前徵三刚和他学如何用短兵时一般无二，世人说，刀兵之类，向来是一寸短，一寸险。
　　但险中求胜，才是子午营影卫数十年如一日做的事。
　　风渐起，吹乱了一片雪花，纷飞四溢，像被揉碎的云。
　　有鸟鸣声响起，徵三起身，以围巾覆面，他们之后的任务是分散开的，徵一看了他一眼，徵三正回望着他，正待徵一要说话的时候，徵三忽然道：“我跟王爷在一起了。”
　　徵一：“？”
　　徵三说完就跑，脚下生风，窜的飞快。
　　徵一：“……”
　　他顿在原地，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说什么——大尧还有几个王爷？！
　　难怪这几天徵三一直盯着他欲言又止！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徵一抿了抿唇，若要他来说，这桩姻缘，绝非良配——毕竟若论心机，整个子午营都凑不出一个蓬大人一只手掌心。他也曾贴身保护过赵燧，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了。那时赵燧还未发动太初门之变，只是一个喜欢四处游历，仁慈安静的少年公子。
　　但短短半月，徵一便已看出，若赵燧有心争一争皇位，就凭赵桓那个草囊饭袋，除非蓬大人一门心思帮扶这坨烂泥，否则结果将不作他想。
　　再则，他们做影卫做得久了，见过无数权势深重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人口中的真心，和他们的地位财富比起来，半文钱都不值。
　　徵一不在乎他心上人是男是女，但赵氏，不行。
　　只不过，既然徵三敢和他说，这头倔驴多半是已经做好跟他长期反抗的准备了。
　　徵一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去吧，就算被利用了……大不了到时候他还能在六壬宫里给徵三留一块喂鸭子的地方。
　　……
　　“监军？”衡华荣扬起长眉，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监军不老老实实的跟在后方，跑到前线来做什么？”
　　“说是……要找将军问责。”荀玉成抿了抿唇，也觉得颇为好笑。
　　衡华荣轻轻啧了一声，她的大军正有条不紊的朝着北翟的王都推进，北翟如今也并非全然是水草部落，他们自有一座王都，只是和大尧的皇宫比起来，是没有可比性的，但仍旧是一座规模浩大的城池。
　　衡华荣为了攻下这座城池，几乎可以说是全力以赴，放手一搏，为此和荀玉成已经好几夜未曾合眼，脑海里全是攻城之计，根本想不起来，自己麾下还有监军着么号东西。
　　待监军气势汹汹的拿着圣旨走进来时，正看到衡华荣一身铠甲，犹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新鲜血迹，她长发高束，眉上一道红缨，艳丽的眉眼如同染了血般满溢着杀气，监军的脚步顿时一滞，后知后觉的想起面前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咽了咽口水，重整旗鼓道：“衡将军。”
　　“魏监军。”衡华荣玩味的道：“听说，你特意从后方跑到前线来，就为了有事同本将说？”她一挑眉：“何事？”
　　魏监军手里还捧着圣旨，扛着衡华荣的视线，硬着头皮道：“是的，本官此趟便是为了向将军确认，当初圣旨上所写的内容，唯有收回凉山关一项，可如今……”
　　她的大军已经吞没了北翟大部分领地，直指王都！这是单方面的开战！
　　“我们大尧自古以来便崇尚仁德，睦邻友好，向来不曾主动发起战争！如今百姓生灵涂炭，死伤无数，宣战有伤人和，更伤上天之德！”魏监军扬声道：“如今涿京中弹劾你的折子不知凡几！而且我听闻，你说你的军中不要俘虏！你……可曾有半分仁善之心？！”
　　荀玉成眉眼冷肃，侍立一侧，一言不发。
　　崇尚仁德？生灵涂炭？
　　呵，当初三十万定北军死守凉山关时，怎么不见北翟人有半分仁善？三十万定北军，十三万随同主帅战死，势不投降，余下的十七万被尽数坑杀。
　　这笔血债，荀玉成到死都记得。
　　衡华荣忽然笑了起来，从阵阵嗤笑变成了仰天大笑，笑的魏监军几乎要恼羞成怒了，他指着衡华荣怒发冲冠，道：“圣旨如山，你这是叛国之行！悖君之贼！”
　　“悖君之贼……”衡华荣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抬手叫过两个侍卫：“关起来。”
　　如今军中完全是衡华荣的一言堂，魏监军手中的圣旨砰的掉落在地，他被捂住嘴架了起来，只能发出愤怒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他被侍卫从军帐中架了出去，临走前只听到衡华荣轻飘飘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地牢中——
　　魏监军被丢在稻草垛上仍在怒骂衡华荣为叛军之将，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大喊道：“悖君之贼——！！”
　　但两个侍卫却充耳不闻，很快便将牢门锁上，径自离开了。
　　魏监军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忽然听到旁边的牢房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人的衣衫和寻常士兵无甚区别，但腰间一把玉鳞刃，证实了他的身份，大约是金鳞内外廷的人。
　　魏监军认出他身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金鳞内外廷的人都被关押起来，衡华荣果真有反心！
　　但不等他多问几句，就见那人道：“我劝你省省力气吧。”
　　“何意？”
　　“你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多粮草和火器？”
　　“自然是圣上批允下来，由六部办理，并军器局一路北上，才送到她手中的！”
　　那人笑了笑：“是么？你怕不是久在军中，呆傻了。”
　　他人不知晓，金枢使还能不知？如今大尧朝野中，自窦建修辞官，子午营被一把火烧尽后，便是官官相护，浑水一摊，贪墨成风，其中尤以贵妃母族为甚，前朝后宫勾结，中间又有文少监作引子，这些年中间扣留下的财宝多不胜数。批下来的银子一节一节的缩水，真正能发到西北和北疆的，少之又少。
　　圣上本以为金枢使和子午营一般无二，但金鳞内外廷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儿去。身上披着的金涡纹角袍有多华贵，背地里接钱的手就有多大！
　　“不可能！若无圣上批复，军器局如何敢动？若无粮草支援，西北军如何能赢？！”
　　那金枢使笑了笑：“自然有人背地里相助。”
　　“荒唐！”魏监军道：“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以一家之财，养征战之军！”
　　“何止如此？”金枢使笑了笑：“保不准，如今涿京的天都要变了！”
　　“什么？！”
　　魏监军又开始念一些文绉绉的词，痛骂悖君之贼，忤逆君上！
　　“歇歇吧。”金枢使道，他眼前忽然浮现起多年前他随懿王殿下南下，一路上那个沉默的年轻人，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子午营影卫的时候，同行的金枢使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反正自然有人会记下一切，子午营被一把火烧灭那一年，同伴还曾道：你看，这便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可数年一过，没了子午营，他才看到声名显赫的金枢使也不过是块遮羞布，他不愿同流合污，才被派来领北疆的苦差事，哪怕一到此地便被关押也无所谓。
　　他笑了笑，道：“你安知，这不是天命所归？”
　　他看到魏监军眼中的震惊和指责，耸了耸肩：“我不过便是贱命一条，说便说了，何惧之有？”
　　只是若能重来……他大约，不会选金枢使这条路了……
　　……
　　涿京——
　　二十万西北军团团围在城外，兵甲整肃，全军待阵。
　　罗参将带兵围困了乌麟卫，乌麟卫继任的首领不顾风度痛骂他是反贼。
　　罗参将笑了笑，道：“丧家之犬吠吠然也，堵了嘴便是。”
　　他叫来身边的传令兵：“去寻窦参将，城郊已无碍。”
　　太初门外——
　　窦缙骑在马上，毕竟如今是弱冠之年，眉眼与多年前相比，大有不同。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眉峰挺立，鼻梁高直，眼尾微微垂着，一道长疤自眉骨划到鼻梁之上，彻底划去了眉眼里的温吞，余下的满是在西北吃了八年风的狷介和冷淡。
　　他抬眼，太初门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啊……
　　涿京中的消息并非完全传不到西北，这些年来陛下宠幸贵妃，对其母族更是大力扶植，自贵妃诞下双子后，更是珍爱有加——毕竟赵骋终究曾以恩师之礼待懿王殿下，自今年起，涿京中的信件更是全然断绝！
　　废储之兆已经近在眼前，窦缙不可能不归京。
　　更何况……
　　西北八年，若非玉字商号鼎力相助，谈幸能否打赢西夏，还是个未尽之数。
　　他思绪正混乱着，便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他回过头，恰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向他走来，前面的人一袭墨袍，羽冠绶带，正是赵燧。
　　谈幸紧随其后。
　　窦缙微垂眼：“参见殿下——”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陛下……陈将军的乌麟卫被围困在城郊，无法驰援……”
　　金枢使跪在阶下，上首久久没有声音传来，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想问陛下如何是好的时候，看到赵琢从书案后站起身。
　　走下来，越过了他。
　　赵琢推开大殿的殿门，这一日竟是个难得的晴天，他眯着眼，恰看到几只麻雀从空中掠过，带起了枝头一片颤动，万里无云。
　　天命所归。
　　“传朕旨意。”赵琢忽然出声。
　　身后的金枢使换了个方向复又跪下，低垂着头：“属下在。”
　　“开门迎皇叔进殿！”赵琢道。
　　“陛下？”
　　赵琢像是脱去了什么枷锁一般，也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如释重负道：“十二年……”
　　十二年的夜中惊醒，十二年的焦头烂额，这皇位如枷锁，如荆棘，折磨的他没有了当初登基的半点心气，有时看着逐渐长成的赵骋，他甚至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子，他既畏惧，又嫉妒。
　　甚至赵燧离京后，他每每看到赵骋，都能在他身上看到属于赵燧的影子。
　　他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只因为长年学于懿王身边，他熏的香学他、文笔肖似他、就连处置事情的方式也像极了他。
　　登基那年，赵琢也不过是弱冠之岁，他也曾想过借此时机君临天下，可真正踏上那个位置，他才知道有多难，也因无能而愈发畏惧见到那个曾只差半步登天，却对此不屑一顾的懿王。
　　以至于时至今日，他心中解脱的快意竟胜过了被夺权的愤怒与怨恨。
　　他想得太久，坐在大殿门口，竟已经听到了大军踏过巷道的声音。
　　他忽然有些好奇，想当年太初门之变，等候在此的长公主，是不是同他一样，既解脱又不甘。
　　赵琢抬起头，看到不远处，赵燧一人向他走来。
　　——他好像不曾变过。
　　当年赵琢进京，自封地进京，以世子之身忝居尊位，也是在这里初见的赵燧，彼时正值春日，三月的桃花开的纷飞灿烂，粉色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手中的公文便也染了桃香，而树下的赵燧微一抬眼，凤眸长眉，目似点漆。
　　一如今日，只是没了那纷飞的桃花。
　　却无碍他半点风采。
　　上天不公，赵琢当真想不明白赵燧到底要做什么，放着好好的皇位不要，折腾这十二年，如今，还不是要亲手取回去？
　　他忽然笑了笑，谈幸等人站在远处不曾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的唯有赵燧一人罢了。
　　赵琢抬头看着他，半晌，道：“真是一步好棋啊……”
　　谈幸出身名门，其父曾因太初门事变弹劾赵燧，被赵燧罢官除职，正因有此缘由，他才敢重用谈幸来胁制赵燧。
　　却不曾想到，如今不远万里赶回来，替赵燧逼宫的，竟然还是谈幸。
　　许是身上没了负担，赵琢突然聪明了一回：“原来如此，谈老将军，当初便是你的人？”
　　以身为证，不过是杀鸡儆猴，否则以谈老将军的年纪，也带不了兵了，不若借此机会，送赵燧一个人情，为谈幸入军，谋一个前程。
　　“若你登基，重用谈幸，还能得一个不计前嫌的美名……”赵琢喃喃道，他笑了，摇摇头。
　　他忽然知道自己十二年前，仅凭一腔热血和抱负，便以为能接过皇位的想法有多天真，在这涿京中，光有权势是没用的，若无与权势相匹配的心计，根本活不到最后。
　　赵燧手中拿着一个匣子，腰间还有一把匕首。
　　赵琢抬起头：“怎么？毒药，还是匕首，要我二选一么？”
　　赵燧摇了摇头，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圣旨。
　　赵琢瞳仁微缩，他听到赵燧道：“有一点你说错了。”
　　“如今的局面，并非我一人所致。”赵燧将圣旨展开，他笑了笑：“这世上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人唯有蓬如宵罢了。”
　　“写退位诏书吧。”赵燧低声道。
　　……
　　有几只麻雀从枝头掠过，窦缙抬头望了望天，他在西北待久了，看到这样和煦的春日竟然有些恍惚。
　　这场逼宫比他们想象的温和许多，赵琢相当平静的写下了退位诏书，就在他亲手为诏书盖上玉玺的时候，有谈幸军中侍卫来报，他们是去抓文元青的。
　　“报，我等去迟，文元青已吞金而亡。”
　　这个插曲在如今的殿中连片刻水花也未激起，赵燧恍若未闻，而谈幸也只抬了下手，示意他已知悉，侍卫下去。
　　赵琢苦笑一声，也并未多言。
　　姜天禄已经年迈，却仍然慢吞吞的走入殿中，向殿中人长长叩首，赵燧看到他，倒想起一件旧事来——
　　那是一年，他写不出文章，在御花园中散步，至一处凉亭，后来天下起了雨，凉意沁骨，姜天禄领着一行人端着糕点从不远处路过，片刻后又折了回来，手中抱着一件袍子，嘱咐他夏日里莫要贪凉，记得添衣。
　　姜天禄行事自然是事出有因，可究竟是谁叫他来给赵燧送衣，却至今不曾问过。
　　赵燧从前未多问，今日便更不可能问了。
　　“殿下，老奴替您宣旨。”姜天禄垂着头。
　　【殿下，老奴为您添衣。】
　　太子身份之秘，想来姜天禄也是知道的。
　　“嗯。”赵燧点头。将他手中的圣旨与赵琢的诏书一同放在了姜天禄的手上。
　　……
　　大殿上——
　　文武群臣立于两侧，逼宫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尧，有人心中惶惶，有人焦头烂额，但更多的人，尤其是早年旧臣，竟有种一朝梦醒，云开月明的感受。
　　尤其是曾与赵燧交往颇多的司农寺卿姜大人。
　　东宫良立于下首，正看到赵燧走到阶上，姜天禄手捧一卷圣旨，那圣旨看上去仿佛过了许多年一般，已经有些许褪色。
　　姜天禄展开诵读，台下的群臣愈听愈惶恐，心中惊骇连连——
　　这分明是先帝的遗诏，旨意中明明白白的点了赵燧为储君，自他身故后，可光明正大的登基继位。
　　但赵燧既然有这遗旨，却为何要在太初门灭杀手足？
　　姜天禄念完最后一句，率先跪下，口中道：“请殿下遵旨登基，受命于天。”
　　片刻后，阶下的群臣也纷纷跪下，喊出了这句话。
　　赵燧抬手：“念下一封。”
　　姜天禄复又打开赵琢的退位诏书，这一道诏书念完后，倒无人敢吭声。
　　片刻寂静后，赵燧才拿起那卷圣旨，道：“受命于天……”
　　大殿中回响着他的声音，赵燧垂眸：“赵琢既已退位，迁居椋川行宫，封太上皇，太子赵骋登基，由本王代政，待其弱冠之年，如数奉还。”他顿了顿，见台阶下的群臣似乎有话要说，他又道：“军器局何在？”
　　一位大臣出列。
　　“衡将军向你要的东西，都给了？”
　　“给……给了。”
　　“嗯。”赵燧点头，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圣旨上一划，阶下顿时响起数声“殿下！！”连谈幸都吃惊的睁大了双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燧又补了几下，将那圣旨彻底划成了碎布条，纷纷乱乱的掉落在地，至此时，他才笑了，轻声道：“受命于天……我的命，谁都做不了主。”
　　“如今北疆动荡，一切待衡将军凯旋后，再做清算。”赵燧道。
　　此话一出，阶下顿时有人慌得两股战战。
　　赵燧转身离开，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心系已久的大事般，展颜一笑。
　　……
　　大尧历法，自懿王代政起，记为明懿元年，同年太子赵骋登基，承懿王年号，为明懿，依次顺延。
　　明懿元年，以凉山关为起点，衡华荣率军攻入北翟，一年后攻入北翟王都，大胜凯旋，封红缨侯，同长平侯分理边关军权。据随军记载，北翟王都被攻破后，红缨侯身边的荀将军曾下令屠城，但被衡将军制止，道：大尧军士血酬之价并非在北翟烧杀抢掠，而是为了大尧的荣誉和尊严。
　　明懿二年，战乱结束后，赵燧整顿朝政，拔除无数蠹虫，贵妃母族按律查办，财产充公，同年清景长公主归京祭祖，次年又返回北翟，重理北翟王都残垣，并代为摄政理事。
　　明懿三年，赵骋加冠，赵燧为其取字戎临，如期奉还朝政大权，不顾赵骋与群臣挽留，终返南疆。
　　明懿四年，乌麟卫尽数收编入窦氏麾下，拱卫皇城。
　　明懿五年，士林大儒窦建修与世长辞，天下学子莫不哀恸。其长子窦献被赵骋邀请入京，免试而官拜翰林，后与郁宸、东宫良、霍寒商并称为明懿四子。
　　明懿六年，赵骋为东宫氏翻案，至此，高祖时期遗留的旧案被彻底清洗，并借此机会，广练海军，远赴海外诸国，宣扬国威。
　　明懿七年，受懿王影响，赵骋重农亲商，商事大兴，南来北往的商队，为表对当年西北之战的敬意，皆会悬挂一面蓝隼旗。
　　……
　　南疆·王府——
　　“你怎么一直往我这陷阱里下棋子？”秦星意一头雾水。
　　徵三抿了抿唇：“……”
　　赵燧原本在旁边纳凉喝茶，听到他冷不丁一句话呛了一口。
　　徵三脸更红了。
　　待秦星意被柳绵叫走后，赵燧才慢吞吞抬起头，手里的书搁在一边，他剥开一个荔枝，送到徵三唇边：“……别气了，下次我教你下，定能杀的他片甲不留！”
　　徵·学了好多年还是个臭棋篓子·三忍不住有点想笑：“好。”他叼过荔枝，抬手拿帕子擦去赵燧指尖的汁水。
　　“说起来……”赵燧垂眸笑了笑：“如今快到三月，青溪的桃花一定开的极好。”
　　徵三也知道他在说什么，笑了笑：“好。明日启程，花开则至。”
　　当年在青溪八里桃花街上，赵燧道：
　　【明年三月，带你来看青溪桃花。】
　　当此时，长街桃花欲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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