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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国师貌美如花［穿书］
作者: 时今
简介:
沈折枝穿进了某小说，绑定了一个优秀国师系统。
　　他的任务是以国师身份帮助小皇子登上帝位，执掌山河。
　　结果在小皇子登基称帝当晚，沈折枝被系统告知剧本不完整，他的真实人设是反派国师，今晚就会被新皇了结。
　　沈折枝：？
　　去你麻的老子不陪了！
　　一招假死遁，沈折枝抛下新帝，离开京城，半路还捡了个野男人搭伙过日子。
　　野男人一介布衣，除了一张脸别无是处。
　　——直到被野男人带回王府，被唤作王妃之前沈折枝一直是这样想的。
　　野男人一身喜服火红灼目，将他轻揽入怀，弯腰抵他额头，眼眸带笑：“折枝，从此往后，我便是你的了。”
　　沈折枝：……
　　·
　　季景之原是异姓王爷，受伤后被一乡野美人所救。
　　小美人善良且毫无防备心，季景之担心他被欺负，便把人带回了王府精细照料。
　　皇帝要抢小美人进宫，那便换了皇帝。季景之誓要护好天真纯良小美人，不让他见识任何黑暗。
　　——直至他看到宋国新帝跪在小美人身前，颤抖着喊他“师尊”，小美人出剑直指新帝咽喉。
　　他这才发现，小美人剑拿得比他还稳，比他还狠。
　　再后来季景之又发现，小美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笔风流债，还都还不完那种:)
　　狠狠吻上始作俑者，季景之咬牙：“迟早造个金屋把你锁起来。”
　　＃每天都在跟情敌抢媳妇＃
　　＃媳妇太漂亮了怎么办＃
　　＃只能宠着了＃
　　①1v1，洁，he
　　②受略万人迷
　　③想到再加么么哒
　　④隔壁预收《病美人师尊貌美如花［穿书］》(◍ ´꒳` ◍)﻿

第一章:反派国师
　　新历元年，岚帝即位。
　　登基大典之后即是晚宴。
　　白衣乌发的国师坐在皇帝左手首侧，支着下巴不住点头，最后还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桌上。
　　坐在高位上的李盛风垂眸看向沈折枝，黑底金丝的外袍上有暗纹浮动，五爪金龙盘桓于襟口。
　　他捏紧了手里的酒樽。
　　沈折枝动弹了一下。
　　养了这么些年的崽子终于成了皇帝，沈折枝一高兴，就多喝了几口酒，现在人有些昏，轻飘飘的，看什么都不真实。
　　【亲亲，快醒醒！出错了，快跑！】
　　系统的电子音突然从脑里传出，沈折枝眯着眼睛敲了敲头：“怎么了？”
　　【之前剧本不完整，你的身份不是正道国师，是反派！今晚李盛风就会让人放火烧了国师府，快跑！！】
　　沈折枝：？？？
　　沈折枝的酒醒了大半。
　　“具体是什么时候？”
　　【你回府后半个小时】
　　沈折枝又趴下了。
　　【亲亲你怎么不跑？】
　　“再等等，”沈折枝声音有些喑哑，“我想看看盛风能做皇帝做到什么份上。”
　　他想看看李盛风究竟是否想杀他。
　　李盛风毕竟是他一手养出的皇帝。
　　沈折枝绑定了个优秀国师系统，知晓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李盛风则是男主。他的任务就是帮助李盛风登上帝位。
　　李盛风十岁那年被他从皇子府的一片火海中带回了国师府，一教就是好几年。沈折枝自认自己尽职尽责当人师，兢兢业业守河山，挑不出错处。
　　按照系统原本的剧本来看，他在李盛风登基后就可以卸下重任，自在游山玩水，舒适过完后半生。
　　结果现在竟说剧本不完整，而他将会被李盛风给烧死在国师府。
　　未免有些武断。
　　若是李盛风真要杀他，他倒想听听杀他的原由。
　　沈折枝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深藏眼底。
　　——
　　宴会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表面一团和气，但终有散场那一刻。
　　李盛风摆驾回福宁殿，沈折枝混在人群中，弯腰恭送新帝。
　　以往这时，李盛风都是与他一道回国师府的，如今既已为帝，自然是住在宫中，与他分道扬镳了。
　　筵席难再，沈折枝也离了场，坐上回国师府的马车。
　　系统急得不断冒出一团乱码，沈折枝却摘了从不离脸的银制面具，靠在车窗边不紧不慢揉眉心。
　　他轻敛眉目，少了些慵懒疲惫，添了无拘的洒脱与落拓：
　　“别怕，我有分寸。”
　　也难怪系统这般着急，沈折枝自己也察觉了，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
　　尽管那些人气息藏匿得很好，但毕竟……这些人也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给李盛风的。
　　这些人会如此小心地跟着他，其目的不言而喻。
　　得知事实，沈折枝反倒没有太多的感觉。
　　也或许是心情太过复杂，反而不知道该做何表现了。
　　也不过是，精心养了近十年的小皇子想要杀了自己而已。
　　沈折枝闭上双眼。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国师府。
　　沈折枝下车，门口早有老仆在候着了，见他来了，便马上上前给他披了件狐裘，掌着灯在前带路。
　　“德成，把府内仆役的契子都还了，让所有人在一刻钟之内把物什收拾好，速速离府。”
　　沈折枝觉得遍体生寒，不自觉裹紧了狐裘，声音却如平时那般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背影已显佝偻的德成身形一顿，围在周围的丫鬟小厮也目露惊骇。
　　新帝即位，沈折枝辅佐有功，他们也盼着沾沾国师大人的光能过得更舒适些。却没料到把人盼回来了，得到的却是个这么个下场。
　　德成有些结巴：“大人，这、这……”
　　“若是今晚找不着其他住处，那便去城东的来福客栈，那老板与我相熟，说明来意后他自会接纳你们。你们也不用陪着我了，我一人静静，去收拾东西吧。”
　　沈折枝眸光淡淡，语气也平静无波。但他越是这样，众仆役就越是害怕，当即散了。
　　德成在原地站了半晌，这才弯腰把灯笼交给沈折枝，转身离开了。
　　“德叔，”沈折枝又出声叫了声德成，“你与来福客栈老板报我姓名，他会留你做个掌柜。”
　　德成年纪已大，若是李盛风要定他罪名，德成又得落个罪臣之仆的身份，若没有门路，怕是难以在京城安身。
　　德成转身，沈折枝冲他笑了下，带了点遗憾：“从此往后，便不能和你们一起过年了。”
　　沈折枝提着灯走了。
　　昏黄灯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德成望着沈折枝清瘦却仍挺拔的背影，一摸脸，发现一手湿意。
　　不知不觉，早已老泪纵横。
　　——他一个奴仆哪能让堂堂国师称“叔”。
　　若是之前是以为沈折枝受了圣上恩宠便想赶走他们，照现在看来，倒不如说是沈折枝预测到了有难，让他们捡条性命，不被牵涉其中。
　　可沈折枝纵横朝廷多年，能让他这般一点反抗也无就这般行事的，除了新帝李盛风就别无……
　　德成瞪圆浑浊老眼。
　　李盛风！
　　若是这般……
　　大人又该如何作想？
　　——
　　仆役通通散了，国师府灯火通明，却仅剩自己一人。
　　沈折枝掌灯上了楼阁，就侧身趴在窗边，看着空荡街面。
　　新帝登基，万民庆贺，加上新年将至，长街之外人声鼎沸，一片红火。
　　寒风凛冽。
　　沈折枝裹紧了狐裘。
　　等到沈折枝的手被冻得通红，长街尽头出现点点亮光。
　　宫里，来人了。﻿

第二章:反派国师已死
　　亮光靠近，逐渐形成一条蜿蜒光河。
　　宫中禁军身上铁胄反射出摄人锐光，亮光将整个国师府围在其中。
　　正中的车辇上下来一人。
　　少年骄扬，龙章凤姿。黑色蟒袍融于夜色，显得冷峻异常。
　　正是岚帝李盛风。
　　沈折枝再熟悉不过。
　　他亲眼看着这人从一个小糯米团子长成翩翩少年，亲自教他识字析文，把他捧上如今的岚帝。
　　察觉到沈折枝的目光，李盛风眸光一闪，正欲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又察觉到自己的闪避，便不躲不闪，直面沈折枝。
　　“敢问陛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沈折枝声音清朗，带着点冷意，和冷风一道直往李盛风脸上刮。
　　李盛风从未听过沈折枝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
　　沈折枝对他总是带着笑的，语气柔和，一双眼里满满全是他的倒影。
　　李盛风眸光沉沉：“沈折枝，你杀害国师冒充之，瞒朕九年，是为欺君。”
　　沈折枝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寒风钻过指尖的感觉，说：“皇上又为何断定我不是国师？”
　　李盛风说的话有一部分的确是对的。
　　他的确是冒充的。国师早在九年前就死了，他为了行事方便，干脆就借国师身份一用。
　　到了李盛风嘴边就成了欺君，罪名成立得倒也方便。
　　“国师于十几年前一场大火中毁容，若想证明，那便摘下面具让朕瞧一眼。”
　　一旁的禁军和侍卫不着痕迹看向阁楼高处。
　　他们也好奇，国师真正长什么模样。
　　之前传言国师容貌奇丑无比，为人阴狠，但之后又有宫女在悄悄传言说国师容貌清绝，令人见之忘俗。
　　可他真正长什么样子，却没人能确切形容出来。
　　“让皇上瞧一眼？”沈折枝轻笑，“那还是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乐意。
　　侍卫倒吸一口冷气，心想不愧是国师，对皇上这般大不敬。
　　李盛风不语，太监得了旨意，便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尖锐叫道:
　　“欺君是为死罪，当株连九族，沈折枝，你可认罪？”
　　沈折枝呼出一口浊气，笑了下:“认吧。”
　　不认又能如何呢。
　　声音是不是铿锵有力，却也清晰可闻。
　　李盛风抬头看着倚在阁楼边露着笑的人，眼里逐渐浮现出红血丝。
　　这人是他最亲近，也最害怕的人。
　　他怕沈折枝。他在享受着沈折枝对他的好的同时，也在怕着他泛着冷光的银制面具。
　　他似乎还能透过面具看到斑驳血迹和漫天火光。
　　午夜梦回之时，这面具便成了他近十年的梦魇。
　　他一直在忍耐，忍耐着沈折枝。
　　他要亲眼看着梦魇消失。
　　“以国师府慰藉已故国师，来人，火。”
　　侍卫点燃火把，太监得了李盛风眼神示意，便一扬头。
　　火光冲天。
　　火势越燃越烈，越来越刺目。
　　李盛风看着冲天火光，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却被无形隔膜拦下。
　　“皇上可是受凉了？还请……”
　　见李盛风额角青筋直跳，太监一惊，刚张嘴就被李盛风一眼止住。
　　“无事。”
　　忍着疼痛，李盛风看向沈折枝所在的位置。
　　火势已经蔓延至阁楼底部，沈折枝却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只是没有再趴在窗沿上，而是背对他们靠在窗边，姿态闲适。
　　【亲亲你怎么还不跑，等会儿火烧上来了就来不及了！】
　　“李盛风很谨慎，要是现在走了，那就真跑不了了 。”
　　见沈折枝有自己的想法，系统冒出几串乱码，下线了。
　　沈折枝已经感受到了灼灼热意。
　　原本雅致的阁楼已经沦为一片火海。
　　国师府周遭的人家已经被遣散，从这里冒出的火光和远处灯光混在一处，并无太多区别。
　　禁军把守在周围，并未看到有任何人逃出。
　　那人定是死了。
　　李盛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压在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亲眼看梦魇逝去，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轻松，反而心中郁结更甚。
　　李盛风转身进了马车，眉眼冷冽：“回宫。”
　　即便是这样又如何。
　　他定然不会后悔。﻿

第三章:镇北将军
　　禁军的火光消失在街角。
　　沈折枝拢了拢凌乱的衣衫，喘了口气。
　　浓烟的确有些呛人。
　　【亲亲快跑！！！】
　　系统已经急得发出了滋滋电流声。
　　“别怕，马上就走了。”
　　寒剑出鞘，剑身映着像是要扭曲空间的火红热浪，反射出灼灼焰火。
　　沈折枝出剑，长袖翩飞。
　　火焰被一分为二，燃烧着的木窗四散开来。
　　摘下已经略有些发烫的银质面具，沈折枝随手扔在了火焰中。
　　摇曳火光明明灭灭，映亮一双长眸。
　　一张清丽绝俗的玉面就这样突兀地暴露在了火光中。
　　沈折枝翻窗而出，长剑抵入墙体，抑止住了不断加快的下落速度。随后足尖在空中轻点几下，长袍被气压吹得烈烈生风。
　　白衣蹁纤，沈折枝轻轻巧巧便落了地。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被火焰吞噬的面具。
　　【亲亲你打算怎么逃出去？】
　　“逃？”沈折枝快速在国师府中穿梭着，撑住围墙纵身一跃，闻言轻笑一声，“不需要遮遮掩掩，我就这么出城。”
　　----
　　京城
　　岚帝初朝，百官庆贺，朝堂之上没了平日那般剑拔弩张，表面上还显得一片和气。
　　众官员表面无甚异常，心里却不住犯嘀咕，探头探脑，仍是没有找到那位总是雷打不动立在百官前列的人。
　　新帝初次把持朝政，原本沈折枝应该是受益最大的人，现在却突然消失，总觉得其中暗有蹊跷。
　　尤其是原本与沈折枝亲近，因为沈折枝而支持李盛风的人，现在更是捏了一把汗。他们想要询问沈折枝为何不上朝，但又顾忌不是时间，便一直忍着，心神不安地等着下朝。
　　甫一下朝，众官员只觉有一阵风从身边卷过，一抬头，就只能看到个昂首阔步的背影。
　　“那是谁，怎的没瞧见过？”
　　“那是镇北将军轩辕氏，你觉得面生也正常。他常年驻守边疆，只有每年年末才回来述职，这次由着皇上登基的缘故，这才破例赶了回来。”
　　“他为何看上去这般着急？”
　　官员笑着答道：“急着去见心上人吧，听说他之前还在打听娶妻须得多少金银。”
　　——
　　轩辕琛回府换了身衣裳便提着酒往国师府赶去。
　　沈折枝说过这几日得在京城护他的小皇帝，不会离开京城半步，今日在朝上没有看见他，那他应当是在家里了。
　　许久未见，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沈折枝说。
　　下了马车，到了巷子门口时，轩辕琛却发现略有些不对劲。
　　京城里现在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唯有这条路，凄清冷寂得可怕，一点烟火气也无。
　　之前他来时，国师府的那些仆役们还会挂些火红灯笼，放几串鞭炮，三三两两揣着手沿着这条路边走边讲话。虽然称不上多热闹，却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冷清异常。
　　——沈折枝今天也没有来上朝。
　　心里陡然浮现出不安，轩辕琛握紧了手上提着的酒壶，加快了步伐。
　　巷子并不太长，按轩辕琛的速度，几息间便看得到国师府了。
　　只是离得越近，轩辕琛的步伐就越加缓慢，最后直接僵直在原地。
　　“哗啦——”
　　酒壶摔碎在雪地上。细雪融化，露出里面燃烧过后的灰色余烬。
　　国师府，早已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
　　早在夜半时分，初雪悄然而至。
　　等到第二天城卫打着呵欠换班时，发现细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打了个哆嗦，其中一城卫怀里揣着长枪，靠在城墙边上呵了一口气，说：“岚帝刚登基就降瑞雪，以后定是河清海晏。”
　　另一城卫还没睡醒，耷拉着眼皮，随口应和了句：“定然是的。”
　　城卫头头从一旁的小帐里探出头来，朝两人摆摆手：“站直站直，别站得歪不拉几的，有人来了。”
　　两城卫凝神一听，确有马蹄声传来，于是便忍着寒冷站直了身体。
　　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近前便消失了。
　　两城卫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人翻身下马。那人身形纤瘦，姿态却看着甚潇洒。
　　等那人牵着高头大马走近了，城卫这才发现这是一个眼上系着白绡的瞎子——若不是瞎子，又怎会拿这等东西遮眼睛?
　　还是个长得好看得不同寻常的瞎子。
　　三千青丝如瀑垂下，白底红边的长袍看着有些脏污破损，但丝毫不影响美人外表，反而平添了点落魄风情。
　　城卫打量了沈折枝半晌，这才说：“这么早出城，是所为何事？”
　　原本他是不用也不该问这话的，但一看美人牵着缰绳的纤长手指，话就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一个男人怎的也这般好看？
　　跟玉雕的一样。
　　沈折枝笑了下，藏在白绡下的眼睛无悲无喜：“京中亲戚觉得我碍事，便把我赶出来了。”
　　“……这样啊。”
　　城卫又看了一眼沈折枝眼上的白绡，心里觉得有些可惜，挥挥手就让这人过了。
　　长得再好看，也只是个瞎子罢了。
　　沈折枝颔首，牵着马出了城门，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亲亲你眼睛上戴白条干什么？不会看不见路吗？】
　　出城门时系统一直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沈折枝被城卫给拦住了，出了城门，这才又恢复平日里的话痨属性，张口就是一连串问题。
　　沈折枝翻身上马，闻言不自觉抚上鬓间白绡，而后又快速把手放了下去。
　　“听说过回声辩位么，有时候耳朵会比眼睛可靠许多。”
　　系统已经全乎信了沈折枝的，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居然可以这样！】
　　沈折枝抚摸着身下黑马微硬的鬃毛，没有再说话。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
　　他的确能听声辩位，遮眼却不只为此。
　　他只是，不想再看这世间万种恶念罢了。
　　若只是遮住眼睛就能看不见这些事情的话，他这样遮一辈子也无妨。
　　“驾！”
　　烈马嘶鸣，独留纷扬白雪洋洋洒洒盘桓于这方天地。﻿

第四章：前尘尽忘
　　沈折枝打马南下，还走了不少水路，终于在廿八这天到了江南。
　　他在江南秘密置了一处房产，原本是想待李盛风皇帝之位稳固后来悠闲养老的，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刻派上了用场。
　　给了些银两，把马匹交给专人看管后，沈折枝慢悠悠走在江南大街上。
　　说是大街，实际上却并没有太过宽敞。江南多河多水，路两旁的商户人家多是在门前架一木廊，木廊连接之处即为街道，熙熙攘攘挤满人群。
　　他避开人群寻了处较为宽敞点的地方，却突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藏在大氅下的利剑悄然滑出鞘，沈折枝右手捏着剑柄，左手却若无其事地挑着商贩跟前的商品。
　　血腥味逐渐淡去。
　　“这位兄台，可选好了到底要买什么？”
　　小贩见沈折枝一直立在摊前不走，也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就出声婉言赶人。
　　沈折枝没有回答小贩，只是将头偏向一边，修长脖颈被青丝遮掩了大半，像是在望着什么东西。
　　小贩又道：“兄台？”
　　一个瞎子，这样能看到什么？
　　这是故意来扰他做生意的吧。
　　好在小贩这次终于把人喊回了神，沈折枝转头，歉意地笑了下：“抱歉，方才在想些事情。”
　　他刚才在听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大致相同，但或轻或重，总细微不同之处。
　　沈折枝刚才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混在人群中直往他这边而来，中途却变了道，追着令一道略为沉重的脚步声去了。
　　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沈折枝甫一回神，正好听见小贩的声音，也从他不虞的神色中意识到了自己在这里站了太久了。
　　随手挑了个胖乎乎的小胖猪，沈折枝拿出些碎银递给小贩，权当是赔礼了。
　　看着面前摊开的玉白手掌，这次轮到小贩犯了难。
　　“这……兄台，我没有钱找给你，你看这……”
　　他卖的都是些小玩意，就图个新鲜好看，没有太多价值，也赚不了多少钱。现实是他没有足够的钱来找给这个瞎子。
　　“无妨。”
　　沈折枝本就是把这些碎银当作赔礼，小贩不找补也无妨。
　　“那就再挑一个吧，这位兄……”见沈折枝放了碎银子便打算离开，小贩一时情急，便拉住了沈折枝的袖子，猛一触摸到柔顺异常的布料，小贩顿了下，再次开口时，就已然换了称谓：
　　“……这位大人，再挑一个吧，不然小人心里也难安。”
　　小贩知自己只是一介布衣，但是基本的分辨能力还是有的。方才他所触摸到的布料定然不是凡品，那袖间的祥云应当也是真的银线所绣。
　　能穿这身衣服的定然是非富即贵，不论怎么说，都是自己得罪不得的人。
　　察觉到小贩称谓的变化，沈折枝眉眼一沉，不自觉压了压外袍。
　　架不住小贩恳求，他又随手捡了个雪白的小狗团子，揣进袖里后便离开了。
　　沈折枝之后去了一趟成衣店，买了几件粗布麻衣，之后又添置了几件日常物什，这才回头牵了马，往自己置办的房屋所在的地方慢慢而去。
　　坐在马背上，轻抚着略有些刺人的麻布长襟，沈折枝心里下沉了几分。
　　小贩那一声“大人”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
　　他在离开京城之前就换了身从未在他人面前穿过的衣裳，却忽略了这身衣袍的特殊性。
　　他的所有衣物都是出自坊轩，坊轩的衣物都是绣娘精心设计，每件都独一无二，且能穿坊轩所出的衣物的人少之又少，若是有心人稍加打听，便会惹来不少麻烦。
　　这些麻烦虽说他能解决，但总归惹人心烦。
　　若是能一直过个安宁日子，那是再好不过。
　　沈折枝走走停停，常下马问路，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一个村落不远处。
　　他能透过白绡看到远处有朦胧的稀稀拉拉的微光，也听到了极轻的交谈声，家禽家畜的叫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便是小村最平常的声音了。
　　他购置的房产就在这村落边缘。
　　沈折枝并没有把房屋买在热闹富庶之地，而是在早年考察江南时藏了身份买下这处小屋。
　　他本就是图个安宁养老，在这种地方慢慢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折枝闭上双眼，微微倾身感受着带着凉意的晚风。
　　江南不似京城，寒风并不冷冽，倒是随了水乡这称号，湿润又带着柔意，能让人心情稍稍放松一些。
　　系统突然跳出，打破了沉寂氛围：【亲亲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沈折枝缰绳轻拍，驾着马慢慢向前行进着，“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过活了。你若真是个人，我们倒还可以成个老酒伴，肯定比住在京城快活多了。”
　　【……】
　　系统罕见地没有回话。
　　沈折枝也不在意，驾着马行至小路边，翻身下马，走在田间小路上。
　　他记性极好，来过一次便不会忘路。之前问路也只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道路变迁，不再是他此前来时的模样罢了。
　　幸而这里没有改变，不然到时又是一顿好找。
　　沈折枝买的屋子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简陋的木屋，一室一厨，打开门还能抖落一层灰的那种。
　　沈折枝捂住口鼻。
　　屋里很黑，只有从屋外打来的光线勉强能够让人看清一些东西。
　　虽然脏乱，但屋子里的家具还算齐全。锅炉也有，堆在灶边的柴火保存得意外的好，估计今晚能凑合着做一晚的饭。
　　把马拴在门口的树干边，沈折枝进屋后把灰尘扫了个干净，打开橱柜后，发现橱柜里还放着棉被，周围放了大概是用来驱虫的小丸子，棉被上虽然落了一层灰，但好歹没被虫蛀。
　　厨房的柜子里放了碗筷和蜡烛，锅也算完好，沈折枝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之前来时就与现在远在京城的无良客栈老板一同购置了些必需品放在了这里，不然今晚连觉也睡不上。
　　等他把其他的忙活完就可以吃上饭了。
　　去村前井口打了桶水，回来开始烧热水时，沈折枝听见外边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趁着水还未开，沈折枝把今日买的菜翻找出来，就靠在窗边低头择菜。
　　美人倚窗微垂着脖颈，静听窗外风雨。
　　俨然一幅岁月静好图。
　　——然后美人把菜择了个稀巴烂。
　　沈折枝看着手下已经不成菜样的某菜：……
　　系统：【……】
　　沉默是今晚的村庄。
　　“好了，”沈折枝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手，抖落一手菜渣，“水应当是烧好了，先沐浴。”
　　系统：【……】
　　沈折枝把热水倒进浴桶里，褪去外袍，刚想解开中衣的时候，突然听见外边有脚步声传来。
　　待凝神再听时，只听“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在了泥泞之上。
　　察觉到了丝丝寒意，沈折枝披上外袍，提了剑走到门口，开了一条门缝。
　　有个人倒在了他门前。
　　低哑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
　　“可否留宿一晚，本……我明日便走，他日定会厚金酬谢。”
　　察觉到了脚步声，季景之抬起头来，擦去脸上泥污，一睁眼，便瞧见了一张眼上覆着白绡的精致又苍白的脸。
　　那人微拢着衣袍，露出纤细精致的锁骨，脖颈修长。
　　倒不像是个乡野之人。
　　不像乡野之人的沈折枝倚在门框边，藏起了手中利剑，右手轻轻扣着门扉，开始进行思考。
　　他听这脚步声便知这人是受了伤，且伤得不轻。
　　这时受伤，又说来日有厚金酬谢，十之八九是个麻烦。
　　沈折枝最为厌倦的就是麻烦。
　　但这时情况又有些微的特殊。
　　思量片刻，沈折枝上前几步步入雨中，朝季景之伸出了手，笑得温和：“可会做饭？”
　　季景之眉眼一抽，沙哑着声音回道：“……会。”
　　“那我扶你进来罢。”沈折枝顿时笑开了，眉眼弯弯。
　　似是冰雪初融，连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季景之眉眼微动。
　　沈折枝自有自己的考量。
　　救下这人虽然也许会招来祸事，但与今晚的晚饭比起来，这事又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论是什么麻烦，他总归可以解决掉。
　　“哗啦——”
　　白袍落地，沾染了点点泥斑。
　　沈折枝把季景之的右手架在自己肩上，伸手想要把季景之扶起来，却低估了对方的重量，刚把人扶起来一半，自己和那人又一起栽下去了。
　　沈折枝：“……”
　　世界，毁灭吧。
　　感受着身下湿润的感觉，沈折枝想就这样躺地上躺到天荒地老。
　　季景之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从眉峰及高挺鼻梁下打下阴影。他侧过头来，看着一旁一脸生无可恋的人，眉梢莫名染上了些笑意。
　　沈折枝原本便是把他的手架在肩上，这一倒，便直接把他的手压在了身下。
　　这人不重，没有让他伤上加伤，反而是因此离得近了，他看清了这人脸上的微小表情。
　　他看到沈折枝表情几度变化，最终还是笑着叹了口气：“罢了，本来就要沐浴的。”
　　这一倒似是把远在京城的所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摔了出去，虽是满身泥泞，却轻松了很多。
　　冰冷雨水和沾着泥土的草木把他这几日以来的不真切感驱散了些，沈折枝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京城。
　　他再次向季景之伸出了手。
　　季景之微仰着头，带着薄茧的手握住沈折枝伸来的手。﻿

第五章：暴戾纯情
　　季景之沙哑着声音道谢：
　　“多谢了。”
　　沈折枝摇头，嘴角仍带着清浅笑意。
　　身后是风雨飘摇，两人满身狼狈，发丝纠缠到一块，蹒跚着走向小屋。
　　小屋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火光从灶口里冒出。
　　沈折枝扶着季景之进了屋后，先是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发现季景之两条腿上都各有刀伤，且伤口不浅。
　　能走到这里也算是毅力非常了。
　　若是常人，怕是连动弹也动弹不得 。
　　想到季景之是个视力正常的普通人，沈折枝从厨房的柜子里拿了蜡烛点上，屋里好歹有了光。
　　“这里有伤药和干净布匹，可以简单包扎一下，明日再寻医师疗伤。”
　　沈折枝把季景之安置在躺椅上，底下垫了一层干净棉布，之后拢了衣服，端来一盆热水来。
　　——床是新铺好的，沈折枝并不打算让身上还带着泥的季景之直接坐床上。
　　见沈折枝拿了热毛巾正欲为他擦脸，季景之赶忙出声：“不……”不劳沈折枝帮忙，他自己擦个脸还是可以的。
　　温热柔软的毛巾抵上了他的脸颊。
　　季景之低头，看见半蹲在他跟前的人微仰起头来，眼上白绡还沾染着污泥，伸出的手臂纤细雪白，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泛着光。
　　他的姿态温和而认真。
　　季景之此前被人服侍惯了，这次却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要从沈折枝手中拿过毛巾，却被沈折枝轻巧避开。
　　“我来便可。”
　　开玩笑。
　　沈折枝断不可能让季景之自己来。
　　他给这人擦脸就是为了确认他是否易容，若是让他自己来，那便是白忙活一通了。
　　整个擦脸的过程不过几分钟，季景之表面不显，背后却硬生生激出了一身汗来。
　　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小瞎子的动作虽然看似柔和，可实际上力度不小，擦去污泥就跟要去他一层皮似的。
　　沈折枝站起身来，把干净棉布和伤药都放在了季景之手边：“我看不见伤口，接下来便劳烦你自己动手了。”
　　季景之求之不得。
　　季景之解开外袍，将内衫放至一边，用毛巾擦了伤口，刚把棉布沾了碘酒递至伤口旁，耳边突然传来哗啦水声，他一抬头，一张雪白美背陡然闯入眼帘。
　　一双蝴蝶骨翩纤欲飞，湿润的青丝贴在其上，遮住大半光景。
　　季景之手一抖，沾着碘酒的棉布直接贴上了伤口。
　　视觉精神双刺.激，季景之长眉扬起，一张俊脸带着说不出的表情。
　　“可是出了什么事？”
　　尽管沈折枝看不见，但依旧可以察觉到周围的动静。
　　他听到了季景之的吸气声。
　　“……无事。”
　　尽管正泡在浴桶中的人看不见他，季景之仍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再下流也不至于一直盯着人洗澡。
　　进屋时他便大致看了一圈，发现小屋只有一室一厨，若是有人想要洗浴，便只有在这里洗了。
　　唯一有效的解决办法便是他自己多注意一些。
　　刚才他不小心也瞧见了一点，小瞎子身下还穿着亵裤，已经算是极为尊重他了。
　　浴桶的热气缭绕在这一方小天地，水雾模糊了季景之的视线。
　　“我姓季名景之，恩人若是愿意，可叫我景之。本……我日后定会厚答恩人，敢问恩人怎么称呼？”
　　季景之露出精壮身躯，姿态与野兽一般，充满爆发力。他弯腰咬住棉布，手臂青筋暴起，“嘶啦”一声，棉布便被撕成了棉条。
　　沈折枝趴在浴桶边沿，双手细细揉搓着黑发：“唤我折枝便好。”
　　“我一介乡野村夫，胸无大志，要多了金银也无用，若是真想报答，便教我如何烹饪吧。”沈折枝直接谎话不打草稿。
　　这才是他救下来季景之的真实原因。
　　沈折枝上能入朝堂搅弄风雨，下能进坊间弹琴作画，堪称十项全能。
　　但就是搞不定烹饪。
　　如此这般，一个人生活便成了问题。
　　沈折枝图清静，又不欲请人来做饭，便想自己学一手，也好活得下去，不至于饿死。
　　——只想学习如何烹饪？
　　就这？
　　季景之惊讶一抬头，直接对上了沈折枝的脸。
　　那人脸上覆着白绡，脸上被水雾蒸得带上了潮红，手臂垂在浴桶边沿，活色生香。
　　看着这个画面，季景之莫名想起了城中那些老变态奇奇怪怪的癖好 。
　　他曾经嗤笑那些人，并不以为然。
　　季景之：“……”
　　季景之陷入沉思。
　　难不成，自己其实也是个变态。
　　“景之？”见季景之不回答，沈折枝微抬起头，叫了声季景之，问，“如此可行？”
　　烹饪并非一日便可学会，若是季景之答应了，就得在这里多留几天。留与不留，全看季景之本人意愿了。
　　季景之：“……可行。”
　　季景之刚从“变态是辩证的”的哲学思考中回过神来，听见这轻轻一声“景之”，心脏一晃。
　　也许大概，自己真是个变态。
　　沈折枝从浴桶里出来，搭上了件内衫，又说：“晚上可习惯和人挤一挤？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床棉被，现在天冷，只有暂且睡一张床了。”
　　季景之闭眼，觉得自己离变态又近了一步：“习惯。”
　　既绝望又有些莫名欣喜。
　　在京都时，从未有人与他有过多交流，更别提同榻而眠。
　　他人惧他手段阴狠为人暴戾，不敢与他对上视线，偶尔有人上门拜访，便也只是有事相求。
　　小瞎子不知他过往，瞧不见他满身血液，如待常人那般待他，对他来说，已是弥足珍贵。
　　“如此便好。”
　　沈折枝垂眼，慢条斯理理着衣带。
　　他不怕这人会趁机出手害他，与他闲聊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些东西。
　　若这人有二心，杀了便是。﻿

第六章：温柔风情
　　沈折枝穿好内衫，披散着头发去了厨房，舀了几瓢水到锅里又烧上。
　　幸而他今日多打了一些水，不然今日季景之这一身还不知如何清理。
　　——让季景之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睡带着潮气的地面不太可能，但让一个浑身污泥的人睡自己床上，沈折枝更接受不了。
　　季景之已经大致处理好了伤口，现正侧卧在躺椅上，瞧着沈折枝明明灭灭的五官。
　　沈折枝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他早已注意到了来自不远处的灼灼目光，虽然存在感强烈，但并无恶意，便随季景之去了。
　　此前盯着他的人多到可以在军队里组个团，若是他全都在意，那不得膈应死。
　　长久以来，他便学会了无视和不在意。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正巧是对着沈折枝的后背。被冷风一拍，他本就湿润的头发贴上皮肤，越发冰冷。
　　沈折枝拢了拢衣衫，离灶口近了些。
　　季景之见他这样子，直觉想要坐起来为他件外袍，腿上尖锐疼痛令他回了神。
　　他竟忘了自己还带着伤，也忘了自己现在并无外袍可供使用，连一会儿擦拭干净身体后换的衣物也是沈折枝提供的。
　　他的衣物现正与沈折枝的衣物放在一块，都被沈折枝扔进了木桶里，说是明日再拿去溪边清洗。
　　见沈折枝并无添衣的打算，季景之便说了句：“若是冷了，便添一件衣服吧。”
　　沈折枝摇头，刚重新换上的雪白白绡在空气中轻轻飘飞：“只是窗户有些漏风罢，离灶口近些便行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
　　屋里因为他才沐浴过，到现在还缭绕着温热雾气，加上灶里又烧着柴火，已经算是温暖非常了。
　　季景之闭嘴，不再多言，闭眼假寐。
　　闭上了眼睛，听觉便莫名灵敏了许多，平素里注意不到的各种细微的声响此刻像是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了窗外淅淅沥沥雨水打在树叶和窗台上的声音，也听见了从厨房传来的柴火烧断的“噼啪”声。
　　季景之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这些声音莫名令人心安。
　　不论是他的王府或是殿上，下人及那些谨小慎微的官员不敢多弄出一点声响，生怕因此触怒了他。
　　不论是在平日或是节日，王府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如今阴差阳错接触到了人间烟火，他才觉得自己似乎是个人了。
　　“我去把饭放米笼里蒸好，你自己用毛巾擦擦身体，水有些烫，自己多注意些。”
　　季景之在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沈折枝已经把已经烧热的水倒进木盆里，端至季景之身前弯腰放在一方木凳上。
　　“多谢了。”
　　季景之刚回神，也没听清沈折枝到底说了什么，道谢的同时便伸手去够放在水中的毛巾，甫一接触到热水，直接连人带魂直接烫飞。
　　沈折枝把垂至耳边的一绺发丝捋至耳后，轻轻笑了下。
　　季景之把被烫得泛了红的手指藏进袖间，刚抬头就瞧见沈折枝还未完全收敛的笑，便问道：“你看得到么？”
　　这个疑问自他见到沈折枝便有了。
　　沈折枝虽然目盲，却在屋内行动自如，对他一些动作也能做出反应，与正常人无异。
　　“看不见，”沈折枝摇头，“但我能听见。”
　　“我能听见你手指碰上水面的声音，也能够听见你的呼吸声不太稳定，能听见你身上衣物摩擦的声音。”
　　季景之眸光微动，突然伸手向沈折枝的脸颊够过去。
　　沈折枝不躲不闪，任由季景之抚上他的脸颊，之后才似是刚反应过来，后退了一步。
　　季景之带着薄茧的手擦过沈折枝的面颊，一缕青丝顺着沈折枝的动作扬起，正巧落在他的手心。
　　发丝柔软，落在掌心带起阵阵痒意。
　　他似乎还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
　　沈折枝表情不变：“你这是作何？”
　　他这是明知故问。
　　他知道季景之这是在试探他。
　　季景之或许是怀疑他在装瞎，也或许是怀疑他心思不纯。
　　“你脸上有点灰尘。抱歉，唐突了。”
　　季景之收回了手。
　　沈折枝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转身便去了厨房。
　　季景之讪讪摸鼻尖，英挺鼻梁被自己摩挲着泛了红。
　　该不会是惹小瞎子生气了罢。
　　——
　　疑似生气了的小瞎子独自在厨房捣鼓了一阵，最终还是拿着一把绿色菜过来了。
　　他问：“这是大葱还是小葱？”
　　季景之嘴角一抽：“韭菜。”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说，“我看也是。”
　　季景之微笑。
　　沈折枝又回厨房捣鼓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季景之终于吃上了晚饭。
　　“……”
　　端着一碗处于稀饭与干饭的中间产物的白饭，季景之看着疑似菜渣炒韭菜的菜品陷入沉思。
　　“景之？”沈折枝率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见季景之迟迟不动筷，便疑惑道，“你为何不吃？”
　　季景之迟疑着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渣放进嘴里。
　　“……”
　　沈折枝满怀期待：“味道如何？”
　　季景之俊朗五官挤出一抹笑来：“明日还是我来做饭罢，我腿虽然带着伤，但做饭还是不成问题。”
　　那股憨甜味现在还不断刺.激着他的口腔和神经。
　　季景之估摸着沈折枝这是把糖当盐往菜里放了。
　　曾经在被一剑刺入胸腔也没这来得攻击力强。
　　沈折枝懂季景之的意思了。
　　最终两人还是没有勇气吃下这一盘菜来，只吃了几口白饭，便收拾了碗筷，吹了蜡烛盖好棉被。
　　沈折枝还是初次与人同榻而眠。
　　此前他最多不过是坐在床边陪着李盛风入睡，待他睡了便走，这次还是真真切切与人共度一夜。
　　面向季景之侧躺觉得尴尬，背对他又莫名奇怪，沈折枝思考了一秒，最终还是选择平躺。
　　季景之也是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他双手枕在脑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折枝。
　　“折枝，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怎么说？”
　　“就是，”季景之在心里想着措辞，然后指了指自己，道，“像这样照顾别人。”
　　——像照顾季景之这样？
　　沈折枝反问：“这样是有什么问题吗？”
　　“并非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季景之倒是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沈折枝太过温柔了。
　　“那倒也不是。”
　　沈折枝短暂的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来遮住了脸，叫季景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的心并不是很热，也并没有兴趣去当个普渡所有人的活菩萨。
　　他这几年最为上心，也是唯一上心的便是如今的九五至尊。
　　到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上心了。﻿

第七章：第一美人
　　又是一早。
　　京城
　　天还未破晓，打更人便在街巷里穿梭。
　　有大街旁的人家听见打更声，迷迷糊糊的见天色还早，又想继续睡一会儿，却听见急促的马蹄声自街尾而来。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似是踏在人心上，让人无端感到震粟。
　　瞌睡瞬间便没了。
　　有幼童将身子探出窗外，却只看到了一个骑着黑色骏马的高大背影。
　　轩辕琛在宫门前便下了马，之后步行入宫内。
　　侍卫宫人拦他不住，便只有让个太监快步前往李盛风所在的福宁殿去通知此事。
　　李盛风早已起来，得知此事时正在殿里用膳。
　　让宫女把早餐撤了，令宫人不必拦轩辕琛，李盛风微整衣冠，坐在主座上微微颔首，等着轩辕琛的到来。
　　少年眉眼还带着些微的稚嫩与张扬，目光却如深潭，幽深而沉稳，通身气势压人。
　　远远的便听见了轩辕琛的脚步声。
　　轩辕琛习武，自小.便练得一身好武功，走路更是无声，若是他不主动出声，在朝廷内，也只有沈折枝才能察觉到他的到来了。
　　而如今，他毫不收敛脚步，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一阵令人心颤的声音。
　　轩辕琛到了近前便直接半跪在地，威势仍旧不减：“拜见皇上。”
　　他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也给了见皇帝不用下跪的权利。
　　在李盛风争夺皇位之时，他不帮助先帝嫡子夺位便是对李盛风莫大的帮助了。
　　因此，在李盛风登基之后，他不仅沿袭了之前所拥有的特权，还受了额外封赏，风头两无。做出这般已可算是强行入宫的事情也不用追究。
　　李盛风端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轩辕琛。
　　轩辕琛今日穿的戎装，黑色底衣，银白甲胄。
　　不像是来见他，倒像是下一秒就要奔赴边疆。
　　心中有了思量，李盛风这才开口道：“轩辕将军快快请起。今日将军来寻朕，所为何事？”
　　说是让人快快请起，李盛风实际上表情与动作并没有太过惊慌，他靠在座椅上，歪头微撑着下巴，姿态好整以暇。
　　“今日有信兵快马来报，说北界蛮夷趁微臣回京，多次骚扰大小城池，若是微臣仍不回去，恐酿成祸。又虑及边城百姓安危，臣请余生驻留北疆。”
　　轩辕琛声音铿锵有力，又带着几欲绝望的沉恸和喑哑：
　　“臣请——永不回京。”
　　李盛风微眯了眼。
　　打量着轩辕琛隐没在阴影中的五官，李盛风倏地站了起来。
　　“轩辕将军何出此言？”
　　轩辕琛依旧跪地不起，闻言眸光一动，眼球越发红得厉害：“北疆到京城需几日时间，若是在此时有蛮夷来犯，便是微臣的过错了。”
　　就只是为此？
　　不见得。
　　李盛风再打量了轩辕琛几眼，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朕，准了。”
　　“日后将军每年只需派副将回京述职便可。”
　　轩辕琛握拳：“谢皇上。”
　　李盛风笑看着轩辕琛远去。
　　待轩辕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李盛风眼里的笑意也未曾消失。他朝后一勾手指，问身后立着的太监，道：
　　“丞相现在如何了？”
　　丞相昨日告假不上朝，退朝后他便派人去丞相府里看了，丞相府中管事说是丞相身染恶疾，须得告假七日。
　　太监答道：“丞相在国师府门前跪了两日了。”
　　李盛风眼里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人都以为若是沈折枝身死，他定是最受打击的那个。
　　实则不然。
　　他是最为受益的那个。
　　沈折枝权倾朝野，支持者无数。若是不除掉他，他这皇帝，若是沈折枝想，随时可以废掉。
　　他知沈折枝与其交好官员都约定了尽力辅佐他，就算是沈折枝身死，这些人尽管再有怨愤，也不得不听命于他。
　　就如丞相，现在怕是恨透了他，却也只告七日的假，日后还是要回朝廷。若是他因对他心有怨恨而不认真办事，他也可以撤了这丞相，换上自己心腹。
　　笑意渐浓，李盛风眼底却冰寒一片。
　　太监又从袖里掏出一块略有缺损的银质面具来，问道：“皇上，从国师府废墟里拾得的此物，该如何处理？”
　　李盛风闭了眼，随意一挥手：“扔了。”
　　这些东西不必留着。
　　他定能做得比沈折枝还好。
　　就算没了沈折枝，他也定能当好这皇帝。
　　李盛风抓紧了绣着龙身的衣襟。
　　他定能。
　　太监得令，离了福宁殿。
　　够着脑袋看了一圈，太监见四下无人，掂量了几下纯银面具，终究是不忍心，便用布裹了，悄悄藏进袖间。
　　——
　　沈折枝一早起来便去策马前往江南寻医。
　　他此前考察江南时便结识了一个老医师，老医师虽脾气怪，但医术了得，且嘴巴紧，季景之的伤交给他是再好不过。
　　他早晨出的门，直到正午才牵着马回来。
　　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提着个药箱，看见这老旧小木屋时眉头一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沈折枝。
　　他是知沈折枝身份的。
　　堂堂国师就居住在这里么？
　　沈折枝把马拴在树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带着老医师推开门往屋里去。
　　“你无事不求我，这次可又是李盛……咦，”老医师看见坐在灶前的俊美男人，咦了声，转过头来，以一种“果然如此”的口吻对沈折枝说，“你最终还是养面首了？”
　　沈折枝和季景之面色同时一黑。
　　“先别着急做饭，让我瞧瞧伤口了来。”
　　老医师不管两人脸色如何，放下.药箱就要去巴拉季景之。
　　季景之不动，甚至坐得更稳了些，似是要死守这灶台。
　　“哎你这小子还不动。早点弄完早吃饭，你别耽误我吃饭了。”
　　沈折枝在一旁一边帮腔一边挽起袖子，道：“景之你先让先生瞧瞧伤，我来做饭便可。”
　　——我来做饭便可。
　　一阵沉默后，老医师松开了巴拉季景之的手，转而去默默巴拉自己的药箱。
　　季景之往灶里添了把柴。
　　老医师讪讪：“吃了饭再看伤口也不迟。”
　　季景之点头，俊朗五官不见丝毫异常：“嗯。”
　　沈折枝：“……”
　　最终三人还是吃上了季景之做的饭菜。
　　季景之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做的饭菜却意外的不错。具体可感的便是老医师吃了三碗饭。
　　沈折枝细细咀嚼着饭菜，试图品出季景之到底放了什么调料。
　　季景之看他一脸认真，嘴角微微上扬。
　　饭后，沈折枝扶着季景之坐到床上，老医师拉了个自带的毛毡，一屁·股坐地上。
　　季景之的伤口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一些。
　　不过也还算好解决。
　　让沈折枝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盆和着血的水，老医师这才洗净了带血的手，把干净布条绑季景之腿上。
　　“先休息半月，尽量少下地活动。过几天我再来给你上一次药，别在这几天把腿整折了。”
　　沈折枝和季景之又是同时表情微变。
　　“需要半个月么？”
　　沈折枝最初的打算便是只收留季景之几天，季景之教他厨艺，他给季景之暂住的地方，几天之后，互不相欠江湖不见。
　　季景之原本也没有打算在这里住这么久，也不能在这里住这么久。
　　如今专刺杀他的刺客没有完成任务，定会追查至此。那些奉行的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是他们知道是小瞎子藏了他，定不会手软。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不能拖累了小瞎子。
　　老医师见他俩这个表情，眼睛顿时就瞪圆了：“半个月你们还嫌多了！换其他医师不弄个一月三月，还敢嫌弃！”
　　沈折枝觉得头有些痛，怕老医师继续念叨，便快速转移了话题。
　　老医师哼哼了几声，最终还是提起自己的小药箱，背着手气气呼呼离开了。
　　沈折枝上前几步正欲送一送老医师，却见那气呼呼的老头子突然又回过头来，朝他说了句：“你这马长得不错，我要了。过几日来换药时再还给你。”
　　说罢，他便真的把马绳解开了牵在手上，拉着马走了。
　　沈折枝失笑，倚在门框边，看着老医师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他背影了，这才转身回了屋。
　　季景之见沈折枝到了身边，开口道：“我与你约定的只……”
　　“留下罢。”沈折枝嘴里叼着条白色发带，挽起袖子后系了头发，继续道，“老头子看病认路，他认准了这个地方，日后也只来这里诊治，换了地方他就不乐意去了。你半月之后离开便是。”
　　沈折枝又笑道：“白捡了半月煮夫，说起来算是我赚了。”
　　季景之原本的话到了嘴边，最好还是尽数咽了下去，只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音，他点头：“……嗯。”
　　他知自己该离开的。
　　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罢了。
　　他定能护住这小瞎子。
　　他刚换了药，现在还动弹不得，现在只能半坐在床上，看沈折枝在厨房里忙活。
　　小瞎子的样貌的确是少有的好。
　　他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白色发带系住，露出修长脖颈。
　　下颔弧度似清漪，嘴唇殷红，唇心红得更深些，像是无意抹了一层胭脂，更显得醉人。
　　比那些王公贵族追捧的京都第一美人还要来得惊艳。
　　季景之指尖微动。﻿

第八章：长衫落地
　　若说那第一美人的美是赏心悦目，那沈折枝的美便是惊心动魄，不敢直视。
　　令人千金散尽也在所不惜。
　　恐使人千金散尽的沈折枝洗了碗，提了木桶打算去水井边打水洗衣，刚弯下腰，耳边突然传来些痒意。
　　有风吹过。
　　白色发带飘落，三千青丝滑过肩头，如瀑垂下。
　　日，头发散了。
　　眼角飘过一抹白，沈折枝转头，伸手去接发带。
　　冬日暖阳斜斜打过来，映亮了他的半边脸。
　　一转身，恍若天上神仙落入尘凡。
　　季景之一时僵在了床上，瞳孔微张。
　　待他回过神来，沈折枝已经开始重新用发带和头发进行抗争了。
　　但是效果显然不是很理想。
　　沈折枝总是头发扎到一半就松散开来，表情很明显地逐渐垮了下来，殷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季景之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住了笑意，开口道：“若是不介意，我来帮你罢。”
　　沈折枝再挣扎了一次，无果，最终还是将发带交到了季景之手上。
　　“那便多谢了。”
　　季景之坐在床上不方便移动，沈折枝就拉了根小板凳坐在床前，正好是季景之可以够得到的高度。
　　看着沈折枝的后脑勺，季景之挽了袖子，双手小弧度地比划着，努力寻找一个切入点。
　　他帮忙的话说得快，可实际上却是以往都是别人服侍他，他自己的操作经验为零。
　　第一次替人挽发，还有些紧张。
　　做足了心理准备，季景之这才小心翼翼地上手了。
　　沈折枝的头发很软，且滑，他一不留神，头发全滑到指缝里去了。
　　平日里提笔拿剑的手穿梭在如丝绸般浓黑的发里，骨节分明还带着薄茧的手指拢着细软发丝，奇异又和谐。
　　好不容易把头发拢成一束，季景之拿过发带正准备绑上，突然又想起了沈折枝咬着发带的样子。
　　他手里还握着发带，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
　　沈折枝察觉季景之半天没有动作，便出声问道：“可是好了？”
　　思绪被拉回，季景之重新活动了下手腕，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还未，就快。”
　　沈折枝继续耐心的坐在小板凳上等着。
　　所幸季景之这次没有再分神，学着绑绷带的样子，好歹是把发带扎紧了。
　　“好了。”
　　季景之松手， 沈折枝也顺势站了起来，他随意摸了把头发，觉得应该不会再松了，便笑了下，对季景之道了声谢。
　　季景之指尖不自觉蜷缩：“不必言谢。”
　　看着沈折枝顶着一头自己束的头发出了门，季景之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成就感。
　　第一次替人束发，感觉似乎不错。
　　——
　　季景之腿脚不便，只能留在屋里烧火做饭，沈折枝常出门打水，有时也会与村里的村民置换些食材，回来后就跟在季景之身边学习如何做饭。
　　这几日便是都这样过了。
　　等老医师背着药箱牵着马再次回到这村庄一角的时候，发现小屋前略有些变化。
　　屋前架了根横木，上面挂着些衣服，大小薄厚都有，都是粗布麻衫，随着冷风微微晃悠着，带着一股皂荚的味道。
　　“还更像人住的了。”
　　老医师把马系在树边，背着药箱推门而入。
　　他进门时，季景之正坐在灶边拨弄着灶口的柴火，沈折枝搬了个小板凳坐他身边，略有些笨拙地择菜。
　　两人本就生得龙章凤姿，好看得各不相同，即使穿着粗布麻衫，也仍旧亮眼。此刻两人坐在一块儿，看上去更有种奇异的和谐。
　　火光映亮两人面颊，显得温和又宁静。
　　在这风雪所在之处，倒存了个安闲之地。
　　“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地行走了。只是不能站立太久，再等个十多日再跑跳。”
　　今日下了雪，冷得透骨，老医师也不欲久留，看了伤口后把事先备好的药交给沈折枝后就准备离开，却被沈折枝拉住了衣角。
　　季景之一边注意着火势，一边不住往老医师这边瞟着。
　　然后他就见老医师在与小瞎子说了几句话后，又拿出一个药瓶子来塞进小瞎子怀里，带着一种有些令人难以言语的表情走了。
　　看着沈折枝手里的药瓶子，季景之还是忍不住闻：“可是身体有不适？”
　　“不是。”
　　沈折枝揉了把后脖颈，把药瓶放进袖里，姿态随意自然。
　　季景之再看了一眼沈折枝，见他面上并无虚弱之气，只能暂且放下心来。
　　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夜间，见季景之熟睡了，沈折枝坐起来，翻找出老医师今日给的药瓶子。
　　拔出瓶塞，他缓缓向季景之凑近，直到额头差一点碰上季景之鼻尖时才停了下来。
　　季景之气息平稳，仍旧处于熟睡状态。
　　松了口气，沈折枝重新坐直，解开内衫衣带。
　　没了束缚，内衫滑落，层层堆叠在沈折枝腰下。
　　沈折枝身体轻颤，不自觉吸了口气。
　　今日白日就冷得出奇，更莫提夜间。
　　一时间，一直在装睡的季景之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
　　他向来睡眠浅，沈折枝起身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了。刚才听见衣物摩挲的声音，又听见了沈折枝的吸气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翻身起来，想看看沈折枝到底在作何。
　　沈折枝不做何，只是单纯想要上药。瞧见季景之起来了，他歉意一笑：“抱歉，吵醒你了。”
　　“是我自己醒来的，”季景之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他一眨眼，发现沈折枝正背对着他，且上身空无一物，“你这是？”
　　“后背被衣衫划得有些疼，今日找老头子要了膏药，涂了后可以缓解一二。”
　　沈折枝皮肤敏感，之前穿惯了锦衣绸缎，突然换了粗布麻衫，当天便见了红。忍耐至今，到底是忍不住了，找老医师要了膏药打算今晚趁季景之睡了再涂。
　　没想到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我很快……” 沈折枝还欲说些什么，却头上一沉，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笼罩全身。
　　季景之把被子兜头罩在了他头上，把他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还带着两人身上的皂荚味。
　　被子不大，两人正常盖着还可勉强一二，像这样盖住一人的话，另一人就不得不在寒风里受罪了。
　　沈折枝挣扎着想要露出头来，把被子重新盖季景之身上，却被季景之隔着被子按住了头。
　　他的声音隔着一床被子，显得有些闷和低沉：“就在被子里上药，你若是真心疼我，就快点擦。”
　　沈折枝被按住命运的脑阔，无法，只得尽快擦药。
　　季景之斜坐在榻上，听见沈折枝一声“擦好了”，这才放开了一直轻按在沈折枝头上的手。
　　沈折枝这才得以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把一半被子又重新搭在季景之身上，沈折枝收好药瓶，从腰下衣服堆里理出衣襟，欲重新穿上内衫。
　　季景之伸手拦住了他：“才涂了药，今晚就这样睡吧。”
　　他又将脸撇至另一边，补充了句：“我不看。”
　　沈折枝一愣，随后笑了下。
　　黑灯瞎火的，如何看？
　　季景之极其认真地对他讲现在再穿衣的危害，沈折枝到底没有再将衣服穿上。
　　第二日一早
　　待沈折枝 醒来时，发现身边已没了人。
　　柴火噼啪一声显得屋里空寂。
　　起身穿衣，沈折枝拢了外袍，凝神细听，没有听见季景之的呼吸声。
　　灶里还飘着点烟火，室内却空无一人。
　　这是走了？
　　惊讶倒不会太惊讶，自昨日老医师说季景之能够行走时，他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个局面。
　　沈折枝从不惧分别，只是有些遗憾，没有能够好好道个别。
　　“吱呀——”
　　沈折枝正坐在床沿准备下床时，木屋门扉被推开，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传来了季景之的声音：“醒了？我煮了红薯粥，就在锅里，饿了就盛着吃了，现在还温着。”
　　他声音清朗，似是冬日暖阳，轻易就能察觉到其中的温暖之意。
　　沈折枝点头，又问：“你这是要出门去？”
　　按季景之平时的言行来看，他定不是普通人，照之前的情况来看，估计他身后还跟着仇家。
　　现在出门显然有很大的风险。
　　“嗯。”季景之点头，拿过挂在墙上的斗笠，道，“不必担心，傍晚之前我定会赶回来。”
　　沈折枝自觉并无约束季景之行动的权力，便也没有阻拦，只是道：“注意一下腿。”
　　季景之压了压斗笠，应了声“好”，便推门离开了。
　　沈折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觉得脑子清醒了些，便拉过发带系头发。
　　他试了几次，终究还是不能像季景之那般把头发绑得稳稳当当，最后干脆就披散着头发，就这般下了床。
　　今日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沈折枝去后山拾了柴火，之后又在屋里钻研烹饪之术，时不时与系统聊两句，白日便这么过去了。
　　倚在窗边，感受着世界逐渐变安静，沈折枝眉头轻蹙。
　　“现在是何时了？”
　　系统答：【亲亲，太阳要完全落下了。】
　　意思是早过了季景之说过的傍晚。
　　【亲……】
　　“别出声，外面有脚步声。”
　　系统趁着这个季景之不在的绝好机会，还想要跟自家宿主聊天增进感情，却被沈折枝无情打断。
　　沈折枝凝神细听。
　　脚步声逐渐变大。
　　这不是季景之的脚步声，而是更为轻盈的，常见于刺客一类人的脚步声。
　　还不止一道。
　　沈折枝提了剑，轻抚剑身，绯红夕阳映亮一张漠然侧颜。
　　希望不会有人来打扰他的生活。
　　——这剑许久未曾见血了。﻿

第九章：惊鸿剑影
　　脚步声渐近，沈折枝将剑藏在衣袍内，仍旧八方不动，坐在窗边叩着木框。
　　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沈折枝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穿着一身布衣的相貌平平的男人站在窗前，就站在沈折枝面前。
　　他仿佛是闲聊般问了句：“你可有看……听说附近有陌生人来住？”
　　语气甚至隐隐带着关切。
　　“未曾。”沈折枝摇头，随后一顿，又道，“若实在要说的话，是有一个。”
　　来人眉头一拧，忙问道：“你可知那人如今在哪儿？”
　　沈折枝一笑，惊落一树细雪：
　　“就在这儿。”
　　“那人就是我。”
　　于这里的村民而言，他的确是一个陌生人。
　　“竟敢戏耍我！”
　　男人一怒，特制的锋利小刀从袖口滑落，直冲沈折枝面门而去。
　　他早就从村里其他人那儿打听到这屋子里住了生人，方才的询问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这个瞎子竟敢戏耍他，不说实话。
　　不说实话就定是有问题。
　　“瞎子就该永远闭上眼睛。”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眼角凶光毕露。
　　一抹冷光乍现，凌然划过。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瞳孔不自觉放大，眼珠子小心地向下瞟，惊骇异常。
　　“怎地这般急躁？”
　　沈折枝手中长剑挑着男人下巴，剑刃映着绯红晚霞，显得诡谲非常。
　　男人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出剑的，只一眨眼，两人间的关系便发生了变化。
　　两人都抵住了对方命门。
　　这本是事关生死的攸关时刻，男人见沈折枝脸上甚至带着惬意的笑。
　　这便是赤.裸裸的嘲笑了。
　　男人心一发狠，欲趁沈折枝不注意先下手为强。
　　“扑哧——”
　　长剑贯穿喉咙，男人得逞的笑容逐渐变得涣散。
　　“就说你太急躁了。”
　　沈折枝收剑，就着男人衣袖擦了剑上血迹。
　　他在这方面已有了经验，能够做到杀人血不沾衣，也不会让血溅出，脏了他的屋子。
　　拉住男人衣领，沈折枝纵身翻窗，到了离屋不远处的路口。
　　男人和他的同伴便是在这里开始分头行动的。
　　现在距离他们分开并没有太久，他的同伴应当还在附近。
　　果不其然。
　　沈折枝刚在路口站定，一枚飞针便从后方飞来。
　　微微侧头避开飞针，沈折枝转头，足尖在地面轻点几下，跃至扔飞针的老翁模样的人近前，扼住他的喉咙。
　　老翁双目涨红，眼球突出，反手拈出一根银针刺向沈折枝。
　　沈折枝躲开，青丝飞扬，迷乱一方风雪。
　　老翁朝一旁啐了口口水，吹了声口哨。
　　沈折枝不再跟老翁纠缠，转身就往后山跑，边跑边听着后方动静。
　　他与老翁弄出的动静不算小，加上老翁刚才那一声口哨，除了已死的男人，他们一伙人该是到齐了。
　　沈折枝默默数着后方杂乱的脚步声，发现可以和最初的脚步声对上，嘴边绽开一抹笑意，跑得更快了些。
　　老翁一行人追着沈折枝到了后山腹地，却突然发现一直在前面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树林里只余黑鸦盘旋着，发出凄厉叫声。
　　“上……上面！”
　　随着一声尖叫，老翁几人抬头，只见惊鸿剑影泛着锋锐寒芒直坠而来。﻿

第十章：沉默柔情
　　沈折枝把剑擦擦拭干净，处理好了事情后便回了屋。
　　此时天几乎要黑尽了，只剩下点余光在地平线上燃烧。
　　他找了条板凳在屋前坐下，手里不停歇，慢吞吞地择着菜。
　　系统也摸不准沈折枝现在的心情到底咋样，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试探着试图挑起话题。
　　远处那点余光也消失了。
　　“系统，是不是天黑了？”
　　【是的亲】
　　沈折枝沉吟了一会儿，站起来，连带着板凳一起带回了室内。
　　屋里亮起了暖黄的光，接着厨房就传来了响动。
　　沈折枝把择好的菜放到一边，在灶边拿了两个小罐子左嗅嗅右嗅嗅，试图分辨出哪一个是盐，哪一个是糖。
　　闻不出来。
　　沈折枝沉默了片刻，打算挨个尝一口的时候，系统还是忍不住出声了：
　　【亲亲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找他呀】
　　“能回来自能回来。”
　　沈折枝摇头，顺手拧开了其中一个小罐子。
　　季景之说过会在傍晚之前回来，那应当是经过思考后定下的时间。若是他没有按时回来，定是在路上遇着了什么人或事。
　　按照他今天经历的事来说，季景之在路上遇上刺客的可能性很大。
　　他在成为国师后的这几年早已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刺杀，对于刺客一类人的作风也大致了解了许多。
　　他们是达官显贵专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做出拖延时间绑架谈判的事，他们做的仅是杀人，仅是而已。
　　今日杀他之前还要叨两句的那个男人显然是刺客中的大垃圾，性情急躁还话多。
　　他还从男人这行人中探出了还有人在追杀季景之的消息。
　　季景之若是遇上了刺客，那便是傍晚前遇上的，距离现在已经太久了。
　　沈折枝垂眸，尝了一口白色颗粒。
　　他还未觉出是什么味，忽有冷风直刮而来，冰寒刺骨。
　　从门口处传来响动。
　　“折枝。”
　　木门突然被打开，灌进一屋的冷风，季景之扶着墙喘了口气，见冷气灌进了屋里，连把门拉上，这才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沈折枝不语，把手里的罐子放下，走到门边扶住了季景之，带着他往床边走。
　　他舔了下嘴角。
　　刚才尝的是盐。
　　好咸。
　　“看你现在这样子，今天怕是累着了。今晚我做饭，你坐着休息便是。”
　　季景之来不及阻止，沈折枝就已经去了厨房抄起锅铲准备炒菜了。
　　罢了。
　　沈折枝学了做饭这么久，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季景之环顾一圈小屋，发现离沈折枝不远的窗户还开着，便走过去拉过两扇窗户，正欲关上时，却突然看见窗前的脚印。
　　脚印很密集，还有些深，想来是有人在这里站了许久，或许还做了些大动作。
　　将窗户关上，季景之侧过头，语气如常，问道：“今日是有人来过？”
　　沈折枝点头，表情比季景之还要平静：“嗯。”
　　“有人站在窗口问我有没有看到过陌生男子，我说没有，他与我闲聊了一会儿，问了去下一个村子的路便走了。再出门打水时，听见有村民说有一队人路过村子往后山那边走去了。”
　　后山就是通往下一个村子的必经之路。
　　去下一个村子了么。
　　季景之沉吟片刻，突然发现了华点，他又问道：“为何说没有，我不就是陌生人？”
　　沈折枝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瞬起，他答道：“你不是陌生人。”
　　季景之是他的临时煮夫，怎么能说是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那便是自己人了。
　　季景之觉得心脏有些麻，不说话了，就坐在灶口烧柴火。
　　他只与沈折枝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沈折枝便把他引为自己人。
　　季景之心里莫名有些酸胀。
　　小瞎子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些。
　　若是以后遇上了心术不正的人，他该如何是好？
　　若是被骗了，应当是很伤心的罢。
　　季景之越想越气，不自觉就开了口：“以后若是遇上陌生人……”
　　他话说一半就没了。沈折枝问：“以后若是遇上陌生人如何？”
　　“就——”
　　季景之“就”了半天，还是没就出个所以然。
　　他想说就别搭理那些陌生人，又一想到若是沈折枝若是在几天前将他拒之门外，又心绞痛。
　　沈折枝笑了下，最终还是放过了季景之， “菜就快好了，你先去盛饭吧。”
　　季景之解脱般地站了起来，路过锅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发现菜叶虽然被炒得有些焦黄，但颜色.气味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去盛饭。
　　“居然有我的饭。”季景之剑眉微扬，脸瞬间就亮了。
　　沈折枝不喜欢吃隔夜饭，两人晚上做饭的时候都会按着饭量来，绝不多做一点。
　　今日沈折枝做饭时他还未回来，能不能赶上饭点是个未知数，他还以为沈折枝会按照之前的规矩弄一人份。
　　沈折枝听见季景之的声音，表情不变，专心炒自己的菜。
　　两人终于吃上了一顿虽然有些咸但还在接受范围内的晚饭。
　　沈折枝略有些嫌弃味道过重，季景之却吃得喷喷香，时不时还笑一下。
　　沈折枝怀疑季景之出一趟门就把脑子搞坏了，并且掌握了证据。
　　“待会儿我来洗碗，你且来试试衣裳，”季景之咽下一口饭菜，去厨房净了手，这才走至床边，打开了棕色裹布，取出了一件白衣，道，“你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我洗完碗再来改一下。”
　　沈折枝接过白衣，感受着手上触感，一愣：“这是……？”
　　白衣入手顺滑，还有些冰凉。
　　若是沈折枝没猜错，这应该是生绢。
　　“是生绢。昨日.你不是说粗布刺肤，换了生绢，应当不会像那般了。”
　　闻言，沈折枝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干涩，问道： “这生绢……是从哪儿来的？”
　　季景之在到他这的第二日便说了他身上并无任何金银，唯一值钱的便是那身已经脏污的衣服，只能日后再报恩。
　　后来沈折枝洗衣的时候还发现那身衣服已经被刀刃划了几个大洞，完全穿不得了。
　　沈折枝想不出季景之是如何得来这身衣裳的。
　　莫非是季景之的人已经寻到季景之了，替他寻了生绢？
　　季景之简略地解释：“离村几里的地方有个驿站，时常有富人家和商队路过，我今日雕了几个小玩意，与商队里的一商人换的，之后是一老妇人好心帮忙制成了成衣。”
　　他精通机关之类的精巧事物，平日里也会雕些东西练手，手艺还算不错，昨日听沈折枝说了衣裳的事后便琢磨着今日去驿站碰碰运气。
　　怕时间来不及，他今日起了个大早，在门口雕了几个小动物，煮了粥便赶往驿站。
　　他运气还算不错，只等了几个时辰便有商队路过，打头的商人瞧上了这些小木雕，想要送给家中幼女。商人豪爽，加之是送给幼女，便也不过多计较，给了他半匹生绢。
　　季景之想到他和沈折枝一个不会运针一个目盲，便又去邻村帮一老妇砍了半车柴火，作为交换，老妇帮他把布匹制成成衣，这才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
　　季景之说得轻松，沈折枝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艰难。
　　季景之的伤本就还未痊愈，今日就为了给他制一件衣裳便走了十几里路。
　　他冒着被刺客发现的风险出去一整天，就只为替他寻件衣裳。
　　沈折枝扯住季景之袖口，身体蓦地前倾，额头轻抵季景之胸口衣襟，声音沙哑：
　　“……傻。”﻿

第十一章：风华绝代
　　季景之怕沈折枝滑下去，伸手揽住了沈折枝的肩，闻言一笑，也不反驳。
　　沈折枝听着耳边季景之平稳的心跳声，情绪逐渐稳定。
　　“谢谢。”
　　他声音仍旧沙哑，或许是嗓子实在发不了力气，此刻听起来倒有了江南吴侬软语的感觉。
　　季景之瞬间红了脖颈，一连烧到了耳尖。
　　他怕沈折枝听见他心跳和呼吸不正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沈折枝在情绪稳定后就欲站直，季景之放开轻揽着沈折枝的手，这才敢喘了口气。
　　“你且试试，我去洗碗，不看你。”
　　季景之说到做到，话毕便转身去了厨房，不曾转头。
　　沈折枝笑了下，唇红齿白，似是红梅初绽，刹那惊艳便是终生风华。
　　季景之心不在焉洗着碗，外表看似认真，心里却不住想着沈折枝穿上这身衣服该是何模样。
　　他打从见过沈折枝后就想看看他穿其他颜色的衣袍该是何模样，奈何沈折枝衣箱里只有亚麻色赭衣，除了初次见时穿的有些破烂的白底红边的衣袍便再也没有其他样式了。
　　且之后那件衣服还与他的衣袍一起被扔掉了。
　　“换好了。”
　　季景之早已竖着耳朵就等着沈折枝开口，一听沈折枝声音便马上回了头。
　　沈折枝长身玉立，三千青丝倾泻而下，低垂着头在捣鼓衣带。衣袍略有些宽大，露出精致锁骨和一小片玉色的胸口。
　　真真是个瑶台琼殿之上的仙人。
　　季景之敛下眉眼，一擦鼻子，说了句：“还是大了些，我再改改。”
　　沈折枝点头，把刚系好的衣带又解开了。
　　季景之立马转过身。
　　原本他俩都是男人，似乎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但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季景之发现沈折枝是个较为内敛的人，不是很习惯将身体暴露在他人面前。
　　之前在他面前沐浴也是无奈之举，且那时沈折枝还穿着亵裤遮挡一二。今日他主动扯他衣袖已经算是非常不同的举动了。
　　季景之自是尊重沈折枝的。
　　“好了。”
　　沈折枝重新换上粗布衣裳，坐在床上轻唤了一声。
　　季景之长腿一迈，坐至沈折枝身边，拿过衣裳比划着看如何改小。
　　沈折枝把针线包递给季景之，有些好奇地问了句：“你还会针线？”
　　季景之道：“不会。”语气竟有些骄傲。
　　沈折枝：“？”
　　“那你如何改小？”
　　“我找些隐蔽点的地方缝几针，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成吧。
　　沈折枝眉眼一抽，不再多言。
　　季景之裁缝大师之心苏醒，当即就拿过针穿了线，兴致勃勃开始改衣。
　　——事实证明精通机关巧术的不一定搞得定针线活。
　　季景之看着凌乱的针脚陷入沉思。
　　沈折枝听到季景之这边的动静没了，又见季景之一直不出声，便猜到了什么，一伸手，果不其然摸到一手凌乱细线。
　　沈折枝有些想笑，又怕伤到季大裁缝的自尊心，硬生生忍住了。
　　他忍着笑意小声安慰：“这些针脚穿上后就被遮住了，看不出来的。”
　　季景之叹了口气接受了事实，把衣衫展开，让沈折枝再试试。
　　沈折枝从善如流，再试了一遍。
　　这次没问题了，大小刚刚好，且针脚也被遮了个完完全全，单从外面看，完全发现不了问题。
　　季景之开心了，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他顺势往沈折枝手里塞了个小东西。
　　沈折枝摸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圆润小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季景之笑了下，面上略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雕的小狐狸，觉得挺适合你，便留下了，没给那商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想要送人东西。
　　此前他也送过不少珍器奇物给皇子近臣祝寿贺喜，不过全是手下一手操办，他只用在最后看一眼礼单是否合乎规矩，这般就行了。
　　他不在乎那些皇子大臣是否心喜满意，只要面上礼节过得去便可。
　　只是沈折枝。
　　他喜欢看沈折枝笑。
　　若是他送沈折枝什么东西，他应该会笑罢。
　　季景之想对了。
　　沈折枝还真的笑了，笑容清浅怡人，似是冰雪初融，有那么一瞬间，竟显得清贵逼人。
　　不像是娇养出来的小少爷那样的贵气，倒像是久居高位自然涵养出的气韵。
　　季景之脑子里乱七糟八想着事情，待他回过神来时，发现沈折枝手上跟变戏法似的多了两个小东西，一条小狗一只小猪，都是胖乎乎的，看上去有些傻。
　　沈折枝说：“挑一个。”
　　他这次初到江南时买的这两个小家伙，若不是季景之拿出小狐狸，他早就忘了这俩小东西。
　　作为小狐狸的回礼刚刚好。
　　季景之挑了只小狗，面上还夸着：“就这个罢，看着就机灵。”
　　隐隐的，季景之觉得手里这小狗似乎在用眼神藐视他。
　　他小心翼翼把小狗崽揣进袖里，和沈折枝并排坐在床上，东扯西扯，天南地北聊些奇奇怪怪又毫无根据的事情。
　　这些平日里两人都不屑浪费精力听的毫无营养的话题此刻倒是聊得有滋有味。
　　两人聊到夜深，见天色已晚后便吹了蜡烛，和衣而眠。
　　沈折枝今夜不用再受刺肤之痛，难得睡了个好觉。
　　倒是季景之，睡时忘了将袖间的小狗崽拿出来，半夜被硌着，给弄醒了。
　　他拿出小狗崽放在床头，正欲继续睡时，听见屋外传来了响动。
　　是脚步声。
　　季景之翻身坐起，又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
　　穿上鞋走至门口，季景之低头，见有一白纸对折了落在门缝边，找了处有光的地方打开一看，发现其上洋洋洒洒就写着几个大字：
　　折枝，明日添香楼一叙。
　　字迹潇洒落拓，没有落款。
　　很显然这不是给自己的。
　　若是常人，定不会半夜来访送信，沈折枝又是一介布衣，季景之原本以为这信应当是贼人或手下给自己的，没想到倒闹了乌龙。
　　季景之将白纸折好放回原处，重新躺回床上，却莫名有些睡不着。
　　添香楼……
　　是江南出了名的青楼。﻿

第十二章：梨花落尽美人醉
　　“添香楼见面，这好主意也只有你陈长歌想得出来了。”
　　沈折枝翻身下马，轻松落了地，见到陈长歌的第一时间就怼了上去。
　　早站在添香楼门口候着的陈长歌见沈折枝来了，立马站至马侧候着，怕沈折枝摔着了，还伸出手来准备接住沈折枝，结果接了个空。
　　他自觉牵了马，把缰绳递给一旁的伙夫，对沈折枝笑道：“那可不。好景衬美人，在添香楼约你便是最好。”
　　沈折枝嗤笑一声，显然是没将这话放心上。
　　他今早起来见门口有白纸，他认出了其上是陈长歌的字迹，且只有陈长歌知他在江南的屋子。
　　此前离开京城时他便知道陈长歌多半是要寻到这里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且见面的地方如此奇怪。
　　他知道陈长歌向来不着调，没想到居然能做到约他在添香楼见面这份上。
　　见沈折枝似笑非笑吓人得很，陈长歌最终还是招了：“主要是添香楼是自家产业，吃喝不花钱。”
　　沈折枝末尾语气微微上扬，带着点好笑的意味：“你缺这点钱？”
　　陈长歌早已是天字一号商人，手下商号铺子无数，之前他让德成前去投奔的来福客栈就是陈长歌的产业。
　　陈长歌自然是不缺的。
　　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地儿不错。
　　“沈大人先放过小的一回，谈谈其他的罢。”陈长歌连连摆手讨饶，欲带着沈折枝往楼里去。
　　客观而言，陈长歌长得出挑，眉目疏朗，薄唇微弯，眉间一点朱砂灼目，十足的天生笑颜，讨饶时看着分外可怜，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
　　但沈折枝就是天生心冷，完全不吃陈长歌这一套，面上仍是那副表情，把陈长歌看得心肝胆颤。
　　——连生气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陈长歌带着沈折枝进了楼，一路上遇着了几个文人雅士和楼里的姑娘，他们见了沈折枝身上与添香楼极为不搭的粗布衣服，表情略有些惊讶，一看沈折枝的脸，表情更惊讶了。
　　陈长歌侧头瞧了一眼沈折枝，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带他去了二楼的厢房。
　　厢房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人不住探寻的目光，陈长歌松了口气。
　　“说吧，沈大人，你为何是这副打扮？”陈长歌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而后又快速放了下来，“这茶凉了，我叫人重新煮一壶来。”
　　沈折枝也没有喝凉茶的爱好，闻言便缩回了手，侧头问：“什么打扮？”
　　“就从你脸上的白布条说起吧，该不会是真伤了眼睛罢？”
　　陈长歌趴在桌上，一只手举着茶杯，仰头看着茶杯晃荡，眼里暗光浮动。
　　沈折枝微敛衣裳，即使是粗布衣服穿他身上，也莫名透着股贵气，他懒散一挥手：“也差不多，这辈子没打算睁眼了。”
　　两人自动跳过了他诈死的事情。
　　这就是他和陈长歌之间的默契了。对于为何李盛风突然发难之事，他不愿提，陈长歌也自会略过，不过多追问。
　　这也是陈长歌能够与沈折枝成为朋友的原因。
　　陈长歌看了眼沈折枝仍旧没有太大.波动的表情，丢了颗花生米在嘴里，把花生米咬得“咯啦”响：“成。”
　　反正玫瑰花这样也好看，不同于之前抬眼垂眸都清贵逼人，让人不敢直视，如今系上白绡，倒多了些……说不清打不明的感觉。
　　沈折枝自己都不在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又问：“那你身上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你那皮肤可受得了这布料？”
　　闻言，沈折枝右手不自觉抚上衣襟。
　　陈长歌对天发誓！他刚才肯定看见了沈折枝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原是受不了的……”
　　沈折枝话还未说完，陈长歌便道：“我就知你受不了！快瞧瞧，这些都是我让坊里的绣娘精心做的衣裳，专门带来江南给你送温暖的。”
　　沈折枝表情一僵。
　　他见陈长歌抬出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放着各式衣裳，旁边还外加一个小匣子，装满了各种饰物。
　　沈折枝：“……”
　　他想起了在京城时受陈长歌支配不能实现服装自由的黑暗过往。
　　陈长歌一大男人，平日里似是无事可干，每日都捣鼓着给他做衣裳，他若是不穿便死拽着，磨得他精神疲惫，最后只得答应他。
　　若不是念在两人相识多年，沈折枝定会直接把陈长歌叉出去跟狗作伴。
　　“你是喜欢这件白色的还是这件青色的？”陈长歌仔细擦了手，在箱子里翻来找去，又看见喜欢的，惊喜道，“这件红色的就不错！”
　　陈长歌手里拿着件绛红色开襟流云衫，红底白边，用金银线绣了祥云白鹤，悠游潇洒。
　　看得出绣娘是废了一番功夫的。
　　沈折枝眉头一挑，十动然拒。
　　他现在这身就挺好。
　　他现在穿的里衬是季景之送他的生绢制的衣衫，外面的粗布衣服虽然粗糙了些，但行动起来却很方便。
　　说来也有些好笑，他原本是因为怕季景之因为衣服的原因对他有所猜忌，故而一直忍着没有买衣，结果反倒是季景之给他换上了绢布衣服。
　　这样就挺好了。
　　玫瑰花看到这样挺好，陈长歌却不乐意了。
　　陈长歌放下衣服拍案而起，腾空一跃便到了沈折枝折边，将人压在桌上，道：“沈折枝！你从是不从！”
　　陈长歌此刻双眼微眯，薄唇抿紧，少了天然的那几分笑意，多了些危险和山雨欲来之势，倒还挺唬人。
　　沈折枝自然是不带怕的，甚至还有闲心替陈长歌理了理衣襟。
　　“谢谢。”
　　陈长歌瞬间化了脸色，小声道谢，随后又眼睛一瞪，终于出离地愤怒了，“沈折枝！不要瞧不起……啊这，沈大人……有话好好说。”
　　身下的沈折枝小半身都躺在桌上，长发披散开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看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若是忽略不觉间已抵上自己下巴的剑柄的话。
　　沈折枝语气平和，笑容清艳动人：“可是能好好站着说话了？”﻿

第十三章：美人登台（一）
　　陈长歌欲哭无泪，麻溜地便想从沈折枝身上下来，结果腰间的玉佩挂沈折枝衣裳上去了，不仅没成功站起来，反而向下一压，离得更近了些。
　　他看见沈折枝的脸色明显黑了一个度。
　　糟，超过沈折枝玩闹的限度了。
　　心里一颤，陈长歌连忙伸手去拉玉佩，结果倒把沈折枝的衣裳扯得一团乱。
　　“吱呀——”
　　端着茶具的小厮站在门口，陷入呆滞。
　　听到声响，房里的两人转头。
　　陈长歌和小厮对上了视线。
　　甚至看到了小厮脖子上的黑痣。
　　小厮道：“这位客官……可要备热水？”
　　添香楼虽是清馆，楼里姑娘多是与青年才子弹琴作画，但不乏有时候两人看对眼了，共赴风花雪月。
　　此类的事做多了，他们这些做杂活的也就逐渐得心应手了起来。
　　陈长歌：“……”
　　陈长歌捂脸：“不。不用，你先出去。”
　　天地良心，他连沈折枝身子都没敢碰到！
　　小厮楞楞转身：“好的。”
　　“等下。”陈长歌一招手，觉得眉心隐隐作痛，“把茶放下。”
　　“好、好的。”
　　将托盘放在桌上，小厮尽管再小心翼翼，还是瞧见了躺桌上的人的脸。
　　玉肌红唇，长发如墨铺散。
　　他侧着头，双眼虽是被白绡覆盖，但总有种他正温和瞧着自己的感觉。
　　——好美的人。
　　也难怪这个客人这般着急了。
　　他不敢再看，放了托盘就快速离了厢房，一连到了楼下杂物间才敢喘一口气。
　　若是陈长歌听见了他的心声，定会毫不留情嗤笑一声。
　　沈折枝的温和的确是他的错觉。
　　除了李盛风，他从未将他的温柔给过别人。
　　就比如现在。
　　“沈大人，饶了小的这一回罢，小的再也不敢了。”
　　唱歌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崩塌，额角却青筋暴起，他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沈折枝的剑鞘，不让沈折枝把剑放出来。
　　好不容易把玉佩取下来，陈长歌一下子往后退了三尺远。
　　“咱都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对我。”陈长歌攥着衣襟，表情委屈，活像是自己才是受欺负那个，“你那般偏袒宠着李盛风，何曾看过我？”
　　正在整理衣裳的沈折枝动作一顿，眉眼微抽。
　　为何陈长歌这般说出来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你是不是就看重他能当皇帝？”陈长歌越说越气，越气越有力，他从旁找来一支笔，当即开始写写画画，“若是我当皇帝了，你是不是就在乎我了？”
　　对于这种弱智问题，沈折枝向来是不屑于回答的。故而他只坐着，连嘴也懒得张开，并无进一步反应。
　　陈长歌停下了笔，死死盯着沈折枝：“……”
　　沈折枝最终还是顺着陈长歌的意问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算，”陈长歌笑了下，眼睫微压，瞳孔里闪着灼灼亮光，道，“算要多少钱可把宋国买下来。”
　　富可敌国不只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
　　沈折枝简言意赅：“别浪费纸和笔墨。”
　　“哦。”陈长歌眼底亮光碎成渣，从善如流把纸笔收了起来，拿过放在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给沈折枝斟了一杯茶。
　　沈折枝支着下巴接过茶，拿在手里转悠着，没喝。
　　陈长歌问道：“在想事情？”
　　沈折枝摇头：“楼下有说书人，讲得还挺有趣。”
　　陈长歌瞧了眼沈折枝，推开楠木窗，楼下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耳膜。
　　“……若说那假国师，真真是可恨至极！幸而当今圣上……”
　　这些恶人的八卦总是传得最快的。
　　陈长歌又关上了窗，“啪”的一声，连桌子都抖了抖。他道：“别听了。”
　　沈折枝慢吞吞喝了口茶。
　　“事情已成了这般，你是作何打算？”
　　“江南挺好，”沈折枝说，“过几天再寻处墓地，就在这里过完后半生然后躺进去吧。”
　　这就是他的打算。
　　陈长歌又道：“李盛风不日便要来江南考察。”
　　沈折枝眉头一挑，没有说话，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盖。
　　陈长歌开心了。
　　沈折枝听见这消息能够这般无动于衷，定是早已不在乎李盛风了。
　　“锦月想今晚见你，”陈长歌一顿，道，“说是想要和你讲讲十年前老国师的事情。”
　　锦月是添香楼头牌，精于琴画，美名传遍江南，沈折枝也略有耳闻。
　　她怎会知道十年前的事情？
　　沈折枝指尖一动，随后又放松下来，懒懒道：“可以，不过尽量早些，有人等着接我回家。”
　　今早他与季景之说了去江南一趟的事，季景之念着他目盲，想要接送他。
　　最终两人折了个中，晚间某时分，季景之来添香楼不远处的茶馆等他，两人一同回屋。
　　按季景之性子，估计会早到，沈折枝不想让他在茶馆瞎杵着，只能尽量快些。
　　“自是可以。”陈长歌擦了擦手，“在此之前，先陪我逛逛江南可好？”
　　他笑着拿出了红底白边的流云衫。
　　沈折枝笑容逐渐消失。
　　——
　　沈折枝被陈长歌拉着转了小半圈江南，终于在晚间回到了添香楼。
　　添香楼处湖边，月光一照，湖面澄莹莹的，尤为好看，故而晚间来楼里的人比白日要多出许多，就为了看一下这一绝风景。
　　今晚的人潮又比往常多出许多，多是为了锦月来的。
　　锦月自打上月以来鲜少露脸，这次要登台的事情早已传了个遍。
　　大堂里过于拥挤了。
　　陈长歌欲带着沈折枝快速上楼，结果一个锦衣华服的贵老爷打扮的男人穿过人群，喘着气拉住了他。
　　他面色惊慌，在陈长歌耳边道：“锦月……锦月她跑了！再过一刻钟就该她登台了，可、可楼里无人琴技能与她相较……”
　　陈长歌敲着折扇的手一顿。
　　锦月琴技一绝，的确一刻钟之内寻不出能与她琴技相当的人。
　　添香楼早在之前便宣传了许久，如今却不见人，会对声誉造成很大影响。
　　沈折枝耳力极好，也听见了。
　　他自是没有多大.波动，甚至站在一边揣着手还挺好奇陈长歌会如何做。
　　陈长歌不如何做，他只是看向沈折枝，眯眼一笑。﻿

第十四章：美人登台（二）
　　如今要处理这件事情，最好的办法是让锦月本人登台，但掌柜的说锦月已经跑得不知去向，只好让与锦月相当的人替代一二。
　　虽然如此做法仍会有人不满意，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锦衣华服的男人也跟着陈长歌的视线看向了沈折枝。
　　眉似远山，肤如凝脂，墨发似锦，一袭红衣出尘。
　　是个顶顶好的美人。
　　他当添香楼掌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美人。
　　若是添香楼有这样的人，定然是躺着赚钱，不愁客源。
　　陈长歌与男人盯着沈折枝，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笑容。
　　沈折枝：“……”
　　沈折枝选择后退一步。
　　陈长歌眼疾手快揽过沈折枝的肩，在沈折枝耳边喋喋不休地讲着，试图与沈折枝达成一致：
　　“沈大人，你瞧这……要是你不帮我的话，就没有人可以帮我了。”
　　“若是没人帮忙，添香楼或许就挺不过来，添香楼挺不过来，那么全楼上下几百号人就只能另寻他处。现在又是寒冬……”
　　沈折枝简单直接打断了陈长歌的话：“滚。”
　　添香楼底子稳，只这一次失误，顶多损失些钱财，断然不会走到陈长歌说的那一步。
　　尽管掌柜的也觉得沈折枝顶好，但这次还是在一旁道：“这位……这位公子虽容貌姝丽，但琴……”
　　“他——”
　　陈长歌刚张口就见沈折枝看了过来。
　　沈折枝虽是眼睛被遮住了，但陈长歌总觉得他眼神凉飕飕的。
　　陈长歌选择闭嘴，并掏出求沈折枝换衣服的死缠烂打的劲头，开启缠人模式。
　　掌柜的看着自家老板，陷入呆滞。
　　他看到沈折枝的表情从平静到薄怒，再到麻木，最后到忍无可忍。
　　在掌柜的看不见的地方，冰冷的剑鞘抵上了陈长歌的后背。
　　陈长歌一哆嗦，反握住沈折枝拿剑的手，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做出了极大让步：“就一曲，就一曲，折枝你行行好吧。”
　　沈折枝瞧了一眼天色，觉得陈长歌再这么缠下去，季景之估计会怀疑他出了什么事来寻他。
　　这烟花柳巷之地也不好解释。
　　“只一曲。”沈折枝强调。
　　弹完就走人，应当费不了多少时间。
　　——
　　季景之坐在茶馆里，看着街上的行人渐少，小商贩也收了东西，打着呵欠往回走。
　　现在应当是不早了。
　　再坐了一会儿，季景之最终还是敌不过心中担忧，站起身来。
　　把茶钱递给茶馆老板，季景之顺便问了句：“老板可知添香楼在哪？”
　　“往前走到那棵柳树旁，再拐个弯儿，人最多的那处便是。”茶馆老板收了钱，说话也爽快，“你可也是为了那锦月姑娘而来？多亏了她，我今日赚了不少茶水钱。”
　　“不是，是去接我朋友，回家。”
　　季景之本可以不用这么认真地回答，但就是下意识的，他觉得沈折枝不应该被别人所替代。
　　茶馆老板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愣，随后咧嘴一笑：“去添香楼玩还有人接他回去，你朋友还挺有福。”
　　“是我有福。”季景之笑了下，把斗笠向下一压，说了声“多谢老板”便迈开长腿走了。
　　茶馆老板瞧着季景之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看上去是个好男人。要是他下次再来，兴许还能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他。
　　——
　　添香楼此刻闹翻了天。
　　眼见着离添香楼说好的锦月登台的时间越来越近，台上一点反应也无，早早就定了位置在这里候着的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此前添香楼办这种事情的时候，要登台的伶人一般会提前上楼造个势，锦月也不例外。
　　可现在半天过去了，楼上还不见个人影。
　　“怎的还不出来？”
　　坐在雅阁里的少年探出头去，看见楼底下一片骚动，楼上仍不见动静，略有些疑惑。
　　“该不会不来了吧？”另一个头上戴着玉冠的华服少年也被楼下的情绪感染了，有些担心。
　　他们几个借着皇上要来江南视察的由头，好不容易从京城溜到了这里，就为了见见这传闻中的锦月。
　　若是连人都瞧不见，那这趟可就亏大了。
　　在一旁侍立着的小厮也是欲哭无泪。
　　这一圈打从京城里来的公子哥本就难伺候，若是心情不好了，他们这些下人就更遭罪了。
　　“这般着急干什么，锦月再好，能好过过京城里的秋娘？”见两个同伴上蹿下跳左顾右盼跟个猴似的，一只趴在桌上的少年终于直起了身，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边嚼边道，“不看秋娘，来这里看锦月，还这般激动，莫不是吃了失心丸？”
　　“于枫你得了吧，秋娘都快嫁人了，上哪儿看去？”
　　被叫做于枫的少年不说话了，默默喝了口闷茶，结果还被呛到了。
　　“哎还不来……咦，来了！”
　　俩没有心的公子哥完全不管自己在咳嗽的同伴，都探着头向上面看。
　　“不是，在下面。”
　　在下面？
　　两公子哥又低着头向下看。
　　于枫抬起头，撑着下巴也向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三人便顿住了。
　　那人无需他们费心寻找，他自在人群中发光。
　　似是有些冷，那人拢了鹤氅，绛红色衣袍映着冷白皮肤，对比鲜明。
　　他自最底层拾级而上，红衣蹁跹。
　　无需太多华贵饰物，他本就矜贵无双。
　　一眼惊鸿。
　　“这……这就是锦月啊。”
　　一公子哥揉着耳朵，总觉得这场景很不真实。
　　有人调侃了句：“于枫，锦月比你那秋娘如何？”
　　于枫不说话，被头发遮住的耳朵悄悄飘红。
　　这个人，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他此前，分明没有来过江南。
　　三人都往栏杆外看着，只有小厮站在角落冒冷汗。
　　这……这不是锦月姑娘。
　　楼里的人都盯着那抹火红身影，未曾注意到门边挤进一个高大人影。
　　——沈折枝今日出门时穿的浅棕色麻衣。
　　季景之未与其他人一起向上看，只专心在人群里寻着沈折枝身影。﻿

第十五章：美人登台（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季景之已经将大堂的每个角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那抹浅棕色的身影。
　　是在二楼么？
　　·
　　沈折枝已经走上了高台。
　　高台是特别为锦月建的，比三楼略高一些，周围垂了些白纱，并不能隔绝外面的视线，只能显得里面的人影更飘渺虚幻些。
　　沈折枝撩起衣摆坐下，指尖轻抚着琴弦，凝神感受着指尖颤动的感觉。
　　他虽是看不见，但能够从琴弦振动的幅度来调试，且不用发出声音。
　　大致调试完毕后，沈折枝呼出一口浊气。
　　在把李盛风捧为太子后，他架空了皇权整日处理政务，再也没有闲情弹琴。
　　许久未曾碰琴，约莫有些手生了。
　　楼底下的人等得心焦，仰着头又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只有二楼雅座的人还能瞧清楚一二。
　　正是心急如焚之时，几声琴音迅疾而过，似是白光一掠，转瞬即逝。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始弹琴了。
　　趴在窗头的公子哥一脸茫然：“刚才……是有什么声音吗？”
　　其余的人也有这样的疑惑。
　　楼下开始骚动起来，连绵不绝的琴音却以柔和而势不可挡之势盘旋而下，轻易抚平了躁动。
　　于枫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木板上摩擦，发出一阵闷响，房间里的其他人却无任何反应，仍旧看着窗外。
　　这琴声，他听过。
　　他在京城听过。
　　就这几息之间，琴声已从轻灵悠然变为沉沉低音，似是风雨欲来，压得人心脏骤停，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沈折枝低头，长发倾泻而下。
　　季景之微抬起帽檐，抬头。
　　尽管两人隔了重重障碍物，但季景之觉得，高高在上的那人，应当是注意到他了。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琴音压到最低时，一声高亢如裂帛的声音自上掠出，带着铮铮铁马之意，直冲而下。
　　耳边充盈着琴音，众人眼前似乎也看到了血卷河山，万马奔腾，将士奋战厮杀的铮然画面。
　　肃杀，热血沸腾，又满含凄凉悲壮之意。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季景之在此时才看清了高台上的人眼上的红绡，也看到了模糊的，熟悉的面容。
　　那人是他正在找的沈折枝。
　　不同于他印象中的沈折枝。
　　坐在高台上的沈折枝少了平日里的那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冷淡的杀伐之气，仍旧是那个模样，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他一颔首，骄矜洒脱之意不自觉流露而出。
　　与陈长歌一同立在三楼的掌柜眼中同样难掩惊骇。他结结巴巴道：“他、他……他这……”
　　他未曾想到陈长歌随手拉的一人竟有这种本事。
　　莫说是代替锦月，说是取代锦月也完全不过分。
　　他从未想过居然有人在烟花之地弹这种曲子，也没想到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不仅琴技出乎意料，这曲中的铮鸣杀意与决绝能这般感染人，也定是带上了真感情。
　　陈长歌表情略有些怪异，不像之前那般轻松，听见掌柜的声音，只说了句：“他上过战场。”
　　正是因为上过战场，亲身经历过浴血厮杀，经历过死亡和悲恸，所以才能够感同身受。
　　掌柜的眼睛逐渐瞪大。
　　一曲终了。
　　来客都沉浸在早已停止的琴声中，还在慢慢回味着，沈折枝提了衣摆，直接离了场。
　　见沈折枝过来了，陈长歌连忙迎了上去。
　　“可是要回去了？这里有楼里人用的楼梯，我送你下去吧。”
　　原本他是安排沈折枝和锦月见面，现在人跑了，也就没有什么事了。
　　沈折枝点头：“可知我今早换的衣服在哪？”
　　“在我房间，我马上给你拿去。不过那衣服看着略有些……奇特，扔了不是更好？”
　　他瞧见那外袍毫无美感可言，内衫要好些，只不过有些地方针脚凌乱，看着有些扎眼。
　　陈长歌还是第一次看沈折枝穿这种衣服。
　　“奇特吗？”沈折枝笑了下，“我觉得还挺好。”
　　陈长歌不再多说，马上去了房间把整理好的衣物拿了，提在手上。
　　沈折枝看着陈长歌手里的大木箱：“……”
　　陈长歌朝他笑了下，一溜烟跑到前面去带路，生怕听见他说“把东西放下”。
　　沈折枝和陈长歌一连到了楼底，正巧碰见一个小厮拿着拖把经过。
　　陈长歌知自己和沈折枝现在不方便出现在大堂，便唤了这小厮去找人。
　　小厮看见沈折枝，一惊，随后马上低下头来。
　　他刚才也看见了沈折枝弹琴，加之现在这两个人从楼里人用的楼梯上下来，再笨也回过味来了。
　　他身边这人应该就是掌柜的常提起的老板了。
　　陈长歌问：“你那朋友穿什么衣服？有何特征？”
　　沈折枝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季景之每次出门都会戴上斗笠遮脸，且总共只有两件衣服换洗，昨天刚洗了件，到现在应该还没干。
　　“他长得高，戴个斗笠，穿了件土色麻袍。”
　　小厮点头，寻人去了。
　　沈折枝说的这人还挺好找，在人潮中多看几眼便寻到了。
　　小厮挤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背：“这位客官，有人找。”
　　季景之转头，灯光打在斗笠上，笼下一层阴影，高大身影极具压迫感。
　　小厮强忍着条件反射，差点原地跪下。一惊一乍间，脖颈上黑痣露出了一瞬。
　　“主……主上！”
　　·
　　“……不若搬到我宅子去住？”
　　小厮刚带着季景之走到转角处，听见的便是这么道声音。
　　过了转角便能看到屋里的景象了。
　　季景之抬眸，看到说这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站在沈折枝身边，也在看着自己，眼中带笑。
　　看着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
　　这就是凡十七说的那个人？
　　季景之看向身侧的小厮，也就是凡十七。
　　——他此前还在想怎么联系手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凡十七微微点头。
　　季景之瞬间就笑了，笑得比陈长歌还温和。
　　“多谢你今日照顾折枝了。”
　　他走至沈折枝身边，非常自然地理了理沈折枝的衣襟，把头发拨至耳后，顺便朝陈长歌颔首。
　　陈长歌笑着握拳。﻿

第十六章：青丝垂肩
　　陈长歌皮笑肉不笑：“折枝本就是我朋友，还未感谢你照顾折枝这么些天。”
　　打从一见面陈长歌就知道这人不对劲。
　　沈折枝只说过会有朋友接他回去，却没说过这个朋友跟他这么……亲密，且看着就心思不纯。
　　他与沈折枝认识了半年才敢碰他衣裳，这人这才多久，居然敢明目张胆碰沈折枝衣服。
　　甚至还会反客为主！
　　陈长歌觉得这人很有问题。
　　季景之也看不顺眼这个假笑着的男人。
　　在来之前凡十七已经大致讲了沈折枝与这人的事。
　　他与沈折枝都已经到了那个地步，却仍只称沈折枝为朋友，没有担当且浪荡。
　　但是考虑到对方是沈折枝朋友，季景之便忍住，不多说什么。
　　两个男人互相虚伪笑着。
　　季景之不欲沈折枝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客套一番后便低头对沈折枝说：“天色不早了，回家罢。”
　　沈折枝打了个呵欠，点头。
　　今日陪陈长歌在江南里四处乱逛，的确有些耗费体力。
　　“走了。”
　　沈折枝接过陈长歌手里的木盒子，草草一打招呼后便跟着季景之转身走了。
　　陈长歌咬着牙，嘴角一抽抽的，就这么看着两人并肩离开了。
　　沈折枝与季景之走到了添香楼侧门，甫一开门，楼内的声音全然消失，只剩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哗啦声。
　　“下雨了？”
　　沈折枝一只手揽住衣袖，另一只手伸出来，微微倾身感受着雨水打在手上的感觉。
　　雨下得还挺大，打在手上冰冷刺骨。
　　“刚下不久。”季景之理了理沈折枝衣袖，把其揽衣袖时露出的的一截手腕又重新遮好，道，“我此前看见旁边有一家卖伞的商铺，应该还没关店，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你……”沈折枝话还未说出，季景之已经挥挥手，跑进了雨里。
　　再回来时，季景之手上已经拿了一把伞。
　　——一把伞？
　　季景之撑开伞，歉意地笑了下：“这是最后一把了。”
　　沈折枝摇头，道了声谢后站进伞里。
　　两人一同慢慢走在街上。
　　沈折枝了事拂衣去，走得潇洒。
　　添香楼的众人回过神来后，觉着酣畅淋漓，待想再听一曲时，发现高台之上早已不见了人影。
　　楼里一片哄闹声。
　　“人呢？只弹了一曲便走了？”雅间里的少年不顾形象扒拉着窗户，上下左右都一一仔细看过了，怎么也瞧不见沈折枝的身影。
　　“该是休息去了吧？” 另一个少年也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试图为‘锦月’找借口。
　　于枫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就欲出去。
　　“于枫，你去哪儿？”
　　“去找管事的问个清楚。”烛光一晃，于枫抹额上的蓝宝石折射出光来，闪了其他人的眼。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这道琴声。
　　另一少年一声嗤笑：“之前还满嘴秋娘秋娘的，今日便换了人了。”
　　“此前不是让德福去问过了么，他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说？”
　　说曹操曹操到。
　　德福推开门，嘴里还喘着粗气，迎着满屋子人焦急的视线，过了会儿才颤着声道：
　　“添香楼掌柜的刚才来给来客解释了，方才弹琴那人不是锦月姑娘，锦月病了，实在病体难支，特别请了添香楼老板的朋友，早说好了只弹一曲，弹完人就走了。”
　　掌柜的刚才还说了今晚所有的酒水都算作半价，但德福知道这些公子哥们根本不在乎这些酒水钱，便省力气没说了。
　　德福也的确想得没错，这些公子哥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亏了，只追着德福问一连串问题：
　　“添香楼老板是何人？”
　　“他朋友是何人？家住何方？”
　　“可能约那人私下见一面？”
　　“于枫——”其中一少年眼睛瞬间亮了，“你爹是太尉，抬出你爹名号，那人定会见我们！”
　　这类事情他们做得多了，故技重施，自然是得心应手。
　　于枫垂下眼睫，细细思考着。
　　——
　　掌柜的向一众来客解释完后又赶紧到了陈长歌所在的房间。
　　陈长歌靠在窗边，眼睛一直看着沈折枝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就连有水花打在窗棂上弹跳起来，落到他睫毛上也没有发现。
　　掌柜的轻轻带上门。
　　“主人，关于您朋友的事情已经解释好了，客人没有过激情绪。”
　　这事能够以这般和平的方式解决是他未曾想到的。
　　说来还是多亏了沈折枝。客人之所以没有太过不满主要就是因为沈折枝的琴技确实超出锦月许多，客人觉得值了，便不闹事了，只是很可惜只听了一曲便没有了。
　　陈长歌将手上雨水洒尽：“今日在楼里说书的那个人处理得如何了？”
　　“都处理好了，主人放心。”
　　掌柜的扯出一抹笑来。
　　他看着手下将那人处理好后，有几条野狗向那个死状凄惨的尸体靠近。
　　到明早应该就剩不了什么东西了。
　　陈长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皇上明日要到江南，将城里的暗桩都撤了。”
　　李盛风身边的暗卫都是沈折枝挑的，能力非凡，这些暗桩恐怕瞒不了他们的眼。
　　“是。”
　　——
　　季景之和沈折枝一同慢慢走着。
　　油纸伞遮住上方的灯光，伞下的空间就显得昏暗很多。
　　沈折枝扯了扯季景之的衣袖。
　　季景之低头，轻声道：“怎的？”
　　“伞歪了。”
　　刚才沈折枝就注意到了，季景之那边因为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被遮挡的部分逐渐减少，变得越来越亮。
　　季景之点头： “哦。”
　　伞回到了中间位置。
　　……
　　“ 伞又歪了。”
　　“……哦。”
　　见伞又慢慢地倾斜了过来，沈折枝又扯了扯季景之的衣袖，无奈一笑：“伞别再歪了，衣服若是淋湿了，就没有换洗的了。”
　　季景之点头：“嗯。”
　　伞这才回到了正中央。
　　“季景之，”沈折枝侧头，青丝垂落在肩上，突然出声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今日听季景之声音便听得出来季景之心情不大好，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
　　季景之站定：“折枝，你到底是何人？”﻿

第十七章：若他有幸共长生
　　陡然被问到了这个问题，沈折枝却无半点慌乱，声音如常，反问道：“此话怎讲？”
　　“我今日看到你弹琴了，”季景之垂眸看着雨水打在青石板上，道，“你学过琴？”
　　岂止是学过。
　　懂一点琴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曲子定是下了苦功夫，研究得深才弹得出来。
　　沈折枝笑：“也不算学过，只是自己瞎折腾。后来可幸受人赏识，送到楼里学了几年。之后有些力不从心，便求了回到老家种田。”
　　编织身份沈折枝很在行，无需太多思考，身份背景就一手抓来。
　　倒不是他不愿意对季景之说实话，只是现在对他说“我是当朝假国师，被皇帝杀后来到了这里”，显得荒诞又奇怪，反倒会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本就没有几天可相处了，倒也不必在这最后几天弄得一团乱。
　　“莫非那赏识你的人就是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朋友？”
　　沈折枝点头：“是的。”
　　陈长歌，对不住了。
　　沈折枝不甚有诚意地在心里道了个歉。
　　不过也只是添个民间寻宝人身份，对陈长歌应该也没有太大影响。
　　季景之远离沈折枝那侧的手掌攥紧。
　　他懂了。
　　沈折枝原是一介布衣，被刚才那个男人瞧上后便带去了添香楼，学习琴技及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本就生得极其好看，那些客人见了难免会有想法，像今日那男人在雅间里待他那样做那种事。
　　沈折枝身体娇弱，受不了过多做这种事情，实在难以忍受便请求回乡。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沈折枝穿不惯粗布麻衣，家里看着像是许久未曾住人，也没有任何在种的农田这些事情。
　　只是那个男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些。沈折枝已离开添香楼，他还唤人回去，在白日就做出那种事情。
　　沈折枝近几日染了风寒，身子还未好全，他怎的下得了手？
　　不知道之前这些年沈折枝到底遭了多少罪。
　　季景之越想越憋闷得慌，看了眼沈折枝沉静的侧脸，以一种商量的口气轻声道：“日后那人再找你，你若是不想去便不用勉强，只管来找我便是，我帮你赶走他。”
　　“啊？”沈折枝一愣，“他是我朋友，我们许久未曾像这样了，像这样偶尔一次也没有大碍。”
　　也就帮帮场而已，应该也没下回了。
　　季景之无奈叹气。
　　沈折枝未免太天真纯良了些。那男人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他却还称那人为“朋友”。
　　他此前最为受不了那些天真纯良的人。那些人办事常会出差错，出错原因又是想要做自认为的好事，一边道歉又一边认为自己没错。季景之索性让他们统统回了老家，生死自负。
　　但他偏偏拿沈折枝没有办法。
　　讨厌不起来，甚至心疼得不行，重话也不敢说出口，他现在反倒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让沈折枝远离那个男人了。
　　见季景之沉默了许久，沈折枝拍拍他的肩，笑眯眯安慰道：“总之谢谢你了，日后若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我定来找你。”
　　沈折枝拍季景之肩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脖颈，冰冷触感让季景之一激灵，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拢了拢沈折枝鹤氅，确保全身上下都遮严实了。
　　拉好鹤氅，看着沈折枝头顶青丝，季景之心中郁结更甚。
　　沈折枝这样，叫他如何放心离开。
　　他一走，或许那个男人便会搬进沈折枝屋里去，或者会直接把沈折枝骗回自己家。
　　今日与凡十七见面后，凡十七已经说了会尽快联系其他手下，不出几日便能离开。
　　这叫他……如何离开。
　　沉默片刻后，季景之开口：“折枝，你喜欢江南吗？”
　　“很喜欢。”
　　沈折枝不知为何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但既然季景之问了，他便如实答了。
　　不仅喜欢，还打算在这里过完后半生。
　　季景之见沈折枝语气坚定，剩下的话卡到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罢了，日后再找个机会再说吧。
　　季景之与沈折枝慢慢摇着，终于回了屋。
　　把风雨关在门外，脱了华服，沈折枝重新换上季景之送的那件生绢里衫和粗布衣裳，自觉把发带递给季景之。
　　全身上下就只剩个红绡还没有换成原来的白绡，沈折枝还是原来的沈折枝。
　　趁着季景之在给他绑头发，沈折枝仰头问：“今晚可吃了饭？要是饿的话我来煮碗面。”
　　沈折枝煮面？
　　季景之刚想说话，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话头一转，轻轻一点头，道：“那便多谢了。”
　　沈折枝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他在灶台上忙活，季景之则是照例坐在灶边烧火。
　　丝丝凉意透过后背的的衣领钻进了衣服里，季景之转头，发现那一股凉风是从窗户的缝隙中传出来的。
　　季景之抬头看向沈折枝，发现他正撩了衣袖，压着纤细的手臂，努力在和面团。
　　季景之垂下眼睫，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亮了带着郁色的黑沉双眸。
　　——
　　沈折枝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终于煮出了两碗卖相看着还不错的面条。
　　卧房有些冷了，季景之怕沈折枝冻着，便把两人平时吃饭用的小桌子搬到了灶台边。
　　灶里的柴火还没烧尽，厨房比卧房要温暖许多。
　　季景之在沈折枝的注视下吃了一口面条。
　　沈折枝问：“怎样，味道如何？”
　　被剑指着喉咙都不曾有半分表情波动的人此刻脸上竟带了些紧张。
　　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做面条——上一次把面条做成面糊糊的不算，难免有些紧张。
　　季景之点头：“好吃。”
　　说完又吃了一口。
　　沈折枝一高兴，自己也尝了一口。
　　“……”
　　沈折枝表情复杂。
　　面条煮久了，已经失去了劲道，变得软烂，盐巴也放多了，咸。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多变的表情，笑了下。
　　只是笑里添了些其他的感情的。
　　——以后该是再也看不见这样的场景了罢。
　　若是他真是一个普通人，就能留住这样的画面了。
　　他可以像往常那样和沈折枝同榻而眠，一起围在灶边择菜，一起心惊胆战地试沈折枝新做的菜品。
　　若他有幸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十八章：十年已逝
　　“折枝，过几日我便要走了。”
　　沈折枝一顿，之后慢慢嚼完了嘴里的面条，这才道：“什么时候走？”
　　“具体的日子还未定，就是这几天了。”
　　沈折枝点头：“到时候莫把东西收拾掉了。”
　　季景之既是确定要离开，却没有具体的日期，应当是与接应他的人联系上了，只等接应他的人把东西准备齐全了便可以离开了。
　　如此便好。
　　季景之现在只身在外，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早些回去要安全许多。
　　“现在已经不早了，这面条煮烂了，吃不完剩下便是，不用勉强。早些吃完早些睡觉。”
　　季景之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低头吃得香：“煮烂了也好吃。”
　　……现在还不是时候，下次再寻个机会说罢。
　　沈折枝慢慢吃着面条。
　　吃到最后，季景之把整碗都吃完了，沈折枝还剩下小半碗面条。
　　两人像平时那般洗了碗，和衣而眠。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季景之醒来打开窗，发现窗外已经有了几尺深的雪，一眼望去，全是白皑皑一片。
　　“景之？”
　　听到声响，沈折枝也醒了过来，甫一清醒，就察觉到季景之站在窗户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道，“你站在那干什么？”
　　“下雪了。”季景之转身，快步走至沈折枝身边，弯腰把外套搭在了沈折枝肩上，“起床后要最先把衣服穿上，不要着凉了。”
　　沈折枝轻声道谢，之后又笑道，“今日便是除夕了，刚好下雪，是个好兆头。”
　　季景之一愣。
　　今日便是除夕了？
　　带伤奔走数日，一路上他只注意着是否有人跟踪，何处适合暗杀，倒忘了新年将近。
　　就算没有被追杀，若无意外情况，他大抵也记不起来今日是除夕。
　　在王府里没有过除夕一说，倒是因为除夕，府里的下人都告假回乡，王府比平日里更加冷清了些。
　　剩下的便是无穷的宴会及虚假恭贺。
　　季景之问：“此前在除夕你会做些什么？”
　　沈折枝一愣，难得问了个傻问题：“我吗？”
　　季景之点头：“嗯。”
　　沈折枝拢了拢外袍。
　　此前的除夕他都是与李盛风一起过的。
　　前几年倒是轻松，李盛风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小皇子，也无人敢来管自己，他便带着李盛风出宫去逛夜市，还放了花灯。
　　之后几年李盛风成了太子，宫里筵席不可缺少，他便陪在李盛风身边，熬过了筵席后带他去小厨房，两人弄不来饭菜，便瞎捣鼓些小糕点，就算是吃年夜饭了。
　　现在想来，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李盛风还是个小团子的样子似乎已经被放在了记忆深处，若不回想，怕再过几日便要忘掉了。
　　打从那天开始，已经十年了啊。
　　十年时间，也的确变了太多。
　　没想到今年与他一起过年的相识不过数日的季景之。
　　——他原本还以为今年除夕只有自己一个人过——顶多再加个系统。
　　沈折枝慢慢窝进被子里：“大概……大概是放花灯罢，还有吃年夜饭。”
　　“冷吗？”季景之站起来挽起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道，“早饭让我来罢，喝粥吗，喝了就温暖了。”
　　沈折枝问：“你此前是怎样过除夕的？”
　　季景之低头淘着米，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说来有些好笑，我没有过过除夕。”
　　沈折枝呼出一口浊气，穿好外袍后下了床，自觉坐在灶边准备烧火，“你想去看花灯吗？”
　　“何时？”
　　“今晚。我们下午出门的话，还可以去街上买些年货，晚上便可以看花灯了。”
　　“若是可以的话，”季景之揉搓着手里的细米，眼睛却不自觉看向沈折枝，“我想去看看。”
　　——
　　除夕的江南比平日里还要热闹许多。
　　屋檐上堆积着的白雪映衬着火红灯笼，街上熙熙攘攘尽是露着笑颜的人，不时还有小屁孩从身下钻过。
　　季景之绕开冲过来的小姑娘，伸手拉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这里人太多了，拉着不容易走散。”
　　沈折枝轻轻转动手腕，发现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就随了季景之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我记得长歌提过，晚间湖上有游湖，挺热闹，刚好也可以去放花灯，景之可去？”
　　季景之侧身挡住从周遭隐隐投来的视线，笑道：“自然是去。”
　　夕阳已落至天边，映红了身侧的人的脸。
　　瑰丽无双。
　　季景之轻轻点了点沈折枝的手腕：“有马车来了。”
　　腕间传来一点痒意，沈折枝顺着季景之的话凝神细听，确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传来，便也跟着季景之站至一边。
　　一旁的人也瞧见了那辆马车，站到路边也不忘吹两句，私语声顺着冷风传进沈折枝耳朵。
　　“这是何人的马车，这般气派？”
　　“宋知府的吧，我在他府上做长工的堂弟今早就给我说过，府里要来贵客，知府老爷今日一大早便派马车去接了，还把府里捯拾得红红火火，废了好大一番心力。”
　　“哪位客人竟让知府这般礼遇？”
　　几人还欲再讲，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前，坐在马背上的护卫眼睛一扫，他们浑身一颤，通通歇了心，站在一边看也不敢看马车。
　　这些侍卫也太唬人了些，长得一脸凶相。
　　季景之听见了些细微的响动，一转头，看到有黑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那是暗卫。
　　他也看出那些坐在马背上的人不是普通侍卫。
　　坐在马车里的定是非富即贵之人。
　　得出这个结论，季景之却并未过于上心。
　　这些侍卫如何，主子如何，都与他无关。
　　或者说，除了身边的折枝，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淡淡地扫了眼马车，见车队过去了，拉着沈折枝欲走，却没拉动。
　　“怎的了？”
　　沈折枝抿唇，将从马车里传出的龙涎香从鼻尖淡去，摇头笑了下：“无事，我们走罢。”
　　陈长歌说李盛风会来江南，没想到是真的。
　　甚至还给遇上了。
　　但既李盛风下令烧了国师府，他们间就再无任何关系。既无任何瓜葛，便无需过多介怀。
　　不过一陌生人罢了。﻿

第十九章：一人放花灯
　　季景之与沈折枝又转过身，继续向前慢慢走。
　　两人的身影逐渐淹没于人海。
　　“吁——”
　　随着马车夫一声高喝，马蹄声停了下来，在原地点着马蹄。
　　坐在马车夫一旁的穿着丝绸褂子的微胖男人掀开帘子，声音又尖又细：“请问公子有何事？”
　　这是一个太监。
　　李盛风没有回答，直接纵身下马，脚步不停，快速向后奔去。
　　刚才，他刚才透过偶然飞起的车帘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居然还活着！
　　李盛风跌跌撞撞冲入人群，眼睛不停的在四周搜寻着，呼吸逐渐加重。
　　在哪里？
　　李盛风一边走着，一边迷茫地看向四周，然后突然传来了尖细的声音，刺透耳膜：“公子，你为何这般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监本就体力不行，跟不上正年轻气盛的李盛风，此刻好不容易跑到他后头，气喘吁吁，差点发不出声来。
　　李盛风转头：“滚。”
　　太监被他通红的眼吓了一跳，也不敢真的走了，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小心翼翼地缀在后头。
　　在这闹市街上突然闯进马车和骑着马的看着就一脸肃杀的侍卫，这阵仗本就已经很惹人注目，走着走着又突然停了，还突然跑回来，便更奇怪了。
　　一旁的人一边往旁边推散，一边隐晦地打量着丰神俊朗的青年。
　　青年虽是看着年纪尚小，但通身威势不低，甚至是逼人得紧，让人不敢直视，一看便是大家族里养出的贵公子。
　　青年往哪边走哪边的人群就散开，熙攘的街头竟这样硬生生空了处地方。
　　李盛风红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
　　走着走着，沈折枝突然停下了脚，问身侧的季景之，道：“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刚才听见马蹄声消失了，也听见了太监尖细的声音，之后就是一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刚才说的马车停下来了，马车上下来个人，他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往我们这边来了。”
　　季景之说着，看着李盛风越走越近。
　　与他擦肩而过，莫名的，季景之侧过身挡住了沈折枝，不让李盛风瞧见。
　　“啪”
　　季景之侧身的同时，李盛风骤然转身，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李盛风脸上带了戾气，还有更多的自己现在未能分辨出情绪，哑着声音道：“你果然还活着，我……”
　　沈折枝转头。
　　李盛风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
　　这是个很美的人，一身粗布麻袍也难掩清贵。
　　但是个瞎子，看着就跟冬日细雪一样脆弱极了，阳光一照便只能化成了水。
　　跟他印象中的沈折枝不一样。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已然红了一圈的手腕，拍向李盛风的手，“啪”的一声：“你这是作何？”
　　沈折枝的皮肤敏感得很，轻轻一按便会泛红，更莫提面前这人这般用力了。
　　季景之不是吃素的，这一拍直接痛到了骨子里，李盛风吃痛，却仍旧不放开沈折枝的手腕。
　　“你认识这人否？”季景之又转头问沈折枝。
　　沈折枝摇头，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沈折枝既说是不认识那便是不认识。
　　可以直接当成登徒子处理了。
　　季景之正欲动手，李盛风却突然瞧见季景之握住沈折枝手腕的手，面上一怔，马上放开了手。
　　这人虽然身形与沈折枝极其相似，但形象完全不符，定然不是沈折枝。
　　与沈折枝共同生活了几年，沈折枝不定真的了解他，但他很了解沈折枝。
　　沈折枝不喜与人肢体接触，这几年来只与自己和那个吊儿郎当的客栈老板有所接触。
　　如果这个人是沈折枝，那他才到江南没有几天，断不可能这般与人亲密。
　　李盛风干脆利落向后退了几步：“ 抱歉，认错人了。”
　　他道歉的态度说不上真诚，也算不了敷衍，沈折枝反拉住季景之的手，对他小幅度摇头。
　　这里本就是闹市，人多眼杂，不宜再闹出事情来更引人注目。
　　季景之还有几日便可安然回去，不能在此刻因为他出了差错。
　　季景之点头，拉过沈折枝的手，将人藏在身后。
　　陈长歌最后看了一眼沈折枝，转身走向马车。
　　太监在一边看着，终于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跟上了李盛风。
　　见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沈折枝收回视线，转头对季景之说：“走吧。”
　　.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小玩意。
　　期间季景之给沈折枝买了串糖葫芦，结果沈折枝刚吃两口就败下阵来，连忙买了碗甜糯米团冲淡嘴里的酸味。
　　剩下的糖葫芦是季景之吃完的。
　　见湖边亮光渐起，隐隐有乐声传来，沈折枝买了张狐狸面具戴在季景之脸上，好歹把脸遮住了。
　　周围有许多卖面具的商贩，不少人也凑热闹买个面具戴上，季景之这身打扮倒不显得突出。
　　一路逛到了卖花灯的摊子前，两人停住了脚步。
　　摊子上的花灯种类众多，什么样子都有，摊主极力向两人推销莲花形状的花灯，说这个好看又飘得远，祈福效果加倍。
　　见摊主吹得卖力，沈折枝和季景之十分感动，并买了两个最普通的方方正正的花灯。
　　待两人走到湖边时，湖边已经围了几层人，都站在栏杆边上看湖中心的的演出，讨论着哪个姑娘穿得最喜庆。
　　看来是没有他们放花灯的位置了。
　　这里太过热闹了些，摩肩擦踵的，沈折枝与季景之又继续往前走，直至人潮和灯光逐渐变得稀疏了才停下了脚步。
　　前边有一座断桥，百姓觉着大过年的来这里放花灯略有些不吉利，就离这里远了些，只象征性地挂了两个灯笼便算是装饰好了。
　　季景之和沈折枝不在意这些，在这里便停下来了。
　　这里离众人所在的那个湖有些远了，只能远远地瞧见湖心的廊坊，和周遭黑压压的人头。
　　季景之坐在石阶上捣弄着花灯，却怎么也猜不透这个该怎么操作。
　　沈折枝弯腰轻声问：“不会弄？”
　　季景之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放花灯。
　　沈折枝笑了下，接过花灯：“我来教你罢。”
　　昏黄灯光映亮两人身影。
　　站在对岸的李盛风看着两人在水上的模糊倒影，眉目微敛。
　　今年
　　没人陪他放花灯了。﻿

第二十章：北风那个吹啊吹
　　李盛风在被沈折枝带回国师府之前都是与母妃起住在冷宫，母妃死后，皇帝便下令建了个皇子府，让他搬出皇宫。
　　皇子府外表看起来气派，其实内里什么也没有，冬日里连个取暖的火炉都无。
　　出门放花灯这件事他从未敢奢想过。
　　皇子府有禁军把守着，他也没有月奉可以用来买花灯。所有关于方花灯的趣闻都是从宫女嘴里听说的。
　　他第一次放花灯是沈折枝带着去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出门逛除夕夜市。
　　在此之前，他都被关在宫里或是皇子府里，未曾踏出大门一步，第一次瞧见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对什么都好奇，又碍于心里总是有根刺扎着，只能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沈折枝心眼多，看出了他想要哪些东西，通通给他买了。一条街从头逛到尾，随从手上已经堆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先拿回府里。
　　他们两人独自去了护城河边。
　　沈折枝买了两个花灯，将其中一个递给他。
　　他从没有放过花灯，不知道该怎么弄，当即有些羞窘。
　　他听见沈折枝笑了下，面上银色面具泛着冷光，硬生生将笑意冲淡了几分。
　　“不会吗？”
　　“我来教你罢。”
　　那时候的沈折枝很温和，像是怕吓到他了，声音也很轻。
　　他当时就忍不住想。
　　如果沈折枝不是坏人，不是因为有其他企图而接近他，那该有多好。
　　李盛风一边忍不住沉溺其中，一边提醒自己不要上了沈折枝的当。
　　他原以为沈折枝待他好也就几天，时间久了便不再愿意装样子了。
　　没想到这一装便是十年。
　　这十年，沈折枝待他的好就像砒霜毒药，一个不留神便会被麻痹。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本心，故而亲手杀了沈折枝。
　　他不后悔。
　　沈折枝死了，于朝中不过乱了些，再隔几日便会恢复如常。
　　于他来说，不过是身边少了个人而已。
　　一个人过年，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
　　.
　　对岸的季景之在沈折枝的指导下成功点亮了花灯，颤颤巍巍的灯光映亮了两人的面颊。
　　“漂走了。”
　　季景之看着花灯慢慢飘远，眼里带上了些奇异，他笑着转头看向沈折枝。
　　沈折枝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面颊就在季景之头顶上方不远，闻言将垂下的头发挽至耳后，笑了下。
　　季景之心脏突突一跳，酥酥麻麻的，像是中了毒针一样。
　　沈折枝坐在了季景之身旁，将自己的花灯也放在了水面上：“忘记与你说了，放花灯时要许愿，趁着花灯还未漂远，快许个愿。”
　　“我……”
　　“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话毕，沈折枝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开始祈愿。
　　季景之有样学样，也闭上眼睛默默祈愿。
　　愿国泰民安，折枝身体康健。
　　听见了季景之合掌时衣物的摩擦声，沈折枝放下了合十的手，慢慢蹲下来，长衣委地，他弯腰揽住袖子，将手探进河里。
　　好冷。
　　冷得刺骨。
　　若是沉在这河里，尸身应是腐.败得缓慢谢。
　　沈折枝不自觉地想着。
　　觉着季景之要睁眼了，沈折枝又慢慢把手缩了回来，拢进袖间。
　　不妥。
　　他刚才还是没有考虑周全。
　　日后再想想。
　　时间还长。
　　今日他陪季景之出来玩，想这些也不好。
　　季景之一睁眼便瞧见沈折枝正撑着下巴将头偏至他这边，唇边还带着清浅笑意。
　　季景之又是会心一击。心跳加快后他脑子一短路，问道：“你许的什么愿？”
　　沈折枝笑：“说了就不灵了。”
　　.
　　他什么愿望也没有许。
　　.
　　对岸的李盛风看到了全过程，转身靠在栏杆上。
　　他将手里的两个花灯撕碎揉成一团。动作有些过大，花灯里的竹条被掰断，跳出来在他手里划了一道，不过多时便见了血。
　　李盛风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等会儿得把这划痕藏起来，若是那太监看见了，应该又说过年见血国有异样了。
　　草草将伤口处理好，李盛风将揉烂的花灯扔进一旁充作垃圾桶的竹篓。
　　竹篓微颤，其后黑影挪动。
　　后面有东西。
　　李盛风摸上腰间剑柄，突见一只手从黑影里伸了出来。
　　竹篓后面爬出一个浑身带血的女人来。
　　“……公子，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是锦月，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
　　“关……关于国师……大人……”月亮费力地向李盛风的方向爬着，够起头来想要看清李盛风的脸，最终还是没了力气，脑袋无力垂下。
　　国师大人？
　　“锦月？”李盛风用剑鞘挑起锦月的脸，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何与国师有关？
　　她又是如何知道他与国师之间有关系的？
　　她知道自己是谁？
　　锦月没有回答，李盛风再一看，发现人已经昏过去了。
　　思量片刻，李盛风最终还是吹了声哑哨。
　　待暗卫来后，李盛风将人交给暗卫，嘱咐了声：“将她安置在安乐居，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待她醒后就通知我。”
　　暗卫领命，快速将人带走了。
　　处理完事情，李盛风转身，发现对面的两人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不想去知府那里参加筵席，也无处可去。
　　许久未曾逛过夜市了。
　　李盛风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走向了滚滚人潮。
　　李盛风走在街上，周围喧闹声传进耳膜，他却不觉得热闹，反而觉得这些声音很聒噪。
　　跟与沈折枝一起逛的感觉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夜市应该是热闹而欢快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张着嘴巴不停说话，小孩子跑来撞去，灯笼红得过了头，小贩脸上的笑容也太过于虚假。
　　“糖葫芦——酸酸甜甜糖葫芦——”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李盛风停下脚步。
　　买糖葫芦的大叔也瞧见了李盛风，见他表情微动，便趁机道：“公子要一串糖葫芦吗？”
　　李盛风愣了会儿，最终还是在小贩的注视下买了。
　　沈折枝之前逛夜市的时候总会买糖葫芦吃。﻿

第二十一章：跟我走
　　李盛风身上没有铜板这些，便给了大叔一点碎银，算是过年礼。
　　拿着糖葫芦走到人较少的地方看了半天，他一皱眉，又将一口未动的糖葫芦扔进了垃圾堆里。
　　买了也没用。
　　沈折枝不喜欢吃糖葫芦。他每次只是嘴馋，吃了一口又会嫌酸不吃了。
　　没有人吃，他买来作何？
　　.
　　沈折枝和季景之放完花灯后，再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发现时候不早了， 便买了个小红灯笼准备拿回家挂着，慢慢地朝屋子的方向走。
　　待到两人出了江南城，“嘭——”的一声，后方突然变亮。
　　季景之转头，看到烟花自城中升起，冲上天后便绽成朵朵灿烂金花，后又似流星般落下，映亮一方天空。
　　沈折枝问：“可是城中在放烟花了？”
　　“嗯。是金色的。”
　　“可好看？”
　　季景之低头，轻声道：“很美。”
　　.
　　第二日
　　沈折枝起来时，发现身边已经没了人。
　　被子还有点余温，季景之应该没有走太久。
　　沈折枝闻了闻，发现空气中并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
　　往常季景之若是起来了，一般会在第一时间把早饭煮上。
　　是出门了吗？
　　——不对。
　　有冷风从门缝里刮进来，沈折枝起身把门关紧了些。
　　季景之若是寻常出门，定会将门关好，不会像现在这样还留了一条缝。
　　若是没猜错，应当是有不速之客来了。
　　季景之起身的时候还能够小心动作不吵醒他，对方应该挺好对付，没有太大威胁。
　　那就不用管了。
　　——只是这个地方，应该不能再待了。
　　.
　　“噗嗤——”
　　短剑刺入喉咙，季景之甩甩手，将短剑拔出，缓步走向躺在一边动弹不得的黑衣人。
　　季景之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姿态悠闲，仿佛只是闲暇之时出来看雪景的贵公子，在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看来却不亚于恶魔狞笑。
　　这人看上去阳春白雪，一身衣裳简陋却洁净，不染纤尘也不带一点血迹，但是实际上内里早已烂透了，残忍非常，还天然带了一股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战栗。
　　在他的旁边是横七竖八的都着黑衣的尸体，大多是被抹了脖子，表情还维持着生前的惊恐。
　　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雪地。
　　季景之踩着被染得暗红的雪地走到了黑衣人的面前，就像走在精美红毯上一样泰然。
　　黑衣人下颔微动，季景之在一旁半蹲而下，伸手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将短剑伸入到他的嘴里。
　　短剑上还带着黑衣人同伴的血，进入口腔后便是一大股血腥味，让人直泛恶心。
　　季景之剔掉了黑衣人藏在牙齿里的毒药，挑在刀尖上瞧了眼，伸出另一只手来狠狠一推黑衣人下巴，又重新把下巴接了上去。
　　“鸠尾毒……南平王府的人么。”
　　季景之拿刀背拍了拍黑衣人的脸，问道：“你们怎么现在才到？”
　　南平王府派的杀手是最早派来来杀他的那一批人，应当在好几天以前便到了才是。
　　黑衣人不答，将头偏至一边。
　　季景之不恼，反而沉沉笑了下。
　　“不愿意回答么。”
　　“——啊————”
　　黑衣人斜着眼睛看着落在雪地里的耳朵，忍不住惊声尖叫，目眦欲裂。
　　“下一次便是你的眼睛。”季景之把刀刃放在雪地上擦了擦，“我还有事要做，你没有太多考虑的时间。”
　　沈折枝差不多该醒了，他还要赶回去做早饭，没有太多时间跟这个废物浪费。
　　黑衣人梗着脖子，仍是不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泛着冷光的剑刃，汗水不停冒出。
　　“那便算了。”
　　季景之陡然冷了声音，剑尖直指黑衣人右眼。
　　“我说！”剑尖即将抵上眼睛时，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说……”
　　他声音已然带上了颤音。
　　季景之扬眉：“嗯？”
　　“前几日王爷的确派了两队人马追踪到了这里，原是说好了完成任务在两日内复命，却一直等不到消息，又、又派了我们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季景之点头：“继续。你们查出了什么？”
　　“我……我们在后山腹地看到了他们的尸体……”
　　季景之指尖微动：“说详细点。”
　　“他们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皆为致命伤。应……应是同一人用利器所致，还未查出是何人伤的他们。”
　　季景之一顿。
　　“尸体呢，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黑衣人老实回答：“都烧掉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了，”黑衣人皱着一张脸苦苦求饶，“我全都说了，求……”
　　季景之冷着眉眼将从黑衣人嘴里取出的毒囊挑在剑尖上，刺进黑衣人嘴里。
　　黑衣人瞪大眼睛，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既然什么都说了，那也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到村前井口打水洗了手，季景之再在种了梅花的地方站了会儿，觉得花香味儿掩盖住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这才转身向屋子走去。
　　沈折枝嗅觉很好，他怕他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怕沈折枝怕他。
　　待季景之回到屋子时，发现沈折枝已经起来并把饭放在锅里开始蒸了。
　　他回来时沈折枝正在收拾屋里的东西。
　　听见季景之开门的声音，沈折枝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说了句：“煮了稀饭，等会儿就好了。”
　　“嗯。”季景之有点做贼心虚，为了不让沈折枝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尽量绕着沈折枝走，溜到厨房里坐在灶前，装模作样地添了把柴火。
　　季景之坐在灶前，见沈折枝一直在收拾东西，心里有了个隐秘的猜想，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这是在干什么，打扫屋子吗？”
　　“我在收拾东西，”沈折枝说，“有村民说在后山里发现了一堆尸体，加上晚上有时也会听见一些响声，觉得有些瘆人，过几日便想离开这里了。”
　　借口找得一级棒。
　　季景之信了他的话，手心莫名渗出了汗：“那……那你可想好了去哪儿？”
　　“多半是去找长歌，找到居所后再搬过去。”
　　如果可以，躺在地下也不错。
　　长歌？
　　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纤细窄腰，一时着急，直接道：
　　“不要去。”
　　跟我走。﻿

第二十二章：如果有意义
　　沈折枝：？
　　“为何？”
　　“他……”季景之蹙眉，想直接将实情说出来，又怕沈折枝觉着受不了，就换了个说法，“正过年，他应当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要打扰为好。”
　　陈长歌那般对沈折枝，沈折枝却仍然把陈长歌看做朋友，并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若是他这般贸然说了，沈折枝应当会很伤心罢。
　　说不定还会不理他了。
　　季景之在这里冷静思考缜密分析（？），另一边的沈折枝也稍稍想了下，觉得季景之说得有道理。
　　“那便不去了。”沈折枝将手里的衣服折好，道，“待你走后，我且去寻一家客栈住下，之后再做打算。”
　　他早已没有了追求刺.激的热情和无穷的好奇心，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养老。
　　既是到了现在，不想再奔走太远，若是在江南周围能有别的好去处，那便是最好。
　　若是没有，便直接跳过寻屋子的过程，买块不错的墓地便可。
　　季景之左等右等，还是没能等到沈折枝说出那一句他一直想听到的话。
　　也是，他不过是相处了几日的估且算得上是朋友的陌生人罢了，一般人也不会想到就这么跟他走。
　　见沈折枝已经兀自开始安排好了之后的打算，季景之握了握拳，擦了手，走至沈折枝身边。
　　“折枝，可愿意与我一同回去？”
　　季景之的声音不含任何轻挑和犹豫，很坚定，也很郑重。
　　不像是在问问题，反倒是像在许下一个承诺。
　　沈折枝一愣，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态度也认真了些：
　　“抱歉……”
　　【亲亲等等！！！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两句好不好？！】
　　沈折枝正欲拒绝，结果沉默许久的系统突然跳了出来，急急忙忙地拦住了他。
　　沈折枝嘴角一抽。
　　季景之一听沈折枝那声“抱歉”，心直接凉了半截。
　　他凝神等着沈折枝的后半句，结果等了许久却不见沈折枝说话，忍不住垂眸一看，就看到沈折枝略有些怪异的表情。
　　沈折枝接着道：“抱歉，可以让我先想想吗？”
　　季景之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脏这才慢慢跳了一下。
　　他笑了下：“自是可以。”
　　刚才那一下够他缓一阵了。
　　“多谢了。”
　　沈折枝披了外袍推开门便去了门外。
　　倒不是他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可以与系统交流，他只是单纯想要冷静一下。
　　外面小雪纷飞，正好适合冷静。
　　沈折枝把放在门口的石凳上堆积的雪层用手擦去，放了个草垫垫在其上，支着下巴问：“说罢，你想说什么？”
　　【亲亲，在说正经事之前先给你说一声，我这是之后的一段日子最后一次上线啦，和你讲完话后就得进入休眠模式^_^】
　　沈折枝蹙眉：“为何？”
　　系统说得再轻松，他也不会被这语气迷惑。
　　早在很久之前，系统便给他说过了休眠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系统休眠就意味着很大几率不会再醒来。
　　【积分用完啦，不能再维持现在这个形态了】
　　沈折枝瞬间便发现了其中的盲点：“怎么会用完，之前的积分不是一直都没有用吗？”
　　只要他还在尽心辅佐李盛风，就一直会有积分入账。他与系统从来没有用过这些积分，十年时间积累下来积分早已成了天文数字，按理说怎么也用不完的。
　　【人家买了个东西了啦。放心，之后会醒来哒，只是在我休眠的这段时间内，亲亲要注意照顾好自己鸭！】
　　沈折枝只觉得头痛，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在脑中翻滚，令人作翻。沈折枝也不擦雪，直接趴在石桌上，将脸埋在双袖间。
　　“走就走罢。你要说什么事？”
　　【亲亲，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过去吗？跟这个人走说不定可以找到你的过去哦】
　　“……”沈折枝感受着手下冰凉的触感，动弹了一下，“所以又怎样？”
　　跟沈折枝的态度比起来，系统瞧着比他还激动许多。
　　见沈折枝这个反应，系统有些疑惑：【亲亲不感兴趣吗？】
　　沈折枝是感兴趣的。
　　却不像之前那样热切了。
　　在很久之前，久到他带李盛风第一次放花灯之时便有了个疑问。
　　在他记忆中，他其实从未放过花灯。
　　可在教李盛风放花灯时，他便自觉有了印象，手法娴熟，甚至能从容指导李盛风。
　　他是如何做到的？
　　又或是，他为何知道，又是在何时知道这些的。
　　在他记忆里从没有这些印象。
　　包括后来的弹琴或是书画，他从未学过，上手后却觉得异常熟悉，不用过多思考，便可以凭条件反射直接下手。
　　沈折枝努力回想，把自己整得大病三天，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硬生生被停在了遇见李盛风不久前。
　　在遇见李盛风之前，他是何人，生于何方，做过何事，通通不记得，不知道。
　　就好像他只是为李盛风而生，生命的意义只有辅佐李盛风。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忘了他的过去。
　　若不是在放花灯时想起了这件事，沈折枝觉得自己或许根本不会意识到缺了一大段记忆，应该早已在无穷的浪潮中迷失了自我。
　　他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在发现自己没有之前的记忆之后，沈折枝一直都在寻找得知自己过去的方法，一次一次，未曾放弃。
　　这一找便是十年年。
　　沈折枝并不为其他。
　　他只是想为自己寻找一个生的意义。
　　——直到现在，系统高手的他也许可以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却失去了寻找过去的执着和欢喜。
　　或许是十年的寻找已经让他疲累，抑或者是李盛风一把火烧了他的最后的坚持。
　　【亲亲为什么不试着去看看？这世上或许还有值得亲亲牵挂的人也不一定】
　　【就像亲亲等着我休眠回来一样，说不定还有人在等着亲亲】
　　沈折枝趴在桌上，将脑袋埋了个彻底。
　　【嘀——嘀——亲亲，我睡啦！】
　　天地间瞬间变得安静一片。
　　沈折枝试着喊了声系统，不见任何回答。
　　“饭好……折枝，怎的趴在这桌上？”
　　季景之打开门正欲叫沈折枝吃饭，却突然见人趴在冰凉石桌上，手一颤，连忙走过去。
　　刚走到沈折枝身边，沈折枝便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景之，抱歉……”
　　迎着季景之惊愕视线，沈折枝抬起唇角笑了下。
　　“抱歉，以后要麻烦你了。”﻿

第二十三章：一眼惊鸿
　　“抱歉，以后要麻烦你了。”
　　季景之瞳孔瞬间放大。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不住：“这……这是答应了罢？”
　　“是，”
　　沈折枝莫名觉着有些好笑，“分明是你愿意带上我，怎的你乐成这样？”
　　季景之抹抹鼻尖，没回答，只是笑。
　　“等会儿进屋后换件外袍，这件袖子已经被雪水浸湿了。”
　　季景之衬着沈折枝站起的同时，瞅了一眼他的袖口，发现下面有一部分的颜色要深些，应该是被融化的雪水给弄湿了。
　　这样贴着皮肤浸久了，寒气透入骨子里，对身体不好。
　　沈折枝点头：“嗯。”
　　回到屋后季景之让沈折枝马上换了身衣服，用一块木板把漏风的窗户缝隙堵上，把人放在灶口烤火暖身子。
　　季景之千防万防，结果当天夜里，沈折枝还是发烧了。
　　小屋半夜里亮起了烛光。
　　沈折枝发烧了也不闹，季景之喊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红着一张脸，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除了在盖被子这件事上。
　　不盖被子似乎是沈折枝最后的倔强，季景之盖一回他便打开一回。
　　两人来回拉锯了数次，最终还是季景之一发狠，上床撑在沈折枝上方，双手撑住两肩边上的被子，沈折枝怎么扑腾都没用，只能最后偃旗息鼓，又沉沉睡去。
　　季景之甩了甩撑得发麻的手臂，再给沈折枝换了张湿毛巾，这才将蜡烛移远了些，闭着眼小憩一会儿。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接着是轻微的敲门声。
　　季景之坐起身来，将还睡着的沈折枝拿衣服挡住了些，投了颗小石子打在门上，算是回答。
　　“主上，卑职进来了。”门外传来了一声气音，接着咔哒几下，木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影。
　　凡十七半跪在地，作揖道：“主上，京中谣言纷起，得尽快赶回去了。”
　　“马车就在外面，南平王府一连折损了数名暗卫，没有善罢甘休，又派了数波人马，凡十六他们将人拖住了，但大概也拖不了太多时间。”
　　季景之点头，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把被子给沈折枝掖得更严实了些，低声问道：“可带了保暖的东西？”
　　“有，”凡十七说，“马车上有毛毯和您的狐裘。”
　　“把狐裘拿过来。”
　　“是。”
　　凡人出了屋子去拿狐裘，季景之起身将衣物穿好，之后侧过身轻轻拍了拍沈折枝，试图把人叫醒。
　　“折枝，醒醒，过一会儿再睡好不好？”
　　烛火微摇，床上没有任何响动。
　　待凡十七回来时，便看到自家被称为活阎王的主上趴在床边，正柔声哄着躺在床上的另一被遮住的人起床，无奈笑着，像是拿对方完全没有办法。
　　凡十七脚步一顿。
　　这位温柔帅哥您谁？
　　“主……主上，狐裘拿来了。”
　　“闭嘴，小点声。”
　　凡十七试探着出声，结果成功招来一记冷眼，瞬间凉到了心里。
　　凡十七将狐裘交给季景之，欲哭无泪。
　　这的确是主上没错。
　　……等等。
　　为何主上床上还会有他人？
　　是哪家姑娘？
　　凡十八进了屋子不停搬东西，凡十七就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脚尖装木头人。
　　耳边还不停传来季景之轻哄床上那人的声音。
　　见凡十八东西都快要搬完了，季景之还在那轻轻哄着人，凡十七终于看不下去了。
　　恕他直言，主上这声音别说将人叫醒，让人睡得更沉完全可行。
　　“主……”
　　“闭嘴，没事做便和凡十八一起搬东西。”
　　凡十七委委屈屈闭上了嘴。
　　得亏凡十七这一声，躺在床上的人侧身微动，终于悠悠转醒。
　　“折枝，该走了。”季景之把狐裘披在沈折枝身上，道，“先穿上这个御寒，待上车后再用毛毯盖着继续睡。”
　　沈折枝脑子昏涨得厉害，但好歹还有意识，红着一张脸开始找鞋袜。
　　待凡十七和凡十八把东西搬完时，沈折枝也正好穿好了鞋子，季景之扶着他站了起来。
　　“可能走路？”季景之见沈折枝看着虚弱得厉害，心里担心，便道，“若是走不动，我背你便是。”
　　沈折枝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用太过担心，我可以自己走。”
　　凡十七和凡十八办完东西后就在门口等着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他俩一探头，就看到身形高大的男人小心扶着一个清瘦人影，烛光明明暗暗，映亮那人的脸。
　　一眼惊鸿。
　　凡十七和凡十八同时呆愣在原地。
　　他们懂得非礼勿视，都只忙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加之季景之有意挡着，他们都没有特意看过躺床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如今看见了才发觉非同寻常。
　　凡十八从未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人，故而有些惊讶。
　　——凡十七倒是看过。
　　他还看过这个美人和添香楼老板滚做一堆的场景。
　　这人现在与主上睡在一张床上，主上还这般温柔待他。
　　凡十七细思极恐。
　　最终还是凡十八快速回过神来，拉开马车布帘，让季景之扶着沈折枝坐了进去。他和识趣一个在马车前，一个在马车后，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马车是临时准备的马车，并不是非常宽敞，季景之想要沈折枝平躺在座椅上，沈折枝轻轻摇头。
　　若是他躺在这坐椅上，季景之便无处可坐了。
　　季景之知自己拗不过沈折枝，只好拿过毯子垫在座椅上，铺了厚厚一层，这才让沈折枝坐了上去。
　　季景之拢了拢沈折枝身上的狐裘，轻声道：“先委屈一下，明日便换马车。”
　　沈折枝也不知是否听见没有，只轻微一点头，之后又偏头睡了过去，一张泛着薄红的脸隐没在柔软狐毛中，看着惹人心疼。
　　季景之让沈折枝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随后闭了眼，锋锐下颔匿进阴影里。
　　清晨未至，露出寒山。
　　烟草凄迷中，黑色马蹄踏过半黄枯草，一路疾驰而去。
　　沈折枝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季景之肩上。
　　毯子狐裘尽在自己这儿，季景之身上并无取暖的物什。
　　将身上狐裘取下，摸索着披在季景之身上，沈折枝拉开一小截车帘，伸出手，感受着冰霜扑在指尖的感觉。﻿

第二十四章：大美人
　　<img src="https://dede-cdn.shubl.com/uploads/chapterimgs/343558210303/132756-11360.jpg">
　　江南，添香楼
　　陈长歌翻着账本，头也不台。
　　站在一旁的掌柜的大气也不敢出。
　　“锦月可找到了？”
　　掌柜的身体一抖，小声道：“ 未曾。”
　　“继续找。”
　　“是。”
　　掌柜的动也不敢动，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老板平日里笑吟吟的，虽不说亲人，但也瞧着温和随心，就跟流连红尘的公子哥一样，没有太强的压迫感。
　　但在某些时候，就比如现在，掌柜的十分不想面对陈长歌。
　　他生气起来不会怒吼砸东西，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入心里。
　　这样更加可怕。
　　他不知道陈长歌到底有多生气。
　　人都不想面对未知的不可控的事情，掌柜的自然也是。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掌柜的更加生无可恋。
　　掌柜的声音抖了下，道：“主人，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送茶的伙计在昨天就递了辞呈走了，说是家中婆婆无人照顾，想要回去尽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安静得越久，掌柜的额头上的汗就越多。
　　“那个伙计，他是何时来这里工作的？”
　　掌柜的忍不住擦了一手汗：“若是没记错，他是上个月中旬的时候来的。”
　　陈长歌不说话了。
　　掌柜的眼睛一闭一睁，想着早晚也是死，干脆直接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他道：“还有一事。主人让我送去红豆酥的那位……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陈长歌手一顿，掌中的毛笔直接断裂开来。
　　“你说‘不在屋子里了’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将话说出来了，反而放松了些，梗着脖子道：“他应该是搬家了，我从窗户往里看，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陈长歌倏地站起来，拿过架子上的外袍，长袖飞扬，发出破空声：
　　“备马。”
　　.
　　“皇上，安乐居的锦月姑娘醒过来了。”
　　小太监迈着小步子进入屋里来，打头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李盛风听见了声响，将茶杯放下，抬头一看，发现太监背后并无一人。
　　“醒了？”李盛风蹙眉，“人呢？朕之前不是说过醒了之后就将人带到这里来。”
　　李盛风一皱眉，太监腿一软，直接给跪下了。
　　“吾皇息怒！实在是那锦月姑娘伤得太深，半点动弹不得……您看这……”
　　李盛风重新拿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呼出一口浊气。
　　太监仍然诚惶诚恐地跪在一边。
　　“动弹不得么。”李盛风转着茶盖，垂眸思索。
　　“起来带路，她若不来，那朕便去找她。”
　　锦月昏过去之前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在没有知道真正含义之前，总是觉得这根刺令人难受得紧。
　　太监连忙站起来了，也不管自己现在的形象如何，拍拍袖子作了一个揖，之后连忙带着李盛风去了乐安居。
　　锦月伤得重并不是太监夸大了些，待到李盛风到了乐安居，进屋后才发现锦月露出来的头手和部分皮肤全都缠上了绷带，有些地方还隐隐露出了血色。
　　说是醒了，锦月的眼睛却一直眯着，若是不认真看，怕是发现不了这人醒了。
　　大概是痛得睁不开眼睛罢。
　　这样想着，李盛风心里却无一点疼惜的感觉，他挥退了屋里的其他人，坐在床边椅子上，微垂着眸看向锦月。
　　“说罢，有关国师的事情。”
　　少年骄矜又冷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声音却是正常的，透着股青竹的味道。
　　锦月张张嘴，老半天了才发出了一点近乎于无的声音：
　　“不……现在，不能说。”
　　李盛风表情一变。
　　锦月看到了李盛风变了脸色，却仍然继续道：“有人……要杀我，你将我带到京城……我便告诉你。”
　　只说了这几句话，锦月已经开始小口喘气，表情看上去极为痛苦。
　　“国师……是好人。”
　　好人？
　　放屁的好人。
　　李盛风站起来走至床边，刚想继续问话，锦月又昏了过去。
　　.
　　早晨醒了一次后，脑子昏昏沉沉，沈折枝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发现之前的马车已经换成了更为宽敞的马车，座椅上堆了好几层软被，马车中间甚至还安放了一个小炉子，又能取暖还能烧水。
　　他鼻间还闻到一股略苦的药味。
　　“醒了？”正坐在对面熬药的季景之抬头便看见沈折枝慢慢支着身体坐起来。
　　“可有食欲？”季景之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去找大夫开了药，等会儿找客栈吃了饭后便把这药喝了罢，好得快些。”
　　沈折枝点头：“还成。”
　　也只有最近这几天，或许是因为自己做饭，或者是自己帮忙和季景之一起做出来的饭，他终于有了点吃饭时的满足感觉。
　　他一向食欲不高，虽然一日三餐都按时在吃，却是食之无味，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习惯了在食欲不高的时候仍然保持适量进食。
　　“外面风大，戴上这个吧，好歹能挡风。”
　　沈折枝接过季景之递来的物什，用手摸了圈，发现这是幕篱，边缘白纱比普通幕篱还要长一些，若是戴在头上，应当能垂至腰间。
　　沈折枝抬手将幕篱戴在头上，长袖垂下，露出纤细手臂，道：“多谢了。”
　　季景之摇头。
　　沈折枝用不着谢他，若真要论起来，他应当对沈折枝道歉才是。
　　是他的问题，让沈折枝生病了还这般奔波，不能停下歇息，也不能回去。
　　南平王府的人已经查出他与沈折枝一同居住，加之沈折枝那个不怀好意的朋友也态度奇怪，若是沈折枝继续留在那里，多半会出问题。
　　若是因为病情在这里休息几天，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到时候各方势力多了，处境会变得比留在屋子里更加危险。
　　车帘外突然传来凡十八的声音：“主上，前面有家客栈，叫来福客栈，可去？”
　　沈折枝嘴角微抽。
　　来福客栈。
　　真是……
　　处处都是陈长歌的产业。
　　马车轻微晃动。
　　季景之扶着沈折枝下了马车。
　　沈折枝心想自己能行，也这样说了，结果季景之一听他嗓子哑得厉害，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折枝：“……”﻿

第二十五章：许以王妃
　　成吧。
　　沈折枝放弃辩解。
　　季景之觉着他病到了连路也不好走，那就是罢。
　　现在正值饭点，赶路的商人和行人大多在这里歇脚，客人不是很多，但大多无所顾忌，大声喧闹，倒也显得热闹非常。
　　沈折枝和季景之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试剂和凡十八坐在紧挨着两人的旁桌上，一左一右地暗中看着四周。
　　季景之给沈折枝点了几份他平时较为爱吃的又比较清淡的菜，给凡十七和凡十八也点了几份。
　　主上亲自给他们点菜！
　　凡十七和凡十八有种强烈的不真切感，觉得自己似乎飘在云端。
　　“说起美人……”
　　坐在沈折枝的一桌侧面的看上去是一伙商队的人，男女都有，聊天的声音挺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说着说着，本来声音挺大的一桌人突然安静了很多，其中一个男人用极小的声音笑着说了一句：
　　“东边财主家的女儿那才真的是……”
　　沈折枝摘掉了幕篱，顺手理了把微乱的头发。
　　迎着同伴好奇的目光，男人却逐渐卡了壳，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怎么也挪不开。
　　“……那才真是……好看。”
　　.
　　店小二上菜的速度还挺快，沈折枝和季景之一行人只坐了一会，店小二就端着几盘子菜过来了。
　　沈折枝慢慢嚼着饭菜。
　　季景之吃了几口饭，又看看沈折枝，之后瞅了一眼坐在旁桌的凡十七和凡十八，发现两人都在认真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他探过头，轻声说沈折枝一句：“走了这么久，还未给你说我们去哪儿。”
　　他就差把“快问我们去哪儿”写在脸上了。
　　沈折枝从善如流，问道：“那我们去哪儿呢？”
　　“也不远……”季景之试探着说了句，“只京城到南疆的距离。”
　　京城在宋国北方。
　　南疆是宋国最南端。
　　沈折枝默。
　　季景之继续道：“我们要去齐国京都。”
　　沈折枝咀嚼的动作一顿，嘴角一抽。
　　这的确、不远。
　　他原本以为顶多跨几个郡县，季景之这还整挺好，直接跨了一个国。
　　见沈折枝沉默了一瞬，季景之不知怎的，心脏骤停住，紧张得紧，问道：“可是觉得远了？”
　　沈折枝觉得远是应当的。按照他之前所说，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出过江南城，如今他带他一走便是离开宋国，若是生出忧虑这些也是正常的。
　　但是季景之就是怕沈折枝说不走了，留在这里。
　　沈折枝点头：“的确有些远。”
　　他此前南下考察时，由于时间限制，最多也只到了江南，往北不过到北疆平乱，活动范围仅限宋国。现在说去齐国京都，的确是远了些。
　　季景之闻言，心脏狠狠一跳。
　　“我有些担心……”沈折枝继续道。
　　季景之觉得此刻有人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动弹不得。
　　“担心日后到了京都，我该怎样立身。”
　　他早已被‘烧死’在国师府中，加之之前购置房屋的时候他懒得去造一个身份，让陈长歌帮他买了了事。想着之后应该也只是种种地，不需要造一个身份，他心思一懒，就将这事儿搁下了。
　　没想到现在反倒需要了。
　　没有身份，他现在就是处于查无此人的状态，过境时会有些麻烦，到了京都后想要找个住的地方也有些困难。
　　沈折枝一句话说完，季景之的心脏这才落回了原地。
　　心脏回原地后，又传来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看沈折枝的表情，应该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凭着救命恩人的身份来找他寻好处。
　　季景之带沈折枝走的时候，想的就是将他带回府里养起来，却没想到沈折枝打从开始就打算自力更生。
　　沈折枝身体弱，心性却坚韧。
　　反而更惹人心疼了些。
　　“若是不介意，”季景之说，“我身边还差一个……安排行程的人，折枝可愿意？”
　　其实他身边什么都不缺。
　　——顶多缺个王妃。
　　但是按照他的状况，这一辈子应当都不会有王妃了。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王妃这件事情，但很快就否决了。
　　若是王妃的位置能给沈折枝带来好处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只怕沈折枝身为一男子，当男妃应当较难接受。
　　加之当王妃并没有想象中的舒心，沈折枝向来纯良，若是当了王妃，免不了会与那些官家家眷对上，那些官家家眷心思多，他怕沈折枝受委屈。
　　思来想去，还是放在身边放心些。
　　且先不说沈折枝听见这一声“安排行程”是何心情，至少坐在一旁的凡十七和凡十八是真真正正羡慕了。
　　安排每日行程，莫说是王府，就是其他人府上也没有安排做这事的人。
　　因为压根就没这职位。
　　主上为了迁就身边这个美人，居然开始胡编乱造职位。
　　“安排行程……”
　　沈折枝低头思索着。
　　季景之就在一旁看着沈折枝思考，表面十分沉稳，内心乱成一团。
　　最终沈折枝抬头一笑：
　　“那便多谢了。”
　　心里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季景之松了口气，一旁的凡十七和凡十八也含着羡慕的泪水快速吃完了饭。
　　主上的偏爱和关心毫无温度，只有嘴里的饭菜还带着一点温暖。
　　.
　　江南
　　待到锦月再次醒来时，发现身边人影攒动，一阵抖动后，不断攒动着的人影悄悄消失了。
　　这是哪儿？
　　意识恢复，锦月睁开眼睛，正好被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阳光闪了眼睛。
　　这是……在马车上？
　　精神一振，锦月挣扎着就想要坐起来，惊动了在一旁坐着的侍女和侍卫。
　　侍女坐在原位看着她，侍卫跳下马车，赶去前方汇报。
　　只一会儿马车便停了。
　　车帘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进来。
　　接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架在了锦月的脖子上。
　　李盛风大刀金马地坐在一旁，目光森然：“不日便要到京城了，朕说过会带你到京城。但前提是你须得将你知道的告诉朕。”
　　“一字一句，毫无遗漏。”﻿

第二十六章：火葬场安排上了！
　　自从上次在客栈吃过饭后，沈折枝和季景之一行人又赶了几天的路。
　　只是沈折枝的病愈加严重，身体每况愈下。
　　季景之找了几个大夫，开的药与此前都大差不差，只有一个说了句“心病难医”，却没有说任何的治愈方法。
　　季景之最终还是决定找一个客栈休息一下。
　　他们这几天赶路的方向随时在变化，加之已经走了几天了，应当甩掉了不少人。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
　　是夜，季景之寻了处客栈，开了几间房，让马夫和侍从都休息下，自己则是进了沈折枝房间照顾沈折枝，凡十七和凡十八就在门口守着。
　　房间里烛影摇晃。
　　“咳咳……”
　　沈折枝隐下捂嘴的手帕，哑着声音对季景之道：“你去休息吧，我没有大碍。”
　　“你这样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很没有信服力。”季景之叹了口气，还是站起来，道，“那你好好休息，若是有任何不适，唤门口的凡十七和凡十八便是，之后我就会过来了。”
　　就算他再怎么担心 ，也得给沈折枝留一点个人空间。
　　沈折枝点头：“会的。”
　　“咚咚”
　　“是我，凡十七。”
　　季景之转头：“进。”
　　房门被打开，衣服上还带着血迹的凡十七站在门口，眼神凝重。
　　沈折枝也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
　　“凡十六回来了，从隔壁马夫休息的房间窗户翻进来的。”十七弯腰道，“他受了重伤，说是有事要与主上说。”
　　季景之蹙眉，弯腰替沈折枝掖好被角，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下事情。”
　　沈折枝点头。
　　沈折枝跟着凡十七进了隔壁马车夫休息的房间。
　　原本住在房间里的马车夫已经被安排进了另外一个房间，此刻在床上躺着的便是那受重伤的凡十六。
　　凡十六左手臂形状诡异，应当是被人折断了。肚腹处也有凝成深色的血迹，大抵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见季景之来了，想要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
　　季景之示意他躺下，不用做虚礼。
　　“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
　　凡字暗卫身手虽不是顶尖的，但也算是靠近塔尖的人物了，能将他们重伤的人不多，且定是个中好手。
　　来搅浑水的人里边应当没有这种人才是。
　　“主上，有……龙卫。我与凡十五遇到了龙卫，五个龙卫集群行动，我受了伤，凡十五便让我过来报信，他再抵挡一会儿。”
　　凡十五的陈述很客观，并未添油加醋，也没任何辩解，只陈述事实。
　　龙卫即是皇帝或皇子暗卫。
　　季景之气极反笑：“蠢。”
　　凡十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季景之骂的不是他和凡十五。
　　季景之骂的是掺和进来的皇子。
　　镇南王府本就势力极大，一般人连碰也碰不得。如今王爷偶然落难，日后定会卷土重来。有点思考力的大家族都没有下场淌这浑水，又不甘心白白放过这次机会，顶多也只是把那些没脑子的官员当枪使，给季景之添点麻烦罢了。
　　他们从未想过出真格与镇南王府对上。
　　除了这个没脑子的皇子。
　　“凡十五现在在哪里？”
　　“我离开时是在东边的枫树林里。”
　　“凡十七，剑，”季景之微拢衣襟，眼底渗了冷光，
　　“我去把凡十五带回来。”
　　“啊？”凡十七立马将剑给了季景之，“是。”
　　“叫车夫去给凡十六找一个医师，之后去隔壁房间和凡十八一道护好折枝。我回来时若有什么差错，拿你是问。”
　　“是！”
　　凡十六和凡十七就这么看着季景之出了房间。
　　凡十六有些怔愣。
　　凡十五让他回来就是想让他告诉季景之，让他们快离开，只要到了京都，那些搞小动作的人就不会再敢动手了。
　　“主上向来都是这样，别愣着了，把你身上暗器都收起来，我去叫人找医师。”
　　凡十六点头。
　　凡十七正欲走，凡十六又叫住了他。
　　“主上刚才说的……折枝，是何人？”
　　凡十六一提这个名字，凡十七就觉得有些牙痛，道：“是主上专门带回来的大美人，具体的之后你便知道了。”
　　凡十七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怜的崽。
　　他亲眼目睹沈折枝和添香楼老板一起在桌上，这么多天又一直看着主上各种照顾沈折枝，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
　　“皇上手上那柄剑，是国师大人送您的罢。”
　　锦月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面上却带着笑，看上去还较为冷静。
　　李盛风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这把剑的确是沈折枝送给他的。
　　这把剑之前是沈折枝的佩剑，他将他接回国师府后就把这把剑送给了他。
　　沈折枝说自己不懂剑，放在身上无用，送给他用来练剑最好不过。
　　他用了这么多年也用顺手了，其他的剑怎么也用不惯，就暂且放在身上，他打算之后打造好了另一柄剑再把这把剑换掉。
　　只是……为何锦月会知道这把剑是沈折枝的？
　　“国师大人的佩剑上有青色剑穗，上面坠了两粒银珠，他给了我一粒，现在剑穗上就只剩一粒了。”说到这件事，锦月明显放松了很多，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甚至隐隐带着骄傲。
　　李盛风用了这把剑这么久，不用低头便知道手里的剑柄的末端的确缀着青色剑穗，上面还有一粒小银珠。
　　现在他可以肯定，锦月是知道什么的。
　　这也正是锦月说这把剑的目的。
　　她得让李盛风确定她知道什么，认为她还有价值。
　　这样她才可以活着到京城。
　　李盛风也看出了锦月的想法。
　　也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讨厌。
　　“这里离京城不远了，从现在就开始说，到京城时朕便放你走。”
　　不过几息之间，李盛风便调整好了情绪，把剑也收了起来，靠在座椅上，姿态好整以暇。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锦月再说也说不到哪去，沈折枝别有用心的事实改变不了，他对已死之人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沈折枝与前国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月一看李盛风悠闲的姿态就觉得刺眼。
　　“看来陛下是将那件事全都忘了。”
　　锦月笑容讽刺。﻿

第二十七章：美人一眼
　　凡十七让车夫去找医师后，转身回了沈折枝所在的房间。
　　季景之考虑得多一些，他担心凡十七和凡十八都站在门外，若是有人从窗户外翻进来，等站在门外的他们察觉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晚了。
　　所以他让凡十七和凡十八都进房间里去。房间里面有屏风，可以将沈折枝和凡十七与凡十八隔绝开来，可以在不打扰到沈折枝的情况下尽量进行保护。
　　凡十七和凡十八就坐在屏风外的桌边注意着周边情况。
　　注意着注意着，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然后两人就开始了手语对话。
　　季景之说过不能打扰沈折枝休息，他们也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用暗号进行对话这样子。
　　“咚咚”
　　正当两人的手比划得飞快的时候，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的两声，像是有些怕打扰到屋里的人。
　　凡十七和凡十八对视了一眼。
　　两人走到门边站立，凡十七问道：“是谁？”
　　“有……有人！太好了，终于有人了！”
　　外面传来一道娇媚的女人的声音，她说话带着哭腔，透出一股希望的欣喜来，她敲着门，喊道，“公子上我进来吧，求求你了！有人在…在追我，要把我卖掉……求求你，让我躲一下吧！”
　　女人声音戚恻，听着就让人极为不忍。
　　凡十八冲凡十七缓慢摇头。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沈折枝，不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自作主张多生事端。
　　女人见门内没了声音，一时焦躁，声音更大了些。
　　凡十七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开门，若是门外这女子不怀好意，他们将她放了进来，就算是他和凡十八的失职。
　　可若是不开，这女人的声音未免也太大了些，太过引人注目。若是因此引来了在找他们的人，那样也非常麻烦。
　　正当两人犹豫之时，外面女人的声音越发加大，楼梯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女人还在门外哭天喊地。
　　一直拿不定主意，心里一着急，凡十七和凡十八也变得有些焦躁了起来。
　　突然，脚步声和哭喊声都戛然而止。
　　凡十七巴拉着门框正想听一下外面的情况，结果门框先是一阵轻微抖动，接着“哐”的一声砸他脸上。
　　——房门被人踹开了。
　　凡十七没管脸上的疼痛，表情一变，几乎是和凡十八同时拔剑出鞘。
　　闯进来的应该是一伙人，打头的不出意外便是在门口哭天喊地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紫衣，脸上妆容有些重了，看上去应是中年模样。
　　正是今日在客栈吃饭时坐在沈折枝旁边那一桌的人。
　　这一伙大致有十一二人，不知身手如何。
　　凡十七和凡十八没有太多的考虑时间，这些人闯进来后，打头的紫衣女人手一抬，那些人便朝他俩冲了过来。
　　待他俩被拖住时，紫衣女子环顾一周，发现了放在不远处的屏风。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趁着凡十七和凡十八被其他人拖住了脚步，径直往屏风后面走去。
　　屏风后的确有个人。
　　一个睡着的顶顶好的美人。
　　“找到了。”
　　紫衣女子笑着，拿出了一管迷魂.药。
　　凡十七侧目，目眦欲裂。
　　——
　　“看来陛下是将那件事全都忘了。”
　　锦月笑容讽刺。
　　李盛风表情不变，修长手指叩着木框。
　　“何事？”
　　锦月挑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刺骨冷风也让她清醒了些。
　　“陛下真的忘了老国师是怎么死的吗？”
　　“朕早已说了，国师是沈折枝杀死的。”
　　李盛风当然没忘。
　　他是看着沈折枝将老国师杀死的。
　　火光冲天，四周赤红一片。
　　老国师就躺在地上，沈折枝拿着仍在滴着血的碎瓷片站在一边。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存留了十年，成了他的梦魇，在午夜梦回之时反复折磨着他。
　　锦月笑了下，想抬头看李盛风的眼睛，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情绪，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擅自窥视皇上尊容。
　　锦月问道：“皇上真是这么认为？”
　　李盛风没有回话。
　　他从不说废话，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价值。
　　若不是他想听听锦月究竟知道些什么，换做普通人这么跟他说话，应当直接被丢出马车外了。
　　锦月又问：“那皇上可还记得我？”
　　李盛风这才舍得给了锦月一个正眼。
　　锦月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痕，但不影响观察五官。
　　锦月生得不错，眉眼温软，表情却坚韧，是个挺有辨识度的人。
　　不然也不会名响江南，引无数人前仆后继上赶着送钱了。
　　但李盛风不记得自己有见过锦月。
　　他的确……未曾见过锦月。
　　李盛风这样想着，脑子却有些乱，像是有碎片在脑子里胡乱扎着，有片段一闪而过，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锦月见李盛风大半天不出声，就知道他应当是不记得了。
　　“我若讲了实情，不管陛下信与不信，可定会放我走？”
　　李盛风揉眉心：“朕说了会放，那便定会放。”
　　锦月得了准确回答，这才道：
　　“我原是皇子府侍女。”
　　李盛风垂眸看她，眼尾眉峰显得冷冽了几分。
　　“我原是陛下侍女，国师死时，我在现场。”
　　李盛风心脏隐隐传来痛感，眼睛有些发涩。
　　他哑声道：“继续。”
　　他知锦月现在说的一字一句都很离谱，但是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她说下去。
　　他似乎，遗忘了什么。
　　锦月声音略有些不平稳，继续讲着。
　　她原是李盛风侍女，某一日晚上去收拾寝殿时，听外边传来喧闹声，有人在外边吵闹着“走水了走水了”，她打开门一看，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屋宇泛着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火焰燃烧的声音穿透空气，直接窜入她的耳膜。
　　院子内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穿着黑甲的侍卫，长枪泛着寒光。
　　正中间软轿上坐着一人，锦衣华服，戴着银色面具，声音苍老而尖细。他问：“九皇子何在？”
　　锦月哆嗦着指向屋内。
　　国师便起身慢慢进了屋。
　　众所周知，国师喜童男童女。
　　九皇子常年挨饿，身形瘦弱，可一张脸仍然软糯可人，看起来就让人怜惜不止。
　　“他要抓您，您拿过瓷片刺向他。”
　　“皇上，是您杀了国师。”﻿

第二十八章：我带你回家
　　火光映亮黑沉夜幕。
　　偌大皇子府陷入一片火海，残垣断壁化为灰烬。
　　偏殿
　　火势蔓延至后殿，火光透过窗户映亮屋内景象。
　　站在房屋另一角的瘦弱少年手里还握着带血碎瓷片，身影陷入黑暗里，表情空洞麻木。
　　他的面前是一具没有瞑目的尸体，尸体心脏处还在不断冒着暗红血液。
　　“……！”
　　婢女死死捂住嘴巴睁大眼睛看向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国师进入屋内，打开了装着各种淫器的箱子，抓过小皇子，干瘦的泛着褶皱的皮肤伸入李盛风衣襟里去，笑着感叹了句“皇子就是不一样”。
　　李盛风挣扎，腿踢掉了桌上的茶盏，茶盏落下，摔成瓣瓣碎片。
　　“哗啦”一声。
　　他捡起碎片，对准了老国师的心脏。
　　.
　　“噼啪”
　　树枝燃烧发出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李盛风转头看向锦月，削瘦脸颊上还带着刚才不小心沾染上的血液，眼里空洞无光。
　　锦月死死捂住嘴，眼泪不住往外冒。
　　现在的李盛风像是一个专取人命的怪物。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着杀人。
　　——杀掉屋里的所有人。
　　李盛风脚步微挪，欲向锦月所在的方向而去。
　　“咯啦——”
　　一声木料断裂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李盛风的动作。
　　锦月转头，看到有人自漫天火光中冲了进来。
　　.
　　.
　　沈折枝避开掉下的横木，踹开已经开始燃烧的木门，闪身进入偏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少年。
　　少年穿着极不合身的锦衣，瘦小的身体掩在宽大的衣袍下，更显瘦弱。
　　尽管沈折枝弄出了这般动静，少年还是站在原地，未曾有丝毫动弹。
　　沈折枝同样也看到了少年身前的尸体，也看到了少年手上仍在滴血的瓷片。
　　他花了几秒钟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少年应该就是他的任务对象，宋国最不受宠九皇子李盛风。
　　按照服饰看来，那具看着颇为怖人的尸体应该就是国师。
　　宋国国师看上了李盛风，又不便直接把人要回去，便像此前抓别人一般使人在皇子府放了把火，想要伪造皇子已死的假象，之后悄悄把人带回去处置。
　　结果很明显，国师出乎意料被李盛风反杀，直接死在了这里。
　　沈折枝注意到少年微抖着的手和眼里深深的恐惧。
　　李盛风仅外傅之年，这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眼瞳微微震颤，沈折枝快步走向李盛风，衣袂被火光映红了一片。
　　一抹耀眼白色逐渐靠近，最终占满视线。
　　李盛风抬起头来，直直望进一双被火光映亮的温柔双眸。
　　那人在他身前停下。
　　……是为他而来？
　　“乖，松手，把东西给我。”沈折枝轻柔地掰开李盛风紧握着碎瓷片的手。
　　李盛风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大到自己的手也渗出了血。血液顺着瓷片滑下，和国师的血混合在了一起。
　　李盛风松开了手。
　　沈折枝拿过碎瓷片，仔细看了几眼李盛风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仍然没有丝毫聚焦。
　　这是已经被吓到失去意识了。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这么小的孩子，不该承受太多，也承受不了太多。
　　恶人由自己来当就够了。
　　扒掉国师脸上的银质面具戴自己脸上，沈折枝这才拍拍李盛风的脑袋。
　　猛然被人拍了拍，李盛风这才从一片迷茫中清醒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扒了面具露出一脸苍老死相的国师。
　　国师果然如传闻一般被烧伤了脸，脸上红粉一片，看着令人作呕。
　　等等。
　　国师……死了？
　　李盛风惊骇莫名，急忙掐自己手心，却直接一把掐进了血肉中，整个人痛得狠狠一抖。
　　他抬起手来，发现手掌中心有一道深长划痕，还在不断渗出血液。
　　这伤是怎么来的？
　　刚才国师来了，还给他带了玩具，装着玩具的箱子还未打开，之后……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面对着老国师莫名其妙惨死的景象，李盛风伸出的双手不断颤抖着，眼瞳里映着深深的恐惧。
　　他本就年纪尚小，在深宫里摸爬打滚度过了前面这几年，再到被送到皇子府里，几乎可以说是受欺负长大的，本就内向畏怯，且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看过一具尸体，现在一夕之间就经历这么多事，冲击不可谓是不大。
　　四周逐渐化为火海，李盛风却浑身发冷，额上泛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下。
　　有阴影压下，浑身发抖的小皇子却突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眼睛逐渐瞪大。
　　有人抱住了他。
　　一片火光中，来人白衣委地，身形清瘦，浑身气场却又如山巅山涧一般，让人无端生出心安的感觉。
　　“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男人声音如玉石相击，轻柔又坚定。
　　鼻尖传来男人身上的松香味，手上还有温暖的触感。
　　这不是做梦。
　　李盛风红了眼睛，一侧头，看到了男人柔软的青丝，戴在面颊上的映着火光的银制面具。
　　——还看到了他手上仍然在滴着血的碎瓷片。
　　国师惨死的模样陡然冲进了脑海，和男人手上拿着碎瓷片的景象对立起来，像是要割裂他的脑海，不断翻搅着。
　　黄粱梦仅有一瞬间，之后便跌入了无边地狱。
　　这个温柔抱着他的男人，杀了国师，伤了自己。
　　“跟我回去，日后定没有人能够欺负于你。”
　　李盛风还渗着血液的双手抓紧了沈折枝的衣襟，把嘴唇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沈折枝拍了拍李盛风的脑袋，将人抱起来，环视一周，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锦月，又从系统这里得知她是李盛风的侍女。
　　这里出了这般事，恐怕是容不下她了。
　　沈折枝从剑穗上解下一颗银粒来递给锦月。
　　“我会让你离开京城，但此后不得回京，今日所见之事也尽皆忘掉，不可与人提起。”
　　锦月眼里含着泪，足足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攥着银粒逃出了皇子府。
　　沈折枝抱稳了怀里的李盛风，抬手擦去他脸颊上的血痕。
　　“等会儿就回家了。”﻿

第二十九章：悔意
　　沈折枝将李盛风带回了国师府。
　　他独自扛下了来自外界的所有压力，力排众议，将李盛风稳稳当当地接进了国师府。
　　至此，九皇子有国师大人撑腰的消息便这么传开了。
　　李盛风过上了从前怎么也不敢奢望的生活。
　　他被沈折枝接进了新建的国师府，安排在了一处带小花园的院落，院落里还有秋千和石桌石凳。院里房屋精巧大气，里面装潢也贵气，应有尽有，不像是皇子府那般只浮于表面，连个能给烤火的炉子也无。
　　这里也有专门的下人照顾他，且不像是在皇子府那般散漫傲慢，平日里拿他俸禄夺他饭菜，这里的丫鬟小厮都笑得亲人，态度也恭敬。
　　或许是因为害怕国师大人怪罪，也或许只是怵他皇子名头，无论怎么说，他看得出他们都尽了最大努力在照顾他了。
　　整洁温暖的房屋，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虽生来是皇子，却从未体验过这些，起先还有些拘谨，丫鬟小厮瞧着他的模样有时候还会笑几声，被沈折枝笑着骂了几句，便不说话了。
　　沈折枝给他请了老师，教他各种事情，带他去骑马，去放花灯逛夜市。
　　世界全然不一样了。
　　一夕之间，曾经冷眼待他的人都换了一副表情。每每沈折枝带他进宫里去时，那些人见到他会卑躬屈膝地问好，谄媚地对国师笑着，喊着“国师大人”，之后是“九皇子”。
　　沈折枝仅在几月之间就掌握了实权，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滔天的国师。
　　李盛风听其他府里下人说，沈折枝在朝堂上与其他官员，甚至是与皇上冷眼相向，手段阴狠毒辣，杀了不少人。
　　但沈折枝对他却是极好的。
　　不论他在朝堂上做了什么，或者在见他之前杀了人，但在他面前，沈折枝永远是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身上没有一丝血腥味。
　　他会温柔摸他的头，夸他学得快，有时候还会奖励他几块梨花酥。
　　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间温暖，尽管是虚假的，却让他不自觉沉溺，清醒地看着自己堕入其中。
　　后北疆有蛮族入侵，朝廷送去的粮草在途中被人贪污，兵无粮，又久无援军，镇北将军率领的军队为救城中百姓，被蛮族的军队包围在一处山沟里，孤立无援。
　　沈折枝决定率兵前去救援。
　　朝中风云变幻，官员皆认为他九皇子是国师的软肋， 沈折枝恐把他留在京中会有人打他主意以此作为把柄，便把他一起带去了北疆。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
　　本就是去进行救援，行伍中多是士兵，一身肃杀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了，又恰逢情况危机，他们都没什么心思开玩笑，一路上沉默且严肃。
　　但是紧张感在沈折枝这里却莫名淡了许多。
　　他给他找了辆轻便的马车，还找来了不少书，让他坐在马车里学习，有他在，不用太过在意外面的情况。
　　沈折枝也会像往常那般在他进步了之后奖他几块桃花酥。莫说是紧张感，李盛风甚至觉得沈折枝有些悠闲过头了，到了现在居然还只关注他的学习。
　　他有时也会想，沈折枝果然如传闻那般是一代奸臣，他根本不在乎救百姓于水火的镇北将军，此行只是为了讨个功勋，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占有更多权利。
　　这样的想法一旦在脑子里生出，便就扎了根，消失不了了。
　　到了北疆之后，行伍的氛围更为紧张。
　　第二天一早，待李盛风醒来时，发现军营里早已没了人影，只看见了几个专门负责伙食的随行伙夫。
　　他们也不像往常那般热火朝天地加紧煮饭，只坐在一起，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盛风此前看过，他们念的应该是祈福咒。
　　心里生起了不好的预感，李盛风问：“请问国师大人何在？”
　　伙夫道：“去战场了。”
　　李盛风道了谢，有些怔愣地转身离开了。
　　国师居然真的去了战场。
　　那一整天，他都未看见沈折枝。
　　晚间，夕阳燃亮了半边天，最后也只能颓然落下，换上了星星点点的星斗。
　　早晨离开的那些士兵还是没有回来。
　　那些伙夫等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去为那些或许回不来了的人准备晚饭。
　　李盛风坐在营帐边，有几个伙夫过来，也不多说话，手脚麻利地在他不远处架了个篝火。
　　国师大人吩咐过，九皇子不喜黑，若是到了晚上他还未回来，就在九皇子周围架个篝火，把营帐照得亮些。
　　篝火刚刚亮起，远处却传来阵阵马蹄声。
　　正欲离开的伙夫先是一愣，之后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向营帐里跑着。
　　几个伙夫和随军医师之后齐齐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手里还扛着药箱一类的物什，脚下却跑得飞快。
　　李盛风莫名有些紧张，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随着心里的想法站起身来，不动，就远远地望着。
　　他不需要任何动作，沈折枝自会来找他。
　　每次都是这样，未曾有一次例外。
　　“大人回来了！”
　　李盛风顺着声音转头，看见了和人并肩站在前头的沈折枝。
　　他此时的打扮与往常大不相同，长发束起，周身还带着未散去的杀伐之气，着一身银色软甲，腰身看着比平日更纤细了些，软甲上还带着已经凝固了的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一旁的临时充当小厮的伙夫告诉李盛风，站在沈折枝旁边的英挺男人就是镇北将军。
　　李盛风没在意，他只是看着沈折枝。
　　沈折枝也看见了他。
　　只一瞬间，周围士兵及伙夫都看到国师大人气势陡然软了下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笑了下，声音温和清朗：
　　“我回来了。”
　　“别怕，再过几日便带你回家。”
　　火光一跳，映红沈折枝脸上银色面具。
　　李盛风向前一步，景色却突然变化。
　　眼前是燃着熊熊烈火的国师府，方才还在冲他笑着的人靠在火海里，温和不再。
　　只几步之遥，却像是硬生生与他隔了个世界。
　　那人身处灼灼火光，道：“认吧。”
　　他认下了杀人之罪。
　　……随后湮灭于火海。
　　黑烟缭绕。
　　“嗡——”
　　脑子传来剧痛，李盛风双目赤红一片，使劲抓住头发，指甲陷进头皮，硬生生掐出了血痕。﻿

第三十章：折枝，带我回家
　　“折枝，带我回家……”
　　李盛风慢慢放下手，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冰冷剑身，表情怔愣。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段残缺不全的记忆终于找回来了。
　　他总算知道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锦月的话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把他深藏于脑海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都放了出来。
　　头痛欲裂，却又清醒异常，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像是被放大了数百倍，狠狠挤压着他的心脏。
　　那是他最不该忘掉的事情。
　　沈折枝曾经教过他，做任何事都不要逃避。
　　但是他逃避了。
　　他逃避了自己杀人的这个事实，将这段记忆深藏于脑海，让自己能够光明无畏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想起了瓷片刺入老国师胸口的感觉。
　　他当时力气小，刺一次没有刺太深，又补了几次。
　　他也想起了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脸上的感觉。
　　是他自己杀了国师。
　　是沈折枝破开漫天火光，温柔地拿走了他手里的瓷片，准许了他的逃避。
　　时隔多年，他已记不清沈折枝的面容，只记得那一瞬间的惊艳，一袭白衣的清瘦身影，还有那双映着他和火光的温柔清亮的双眸。
　　沈折枝的怀抱很温暖。
　　他被他抱在怀里，还能听到他稳定的心跳声。
　　沈折枝喜洁，却毫无芥蒂地抱住了满身脏污的他。
　　沈折枝并不是别有用心，也没有杀害老国师，他只是想要护住当时尚且年幼的他。
　　那些独属于他的偏爱和温柔，从来都不是出于阴谋，而是沈折枝真真实实的对他的感情。
　　沈折枝是为他而来。
　　——也因他而死。
　　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李盛风左手收拢，死死握住剑身，有血液渗出也未发觉。
　　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声，李盛风头晕目眩，从心脏传来的钝痛却又让他能够保持清醒，清醒地面对事实。
　　马车晃动，接着是哗哗的水流声，侍卫撩起马车帘子，在李盛风耳边焦急地说着什么，却得不到对面人的一点回应。
　　火把摇晃，人影晃动。
　　李盛风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抬眼，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眼中毫无焦距。
　　跟那天晚上一样。
　　火影幢幢，黑影晃动。
　　若是，他将这马车引燃，沈折枝会来救他吗。
　　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再次抱住他。
　　若是可以……
　　“皇上，您受伤了！请快松手让太医瞧瞧！”
　　本来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太监听到了声响，急忙下车跑的李盛风这边来，见李盛风手里还握着那把剑，红色血液不住滴着，就想要伸手拿过那把剑。
　　李盛风原本只呆呆地瞧着马车外，察觉到有人想要动他手上的剑，眼神一凛，也不管对方是谁就将袖一甩，把本就还未站稳的老太监甩出去老远。
　　这一下子摔得狠了，老太监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瞧见老太监这惨样，终于不继续在李盛风耳边叨叨个不停了。
　　只有一个侍卫被旁边的人推着胳膊肘，硬着头皮上了：“皇上，锦月姑娘从马车上跳河……”
　　“回京。”
　　李盛风没有理会侍卫，声音沙哑，
　　“去国师府。”
　　他要去找沈折枝。
　　.
　　紫衣女人拿出了迷魂.药，半蹲下身来，打算灌进沈折枝嘴里。
　　不得了。
　　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惊心动魄。
　　居然在这偏僻的荒野之地，找着了这么个美人。
　　若不是吃饭时钱老三看到了，不然就得错过这个美人了。
　　甜腻的香味越发近了。
　　沈折枝手指微动。
　　“砰——”
　　就在紫衣女子离沈折枝更近的同时，十八心里一发狠，一刀刺进旁边的人的喉咙，赶忙赶往屏风这边来，将紫衣女子撞了个倒仰。
　　她手里的药水洒了一地。
　　沈折枝微动的手指又安静了下来。
　　他现在实在昏得厉害，动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若非迫不得已，的确不想多费工夫。
　　凡十八这一撞就跟紫衣女子杠上了。
　　紫衣女子看着柔弱，实际上却有些功夫，还会用毒，手段阴狠毒辣，凡十八勉强跟她打个平手。
　　凡十八被紫衣女子缠上，凡十七就得一个人面对这剩下的十人了。
　　这些人出招毫无章法，靠的应该就是长久以来积累下来的经验，出招都是往致命处指，凡十七好几次都是惊险地擦着边过去。
　　几次下来，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他们排十一到二十的本就主要是负责侦查，练的都是腿脚和隐藏功夫，虽学过格斗，但总归不是专业的，一个人对十人还是很有问题。
　　他得一边打着，还要一边防着人往沈折枝那边跑，有几次注意力分散，受了几处轻伤。
　　到最后，凡十七拿着剑喘了口气，发现凡十八和紫衣女子依然打得难舍难分，而自己这边杀了四个，还剩六个立在那儿，虎视眈眈的。
　　再拼一把。
　　既然主上已经交代过了，他就不能违背主上的命令。
　　凡十七挽了个剑花，将心里的浮躁去了些，拦住想要走到屏风后面去的几人。
　　刀光剑影，触目惊心。
　　十七提剑拦住朝他正面砍来的大刀，闪身堪堪躲过射来的长矛，松了口气。
　　“凡十七，右边！！”
　　十八躲过紫衣女子涂了毒药的小刀，刚一转头就看见凡十七侧面闪出一个男人，拿着长剑就往凡十七腰腹处戳去。
　　凡十七腹背受敌，听见凡十八说的话后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但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男人长剑的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狞笑来：“去死吧！”
　　凡十八想要过去帮凡十七，却被紫衣女子拦住了去路，本身就分心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离凡十七越来越近。
　　凡十七也无可奈何，长剑越来越近，他瞳孔里已经映出了长剑泛出的光。
　　他越来越乏力。
　　凡十七已经确定，自己今天会折在这里了。
　　冷光一闪。
　　17闭眼，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反而是耳边传来一声剑落在地上的“哐啷”声。
　　他睁眼，看见一抹飘飞的白色衣袂，还有泛着冷光的雪白剑刃。
　　清瘦身影站在凡十七身前，提剑而立，剑刃上还滴着血珠，声音沙哑：
　　“让我来。”﻿

一个大帅比突然出现！
　　没错就是我！
　　帅气又迷人的时今今！
　　今天《反派国师》by时j j就要上架啦(◍ ´꒳` ◍)
　　上架之后的剧情会更加酸爽刺.激哒！
　　下一章是第一次掉马+火葬场，双份的快乐双份的爽！
　　就举李盛风的例子来说，知道真相了不代表火葬场终结。比知道真相人却没了更痛心的是什么？
　　是那人还活着，但是已经不属于他了。
　　再次重逢，李盛风红眼睛心脏狂跳，结果凡十七喊小沈一声“王妃”直接将李盛风打回原形。（我只想想都觉得爽）
　　火葬场会越来越刺.激，之后还会有大型修罗场（小鸡大型吨醋现场），总之就是非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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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就靠着《反派国师》的各位让自己放松些，每一个收藏对我来说都有重要的意义，真的很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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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离开我呜呜呜》by 时j j
　　亲亲各位支持正版的大可爱！！！
　　【这里有一段之前写的文案，舍不得删掉，就发出来康康：
　　一场大火吞没了皇子府
　　漫天火光中，一人白衣胜雪，冲破火光，弯腰轻揽住了他。
　　来人双眸含光，清绝面孔被火光映亮，美得惊心动魄。
　　·
　　李盛风知道沈折枝居心叵测，接近自己别有目的，他也以为自己恨极了沈折枝。
　　可当这人不在了，他又心脏日日烧灼滚烫，痛苦难言。
　　不仅如此，刚回京的大将军又向他请命驻守边疆，永不回京；
　　丞相在国师府前连跪三日，半月告假不上朝；
　　世家子红眼瞪他，骂他不知珍惜。
　　疼痛入骨，伤痕麻木。
　　直到偶然再见时，那人一改清冷自律，窝在陌生男子怀里，姿态懒散。
　　他人都叫他“王妃。】
　　章节十二点左右就放出来啦，不会超过十二点半哒！﻿

第三十一章：火葬场+掉马甲！！
　　沈折枝声音沙哑，还有些喘：
　　“剩下的让我来。”
　　凡十七看着沈折枝清瘦的背影，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刚才甚至看不清沈折枝出剑的动作，眼睛一闭一睁，只觉得眼前一白，偷袭的男人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断了气息。
　　沈折枝就着男人的衣服擦干净了剑刃，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姿态说不出的骄矜肆意。
　　凡十八也被惊得一个手滑，将桌子直接对半砍断。
　　局势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对面的几人也被突然窜出的沈折枝吓得不轻，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伙，还有站在旁边掩唇咳嗽的羸弱美人，受到了极大冲击。
　　沈折枝不管他们是否受到惊吓，觉着将剑擦干净了，收了抵住唇瓣的手帕，衣角微扬，向前迈出一步。
　　剩余五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紫衣女子见势不妙，便想要过来从后面制服沈折枝，结果被身上挂了不少彩的凡十八拦住了去路。
　　凡十八眼里染上了些血色，沉沉一笑：“往哪儿走？”
　　紫衣女子带了些愠怒，挥刀刺向凡十八。
　　两人又缠斗了起来。
　　比起这边两人的势均力敌，沈折枝这边的情况则是一边倒。
　　起初凡十七还想要站起来助沈折枝，结果刚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只能坐在一旁看着。
　　很显然沈折枝不需要他，只他一人便能应对。
　　一舞剑器动四方。
　　沈折枝提剑游走在四人身边，几道冷锐锋芒折射而出，就如信手拈花一般，姿态说不出的肆意流畅。
　　对面四人通通倒在了地上，地上鲜血横流。
　　凡十七看着地上的尸体，发现他们皆是被一击致命。
　　沈折枝连杀几人衣不沾血，像是旁观者一样站在一旁，慢慢地擦拭着剑身，轻声对凡十七道：
　　“若是还能站起来，就将这些东西处理了。”
　　他的语气与平时与季景之说话时并没有太大差异，却像是换了个人，莫名透着一股冷淡的杀伐之气，让人不自觉心颤。
　　他称这些人为“东西”。
　　凡十七愣愣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或许是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疲惫，他这会儿又觉得有力气了。
　　凡十八一剑刺穿紫衣女子喉咙，了结了她的性命，之后收了剑，也开始帮着凡十七处理地上的尸体。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将尸体堆到一起，在他们身上翻找着，看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信息。
　　沈折枝支着下巴坐在一边，轻咳了声，哑声道：“他们只是普通人贩，不必多费功夫，拿出去烧了便是。”
　　他听这些人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且能够在客栈里肆无忌惮弄出这般动静，应当经常干这勾当，和客栈也有合作，合起伙来盯着来往行人，看到合适的就像这般劫走。
　　他们应是经年就在这一带活动，与追杀季景之的人没有太多干系，找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
　　只是没想到，在陈长歌名下的客栈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凡十七也不笨，只略微思考，也想过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搬运尸体。
　　凡十八眼尾不停抽搐。
　　谁能想到这么个病秧子居然精通剑术，杀人不眨眼。
　　且使唤人还这般熟练。
　　这人分明不是他们主子，结果他一发话，凡十七这憨子还真照着他说的做了。
　　他就像是发号施令惯了，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莫名的气韵，让人不自觉服从。
　　——这人究竟是何人？
　　接近主上又有何目的？
　　若是他是敌家派来的，又为何会救下凡十七？
　　……也不对，敌家应当也培养不出这样的人。
　　凡十八不断猜测着，沈折枝却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尽管看不见，他也能够猜到凡十八开始怀疑他了。
　　待季景之回来后，他定会如实将这事汇报给季景之。
　　但那又如何。
　　凡十八站在原地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般扛上两人，追着凡十七离开了房间。
　　他们现在不用担心沈折枝一个人留在屋里会出什么事了。
　　比起沈折枝，他们自己还更危险些。
　　凡十八跑着追上了凡十七。
　　凡十七脚下走得飞快，他本就没了体力还受了伤，为了追上凡十七差点没去了半条命。
　　“砰——”
　　凡十八将尸体扔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道：
　　“你怎的走这般快？”
　　凡十七拍拍肩上的灰，浇了油，将火折子点了扔坑里，一脸认真说：“得快些回去守着主上带回的人。”
　　“你还知谁是你主子吗。”凡十八越发觉得心梗，“你觉着他还需要我们保护？”
　　凡十七点头：“需要。”
　　沈折枝是需要人保护的。
　　这与身手高低无关，主要在沈折枝。
　　那人必定需要有人护着。
　　他现在还记着沈折枝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罢如江海凝清光。
　　沈折枝平日里只着一件朴素白衣，身形也清瘦得厉害，多是待在马车里，鲜少出来走动。
　　他此前与其他几个车夫都觉着这就是一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还是暗暗觉得他配不上自家主上。
　　只是没想到这人拿上剑后，却是这般不同。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就好像……空壳里注入了灵魂。
　　他挡在他身前时，他恍惚觉得是主上站在他面前。
　　沈折枝给他的感觉和主上一样心安，却又略有些不同，更柔和，也更加肆意。
　　或者说，更加不在意。
　　沈折枝出招时他终于看清了，除了眼花缭乱的剑招之外，他更看出了沈折枝的不在意。
　　他只不断出剑，未曾有过防守的动作，最多也只是多顾着点身上的衣服，以免沾上血迹。
　　就好像这条命还没件衣服来得重要。
　　剑是骗不了人的。
　　只有心里存了死志才会这般出剑。
　　纵使身手再厉害，若是心无生念，剑压至眼前也应当不会反抗，任由对方刺穿身体。
　　若不是今日他命悬一线，沈折枝大概也不会出剑。
　　他得按照主上命令的那样，护住沈折枝。
　　空气有一瞬间的滞凝。
　　凡十八越发觉得凡十七傻得无可救药：“别太投入，或许他是其他府里派来的细作也不定。”
　　凡十七摇头：“他不是。”
　　这样存了死志的人，不会是他人派来的心怀不轨之人。
　　凡十八与他说不通，干脆闭了嘴。
　　两人一同回了客栈。
　　结果发现季景之不知在何时回来了。
　　他身上鹤氅还未卸下，发染风霜，抱着沈折枝坐在床边，剑眉紧蹙。
　　沈折枝这会儿浑身气势软了下来，被季景之抱在怀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耳尖通红的玉白耳朵露了出来。
　　见两人回来了，季景之转头，眉间焦灼难掩，道：
　　“叫医师来，折枝昏过去了。”
　　凡十七一愣，之后二话不说，拔腿就去叫隔壁医师。
　　——
　　车队进入京城。
　　天还未亮，打更人打着呵欠才准备动身，突然听到隆隆马蹄声如雷电轰鸣般自远处传来，响彻街尾。
　　有人家被惊醒，支着窗户探出头来，只见一队车马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震耳欲聋。
　　车队到了某条巷子入口不远处便停了。
　　马车还未停稳，车帘就被人大力掀开。
　　从上下来个人影，不管身后一众人如何，跌跌撞撞就向着巷子里奔去。
　　周围街坊都搬离了巷子，此时天色本就未亮，巷子里一丝灯光也无，一片漆黑，可人影却能畅通无阻在里面跑着。
　　李盛风对这条巷子再熟悉不过。
　　从年少到登基，他反反复复早已走过这条路不知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国师府就在巷子尽头。
　　李盛风依着记忆，站在了国师府大门前。
　　幽幽月光斜照而来，原本立着威严朱红木门的地方缺了个大口子，正巧让月光穿过，打在李盛风足尖，黯淡无光。
　　李盛风右手不断颤抖着，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离开。
　　将唇瓣咬出了血痕，李盛风清醒了些，用左手捂住右手，侧着肩推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
　　四周一片漆黑。
　　因着小时在冷宫里的经历，他很厌恶漆黑的环境。
　　沈折枝不知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情，国师府从那时起便彻夜点长灯。
　　有人因此暗讽沈折枝骄奢淫逸，他也未曾灭掉这些灯。
　　除了刚到国师府那几天，李盛风此后几乎没有再见过国师府如此黑暗的模样了。
　　李盛风踩着碎砖瓦砾向前走着。
　　他从来都不怕黑，他只是讨厌黑暗，并不一定需要彻夜点灯。
　　但是看着他府世子羡慕地瞧着这满院灯火，他心里升起了点莫名的感觉，终究没有将实情说出。
　　燃灯十年。
　　身后传来脚踩在瓦砾上的声音，还伴有几声吸气声。
　　李盛风知道，是太监跟来了。
　　“李公公。”
　　轻哑声音穿过幽凄雾气。
　　李盛风慢慢摸着早已变得残破不堪的台柱，唇角弯了弯，道，
　　“这是长信灯，那边是长福灯，再之后是长平灯……这几个灯连起来是个北斗形状，晚间看着尤为好看。”
　　“皇上……”
　　在身后艰难前进的太监一愣，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呆立在原地。
　　少年帝王顺着破碎残柱缓缓坐下，望着残殿一角，眼尾带笑，目光深沉而隽永，华贵绸布沾染上泥灰。﻿

第三十二章：（火葬场）给国师以国殇
　　少年帝王跌坐在废墟之上，浓黑蟒袍融入黑暗。
　　一缕金芒从地平线上乍然亮起，破开拂晓，转瞬便映亮一方焦黑土地。
　　李盛风支着身体站了起来，看上去仍旧如青松一般挺拔。
　　仍是那个初掌皇权意气风发的岚帝。
　　他眯着眼睛看着被光照亮的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问：“李公公，现在是何时了？”
　　李公公作揖答道：“卯时。”
　　李盛风拍拍衣袖，微理衣襟，面上甚至带了点笑意，说：
　　“师尊应当起来了，许久未曾见他，理应去问候一声。”
　　“皇上……”
　　太监吓得双手僵直，斗胆抬眼瞧了眼李盛风，发现他表情认真，眼中还熠熠闪着光，似是很期待，不像是开玩笑。
　　能够让李盛风称“师尊”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人早已随着他的那一把火烧成了焦灰。
　　那皇上现在又是作何？
　　远方地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着残破不堪的屋宇和地上破碎的瓦片，焦黑土地无可遁藏。
　　李盛风转头，微光映亮他的侧脸。他一扬手，动作无端透着几分洒脱无拘：“愣着做甚，还不随我走？”
　　他自称“我”。
　　仿若突然从帝王变回了那个在国师府里被全府人宠着的无拘小皇子，李盛风迈开步子，大步走着，姿态如轻燕，像是丝毫注意不到脚下硌人的碎砖残瓦。
　　再怎么驽笨的人都能察觉出李盛风现在状态不对劲了。
　　太监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只能攥着满手的汗水，战战兢兢地跟在李盛风身后。
　　李盛风带着他去了一个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貌的殿宇前。
　　见李盛风已经打算走入其内，太监瞧着殿宇上摇摇欲坠的横梁，最终还是开口喊了声：
　　“皇上……”
　　李盛风脚步一顿。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已经变得焦黑的殿宇，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罢了，师尊今日应当还在休息，我便不打扰他了。”
　　太监刚松了口气，又听李盛风继续道，“我带你去瞧瞧师尊给我种下的桃花树，现在应当还没开，过几日便能看见花苞了。”
　　“待春天来时，满树的桃花看着特别漂亮。”
　　太监越听越觉得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他也说不清现在李盛风给他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李盛风现在看着无忧清朗，与普通的贵公子无异，兴致看上去也挺高，可整个人实际上却是沉抑的，被他踩过的碎瓦已经烂了一地。
　　李盛风带着太监到了他所说的“桃树”旁。
　　太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莫说是桃树，周围连一棵草也没有。
　　若硬是要说的话，只有院子正中间被石栏围住的地方有一根短矮的焦黑木块，旁边是一棵倒下已经被烧焦的树干。
　　这应当就是李盛风所说的那棵桃树了。
　　也是，如此大火，这桃树是如何也存活不下来的。
　　太监根本不敢看李盛风的表情。
　　他只见李盛风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细细触摸着树干切口。
　　树墩与树干两者皆是切口整齐，不是被火烧成这样，应当是被人用利器斩开的。
　　沈折枝之前三申五令不准人碰这株桃树，唯一能够碰这树的人就只有他和沈折枝。
　　很显然，是沈折枝将这树砍了。
　　还是在火燃起来之前斩的。
　　李盛风手指抓紧树干，捏落一片黑色碎渣，眼眶逐渐泛红。
　　沈折枝……他早就知道他会来杀他。
　　但他还是没有逃开。
　　他就守在这国师府里，等着自己来……来杀他。
　　在等着的这段时间里，他在想些什么。
　　是对自己仍存有期待，是满腹心酸，还是满不在乎？
　　——他辜负了沈折枝的期待。
　　是他，亲手杀死了唯一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
　　李盛风抖着手将佩剑拿在手上，支着剑鞘站了起来。
　　“李公公，传朕旨意。”
　　李公公看着帝王高大而颓圮的身影，不管脚下如何坎坷，直接跪倒在地，姿态恭敬而怖惧。
　　“国师一代忠良，护国有功，救民有心，如今……咳！”
　　李盛风捂住喉咙，将血腥味强行压了下去，哑声继续道，“如今仙去，当哀悼之。”
　　“——举国上下，以国殇待之。”
　　太监弯腰稽首，领命而去。
　　——
　　自沈折枝昏倒之后，季景之不敢再急着赶路，正好从都城赶来接应的属下也赶到了这里，不用再理会在身后跟着的各路人马，他便带着沈折枝找了一处医馆，暂且休息了几天。
　　或许是这次找的医师医术不错，也可能是休息了的缘故，沈折枝的身体逐渐好转，提出了继续赶路的事情。
　　季景之见沈折枝确实不想继续待在医馆里，便遂了他的愿，开始慢慢朝着边境而去。
　　图中经过有较繁华的城镇，发现居民皆是着素衣，家家挂白幡，镇口还烧着纸钱，纸灰落了一堆，应当是一直未曾间断地在烧着。
　　市镇景象消失在眼前，沈折枝拉下车帘，不再看着窗外。
　　“这些人怎的都穿着白衣，还家家挂白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蹲在药炉前的少年见沈折枝拉下了车帘，没了风景可看，便自己拉开一角看着，车外的光明明灭灭照进车厢，时不时照在沈折枝肌肤上，泛出一片莹润的光。
　　沈折枝摇头，微侧着头，姿态懒散，道：“不知。”
　　少年便又转头去问赶车的马车夫。
　　马车夫也道“不知”。
　　少年正准备扯着嗓子去问跟在后面的侍卫，被季景之止住了。
　　“孙厚，莫胡闹。”
　　季景之觉得有些头疼。
　　孙厚是跟着从京都来接应他的人一起来的，原本他是让府里的老医师跟着一起来，结果老医师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折腾，便派了他徒弟，也就是孙厚过来。
　　只是这人也太能闹腾了些。
　　沈折枝觉着孙厚活灵活现怪机灵的，他却只觉得这人上蹿下跳，没一刻安生。
　　“哦。”
　　被称作孙厚的少年垂下头来，手上翻搅着药炉下的柴火，应了声。
　　他面上看着老实，心理却盘算着等会儿找个人来问问此事。
　　季景之虽是喝止住了孙厚，但心里也有些疑虑。
　　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市镇，瞧见的都是这副模样。
　　这种层次的哀悼只有在出现大规模战争或是皇室极为有权势之人过世才会有的国殇。
　　宋国与齐国接壤，若是宋国出了什么事，齐国多少也会受波及，加之他现在正在宋国，但凡是有重大事情，手下定会通知他。
　　宋国最近除了岚帝登基，极有手段的国师身死之外，并无重大战争或是变故。
　　可是临时出了什么岔子？
　　孙厚和季景之这两个外国之人在这里琢磨着，此前身为宋国国师的沈折枝却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并无半分波动。
　　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永远不会回头。
　　他已将江山交给了李盛风，李盛风也否认了他的存在，那这宋国，便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了。
　　汲汲营营十余载，他自认问心无愧，接下来的事情，权看李盛风自己处理了。
　　比起这件事，他更好奇的是季景之现在是怎样看他的。
　　那天他昏倒之后，凡十八定是将此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季景之。
　　他原本以为季景之得知后会来问他，结果等他醒来后又等了几天，季景之仍然没有要说起这件事的意思。
　　是不在意，还是不知如何问起？
　　罢了。
　　他不提，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再行了半日，沈折枝撩开车帘，发现已经能够看到边境城郭的轮廓了。
　　马车逐渐驶近，已经能够看到守城卫兵的身影了。
　　季景之坐在车上未曾动作半分，身后的随行侍卫马与守城士兵进行交涉，孙厚拉开一点帘子缝隙，趴在窗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溜下车去了。
　　只过了一会儿，便听侍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说：“主上，能够通行了。”
　　“只是前面有梯阶，马车过不得，只能下车步行几步。”
　　季景之看了眼沈折枝，直接起身下马车。
　　他没走，反而是代了小厮的工作，撩起马车帘，在门旁伸出手候着。
　　“折枝，下来罢，我接住你。”
　　“不用了。”
　　沈折枝扶着马车框，准备自己跳下马车。
　　季景之没有缩回手，甚至更往前递了几分。
　　“你病刚好，莫摔着了。”
　　沈折枝大病初愈，身子未好全，加之长久未活动，季景之担心他摔着了也是自然的。
　　见季景之倔着，沈折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手递到了季景之手里。
　　季景之唇角微弯，俊朗眉眼瞬间软和了下来，将手里的手捏紧了些。
　　微冷的手被季景之带着薄茧的手掌稳稳握着，沈折枝一手按着衣襟，轻盈跳下马车。
　　俊美无铸的男人握着美人的手，面上一派温和，牵着美人的手往前走着，动作极为小心翼翼，一旁的守城卫兵看了过来，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齐国城卫口中暴戾恣睢战无不胜的镇南王爷？
　　怎的与传言中这么不同？
　　沈折枝被季景之牵着，一步步向前走着。
　　只过了这城门，便是离开宋国了。
　　只要过了此处，宋国与他，便无任何瓜葛。﻿

第三十三章：提笔画美人
　　过了这道门，他便再也不是宋国国师。
　　在边疆浴血奋战而保下的城郭，苦心经营而壮大的宋国，跟随他的大臣近侍，过往岁月都成了空。
　　两袖清风，了无牵挂，他成了真正的孤身一人。
　　“折枝，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一道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折枝侧头，却猝不及防陷入一个宽阔又温暖的怀抱。
　　他一时愣住，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伸手半抱着沈折枝的季景之也有些忐忑。
　　他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
　　但是他刚才一转头看见沈折枝的表情，不知怎的，就觉得自己应该抱住他。
　　沈折枝平日里也没有太大表情波动，刚才与平时并无太大差异，可季景之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沈折枝身上像是绕了迷蒙雾气，孤寂而迷茫。
　　像是无根白草，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该去哪儿，只能被动的跟随北风一起在尘土里滚动着。
　　只那一眼，他便觉得自己应该抱住沈折枝。
　　见沈折枝不反抗也不回应，季景之低头轻声问：“可是舍不得？”
　　他认为沈折枝是舍不得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国家。
　　沈折枝摇头。
　　从季景之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他头顶微微飘动的发丝。
　　沈折枝被季景之抱在怀里，手却是垂着的。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融融暖意，沈折枝伸出手来微拢掌心，却只抓住一缕微凉清风，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
　　沈折枝将抬来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冷风卷地，将不远处的声音一同传了过来。
　　“……你问我为何挂白绸布？”
　　“国师护我宋国江山十余载，呕心沥血，应为世人所记，如今仙逝，皇上下令说要以国殇待之。”
　　举国上下皆素缟，白绸纷飞广布，祈福声连天。
　　这是最为盛大隆重的送别仪式。
　　国师大人值得。
　　城卫本就闲来无事，结果刚才孙厚跑来问他事情，他便痛快地回答了。
　　“原来是这样，”孙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随后又道，“可此前不是听说国师……那什么吗？”
　　自打来到宋国后，孙厚就不停游走在吃瓜第一线，找原本和季景之一样呆在宋国的其他侍卫打听了不少事情。
　　其中他听得最为津津有味的便是关于国师的事情。
　　毕竟谁不爱听反派被正义战胜的故事呢。
　　传说宋国国师手段狠厉非常，为人阴狠狡诈，还杀人如麻，如今死了，当是大快人心。
　　一扯到这件事情，城卫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了起来，似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整个人都炸了起来：“那是假的！”
　　孙厚被吓得一愣，突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愣愣点头：“哦哦，原来是这样。”
　　“前几年我们被贼寇围住了，其他文官武官推诿着都不愿来，只有国师带着军队赶往边疆来救我们兄弟则个，冲锋陷阵带我们杀出重围。若他是奸臣，那世上便再无清官了。”
　　城卫这话一出，原本还暗戳戳地瞧着季景之那边的状况的其余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端正好吃瓜态度。
　　孙厚被惊了下，点头道：“哦哦，原来是这样。”
　　坊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原本因为反派被正义所打倒的快乐突然消失了，孙厚心里平添了几分愁气，觉得浑身不得劲。
　　为国效力，争了个天下太平，结果却在最鼎盛时没了声息。
　　代入感太强，孙厚已经陷入了低气压。
　　见孙厚兴致不高，加之又不想把这事儿当成一个玩笑讲给其他人听，护城卫干脆闭了嘴，回到自己岗位上站着。
　　站在一旁的孙厚也被太监拉着往前面走。
　　季景之扶着沈折枝跨过了国界线。
　　只轻轻一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后脚跟落地后，仍是略有些坚硬的地面，与此前并没有太大不同。
　　沈折枝却觉得心脏狠狠一跳，他蓦然回首，一阵强而冷烈的冷风迎面而来。
　　季景之瞳孔震颤。
　　风吹得沈折枝青丝飞扬，袖袍鼓起，衣袂翩然而上，像是误落尘间的谪仙，下一刻便要羽化而去。
　　心脏处传来异样的感觉，季景之不自觉将手捏紧了些，手里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还牵着沈折枝。
　　季景之这轻轻一捏，把沈折枝也捏回了神。
　　他重新将头转了回来，呼出一口浊气，表情却是轻松的，甚至隐隐带了些快意。
　　季景之问道：“可是怎么了？”
　　沈折枝摇头，笑了下：“并无何事。”
　　他只是觉得，突然释然了许多。
　　没了宋国和李盛风，他仍有事可以做。
　　他还要等那个傻系统回来。
　　他也答应了季景之要当他随行的专安排行程的小文官。
　　他的世界并不只有宋国和李盛风。
　　沈折枝虽是说是没有什么，但心情是肉眼可见地变好。
　　季景之趁着他心情好，趁机搭了件狐裘在他身上。
　　西地风大，加之现在还处寒冬，沈折枝确实穿得少了些。
　　沈折枝眉头皱了那么一瞬，之后又舒展开来，最终还是没有拂了季景之的意。
　　季景之松了口气。
　　沈折枝哪儿都好，就是不喜欢在外出活动时多穿衣服，仿佛这样会限制了他的自由，即使是生病了也是如此。
　　就这点操老妈子的心来说，季景之和沈折枝以前的近侍应当有很多共同语言。
　　季景之的侍卫跟在身后，看到主上这个样子，感到新奇又有些不忍直视，而后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来悄悄瞟着，在后面交头接耳小声逼逼。
　　这要放在以前，他们是定然不敢这样做的，莫说是讲话，就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可最近跟着主上身后，瞧着主上那百般温柔的模样，他们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季景之转头看了一眼他们。
　　眉峰突起，眼尾冷锐，仍是此前那个主上。
　　一群小声逼逼的人瞬间就熄了火。
　　.
　　进了齐国的境内，一切就顺利起来了，也不用太着急赶路。
　　那些暗中使小动作的人见季景之已经入了境内，便知道大势已定，通通偃旗息鼓，将派出来的人马都撤了，朝中人也开始快速收拾残局。
　　季景之只刚入境，要回城的消息便传遍了都城。
　　城中的人急得团团转，季景之却悠哉了下来。去往都城的途中若是遇到了名胜之地，还会带着沈折枝去游览一番。
　　待到他要到京城时，城里那股热闹紧张的氛围早已消失了。
　　“前面便是京都的城门了。”
　　季景之将车帘拉开，又想到沈折枝看不见，便又努力想着词汇来形容出这城门的样子，“门是红的，很大……”
　　季景之憋得脸上带了红。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门。
　　沈折枝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凝红嘴唇微弯，沈折枝支着下巴靠在车窗旁，纤长手指隐没在浓黑乌发中。
　　沈折枝这一笑，季景之此前的莫名的窘迫感瞬间便消失了，他也跟着笑了下，顺带给沈折枝披了件朱红色鹤氅。
　　然后沈折枝就不笑了。
　　“等会儿要下车了，外边风大，你身子还未好全，要多注意保暖。”
　　沈折枝不说话，只是纤长手指不停搅弄着在身前系着的的丝绸带子，试图不经意拨弄那么一下，让带子散开。
　　季景之伸手将沈折枝搅弄着带子的手轻轻挪开，有些无奈地笑道：“听话。”
　　他这是直接将沈折枝当成小朋友养了。
　　沈折枝听见这两个字，眉头突突一跳，心里莫名升起了点羞耻感，终于不再搅弄那根可怜的带子。
　　他这有记忆的十多年里，还未曾有一个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现在陡然听见这个词……就是莫名羞耻。
　　季景之见沈折枝居然快速地安静了下来，瞳孔微闪，泛起了点诡异亮光。
　　此前他给沈折枝添衣，沈折枝断然不会像这样这么快速地放弃挣扎。
　　他似乎找到了让沈折枝乖乖穿上衣服的办法。
　　沈折枝一抖，莫名觉得有些冷。
　　“咦——那是在作何？”
　　一直极力隐藏存在感的孙厚最终还是坐不住，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瞅了眼外面，不自觉发出了声音。
　　外边有一茶楼，门外大排长龙，且排着的皆是女子，个个都生得好看。门内坐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也生得风流倜傥，在拿着画笔不停画着。
　　坐在前面的车夫隔着帘子答道：“皇上又要选妃了，现在华任都在画美人图，到时候挑选了送宫里去。”
　　车夫说现在正在绘图的人是圣手绘士，出了名的只画美人，但凡是他画的美人，不用挑选便可以送给圣上过目。
　　“又选妃？”
　　孙厚低下眼来，嘀咕了句，“美人都给送到宫里去了，那我平日里看什么。”
　　说罢，他似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瞅了眼沈折枝。
　　还好，这还剩了一个绝世大美人幸存着，平日里只瞧几眼便可饱福了。
　　还是主上有本事。
　　孙厚愣头愣脑地笑了下，结果身体一个不稳，一咕噜，直接摔下了车去。
　　车帘被扬起，提着画笔的男人被一惊，朝着弄出动静的地方看了过来。
　　一眼惊鸿。﻿

第三十四章：美人画卷
　　沈折枝总是淡然而温和的，和他一起，无论是做任何事，都会有一种满足和安稳感，觉得只要是与他一起，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
　　季景之征战四方，在朝堂上也力争死活，名号响彻朝堂传遍齐国，名利双收，过的是许多人都想过的刺.激而又向往的生活。
　　可没人知道，也没人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安稳而又平淡的生活。
　　但生在帝王家，注定不能平淡。
　　他这般争权夺势，征战沙场，谋的就是一个安稳。
　　只要有了无上权利，便没人能够干涉他的任何事情。
　　若是可以……他希望将沈折枝留在身边。
　　他喜欢和沈折枝待在一起，想要对他好，想要保护好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
　　“景之？”
　　沈折枝的声音像是从远处幽幽飘来，季景之回身，发现沈折枝正侧着头“看”向他这个方向，表情略有些疑惑。
　　季景之低头，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把菜绞得稀巴烂，和沈折枝此前的杰作有得一拼。
　　他默了一瞬，之后又泰然自若地拍拍手，将手里的菜渣拍尽了，说：“这菜不新鲜，换了重来过。”
　　季景之看到沈折枝笑了下。
　　季景之轻咳一声，快速将手里的菜渣处理了。
　　两人最后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吃了晚饭。
　　很简单的青菜炒瘦肉，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对了，”
　　沈折枝咽下嘴里的饭菜，道，“我今日听你府里的人都叫你王爷，这才想起还未问过你是何人。”
　　他今日虽然跟着喊了声王爷，但实际上对季景之的身份还是不特别清楚。
　　齐国前季行迟子嗣众多，已知的有三十多个，夺嫡中被杀了部分，剩下的便都成了王爷郡主，或分封或远嫁，只王爷就有好几个。
　　季景之眼神略有些躲闪：“只一个普通王爷。”
　　他与沈折枝相处了这么多天，知沈折枝喜平淡，讨厌麻烦。
　　他的身份对于沈折枝来说就是一个麻烦。
　　沈折枝没说话，显然是等着季景之继续说下去。
　　他既然已经跟着季景之到了他府中，也谋了一官半职，理应多了解些季景之。
　　季景之见糊弄不过去，抹了把脸，以一种比以往快了几倍的声音说了句：
　　“镇南王。”
　　沈折枝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下，眉梢扬起表情也瞬间变得复杂了几分。
　　“镇南王？”
　　季景之点头：“镇南王。”
　　沈折枝捂脸。
　　这个名号他熟。
　　齐国镇南王，手段狠辣，暴戾恣睢行事张狂，齐国护国神。
　　——仿佛说的是一个和季景之完全相反的人。
　　传闻中的镇南王是一个身处尸山血海眼也不眨的人。
　　可季景之平日里斩个鸡都不让他看，说很血腥，看了会睡不着。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沈折枝又低声问道：“之前可是有人来找你单挑……就……单纯想要赢过你之类的。”
　　季景之没有回答，反而是见沈折枝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觉得是他身体出了问题，连忙问道：“可是不舒服？”
　　沈折枝摸鼻尖，摇头。
　　他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虚。
　　季景之见沈折枝虽然表情略有些怪异，但看着并无虚弱之态，也只能将信将疑地信了，顺带回了他之前的问题，道：
　　“有。之前陆续来了几人，说要与我比试，他们缠人得紧，我便同意了。”
　　“那后来呢？”
　　“他们输了后便走了。”
　　还有一两个被他杀了。
　　有人输了后甚至还哭了，说自己抢了他心上人。
　　季景之不知自己何时抢了他们心上人，只看到有人不甘心想要偷袭，他便将人杀了。
　　沈折枝陷入了迷之沉默。
　　“你怎的知道这件事，”季景之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我猜的，也没什么事，就是听闻镇南王举世无双，就想应该有人想要挑战，没想到还真的有。”
　　沈折枝扯起唇角，笑得牵强。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毕竟那些人就是他给季景之招来的。
　　此前宋国和齐国一同联合抗击胡人，就是他和齐国镇南王带的兵。
　　他在此之前受了伤， 那次打仗时便只能退居幕后布局排兵。
　　两军虽是联合抗胡，实际上却是各打各的，一北面一南面，互不干扰，他因此也与镇南王没有交流。
　　只有一次，他在城墙上观战时，看到镇南王一人冲进胡人里，所到之处皆是血流成河，直指胡人统领，看着分外嗜杀而骄傲。
　　他看得出来这人很厉害，一问副将，副将便说这是镇南王。
　　沈折枝就记住了。
　　之后军营里有小崽子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说非要与他在一起不可。
　　沈折枝被缠得倦了，便说自己慕强，只要对方赢了齐国镇南王他便答应。
　　镇南王凶名远扬，早已是煞神代名词，一般不会有人敢上赶着触霉头。
　　沈折枝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便算是尘埃落定，没想到对方还真去了。
　　烛火微摇。
　　季景之瞧着沈折枝表情，又问了遍：“可真是没事？”
　　沈折枝笑得那般牵强，看着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莫不是知道自己是杀了许多人的煞神，他怕自己了？
　　季景之难得生出了悔意。
　　他就不该说的，只要他不说，下人也把嘴巴闭紧了，至少短时间内沈折枝不会知道他是镇南王的事情。
　　待他再与沈折枝多相处一段时间，沈折枝相信他了些，那时候再说总会比现在来得好。
　　见沈折枝没说话，季景之觉着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他放下筷子，忐忑地问道：“可是怕我了？”
　　“没有。”沈折枝心里揣着事，胃口被磨得几近于无，也放下了筷子，忐忑地问道：“那那些人……就是找你单挑的人，可还说了什么？”
　　“说为了国师大人之类的。当时城中事务多，便没空查他们来历，若之后再有人来，重查便是。”
　　“原来是为了他人而来。”沈折枝干笑。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就差脱壳而出了。
　　若此前是觉得说出来会使事情变得更加麻烦，那现在他就是坚定地誓要藏住自己身份，日后定要更加注意，绝不暴露。
　　要是让季景之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他，沈折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两人心里都藏着事儿，面对面，默契扯开了话题。
　　两人将剩余的少量饭菜倒掉，将厨房清理干净了，又重新回了小院子。
　　季景之将沈折枝送到了院子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至听见了房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挪动脚步走向书房。
　　他离城太久，堆积了许多事务，现在都堆在书房里，不处理个三五日是定然处理不完的。
　　让仆役回去休息，季景之自己点了灯，坐在蒲团上就开始拿过毛笔，快速看着各类述职。
　　房间里空旷寂静，只有自己翻动宣纸的声音时不时响起，随后堙没在空气中。
　　季景之垂眸。
　　他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人，一个房间，各种杂余事务堆满，让他无可分心，无可后退。
　　可如今却是有些不习惯了。
　　比起这座王府，他更喜欢和沈折枝一起住的那间小屋。
　　他更喜欢晚上有沈折枝陪着。
　　他也习惯了晚间起来看看沈折枝是否有打被子，给他掖一下被角。
　　他习惯了有沈折枝的生活。
　　.
　　之后这几日，季景之处理完事务后接见了不少人。
　　沈折枝跟在一旁，也不出声打扰，只是有时见季景之茶盏里没有茶了，会默默添杯茶，之后便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如此这般，镇南王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个大美人的事情便传遍了都城。
　　.
　　都城，皇宫
　　一众太监抱着一摞的画卷跪在地上，安静等着帝王查览。
　　季行迟斜躺在皇椅上，身前还放了串葡萄，身型曼妙的嫔妃跪坐在一旁，伸出纤柔四指剥了葡萄，递送到他嘴里。
　　一双丹凤眼外勾内敛，生得十足的风流多情，此时却显得有些不快，季行迟翻阅着画卷，看上去兴致缺缺。
　　画来画去都是那几个长相，看着烦人。
　　“将这些全都送去给礼部尚书，让他在里面挑几个出来便是。”
　　太监身形一颤，马上将铺散了一地的画卷都收了， 连把画卷弄得起了褶皱也顾不得，匆匆抱着出了殿门。
　　季行迟略一挥手，拇指上的绿扳指一划而过：“将华大家画的画拿上来瞧瞧。”
　　每年也只有华任画的美人特别些了。
　　“是。”
　　太监将画卷呈了上来，季行迟略一偏头，身边的妃嫔心领神会，连忙擦净了手，接过画卷，一幅幅慢慢在面前翻动着。
　　季行迟眼帘微掀，兴致瞧着高了些，却还是没有任何的满意之色。
　　自打他登基以来，后宫里搜罗了各种美人，各有姿色，皆是国色天香。
　　见得多了，便觉得没有什么新奇感了。
　　见季行迟烦躁渐起，嫔妃直起了身子，将画卷翻得更快了些。
　　一幅幅画卷显现再被遮住，季行迟突然直起了身子，长袖滑过座椅。
　　“等等，再往前翻几张。”﻿

第三十五章：皇帝来了
　　嫔妃素手慢慢向前翻着。
　　一张仅由水墨构成的画卷闯入视线。
　　绘画的人似是有些匆忙，线条显得有些潦草，并不像此前的画卷那样看着分外精致。
　　但是足够惊心动魄。
　　画卷里的男人一手支着下巴，下颔微扬，弧度似清漪，像是寒月劲梅，柔和自然中自带坚韧。
　　让人移不开眼。
　　不可直面的惊艳感让季行迟一时迷了眼，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发现画上这人眼睛被遮住了，是一个瞎子。
　　“就是这张。”季行迟手指微扬，将身前的葡萄推开了，道，“拿过来。”
　　嫔妃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将画卷呈了上去。
　　季行迟拿过画卷，翻了一圈，发现背面一片空白。
　　季行迟眉头逐渐蹙起。
　　为了方便挑选斟酌，送到宫里来的画卷都会在背面写上画上人的姓名年龄和背景一众东西。华任也为他绘了几年的画了，自是知道这些的。
　　嫔妃一见季行迟眉头一皱就知大事不妙，刚想尽量减小存在感，结果还是被季行迟瞥见了。
　　他面无表情，将本就被推至桌边的葡萄直接摔在了地上，破破烂烂摔了一地，他漫不经心道：“吃干净。”
　　妃嫔不敢违抗，忙跪地磕头：“谢皇上赏赐！”
　　季行迟没再看嫔妃，朝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道：“去将华任叫来。”
　　大太监领了旨意，刚欲走，又被季行迟叫住了。
　　“听说朕的好皇弟回来了，可是真的？”
　　大太监弯腰：“回陛下，千真万确。”
　　“你说他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看看他的皇兄？”
　　季行迟唇角弯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可是瞧不起他皇兄？”
　　殿里安静了一瞬，之后呼啦啦的，原本站在殿里的人全都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大太监也是，也跟着跪在了一边。
　　季行迟踹了他一脚，语气逐渐变得烦躁：“朕让你去找华任！你若是想跪，回来后朕让你跪一辈子。”
　　大太监顾不上疼痛，连忙起身离开了大殿。
　　皇上就是这样的性子，喜怒无常，罚人的法子也多，他已经习惯了。
　　但有时还是会希望，若是换一个皇帝便好了。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高高在上的那人偶尔也能考虑一下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玩具一般无二。
　　大太监一闭眼睁眼，接受了现实，连忙叫了车撵赶往宫外去找华任。
　　.
　　沈折枝一连跟在季景之身边跟了好几天，无论是待客还是平时休息，两人都是在一块儿。只要瞧见了沈折枝，那主上就一定在附近。
　　季景之连着处理了好几天的事务，能推的会面都推了，终于空出了半天休息日子。
　　可仅仅就这半天，其余人也没有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他正与沈折枝一起坐在花园里喝茶聊天时，管事的抱了一堆的东西过来。
　　这些物什有些多了，季景之只好令人将桌上糕点撤了，只留了两杯茶，空余的位置全都用来了放这一堆东西。
　　季景之觉得自己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这是何物？”
　　”是王爷今日便要处理的事情。里面多是拜帖，其余的是剩下的庄子送来的账簿，王爷清点无误后，他们便才可以放心给长工发月例。”
　　季景之揉了揉眉心，只能转头对沈折枝歉意道：“抱歉，今日不能……”
　　沈折枝摇头。
　　他知季景之要说什么。
　　季景之没做错什么事，没有必要对他道歉。
　　见季景之还欲说些什么，沈折枝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拿过一本拜帖，道，“我可以看看这些么？”
　　季景之笑了下：“自己看便是。”
　　沈折枝既然明面上是替他安排行程的人，自然可以随意地看这些东西。
　　只是拜帖罢了，并不太重要。
　　季景之又想到沈折枝瞧不见，便又招来一个小厮，对他道：“你将这些念与折枝听。”
　　小厮恭敬地应了。
　　沈折枝将放在桌上的拜帖都抱了起来，道：“那我去其他地方，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小厮念拜帖内容总会有声音，会打扰到季景之。
　　“就在这里罢。”
　　怕沈折枝抱不住，季景之站了起来，把沈折枝手里的拜帖又接过来放在了桌上，顺带将落在沈折枝衣服和头发上的花瓣都拂去了。
　　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头上，沈折枝眉头微微一动。
　　居然还有些舒服。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坐下，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让沈折枝放在腿上，好歹温暖些。
　　尽量有多远站多远的丫鬟小厮们看见了这个场景，忍不住眯了眼睛，觉得有些牙酸。
　　王爷自从带回了这个被他叫做折枝的人后就变了许多。
　　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他对人的态度。
　　——当然对他们是没有变化的。
　　打从十几年进到王府里以来，他们从未看过王爷这般温柔的模样，态度温和到令人害怕。
　　这几天算是开了眼界。
　　他们原本见王爷带回了个瞎子回来，心里还有些异议，但如今见了这场面，又默默将心放下了。
　　若是王爷一直这样，或许之后还能对他们也好些也说不定。
　　小厮得了季景之的命令，拿过拜帖便轻声开始念着。
　　沈折枝支着下巴，姿态闲适，像是在闭眼小憩，手里拿着的毛笔却是不自觉地动着。
　　季景之不时抬起头来瞧一眼沈折枝，发现没有异样后便又低下头开始处理手下的述职，没有太多注意沈折枝在写些什么。
　　落花纷纷。
　　原本的坐在花园里吃点心赏花变成了两人一起埋头工作。
　　整个院子里便只有小厮的声音和着冷风而去。
　　“……特此**，还望王爷应之。”
　　小厮将手里最后一本拜帖放下，轻声道：“先生，念完了。”
　　府里下人都称呼沈折枝为“先生”。
　　他们不敢如季景之一般称其姓名，也不知该如何称他职称，之后还是一丫鬟灵机一动，叫了声“先生”。
　　此后下人都是这样称沈折枝，现在也叫顺口了。
　　沈折枝将手里的毛笔轻轻放下，道：“多谢了。”
　　小厮摇头，站在一边悄然长松一口气，表情欲哭无泪。
　　麻麻的，站在王爷身边太有压迫感了。
　　就连王爷带回来的那个瞎子也是。
　　他原本以为那人只是想要听着玩，便也随意念了，结果他刚念错一个字，那人瞬间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莫名摄人，把他吓得一激灵，此后真真是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认真念了。
　　他记住了这次教训，若还有下次，肯定站角落里，不要再经历这样的煎熬。
　　宣纸上笔墨未干，沈折枝听见了季景之翻动账本的沙沙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嘱托了小厮一声：
　　“待纸上笔墨干了便把这个拿给王爷过目，若是有疑议，等我回来之后便提出来。”
　　“您这是要去……？”
　　“王爷问起来便说我去厨房了。”
　　沈折枝掂量了把汤婆子，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揣进了怀里。
　　现在季景之完全沉进账本里了，一刻也分心不得，暂时还没觉察出他这边的动静。
　　可若是等他将账对完了，那他也就完了。
　　他若是将这东西放下了，等会儿被季景之瞧见，定是又免不了一顿说。
　　沈折枝平时天地不畏，就怕季景之念叨。
　　自从进府那一日后，季景之似乎掌握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但凡他不吃饭或是不肯多穿衣，他总是用那种哄孩童的语气哄他，极其羞耻。
　　瞧着周围丫鬟小厮惊异的表情，羞耻感更是超级加倍。
　　.
　　见沈折枝要走，有丫鬟立刻跟了过来，欲为他带路。
　　沈折枝轻声谢绝，说自己一个人能走。
　　既然沈折枝自己都这么说了，丫鬟也没想再多事，又回到了自己位置上站着。
　　沈折枝揣着汤婆子，慢慢往厨房走去。
　　他刚才拒绝丫鬟不是逞强，是的确能够自己一个人走。
　　此前季景之已经带着他将王府走了一遍，他记下了走在不同地方所发出的不同声音，尽管看不见，却大概了解了王府的布局。
　　厨房就在里院子不远的宣兰殿旁。
　　现在还是清早，离饭点还远着，厨娘们多是坐在一边慢慢择菜一边闲聊。
　　门边的光亮突然被什么东西遮挡，黑了一瞬。厨娘们抬头，就见一人着一身白衣，一张脸被包裹在毛茸茸的狐毛中，他微提了衣摆，跨过门槛。
　　是王爷带回来的大美人。
　　厨娘们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美人果真是做什么做什么事都好看。
　　其一厨娘站了起来，脆生生地问了句：“先生前来是所为何事呀？”
　　沈折枝站在门口，将身上的花瓣拍了，道：“我想做些汤。王爷这几日有些过于劳累了，做了后想给王爷送去。”
　　.
　　季景之将账本对完，伸手拿茶杯时发现坐在他对面的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心头猛地一跳，他站起来环顾一圈，发现四周只有丫鬟小厮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全然没有那抹白色的身影。
　　眉头蹙起，季景之正欲叫来小厮问事，却见管事的快步走进院子，看见他便道：
　　“王爷……皇上来了。”﻿

第三十六章：吾师，沈折枝（小皇帝火葬场）
　　季景之眉头一皱。
　　他回来后没有去过皇宫，早已猜到了季行迟会来找他，没想到这般凑巧，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也幸而在这个时候来的。
　　沈折枝现在正好不在这里，若是在这里，他那个皇兄看见了，定然会生出其他的心思。
　　季景之止住了之前想要说出的话，朝管事的略微点了下头，示意他将季行迟带来。
　　管事的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季景之和一众仆役站在院子里，远远地便瞧见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朝这边过来了。
　　不知季行迟是为了壮胆还是其他，带了一大群宫女太监过来，前有太监手持着大扇开路，后有宫女挂着香篮袅娜而行。
　　原本只是来看一下自己的皇弟，季行迟却穿得极为郑重，从上到下皆是皇帝御用饰物，并无一件凡品。
　　只见了个身影，院子里的仆役通通跪了下来，季景之仍然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只是待季行迟近了后略微一弯腰，弧度几不可见。
　　“皇上万岁。”
　　季行迟瞧见了，心中一梗。
　　一旁从宫里来的宫女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都当做没有看到。
　　季景之这样对季行迟也不是头一天了，他们见怪不怪。
　　季景之回城却不去拜见皇帝，最后是皇帝亲自到府上来找他，这已经能够看出季行迟和季景之之间的关系了。
　　季行迟即使是当上了皇帝，依然还是怕季景之的。
　　他能够争过皇权当上皇帝，不是因为他比季景之有本事，而是因为季景之没有想过要争皇权。
　　初登基那年，城里人都说着他这皇帝当得名不副实，若不是季景之不争，那他最后也只能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罢了。
　　他讨厌这样的论调，一旦听见了，便会直接斩了如此说的人，长久以往，这样的声音才小了许多。
　　但他也的确是怕季景之的，他一直在忌惮着他，怕他哪天突然想要试试当皇帝的滋味，便将他推翻了，夺了他的位。
　　这也是他来看季景之的主要原因。
　　他是来试探季景之的。
　　原本他是想顺带着敲打一下，结果见了季景之波澜不惊的脸，季行迟瞬间便熄了火，假笑着坐下和季景之寒暄。
　　丫鬟已经将桌上的账本宣纸都撤了，换了龙井茶，斟了两杯茶后便自觉退下了。
　　季行迟拿了茶杯在手里把玩着，没喝，眼睫向下微划，道：“听闻皇弟此次还带了个大美人回来，可是真的？”
　　“那是我随行下官，是普通人。”
　　比之季行迟今日非要问出什么的态度，季景之瞧着兴致就要低了许多。
　　“普通人，”季行迟眼尾带着笑意，道，“可我若是还是想瞧瞧呢？”
　　季景之眉眼瞬间就冷了三分。
　　.
　　“我想做些汤。王爷这几日有些劳累了，做了后想给王爷送去。”
　　沈折枝表情一派认真，任谁瞧了都觉着他在为季景之着想。
　　但实际上季景之这几天累了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就是他最近这几日翻到一本菜谱，上面记载了如何煲汤。
　　他瞧了半天，觉得如此简单，自己定然也可以，便琢磨着来试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他手痒了，正好还有季景之这个小白鼠。
　　沈折枝心中小算盘打得哗哗响。
　　听见沈折枝温和清朗的声音，厨娘们不疑有他，甚至觉得大美人也太体贴了些。
　　加之本来就无事可做，她们一边在内心羡慕着王爷，一边帮着沈折枝将需要的菜都找齐了。
　　几个厨娘就坐在一旁，想要看看沈折枝大展身手。
　　结果她们就看着沈折枝和和已经被宰好的鸡隔着一条白绡相对无言。
　　一厨娘试探着说：“那个……焯水……”
　　“哦对，焯水。”
　　沈折枝将水倒进锅里，又和一锅水隔着白绡相对无言。
　　接下来该干什么来着？
　　厨娘们嘴角一抽。
　　她们算是看出来了，大美人对做菜那是毋庸置疑当之无愧的——一窍不通。
　　“要不还是我们来罢，用不了多久便能把汤煲好了给王爷送去。”
　　沈折枝掩唇轻咳一声，应了声“好。”
　　他将舞台让给了厨娘们，眼巴巴地站在一边听着锅碗碰撞的声音。
　　明明那本食谱上说的挺简单的。
　　厨娘们闲时不经意一回头，就瞧见沈折枝孤零零站在一边，瞧着莫名有些委屈。
　　厨娘们瞬间笑开了，就着之前剩下的材料顺便蒸了一笼子糕点给沈折枝，小白兔样式的，瞧着粉粉嫩嫩的格外可爱。
　　沈折枝瞧不见这糕点到底长什么样，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意外的不错，便拜托厨娘再做一些，他给季景之带些去。
　　厨娘表情略有些为难：“王爷此前从未叫我们送过糕点……”
　　更别提还是长这个样子的糕点了。
　　王爷从未要求过，她们也就没有去送过，更别提自作主张去送糕点。
　　若是一个不好惹怒了王爷，那她们可就没处哭去了。
　　“只管做便是，结果我担着。”
　　沈折枝将余下的糕点吃了，将手擦净后静静等在一边。
　　厨娘这才敢放心开始做糕点。
　　季景之对沈折枝的态度她们都看在眼里，知道季景之很宠沈折枝，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应当也不会罚他。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应当是没事的。
　　厨娘的动作很利索，沈折枝在厨房里的院子只逛了一会儿，便有厨娘跑来说汤煲好了，糕点也做成了。
　　几个厨娘跟着沈折枝一起端着食盒，往季景之所在的院子而去。
　　走在花径边，远远的已经能瞧见院子的轮廓了。
　　厨娘走在前边给沈折枝带着路，还有人小心翼翼走在一旁牵着他的衣角，生怕人突然摔了。
　　.
　　与院子外平静的氛围不同，院子里一片剑拔弩张，禁军的长矛已经握在手里，一脸警惕地瞧着季景之垂在一边的手。
　　——他们不敢直视季景之，只能瞧着季景之的手，防着他突然发难，对季行迟动手。
　　方才两人交谈不过几句，季景之已经把季行迟气得拔了剑，后来还是太监冒着风险阻止了季行迟，暂且安抚住了他。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场面。
　　季行迟死压着怒火，站起身来将袖一甩。
　　绣着五爪金龙的长袖发出破空声，最终垂下，跟着主人一同往院子出口而去。
　　季行迟觉着自己再待下去定然会忍不住脾气，不如早走了，不受季景之的气。
　　一行人昂首挺胸来，又心惊胆战而去。
　　花开两头。
　　厨娘们刚带着沈折枝到了院子口，结果就发现似有客人刚刚离开，是衣着光鲜亮丽一群人，现在走得就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背影，再多走几步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察觉到厨娘们停下了脚步，沈折枝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厨娘们回头，摇着头将装着糕点和鸡汤的食盒递到了沈折枝手里，道：“无事。”
　　她们只是府里最底层的下人，许多不该管的事情便不能有过多的好奇心。
　　她们笑嘻嘻接着道：“我们不能进院子，先生快些给王爷送去罢，糕点冷了便不好吃了。”
　　沈折枝点头，一手一个食盒，转身进了院子。
　　被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季行迟似是心有所感，回了头。
　　一片蹁跹雪白衣角消失在了灰色墙边，墨色长发隐没于花丛，不见了踪影。
　　——
　　宋国，皇陵。
　　李盛风着一身单薄黑衣站在一块玉白墓碑前，太监和侍卫远远地站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这接连几日皆是国殇，李盛风也派人去国师府的废墟里找了许久，想要找到什么东西为沈折枝埋进墓里，立个墓碑。
　　结果发现什么也没有剩下。
　　莫说是一张画卷，一件衣裳，甚至连一点的骨灰也找不着。
　　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在了大火中。
　　李盛风和太监都知道。
　　他早已知道那么大的火，定然什么也不能剩下，但他还是抱有一丝渺茫可笑的希望，想要找到一点沈折枝剩下的东西。
　　什么都好，只要是那人的，都可以。
　　但事实早已摆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对。
　　——他连给沈折枝立个衣冠冢也做不到。
　　有关沈折枝的一切全都消失在了这世上。
　　若不是还剩有记忆，沈折枝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像是镜花水月一场。
　　他自漫天大火里来，也消失于灼灼烈火。
　　李盛风睁着眼睛看着无字墓碑，直到眼睛干涩发红，风雪迷了眼才堪堪闭上。
　　他向后退了一步，踉跄跪地。
　　一国之君哪可跪人！
　　太监瞪大眼睛，却来不及阻止，最终只能沉默半晌，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所有的侍卫太监都一起跪了下去。
　　李盛风没有接过太监递来的刻刀，而是拿过别在腰间的长剑，褪去剑鞘。
　　雪白利刃映着一方风雪，冷光岑岑。
　　李盛风握上剑身，只稍稍一使力气剑上便见了红。
　　他一笔一划在碑上刻着字，血液顺着刀刃流向墓碑，浸染了墓碑旁的白雪。
　　右手实在是被割得狠了，李盛风便换了左手，表情不曾有半分变化。
　　吾师，沈折枝之墓。﻿

第三十七章：师尊，你回来啦
　　吾师，沈折枝之墓。
　　“当啷——”
　　长剑自手中滑落，落在硬化了的雪地上，发出一阵金属清响声。
　　李盛风红着一双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头也不回道：
　　“出去。”
　　太监和侍卫们不敢多言，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
　　他们知道李盛风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地发泄一下情绪。
　　风雪渐起。
　　周围空旷无一人，只有风雪与枯枝为伴，李盛风再也憋不住，俯身抱住了冰凉墓碑。
　　宽大大氅拢住灰色石碑，石碑寒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发颤。
　　尽管如此，李盛风还是舍不得离开。
　　这里只有他一人，强撑了好几日的少年帝王终于再也绷不住，不再端着往日那份帝王架子，趴在墓碑上哑声哭泣，整个人压抑到了极致。
　　“师尊……师尊……”
　　李盛风一遍遍喊着，喊到声音嘶哑也不曾停歇。
　　这个墓碑所代表着的，是曾经最为在意他的人。
　　是唯一一个不顾他身份，只一门心思对他好的人。
　　是唯一一个不顾他人眼光和议论，拼尽全力护住他的人。
　　他将唾手可得的权势和财富全都堆到了他眼前。
　　没了沈折枝，往日一般都由沈折枝处理的棘手的事情如山岳一般积压了起来，通通堆到了他头上，逼着他做出决策。
　　若是在以往，但凡是遇到了这种他不能处理的事情，他他可以将事情递交给沈折枝，沈折枝会一步一步引导他，让他找出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沈折枝无所不知。
　　李盛风也不知道沈折枝到底有多少学识，只知道自己无论有什么事情去请教沈折枝，他总是能温和而从容地回答他，从未遇上过不会的事情。
　　如今没了沈折枝，他被迫面对所有事情。朝臣在等着他做出决策，百姓在等着他颁新政造福于人。
　　没人会认为他也会害怕，也会彷徨犹豫。
　　他们只知道他是皇上，是天下共主，他会决策所有事情。
　　他也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表现软弱的一面。
　　君王就得有君王的尊严和威势。
　　只有沈折枝理解他的为难和害怕，会让人像极小时候那样让人做了梨花酥，解决了一件政事便奖励一块。
　　但其实李盛风并不是特别喜欢梨花酥。
　　他只是之前还在宫里时，听见其他皇子说父皇每日都让御膳房做梨花酥给他送去，当时站在角落的他便开始想着梨花酥是何味。
　　直到沈折枝让人专给他做了一大盘梨花酥，他当时就发现梨花酥并不是那个皇子所吹嘘的那样好吃。
　　——但这是沈折枝专门让人为他做的梨花酥，不是宫人放得发馊了没人要的馒头。
　　就算没有父皇，也有其他人愿意为他特意做梨花酥。
　　故而当沈折枝问起味道如何的时候，他笑着说好吃。
　　沈折枝便认为他是真的喜欢，此后三天两头就借着各种由头给他送梨花酥。
　　登基那晚的宫宴也是，御膳房的人大抵是得了沈折枝要求，为他悄悄多做了一盘梨花酥，混在其他菜品中送到了他面前。
　　李盛风懂沈折枝这是何意思。
　　这是庆祝他成功当上了皇帝，奖励他的。
　　只这一次，他从未动筷吃过一口梨花酥。
　　再之后……再之后他就带人围住了国师府。
　　心脏处传来钝痛感，李盛风抱紧了墓碑，手上血液浸进墓碑他也毫不在意。
　　可石头终究是石头，怎么捂也捂不暖，反而将身上温度都搭进去了，越发冷得厉害。
　　“师尊……师尊……折枝……”
　　李盛风声音沙哑，被冷冽凉风带着飘去了天边，消失在了空气中。
　　李盛风足足在皇陵里待了半日，这才带着一众官吏侍卫太监回了宫。
　　其余的官吏通通散了，李盛风只身坐在皇椅上，看着空旷的大殿，微微有些出神。
　　他视线一扫，正好瞧见了侍立在下面的太监。
　　太监正好和他视线对上，当即一愣，之后慌忙垂下头去。
　　李盛风原本只是随意一看，看到太监这幅表现，突然间就想起了什么。
　　他哑声唤了声：“陈公公。”
　　太监身体一抖，立马走到大殿正中央，跪倒在地。
　　“奴在！”
　　“此前国师的面具可是在你手上？”李盛风坐直了身体，原本就红丝未消的眼睛越发红了几分，里面熠熠闪着光，像是抓住了绝望中的最后的一缕希望，看着摄人非常。
　　他想起来了。
　　沈折枝还有一件东西留存在世上。
　　那张面具。
　　还有那张面具留着！
　　太监越发抖得厉害。
　　“回皇上，您此前说……说让我将那面具扔掉，我……我便扔掉了。”
　　李盛风眯了眼睛。
　　“那张面具是纯银打造。”
　　太监冒冷汗：“是……奴曾经确实听闻过。”
　　“听闻过？”
　　“……是。”
　　“你若是现在将面具拿过来，”李盛风将还带着血的剑拔出一尺，“朕便饶你不死。”
　　太监被惊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额头磕出了血来也不曾停下：“皇上饶命！奴真的并未藏国师大人的面具！”
　　李盛风提着剑站了起来，黑色龙袍滑过金红地毯，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布料摩擦声。
　　他用剑鞘抵了张白绢后挑起太监的头来，冷声道：
　　“朕何时说过是你将面具藏起来了？”
　　太监磕头的动作一顿，恐慌感瞬间涌上心来，后脖颈湿了一片，凉飕飕的。
　　他战战兢兢抬头，对上了李盛风一双带着凛然杀意的眼。
　　“朕再问你一遍，面具在哪儿。”
　　剑鞘抵住喉咙，仿佛下一个瞬间便会刺穿太监的脖颈。
　　太监汗水流了满脸，最终还是忍不住招了：“在……在奴房里，皇上息怒！您听我解释……我、我是恐皇上日后还会需要，便……”
　　皇上太可怕了。
　　此前的皇上只初登基，身后有国师大人撑着腰，没有遇见过大.波浪，虽是皇帝，却还是只能算作少年，他虽忌惮李盛风皇上的身份，却并没有太多恐惧感。
　　但现在的李盛风与之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冷峻狠辣，心思莫测，将国师此前的模样学了个十之八九，看着极为摄人。
　　他若是不承认，李盛风仍是可以去搜他寝殿，若是那时他才承认，这条命定然是保不下了。
　　还不如现在承认了。
　　方才皇上也说了，只要他现在承认了，便可以……
　　太监这样想着，脖颈间倏地一凉，他伸手一摸，却不想摸到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之后视线逐渐平移。
　　他看到了自己没了脑袋的身体颓然倒在了地上。
　　李盛风收回剑，就着之前的白绢将剑身仔细擦了，这才将剑送入剑鞘。
　　长剑入鞘，剑柄和剑鞘契合处发出一声清脆碰撞声。站在大殿里的其他太监侍卫皆低垂着头，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
　　李盛风领着人去了太监住的地方，在床底的小匣子里找到了面具。
　　或许那已经称不上面具了。
　　太监应是怕面具被人发现，便不知采用了什么办法将这面具熔了，现在已经凝成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银球，只有一小部分还带着纹路模样。
　　李盛风将银球放在手心，垂眸看着。
　　在一众太监侍卫的注视下，他倏地笑开了。
　　“师尊，你回来啦。”
　　.
　　沈折枝带着食盒进了院落。
　　待他走近了，发现季景之正在看他此前写的那一纸笔墨，院子里气氛如常。
　　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沈折枝坐在季景之旁边，也不多说话，只是将鸡汤和糕点都一一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季景之注意到沈折枝来了，也瞧见了了桌上摆着的东西。
　　“可看完了，”沈折枝轻声问道：“觉得如此安排怎样？”
　　季景之拿着纸张再上下扫了几眼。
　　沈折枝的字意外的漂亮，穹劲有力，似是盘虬卧龙，自带潇洒飘逸之气。
　　他原本以为沈折枝目盲，应当没有学过写字，没想到他不仅会，还写得特别好。
　　且他似乎还有其他的本事。
　　季景之拿着手上纸张微摇，道：“这是明日的行程？”
　　“只是我觉得这样不错罢了，若是觉得有问题还可再改。”沈折枝撑着下巴，表情带了点笑意，拿了个糕点送到季景之嘴边。
　　季景之瞧着被嫩白手指夹着的小白兔……兔屁.股，眉梢微挑。
　　这还是折枝第一次喂他吃东西。
　　——虽然是个兔屁.股对着他，但这不重要。
　　只是莫名的，心跳得快了些。
　　季景之耳朵尖不自觉红了些，他刚想要伸手接过兔子自己拿着吃，沈折枝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动作，适时说道：“你手脏，我拿着吃便是。”
　　季景之一愣，耳朵更红了些。
　　站在不远处的仆役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王爷红着耳朵，凑过头，离小兔子越来越近，唇瓣快要碰上拿着兔子的白嫩手指。
　　仆役们眼也不眨，像是要将坐在石桌边的两人看出个窟窿。
　　就快近了。
　　季景之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微微凑近了些，牙齿轻轻咬住兔子的胖乎身子。
　　——然后沈折枝就缩回了手。
　　“突然想起来了，”沈折枝缩回手，将小白兔放进了自己嘴里，“盒子里有筷子，你自己夹着吃。”
　　季景之和目睹了全程的仆役全都愣住了。﻿

第三十八章：吃你口水
　　季景之眼睁睁看着沈折枝将那只屁.股后陷下去一小块的兔子送进了嘴里。
　　站在不远处的仆役则是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世界全然崩塌了。
　　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磕。
　　他们此前见到的王爷都是一副冰冷肃杀的模样，莫说是红耳朵，他们就没看过季景之温声说话的样子。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到季景之害羞的样子，原本以为会不忍直视，没想到却是意外的纯情且撩人。
　　俊美无铸的男人并未察觉自己耳朵已经红了个遍，只看着沈折枝微微鼓动的腮帮子，有些愣神。
　　众所周知，沈折枝喜洁，特别喜洁。
　　他试探着发出一点声音：“这个……”
　　这个已经被他咬了一口了。
　　牙齿切切实实碰到的那种。
　　沈折枝抬头看他，腮帮子微鼓。
　　季景之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话说出来。
　　沈折枝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将兔子咽下，将手细细擦了，道：“你自己尝一口，趁热吃，这挺好吃的，放凉了味道就变了。”
　　“……嗯。”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细细擦手指的动作，又是眉眼一抽，更加默默坚定了死守刚才这件事的心。
　　他按照沈折枝所说的那样在食盒里找出了双筷子，夹了块糕点放进嘴里，权当是完成任务。
　　还挺好吃。
　　沈折枝虽是看不见，却似是开了天眼，对季景之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他将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笑道：“就说不错吧。”
　　季景之点头，顺带放下筷子将沈折枝下滑的衣袖往上提了些。
　　沈折枝静静等着季景之喝了汤。
　　仆役将剩余的东西都收拾了，将桌子擦干擦净，只不过几息之间，桌上又堆满了各种公文。
　　季景之已经处理习惯了，看到了这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公文并无任何表情变化。
　　沈折枝也是。
　　听见了管事的将公文放在桌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沈折枝只叹了口气，表情却是轻松的。
　　他此前批阅奏折的数量比这一堆多出许多，且大多是国家重事，他看习惯了，便也觉得这种事稀疏平常。
　　但要说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些待看的公文全数都不归他管，都是季景之的事。
　　他现在顶多算个小言官，本就没什么事可做，最多也就是瞧着季景之奋笔疾书。
　　季景之没有奋笔疾书。
　　他将这些公文暂且推到一旁，将方才沈折枝留与他的纸卷拿了出来，随后问道：“这个……你此前留与我的纸卷上写的是何物？”
　　沈折枝趴在桌上，玉颜陷进毛茸茸的狐毛里，懒洋洋一打呵欠，回道：“明日的行程安排。”
　　季景之这才想起来沈折枝还有个替他安排行程的事情在。
　　他原本只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空缺的职位来了，便随口胡诌了句，没料到沈折枝却将这事记在了心上。
　　还真的做了。
　　且做得这般……超乎寻常。
　　上面罗列了各种事项，接见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接见，接见的顺序和时间严格把控，严丝合缝。
　　季景之问道：“为何要这般安排？”
　　他在此后也翻看了拜帖，心里有了大概的考量，再一看沈折枝列的序，发现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重叠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再甚者，比他考虑得还要周到些。
　　“按照紧急程度及对方地位和来意分的。尚书言辞恳恳，应是有要事相商，加之位高，故而排第一位，时间也安排得充裕些。
　　御查监是直属皇帝的机构，递拜帖定是想要刺探情况，理应不接见。但你刚回城，对诸多变化还未来得及知道，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反向套话。时间安排得少些，套了话便将人请出去。
　　左侍郎是靠着他当贵妃的二姐得来的官职，此次前来拜访应当也只是想要攀附权贵，不用理会。
　　……”
　　沈折枝声音轻缓，姿态看上去甚至有些散漫，但说出的话却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轻松。
　　整个院子一片鸦雀无声。
　　季景之敛眸，瞧着沈折枝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波澜微掀。
　　周围的仆役原本是瞪着眼睛看季景之，这下又瞪着眼睛看着沈折枝。
　　他们听见了什么？
　　暂且不说沈折枝为何能这般干脆取舍且安排独到，单说他话中透露的信息，便已经很诡异了。
　　若是他们没记错，沈折枝应当只来了王府几天而已。
　　听此前去接应王爷的人说，这个瞎了的美人是王爷从宋国江南带回来的，在这之前只是一介布衣，从未来过都城。
　　从未来过都城，却对都城里的权贵间的关系了如指掌，像是已经印在了脑子里，能够这般自然地说出来。
　　一介布衣有这本事？
　　季景之也有这个疑问。既然有疑问，他便不藏着，直接问了出来：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沈折枝道： “这几**接见客人时我一直在旁边。”
　　加之其他府的下人见他瞎，不知为何还认为他聋，讲一些权贵秘闻八卦时不避讳着他。他也因此得了不少信息。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办到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季景之默。
　　他这几日怕沈折枝进了王府不习惯，便将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原本以为沈折枝不懂这些，怕他觉着无聊，还特意给他备了几盘糕点。
　　结果沈折枝不仅听得懂，还格外的懂。
　　他为何懂这些？
　　沈折枝解释道：“之前我去添香楼时长歌带我学的这些。”
　　林氏甩锅大法，甩锅甩得毫无压力。
　　季景之懂了。
　　原来是陈长歌。
　　他在此前发现陈长歌大概心怀不轨时，略微调查了一下，发现陈长歌并不如他明面上那样干净磊落。
　　原来陈长歌不仅想要靠沈折枝的外貌挣钱，还想让他学这些察言观色搜集情报的本领，让他去做一些本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竟逼迫沈折枝至此。
　　季景之想着沈折枝孤身一人，又目盲，被陈长歌逼着学这些取悦人套人情报的手段，觉得心脏狠狠一恸。
　　沈折枝本就目盲，练这一手字应当是废了许多精力，说不定在练的时候还被陈长歌打骂了不少。
　　季景之心绞痛。
　　其他仆役听见“添香楼”这三字就表情一变。
　　近日因了有一清尘绝艳的美人替添香楼头牌锦月上台的故事被人编成戏曲，流传出了不少版本，在此前也传到了都城，他们也有所耳闻。
　　添香楼，闻名宋国的青楼。
　　王爷带回的人居然是出自这里。
　　居然是出身倡家。
　　他们瞧沈折枝一身清贵，原本得知他只是一介布衣时便觉得惊奇，现在又听他亲口提起添香楼，只觉得世界在崩塌。
　　若是沈折枝知道了这一堆主仆脑子里在想什么，定然会抡起剑将这些人挨个儿敲一遍。
　　把他们脑子敲清醒些，以免平日里想象力丰富到难以言说。
　　看着季景之脸上表情变幻，沈折枝轻声问道：“可是有何问题？”
　　“没事，”季景之敛下所有情绪，道，“辛苦你了。”
　　折枝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艰辛时日，从此以后，由他来护着折枝。
　　沈折枝略微摇头，眼上白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扬，再垂下时，发尾已然沾上了点雪白的小东西。
　　“下雪了。”
　　沈折枝伸出手接住雪花，感受着雪花在手中慢慢融化的感觉。
　　一时分不清美人皓腕与白雪谁更白透。
　　季景之站起来对着小厮说了句：“将这些搬进书房，孤之后再看。”
　　小厮应“是”，手脚麻利地搬起一堆公文往书房里送。
　　就只有沈折枝没动。
　　雪花已经落了他一头，还有些和着花瓣一起，落在他肩上。
　　沈折枝今日穿的事是件淡绿色的长袍，上面绣着祥云青竹，被最外层一层白纱拢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如今沾上几片雪花，倒显得相得益彰。
　　季景之将沈折枝身上的雪拍了，偶然见瞧见沈折枝被青丝半掩着的修长脖颈，一愣。
　　——以后再叫人做几个围脖。
　　头上传来痒意，沈折枝忍不住一侧头，之后才问道：“你可要我陪你一同去书房？”
　　他事情已经做完了，若是季景之没事，那他就可以回屋子里待着去了。
　　季景之反问：“你一个人可会无聊？”
　　沈折枝正欲答，结果见管事的领着人快步往这里过来了，他便止住了话头，安静站在一边。
　　管事的领着两个熟人过来了。
　　凡十七和凡十八着一身黑衣，仍旧是之前那副模样，见到季景之后就半跪下来，齐齐喊了声“主上”。
　　两人的声音听着还有些喘。
　　此前他们被季景之留下照看受了重伤不能移动的凡十五，直到今日才快马加鞭，终于回了城。
　　直到刚才两人还在马背上颠簸，现在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季景之让他们起了。
　　两人喘了口气，凡十七正欲像往常一般汇报打探的消息，却见沈折枝站在一旁，便上前一步，附耳在季景之耳边说了几句。
　　季景之表情微变，眸光深沉了些。
　　陈长歌发觉了沈折枝离开，现在寻人已经寻到都城来了，就在不远处的客栈里住着。﻿

第三十九章：似是神仙下凡来
　　已在城中客栈住下？
　　季景之敛眸，示意凡十七先将这事压下，之后再议。
　　凡十七哭丧着一张脸，表情纠结。
　　镇南王爷带回来一个大美人的事情已经在城中传开了，他再怎么压也压不住啊。
　　季景之也想起了此事。
　　他抹了把脸，见沈折枝还站在这里，也不便明说，只道：“让府里人嘴巴都严实些，对外说些其他事情，将这事掩盖住。”
　　凡十七手里握着一大把宫廷秘闻，随意挑几件说出去便是轩然大波。
　　现在将流言止住已经没有可能了，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散布其他消息，只要能够足够引开城里人的注意力，就能够将流言覆盖住。
　　能防一日是一日。
　　回了都城，便是他的主场，陈长歌即使是到了这里，知道沈折枝在哪儿，也定然碰不了他一根发丝。
　　凡十七握拳：“是。”
　　沈折枝见季景之和凡十七说完话了，便抱起放在桌上的一堆公文，道：“我将这些送去书房罢。”
　　他立在这里不方便季景之与凡十七凡十八交流，找个借口走人还算方便些。
　　季景之一见沈折枝抱起了那一堆看着沉重无比的公文就眼皮子一跳。
　　“快放下，这些重了，让凡十七和凡十八搬便是。你身子弱，不能搬这些太重的东西。”
　　这一声“身子弱”成功让在场的其余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沈折枝眉梢微扬，凡十七和凡十八则是嘴角狠狠一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沈折枝觉得季景之似乎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凡十七和凡十八更觉得季景之肯定对沈折枝有什么误解。
　　他一剑连杀数人血不沾衣，身影快得连他们都看不清楚，到了季景之嘴里便成了“身子弱”。
　　若他是身子弱，那他们这些人便是病入膏肓动弹不得了。
　　季景之轻瞥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冷声道：“可有问题？”
　　凡十八努力忍住抽搐的嘴角，道：“无任何问题。”
　　说罢，他与十七一同接过沈折枝手上拿着的公文抱在自己手上，小跑着往书房而去。
　　听着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沈折枝转过头，对季景之说：“一会儿我想出府去看看，可行？”
　　季景之眸光微动，心中刹时闪过万千思绪。
　　最终还是化作一抹笑音。
　　他拂去沈折枝发丝上的白雪和花瓣，笑着道：“只管去便是。”
　　声音低沉，语调柔和，完全看不出他心中藏有止不住的担忧。
　　尽管他知道沈折枝现在出去可能会遇上陈长歌，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只能答应。
　　他向沈折枝带回都城，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更自在快活地生活，若是出个府都有限制，莫说是沈折枝，就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悲哀。
　　他不是为了禁锢住沈折枝，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他。
　　沈折枝松了口气，唇边的绽开一抹笑意：“如此，那便多谢了。”
　　他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还有一段未曾记起的记忆在等他探寻。
　　系统虽然不着调，但是在这方面不会说假话，他说跟着季景之来都城会有收获，那便不是空穴来风。
　　这几日他将王府逛了个遍，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知道这里或许与他想要找回的记忆并无任何瓜葛，从昨晚便计划着今日出去一趟，看能否有什么新收获。
　　只是他虽然大概了解了今都城的情况，但只这几日，他能够获取的消息有限，难免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担心现在出府是否会给季景之招惹来什么潜在的麻烦，若是季景之不同意，那便改日再去。
　　如今季景之能够爽快同意他出府，沈折枝自然是松了口气。
　　季景之又试探着道：“我与你一起去罢，你对都城不熟，我带着也好认路些。”
　　沈折枝果断摇头拒绝了。
　　“你还有事情要处理，我一人去便可。”
　　他只是眼睛被遮住了，耳朵还能听，嘴也还能说。若是不识路，找人问问便是，完全不用麻烦季景之专门陪他。
　　被拒绝了，季景之只低落了一瞬，之后便又问道：“既是要出去，你一人不方便，我让新月弦月陪你同去可好？”
　　新月和弦月是他专门派去负责沈折枝起居的人，虽外表上看似是两个普通丫鬟，实际上身手不凡，是从暗卫所里走出的个中好手。
　　有她们在身边护着沈折枝，他也放心些。
　　“好。那便多谢了。”
　　沈折枝之自己拗不过季景之，便没有浪费口舌拒绝，点头应下。
　　只要能出去便行了，身边有无人跟着并无太大干碍。
　　季景之怕沈折枝出去后便放纵不吃晚饭，硬生生将他留着在府里提早吃了晚饭，之后才对新月和弦月好生嘱咐了一番，这才肯放人出了府。
　　住在王府附近的大多是富贵人家，车马喧闹，玉容香鬓。沈折枝未曾多看一眼，脚下生风，快速地便过了。
　　季景之派的这两个人还挺好，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悄无声息跟在后面，只是有时候会出来指一下路，正好符合沈折枝的心意。
　　远处天空渲染出一丝丝的橙红来，云雾飘摇，颜色逐渐加深。
　　大抵是快到傍晚了。
　　沈折枝对此毫无感觉，只管在街上走着。
　　人群喧嚷，叫卖声和吵闹欢笑声混在一起，和着马蹄声，与宋国京城一样，即使到了傍晚，街上仍然热闹非常。
　　齐国都城的口音与宋国京城的口音略有不同，差异不大，即使是沈折枝也能听清楚街上的人在说些什么。
　　从宫廷秘闻到邻里小事，都可以是他们的谈资。
　　沈折枝听见街边人谈论着都城第一美女沈家二小姐昨日被皇上召见入宫，跟着她回府的还有一大堆宝匣珠宝。他们都在猜测二小姐这是被皇上瞧上了。
　　还有镇南王前几日带回来的大美人，还有替友登台一曲震天下的宋国仙师，甚至于隔壁的狗蛋儿在巷子里悄悄拉了一坨屎，他们讲得不亦乐乎。
　　沈折枝听见周遭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晚风一同掠过他的脑海，无处捉摸，莫测难寻。
　　他逐渐放缓了脚步。
　　新月和弦月跟在身后，也跟着放慢脚步，慢慢跟在沈折枝身后，时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主上之前特意交代过了，要特别注意一打扮得珠光宝气的男人，若是看见了，能带着沈折枝离开就带着他离开，若是不能，便将那男人绑了。
　　总之就是不能让他碰到沈折枝。
　　脚步放缓了，她们的神经却更加紧绷，注意着远方的情况，她们却忽略了走在前面的沈折枝的异常。
　　沈折枝沿街慢慢走着，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心有明镜，能精准地避开街上摆着的小摊还有冲撞过来的孩童，不见丝毫狼狈。
　　天边夕阳将云层染成深红色，层层堆叠。
　　暖红色的光打在古朴建筑及街上行人身上，像是一幅悠远又宁静的水墨，只看上一眼，便充满了悠然古韵和闲适，仿佛时间都被柔和了。
　　暖光柔柔地照在沈折枝的脸上，有拿着小风车的孩童迈着小短腿跑着从旁边经过，结果不觉跌了，风车也被摔在一边。
　　他也不哭，只仍呆呆地看着沈折枝，喃喃出声：
　　“娘，神仙哥哥下凡啦……”
　　新月和弦音乐受过专业培养，知道一切以主上为先，这个时候不该有多余动作。
　　不论她们是心里怎么想的，现在也只能站在一边，只看着孩童坐在地上，盼着他的大人来扶他一把。
　　很显然小孩子是孤身一人出来玩的。
　　新月和弦月回头，打算跟着沈折枝继续往前走，却见在前面走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身。
　　青衫掠过晚风，沈折枝蹲下身来，朝小孩子伸出了手。
　　“起来罢，地上凉。”
　　青衣委地，白纱微扬。
　　黑发红唇的仙人一手拦住欲往下垂的长发，另一只手伸出来，就在小男孩的眼前，明晃晃地泛着光。
　　小男孩瞧着沈折枝，轻轻白嫩的手指，硬是没敢把手搭上去，自己撑着手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蛋上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来。
　　察觉到小男孩自己站起来了，沈折枝的手转了个弯，将小男孩落在地上的风车拿了起来。
　　他慢慢撑着腿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他问：“把这东西送与我可好？”
　　美人声清扬，和着凛冽寒风，更有一番特别的韵味。
　　小男孩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很不乐意，像是将刚才那一瞬间对神仙哥哥的惊艳之感尽数被抢了玩具的生气给覆盖了过去。
　　新月和弦月瞧着沈折枝，也不懂他为何要抢一个孩童的玩具。
　　若是想要，只管跟主上提便是，主上又不是会不给。
　　察觉到小男孩还站在原地不动，且极有可能还在看着他，沈折枝也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把风车拿在手上转着，慢慢转身离开了。
　　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
　　新月和弦月瞧着沈折枝的背影，心里仍是有些不解。
　　背对着新月和弦月的沈折枝微微扭动着风车的支架，再一用力，支架和风车直接分离开来。
　　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暴露出来。
　　只一瞬间，沈折枝又将支架装了上去，拿在手里继续若无其事地把玩着。
　　新月和弦月听见前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声。﻿

第四十章：一剑破长空
　　“杨柳飘兮才子走，才子归兮佳人逝——”
　　新月和弦月跟着沈折枝沿街走着，突有咿咿呀呀的悠悠女声从不远处传来，音调婉转，缠绵动人。
　　沈折枝一顿，停下了脚步。
　　弦月见沈折枝半天不动，便问道：“先生可有何事？”
　　“这歌，”沈折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风车的支架，问道，“是出自何处？”
　　弦月摇头：“不知。”
　　“这首歌自打上几代人那时便开始流传，传到了今日，都城里的人都听着这歌长大，出处已无从考究。”
　　“那这是都城独有？”
　　弦月点头：“大抵是的。先生喜欢这曲子？”
　　这首歌也算是都城地方曲子，外乡人听了觉着无趣，只都城里的人喜欢听。
　　沈折枝笑了下，没有说话。
　　他并无太多喜欢的感觉，只是觉得这曲子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他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就跟之前放花灯的时候一样。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但莫名其妙就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也听过这首曲子，也曾和人一起放过花灯。
　　他在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来过都城？
　　转了转手里的小风车，沈折枝最终还是抬脚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弦月和新月连忙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沈折枝停在了一栋奢华的楼宇前。
　　身边人潮汹涌，耳边是调笑声和丝竹管弦声。
　　沈折枝抬脚正欲进入其内，却被新月拦住了。
　　新月眼皮不断跳着，道：“先生，这是青楼……”
　　要是被主上知道了她和弦月带着沈折枝去了青楼，那她们这暗卫也不用再当了。
　　沈折枝点头。
　　他知道这是青楼。
　　听声音也可以听得出来，更何况还有一股胭脂的味道。
　　花香浓郁，胭脂袭人，且在晚间这般热闹的也只有青楼了。
　　沈折枝转头问新月弦月，道：“你们此前可在人前露过脸——就是是否有人知道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
　　新月和弦月齐齐摇头。
　　然后她们就看见沈折枝笑了下，笑容清艳动人。
　　心脏咯噔一下，两人心里顿时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正当她们暗中警惕的时候，沈折枝却转了个弯儿，朝着其他方向走了。
　　新月和弦月提到一半的心又放了下去，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跟上了沈折枝。
　　只要不是去逛青楼，一切都好说。
　　——
　　——只要不是去逛青楼，一切都好说。
　　全然换了一身装束的沈折枝和新月弦月站在青楼门口，空气有一瞬间的滞凝。
　　再次站到了青楼门前，新月弦月，看着穿着一身素衣白衫还戴了帷帽的沈折枝，嘴角不停抽搐。
　　还是她们太天真了。
　　她们原以为沈折枝是放弃了去青楼的念头，没想到沈折枝只是想要去成衣店买几件衣服换一身行头，将她们三人从头到尾都换了个遍之后又往青楼走去。
　　新月和弦月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跟着沈折枝进青楼的。
　　在一楼招待客人的老鸨和楼里姑娘见沈折枝虽瞧着一身清贵，但只着素衣白裳，且身后还带着两个容貌姣好的姑娘，便知道他只是一个想带其他姑娘来这里充面子的穷书生，手里头应该没有什么大钱，没有过多理会。
　　沈折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找了处一楼的角落坐下，随意要了壶茶水，就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依旧在飘扬着的曲子。
　　新月和弦月不知沈折枝此举为何，但也不打扰，就坐在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沈折枝撑着下巴，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冷白皮肤映着玉白茶杯，看着格外晃眼。
　　楼里嘈杂非常。
　　只听了一会儿，沈折枝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这边过来。
　　新月和弦月放在桌下的时候已经握住了别再身侧的小刀。
　　沈折枝对她们微微摇头。
　　他听见了她们手指碰在金属刀刃上的声音，直到她们已经开始紧绷了起来，虽然动作弧度小，但猜也猜得到这两人现在定是满身杀气，若是有人在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出不同寻常之处。
　　这样倒还显眼了些。
　　新月和弦月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眼中皆是惊骇。
　　沈折枝居然知道她们的动作。
　　可她们分明只是……分明只是碰了一下小刀。
　　他是如何察觉的？
　　沈折枝微歪了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道：“我耳力不错，下次记得小声些。”
　　弦月和新月有些怔愣地将手缩了回来，坐在两边默不作声。
　　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沈折枝虽瞧不见两人样貌和打扮，但也可以从周围的吸气声得知这两人不是一般人。
　　或许是样貌出众，也或许是达官显贵。
　　但都与沈折枝无关。
　　沈折枝侧过头，继续听着从楼上飘下的乐曲声。
　　他越听越觉得心如止水。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瞬间的熟悉感，他再听这乐曲，早已没了其他的特殊感觉。
　　但沈折枝不想就这么轻易回去，再听一听，或许能想起其他什么事情来也说不定。
　　他定要找回自己的过去。
　　他想要找到自己曾在这世上活着的证据。
　　——他也曾经在这世间走过一遭。
　　“这位兄台，一楼的位置都满了，可否拼个桌，让我二人坐在这儿？”
　　是两个男人。说话的男人声音清朗，态度也不傲慢。
　　沈折枝同意了。
　　两人道过谢后就坐了下来，在一旁小声交谈着。
　　他们声音极小，但奈何沈折枝耳力实在不错，即使不是出于本心，也被迫听到了两人交谈的内容。
　　之前出声问是否能拼桌的人叫做容絮，另一人叫做张三。
　　与白水一样清的茶水下面是积年的茶垢。
　　两人叫了一壶与沈折枝一样的茶，也只把茶杯拿在手里转着，没有喝。
　　容絮偏过头小声对张三说：“今日将那贼人捉了后就交给你了，我得回府去，我娘最近情绪不稳定，我得回去陪着她。”
　　张三问道：“令堂可是身体有不适？”
　　容絮将眼神撇向一边， 微抿唇角：“明日便是小弟……的日子，加之二姐的事情，她最近忧思过重，大夫说是心病，目前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多让我们陪着她。”
　　张三愣了会儿，想起来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容絮，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应了声“好”。
　　容絮叫沈容絮，沈家三公子，也是张三发少。
　　他知道刚才沈容絮未尽之话是什么意思，也想起来为何沈母为这般忧思过重了。
　　十几年前的明日，正是沈家小公子乘车落下悬崖被歹人掳走杀害之时。
　　沈母当时就在那辆车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落入了悬崖，再之后找到时，发现孩子已经化为一滩血肉，连具遗体也没能留下。
　　从那日之后，沈母接连病了几个月，之后还是沈父用尽了办法才使她身体逐渐好转。
　　沈母身体恢复了健康，心里却永远梗着那道刺，直到今日也不敢乘坐马车，每每到了这几日，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
　　最近又有皇上要娶沈容絮二姐的谣言在都城中传开，更是雪上加霜。
　　皇上是何人？
　　但凡是被选入宫中做妃子的，后来没有一个不哭着求爹娘带她回去。
　　皇上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就只喜欢看美人，若是有妃子发簪歪了，或是他觉得穿得不好看了，那便是一阵罚。
　　在深闺里养着的娇娇女哪里能承受得住宫中的刑罚。
　　莫说是沈母，就是他一外人听了都觉得很愁人。
　　张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早些将人捉了早些回去罢，也该好好琢磨琢磨你二姐的事情了。”
　　他与沈容絮是督察使，上边给了命令，今日一定要抓住之前火烧程平府的贼人。
　　沈容絮这人也忒实在，即使是有当着大将军的爹也仍旧认真做事，家有急事也得在捉住人之后再说。
　　要不是为了追那个贼人，他们应当早就回了府，哪会像现在这样来青楼喝闲茶。
　　沈容絮垂下眼睫， 俊朗五官也添了些愁绪，他应了声：“多谢了。”
　　张三拍了拍他的肩：“你我之间谈这些干什么。”
　　沈容絮还想说些什么，结果看到二楼有人影闪过，他眼神一凛，朝张三使了个眼色，两人快速站起身来，撑着楼梯轻轻一跃便上了二楼。
　　沈容絮走时还向沈折枝道了声谢，张三走得急了些，没有听见。
　　看沈折枝隔着白绡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新月适时说了句：“那两人是督察使，今日来这里大抵是来做什么任务的吧。”
　　她没将话说完。
　　对外出了几次任务，她早就知道刚才那两人其中一人是沈家三公子。沈家三公子沈容絮从未对外说过自己是沈家人，行事极其低调，许多人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督察使。
　　但虑及沈折枝那堪称恐怖的收集情报的能力，她还是没有将话说出来。
　　虽然人是王爷带回来的，但她不知道沈折枝究竟是敌是友，不敢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歌声停了。
　　沈折枝慢慢站起身来，正欲离开时，一个人影却突然从二楼跳了下来。
　　他将目光对准了正在若无其事掸着衣袖的沈折枝，眼中凶光毕露。﻿

第四十一章：玩脱了，王爷来了
　　沈折枝还在那儿拍衣袖，姿态看着甚为悠闲，与周遭一触即发的氛围极其不符。
　　站着再拍了会儿，沈折枝动作一顿，似是发现了周围的不同寻常。
　　新月和弦月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藏在衣袖里的尖刃滑下，拿在了手上时刻准备着给从二楼跳下的男人致命一击。如今看到沈折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沈折枝的确发现了不同寻常。
　　——原来衣袖上的那一点摸起来有点突起的地方不是灰尘，是衣服编织出了问题，做工差了些才造成的小毛粒。
　　“先生，快躲开！”
　　新月和弦月快速向沈折枝靠近，新月负责拦住从二楼跳下的那个人，弦月负责护着沈折枝。
　　但是两人都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原以为是个普通小毛贼，却没想到对方的身手高出她们太多。
　　新月扑了过去，却只碰到了对方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那人拉过沈折枝，将一抹利刃抵在了沈折枝脖子上。
　　帷幕上垂着的轻纱被粗暴地掀开了一截，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修长脆弱的脖颈。
　　男人把住了沈折枝的命脉，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警惕地看着四周，眼中凶光毕露，又带着满满的警惕。
　　“不准动，动了我就杀了他！”
　　从二楼跳下的男人声音很怪异，此前应是受了什么伤，从喉咙里面硬挤出的声音破碎而怖人。
　　相比之其他人的紧张，沈折枝就显得要平静许多。
　　甚至是轻松。
　　他还有心情注意男人的情况。
　　感受着男人不正常的呼吸声，估摸着男人的承受范围，沈折枝小弧度地动了一下，试着将重量压在男人身体的某一边。
　　他听到了男人的一声闷哼。
　　这下可以确定了。
　　男人受了伤。
　　像他这样拥有这般身手的人，要是没有特殊的事情，快速逃脱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这人却留了下来，甚至还找了个人质。
　　沈折枝就猜测他应当是受了伤，只略微一试探便验证了。
　　他在刚进入青楼不久后便因着这人轻到异乎寻常的脚步声注意到了这个人。
　　只不过是因为认为他与自己无关，并没有过多在意。
　　在此前容絮和张三向这边走来时，他拦住新月和弦月不要行动就是因为担心其中有个人是这个男人伪装的。
　　越是谨慎的人，伪装得就会越加完善，连脚步声也不会放过。
　　新月和弦月虽然身手不错，但比之这人还是差了很多，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多半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没想到这个人就在进入青楼后的这点时间内就受了伤。
　　受了伤那就没事了。
　　沈折枝将贴着手臂的冰冷剑刃缩回了衣袖，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甚至还打了个呵欠。
　　在场群众：“……”
　　气氛有一瞬间的滞凝。
　　新月和弦月忍不住捂住了脸。
　　拿着刀刃抵在沈折枝脖子上的男人呼吸一顿，之后喘得更加厉害了些。
　　他将刀刃抵得更紧了些，咬牙道：“老实跟我走！”
　　沈折枝就老实跟他走了。
　　男人手里抓着沈折枝慢慢往窗户挪动着，眼睛还不停扫视着四周，鬓边绑着的黑布条被汗水浸湿，颜色深了一片。
　　楼里的其他人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也不管酒水美人，撒丫子就往外边跑，场面一片混乱，楼里乱成一团。
　　有人自二楼踏着栏杆一跃而下，朝着这边快速跑来。
　　沈折枝听着脚步声，瞬间便辨认出了这人是此前遇到的张三。
　　终于到了。
　　贼人手上的剑勒得沈折枝脖子生疼，若是他再不来，便只能自己上手了。
　　虽然之后处理起来有些麻烦，但总归比现在这样一直僵着好些。
　　痛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刀架在脖子上久了有可能会留下痕迹，若是这人手再一抖，剑刃定会划破他的皮肤，回去若是给季景之瞧见了，估摸着他这几天都只能待在府里养伤吃药了。
　　肯定还免不了一阵念叨。
　　沈折枝最怕的就是季景之一边念叨一边自责，搞得他坐立难安，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反省，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的确有失偏颇。
　　张三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男人架着沈折枝又往窗台边走了一步：“不准再往前一步！否则我就杀了他，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死于你们督察使之手！”
　　张三的脚步一顿。
　　刚才跑得急没看清，他这才发现贼人手里还架着个人。
　　这就难办了。
　　正如贼人所说，他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固执己见，让他人认为督察使不顾他人性命，落下口舌。
　　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带着沈折枝往窗口越走越近。
　　贼人已然挪动到了窗边。
　　他小心动作着，先是伸出一只手来推开窗户，露出一点细细的缝隙来，让手指对着缝隙感受着风的流向。
　　确认了窗外无人，他这才将手一用力，准备推开窗户。
　　“他右大腿受了中轻伤，腹部偏上有重伤。”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安静听着他命令的脆弱病秧子却突然出了声，轻缓却冷冽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分了下神。
　　他怎么知道？
　　突然想到了什么，贼人眼睛一瞪，快速地将伸在窗口的手指缩了回来，另一只手也不空着，手下一个发狠，想要用刀刃割开沈折枝的喉咙。
　　没想到这人心眼还挺多，居然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伤，还知道了具体位置。
　　留他不得！
　　贼人想要结果了沈折枝，沈折枝却早有预料，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背后的男人，正中男人腹部上方的伤口附近。
　　男人一声闷哼。
　　尽管痛到了极致，男人还是没有放开沈折枝，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又重新施上了力道。
　　眼看着刀刃就要割破雪白皮肤，在一旁只能无能为力看着的众人喉咙一紧，心头惊骇。
　　在这个时候，沈折枝却猛地一弯腰，直接让自己的脖颈碰上了刀刃。
　　察觉了沈折枝突然的动作，新月和弦月不管不顾地冲向了男人。
　　主上让她们保护沈折枝，那她们即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完成任务。
　　“嘭——”
　　就在刀刃碰上脖颈的同时，男人身边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踹开，木框破碎，碎木块落了一地，也打在了男人身上。
　　一抹银刃从窗外飞进，正好打在了男人手上拿着的刀刃上。
　　“哐啷”一声，刀刃落地，男人的腹部和右大腿被人打了两拳，瞬间便失去了行动能力，只白影一闪，原本被男人挟持在手中的沈折枝也不知何时被沈容絮抢了过去。
　　沈容絮一手揽着沈折枝，另一只手甩出了麻醉针，正中男人腹部上的伤口和大腿上的伤口。
　　麻醉剂瞬间发挥作用，男人连咬碎藏在牙中的毒的力气也在霎时间消失了。
　　贼人颓然倒地，在倒下前，他的目光也一直对着沈折枝，眼中的不甘和愤怒不加掩饰，一目了然。
　　就是这个人害他栽在了这里。
　　这人根本就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病秧子！
　　奈何他的一腔愤怒都错给了一个瞎子。
　　沈折枝眼睛上系着白绡，根本瞧不见他的表情，更莫提作出回应。
　　一直站在旁边的张三在男人倒地的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撑着桌子一个翻身快速到了男人身边，用绳子将男人的手脚都束缚住了，扛在肩上。
　　“那我先带他回去复命了，”张三碰了一下沈容絮的肩膀，笑着道，“我原本还担心这位小兄弟会出事，没想到是你请的外援，藏得够深啊。”
　　沈容絮扶着沈折枝，知道自己被张三误会了，但鉴于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解释这些事情，也没多说。
　　就算是要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没有由来的，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直接追贼人，去窗户外面等着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于是他就半路和张三分了路，自己去窗户外面候着。
　　在听见了沈折枝的声音后，他直接破开窗户冲进室内，打落了抵在人质脖颈上的刀刃。
　　这整个环节其中若是出了一点差错，那个被抓住的人就会直接没了性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一个陌生人配合得这般好。
　　——或许是他找到了个知音也说不定。
　　就是他这知音现在的情况看着有些糟糕。
　　被沈容絮扶着的沈折枝现在咳得昏天黑地，原本玉白色的脖颈也咳得泛起了红。
　　兴许是刚才被男人的刀刃抵在喉咙上抵得久了，沈折枝呼吸有些不顺畅，像是被呛着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停咳嗽。
　　沈容絮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只能学着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哥哥哄弟弟的样子轻轻拍着沈折枝的背，试图让他好受些。
　　但似乎这样并没有什么效果。
　　沈折枝拿着手帕掩住嘴唇，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下次不能再这么大胆了。
　　虽不至于说是玩脱了，但总归不舒服。
　　沈折枝低头咳着，突然感受到肩膀一松，紧接着，被送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四十二章：从脖颈到锁骨，仔仔细细
　　松香味顿时溢满开来，充盈整个鼻尖。
　　这味道沈折枝他熟。
　　熟得不得了。
　　他刚才还在想这个味道的主人。
　　沈折枝刚想挣扎的手瞬间放了下来，乖乖待在季景之怀里一动不动。
　　现在这情况谁敢动啊。
　　沈容絮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季景之进了楼来，接过被他揽在怀里的人紧紧抱住。
　　季景之一连串的动作看着自然无比，他一时间愣住了， 不知不觉便把人交了出去。
　　直到新月和弦月齐齐恭敬地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镇南王？
　　他怎的的来这里了？
　　这个问题刚冒出，沈容絮就看到了季景之脸冰冷肃杀的神情和看着霸道却温柔又小心的动作，意识到自己想了个傻问题。
　　镇南王并无亲眷，连远亲也被他杀了个干净，能让他这般对待的人，与他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咳吗，”季景之脸上看着冰冷一片，眼睛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担忧，他慢慢拍着沈折枝的后背，低头轻声问，“可觉得身体有不适？”
　　“喉咙有些痛。”沈折枝乖乖承认，并主动要求道，“回去喝些药就好了。”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扯开话题并且主动认错。说自己现在身体不舒服还可以拖延时间，能够晚些时候再接受季景之的审判，争取到最大的宽限。
　　“现在倒还知道惜命了？”
　　季景之看到沈折枝难得乖乖认错的样子，好气又好笑，但为了勉强维持住生气模样，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要过于温和。
　　——沈容絮和张三听着季景之低柔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觉得世界正在逐渐崩塌。
　　他们看向新月和弦月，发现两人表情平静无波，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看来是个见过大世面的。
　　偏偏沈折枝还应了，低哑着声音轻声道：“你别凶我，我一直很惜命的。”
　　一直很惜命？
　　沈容絮看着气势陡然温和了下来，瞧着沉静柔顺非常的沈折枝，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有点问题。
　　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沈折枝直接跌到了贼人刀刃的样子。
　　那动作看着格外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完全瞧不出来一丝丝的他所谓的“惜命”的感觉。
　　这人以前学川剧的？
　　变脸这么快。
　　听着沈折枝的声音，季景之最终还是忍不住败下阵来。
　　他抱紧了沈折枝，面朝着无人的角落，眼底的后怕和担忧终于毫无顾忌地露了出来。
　　他此前在处理完公文后偶然望了眼窗外，发现外边已经明月高悬，一问小厮，听说沈折枝从今日下午出了王府大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城中水深，尽管他派了弦月和新月跟着沈折枝，但是若是有人真的想要通过沈折枝来威胁他，弦月和新月显然是不够看的。
　　他原本以为沈折枝只是出去走一圈，很快便回来，却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时辰也不见半个人影。
　　实在是放心不下，他随意找了个正当借口出了府去街上寻人，刺探的暗卫回话说沈折枝去了青楼。
　　且青楼里现在正藏了此前纵火烧了程平府的杀人犯，沈容絮和张三都去了，那人应当很危险。
　　季景之听了这件事，当即连沈折枝为何要去青楼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连忙往这里赶来。
　　他不敢想象沈折枝若是和那个纵火的杀人犯碰上了会发生何事。
　　——他不能失去沈折枝。
　　季景之在街巷中穿梭着，动作快到身后的暗卫都有些跟不上，好几次都将身影暴露了出来。
　　但他似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等到季景之赶到的时候，发现沈折枝正被一个背影有些陌生的男人拦住了肩膀，正低着头不住地咳嗽着，身影看着有些摇摇欲坠。
　　这是受伤了？
　　季景之呼吸一滞，整个视线里就剩下了沈折枝，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动弹不得。
　　站在一肩上扛着黑衣人的张三，表情担忧却没有太过紧张的新月和弦月，还有躲在柜台后探头探脑的掌柜，季景之通通没有注意到。
　　他的眼里就只剩下了被其他人扶着不断咳嗽着的沈折枝，其余的皆成了一片虚影。
　　他从扶着沈折枝的男人手中抢过了沈折枝，大脑已经暂时停止了思考，季景之现在只想抱着沈折枝，紧紧地抱住他。
　　他仔细扫视了一下沈折枝的身体，发现并没有什么伤口，只是脖子上红了一片，在雪白的脖颈上显得有些怖人。
　　季景之一直抱着沈折枝，心情逐渐平复。
　　沈折枝正心虚着，被季景之抱着也不敢挣扎，一动不动像王八，生怕季景之在下一刻就蹦出一句回去算账。
　　他本来是不习惯有人抱他的，但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加之可能是因为之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和季景之抱过几次，被季景之这样抱着，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过抵触。
　　其余人也不敢拦着，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两人抱在一堆。
　　他们这次总算知道此前在都城里传开的谣言不是谣言，是事实了。
　　季景之确认了沈折枝的身体并无大碍，心情也平复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是有多大胆。
　　他刚才出于本能地直接抱住了沈折枝，还抱得死紧。
　　轻咳了一声，季景之放开了沈折枝，一只手仍然虚扶在沈折枝身后，怕他突然倒了下去。
　　沈折枝乐得恢复了自由，站在一边松了口气。
　　他看季景之目前还没有要教训他的意思，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安全地挺过这件事。
　　——个屁。
　　现在情况略有些复杂。
　　张三和沈容絮站在一处看着站在周围的人，突然手上一湿，他低头一看，发现被他扛在身上的贼人的血从伤口里渗出，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滑到了他的手指尖处，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
　　糟，光顾着看戏了，还忘了身上扛着一个伤员。
　　他向季景之行了一礼，之后又和沈容絮打了招呼，扛着人快速走了。
　　他跑得极快，被他扛在肩上跟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黑衣男人已经无话可说。
　　季景之再看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容絮，眼睛一闭一睁，将所有的情绪都敛下了，这才低头对沈折枝道：“事情可办完了？”
　　沈折枝点头：“完了。”
　　岂止是事情办完了，回府后他差不多也该完了。
　　“若是办完了，那便回府罢。”
　　“好。”
　　沈折枝听着季景之比平时低了一个度的声音，只觉得心情沉重。
　　看季景之现在的态度，这件事情应该还没有完。
　　回了王府后估计还有长达几个时辰的特别教育时间。
　　别人都说镇南王爷是一个话少的冷酷崽，沈折枝却不敢苟同。
　　要真是这样，他也不用辛苦熬过这长达几个时辰的苦口婆心教育时间。
　　环顾了一周，季景之对沈容絮略微一点头，沈容絮还未回过味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就已经拉着沈折枝转身走了。
　　两人一个生得高大俊逸气质如渊，一个清绝出尘，一举一动均含着洒脱之意，看着就不像是一路人，站在一起却莫名相衬，意外的和谐。
　　季景之走在前边拉着沈折枝的手，一边走一边皱着眉无奈地念叨着什么，被他拉着的人似是遭不住，拉过帷幕的白纱表演了个当场自闭。
　　沈容絮有一瞬间的愣神。
　　眼前场景像是跨越了时空，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回到了小弟还在的时候。
　　他小时候出去找偷溜出府的小弟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忍不住念叨着，长得跟个小糯米团子似的小弟却听得不耐烦，抓了个猪头面具罩自己脸上，好像这样他就是头小猪，不是沈府小少爷，也不用听他念叨了。
　　……
　　“大人，大人？”
　　一道谄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成功地让沈容絮回了神，他转头，发现在事故发生的一开始就跑得不知所踪的老鸨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立在他身边冲他讨好地笑着。
　　沈容絮揉了揉眉心，问道：“可是有何事？”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恭贺大人捉住了贼人，只是……”老鸨将目光转向已然乱成了一团的一楼大堂，眼珠子骨碌一转，道，“您看奴们做生意也不容易，现在堂里成了这样……”
　　简而言之就是来要钱的。
　　“多加打扰十分抱歉，督察使此后会派人来助楼里重建，勿用担心。”
　　——
　　沈折枝跟着季景之到了门口，直至被他拉着上了马车，闻着熟悉的燃香味，他这才发现季景之不知在何时叫人把府里的马车开来了。
　　马车里点了灯，火炉也燃得旺，将寒意通通驱散了，显得格外温暖。
　　季景之没有立马问起在青楼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伸手捻了下沈折枝的衣袖。
　　他眉头瞬间皱起。
　　这件衣服布料太糙了些。
　　他问：“身体可有不适？”
　　沈折枝自然是摇头：“没有。”
　　季景之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沈折枝的食指指骨，道：“老实招来。”
　　“……也就一点点。”
　　沈折枝垂着头，伸手慢慢解开了衣带。
　　从脖颈到锁骨，玉白肌肤逐渐露出。﻿

第四十三章：我想求娶国师大人
　　衣带滑落，沈折枝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拢上衣襟，褪去外袍。
　　他身上就剩了一件单衣，清瘦身形清晰可见。
　　季景之瞧着沈折枝，脑子有些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袍委地，美人只着一身单衣，清绝出尘。
　　沈折枝继续伸手去扯单衣的衣襟。
　　季景之看着他的动作，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没有立即阻止。
　　他看着沈折枝轻轻掀开了些衣襟。
　　之后沈折枝包裹得死紧，快速背过身将头发撩开，露出后脖颈。
　　转变猝不及防，季景之一顿。
　　“就是这里，看见没有，长了几个小痘。”
　　沈折枝反过手来指了指脖颈下方肩夹骨上方的一点红色的小痘。
　　小痘的确很小，若不是沈折枝皮肤白，季景之可能还看不到这几个小的微不可见的红痘。
　　“……看到了。”
　　“也就这一处，看见了我就把衣服穿上了啊。”
　　沈折枝背对着季景之，听到了他的声音后快速将衣服整好转过身来，整理衣服的时候还不忘强调只有背上这一处。
　　他之前换衣服的时候只换了外衫，内衫还是此前季景之给他准备的，布料柔顺不刺激皮肤，只有脖子后那一处的内衫遮不住外面的衣服，外衫和皮肤接触就开始泛了红。
　　沈折枝麻溜地开始穿衣服。
　　虽然马车里的火炉子还燃着，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脱衣服还是有些冷。
　　要不是怕季景之没有看到就会东想西想，他实在不想脱衣服。
　　“不要再穿这件衣服了，”季景之拦住了沈折枝的动作，把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下来披在了他的身上，“这是我出府前新换上的，不脏，先将就着这个穿着，比你身上的衣服要舒服些。”
　　沈折枝现在仍然有些心虚，季景之说什么便是什么，完全不在反抗的，任由季景之动作。
　　鹤氅一披上，沈折枝瞬间觉得温暖了许多。
　　鼻尖传来淡淡的松香味，沈折枝忍不住偏头将脸埋进鹤氅边缘的毛茸茸狐毛里，吸了吸鼻子。
　　的确是季景之的味道。
　　季景之轻轻将狐毛拨开，无奈道：“毛里有灰，别去吸。”
　　沈折枝坐直，果真没有继续闻：“好。”
　　季景之又道：“以后要是再去买衣服就不要买这种的了，找掌柜的的要最好的，我有钱，这些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沈折枝每次买衣服都只买些便宜的，像是之前在江南也是，买的衣服质量差了些，弄得整个背都不舒服，如今到了都城还是不长教训，仍旧买的便宜的。
　　季景之不觉得沈折枝这样做会丢脸还是其他的，只是觉得心疼。
　　沈折枝定然是之前在宋国吃的苦多了，不得不学着节约，衣服都挑便宜的买。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折枝背后还有他。
　　他虽没有整个天下，但只几件衣服，他还是买得起的。
　　沈折枝值得最好的。
　　季景之希望沈折枝不用像现在这样满怀顾虑，他希望沈折枝能够放开手脚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着季景之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沈折枝将头偏向一边，轻轻应了声：“嗯。”
　　他答应得快，脑子里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这么几年下来，他知道了普通是最好的保护色，有需要的时候还是得买类似于这种的衣裳。
　　他虽有些不适应，但若是穿的次数多了习惯了，应当是没问题的。
　　就跟当国师一样。
　　此前只有些理论知识，他原本接手前国师留下的烂摊子时也极不适应，面对着堆了满屋的折子也会心生绝望。
　　但他身前无人替他挡着，身后还有个李盛风需要他护着，咬咬牙，他发现自己还是能行的。
　　处理各类棘手折子多了，他也就习惯了，逐渐地也能自如应对各类突发.情况。
　　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开始就能习惯的，只要时间长了，无论再怎么难以接受，最终还是能够克服下来，接受下来。
　　宋国，皇宫
　　少年帝王端坐于主位之上，手边堆了一堆的折子。
　　殿下还跪了一人，李盛风只当做是没看见，仍旧处理着桌上的折子。
　　看到有关黄土边城的风沙的折子时，李盛风揉着眉心思考了近半个时辰，却还是没有想出法子来。
　　他习惯性的想要将折子放在一边，手臂刚刚抬起，又似想起了什么，慢慢放下。
　　能够为他处理这些事情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能够独自面对，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皇上，丞相求见。”
　　空旷的大殿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声音。
　　李盛风揉了揉眉心，将手里的笔墨暂且放下，道：“宣。”
　　太监得了旨令，弯腰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大殿，顺道将跪在殿下的人也带走了。
　　他再回来时，身边已经跟了一个还穿着朱红官服的人。
　　太监领着人进来以后便退到一边，整个大殿中央只有被太监领进来的丞相立着。丞相行了大礼，在得了李盛风回应后这才重新挺直腰杆，态度端得恭敬。
　　李盛风微眯着眼睛瞧着白景泽，一言不发。
　　这是京中闻名的丞相大人，出了名的才子。
　　白景泽年少中状元，也会为人处事，不过过了几年时间便得了沈折枝赏识，从刺史一路升到了丞相。
　　此前听闻沈折枝身死府中，与沈折枝同阵营的许多官员都对他有所不满，见了他的面也会行礼，但态度却是说不上友好的，只最近他杀了不少人，那些人才收敛了些，面上装得恭敬。
　　可只有白景泽，他本是是沈折枝一路提拔上来的，自然属于沈折枝阵营中的一员。但在听闻他杀死了沈折枝后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过激的反应，除了此前的告假七日不上朝，对他仍然还是恭敬的。
　　像是对沈折枝的死并未太过在意。
　　但李盛风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沈折枝之前给他讲过白景泽这个人，说他这人极为内敛，不可小觑。
　　此前李盛风跟在沈折枝身旁，也接触过几次白景泽，从未见过白景泽外露自己过自己情绪。
　　他脸上总是带着笑，让人瞧不见笑容下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此前的告假七日便算是对他来说十分过激的行为了。
　　见白景泽一直未说话，李盛风就先开口了，嘴下毫不留人：“丞相前来见朕就是为了在朕面前表演站立？”
　　面对李盛风略带着讽刺意味的话，白景泽眼睛都未尝眨一下，只微抿了唇，之后才道：
　　“臣想向皇上求一事。”
　　“哦？”李盛风支着下巴，居高临下看着白景泽：“说来听听。”
　　这还是白景泽第一次向他提出自己的需求。
　　他倒想知道白景泽想要求什么。
　　“臣想求一门婚事。”
　　李盛风动作一顿，之后垂眸仔细瞧着白景泽。
　　说是想要求一门婚事，但他的确未曾看到白景泽脸上有一丝欣喜或羞涩，他表情一如往常那般沉静，甚至隐隐带上了悲恸和沉寂，愈显孤独。
　　这是想要成婚的表情？
　　且他此前都只见白景泽跟在沈折枝身侧忙着忙那，从未听说过他有喜欢的姑娘。
　　心里想着事，李盛风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金丝楠木做成的桌面，细微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被无限地放大。
　　“丞相想要成婚，那定然是好事一件。”李盛风斟酌着，又问道，“不知丞相是想要求娶哪家的姑娘？”
　　若是白景泽想娶的只是一个普通姑娘，那他大可不必特意到他面前来求一门婚事。他今日既然来了，就说明他想娶的那人应当不是一般人，极有可能是世家贵族里的小姐，需要他做个见证。
　　白景泽想要娶亲，李盛风是乐意见成的。
　　只要他娶了亲，那便是有了家室，有了软肋。
　　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拿捏些。
　　听到了李盛风问出的问题，白景泽却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盛风面前堆了一堆的奏折，眼睛变得有些干涩。
　　李盛风见状也不急，撑着下巴等着白景泽自己想好了说出来。
　　白景泽深深弯下腰，拱手道：
　　“臣想……求娶国师大人。”
　　“咯啦”
　　被李盛风拿在手里把玩着的毛笔硬生生被折成了两段，一段落在了桌上，另一段顺着阶梯不断向下滚着，一直滚到了白景泽脚边才堪堪停住。
　　满室寂静无声。
　　宫女太监全数低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得了。
　　原本听白景泽说他想求娶一人时他们还有些好奇，还想着自己能够得到一线劲爆大瓜，没想到得来的却是这么个消息。
　　劲爆的确很劲爆，但是太过耸人听闻了些。
　　丞相居然想要娶一个死人，对方还是之前一手提拔他的国师大人。
　　李盛风的脑海一瞬间便翻腾了起来，翻江倒海，狠狠压迫着他的神经。他陡然红了眼睛，哑声道：
　　“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白景泽仍然恭敬地弯着腰，听了李盛风的话后，全然不顾李盛风话中的风雨欲来之势，又重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臣想求娶国师大人。”
　　或许是因为说过一遍，他这次说得更为流畅了些。﻿

第四十四章：可朕，也心悦国师啊
　　大殿里一片寂静无声。
　　白景泽仍然没有直起身来，他弯着腰，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
　　他越是表现得冷静李盛风就越是气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听白景泽说想要求取沈折枝后会这般恼怒，只觉得心中怒火如排山倒海一般，无法保持理智。
　　长剑哗然出鞘。
　　白景泽久不见回音，终于略微抬起头来一看，迎面便是一柄泛着冷光的利剑，直抵他鼻尖。
　　少年帝王眼含着薄怒，正冷眼看着他。
　　白景泽一顿，接着像是未曾看到李盛风表情一样，又沉声说了一句：“还望陛下同意。”
　　回应白景泽的是李盛风的一声冷嗤。
　　冰冷的剑刃已然抵上了他的鼻尖。
　　李盛风看着白景泽，怒极反笑。
　　他总算是知道白景泽为何会无故来找他了。
　　沈折枝死了，身边也无个亲眷，若是想要和他成婚，没有他本人或是亲人的同意，那就只能让他这个君主替他答应了。
　　只要他一声答应，白景泽就能堂而皇之地娶了沈折枝，成为他名义上的夫君。
　　就他答应了白景泽的请求后能够得到的利益来看，愿意让他成为沈折枝名义上的夫君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换来一个权臣的人情，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值得的。
　　但李盛风就是不乐意。
　　他也不知道为何，只要一想到沈折枝身边有了其他人，只设想一下这个情况他就止不住地愤怒。
　　沈折枝是他的。
　　沈折枝是他的师尊。
　　——只属于他的师尊。
　　他定然不能将他交给其他人。
　　李盛风努力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将长剑收了起来，背过身去。
　　白景泽听李盛风道：
　　“你且起来罢，这事绝无可能，早早断了念想对你也好。”
　　李盛风这次并没有像此前那样说话留一寸，语气坚决且毋庸置疑。
　　早早断了念想？
　　——这叫他如何可能？
　　慕恋了整整六年的人，这叫他他如何能够轻易断了念想？
　　白景泽没有照李盛风所说的那样直起身来，而是又行了一礼，道：“还望陛下成全。”
　　李盛风走回皇位的脚步一顿，右手又重新捏紧了剑柄，被宽袍大袖遮住的手臂早已青筋暴起。
　　白景泽今日也太不知分寸不识好歹了些！
　　他这般耐着性子没有惩罚于他，他却得寸进尺，实在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见李盛风动了怒，太监见势不妙，顶着或许会被罚的风险快步上前拦住了李盛风，低声在李盛风耳边不断劝慰着，让他不要与白景泽一般见识。
　　白景泽是权臣，李盛风初登基，虽威望渐起，却仍没有立稳根基，现在若是与白景泽起了矛盾，日后的事情怕是有些棘手。
　　李盛风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国师大人生前孑然一身没有亲眷，现在仙逝后至少有我作陪，无论如何也算是有了亲人，皇上为何不准？”
　　见李盛风一直未曾发话，白景泽又冒出了声音。
　　且话里话外还说沈折枝孑然一人，暗讽了下李盛风恩将仇报，不信任他的事情。
　　还在努力安抚着李盛风的太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白景泽，只觉得疲惫非常，甚至有想要撒手不干的冲动。
　　丞相大人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娶国师大人了。
　　白景泽平日里惯会察言观色，怎会连李盛风的脸色都看不出来。
　　他顶着触怒圣上的压力也要娶国师，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坚持。
　　君臣为了一个死人闹得这般僵硬，实在是太过荒谬了些。
　　太监又回头瞧着李盛风，发现他脸上仍然带着怒意，很明显还未冷静下来。
　　太监也有些疑惑。
　　他自打李盛风登基以来就跟在他身侧，了解李盛风明辨是非，知道怎样行事才对自己最有利。
　　正如白景泽所说，只不过是给了白景泽一个国师夫君的虚名而已，白景泽实现了愿望，李盛风也得了丞相的人情，一举两得。
　　为何李盛风不同意？
　　白景泽又道：“陛下一直跟在国师大人身侧，唤他一声‘师尊’，应当是希望他好的，为何不同意？”
　　迎着白景泽的视线，李盛风脱口而出，道：
　　“师尊不会有夫君！”
　　“即便是有……”
　　即便是有，也只能是他。
　　空旷的大厅里传来自己的回音，久久盘桓不去。
　　李盛风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白景泽抬头看他，却看到丰神俊逸的少年帝王脸上显出了罕见的迷惘神情。
　　——即便是有，也只能是他。
　　李盛风被自己的冒出得如此自然而又迅速的想法震住，直接楞在了原地。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他居然想当师尊的夫君。
　　李盛风手指狠狠一掐掌心，强行让自己清醒了些。
　　他支着剑，缓缓地坐在了玉石台阶上。
　　台阶冰凉，李盛风却一点感觉也无。
　　是了。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何不想要将沈折枝嫁与白景泽了。
　　他也知道自己为何此前在面对沈折枝时有时会心律不齐了。
　　沈折枝教会了他许多。
　　帝王之术，诗书琴棋，待人之道，却独独没教他何为情爱。
　　初见时的悸动，相处时的不自然，见到沈折枝与他人亲近时的生气和恼怒。
　　满心懵懂的少年不懂什么是爱，只知自己痛恨极了那人，又依赖极了那人。
　　原来这就是爱。
　　这就是……
　　李盛风眉眼怔忪。
　　原来他对沈折枝并不全然是对于师长的濡慕之情，而是更多的，想要将他抱进怀里，想要能够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牵着他平日里总是拿着毛笔的手。
　　他努力地学习也并不全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够超越沈折枝，而是想要向沈折枝证明，他也很厉害，他也能够保护他。
　　他想要保护沈折枝。
　　但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陛下……”
　　瞧着李盛风突然坐在了台阶上，太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想要扶起他。
　　李盛风挥开太监递来的手，支着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在大殿中央的白景泽仍然弯着腰，决绝而坚持。
　　李盛风道：“带丞相大人下去。”
　　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和白景泽周旋。
　　太监瞧了眼李盛风苍白恍惚的脸，回应了一声：“是。”
　　白景泽红着眼看着李盛风。
　　“陛下，臣……”
　　“师尊是朕的！”
　　白景泽话还未说完，李盛风也红着眼睛看了回去，吼声震慑住了殿里的所有人。
　　少见的暴怒。
　　天子一怒，百臣惶恐。
　　殿里的宫女太监全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
　　白景泽也安静了下来。
　　正是一片安静之时，李盛风的声音却从离白景泽不远处传了过来。
　　“白卿，你为何要执着于此？”
　　李盛风声音低缓，语气也不激烈，甚至像是在与老朋友聊天一般，目光平稳而沉静，看向白景泽。
　　与刚才暴怒的模样判若两人。
　　同样趴在地上的太监听见了声音，抬起头来，微微侧目。
　　李盛风恢复自我情绪的能力居然与已经过世了的国师一样，简直强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地步。
　　白景泽答道：“他就是臣的执着。”
　　除了沈折枝，他再也没有其他想要追求的东西了。
　　他之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向往的便是功名利禄。
　　考中状元以后，他被选中进入翰林院做过，却因心高气傲情绪外露得罪了不少人，被贬去边远地区做刺史。
　　是沈折枝打了仗回京途中遇见了他，看中了他的能力，将他带回了京城做官。
　　那时的沈折枝早已被打上了玩弄权术野心外露的标签，是闻名朝堂的奸臣。
　　白景泽此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在跟在沈折枝身后学习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沈折枝并不是奸臣，他只是因为被有心之人污蔑，又从不辩解什么，谣言越传越厉害，便成了众官员所熟知的那样。
　　他之后跟进过一次国库钱财被偷减的案子，沈折枝当即立下，抓了一个被誉为清官之首的尚书。
　　朝野内外都说沈折枝是在借机报复，可只有全程跟进的白景泽知道，沈折枝是在一夜之间查清了与这事有关的所有人，精准找出了幕后主使，掌握了证据之后这才抓的人。
　　提前造势势必会引起幕后人的注意，难免会打草惊蛇，让人提前察觉到风声连夜赶路，沈折枝从开始着手排查到最后抓住人，期间没有对外多说过一个字。
　　他总是默默做事快速出击，不曾有丝毫的情绪外露，在抓住那名贪官之前甚至还在与那人谈笑风生，让人察觉不出丝毫的不对劲。
　　这给了白景泽极大的感触。
　　尚且骄傲口无遮拦的青年一瞬间便变了个模样，他开始学着沈折枝，成了现在这样内敛而沉稳的样子。
　　从最开始的敬仰，再到后来的喜欢，到现在深深得无可自拔的爱。
　　沈折枝陪着他从无知青年至朝廷宰相，他看着沈折枝从骄矜风华到化为一捧泥沙。
　　在沈折枝生前他未敢将话说出，但在沈折枝死后，他定不能让他孤身一人。
　　白景泽有自己的坚持。
　　李盛风看着白景泽不知何时已生了白发的鬓角，缓慢闭上了眼。
　　“可朕，也……心悦师尊啊。”
　　可是那人，已经不在了。﻿

第四十五章：死后进了皇陵，倒也风光（皇帝火葬场）
　　白景泽顿住了。
　　站在大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也齐齐愣住了。
　　空旷的大殿里硬是一点声响也无。
　　李盛风说出的话早已随着凉风一起消散，刚才的声音仿佛只是他们的幻觉一般。
　　可他们也确实听到了。
　　白景泽说他想要求娶国师大人。
　　李盛风也说他心悦国师大人。
　　刚被派到李盛风身旁服侍的宫女太监还忍不住偷瞟两眼一站一坐的两人，想着已经过世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师到底到底有什么本事。
　　不是说他面目可憎，极其残暴么？
　　这样的人为何还会有人喜欢？
　　只有从沈折枝还在时就跟在李盛风身边的宫女太监都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们虽是震惊，但仔细想想，又没有太过意外。
　　这与国师大人的面目无关，更多的是与他的人格有关。
　　国师大人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们平时跟在李盛风身边，平日里难免会看到季景之与沈折枝相处的情形。
　　那般清冷狠绝一人，在李盛风面前却能卸了防备，找些各种小玩意和糕点来逗他开心，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他的感受。
　　偏爱和温柔总是最吸引人的。
　　扪心自问，若是这些偏爱和温柔是对他们的，他们定然抵挡不了。
　　谁都想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站在大厅里的宫女太监更多的是在担心着自己能否存活下去。
　　今日听到的消息的确是过于劲爆和沉重了些。
　　在震惊的同时，他们想要割掉自己的耳朵，恨不得自己当场失聪。
　　在皇宫里，好奇心和不该知道的消息是他们万万不能有的。
　　若是李盛风之后回过神来了，不想要这些消息传出去，那么他们这些在场的所有人，应当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了。
　　但是李盛风目前似乎没有这个想法。
　　他仔细盯着沈容絮发间的白发看了半晌，最后疲倦一挥手。
　　“朕乏了，白卿先回去罢。”
　　白景泽正值壮年，理应是最为意气风发的年纪，现在却添了白发，混杂在其他黑色发丝间，看着极为刺眼。
　　若不是伤心到了极致，又怎会早生华发，年纪轻轻就磨得发染风霜。
　　李盛风也不知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白景泽，现在心绪翻涌，各种情绪齐齐涌了上来，让他思考不得，也动弹不得。
　　他甚至已经没了力气和脾气来挥退殿上的太监宫女和侍卫，只能靠在台阶边的栏杆上，睁着眼睛看向虚空一角。
　　白景泽最终还是缓缓起了身。
　　从他听到李盛风说他也心悦沈折枝时他便知道今日之事定然是成不了了。
　　李盛风在对沈折枝的事上极为强势霸道，从未有人能够在这方面讨了好。
　　倒是自己，今日还是没有考虑周全，不仅没有达到原本的目的，还阴差阳错让李盛风开了窍。
　　李盛风既是开了窍，那此后他定是就连提起这件事的机会也无了。
　　白景泽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来。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破了功，长久以来都被遮掩得极好的情绪第一次外露出来。
　　即使开窍了又如何。
　　那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绝无生还可能。
　　在人死后才明白自己的感情，岂不荒唐可笑？
　　白景泽行了一礼，之后利落起身，转身慢慢朝着殿外走去。
　　他起身的动作看着挺潇洒，步伐却是蹒跚的，常年挺直的腰杆略微弯了些，恍惚一看，竟有些行将就木的迟暮老人的感觉。
　　李盛风荒唐可笑，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人还在世时他不敢表露半分心迹，死后才敢向李盛风求一个夫君身份，抢着这些虚名。
　　他也知道自己怯懦又卑鄙，沈折枝还在世之时，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定然会拒绝，便也缩着脖子不说，如今却来请求李盛风，想要钻着这个漏子求一个名分。
　　他和李盛风，都活成了自己厌恶的模样。
　　——
　　沈折枝面对面和季景之坐着，内心痛苦万分。
　　季景之正在认真地对他讲着生命安全与责任，试图劝导他不要再做什么危险的举动。
　　沈折枝快要绷不住表情，只能不住地点着头。
　　他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他此前潇洒了近十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未有人敢对他指手画脚，更莫说对他进行说教。
　　没想到现在却莫名其妙栽在了季景之手里。
　　沈折枝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这般境地的。
　　“折枝，你可在听？”
　　见沈折枝行为的小动作顿住了，季景之就知道他八九不离十应是又走神了。
　　沈折枝回神，连忙点头道：“在的在的。”
　　沈折枝又一次在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
　　“骗子。”
　　季景之笑了下，轻轻捏了捏沈折枝右手的小指当做惩罚。
　　他才开始讲没多久，沈折枝就已经走了好几次的神。
　　“再来……”
　　“叩叩——”
　　季景之刚开口准备继续讲，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先停一下。”
　　季景之将沈折枝的衣襟整理了一番，之后才对着门外道了一声：“进。”
　　进来的是凡十八。
　　沈折枝起身准备回避。
　　他虽然瞧不见，但是可以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人是凡十八。
　　凡十八每次来见季景之都是有事要说，有时会是一些机密的事情，他自觉不方便听，一般都会回避。
　　季景之却止住了沈折枝。
　　“不必。”
　　凡十八也没有反驳季景之的意思，沈折枝站着只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又坐下了。
　　若是凡十八没有异议，那应当不是什么紧要机密的事情，听听也是好的。
　　季景之让凡十八站起来说话。凡十八行了一礼之后道：
　　“凡十四刚从宋国回城，带回了一些有关宋国的消息。”
　　齐国与宋国接壤，挨得极近，季景之也会多在意一些宋国的情况，以免有意外发生。故而每月他都会派人去宋国打探消息，一月一回。
　　凡十八就是专门负责汇报有关宋国事情的人。
　　季景之略一抬眉眼看了眼沈折枝，见他脸上并无异状，便道：“继续。”
　　“此前有谣传说是岚帝与国师不合，登基后便杀了国师。”
　　季景之点头。
　　这事当他还在宋国的时候也略有耳闻。
　　一代权臣的陨落和新帝的升起，不论是是对朝廷还是对于普通民众，都是一件切关自己利益的大事，自然流传得广些。
　　奸臣尽得诛，理应是好事一件，但听凡十八的语气，应当是还有后续才对。
　　一主一仆交流着，坐在一旁的沈折枝表情微变，有些无奈和好笑，甚至兴致缺缺。
　　他没想到到了这儿还能听到有关他的事。
　　听见别人当着他的面仔细分析着他和李盛风的关系，还将往事翻出来又说了一遍，沈折枝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凡十八还在继续说着。
　　“但岚帝行为却极其反常。凡十四探查到国师死于岚帝之手确实为真，但最近岚帝却为国师办了国殇，还将他葬入了皇陵，为他正名。”
　　将人杀了之后才为人正名，将人送入皇陵，不免让人怀疑李盛风到底是有何居心。
　　要是他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敬重国师，那他又怎会狠得下心来杀了国师？
　　比起岚帝重情重义尊师重道，略微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认为李盛风只是想要借缅怀国师来彰显自己的仁义，博得民心罢了。
　　若是如此想来，新登基的岚帝的心思城府不可谓不深。
　　隔壁宋国没了胸有深壑神鬼莫测的国师，却多了一个残忍极有城府的皇帝，也不知对齐国会有何影响。
　　季景之手指慢慢叩击着桌面思考着，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瓷盏撞击的声音，他转头，就看见沈折枝身前点点茶水从茶盏里溅了出来，晕湿一片桌面。
　　沈折枝似是被茶水呛着了，掩着袖子不住地咳嗽着。
　　季景之示意凡十八暂且打住，连忙揽过沈折枝的右肩，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帮忙顺气儿。
　　“可是呛着了？”
　　沈折枝先是摇头，之后又点点头，玉色脖子咳得红了一片，像是涂了一层胭脂般，看着莫名显得有些旖旎。
　　季景之现在却完全没有心思想这些，他见沈折枝已经咳得说不出话来，只不断地顺着沈折枝的后背，一边回头对凡十八道：“去叫医师来。”
　　沈折枝此前才咳过，喉咙未好，医师也说多注意着些，伤及了肺部那便不好了。
　　凡十八得令，正欲走，却见沈折枝扯住了季景之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叫医师。
　　沈折枝真没什么事。
　　他单纯的就只是被呛着了。
　　刚才他听凡十八讲着的时候觉得有些口干，便想抿口茶，没想到却突然听到李盛风将他葬进了皇陵的事情，一时被惊着了，把茶水呛进了气管里。
　　若是因此去叫医师，那也太丢脸了些。
　　沈折枝死死拽住季景之衣袖，指骨处甚至泛了白。
　　他咳着，白绡被浸得濡湿了一小片。
　　季景之突然听见了沈折枝断断续续的极小的声音：
　　“ ……死后……进了皇陵，倒也……风光。”﻿

第四十六章：难道沈折枝就是国师？
　　沈折枝一边咳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季景之也只听到了几个字，还想要继续听时，沈折枝的声音却破碎得厉害，他只听得清几个音节，其余的便都是沈折枝的咳嗽声。
　　“还……挺厉害……”
　　李盛风也学会了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东西了。
　　——包括他的死。
　　季景之看见沈折枝陡然笑了。
　　原本遮掩着口鼻的衣袖随着沈折枝的手臂垂落在桌上，微微发着颤。
　　季景之见沈折枝这幅模样就觉得心里直发颤，道：“这是怎么了？”
　　沈折枝费力止住了咳嗽，左手被季景之握住了，只能用右手顺着喉咙又轻咳了几声，这才停歇了下来。
　　他一挥手，哑着声音道：“我没事，刚才被茶水呛着了。”
　　除了脖子仍有些红，看上去的确并无什么大碍。
　　季景之这才放心了些，但仍然觉得有些后怕：“还是叫医师来看看比较妥当。”
　　沈折枝这几天就咳了好几次，莫把嗓子咳坏了。
　　“我真无事，”沈折枝拉过季景之的手往自己额头的方向递去，“你摸摸，不烧也不疼的，没有什么事。”
　　季景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天，愣是没敢碰上去。
　　“对了折枝，”季景之看着脸上带着淡笑，已然恢复了平时模样的沈折枝，将话题又扯了回来，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折枝的笑容十足时的官方且得体，反问道：“我刚才有说何话吗？”
　　季景之看向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凡十八。
　　凡十八心领神会，当即道：“先生刚才说了‘死后进了皇陵倒也风光’。”
　　一字一句，毫无差别。
　　凡十八说完后不再多言，深藏功与名，站在一边。
　　后面沈折枝还说了一句，但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坐在沈折枝旁边的季景之约莫是听到了的。
　　他自上次在客栈见识到了沈折枝的剑招后就一直心存疑虑，对于沈折枝的一举一动也十分关注，刚才他在说话的时候他也在仔细地听着，没有丝毫分心。
　　沈折枝说的话也实在太过怪异了些。
　　被杀死的是国师，被葬入皇陵的也是国师，为何平日里情绪从没有太大.波动的沈折枝会这般不平静。
　　他也想要听听沈折枝想要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是他就是国师本人。
　　——实在是躲不过了。
　　沈折枝眉头一挑，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似乎是有这么说过。”
　　季景之看向沈折枝。
　　“是这样的，”沈折枝解释着，
　　“虽然我此前只是一介草民，但也听说过国师的事迹，说他十恶不赦无恶不作，没想到这样的人死后还能进皇陵，可不就是风光又厉害么。”
　　皇陵一般只能葬皇家之人，一般只用来埋葬皇帝和皇后以及一些有作为的或是特别受宠的皇子，一般皇子尚且进不去，结果却让国师一个外姓人埋了进去。
　　如此的确算得上是殊荣。
　　沈折枝这么解释也算是说得通。
　　但凡十八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出奇怪在哪里。
　　可能是由于一种违和感，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沈折枝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了。
　　理智时的沈折枝的话不能全然相信。
　　季景之听了沈折枝的话，也不表态，只略微一点头，就算是将这事揭过去了。
　　他们都不了解实情——具体的实情是如何，国师与皇帝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皇帝为何会杀死国师，这些他们都并未太过了解，如此说半天也是徒然浪费时间。
　　凡十八见这件事情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便也没有多言，又挑捡着汇报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之后便得了季景之的准许离开了。
　　沈折枝刚才情绪波动有些大，加之又咳了许久，冷静下来后便觉得有些乏力，听着凡十八汇报事情的声音，差点一头栽倒过去。
　　听见房门被拉开的声音，他这才清醒了些。
　　“景之，我明天想出一趟府。”
　　沈折枝刚清醒过来，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出府。
　　沈折枝不说还不打紧，他一说季景之就想起了之前还未完成的生命安全大讲堂。
　　“我——”
　　季景之刚蹦出一个字音儿来，沈折枝像是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拒绝意味十足。
　　沈折枝极其痛苦。
　　带兵打仗也比坐在这里听生命的意义来得舒服。
　　看着沈折枝脸上细微的小表情，季景之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讲下去。
　　罢了，只说无用，日后带沈折枝慢慢体会，这些自会明白。
　　他问：“明日上午去可好？”
　　“都没问题，”沈折枝问道，“为何你要问这个？”
　　“今日季行迟急召尚书，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明日不能如时来了。”
　　季景之整了整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衣襟往下，最后搭在了别在腰间的黑色剑柄上。
　　“折枝可介意我与你一同去？”
　　只要他在沈折枝身边，定然会保他安然无恙。
　　若是沈折枝不喜欢受约束，那便灭了所有的潜在威胁。
　　“自是不介意。”
　　沈折枝松了口气。
　　他又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只要是能出去，季景之跟不跟着也无妨。
　　沈折枝没有看见季景之薄唇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笑了下，眼底浮起一抹狠意。
　　——
　　次日，沈折枝起了个大早，只穿着一件单衣便推开房门，却察觉到季景之早已经站在院子了。
　　恐季景之一会儿又念叨，沈折枝自觉拢了件鹤氅，之后才向院子里走去。
　　轻捻了下季景之的衣袖，沈折枝发现上面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皱着眉头问了句：“你这是在这里站了多久？”
　　“……不多，约莫半个时辰罢。”
　　季景之瞧见沈折枝皱起了眉头，自觉事情有些不妙，斟酌再三，最终说了个模糊的时间。
　　沈折枝会信了他的话才怪。
　　季景之移开视线，不敢对上沈折枝眼上的白绡。
　　他虽是知道沈折枝看不见，但总觉得莫名有种压迫感，总觉得沈折枝正在冷眼瞧着自己。
　　沈折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道：“我还要准备些时间，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说。”
　　季景之没敢多言，转过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在这里站得的确是太久了些，让沈折枝察觉了端倪。
　　这是他与沈折枝第一次一同游都城，心情难免有些激荡。
　　今日清晨醒来后，他想着今日还要与沈折枝一同游览都城，便睡不着了。
　　睡不着，他便起来了。
　　他不好进屋去打扰沈折枝，便只站在这院子里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待换了一身衣服回来时，季景之发现有三五个丫鬟巴拉在沈折枝院子门口，正探头往里看着什么，几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清早站在这里扒着门缝看什么？
　　季景之微微皱眉，脚步重了些，趴在门口的丫鬟们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看，吓得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王爷万安！”
　　季景之一甩衣袍，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去做自己事去。”
　　丫鬟们逃也似的走了。
　　季景之推开半掩着的门扉。
　　一声婉转黄鹂声穿过满室盈春，传到了季景之耳朵里。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沈折枝坐在石凳上，身边是翠绿青竹，身影被笼在雾中，飘渺出尘。
　　察觉到了季景之发出的动静，他略微抬起头来望向这边。
　　季景之开门的手一顿。
　　他总算知道刚才那些丫鬟们在看什么了。
　　仿佛画中人的人开口问道：“可是好了？”
　　季景之点头：“好了。”
　　沈折枝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那便走罢。”
　　.
　　季景之带着沈折枝出了府。
　　他昨晚已经计划好了，先乘坐马车带沈折枝去承感寺，之后再带他去去碧和园，沿途一路逛过来，大约在傍晚的时候刚好能够回府。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季景之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他忘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莫说是过马车，街上过个小推车都十分困难，行人摩肩接踵，缓慢地在路上挤着。
　　沈折枝倒是不反感这样的场景。
　　听着耳边街市喧闹声，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了。
　　他喜洁，加之又讨厌各种宫宴，那些官员们便以为他讨厌热闹的地方，凡他所到之处，定时罢市休市，待他走了之后才恢复成原状。
　　其实不然。
　　比起冷寂的宫墙，他更喜欢人间烟火。
　　站在沈折枝旁边的季景之看着百姓一片欢乐繁荣的景象，心中起了点波澜，也愉悦了些。
　　沈折枝拉着他走入了人群。
　　四周是嬉闹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沈折枝闭眼细听着，忽觉有冷风扑面而来，头上一沉，不过顷刻便消失了。
　　季景之反手将幕篱盖在了沈折枝脑袋上：“今日风大，戴着好些。”
　　沈折枝无奈应好。
　　季景之脸上带着笑拉过沈折枝的手，回过头来看向贴在街道两旁的带着水墨画像的告示时，眼神陡然冰冷了下来。
　　察觉到季景之的脚步慢了下来，沈折枝转头问了句：“可发生了什么？”
　　季景之抬手将沈折枝头上的幕篱压得更严实了些：
　　“并无。”﻿

第四十七章：在王爷面前暴露能力，一袭白衣惊鸿
　　季景之嘴里说着无事，可表情并不是那么回事。
　　沈折枝虽然看不见季景之的表情，但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分析出一二。
　　但季景之不想说，那他也不便多问。
　　总归不是关于他的事情，过多打听反而惹人不快。
　　季景之眯着眼睛再看了一眼贴在街道两旁的告示，之后带着沈折枝慢慢向街口走去。
　　街口比其他地方要热闹出许多，人声鼎沸，许多穿着布衣的人都围在一堆大声交谈着，乌压压的一片。
　　“诶都别挤，对对对别踩我鞋子……”
　　“……对对对，只要找着了，重重有赏！”
　　季景之抬眸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官吏打扮的人正站在一张木台子上，手里还拿着一张画了人像的画卷，水墨丹青，肆意悠游，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画卷上的人与此前在街道上看到的告示上的是同一人，只是这幅画明显画得要好许多。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画卷上的人，是沈折枝。
　　“前面那是在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那里？”
　　身边有两个身上搭着米袋的中年男人路过，他们的交谈声顺着冷风传到了季景之的耳旁。
　　“还能是干什么，皇上又在找美人了，现在不仅找女人，连男人都找上了。”
　　季行迟自打登基以来就像这样到处贴告示派下官寻过许多次美人，喜欢美人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这频率实在是有些高了些。
　　“啊？”与他同行的男人有些惊讶，“此前不是刚找过一个吗？”
　　他还记得只不久之前，说是季行迟在出游时看到了一个姑娘，惊为天人，想要再与她交流时却不见芳踪，下令在全城寻找这位姑娘。
　　当时也是这般画了画像四处张贴，说找着的人有赏。
　　这事弄得全城沸腾，高高在上的帝王和民间女子的爱情故事也广为流传，传为一段佳话，茶楼里的说书人不厌其烦地讲着。
　　可后来的事实确是季行迟的确找着人了，也将人带回了宫里，却连一次牌子也没有翻过便说看腻了，让人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这个不一样，虽然是个男人，但长得那是着实好看，只可惜是个瞎……”
　　男人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背后一凉，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季景之仿若寒渊般的眼睛。
　　不自觉抖了抖，男人没敢再说些什么，只加快了步伐，快速推挤着人群离开了这个地方。
　　男人的声音并不小，加支沈折枝的耳力的确不错，自然也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
　　心中并没有太大.波动，沈折枝只是眉梢一扬，略有些惊奇。
　　齐国皇帝喜欢美人的事情他略有耳闻，此前为了治胡一事，他也与齐国皇帝在两国交界的承平郡见过面，那时季行迟的确表现的对美人有些兴趣。
　　具体就表现在季行迟在与他和其他生的不错的人交谈的态度很明显的不同。
　　不过也是，之前那国师的名声确实差了些，不仅脸被烧得稀烂，还喜欢童男童女，看着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顶着这样的身份，季行迟敢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他一起商议事情，已经算是不错了。
　　虽是如此，但季行迟那时看着不像是为了寻一个人就折腾得满城风波的人。
　　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爱好倒是有些特别。
　　总归与自己没有关系，沈折枝也只是短暂地想了一下之后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季景之现在也不想过多掺和这件事情，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也只暂且将这事藏到心底，之后再另做打算。
　　今天出来碰见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将他昨晚计划好的行程完全打乱了，只与沈折枝在街上胡走着。
　　但沈折枝瞧着心情还挺不错，在街上溜达着，步伐轻松，季景之也就将心放下了。
　　沈折枝在街上闲逛着，姿态看着甚为轻松，被幕篱遮掩着的脸却是一丝表情也无。
　　没有，都没有。
　　他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了。
　　若不是还记得当时激宕的心情，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过那种熟悉感了。
　　……这里还是终究找不到么。
　　可若是在这里也找不到，那他究竟该去何处。
　　他是何人，生在何处，活着又有何意义。
　　沈折枝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可是有何事？”
　　季景之察觉到了动静，也跟着放慢的脚步，侧过头来看沈折枝。
　　“无事，” 沈折枝略微一侧头，正好听见了有卖糖葫芦的叫卖声，于是道，“想吃糖葫芦了。”
　　“那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一个来。”
　　季景之再看了一眼沈折枝，看到他仍是与刚才一样轻松，不疑有他，穿进人群里向着那根高出常人许多的稻草棍走去。
　　卖糖葫芦的是一个老翁，约莫是腿脚不方便，只坐在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季景之递了块碎银给老伯，向他要一只糖葫芦。
　　“又来给弟弟买糖葫芦啊。”
　　老翁眯着眼看了季景之半晌，之后咧开嘴笑了下，没有收碎银，从稻草棍上拿过两串糖葫芦递给季景之。
　　“之前你给的钱太多啦，够买我好多糖葫芦了，给你两串，这次不收钱。”
　　很显然老翁是将他认成了其他人。
　　季景之见老翁目无聚焦，应当是视力退化得严重了，知道他应当是把自己看成了其他人。
　　他对老翁说认错人了，老翁却摇头，说自己没认错。
　　“我做的糖葫芦太甜了，除了公子你也没有其他人会来买了。”
　　是甜的？
　　季景之一愣，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折枝的身影已经逐渐被人群淹没，便也没有多言，将碎银塞到老翁的手里后转身回头找沈折枝。
　　沈折枝针如月菊花所说的那样没有乱动，只略微移动了下位置，找了个人流较少的地方站着。
　　见沈折枝长身玉立，完好无缺的站在那儿，季景之松了口气。
　　季景之没有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沈折枝，而是拉过他的手，向着某一处方向而去。
　　“这里风尘重了些，人还多，且去寻个安静点的地方再吃。 ”
　　他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十分在理，可实际上就只是他想到了沈折枝要吃糖葫芦就势必会拉开幕篱的面纱，在这人潮汹涌的地方避免不了被人看到。
　　沈折枝自然是同意的。
　　他本就不是真的想要吃糖葫芦，加之也不喜欢吃灰，就这样任由季景之牵着往前走。
　　路遇一突然安静了下来的地方之时，沈折枝略微顿住了脚步，问道：“这里是何处？”
　　季景之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墙，低头对沈折枝道：“东城门口，从这里出去后便是城郊了。”
　　靠近城门的地方不准有商贩摆摊，还有士兵守在这儿，普通百姓平时也不不会想要靠近，故而安静了很多。
　　“城郊……”沈折枝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一圈，“可能出去看看？”
　　“自是可以。”
　　季景之今日的行程早已被打乱，如今只要沈折枝觉着开心，去哪里都可以。
　　守城的士兵看到了季景之，也不敢将人拦下验明身份，直接就让沈折枝这么过去了。
　　只一墙之隔，城内和城外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刚过完年没多久，城内还张灯结彩，一片欣欣向荣之气，城外却是矮草萋萋，只偶尔有几声鸟鸣一掠而过，加之一个小朋友拍蹴鞠的声音，除了这些外便再无其他，安静非常。
　　沈折枝深吸一口气，带着草木味儿的冷气直吸入肺中，冰凉一片。
　　季景之正欲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沈折枝，远处却传来了辘辘马车声，伴随而起的，是扬天的尘沙。
　　季景之：“……”
　　季景之又默默将手缩了回来。
　　马车向着城门直奔而来，季景之拿着沈折枝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主干道。
　　“叮铃——”
　　伴随着马蹄声一起在耳边敲响的，还有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铃铛应当被挂在车框上，随着马车一起左右摇晃，不断发出声音。
　　季景之适时对沈折枝解释道：“这是沈将军夫人的马车。”
　　都城里也只有沈母会在马车上挂铃铛，久而久之，都城中人只要一听见车上有铃铛声，就知道是沈家主母来了。
　　久而不见人回答，季景之侧头，却发现沈折枝垂着头，应当是走神了。
　　“……”
　　季景之正欲说些什么，结果又有一道脚步声自城门直奔他和沈折枝而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凡十八正朝他们这边赶来。
　　凡十八倒了季景之近旁，还有些气喘，将收在怀里的东西递给季景之，道：“主上，这、这是方才从宫里送来的。”
　　季景之拿过凡十八手里的信笺，直接打开。
　　“吁——快躲开！！”
　　凡十八低着头等着季景之浏览信笺的内容，突然听到一声响，一抬眼，却看到季景之身后一个小孩追着皮球往主干道而去，马蹄已压到了他近前，只再一往前，便能直接踩碎他的喉咙。
　　来不及了。
　　倏地，一抹白影自季景之身旁掠出，跨过长空，衣袂凌然飘扬，长发纷飞，迷乱一川烟草。﻿

第四十八章：记忆找回来了
　　只一眨眼，沈折枝就已经凌空跃上，白袍被风吹得向后扬去，清瘦身形依稀可见。
　　幕篱的白纱被风吹开，露出半张脸来，凝血色的红唇灼目惊心。
　　十八愣愣开口：“主上……”
　　你回头看一眼。
　　但凡主上回头多看一眼，定会后悔自己此前说沈折枝身体虚弱得好好护养的话了。
　　马蹄将要落在小孩子身上之前，马车夫已经急忙一拉缰绳， 马匹受了惊，马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在踩上小孩子之前被迫掉转了个方向，向着一块大石而去。
　　马车夫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一抬头又看见一块大石头兀立在眼前，心里一惊，随着本能又将马匹一转向。
　　之前转弯本就急促，坐在车里的人还未将手抓紧车梁，结果又是一个转弯，马车门又被大石撞得摇摇欲坠。
　　车内的人直接从破裂的车门里跌了出来。
　　在马车不远处，是布了满地的尖利碎石子。
　　沈折枝闭眼细听着耳边空气流动的声音，足下轻轻一点，向着跌落马车的人直直掠去。
　　温宁仪看着眼前景色快速褪去，虚空一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既是抓不住，那也不徒然挣扎，温宁仪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咳……”
　　虽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温宁仪睁眼，入眼所及之处是一片的雪白。
　　有人救了她。
　　救她的人穿着一身白衣，头上还戴了一个幕篱，幕篱上的白纱被她压着了，顺带着把幕篱也往下拉了几分，看着垂垂欲坠。
　　那人低头问她，声音温润轻缓，丝毫不见疲态：“夫人，可还安好？”
　　这道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温宁仪心里。
　　“……我且无事，还未多谢救命之恩，你可还好？”
　　温宁仪站起身来，一理裙裾，行了一礼，又成了平日里那般高门主母的模样，柔和又不失威严。
　　沈折枝靠在巨石上，不住乱跳的心脏声这才慢慢稳定了下来。
　　刚才他听见这铃铛声，一些繁复纷乱的片段刺破脑海，直直刺激着他的神经。
　　但那些片段闪得极快，他什么也没看清，只记得一片血色和极致的压抑感，此外再无其他。
　　看见马车歪斜，他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不顾或许会被季景之识破的风险跑去救下沈母。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要去救将要被马车压在底下的小孩，而是直奔马车里的人而去。
　　他只是潜意识里觉着，定不能让马车里的这人出任何问题。
　　或许是过于冲动行事了，但沈折枝冷静下来后，却依然不后悔。
　　只要是有意义的事，那便不会后悔。
　　“我无碍，夫人无事便好。”
　　沈折枝抚着衣襟站直了身体，将要掉不掉的幕篱又重新戴好，慢慢走向跌在一旁的小男孩。
　　“夫人可有伤到？”
　　迟来的丫鬟快步赶了过来，扶着温宁仪上下查看着，生怕人受了一点伤。
　　温宁仪轻轻拂开丫鬟的手，看了会儿沈折枝的背影，最终收回了视线。
　　“主上……”
　　凡十八心急如焚又欲哭无泪。
　　刚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响动也不小，但季景之就愣是一直皱眉看着手里的信笺，没有分给他半丝眼神。
　　更是没有回头看过哪怕一眼。
　　凡十八觉得季景之太过信任沈折枝了些，明明这人来路不明，身上也有许多反常的事情，季景之却像是得了选择性失明，怎么也不听不信。
　　要是他看到了身后沈折枝那飞来窜去堪称诡异的身法，也许会重新看待沈折枝也说不定。
　　凡十八这次终于得了回应。
　　“嗯？”
　　季景之眼睛聚上焦，终于回了神，将手里的信笺收了放进袖里，这才舍得给了凡十八一个眼神，“有何事？”
　　凡十八指了指季景之身后，示意他转头看看。
　　季景之转头。
　　凡十八也够过脑袋去看。
　　结果两人就看到一辆已经摔坏了的马车倒在路边，一身素白锦缎的温宁仪云鬓半偏，正在任由丫鬟处理着她身上的衣着。
　　沈折枝则是蹲在另一侧的路边，还搂着一个瞧着略有些脏兮兮的小男孩，两人头靠在一起，看着极为温馨。
　　季景之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凡十八：“……？”
　　凡十八有句国骂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得到凡十八回应，季景之也没什么反应，只在看到倒在地上的马车时视线一顿，问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不过是看到信笺时想起了一些事情，再回过神来时，发现周围情景已经变了个模样。
　　凡十八捂脸，最终只能含着泪将事情的经过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季景之神色淡淡，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沈折枝搂着小男孩，背影看着十分亲热。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尖轻轻戳着小男孩脸蛋，软软地陷下去一小截。
　　被沈折枝揽着肩膀的小男孩一动也不敢动。
　　沈折枝看似亲**揽着他，却没有一点肌肤裸露出来碰到他，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小男孩的眼珠子斜向下看着，瞳孔紧缩。
　　沈折枝手上拿着的风车是此前从他这里抢去的。
　　若是这人知道了里面有涂了毒的针……
　　“你可是在想这个？”
　　沈折枝像是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纤长手指微动，风车和支架相接的地方被快速旋开，一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显露出来。
　　小男孩瞳孔紧缩。
　　沈折枝笑得温和，有如春风拂面。
　　他在刚出了城门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孩。
　　不管气息再怎么隐藏，脚步声却是藏不住的。
　　他以为上次这个小孩任务失败后应当不会这么快出现，结果倒还挺意外。
　　虽然他不知这个孩童是何人，但也猜得到他是冲着镇南王府来的。
　　他初来都城，无任何仇怨，若是有人想要对他不利，十有八九是因着镇南王府。
　　加之这次也是，他早不撞晚不撞，偏偏待到他和季景之到了这里后才冲向马车，其用心可窥一二。
　　刚才他听到马匹嘶鸣时便猜到了大概发生了何事。
　　是小男孩看准时机自己冲向马车的，只是抱了个蹴鞠假装是意外经过，目的就是想要马车里的人出事。
　　他自然无需去管这个小男孩，只要去将车里的人救下便是。
　　——虽无大碍，但这也烦人了些。
　　沈折枝很讨厌麻烦。
　　“哥哥……不、不要扎我！”
　　看着隐匿在黑暗中的银针，小男孩声音惊恐，一张略有些脏污的小脸上现出祈求的神色，看着让人极为不忍。
　　沈折枝却表情不变。
　　“这个本……我玩腻了，还你。”
　　银光微闪，脖颈上一阵刺痛传来，银针已然抵上了小男孩脖颈上的大动脉。
　　小男孩脸上显出绝望的神色，眼里含着悲哀，看向沈折枝。
　　但他的表演注定只能是无用功了。
　　沈折枝眼睛被遮了个严实，瞎得干脆，其他人也被沈折枝挡着了，只能看到他的一个头顶。
　　“哥哥……求你……我想活下去……”
　　小男孩哀求着。
　　沈折枝表情微动。
　　——然后按住了小男孩暗中从袖里掏出利刃刺向他腰侧的手。
　　银针干脆利落地插.进了小男孩的脖颈里。
　　沈折枝隔着一张手帕卸了小男孩的下巴，让他不能发出声音把其他人招来。
　　“别喊我哥，自己多大岁数心里清楚。”沈折枝换了张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我虽然没有太想活下去，但也不想死在你手里。”
　　“上面的毒我已经换了，你若是乖乖听话，便死不了。”
　　闻言，小男孩眼里溢满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
　　他原以为针上的毒是他此前涂的剧毒，本想着应当会死在这里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待他之后将毒解了……
　　“这毒无解，下次你若是再来挑事，再扎一针，保你生不如死。”
　　沈折枝拍拍小男孩——或者说一个侏儒童颜的老男人，站起身来就这么潇洒地走了。
　　小男孩嗤笑一声，撑着手打算站起来，结果却惊恐地发现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只有一点细微的感知提醒着他还还有四肢。
　　他被刚才那人废了。
　　.
　　沈折枝走到季景之身边刚站定，季景之就递给他一个糖葫芦。
　　他哽了下，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糖葫芦。
　　尽管现在并没有太想吃糖葫芦，但既然话是自己说出的，他也只得接住。
　　季景之替他撕开外面用来隔离风沙的纸张，问道：“你喜欢小孩子？”
　　他看沈折枝刚才跟那个小朋友聊得挺火热。
　　沈折枝随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摇头。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传进了鼻内。
　　“这糖葫芦是……”
　　待沈折枝一口咬住糖葫芦后，季景之这才想起了什么，话刚说出就发现事情已经迟了。
　　沈折枝和季景之齐齐愣住。
　　季景之闭上了眼，解释到：“这糖葫芦是……”
　　“这糖葫芦是甜的。”
　　沈折枝将嘴里的糖葫芦咽下，表情略有些怔愣，还有说不出的，欣喜又恍惚的情绪。
　　这糖葫芦是甜的，里面还塞了一颗葡萄干。
　　他记得，他吃过。
　　在那段空白的岁月里，曾经有人笑着递给他一串里面着葡萄干的甜糖葫芦。﻿

第四十九章：宫宴（一）
　　那人面容不清，背景也是虚幻的，一切像是隐在了迷雾中。
　　但沈折枝记得那一瞬间的欣悦和欢欣，他接过糖葫芦，一口咬了下去。
　　递给他糖葫芦的人还趁机揪了把他的脸。
　　他真的……想起来了。
　　他总算知道自己此前为何吃到酸的糖葫芦时觉得怪异了。
　　在他的意识里，糖葫芦就该是甜的。
　　——他此前吃的一直是甜的糖葫芦。
　　“……”
　　沈折枝神色恍惚了一瞬，之后有些站立不住，捏着季景之胳膊，慢慢蹲下身来。
　　快想起来。
　　他还想知道更多。
　　刚才的画面一闪而过，沈折枝却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在这个世上，或许还有在乎他的人。
　　他或许曾经拥有过朋友，拥有过亲人。
　　他也有过自己独立的人格，或许也随着自己的意愿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整个世界就只有李盛风，背上了整个国家，无法喘息。
　　他还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之前的事情，关于那段空白时间里的所有事情，不管好坏。
　　或许他可以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折枝，可是身体不舒服？”
　　季景之看着一向喜洁的沈折枝蹲在地上久久不起，衣摆落在地面上，沾染上尘灰也没有在意，便知事情不对劲，也跟着蹲了下来，撩开幕篱上的白纱直视着沈折枝。
　　沈折枝此刻看上去与平日里全然不一样。
　　至少沈折枝平日里从未露出过这般神情。
　　他蹙着眉，殷红唇瓣被自己咬得出了血，周边泛起一片白来。
　　“折枝，可还听得见我说话？”季景之脸色一变，伸手揽住了沈折枝的双肩，轻轻摇了摇他，语气也染上了些焦急，“若是听见了回一下话可好？”
　　很显然，沈折枝没有听见季景之说话，他仍旧是那副模样，未曾给过季景之半分反应。
　　沈折枝已经全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了。
　　他想逼迫自己想起来。
　　头痛欲裂，神经像是被一根根扯开，撕裂般的疼痛在脑中炸开，沈折枝却没叫过一声，更没有打算放弃。
　　在某方面来说，他比谁都倔。
　　沈折枝当了近十年的国师，现实推着他往前且不允许失败，他想做到的事情未曾有一次没有办成，长久以来，已经习惯在面对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的时候逼迫自己。
　　若是不能逼自己想起来，他要是再像此前那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倒还不如一剑了结了自己来得痛快。
　　“折枝！”
　　季景之声音加大了些，大到甚至连在不远处的温宁仪和一众仆役都看了过来。
　　见到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嗜杀成性的镇南王，他们冷汗一冒，又快速撇开了视线。
　　季景之一只手扶着沈折枝，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沈折枝的脸。
　　入手细腻滑嫩，季景之现在心里却没什么旖旎心思，只瞧着沈折枝，生怕人出了一点意外。
　　好在季景之拍这几下意外的有效果，季景之看着覆在沈折枝眼上的白绡微微动了动，应是睫毛在颤动。
　　人好歹是回过神来了。
　　心里松了口气，季景之看着微微露出睫毛轮廓的白绡，不自觉就走了神。
　　他还没看过沈折枝的眼睛。
　　应当是很好看的罢。
　　季景之想了下，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便也作罢。
　　“你先……把手挪开。”
　　沈折枝被季景之带着厚茧的手摩擦着脸，微微刺痛的感觉被他瞬间捕捉到，让他成功回了神。
　　他这才从如坠深渊的感觉中挣脱了出来。
　　沈折枝随意一擦嘴唇，血迹晕染开来。
　　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让季景之把手挪开。
　　季景之以为沈折枝是不想要他碰他的脸，顿了一瞬，之后把手收了回去。
　　“现在可还好些了？”他现在也不敢随意碰沈折枝，只隔着一段距离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是发生了什么吗？”
　　“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并无大碍。但是，”沈折枝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季景之向沈折枝手指的方向看去。
　　沈折枝的脸红了一片，淡粉色的，布在两颊，正好是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还挺好看。
　　“你拿你自己的手碰自己的脸看看。”
　　季景之照做了。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淡淡的麻意。
　　——常年握剑的手的确不适合用来碰脸。
　　他皮糙肉厚，尚且还有点感觉，沈折枝皮肤一向敏感，要是被他这手碰到了……
　　“……”季景之看向沈折枝，“……抱歉。”
　　沈折枝没有回答，季景之自觉亏欠，主动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沈折枝被季景之拉着，慢慢站了起来。
　　待季景之准备放手的那一瞬，沈折枝突然发难，直接上手捏上季景之的脸，使劲揉搓着。
　　季景之也没想到沈折枝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将沈折枝接住后怕他摔下去，伸手揽住他的腰，往后退了几步才停了下来，一张俊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
　　沈折枝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霎时笑开了，使劲蹂躏着季景之的脸。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的唇角，也不自觉露出了笑，一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
　　“……？”
　　站在一旁的凡十八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他亲眼看着季景之去哄沈折枝，又看到沈折枝扑到季景之身上去捏他的脸。
　　还看到季景之专注地看着沈折枝，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看上去还有些……开心？
　　这是谁？
　　他主上在哪里？
　　凡十八心如刀绞，站在不远处的温宁仪一行人也被吓得心里一惊，安静如鸡。
　　他们此前确实听到过镇南王爷带回了个美人不错，但都没有相信，觉着应该又是凭空而起的谣言。
　　今日见了这两人，发现传言似乎不假。
　　甚至事实有过之而不及。
　　这哪只是带了个美人回府，这是直接将小情人带回来了啊。
　　他们原以为照季景之从未开窍的性子来说，有生之年应当瞧不见镇南王妃了，没想到现在就亲眼目睹了。
　　就是被幕篱挡住了，要不然他们也想瞧瞧那人长什么样。
　　但今日是注定瞧不见了的。
　　大仇得报，沈折枝将季景之的揉够了后，这才站直了身体，理理衣襟，看着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季景之笑着哑声问了句：“可尽兴了？”
　　沈折枝接过捏脸时交由季景之保管的糖葫芦，闻言也只是轻微一挑眉：“也就一般吧。”
　　季景之轻笑一声。
　　沈折枝咬了口糖葫芦，拉着他往回走。
　　“今日算是逛够了，回去罢。”
　　季景之不疑有他，朝温宁仪微微颔首，带着沈折枝便往城门走去。
　　沈折枝掩在幕篱下的面上带着笑，不时侧过头与季景之低声交谈着，心情看上去挺不错。
　　只是藏在长袖里的右手掌心已经被掐得出了血，血迹沾染在内衬上，晕染了一片。
　　发现季景之确实没有察觉到异状，沈折枝笑了下，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
　　一滴暗红血滴滴落到地上，风一吹，被枯黄干草完全地遮掩住了。
　　.
　　季景之带着沈折枝回了府，管事的迎了过来，说有从宫里来的圣旨，拿着圣旨的太监已经等了许久了。
　　季景之表情不变，又细细地交代了几句，让府里的医师去给沈折枝瞧瞧，之后又回了院落换了身衣服，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太监所在的院落走去。
　　太监瞧见了季景之的身影，连人面都没见着便垂下了头，连忙道了声安。
　　原本因等得太久还想发个威的心思早已不知道被扔到了哪儿去，太监低垂着头，比见了季行迟还恭敬。
　　季景之接过圣旨，也不道谢，太监权当做没看见，将圣旨交到人手上后便快速离开了。
　　季景之看了几眼圣旨，眉头慢慢蹙起，之后将圣旨扔给了侍立在一旁的侍卫，跨步向沈折枝所在的院落走去。
　　季景之去时，沈折枝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现在虽还未至春天，但已经有些品种的花可以活得下来了，甚至有些已经长出了花苞。
　　侍弄这些花草原本是府里下人的工作，但沈折枝似乎还挺喜欢给花浇水的感觉，便代了这工作，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喜欢浇浇水。
　　沈折枝甫一听到脚步声，身边的侍女便对他道：“王爷来了。”
　　沈折枝应了声，之后又继续不紧不慢浇着花。
　　季景之走至他身边，看着他浇花，不经意道：“方才皇宫来了旨意，今晚有宫宴，你可想去？”
　　“宫宴？”沈折枝浇花的手一顿，之后又恢复如常，摇了摇头，“不去。”
　　他早已厌倦了宫宴，比起去寒风中坐着看其他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就在屋里浇浇花。
　　“那好，”季景之点头，“我已经让十七去叫医师了，今晚正好看看你的身体到底如何。”
　　沈折枝虽一直说是身体没问题，但季景之见他今天这样子，觉得怎么也放心不下，还是想要让医师来看看。
　　让医师来？
　　沈折枝将手里浇花的物什放下，指尖微动，不自觉碰了碰手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
　　疼痛感顺着传出神经一连传到了脑海，刺痛非常。﻿

第五十章：宫宴（二）
　　沈折枝抓住季景之衣袖，又摇了摇头，道：“我反悔了，我想去。”
　　从手上传来的隐隐刺痛感还在提醒着他自己之前做了何事。
　　这些伤断然是不能让医师看见的。
　　站在一旁的丫鬟侧目。
　　这人说反悔还说得理直气壮。
　　季景之问：“宫宴有些无聊，饭菜也难吃，你可忍得了？”
　　为了安全着想，沈折枝跟着他进了宫里后应当是只能跟在他身边的。只是跟在他身边，其他人是定然不敢上线来攀谈的，这一连几个小时，没有几人的可陪着沈折枝聊天。
　　加之宫宴并不像民间所传说的那样珍馐满席，金樽清酒随意饮，比之日常的饮食，宫宴所用的食材虽然更为珍惜，但实际上更为难吃，可以说得上是难以下咽。
　　皇宫极大，膳食做好后从御膳房送到御花园的期间就差不多冷了个干净，只是看着好看，实际上却是不能吃的。
　　之前还有官员在参加宫宴时悄悄带了烧饼，结果在行礼的时候掉了出来，被其他人笑了许久。
　　今日在街上看见了告示，加之宫里的水深，他其实是怕沈折枝进宫里去的。
　　他怕沈折枝觉着这里恐怖，不愿再跟着他。
　　沈折枝点头：“忍得了。”
　　他这十年来不知参加和举办了多少宫宴，每每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高处，已经习惯了宫宴上的残羹冷炙，习惯了独自一人。
　　只是当时无聊倒是不无聊的，每次宫宴总有许多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甚至于他吃了什么东西，他与什么人交谈过，交谈过多久，都是有人盯着的。
　　他必须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行为，面对着多方的打探，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多姿多彩了。
　　一场无聊的宫宴他倒是求之不得。
　　只要能够暂且将身上的伤瞒过去，去宫里蹲几个小时也算是划得来。
　　左右他现在只是一个连小官都算不上的普通人，不再是那个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的国师，也没谁会在意他，只要他不弄出什么大动静，大可以自己躲在一边度过这场宫宴。
　　沈折枝想得十分在理且美好。
　　既然沈折枝已经说了要去，季景之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拦，点头应允了，只是道：“今晚不比其他时候，你跟在我身边，莫走丢了。”
　　沈折枝点头，又问：“这次进宫可带凡十七他们？”
　　季景之点头：“是会带一些暗卫。”
　　宫里明令禁止带暗卫，但这些条条框框都对季景之不起作用，自然不用在意。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带进宫里的那些暗卫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宫里的暗卫略有些垃圾。
　　季景之如此想着，以为沈折枝是想知道是否安全，便将这事揭了过去。
　　现在距进宫的时间还有些早，季景之想到进了宫后应当没有什么能够吃得下的，便让厨房提早做了饭，和沈折枝一起就在这个院子里坐下吃了顿简略的晚餐，之后让下人去准备衣服去了。
　　他平日里参加宫宴都是穿的官服，有时觉着麻烦了会穿便服，总之是有穿着去宫宴的衣服的。
　　就是沈折枝，他虽然在到都城之前就已经吩咐了下去让御坊给沈折枝做衣裳，但到今日都还未完成。沈折枝此前穿的都是他母妃留下的说是给他王妃穿的衣裳，他让人改大了些，看上去意外的合适。
　　但这些衣服显然是不能穿着去赴宫宴的。
　　他之前还另外准备了几件成衣，沈折枝都没有穿过，他想让专门准备衣物的丫鬟去给他挑挑，配一套看得过去的。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被丫鬟带走，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也起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在沈折枝院子里待久了，季景之看自己原本觉得舒朗有致的院子，觉得怎么看都不得劲了。
　　这院子没有隔壁沈折枝住的院子看上去有生机，还空，看上去更为萧肃了。
　　季景之停下脚步，盯着假山流水看了半晌，头也不回，道：“明日置办些绿植过来。”
　　跟在后面的管事连忙说好。
　　季景之这才迈着脚进了屋。
　　不管季景之再怎么将衣服简单化，但官服毕竟是官服，一层层叠加下来，时间已经不知觉过去了许久。
　　季景之让人支开窗，发现天边已经夕阳西下，橙红光芒晕染一片，将远处青瓦石墙尽数染成了红色，看着多了些古韵和久远的味道，分外耀眼。
　　时候不早了。
　　季景之侧过头，问道：“折枝呢？”
　　过了这么多时间，沈折枝应当是准备好了才是。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答道：“奴婢刚才看见隔壁院儿里的丫鬟们都出去了，先生当时准备好了先去府门口了。”
　　简而言之就是沈折枝没有等季景之，自己先走了。
　　季景之脸上不见一丝恼怒，反倒是莫名叹了口气：
　　“走罢。”
　　去看看丢下他先走了的沈折枝。
　　季景之和一众丫鬟侍卫走到了府门口，一看，府门口就只有几个零星的丫鬟和侍卫站在那儿，表情瞧着有些怪异。
　　季景之再四处看了下 ，仍不见沈折枝身影。
　　他将停在王府门口的马车帘子拉开，里面空荡荡一片，连片衣角也不曾看到。
　　季景之皱眉，问刚好站在近旁的侍卫道：“折枝呢？”
　　侍卫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先生他……”
　　“在这儿。”
　　一道清越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季景之转头，看到沈折枝从王府门前的树枝丫上探出了头。
　　一阵冷风裹挟着落叶打着卷儿从青石板路上穿过，季景之看着沈折枝摘下戴在脸上的黑色面具，冲他笑了下。
　　夕阳残光掠过他的脸颊，洒下一片光辉。
　　季景之看着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上还拿着个黑色面具的的沈折枝，表情有些怔愣。
　　侍卫不忍直视，丫鬟别开了视线。
　　尤其是此前满装着雄心壮志的想要给大美人仔细打扮的丫鬟，现在更是一眼也不忍心看沈折枝。
　　不仅她们准备的胭脂水粉完全没有派上用场，更甚至，沈折枝都没有看衣橱里的衣服哪怕是一眼，找管事的要了一件备用的专给暗卫穿的衣服和面具，利索地换上了。
　　丫鬟们来不及阻止，啪的一下，就很快的，沈折枝就已经穿上了暗卫用的衣服。
　　甚至还戴了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了起来。
　　男默女泪。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从树丫子上钻了出来，心里猛然一惊，连忙跑到树底下去伸出手。
　　“快下来……不是，慢慢下来，我接着你，别摔着了。”
　　沈折枝没有顺着季景之的话下去，而是将黑色的面具又重新戴回了脸上，指了指隔壁的树枝丫，道：“有凡十七在旁边，不会有事的。”
　　“……主上。”
　　凡十七顶着一头绿叶子，从沈折枝旁边的枝叶里冒出了头，略有些心虚地叫了声季景之。
　　他之前也试图拦住沈折枝，但的确……拦不住，只能作罢。
　　主要是他看着沈折枝把玩小刀的娴熟姿态就条件反射一抖，也不敢多言。
　　他玩了这么久的刀也不敢像沈折枝那样无所顾忌，刀身在空中翻转着，反射着光，看着就格外令人心惊胆战。
　　如此这般，凡十七选择闭麦，甚至助长沈折枝气焰，和他一起面对季景之。
　　凡十七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季景之的幽幽目光。
　　季景之头疼地瞧着从树上钻出的两人，总算明白了沈折枝此前为何会问他是否会有暗卫随行。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季景之哄着沈折枝下来，生怕人摔着了，沈折枝没下来，甚至还动弹了两下，树枝摇晃，看得人心肝胆颤。
　　“不会有事的，十七说他会多注意些。”
　　沈折枝也是经过考虑之后才决定扮作暗卫混在王府暗卫中间。
　　他若是直接跟着季景之，难免会得被迫接受各方打量，对季景之来说也是一个麻烦，倒还不如跟着暗卫，既可以在暗处观察宴会，也不用应付各种试探，对季景之也无害，一举三得。
　　——凡十七说了会多加注意？
　　凡十七看向沈折枝，面具下的表情一言难尽。
　　季景之看向凡十七，眼睛微眯。
　　最终凡十七只能含泪点头。
　　季景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
　　有凡十七在，他的确挺放心，加之现在大街上都是沈折枝画像，若是直接出现在宫宴，保不齐季行迟会多想些什么事。
　　他今天叹的气实在是太多了些。
　　季景之一个人坐上了空荡荡的马车。
　　平日里马车里都是装了两个人，现在陡然又变成了一人，倒显得空旷异常。
　　沈折枝和凡十七凡十八跟在马车后，在屋顶瓦间快步疾走着。
　　也是凑巧，季景之今日派来跟着一起去宫宴的只有凡十七和凡十八。
　　两人对沈折枝的身手都了解一些，沈折枝也不用藏着掖着，快速在瓦间飞掠而过。
　　季景之的马车跑得并不算快，他跑得并不吃力，甚至是轻轻松松。
　　晚间凉风拂过发间，将黑色丝绡吹得向后扬去，沈折枝凌空一点，衣摆被吹得烈烈生风。﻿

第五十一章：宫宴（三）
　　季景之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开了车帘。
　　现在天色已晚全部黑了，街上只有微弱的光在闪着，远处的一切都隐匿在了黑暗中。
　　他现在就只能看到街两旁的黑色的墙体，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见沈折枝的身影，季景之轻叩马车弦，只不过几息之间，凡十八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近旁。
　　他跳上马车，扒着车框站在窗外，够过头道：“主上可有何事？”
　　季景之也丝毫不懂委婉：“折枝呢？”
　　“……”十八默了一瞬，之后道，“有凡十七在身边一直陪着他，没有异状。”
　　岂止是没有异状，简直是不能再好了。
　　沈折枝甚至跑得比他们还快些，背影看着潇洒又轻松。
　　——凡十七一直陪着他。
　　季景之不知为何，心脏一梗。
　　凡十八又问：“主上可还有何事？”
　　季景之揉着眉心，道：“无事了，你且下去罢。”
　　“等一下，”凡十八正欲走，季景之又将他叫住了，之后道，“给凡十七说，今日有异国使臣来访，宫里情势有些复杂，你们多注意着些折枝，若是见到了事情不对劲便带他走。”
　　凡十八得令，又消失在了季景之的视线范围内。
　　只是与季景之交谈了一小会儿，凡十八再回到凡十七身边时，发现已经不见了沈折枝踪影。
　　凡十八眉眼抽搐：“人呢？”
　　刚才季景之才跟他说要看出沈折枝，现在转眼人就不见了。
　　这还没进宫里呢。
　　凡十七也极其痛苦：“他在前面，就在那个房顶上等着我们。”
　　他不是想要放任沈折枝一个人往前走，是实在跟不上他。
　　他练了二十多年的轻功，居然连沈折枝都比不过。
　　凡十七话一出凡十八就懂了事情大概的经过。
　　为了避免自己已经接近于无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摧残，凡十八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周遭的万家声音逐渐减弱，沈折枝闭眼感受着微凉晚风。
　　皇宫应当是近了。
　　待凡十七和凡十八赶到后，沈折枝没有再独自向前走，而是跟在两人身边，穿梭在院墙之上。
　　不知不觉已近了宫门，周遭又斗地热闹了起来，空气中还飘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庄严朱门半开，挂在院墙之上的灯笼已经被点亮，在寒风中泛着红黄色的光，映亮砖瓦和其下的马车人影。
　　所有人不得乘着马车在皇宫内驱驰，故而来参加宫宴的人都在这里下了车，现在官员成群结队，几个小姐夫人三五个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好不欢乐。
　　今日有外国使臣来访，就算是看在齐国的份上，季景之也得给季行迟几分薄面，也在这里下了车，由几个侍卫丫鬟围着，站在一边。
　　他此前带了个美人回府的事情已经传了个遍，今日刚下车时便有不少眼睛看了过来。
　　不止是那些夫人小姐，就连看着一脸清正的官员也都偷偷往这边瞟着。
　　他们见季景之下了马车，之后便站在一边，没有任何动静了，顿时大失所望。
　　他们原本听说镇南王爷不论去到哪里都会把大美人捎上，不让人离开身边半步，还想瞧瞧传说中的大美人长何模样。
　　结果他居然没将人带来。
　　是藏在府中不想让他们瞧见吗？
　　未免藏得太严实了些，给他们看一眼又不会掉肉。
　　一众人暗自失望着，季景之顶着一众视线，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宫门。
　　从宫里派出的专用来接待官员及亲眷的宫女和太监站在宫门口候着，看到季景之慢慢过来了后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
　　季景之跟着宫女太监进了宫。
　　只是在踏入宫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眼隐匿在黑暗中的院墙，之后敛下眉目，转过头来。
　　见季景之进了宫，蹲在院墙上的凡十八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也示意沈折枝和凡十七跟上去。
　　他们这宫门过得极其轻松。
　　守在宫门之上的侍卫只觉得眼前一花，有微风拂过，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楼下仍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沈折枝跟着凡十七和凡十八进了宫，听着在耳边回响着的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没有轻举妄动。
　　一行人潜至了举行宫宴的御花园之外，凡十八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两人停下，轻声道：“王爷说今日有外国使臣来访，你们多注意些，不要让人发现了。”
　　“好。”凡十七点头，之后又问道，“是哪国？”
　　凡十八摇头：“王爷没说。”
　　那就是不知道了。
　　凡十七没有继续追问，闭了麦。
　　无论是哪国人来，反正与他们这些普通暗卫并无关系，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太监领着季景之进了御花园。
　　“镇南王到——”
　　站在门口专唱喏的太监看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前方的季景之，连忙拍了拍衣袖，声音尖锐刺耳。
　　原本还算是热闹的御花园静了一瞬，之后不知是由谁起了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道“王爷万安”。
　　季景之微微一颔首，宫宴现场这才慢慢又恢复了热闹。
　　太监领着季景之坐到了左边靠上的位置上。
　　顶着一众或惊异或猜忌，或敬畏的目光，季景之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位置上，轻抿了一口茶水。
　　他放下茶盏，道：“茶凉了。”
　　“奴马上给王爷换了。”
　　站在一旁侍立着的宫女身体一抖，连忙矮下身来，将桌上的茶盏都收拾了，之后起身快步向御花园门口小跑而去，惊惧之情可见一斑。
　　“镇南王是何人，为何这些人看着都那么怕他？”
　　一衣着靓丽的世家公子打扮的公子哥儿坐在外国来使的席位上，手上把着张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微觑着一双狐眼看向周围空了一大片区域的季景之。
　　刚才那么大阵仗，他还以为是皇上来了，没想到只是一个王爷。
　　“万骨峡那事可听说过？”
　　于枫一把打掉公子哥手里拿着的折扇，面上表情保持得体不变，眼睛里却带上了些嫌弃，有些怀疑身边这个人，“就是这个镇南王爷干的。”
　　他该不会是平时吃喝玩乐把脑子也玩坏了吧？
　　*（于枫，宋国尚书之子，在十四章美人登台（二）出现过）
　　他们今日来这里是沾了两个尚书爹的光，让他们跟着使臣来齐国见识见识，日后提起来，也能说他们曾经也是代表宋国出使齐国，仕途也就坦荡了。
　　只是没想到跟他同行的这个好友竟会白痴到了这个份上，什么也不去了解便甩着袖子跟着来了。
　　万骨峡和浮尸地并称两大凶地，其传说家喻户晓，专用来止小儿夜啼的。
　　这两个地方据说都是有人大开杀戒，一人杀破万军造成白骨铺地浮尸万里，土地到现在都还是暗红色，从未有人敢轻易涉足。
　　于枫这么说狐眼公子哥就懂了。
　　浮尸地的满塘血液尚且不知是谁干的，万骨峡的事他的确听说过是齐国的某个做的。
　　他打从记事起就经常听自家爹娘拿这件事情来唬自己，堪称童年阴影。
　　只是这个人看着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魁梧壮汉，若是不论他沉渊一般的气质，从外表上看，倒像个矜骄的闲散富贵人家。
　　看着不像是一个做得出来血染峡谷的事的人。
　　“我给你讲……”
　　“皇上驾到——”
　　狐眼公子哥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太监一声叫，让他成功地歇了气儿。
　　两混日子的公子哥站起来，随着其他大臣的样子一同行礼，狐眼公子哥还想抬头瞧齐国皇帝模样，结果被于枫踩了一脚，这才又低下头，装得恭敬。
　　季行迟从宴道正中间走过，视线扫过或弯腰或下跪的众人，视线在季景之身上一顿，之后又将目光收回，坐到了最上方的主座上。
　　“平身。”
　　之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服布料摩擦声，夫人小姐被丫鬟搀扶着，柔柔地站起身来，其余官员也入座。
　　之后舞姬入场，一片歌舞升平。
　　狐眼公子哥得了自由，又凑过脑袋絮絮叨叨和于枫说着话，眉飞色舞折扇乱摇，与尚书之子的身份不能说完全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你觉着齐国这皇帝和李盛……皇上比之谁好看一些？”
　　尽管刚才被于枫踩了一脚，狐眼公子哥还是瞧见了季行迟的模样，并不自觉和李盛风开始进行比较。
　　两人都生得不错，各有千秋，他一时间也分不出个高下。
　　于枫瞪了狐眼公子哥一眼。
　　狐眼公子哥有些悻悻。
　　他也回过味来了，这些事情的确是不能随意比较的。加之他刚才差点直接喊出李盛风名字，的确有些过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算是他的问题。
　　谁知道李盛风会真当上皇帝，他们此前直呼名字惯了，现在说改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明明此前去宫里时还是他们不乐意跟李盛风玩，但自从李盛风有了国师撑腰后，他们的身份就颠倒了一转，李盛风倒还成了那个连名字都不敢直呼的存在。
　　如果若是国师瞧上的不是李盛风。
　　狐眼公子哥用手里的折扇遮住了眼。
　　——如果国师还没死。﻿

第五十二章：【宫宴掉马甲】初章
　　“莫胡闹。”
　　胡栎正欲和于枫深入探讨，却被坐在前头的白景泽轻斥一声。
　　出使他国大多是白景泽为首，他是丞相，且待人接物皆有分寸，如此是再好不过。
　　他平时虽是笑着的，但胡栎这一群公子哥却极为怵他，暗地里都叫他笑面虎，如今他一发话，便不敢再言语。
　　此前他们听说丞相和李盛风闹了矛盾，还以为丞相大权约莫会被逐渐削弱，却没想到两人一如往常，像出使他国这般重大的事情也仍是派白景泽。
　　白大人还是那个白大人，仍旧可以压他们一头。
　　——莫胡闹。
　　只简短的一句话，转瞬便消失在了喧闹人声中，却被正蹲在院墙上的沈折枝听了个正着。
　　陡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折枝脚一滑，好歹稳住了。
　　——这下不用再猜是哪国的人来了。
　　故人来访，幸而他没有跟着季景之进宫宴。
　　白景泽很警觉，看到他之后定然会察觉到什么。
　　宋国国师已经死了。
　　他现在并不是很想和故人相认。
　　沈折枝这边一出点小动静，凡十七便立刻警觉道：“可是如何了？”
　　“……无事，只是有些想睡觉了。”
　　凡十七赞同点头：“是有些无聊。”
　　齐国与宋国交好，宫宴其实就是两国人互相吹捧暗自炫耀，除了歌舞便是寒暄声，看着着实无聊。
　　但他们做这行的便是这样，已经习惯了无聊。
　　沈折枝并不想在这里面对故人，直接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我去醒醒瞌睡，之后便回来。”
　　凡十七虽不知沈折枝身手到底如何，但清楚他定然能够瞒过宫中禁军，也放心，正欲点头之时，却被凡十八拦下：
　　“莫多言，有人来了。”
　　凡十八顺便还瞪了凡十七一眼。
　　宫中不比其他地方，沈折枝尚且来历不明，怎能放任他在宫中闲走。
　　凡十七闭嘴，转头往来路一看，正巧看到一个太监撒丫子往这边狂奔而来，附耳对站在门口的太监总管说了几句。
　　太监总管表情一变，又进了御花园，弯腰在季行迟耳边说着什么。
　　看样子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正欲开溜的沈折枝又暂且停下了脚步。
　　凡十七还在注意着季行迟这边的动静，却见太监来的那条路上又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凡十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而脸色一变：
　　“是胡人。”
　　“胡人？”凡十七一愣，再仔细看，眸光翻转间，气势陡然一凛，“他们怎的会在宫里？”
　　凡十七这虽然是个问句，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能让胡人进宫的，除了季行迟，再无其他人。
　　但看季行迟的表情，应当是也没有想到胡人会在这个时候强行来御花园。
　　太监总管拦人不住，没有季行迟的旨意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穿着束袖短襟的胡人进了御花园。
　　沈折枝虽是看不见宫宴上的景象，但也可以从陡然冷却了的氛围中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是有多僵硬。
　　胡人一行人似是瞧不见现场僵硬的气氛，径直走到了席位的中央，对季行迟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打头的胡人是一个看上去较为年轻的男子，  粟色短发随意扎起，五官比中原人要深邃许多，他抬眼看着季行迟，眼底灼灼放着光：
　　“我等在宫中闲走之时听到这边有乐声传来，这才过来看看，希望没有造成陛下困扰了才是。”
　　“无事。”
　　季行迟原本生得慵懒的丹凤眼此刻微敛了些，他倚在皇椅上，垂眸看着年轻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既已经闯进来了，再说的这些话都是废话。
　　他为了不让季行迟发现他和胡人有所接触，故而将人安置在了宫里，却没想到扎伊竟然在这种时候带着人到这里来。
　　竟有这等胆识，倒是他小瞧了扎伊。
　　季行迟又看向季景之。
　　季景之此刻挥退了旁边的丫鬟，也不看他和扎伊，只垂着眼饮了一口茶。
　　白景泽一行人看着突变的情况，也不过多言语，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宋国和齐国交好就是因为在此前共同击退胡人，今日季行迟却在招待他们的时候让胡人进了筵席，也不知是何用意。
　　人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赶走，季行迟命人在一旁临时安置了些桌椅，上了些酒水，姑且让前来的胡人坐像。
　　扎伊也没有见好就收，屁.股还没坐热又弹了起来，起身站至筵席中央，又开始保持输出，道：
　　“刚才听乐声靡靡，实属惊为天人。我等也无什么可回报陛下，现在正好有一琴娘，自小便在草原上长大，拙通琴技，愿在此为各位献上一曲。”
　　闻言，在场众人将目光看向了坐在胡人一列的唯一一个着一身胡人红装的火辣女人。
　　女人五官立体，脸上戴着垂着金坠子的红色薄纱，面对着众多视线也不羞赧，而是扬起红唇，笑得热烈张扬。
　　.
　　趴在院墙上的凡十七和凡十八看得专心，蹲在一旁的沈折枝的头却跟小鸡啄米似的，止不住地向下点着。
　　他自从听到胡人往御花园来时的声音就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了，现在对于宫宴上的事情一点也不抱期待感。
　　那一些胡人来时他听见了古琴和专装古琴的用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些钗环碰撞的金石之声，就知道了这些胡人大致想要做什么。
　　无非就是让个技艺高超的琴师演奏一曲，再趁机挑衅，试图喧宾夺主。
　　这些场面他看得多了，几乎都可以列出个流程一二三来，现在面对着这样的景象实在是有些打不起精神。
　　沈折枝轻拍凡十七的肩，指了个大概的方向，之后便闪身走人了。
　　.
　　扎伊说的琴师名叫骊姬。
　　一众人看着骊姬架好了古琴，气势也像模像样，心里却仍然不以为意。
　　胡人终年游牧且尚武，从未有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乐师来，他们也从未听说过骊姬的名字，如今自请表演，只是自讨苦吃罢了。
　　骊姬和扎伊也看得出众人心中是如何作想，也不反驳，脸上始终带着笑。
　　骊姬将古琴架好后，用胡人习惯的行礼方式向众人行了一礼，之后一掀裙角，指尖碰上琴弦。
　　……
　　宫宴上一片无声。
　　宋国和齐国的大臣已然变了脸色。
　　季行迟坐直了身体，抬手唤来侍立在一旁的太监，让他速去找琴艺高超的琴师。
　　不能让胡人在齐国将他们比了下去。
　　太监愁稀了一张脸，也不敢一口答应下来，只结结巴巴地道：“陛下，这……”
　　道理他都懂，但现在宫里的确找不出这么一个人啊。
　　季行迟平日里喜美人，对音乐无甚追求，故而宫里会琴的有，但皆不精通，都是些花架子。虽有那么几个琴师，但显然比不上骊姬。
　　扎伊也不知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人，明明一点名声也无，偏偏琴技却高得离谱。
　　季行迟不管太监有何难处，只冷淡着眉眼道：“勿在这里跟我多言，若是还想要这条命便快去。”
　　太监一抖，也不敢多说，弯着腰便认命地去找人了。
　　凡十七和凡十八看着宫宴上的景象，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之后又看见季景之对着他们这边使了个眼神，他们硬是没看懂，溜下了院墙想要去询问季景之到底是何意。
　　太监出了御花园，对着守在园外的宫女太监吩咐了下去，道：“速去找琴技高超的琴师，皇上和王爷大人们都等着。”
　　宫女太监得令，也去寻人，逢人便道，“皇上和王爷要找琴师，速去。”
　　等到凡十七和凡十八溜下院墙时，便听到墙角有宫女在说“王爷在找琴师”。
　　主上在找琴师？
　　原来刚才主上的眼神是这么个意思。
　　凡十八皱眉：“如今到哪去找琴师？”
　　宫里本就没几个琴师，最近还因为公里俸禄太低，出宫去找外快赚银子去了。
　　十七略微一思考，眼睛倏地一亮。
　　琴师有的啊。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某个方向跑，凡十八先是一愣，之后快速的追上了他，边跑边问：“你这是作何？”
　　“去找琴师。”
　　.
　　凡十七和凡十八是在镜湖边看到的沈折枝。
　　彼时沈折枝正揽了衣袖，黑色面具也别在耳后，伸手轻轻拨动着镜湖的湖水，看着沉静而柔和。
　　凡十七大气不喘一下，仗着附近没有禁军便直接隔着一段距离喊到：
　　“先生，王爷找您。”
　　季景之找他？
　　沈折枝听到了凡十七的声音，站起身来，将手上的水都甩净了，向着凡十七和凡十八所在的位置走去。
　　“景……王爷找我有何事？”
　　凡十七长话短说，也来不及解释缘由，只道：“事情有些难以解释，您只管去便是。”
　　“ 很急？”比起凡十七的焦灼样子，沈折枝就显得要冷静许多，“是去宫宴还是在御花园外边见面？”
　　“是去宫宴。”
　　沈折枝默了一瞬。
　　他还记着白景泽也在那里。
　　见沈折枝迟不答应，十七略有些焦急：“先生……”
　　若是沈折枝不去，那他实在不知何处还有琴师了。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声音轻飘飘的，顺着晚风瞬间便消逝了。
　　“去便去罢。”﻿

第五十三章：【宫宴掉马甲】（二）
　　“去便去罢。”
　　沈折枝终于还是答应了。
　　凡十七面上一喜，转身就欲带着沈折枝快步往御花园而去。
　　沈折枝却没有跟着凡十七走，而是换了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开始松着袖口的黑色绑带。
　　“别急，先换身衣裳。”
　　凡十七原本还想问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要去换衣裳，但是一看到沈折枝身上的黑色劲装，便知道了。
　　沈折枝意外的适合穿劲装，黑色绸布衬着清瘦高挑的身形，白皙皮肤和黑色布料形成鲜明对比，看着格外飒爽利落，多了些别样的感觉。
　　但这身衣服是很明显的暗卫装扮。
　　若是直接穿成这样去宫宴，就等同于直接告诉所有人季景之目无圣上不顾宫规带了暗卫。
　　季景之虽的确没有把季行迟放在眼里，但也不能直接这样直接当着胡人和宋国人明示出来。
　　凡十七呲牙，呼出一口气。
　　他的确是太着急了些，居然连这些事情都没有想到。
　　一直在旁边站着未曾说话的凡十八一戳凡十七胳膊，侧头附耳道：
　　“这就是你说的琴师？”
　　他以为凡十七是真的想到了什么人，却没想到他要找的是沈折枝。
　　凡十七的确曾经给他说过沈折枝会弹琴的事，但他不认为沈折枝能够上这等重要的宫宴。
　　扎伊带来的骊姬的琴技他们亲眼所见，只怕沈折枝不能够与她相较。
　　如此贸然去宫宴，反而会贻笑大方。
　　凡十七一拍凡十八肩膀，心情并不像他那般沉重，只道：“你莫担心，有分寸的。”
　　他是亲眼看过沈折枝弹琴的。
　　铮铮铁马之音仍旧在脑海中缭绕不去。
　　风吹满楼，音扬四海。
　　只一曲，沈折枝的名声便传遍了宋国。
　　现在沈折枝弹琴那事迹都已经流传到都城来了，城街边那些说书人也经常在讲，语言夸张，内容也多做修饰。
　　抛开那些格外夸张的，这些说书人讲的也八九不离十。
　　沈折枝的实力定然是在扎伊带来的骊姬之上的，完全毋庸担心。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道：“之前本……咳我听有宫女抱着衣服往这边而去，那里应当有可以换用的衣服，借用一下应当不成问题。”
　　凡十七拉着凡十八跟上了沈折枝，闻言便回道：“再往前走一段距离确有尚衣局。”
　　尚衣局就是专用来存放和缝制宫里用的衣裳的地方。
　　就是那里了。
　　思及事情比较紧急，沈折枝也没有磨叽，加快了步伐，让凡十七在前头带着路，领着他和十八往尚衣局而去。
　　尚衣局不远，凡十七带着两人左拐右拐，很快便到了地方。
　　屋子里灯火幢幢，还有脚步声不时响动，一看便知里面有人。
　　事情有些难办。
　　尚衣局总共就这么点大，内外贯通，屋子里有人看着，凡十七和凡十八无论再怎么藏匿身形，若是有人不经意一回头，他们便暴露了。
　　凡十七还在在原地想着，沈折枝就已经将面具从耳后又别至了脸上，一点响声也无便窜至了房梁上，轻飘飘落了地。
　　待到沈折枝再回来时，凡十七和凡十八便看见他手上已经拿了一件衣服。
　　凡十八瞳孔微颤。
　　前后也不过几息之间，沈折枝不仅拿到了衣服，呼吸也没有丝毫的紊乱，像是捻去肩头一片落叶一般轻松。
　　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一些。
　　深不可测的沈折枝将衣服展开，问道：“这件可行？”
　　念着时间关系，他刚才进去后也只是随意一抓，觉着大小应该合适便拿了，也不知是否适合穿着去宫宴。
　　凡十七和凡十八看一下沈折枝手上拿着的衣服，齐齐一愣。
　　半晌后，还是凡十七抽搐着眉眼试探着道：“……可行是可行……”
　　“那就这件了。”
　　沈折枝一锤定音。
　　左右他只是去见季景之不是去表演的，只要穿着像个人样就可以了。
　　凡十七和凡十八默默别开了视线。
　　——
　　御花园
　　骊姬脸上挂着笑意，眼尾风波流转，手下动作不停，琴音似天上银月倾泻而下，温柔婉转中又带上了铿锵的热烈之情，殷殷之情藏于琴中，喷薄而出。
　　季行迟斜倚在皇椅上面无表情，齐国大臣手心捏了把汗，白景泽等一行宋国官员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也说不上高兴。
　　就连原本脸上一直带着笑的胡栎也将笑意收敛了，将折扇展开，遮住了胡人窥来的视线。
　　这些胡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专等着在这个宫宴上下了齐国面子，顺便让他们宋国好好瞧瞧。
　　宋国与齐国皆在中原，百姓富庶，歌舞升平，并以此自傲，一直瞧不上只会骑在马上四处打秋风的胡人。
　　今日胡人带来一琴师，齐国宫内无人能与之相较，可不就是贻笑大方。
　　扎伊等一行人脸上已然带上了笑意，他长腿一跨，大刀金马坐在座位上，直接举起酒壶饮了一大口。
　　他的确是有备而来。
　　自打季行迟与他父王议和，父王派他到齐国来与之商量的时候他便有了这个打算。
　　父王年事已高，且只有他一个儿子，以后他便是整个部落的天可汗，定然要趁这段时间做出一番事情来才是。
　　他知季行迟不甚喜欢音乐，之前也打听到宫里的乐师都出宫去赚外快去了，便让骊姬提前准备，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骊姬是他花了极大心思才寻到，自是知道这宫里无人能比得上她。
　　“铮——”
　　最后一道琴声落下，现场落针可闻。
　　骊姬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身上环佩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骊姬献丑了，”骊姬扶了扶发间的步摇，红唇扬起，又道，“贵国以音乐扬名，只可惜骊姬卑贱，还从未领教过贵国的乐师。”
　　她抬起眼来，眼中微光乍现：“不知可否有这个机会？”
　　季行迟缓缓扣击着扶手，眼珠子转了转，看向站在旁边的太监。
　　太监将手拢进袖里，避开了季行迟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他已经发动了宫里的太监宫女寻人，但实在是找不到人了。
　　这一时半会儿从哪儿找了一个能与骊姬相较的人？
　　看着高台上暗流涌动，扎伊扬起唇角，略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看来骊姬今日不能如愿了。”
　　太监听了这话更是着急上火，将目光投向了女眷席。
　　世家小姐夫人对上了太监的视线，赶忙将头撇开装至没有看见。
　　她们虽练了几年琴，但与骊姬相较还是不够的，如今若是去表演那便是自寻死路。
　　坐在一旁的白景泽看着两边冷凝的氛围，手里转着茶杯，表情没有丝毫外露，他人也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坐在白景泽对面的季景之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转头看向凡十七和凡十八原本蹲守着的院墙，正好看到有两道人影一闪，之后其中一人隐隐约约比了一个事情办成了的手势。
　　他略微一皱眉，将视线收回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看来是骊姬将自己看高了，配不上贵国的乐师。”
　　骊姬失望一笑，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不仅全然没有悲伤，还更多的是高傲和幸灾乐祸，他嘴上说着将自己高看了，姿态确如战胜的女王一般骄傲。
　　看着极为扎眼。
　　终于有女眷实在是瞧不下去，提起裙角站起身来，正欲上前时，却见门口传来异动。
　　一道高挑人影出现在御花园门口，站在门口唱喏的太监随即尖声道：
　　“琴师到——”
　　不仅扎伊和他身后的胡人还有骊姬愣住了，齐国大臣也齐齐愣住，伸着脖子想要看清站在门口的那是何人。
　　只是那人站在阴影处，看不清是何模样做何打扮，更加抓心挠肺了些。
　　不仅众人愣住了，沈折枝自己也愣住了。
　　这位太监你刚才吼了什么？
　　他只是来找季景之，并不是太监口中的琴师。
　　沈折枝轻声问了句，声音略有些发冷：“请问这是作何？”
　　“我做何？” 太监的态度比他还要理所当然，他道：“你方才不是说是镇南王爷找你的么。”
　　沈折枝点头。
　　他刚才的确是这么说的没错。
　　“镇南王爷找的就是琴师，你是镇南王爷找来的人，那你不就是琴师？”
　　沈折枝：“……？”
　　趴在院墙上的凡十七脚一滑。
　　他刚才……好像忘了给沈折枝说叫他来是做何的了。
　　——应当不打紧罢。
　　.
　　见他站在御花园门口久不进去，沈折枝已经听到了有小声的议论声渐起。
　　到了这一步也不能回头了。
　　在心里感谢了一番凡十七，沈折枝呼出一口浊气，抬脚走进了御花园。
　　玉花眼里的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灯火幢幢，华灯初上。
　　红衣黑发的男人站立于昏黄灯光之下，柔顺长发与身上轻纱相勾缠，眼上一抹黑绡平添万种风情，殷红嘴唇灼目。
　　夜间凉风带起袖间轻纱，美人似欲乘风而去，虚幻又不真切。
　　沈折枝估摸了下方向，对着正中间弯腰行了一礼。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白景泽看着那抹清瘦身影，手中茶杯不觉间已裂成几瓣，茶水顺着桌沿滴在了身上，他却恍若未觉。﻿

第五十四章：【宫宴掉马甲】（三）
　　凡十七和凡十八此前没敢说，沈折枝借的其实是一件专给舞姬用的舞衣。
　　内里白色衣衫轻薄，外面一层白纱飘扬，两者皆是丝制，走起路来风一吹像波纹般向两边散开，清瘦身形纤纤毫毕现。
　　满场宾客看着站在殿中心的人，只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
　　这哪儿都好看，哪儿都想看，一双眼睛实在看不过来。
　　季行迟也坐直了身体，一双丹凤眼微眯，眼底闪着灼灼精光，仔细地瞧着沈折枝，若不是还记着下方还有其他国家的宾客，约莫是已经过去了。
　　美人如雪，出尘绝色。
　　与华任画的画一模一样，甚至比华任画的画更有气韵，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终于找到他了。
　　此前翻遍了京城却不见人，他还在盘算着找其他方法，如今倒还自己出现了。
　　没想到这人竟在宫中，为何此前他都没有发现这人？
　　白白错过了这么多时间，若是他早些发现了该有多好。
　　季景之看着季行迟的表情，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他千防万防，还是让季行迟看见了。
　　他一看季行迟那样子就知道他在心里没打什么好主意。
　　以后得提防着点季行迟了。
　　季景之觉得头痛。
　　他分明是让凡十七和凡十八趁着胡人和齐国还没有正式起冲突，快些将沈折枝带回府去。若是和胡人起了冲突，宫里定会戒严，到时要是想出去就有些困难了。
　　刚才两人也向他表示事情已经办妥了，为何沈折枝还会在这里？
　　趴在院墙上的凡十七和凡十八也看见了季景之脸色不大好。
　　凡十七刚还因为终于找到人了的喜悦的心情瞬间冷却了下来，他有些疑惑地道：“主上为何脸色看着这么差？”
　　他们分明已经将沈折枝带过去，今日这事情就算能够平息了，为何主上会臭着一张脸？
　　“这个人怎么赢得过骊姬，”凡十八倒是自认为理解季景之是作何想，自然的接过话头道，“一会儿便要丢个大脸，如何开心得起来。”
　　“你还不信我。”凡十七喉头一梗，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便闭了嘴。
　　那种似是由九霄而落的感觉是他能够用语言描述的，一会儿凡十八看了自会理解那种震撼。
　　凡十八看了一眼凡十七，最终还是没有与他争论。
　　见沈折枝目盲，有宫女便站出来扶着他的一只手带着他往琴边去。
　　沈折枝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而是任由宫女带着他，到了琴边才停下的脚步。
　　宫女在他耳边低语道：“大人，琴就在你的左手边，可还需要奴婢扶着您坐下？”
　　沈折枝摇头。
　　表面功夫做到这儿便可以了，若是还要人继续扶着他坐下，那他真是个残障人士了。
　　他从周围的细微的交谈声中了解到了事情大概的过程，知道事情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胡人献曲，之后出言挑衅，齐国宫里无人能应。
　　沈折枝他唯独没想到这事居然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他原本只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手上的伤口才跟着季景之到了宫宴，且还扮作暗卫，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现在倒好，上边坐着曾经对他十分鄙夷的齐国皇帝，左边是季景之，右边是曾经的老政友，还是心眼贼多的那种。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折枝再次问候了一下凡十七。
　　“你便是齐国琴师？”站在沈折枝身边的骊姬表情惊疑不定，看着面前这人似清漪的颔骨弧线，略微有些失神，直到听到了扎伊的咳嗽声，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骊姬久仰贵国琴师盛名，今日可否让骊姬听上一曲？”
　　沈折枝仍旧未曾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情况也不容他拒绝。
　　事已至此，只当像是上次在添香楼一般，早弹完早了事。
　　他现在并不是很想和老熟人见面。
　　将长袖揽至腕间，沈折枝缓缓坐下，纤长手指轻抚上琴弦。
　　.
　　“白丞相，你的衣服……”
　　见到局势一反转，胡栎将折扇展开，又开始了看戏模式，闲来一探头，发现白景泽的桌上不知何时已洒满了茶水，茶水正沿着桌沿滴下，白景泽的衣服也早已晕湿一片。
　　白景泽恍若未觉，表情看上去有些怔愣，眼底的沉郁绝望令人心惊，像是被困在了深渊般的回忆里一般。
　　胡栎唤不回白景泽，又转头看一下于枫，发现这人也眼神飘移，很明显在走神。
　　今天这一个二个是怎么了？
　　胡栎干脆没有喊于枫，直接唤来站在旁边的宫女，将折扇指向白景泽，道：“你过来给白大人擦擦衣服。”
　　宫女手脚利索地便过去想要给白景泽擦衣服，她手刚碰上白景泽，他就手一抖，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沉着声音轻唤了声：
　　“折枝。”
　　白景泽的手劲大得出奇，宫女一吃痛，便忍不住出声道：“大人，您认错人了……”
　　宫女娇细的声音让白景泽成功地回了神。
　　他松开了宫女的手，让宫女留下擦衣服的绢布，将人挥散了，自己心不在焉地擦着。
　　平白无故被人这么一抓，宫女也不敢多说，站得离白景泽远了些。
　　白景泽的目光紧紧跟着沈折枝，看着他无声调弦，心中又是一痛。
　　好熟悉。
　　这个身影好熟悉。
　　就连调弦的样子都跟那人一模一样。
　　曾几何时，他偶然去国师府时，就听到有轻声传来，再寻声而去，却见是沈折枝在给李盛风弹琴。
　　在朝堂上那般冷锐锋利的一个人现在却褪下官服换上素衫，整个人温和又沉静，手下琴音潺潺如流水。
　　那时他也是像这般毋庸出声便可以调琴。
　　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那人的所有衣裳和一直用着的古琴皆是和国师府一起付诸于火海，一点残片也没有剩下。
　　除了尚且活在这世上的他和其余鲜少几人，谁又还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弹琴弹得极好的国师。
　　只不过几缕晚风掠过间，骊姬便看着沈折枝已经调好了琴弦。
　　她知自己的实力并无几人能比得上，但是看着眼前的沈折枝，她心里却莫名忐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铮——”
　　久不听得琴音，宫殿上逐渐有些骚动，有人小声交谈起来，一道琴音掠空，破开所有嘈杂声音，拂向远方。
　　宫宴上完全安静了下来。
　　之后接连几道琴音流泻而出，低如银鱼潜游在渊，高如秃鹫展翅腾跃，高低错杂，声音繁复却不显杂乱，如山谷激石，激荡胸怀。
　　与骊姬显然是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趴在院墙上的凡十八只觉得眉头突突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关键是趴在旁边的凡十七在听得认真的同时还不忘侧过头来朝他笑一下。
　　更为生草。
　　虽然凡十七之前给他吹过沈折枝的琴技，但那毕竟只是凡十七的一面之词，且说得过于夸张了些，他没信。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并不是凡十七的一面之词，他说得也不夸张。
　　事实就是这样。
　　他这下信了沈折枝此前是在添香楼里过活的事情了。
　　若不是长年累月地练，怎会练出这样的琴技。
　　胡人一行人原本还算愉悦的神情早在沈折枝前几个音蹦出来的时候就消失了个干净，现在都沉着脸，与之前的模样全然不同。
　　倒是扎伊，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反转的后果是什么，连酒也不喝了，闭着眼睛，跟着乐声慢慢地动着手指，眉梢微扬，俊朗五官舒展，表情看上去有些愉悦。
　　骊姬看向扎伊身边的人，发现他们也在看着她脸上此前的满意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满和惊疑，显然是对她失望了。
　　不、不行。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够轻易地栽在这里。
　　骊姬心中陡然慌乱了起来，她捏着裙角，心中发狠，一咬嘴唇，直接又坐了下来，就坐在沈折枝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调试着琴弦。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不能让这个半路冒出的琴师盖住了她。
　　御花园里的宾客正听得沉醉，突然听得几声杂音，再之后，另一道琴音突兀地穿插了进来，声音激进昂扬，掩盖住了沈折枝原本较为平缓的琴音。
　　骊姬在和沈折枝争夺主权。
　　变故突生，沈折枝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表情如常，仍旧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弹着。
　　骊姬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来。
　　她抬眼看向扎伊所在的位置，却发现扎伊原本的愉悦神情早已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恐慌的森然目光。
　　骊姬手一抖，琴音乱了一瞬，只这一瞬间，沈折枝便抓住了机会，沉沉低声接连传出，声音不过激也不快速，却无端让人心里发紧。
　　等骊姬在想重振旗鼓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着沈折枝走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了手，愣愣地看着沈折枝。
　　无论怎么努力，她完全比不过这人。
　　她眼睁睁的看着沈折枝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最后一个音刚落下时，沈折枝习惯性的用食指一敲琴木。
　　心中一凛，沈折枝动作陡然顿住。
　　坐在席位上的白景泽直接站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国师大人，你还活着
　　——刚才那个动作。
　　刚才那个动作是沈折枝习惯性的小动作，他每每弹完琴后都会弹上那么一下，算是给这个曲子划上终点。
　　这个动作一般人很少有，或者说就只是沈折枝的一个癖好而已。
　　白景泽在一看见沈折枝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在听他弹曲子的时候心中更是怪异，如新见这么一个动作，他心中居然有了一个听上去便很癫狂的想法。
　　会不会……沈折枝会不会还……
　　“白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突然被人隐秘的扯了扯袖口，白景泽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过头来，发现是胡栎在扯他袖子。
　　胡栎将手里的扇子微点，指向对面的方向。
　　白景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季景之在看他，表情也说不上有敌意，只是莫名让人瘆得慌。
　　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了些。
　　白景泽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浊气，又重新坐了下去。
　　他必须冷静下来。
　　每次一遇到关于沈折枝的事情他便总是冷静不下来，长久以往，若是被别人发现了，这便是他人拿捏他的一个重要把柄了。
　　就算是为了沈折枝察觉付出心血的这个国家，他不能表露出丝毫的脆弱。
　　他是大宋丞相，国师曾经的左膀右臂。
　　可若是……可若是那人真的是沈折枝。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白景泽又自己否定了。
　　且不说李盛风是否肯让沈折枝逃掉，单说沈折枝自己，之前有人问他为何戴着面具，他亲耳听到沈折枝回答说“脸烧伤了，见不得人”。
　　但是看这人脸上，却是一丝伤痕也找不着，还目盲。
　　理智告诉白景泽这个人不可能是沈折枝。
　　沈折枝已经被李盛风一把火烧死在了国师府里。
　　但他就是抱有一线奢望。
　　这个人的身形，气质，甚至于是某个惯用的小动作，都与沈折枝一模一样。
　　白景泽垂下眸来，看到放在桌角的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见白景泽坐下了，胡栎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靠在背椅上扇子摇得欢，偏过头来对于枫说：
　　“还莫说，齐国居然还有这等厉害的人物，此前的未曾听说过。”
　　若是他有这种厉害的人，定然已经将人吹上了天，哪会像齐国这样藏着掖着生怕人知道了似的。
　　坐在前面的白景泽正巧听到了这句话，他转过头来沉着目光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似乎一直都在发呆的于枫瞬间一激灵，瞧着比谁都激动。
　　“他不是齐国人。”
　　于枫这音量着实将白景泽和胡栎吓了一下。胡栎看了看周围，发现其他人都仍然在看着正在整理衣襟的沈折枝，也有人因为于枫的声音看了过来，但视线陡一接触到白景泽的目光后，又快速地转过了头。
　　“诶不是于枫，你先冷静一下，”胡栎伸出手来拍了拍于枫的背，却被于枫躲开了，他也不恼，问道，“你为何说他不是齐国人？”
　　“我之前在江南看过他。”
　　白景泽和胡栎齐齐一愣。
　　于枫居然见过这个人？
　　还是在宋国的江南。
　　胡栎来了兴致，伸手揽过于枫的肩膀，道：“在江南哪儿见到的，怎么见到的？快说来听听。”
　　奈何于枫不欲多说，只简短地说了句：“添香楼里见到的，之前那几日传的替锦月弹琴之人便是他。”
　　竟然是他？
　　这边人心思翻涌，那边的沈折枝确是将衣襟理清楚后站了起来，向着众人行了一礼，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开御花园。
　　没人说什么，他便慢慢朝着御花园门口而去。
　　——说是慢，那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慢，沈折枝腿长，只迈出几步便相当于其他人走十步，只不过几息之间，人便走到了门口，只差一步便可以离开这御花园。
　　正当他准备出去之时，季行迟却叫住了他。
　　沈折枝转身，又微微行了一礼，示意季行迟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现在这里一刻也不能多待。
　　若是他没有猜错，白景泽现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要是他继续待在这里，今晚保不齐会发生什么麻烦事。
　　只要他离开了宫宴，任凭他们有再多的猜想，也都成了空谈。
　　季行迟坐在高位上，微阖着眼，居高临下看着沈折枝：“再来一曲。”
　　沈折枝自然是点头应是，态度利落干脆。
　　季行迟命人将另外一张桌子带走，将他刚才弹琴用过的桌子放到宫宴正中央，让他好好再看一次的意图非常之明显。
　　只是当宫女准备抬起琴架的时候，沈折枝突然捂着喉咙咳嗽了好几声，撕心裂肺，听着就让人心肝胆颤。
　　宫女不敢继续搬琴架了，连忙跑到沈折枝身边，问道：“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沈折枝刚想摇头，却是忍不住，接着又咳了几声。他躬下身掩着唇，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
　　季景之刚想站起来，又看见沈折枝表面咳得厉害，手上却还不慌不忙地从袖里掏出了绢布捂住唇，动作不见丝毫急迫。
　　他一愣，之后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轻抿一口茶水，看着沈折枝表演。
　　季行迟最终还是要沈折枝先去太医院瞧身体去了。
　　看着清瘦人影消失在了入口处，白景泽再灌了几口酒，之后仍是心绪难平，心里一扎扎的疼。
　　宫宴里觥筹交错的景象不住地把他往从前的回忆里拉，像是想要把他溺毙在那段回忆里，痛苦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喘了几口气，白景泽假托身体不适，将随行的侍卫挥散开，自己独自出了御花园。
　　.
　　沈折枝出了御花园之后，随意找了个借口把季行迟派给他的宫女太监打发了，自己找了处无人的偏殿，把衣服重新换上。
　　还是这身衣服舒服。
　　他此前借的那身衣服穿上去轻飘飘的，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回宫宴是肯定不会回宫宴的，沈折枝绕着偏殿随意向前走着。
　　四周灯火阑珊，照不透黑色长绡。
　　这里应当也是一处专用来观赏的地方，晚间寒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打着卷儿飘下，落在了池塘的水面上。
　　水面微波渐起，虫鸣一闪，沈折枝踏着木板走上了池塘中央的小亭子。
　　将黑色面具别至耳后，沈折枝闭眼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这风不是很冷。
　　.
　　白景泽饮了酒，脑子更为混乱了些，出了御花园后便四处随走，走进了树林中。
　　突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他转头，发现出了树林有一个池塘。
　　池塘上还有个亭子。
　　亭子上人影绰约，那人将身子探出栏杆外，像是在仔细看着什么东西。
　　白景泽慢慢向池塘边走去，打算绕过池塘待自己清醒了一会儿后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他要再见一眼刚才那个人。
　　若那人不是沈折枝，那他便可直接绝了念想，若他是……
　　绕过池塘时，昏黄灯光微黯，白景泽向亭内瞥去一眼，脚步顿时顿下。
　　称在栅栏上的人背对着他，腰杆如青竹一般挺得笔直，墨色长发下的清瘦身影熟悉到了极致。
　　那人身形逐渐下沉，撑着栏杆的手一松，仿佛解脱般的缓缓落向水面。
　　白景泽瞳孔震颤，理智瞬间破防，他快速跑上亭子，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去，堪堪在跌下去的前一刻拉住了沈折枝的手。
　　“大人！”
　　这一瞬间的触碰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白景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沈折枝狠狠揽进怀里。
　　沈折枝刚才在松手时就已变得空泛的脑海又重新凝聚了些意识，他缓过神来，感受着白景泽胸腔的震颤感，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死死按在了怀里。
　　虽然但是，倒也不用这么用力。
　　沈折枝不喜别人触碰自己，发现白景泽还没有撒手的意思之后就推了推他，示意他撒手。
　　他闻到了从白景泽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就知道他是饮了酒，一时上头，将他错认成了其他人。
　　他知白景泽酒量不好，沾一点酒就醉，但也不能因此就任由他抱着。
　　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按在怀里，总觉得很奇怪。
　　他刚才意识有些模糊，脑子混沌一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甚至没有察觉到白景泽靠近。若是他早察觉了，定然不会出现现在这个局面。
　　“大人……”
　　白景泽还是没有放开他，声音隐隐打着颤。
　　沈折枝眉梢一扬。
　　瞧白景泽这样子，该不会是将他的错认成心悦的人了吧？
　　但他喊的却是“大人”。
　　能让白景泽喊大人的有哪些？
　　——除了他和轩辕琛，似乎就没谁了。
　　首先排除自己。
　　难道是白景泽对轩辕琛有想法，或者说轩辕琛出了什么意外吗？
　　让白景泽这样一直抱着也不是办法，但他要是挣脱的话白景泽保不齐会掉水里去，沈折枝略微思考了一下，最终扬起手直接拍到白景泽脑门上，让他清醒清醒。
　　白景泽却反手握住沈折枝纤细的手腕，鼻尖凑到手腕处轻嗅，闻到了一股熟悉清香，眼神痴迷又沉郁：
　　“大人，你还活着。”﻿

第五十六章：【掉马甲】折枝，给朕活下来
　　“大人，你还活着。”
　　白景泽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沈折枝甚至能感受到他正在震颤着的胸腔。
　　眉头微蹙，沈折枝心里的怪异越发明显，将别在耳后的面具又重新拉过来盖在了脸上，拍掉了白景泽握着他手腕的手。
　　白景泽到底是在说谁？
　　这话是对着他说的还是因为喝醉了意识不清说出来的？
　　白景泽似是知道沈折枝心中所想，适时又低声说道：
　　“大人，我没醉，我知你是谁。”
　　他将头抵在了沈折枝肩膀上，发丝弄得沈折枝脖子有些发痒。
　　沈折枝觉得难受，正欲推开他时，忽然察觉到肩膀上有了湿意。
　　“大人，不要推开我。”
　　“……不要再离开我了。”
　　白景泽声音哽咽，在朝堂上的果决冷静模样全然不见，像一个失了路的迷途旅人找着了家般，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
　　尽管沈折枝的模样与此前他自己形容的完全不符，也有意控制着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话——哪怕只是出个声，但他也可以认出来这就是沈折枝。
　　他跟在沈折枝身边这么多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这么多年。
　　他将他的身影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记得他的每一个小动作，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他就知道，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便被李盛风杀死了。
　　他果然还活着。
　　沈折枝动作僵硬。
　　这是第一次有大男人在他面前哭。
　　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敢随意出声。
　　万一白景泽说的不是他，主动出声就全都暴露了。
　　“沈大人，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好不好。”
　　沈折枝一哽。
　　白景泽果然还是发现了。
　　是他大意了。
　　若是刚才他没有走神，在白景泽靠近的时候便发现了他，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只要白景泽找不到他，就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是国师，只待等时间慢慢过去，他们自会忘了他，也不会纠结他到底死没死的事情了。
　　他这个国师当得不讨人喜欢，用不了几年便没人记着他了。
　　只是没想到，白景泽还真心实意记着他。
　　若是白景泽现在是拿剑要刺他，他大可以直接挑回去，丝毫没在怕的。
　　可他偏偏是朝他哭。
　　沈折枝上得朝堂战得了沙场，但就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别人哭。
　　他也不想再跟过去的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
　　微凉晚风吹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白景泽哭得压抑，沈折枝也被他抱得有些累了。
　　一声飘渺的叹息自晚风中散开。
　　“莫哭了。”
　　沈折枝将面具别至耳后，顺便拍了拍白景泽，示意他将手松开点，让他靠在柱子上休息下。
　　身体僵得有些久了，腰不舒服。
　　这道声音极其轻淡，还有些哑，却让白景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已经红了一片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折枝。
　　的确是……是国师大人的声音。
　　殷红薄唇微弯，沈折枝慢慢靠在了亭柱上，扬起下巴微微活动着略有些僵硬的脖颈，又轻声道：
　　“堂堂当朝丞相，哭成这番模样成何体统。”
　　他仍然是那副懒洋洋又有些偏冷的语调，与过往一般无二。
　　“大人莫怪，只这一次便好。”
　　白景泽的声音闷得慌，他抬起头来，却陡然对上一张精致玉面，看着沈折枝近在咫尺的精巧鼻梁和血凝脂般的双唇，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折枝从未在人前摘下过面具，没想到面具下居然是这幅模样。
　　这与他人说的沈折枝也亲口承认了的脸被烧伤了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此前宫里有宫女在谣传说沈折枝长得清绝出尘，他们大多把此判为了谣言，却不料说的是真的。
　　“可抱够了？”沈折枝一拍白景泽额头，“抱够了就起开。”
　　白景泽也知自己逾矩了， 但感受着怀中温暖的触感，他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这是活生生的，还有体温的沈折枝。
　　他不管沈折枝是如何到齐国的，也不管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要活着更好。
　　只要沈折枝还活着便好。
　　他不能再次失去他了。
　　“放开。”
　　晚风急掠。
　　一道低沉男声横插在两人中间，白景泽手一顿，沈折枝听了这声音，眉梢微扬，表情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复杂。
　　沈折枝选择戴上痛苦面具。
　　季景之为什么要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时候出现？
　　不对，应该是今天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季景之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沈折枝被其他男子抱在怀里，无力地靠在亭柱上。
　　他此前见沈折枝出了宫宴，终究是有些担心，还是跟着出来了。
　　结果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他刚看到两人时，沈折枝正好在说让那个男人放开。
　　然后他就看他那个男人不仅没有放开，甚至还抱得更紧一些。沈折枝无力反抗，只能拍那个男人的额头以示拒绝。
　　幸而他出来了，不然沈折枝就真的被人欺负了去。
　　白景泽侧头，看到高大的男人逆光站在栈桥处，手腕间已经现出了一丝冷光。
　　季景之已经将剑拔出了剑鞘。
　　沈折枝虽然看不到，但也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声音，他拍了拍白景泽的手臂，轻声道：“听话，放开。”
　　白景泽再看了眼季景之，对着沈折枝已经完全恢复了淡漠的表情，微抿了唇，最终还是起了身。
　　他刚站起身来，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季景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看着他，眼尾戾气刺人眼。
　　沈折枝慢慢抹了把脸。
　　今天他就不该来宫里。
　　待在府里跟医师斗智斗勇也比现在这个情况来得轻松。
　　“景之。”
　　正当季景之和白景泽互相对视之时，沈折枝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他将手伸出来，轻声道：
　　“腿麻了。”
　　这个时候他不好解释，怎么说都没用，先将季景之注意力转移了，先待他冷静下来之后再说。
　　也给自己争取点狡辩的时间。
　　季景之：“……”
　　白景泽看向沈折枝，眼里带着浓浓惊异和不可置信，心里陡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慌感，几欲窒息。
　　“铮——”
　　长剑入鞘，季景之没有再理会白景泽，迈着大步走至沈折枝身边，弯腰揽住沈折枝双肩，带着他慢慢站起来。
　　白景泽站在一边，掩在长袖下的双手不自觉握成拳。
　　这个男人是镇南王，他认得。
　　镇南王与沈折枝是何关系？
　　——是何关系？
　　单看两人亲密的模样便知是何关系了。
　　沈折枝看不见，季景之却将白景泽僵硬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白景泽应当是误会两人关系了。
　　心里莫名带上了些奇怪的骄傲感，季景之将沈折枝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就被沈折枝推开了。
　　——然后他就看到白景泽眼睛瞬间亮了。
　　——
　　宋国，国师府
　　穿着黑色铁甲的禁卫军一字排开，残垣断壁之上一片寂静无声。
　　李盛风站在枯黑的桃树边，垂眸看着仍旧漆黑一片未曾有半分响动的桃树，久久不语。
　　宋国居南，暖得快，现在已经逐渐温暖了起来，京城里其他的桃树已经开始冒绿芽，看着绿莹莹一片。
　　唯独这株桃树没有半分响动，依然保持着大火之后的模样。
　　李盛风时常会来看这株桃树，随行的太监宫女和禁军早已习惯，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应该保持沉默。
　　李盛风心情不好了便会来这里看桃树，看了这棵桃树之后心情会更加不好，一点就炸，谁也不敢去触他霉头。
　　但是恕他们直说，那日的火烧得那么大，这株桃树无论如何也是活不下来的，李盛风不管再怎么看也没有用。
　　但这话他们肯定是不敢说出来的。
　　李盛风蹲下身来，伸出手来碰上漆黑树墩，手指也染上了黑。
　　“怎么不长呢。”
　　李盛风看着手上的黑印，眉眼低垂。
　　这是师尊种给他的树，一定不会死。
　　他定然不能让这树死了。
　　不管这树被烧成何样，他想保，就一定保得下来。
　　——等等。
　　李盛风眸光倏地一闪。
　　他此前看这树被切开的地方烧得焦黑，一直以为这树沈折枝是在他来之前砍的。可若是沈折枝是在他来之前砍的，那应当是对他已经没了念想。
　　但沈折枝知他会来取他性命，却仍是在国师府里等着他，应当是对他还有一丝希望才对。
　　这两相一结合，显然矛盾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沈折枝是在火烧起来后不久砍的树。
　　意思是，沈折枝并不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一直待在阁楼上，而是在他们放下警惕之后离开了阁楼，顺道将树砍了。
　　也就是说……沈折枝可能还活着。
　　师尊，可能还活着。
　　李盛风眼睛瞬间**，身体发着颤，支着剑才慢慢站了起来。
　　少年帝王身形已变得高大，如今支着剑，佝偻着背脊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更为摄人了些。
　　他眼里闪着诡异亮光，唇角勾起一个笑来，笑得欣悦又癫狂。
　　“给朕查，廿四这天是否有人出城，那些人中可有扮相不同寻常的人。”
　　师尊，给朕活下来。
　　朕命你……活下来。﻿

第五十七章：做我帝后
　　要是沈折枝活了下来，十有八九会出城。
　　太监在国师府里捡到了沈折枝的面具，那说明了沈折枝极有可能是毫无遮挡地出城。
　　从未有人见过沈折枝真正的模样，按照他的性子来说应当不会躲躲藏藏，而是正大光明出城。
　　如果是这样，应当有城卫见过他的模样。
　　他还记得沈折枝那天穿的是什么样式的衣服。
　　——衣服。
　　对，衣服！
　　他还记得沈折枝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那件衣裳是御坊独出的，腰上有配套的玉佩，沈折枝平时不在意这些服饰类的事物都是丫鬟给他搭配。
　　丫鬟一般都会坠上玉佩。
　　衣物可以被烈火烧尽，但玉佩不会。
　　李盛风红着一双眼睛，嘴角却逐渐上扬。
　　甚至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癫狂。
　　他声音极哑，看着周围的残垣断壁，道：
　　“所有人给我搜，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搜到，若是找到了任何一种玉佩，立马送到我这里。”
　　将国师府搜遍了也无妨。
　　若是沈折枝还活着，他可以将人找到，国师府完全可以重建。
　　他要将沈折枝接回来，继续当国师。
　　他要给他盖一个很大的国师府，让所有丫鬟都围着他转。
　　他要将他捧在手上，让沈折枝成为宋国最尊贵的人。
　　若是沈折枝原谅他了，他还想着，或许他可以努力一下，让沈折枝当他的帝后。
　　玉冠霞帔，红妆十里。
　　他仍就是那个沈折枝最亲近的人。
　　唯一一个。
　　——
　　齐国，皇宫某个角落
　　现场的气氛一度很令人窒息。
　　沈折枝站在两人中间，觉得有些牙酸。
　　他知道当时他与白景泽的样子的确有些像是白景泽在胁迫他些什么，季景之因此误会了什么，对白景泽略有些敌意也正常。
　　但白景泽对季景之的反感就来得莫名其妙了。
　　呼出一口浊气，沈折枝最终还是得出来打圆场。
　　“景之，这是白景泽，我……此前的门客。”
　　他一时半会儿也扯不出他和白景泽是什么关系来，便扯了个门客先顶着。
　　白景泽以往的工作便是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说是门客也勉强说得过去。
　　“白景泽，这是……”
　　沈折枝话还未完，白景泽便自觉接过话头，默不作声嘲讽道：“镇南王爷凶煞出名，我认得。”
　　沈折枝黑绡下的眼角狠狠一抖。
　　白景泽这是醉得狠了？
　　对着他国王爷还这般言语，也只有白景泽初入官场时才说得出来了。
　　他培养了他这么多年，结果这才离开了几天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季景之和沈折枝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倒不是因为白景泽的话——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意义的几个音节罢了，重要的是沈折枝说的话。
　　原来沈折枝是认得白景泽的。
　　他原以为是白景泽醉了酒想要对沈折枝……不利，却没料到两人是认识的。
　　沈折枝还说白景泽是他“门客”。
　　他知沈折枝并没做官，也不是财主一类的人物，更莫提当朝宰相会委身当一人门客，若真要说，他说的门客应当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客。
　　他此前听下人说，青楼的风尘人家经常会称自己的客人为“门客”。
　　白景泽应当就是这样的人。
　　白景泽是沈折枝的“门客”。
　　季景之越想一颗心就越沉得厉害。
　　他将思路再捋了一遍，发现得出的仍旧是这个结论，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起来。
　　他拉过沈折枝，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季景之不想沈折枝再与白景泽站在一块。
　　这宋国宰相看着道貌岸然，可实际上却出入烟花柳巷之地。
　　他在他来之前还对沈折枝动手动脚，这次被他打住了，可此前沈折枝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又该是受了他多少委屈。
　　无论怎么说，都是白景泽的问题。
　　季景之越想越气，越气越有力。
　　“当啷”一声金属碰撞声，季景之手上的长剑又划出了剑鞘一小截。
　　沈折枝听到响动，眉梢又是突突一跳，他拿手指轻轻抵了抵季景之手背，示意他冷静下来。
　　白景泽在看到沈折枝表情微有变化时便意识到了他的做法令他有些微恼了，立马就缓和了语气，也不盯着季景之看了，正好错过了两人的小动作。
　　不然定是又一阵心梗。
　　沈折枝再看了一眼白景泽，侧过头对季景之道：“景之，我想和他说些话。”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跟季景之狡辩不清楚，沈折枝懒得再浪费口舌，直接想了个法子将季景之支开，让他冷静一下再说。
　　他也的确有些事情要与白景泽说。
　　“……”
　　季景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别开视线，说：“那我就在栈桥那等你。”
　　栈桥那正好听不见亭子上的人的交谈声，且离这里近，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以立马赶到这里。
　　他虽是看不惯白景泽，也不想沈折枝再次和以前的事情扯上关系，但这是沈折枝自己的意愿，他也不能强行拦住他。
　　看着季景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这里只剩沈折枝和自己，白景泽心里却不觉得轻松，甚至比此前更为沉重了些。
　　他猜不透沈折枝和季景之的关系。
　　他们看着关系不深，但行为上又极为亲密。
　　他自是不信沈折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了季景之，问题是季景之。
　　他看沈折枝的眼神不一样。
　　沈折枝现在身在齐国，季景之又是齐国只手遮天的王爷，若是季景之想要对他做些什么，那他……
　　“回神了。”
　　沈折枝听见季景之走远了，喊了白景泽一声，却不见回应，又伸手一敲亭柱，发出一声清响。
　　白景泽这才从思绪中回了神。
　　视线甫一清晰，白景泽就见沈折枝半靠在亭柱上，没了面具遮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沈折枝脸上的疲倦。
　　原来大人也是会觉得累的。
　　此前他还跟在沈折枝身边时，沈折枝在众臣面前从未表露过疲惫，他看得最多的便是沈折枝从未弯折过的背影。
　　那张面具将沈折枝所有的情绪都遮住了，连带着他这个人也带着不真切感，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个世间一般。
　　但是他现在能够看到沈折枝，看到他的表情，能猜测他所想，感受到他与他一样，都是会觉得疲惫的人。
　　这一幕就算是李盛风也未曾看过。
　　刨去季景之，他便是唯一一个看过沈折枝这一面的人了。
　　——唯一一个。
　　只想到这个词，白景泽便觉得心脏不受控制，不住狠狠跳动着，像是要直接跳出胸膛一般。
　　沈折枝揉了揉眉心，问道：“你回去后可否能帮我做件事？”
　　白景泽还沉浸在方才的心悸中，闻言便不过脑子地道：“回去？”
　　沈折枝点头。
　　他只出使齐国，过不了多久便是要回去的。
　　白景泽也想过来了，他动作一顿，表情略有些僵硬。
　　沈折枝看不见白景泽表情，便继续道：“我此前有些不理智了，走时做了件麻烦事，李盛风多半快发现了，希望你帮忙掩饰一二。”
　　白景泽强行压下嘴里的苦涩味，问道：“是何事？”
　　“我走时砍了一棵桃树，就院里的那棵。”
　　白景泽只不过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瞬间便回过味来了。
　　李盛风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沈折枝还活着的事情。
　　他眼眸微垂，看着覆在沈折枝眼上的黑绡，轻声道：
　　“臣知道了。”
　　白景泽脸上露出一抹笑来，笑意不达眼底。
　　他怎可能让李盛风知道大人还活着。
　　＃
　　往日皇上来国师府只待上几刻钟便走，今日硬是在这里停留了半日。
　　守在府外的太监觉着不对劲，一回头，发现原本跟着李盛风进了国师府的侍卫宫女些全都散开了，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焦黑的废墟里翻找着，衣服也乱成一团。
　　太监略有些疑惑。
　　他们这是在做甚？
　　太监正疑惑着，却看到一个宫女似是在地里找着了什么，不顾形象地提着裙角往内院跑去。
　　待到宫女进到内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们将划分到的地方翻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便回到了院子继续守在李盛风身边。
　　宫女先是行了一礼，之后将用自己的丝绢裹了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李盛风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李盛风心脏停跳了一瞬，快速拿过玉佩，仔细看了一眼后，他这才松了口气，心脏又慢慢地开始跳动起来。
　　手上这虽然被弄得有些黑了，但依旧可以看清上面的纹样。
　　是朵清淡的莲花。
　　不是沈折枝戴的那块。
　　李盛风将脏污的玉佩放在掌心，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再之后，一如李盛风所想，原本去找玉牌的宫女侍卫都一一空着手回来了。
　　此前派去询问廿四守城的城卫的侍卫也回来禀报说找到那些城卫了，现在正在审问中，他们说廿四那日确有几个出城的，却不知里面是否有什么特殊的人。
　　让禀报的侍卫起了，李盛风坐在石椅上，手里慢慢擦拭着玉佩，目光沉着而柔和。
　　“师尊，就快找到你了。”﻿

第五十八章：白衣美人——国师踪迹
　　将玉佩用锦帕裹好放入怀中，李盛风站起身来，长袖划破冷空，抬脚向着国师府外走去。
　　“那几个城卫现在在哪？”
　　“回陛下，就在他们看守的东城边。”
　　一众太监丫鬟簇拥着李盛风坐上了马车，一路奔驰着向着城东而去，枣红骏马街上奔驰而过，扬起阵阵尘埃。
　　有街上的百姓听见了声响，将里头探出窗外，却只看到一道已成了一道模糊黑影的车队。
　　.
　　沈折枝与白景泽说完话，侧过头对季景之一点头 ，示意他话讲完了。
　　季景之在看到沈折枝对他点头的瞬间便动了。他将身上偶然沾染上的落叶拍了，快速走至沈折枝身边。
　　他拉着沈折枝就欲走，却没拉动。
　　季景之现在一刻也不想让白景泽与沈折枝多待，低头问道：“怎的，可是还有什么事？”
　　“你不是还要回宫宴里去？”沈折枝轻轻掰开季景之的手，道，“凡十七知我在这里，马上便会寻来了，你且放心回去。”
　　宫宴这才进行到不到一半，季景之若是走了，那便是瞧不上季行迟的意思。
　　这若是放在平常也就罢了，但现在席上坐着胡人和宋人，这便是将自家的弊缺摆在他国面前。
　　季景之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又是凡十七。
　　季景之觉着心里莫名有些闷得慌，他伸手将沈折枝被冷风吹得有些微乱的头发捋顺了些，叹了口气。
　　“你且小心些，若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我再过不久便带你回府去。”
　　现在这个情况的确不适合让沈折枝跟着他回宫宴上去。
　　还有个季行迟在宫宴上坐着，沈折枝若是跟着他进了御花园，出来就得费一番功夫了。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凡十七和凡十八守着沈折枝，待他出来后便可一起回府里去，不会旁生枝节。
　　最主要的是他也看出沈折枝不喜宫宴了。
　　与其让他跟着自己在宫宴里坐着被迫接受各方打量，倒还不如让他在这里看看风景。
　　但季景之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走。
　　“白大人，请。”
　　季景之捏了捏沈折枝的小指，之后才放开了手，转头对白景泽不咸不淡地喊了声。
　　他的意图很明显。
　　既然他不能和沈折枝相处，那白景泽也莫想和沈折枝独处。
　　白景泽既是宋国使臣，他有的是方法将他从沈折枝身边支开。
　　白景泽笑着点头：“王爷请。”
　　沈折枝刚才在与他说完话就就让他尽快回宫宴，如今季景之这一添油，他是非走不可了。
　　——但是不用太过担心。
　　大人还活着。
　　只要大人还活着，他之后定然能够再看到大人。
　　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假笑着，一并回到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的氛围，歌舞升平好不欢乐。
　　只死在季景之和白景泽进来的时候场面有一瞬的滞凝，之后又在其他官员的搅和下重新恢复成了原先的热闹场面。
　　其他人表面上笑着斟酒，眼角却不自觉地打量着一同进来的季景之和白景泽，心思早已经转了好几转。
　　一人是权势滔天的王爷，一人是两朝重臣，两人若是私下有交情，那许多人就该头疼了。
　　就比如说现在坐在主位上的季行迟。
　　看着季景之与白景泽一同进了宫宴，他表情不变，只低头斟了杯酒。
　　他微低着头，灯光照不亮他隐在阴影中的五官。
　　一壶好好的酒被他弄得撒了一桌。
　　季行迟又重新抬起头来，神色一如往常般的散漫。
　　他让站在下边候着的宫女把桌面清理了。
　　宫女连忙上前，跪至桌前收拾着桌面，腰肢微弯。
　　季行迟手撑着下巴，一双丹凤眼外勾内敛，眼神忽的就变了。
　　宫女察觉到季行迟的视线，动作瞬间便变得僵硬，眼睛也不敢动一下，只盯着桌面看，不敢丝毫向旁边看一眼。
　　季行迟再盯着宫女姣好的身形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你弯个腰给朕看看。”
　　宫女不知季行迟此举为何，但也不敢反驳，将收里的布放了，弯腰对季行迟行了一礼。
　　季行迟却皱了眉头，挥手让人起来了。
　　“快些将东西收拾了。”
　　宫女战战兢兢：“是。”
　　季行迟向来喜怒无常，时常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她们这些当侍奉宫女的早已经习惯。
　　对于季行迟突如起来的兴趣，她们只能尽量满足，只盼着不要惹季行迟不高兴了就不错了。
　　季行迟没有再看那个宫女一眼。
　　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那人弯腰的样子与这些人完全不一样。
　　美人如罄竹，虽是弯着腰，也自成一番风韵，与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季行迟随手招来侍立在身后的太监，歪头问道：“方才弹琴的人是谁？”
　　“回皇上，”太监额角冒出了冷汗，“……不知。”
　　他也不知道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在那人出现以后他就已经派人去查了，却什么也没查到，宫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那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甚至连宾客随行的仆下都一一查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季行迟眉眼微动，不自觉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绿板指：“那他现在在哪儿？”
　　之前他让宫女带着那人去太医院找太医，现在也没有人回来回话，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太监带上痛苦面具，甚至想要原地自我了结，他不敢看季行迟，只低着头道：“还未有宫人回来禀报，或许还在太医院……”
　　他看到季行迟转着绿扳指的手顿了一下，冷汗狂飙，又连忙道：“奴才这就去问！”
　　季行迟皱着眉一挥手，示意太监快走。
　　太监迈着碎步离开了宫宴，期间还跑得快了些，踉跄了几下，好歹稳住了没直接摔在地上。
　　刚出了宫宴，太监就瞧见之前季行迟派去带琴师去太医院的宫女们，她们站在一个小园子里，轻声嬉笑着，看着极其轻松。
　　太监心里一咯噔，觉得事情略有些不妙。
　　她们不是应该在太医院吗？
　　他向几个宫女走近，一问琴师人在哪儿，几个宫女没一个答得上来的。
　　宫女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这般急着要人。
　　她们此前见季行迟对琴师的态度不一般，觉着若是不出意外，这位应当也会被接进后宫里去，甚至极有可能得圣上恩宠。那她们就不能将人得罪了，那人说不想她们跟着，那她们便不跟着。
　　——完了。
　　一看宫女的表情太监就明白了一切，他也来不及责罚这些宫女，又匆忙叫了人马上赶去太医院。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太监等回信等得焦急，宫宴里也有些浮躁遗憾之气渐起。
　　季行迟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饮酒，白景泽一行人和齐国的大臣交谈着，胡栎几人则是和齐国大臣带来的家眷打成了一片，看上去勉强算是宾主尽欢。
　　就只有胡人坐在一边，气氛略有些沉郁。
　　骊姬坐在一边，也不敢饮酒说话，只盯着自己裙摆，甚至没有勇气抬头。
　　周围族人的视线像是针扎一般，令她抬不起头来。
　　他们为了今天准备了许久，结果居然落得了这个结果，虽然有齐国那琴师太过厉害了的因素在，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觉得这是骊姬将事情办砸了。
　　几个胡人坐在扎伊不远处，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今日事情不成，第一个影响到的便是扎伊。
　　可汗派扎伊王子来这里的目的便是让其与齐国缓和一下，建立基本的外交关系。
　　齐国人向来瞧不上他们胡人只懂厮杀掠夺，不懂诗书琴画，他们向齐国证明了，之后才好建立平等的关系，不然恐是齐国只会将他们当成附属。
　　那自然是他们不想看到的。
　　可汗的意思很直接，他想让扎伊与齐国的皇室联姻，这样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便可以建立关系是再好不过。
　　这次表现的机会还是扎伊自己求来的，就是为了不联姻。
　　但事情成了这般，那除了联姻应当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似是无路可退的扎伊转着酒杯，思考着该如何扳回一城。
　　他定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父王觉得他办不好事。
　　骊姬的事情是他没有打听清楚齐国皇宫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人，一时大意了，这才酿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办砸了就是办砸了，但他还可以想办法补救。
　　——今晚便去镇南王府一趟。
　　.
　　车队浩浩荡荡，一路到了城南。
　　李盛风下了马车，沿途的百姓都跪了一地，他只略微一抬手，再也没有多看一眼，由禁军开着道，径直走至报信的侍卫说的城卫所在的地方。
　　那几个城卫早听得了外边的动静，知是皇上来了，早早地便迎了出来，见到李盛风后立马便跪了下来。
　　李盛风让人起了，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也不绕圈子，直接道：“说说廿四那天都见到了什么看着略有些特别的人出城——尤其是穿了件白底红边的衣裳的人。”
　　白底红边？
　　城卫脑海中瞬间跳出了说着“被亲戚赶出来了”的骑在高头大马上墨发飘然的白衣美人。
　　他穿的就是白底红边的衣裳。﻿

第五十九章：腿软了
　　李盛风见城卫表情有异，便问道：“可是想起了什么？”
　　城卫如实答道：“若说是穿着白底红边的衣服的人，卑职确有些印象。”
　　一时间，站在周边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出声的城卫。
　　李盛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长袖下的手臂上的青筋蹦出，他问道：“那人大致是何模样，有何特征？”
　　“有何特征？”突然被李盛风这么问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略微一踌躇，之后才道，“特征……长得特别好看，人也瘦。”
　　就不像个凡人，像是个饮露喝霜的仙人。
　　那人长得极为好看，只看一眼之后就无法忘记他的模样的那种，但若是要形容，一时半会儿也形容不出来。
　　特征就是长得好看？
　　听见了这话的一圈侍卫和宫女表情微变，表情有些复杂。
　　众所周知，国师的脸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面具下的脸奇丑无比。
　　“可还有他人？”
　　城卫摇头：“那日出城的人少，其余的都是认识的百姓。”
　　大过年的，极少有人出城，只有一些人出于各种原因在那几天经常出城，在他们这里也已经混了个眼熟，算是知根知底，知道他们断然不可能是李盛风在找的人。
　　李盛风眉头微皱，又问道：“可会绘画？”
　　城卫羞涩一笑。
　　李盛风让人送了纸和笔来，让城卫就地画一张画像。
　　城卫挽起衣袖，拿着毛笔沾了笔墨，看着气势十足。
　　离得不远的太监宫女够着脑袋看过来，却被城卫的身体挡着了，什么也看不到。
　　燕去云散。
　　“皇上，画好了。”
　　城卫抬起头来，将毛笔轻置在一旁，把纸张递至李盛风面前。
　　李盛风定睛一看。
　　“……”
　　全院子的人见了画像，都陷入了极致的沉默中。
　　一个栩栩如生的火柴人跃然纸上。
　　与城卫形容的长得极为好看的美人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李盛风捂脸：“行了，放下罢。”
　　随行的宫女侍卫不忍直视。
　　城卫这才将举着画纸的手放下了。
　　李盛风命人将笔墨撤了，之后又对城卫道：“你口述一遍那人的模样打扮罢，说多了也无事，越详细越好。”
　　“是！”
　　城卫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皇上，难免紧张，此前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舌头捋直了，但也没胆子多说什么，李盛风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两人一问一答，结果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得出来。现在既然李盛风这么说了，那他也就放开了。
　　“那人骑着马，看着挺高，穿的一身皇上说的衣裳……对，他说他是被家中亲戚赶走了才不得不出的城，我看他模样凄惨，应当还……”还是个瞎子。
　　结果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李盛风打断了：“那人腰间可挂着玉佩？”
　　城卫摇头：“他外面还搭了件鹤氅，瞧不见里面的模样。”
　　李盛风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道：“那他可有说他要去哪儿？”
　　“未曾。”
　　李盛风敲击石桌的手停住，他站起身来，招来了一个一直站在人群在的宫女打扮的人。
　　这人是坊轩的绣娘，此前沈折枝穿的那件衣服便是她绣的。
　　李盛风在发现了端倪的时候便让人去把她叫来了，想着若是寻不到踪迹，便让她来试试。
　　绣娘朝李盛风一福身。
　　“衣样可还在？”
　　坊轩制衣前都会事先做一个衣样看成品是否会有什么缺陷，沈折枝穿的那件也不例外。
　　“回皇上，在的。”
　　李盛风让绣娘将衣样交给林卫。
　　林卫最擅长的便是寻人寻物。
　　坊轩的成衣从底料到纹理皆特殊，独一无二，拿来寻人那是再好不过。
　　如此两相一加成，寻到人的概率就更大了些。
　　他就算是搜遍了宋国，也定要将沈折枝找回来。
　　.
　　齐国，皇宫
　　太监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终于在耐心快要消磨没了的时候看到派去太医院查看的侍卫跑着回来了。
　　他脸上笑容还没挂上，待侍卫近了些，一看到侍卫表情便知道事情变得麻烦了。
　　太监抖着声音问道：“可找到人了？”
　　侍卫摇头，表情同样有些惊慌：“我已将太医院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人，问在太医院门口守着的禁军，他们都道今晚从未有人去过太医院。”
　　“其他地方可找过了？”
　　“已经让其他侍卫找了，还未曾找到。”
　　那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太监进宫宴与季行迟说了。
　　季景之抬眼看着太监在季行迟耳边说了什么之后季行迟表情微变，染上了些愠怒。
　　他又垂下眼，若无其事地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
　　宴会进行到了后半场，众官员原本还想着再看刚才那位琴师弹一曲，却见坐在高位上的季行迟并无任何动静，便只能歇了心思，略有些遗憾。
　　他们见沈折枝模样就知道定是要被季行迟收入宫里中的，进了后宫，那他们便再也看不见这人了。
　　月上柳梢，宴会小桌逐渐泛凉，众人都升起了些疲倦的感觉。
　　歌舞暂歇，季行迟先行离了场，之后是季景之和宋国众臣。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宫女们这才进入了会场打扫剩余的各种酒水小菜。
　　季景之一连走到了宫门口，也没有看到沈折枝和凡十七凡十八的身影。
　　心里升起了些疑虑，他走到了马车边，却见马车夫对他比划了一下，指向路边的一棵大树。
　　“先生和十七十八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季景之眉头一跳。
　　凡十七凡十八怎尽带着沈折枝往这些奇怪的地方跑。
　　周围人都走尽了，还剩零星一二人在一边徘徊着似是在等人，季景之让车夫将马车开至树边，自己则是站至了树下，抬头盯着漆黑一片的树叶，艰难地辨认着人形。
　　一团小黑影动了下。
　　“景之？”
　　是沈折枝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哑，他之后似是又念了个名字，但声音太轻了，没人听到。
　　像是刚睡醒一样。
　　季景之笑了下，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他道：“是我。宫宴结束了，我带你回府去。”
　　“我自己回去便是，你现在是皇……要住在宫里，你要……”
　　“折枝？”
　　听见季景之的声音，沈折枝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下。
　　站在下面的是季景之。
　　他没有在宋国的宫宴上，也没有李盛风喊着要跟他回国师府。
　　他差点连现实与虚幻都分辨不清楚了。
　　此前凡十七和凡十八将他找着后他们三人便回到了这里，在这里守得有些久了，大抵是因为今天情绪波动有些大的缘故，他有昏沉欲睡。
　　刚才他脑海里便是莫名地想起了此前在宋国时发生的事情，他一恍惚，便将现实和幻境错杂了。
　　揉了揉额角，沈折枝这才慢慢清醒了些，他低着头笑了下：“你来啦。”
　　季景之听见沈折枝的轻笑声，虽是看不见，却能想象到应当是什么模样。
　　该是很好看罢。
　　他道：“你下来，我接住你。”
　　沈折枝自是一如既往地拒绝了。
　　下个树而已，无需人接着也能行。
　　季景之没动。
　　沈折枝将面具别在耳后，黑色劲装发出一阵簌簌摩擦声，轻轻一跃便下了树。
　　然后就腿一软，差点跟树来个亲密接触。
　　季景之眼疾手快将人接住了，揽着沈折枝的腰，唇角微勾，笑了下。
　　听见上方传来的嗤笑声，沈折枝白玉般的脖颈略微泛起了淡红，他捂脸：
　　“蹲得有些久了，腿麻了。”
　　然后他就又听见了季景之的笑声。
　　沉沉的，随着季景之的胸膛起伏而震颤。
　　沈折枝痛苦闭眼，将面具又重新戴在了脸上。
　　笑便笑罢，总不会掉块肉。
　　他刚躺平放弃挣扎，突然身体一轻，之后又落回了季景之怀里。
　　沈折枝：“……？”
　　抛皮球呢这是？
　　季景之刚想摸鼻子，又发现两手都抱着沈折枝，只能笑了笑，解释道：
　　“忍不住想要试试。”
　　刚才他摸到沈折枝的腰，发现他的腰瘦得有些过分了，便不自觉地想掂量掂量，看看人到底有多重。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事实证明，沈折枝太瘦了些。
　　季景之再环了环手，比划着沈折枝腰的大小，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回府之后再多学几个菜。
　　至少得把沈折枝喂胖些。
　　沈折枝挑食还挑人，只吃他做的饭，一些清粥小菜吃得比厨子做的大鱼大肉还香，长久地吃这些，也难怪长不胖了。
　　经常生病大抵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
　　沈折枝不知季景之已经想着对他的身体下手了，脚实在是麻得厉害，任由季景之抱着上了马车。
　　“主上……”
　　正当季景之抱着沈折枝进入马车时，树上又传来了一道声音，幽幽的，莫名有些凄惨又瘆人。
　　是凡十七的声音。
　　季景之未回答，只是回头看了眼隐在黑暗里的树枝。
　　“主上，我腿麻了……”
　　“等好了后自己和凡十八回府，折枝困了，我先带他回去早些睡觉。”
　　凡十七：“……好的。”
　　一旁的凡十八嗤笑出声。﻿

第六十章：长发旖旎铺散
　　季景之抱着沈折枝上了马车。
　　车夫见两人坐稳了，一拍马绳，转了道向着宫外而去。
　　夜风带起原本就遮得不严实的车帘向一旁飘去，原本站在城门边的几个官家小姐听见了马蹄声，转头看去。
　　她们刚好就看见季景之正垂头拨弄着怀里人的发丝。
　　风过无痕，马车也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几个官家小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楞楞的看着对方，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刚才那位可是镇南王？”
　　“……大抵是的。”
　　脸的确是那张脸，但表情却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温柔。
　　镇南王常年冷着脸，面上从未有过什么算得上柔和的表情，眼神一扫过来便让人吓得腿软，她们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了其他的表情。
　　没想到镇南王也可以这么温柔。
　　她们都知镇南王长得好看，但就是因着他的脾气，她们愣是没敢对他起一点心思，心里除了畏惧再无其他。
　　只是……被镇南王爷抱在怀里的人是谁？
　　.
　　季景之轻轻揉着沈折枝头顶，表情讪讪。
　　念着沈折枝现在行动还不是很自如，他刚才在上马车的时候怕他撞到车框，便伸手将车框顶住了。
　　结果沈折枝就撞到了他手上。
　　然后他就被沈折枝告知他的手臂比车框还硬。
　　他也不敢看沈折枝的表情，便将人按在怀里，将功补过地帮他揉着头，结果不知不觉将沈折枝的头发揉成了鸡窝，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始顺头发。
　　沈折枝不习惯这样的姿势，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便想要起来，季景之顺头发的动作更快了些，他一边顺着头发一边道：“再躺会儿罢，突然起身会有些晕。”
　　沈折枝仍然想要起来。
　　季景之看着沈折枝头顶的鸡窝不敢放手，顺着头发的手微微变得慌乱了起来。
　　见季景之态度不对，沈折枝眉头一挑，更加执意想要起来。
　　季景之无法，只能放开了手。
　　沈折枝刚一起身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一摸头，直接就在季景之的注视下摸到了一头乱毛。
　　沈折枝：“……”
　　季景之惊得忘记了沈折枝看不见的事情，条件反射朝他一笑。
　　沈折枝表情毫无波动，他坐在座椅上，朝着季景之伸出了手，微红的玉白手心在昏黄灯光下盈盈泛着光。
　　季景之不解他这是何意，试探着将手放到了沈折枝手上。
　　“啪——”
　　沈折枝拍掉了他的手。
　　季景之盯着这只手看了半晌，最后像是回过味来了，将玉冠摘了披散着头发，自觉主动弯下腰将头靠在沈折枝手上。
　　他本就生得高大，沈折枝的手也抬得不高，两人一起坐在马车里空间就已经显得有些局促了，这般弯下腰更是有些考验他的身体极限。
　　季景之眼睛向上撇着，正巧看见沈折枝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头部传来。
　　沈折枝使劲揉着他的头发，季景之甚至看到有几根脑后的头发被沈折枝揉得翘到了眼前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毫无疑问，沈折枝显然是在进行报复行为。
　　作为被报复的对象，季景之却不敢吭一声，甚至怕沈折枝没有过到瘾。
　　辘辘马车声在街上响起，又逐渐离去。
　　沈折枝觉得解气了，便拍了拍季景之的脑袋，道：“好了，起开罢。”
　　季景之这才坐直了身体，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将挡住了视线的几根头发拨到了脑后，之后便放下了手。
　　也幸而凡十七 凡十八现在没有在这里，不然看到了这个场景，肯定又会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一次。
　　见沈折枝面色稍缓，季景之这才敢开口问道：
　　“今日在这宫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缘何会出现在宫宴上？”
　　他今日看到本应该已经由凡十七和凡十八带着离开了的沈折枝不仅出现在了宫宴上，身上还穿着舞姬着的舞衣，只觉得呼吸不畅。
　　沈折枝也还记得这件事情，他啪的一下，直接告状：“十七说你找我，我便来了。”
　　今日若是没有去宫宴，那他也不会被白景泽看到，也不会引出后续一系列的事情。
　　季景之别开视线。
　　果然如此。
　　凡十七和凡十八果然完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他原本想把沈折枝尽量藏着不让人发现进而起其他的心思，结果这下倒好，不仅藏不了了，还所有人都知道了。
　　季景之叹了口气，道：“我之后再与他说道。”
　　沈折枝点头：“嗯。”
　　不仅是凡十七，季景之的确是得跟他这些手下沟通一下了。
　　他打从进王府时便发现了季景之鲜少跟他府内内的仆下沟通，大多事情都是由自己来做。
　　他能做这些事情是挺好，但作为一个掌权者来说，很多事情是他不必亲自做的。
　　他与下人的沟通少，直接导致了主仆的默契程度低下，事情都由季景之做了，下人也得不到锻炼。王府里的下人虽是敬畏季景之，也得到了季景之的庇护，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他们对季景之来说却无太大作用。
　　约等于他养了一群有才的无用之人。
　　这显然是不行的。
　　他在教李盛风帝王之术的一开始教的便是御人之术。
　　一个当权者定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最基础的便是学会用人。
　　用好人的基础便是是和手下有足够的默契。
　　今日这事往小了说只是让他去宫宴上弹了一曲，以后若是遇上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要是再是这般，那便极为不妥了。
　　“明日可有何事情？”既然季景之已经说了要和凡十七谈谈，沈折枝便也不再多说，转了话题，道，“其他府里递来的拜帖已经积了一堆了，若是无事，我今晚便处理了。”
　　季景之揉了揉额角，眉间也带了些疲色：“明日有春狩，之后的安排还得再延迟一天。”
　　“春狩？”
　　季景之解释道：“每年在这个时候宫里都会举行狩猎，就在城外郊的猎场里。”
　　若是放在平常就罢了，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不仅宋国来了人，胡人也来凑热闹了。
　　且胡人常年骑在马背上，以善战出名，明日应当又是要兴风作浪了。
　　虽然这些在他眼里都只是些小打小闹，但若是小打小闹多起来了，也挺烦人。
　　沈折枝点头，表示了解了。
　　他对此并无多大兴趣。
　　在宋国这一般是称作秋狩，他不欲让李盛风知道他也有练剑之类的事情，一般都是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骑马驰骋，看了好几年，着实有些无聊。
　　“折枝可想去试试？”季景之转头道，“春狩可带人入场，若是不想露脸也可以戴着面具，规矩没有宫宴这般多，骑马也挺好玩。”
　　春狩不像其他狩猎赛事，参加的皇子贵族官员亲属可以带他人一起参加，最后计分时算总体成绩，许多参加的人为了博个面子，一般会带些身手好的暗卫之类的手下。
　　他们又不想别人看到自己暗卫的脸——万一派暗卫暗杀别人时被人认出来了影响挺不好不是，便约定俗成可以在春狩时戴面具。
　　季景之在此前一般不参加，只坐在看台上看着，今年却想带沈折枝去玩一玩。
　　除去之前一两次沈折枝主动要求说想去府外看一看，沈折枝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他听伺候沈折枝的丫鬟说，沈折枝在大多数时候一般是窝在屋里听小厮念公文，有时或许是听得倦了，便去院子里给花草浇浇水，再靠在石桌上发呆。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的活动了。
　　待在屋里怕是闷坏了，他想要沈折枝出去走走，也活动活动。
　　正好春狩可以戴面具，他也不用担心沈折枝被人认出来。
　　总不能有人单凭一个身形便可以看出来他是谁。
　　沈折枝却一口回绝：“还是不要了。”
　　今晚这折腾的一下子已经够他缓一会儿了，要是春狩再出了什么事儿，他实在是扛不住。
　　“那便好罢，”季景之叹了口气，轻声道，
　　“前些年这个时候府里的身手好的人都被送去军营里了，我身边无人，没能参加到春狩，原本还想着今年能够有折枝陪着，现在想来也是奢望了。”
　　听着还莫名有些委屈。
　　沈折枝红唇微启，一脸震惊地望向季景之的方向。
　　季景之再接再厉，道：“折枝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今晚得麻烦你安排明日的行程……不对，其他大臣也要参加春狩，罢了……我们明日便在府里赏花罢。”
　　听着更委屈了。
　　沈折枝捂脸转头。
　　然后他就听到了季景之的叹息声，幽幽的，盘桓在马车里，经久不散。
　　沈折枝心中奇怪的感觉更重了些，他伸手戳了戳季景之的脸。
　　季景之也不恼，没有拨开他的手，而是如往常一般轻声问道：“可是有何事？”
　　只是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似乎十分沮丧。
　　像只眼巴巴的大狗子。
　　沈折枝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罪恶感。
　　他也叹了口气。
　　“要是你想的话……”
　　季景之瞬间就笑了。
　　他突然侧过身直接将沈折枝抱了个满怀。
　　沈折枝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转身，反应不及，被迫半躺在了椅垫上，长发铺散开来，有的垂落到了地上，旖旎散开。﻿

第六十一章：他解下了长绡
　　季景之也没想到沈折枝一推就倒。
　　他看着头发蜿蜒散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冷香。
　　这是从沈折枝身上传来的香味，很清淡，不浓烈，但存在感极强。
　　不像是那种香料包的味道，而是更加自然的一种雪松味，混着点点的草药苦味，不自觉让人放松了下来。
　　季景之眉眼一松，微微俯下身去，离沈折枝更近了些。
　　沈折枝已经感受到了季景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感觉，微蹙眉头，总觉得有些奇怪，将头偏到一边，没有再直面着季景之。
　　再躺一会儿，他发现季景之仍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开口问道：
　　“你在做什么？”
　　一直压他身上不下来。
　　怪沉的。
　　季景之看了眼沈折枝被掩在墨色发丝下的玉白耳垂，呼吸乱了一瞬，之后将手支在沈折枝头两侧，便想要起身。
　　结果手一滑，他扯着以为沈折枝的几根头发。
　　沈折枝眉梢扬起，道：
　　“你轻点，痛。”
　　季景之这才小心翼翼地起了身，结果他只注意着沈折枝，没有发现身后的梁木，一下子撞了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
　　坐在前边的马车夫看着空旷的街面看似认真地赶路，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这这这……王爷还在车上就这般……
　　也是遭罪，先生身体不太好，希望王爷下手轻些。
　　车夫如此想着，精神更集中了些。
　　坐在车后的季景之不知马车夫是如何作想，再稍微揉了下被撞到的手臂后，便伸手将沈折枝扶了起来。
　　沈折枝觉得气氛不对，但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加之季景之一直伸着手，便没有拂了他的意。
　　季景之把着沈折枝的手腕，忽地一皱眉。
　　“你手怎么这么细？”
　　除了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官家小姐，他就没看过这么细的手腕。
　　若是想要让他长胖些的话估计任重而道远。
　　沈折枝默了一瞬，之后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是个男人？”
　　季景之闭了嘴。
　　坐在外边的车夫没敢再听，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马车飞奔在路间，终于踏着月光回到了王府。
　　季景之带着沈折枝下了马车，将人带去了小厨房。
　　沈折枝在听到有锅碗响动的时候才意识到季景之是想要做饭吃。
　　自觉坐在灶前燃起了柴火，感受着柴火的温度逐渐升高，沈折枝撑着下巴问道：“你饿了？”
　　季景之将手里的菜择了，打水洗米，应了声：“嗯，今日在宫里没吃什么东西。”
　　他没饿。
　　他是怕沈折枝饿了。
　　之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三餐经常不规律，他也不重口腹之欲，缺食少顿成了常态，不容易饿。就是沈折枝，本来身体不怎么好，今日在宫里待了那么久连一口酒水也未曾碰得，应当是撑不住的。
　　沈折枝点头，没有再多言。
　　厨房里就只剩下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季景之淘米的水流声，安静却不显寂静。
　　“折枝。”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季景之的声音，沈折枝抬头。
　　季景之低着头将水沥干，道：“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或是愿望？”
　　沈折枝表情不变：“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季景之笑了下：“就是突然想到了，就想问一下。”
　　他也的确是刚才回头看到沈折枝的时候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他发现沈折枝很少有自己主动要求什么的时候，除开前两次去府外，他大多是像现在这样，能有事情做便做，没有事情便待在屋里，浇花也是最近才培养起来的兴趣。
　　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沈折枝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他和他交谈，和他一起做事，偶尔也会笑几下，但不像是真正把自己纳入这个尘世中， 比起参与者，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季景之很害怕这种感觉。
　　他怕沈折枝厌倦了住在王府里，突然在某天悄无声息的走了。
　　沈折枝沉吟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先是摇头，又再是点头，火光映亮他的侧脸，却看不清其上的情绪。
　　“大抵是有的，”他道，“我在等一个傻子。”
　　他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的心越来越淡，从最开始的执着到现在的走一步算一步，他也不知道这淡薄的执着能够让他再支撑多久。
　　那些关于亲情和朋友的幻想太过于渺茫，沈折枝自己也知道，或许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些。
　　能够让他撑到现在的或许就是系统那傻子了。
　　系统一开始说了积分到了一定程度后，它可以选择用积分兑换一次违背任务的能力，这样即使是不能完成任务它也能够顺利的回到属于它的世界去，结果全用来买东西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系统让他再等等，那他便等着。
　　等到实在撑不下去的那天，那他也无办法了。
　　“在……等人啊。”
　　季景之手一抖，原本已经快要沥干的米饭撒在了灶台上，发出一阵轻响。
　　他看着沈折枝被跳动着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呼吸微窒，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慌乱了起来。
　　季景之稳住自己的声音，像是如闲聊一般问道：
　　“折枝可是有心悦的人了？”
　　他看到沈折枝先是一愣，之后笑了下，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更美得惊心动魄。
　　季景之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看沈折枝这样子，应该是的了。
　　是此前添香楼那个陈长歌，还是今日见到的白景泽，亦或是其他人？
　　陈长歌虽然待沈折枝不好，但沈折枝似乎很信任他。白景泽也是，今日沈折枝也主动要求了想要和他讲一会儿话。
　　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都与沈折枝有过关系。
　　季景之抿紧了薄唇，垂下眉眼。
　　他遇见沈折枝太晚了些。
　　他没有参与到沈折枝过去的那段时间，他是过得如何的生活，又是在与何人接触，他通通不知道。
　　若是沈折枝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了他人，也很正常。
　　只是不知那人值不值得托付。
　　但是那人居然让沈折枝等他，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季景之正在思考着，又听到了沈折枝略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他道，“只是一个朋友。”
　　“他或许回得来，若是能回来，我便等着。”
　　季景之只觉得自己僵硬的手臂又慢慢松活开了，缓缓舒了口气。
　　他就说，怎么有人肯忍心拒绝沈折枝让他等着。
　　若换作是他，他肯定……
　　季景之心中猛然一悸，瞳孔微张，死盯着自己的手。
　　窗外冷风拍打着窗户，打破了一室寂静。
　　季景之瞳孔震颤：“我肯定……”
　　他肯定将沈折枝好好的供起来，把天下的珍奇好物都捧到他面前，不让他见识到一点黑暗，给他打造一个存在于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然后和他……长相厮守。
　　季景之收拾着米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居然……居然对沈折枝有别的想法。
　　不，也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沈折枝信任他，将他当成朋友，他居然对着沈折枝起这样的心思。
　　——对，应当只是错觉。
　　应当是所有的朋友都是这样的，他并不是特例。
　　谁都想要把自己朋友捧在手上好好照顾他罢。
　　“你肯定……？”
　　沈折枝听见季景之的声音，却一直听不见下文，便出声询问了句。
　　“我说，”季景之勉强勾起一个笑来，神色也逐渐恢复正常，他解释道，“你朋友肯定能回来。”
　　沈折枝笑了下：“借你吉言。”
　　季景之此刻松了口气，将撒在灶台上的米饭收拾了，又重新去洗了一锅米，同时锅里的油也热好了，他将米饭放在米蒸笼后就将菜下了锅，油烟味霎时溢满整个厨房。
　　烟火气缭绕，沈折枝听着耳边季景之炒菜的声响，心里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件事便算是这么过去了。
　　现在本就夜深了，吃不得油腻的东西，季景之就只炒了两盘小菜，虽不说色香味俱全，但也尝着不错。
　　两人用完饭后，季景之说已经让丫鬟将院子里的水烧好了，让沈折枝先回去洗澡睡觉，他将厨房稍做打扫后便回去。
　　在府里住的这些日子，沈折枝已经将府里的路认全了，季景之知道他不会迷路，加之府里不会有其他刺客潜进来，他也就放心沈折枝一人回去。
　　沈折枝枝自己留在这里不会帮上什么忙，也没有客套，往自己的院子慢慢走去。
　　挥退了守在房门前的丫鬟，沈折枝进了房间，随意拿了件里衣挂在屏风上，试了试热水的温度，觉得有些烫了，便在窗边坐了会儿，看着窗外的幢幢黑色夜影。
　　觉得水温约莫降下来了，沈折枝正好又去试了试温度，发现没有太烫了，便慢慢开始解着衣衫。
　　还莫说，暗卫穿的衣服穿起来还挺舒服，行动也方便，平日里穿的宽袍大袖只一甩便可以压弯些花花草草，着实不方便。
　　将腰带解了放在一边，沈折枝披散着头发，解下从不离身的长绡，许久未接触到光的眼皮陡然接触到光线略有些不适。
　　他仍然闭着眼睛，纤长睫毛暴露在空气中，轻轻颤着。
　　“唰啦——”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小的瓦片滑动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第六十二章：月下美人卧花醉
　　沈折枝眉眼微动，快速拿过刚放在一边的腰带随意地系在了腰上，又一想到自己剑离得远了，便将黑绡拿在手上，松松缠了一圈。
　　他沉声道：“下来。”
　　在屋顶上的人没动，或许也是认为沈折枝并没有察觉到他，秉持着再过一会儿便无事了的想法仍然一动不动的在屋顶上。
　　沈折枝表情不变，又喊了声：“扎伊。”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屋顶上的人听见了。
　　屋顶上又传出了一些响动，之后又是一阵的静默，待到落叶飘了好几片时，窗户外才有衣物摩挲的的声音传来。
　　之后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悄悄溜了进来。
　　他分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沈折枝却能准确地看向他的方向，脸上神色莫辨。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只随意的遮了下脸，略长的粟色头发绑了起来，他弓着腰半蹲在窗台上，姿态看着野性而有爆发力。
　　这人很明显就是扎伊。
　　既是已经被发现了身份，扎伊也不再遮掩着，伸手扯了扯脸上的面巾，再环顾了一眼室内，发现并无其他人后，进了屋，转身欲将窗户关上。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留了一点缝隙，没有锁上。
　　他右手慢慢摸着别在腰间的银色小刀，问道：“你为何知道是我？”
　　就跟沈折枝认出了他是扎伊一样，扎伊认出了，站在他面前这人正是今天晚宴上弹了首天上人间曲，仅只惊鸿一面，在宫宴上露了个脸便失去了踪迹的琴师。
　　他在宫宴散了以后也打听到季行迟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就在他消失之后派过不少人在宫里四处找他，没想到这人却是在镇南王府里。
　　原来是镇南王的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扎伊便想到了近日在都城里流传的极广的镇南王爷带了个大美人回府的消息。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说的便是面前这人罢。
　　——也的确是个大美人。
　　如果说宫宴上的惊鸿一瞥是令人心悸的话，现在直面这名琴师便是惊心动魄了。
　　今日在宫宴上时他还遮着眼睛，遮住了部分五官，如今把脸上的长绡取了，更加显得清艳逼人了些。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人定然不简单。
　　按他的身手来说，应当不至于被发现，结果沈折枝不仅发现他了，还精准的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着实恐怖了些。
　　“我耳力不错，”沈折枝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缠在手上的黑绡，道，“或者说是你弄出的动静挺大。”
　　简而言之就是说扎伊太菜了。
　　因着扎伊身份的特殊性，他在宫宴时便记住了扎伊扎伊的脚步声和声音，方才一听便知道是扎伊来了。
　　扎伊没敢放松。
　　——简单的耳力不错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他没动，沈折枝反倒向前走了一步，离得和他近了些，轻声问道：“你来这里作何？”
　　他的声音很轻，还透着股懒散的味道，但莫名逼人得紧，扎伊眉头一皱，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沈折枝便又上前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扎伊甚至看到了沈折枝修长的脖颈和其下的还垂着点水珠的莹润锁骨。
　　水珠顺着玉白皮肤滑下，滑进了黑色衣衫中，浸湿了一小片。
　　沈折枝一步步靠近，扎伊再也挺不住，喉结上下一滚动，终于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我来找镇南王爷的。”
　　沈折枝听见了扎伊的话，脚步却是仍然不停。
　　“然后找到我这儿来了？”
　　扎伊退着退着，身后抵上了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他眯着眼睛看向沈折枝，伸手扯掉了面上的面巾，露出一张疏狂立体的五官来，长腿迈开，反倒向着沈折枝靠近。
　　他脸上带了笑，看着还有些匪气，姿态极具侵略性：
　　“骗你的，我就是专来找你的，大琴师。”
　　他的确是来找季景之的，他之前正好听说今日王府里大多身手不错的人都送去军营里训练了，护卫少了些，便就想趁着今晚来王府找季景之。他去寻人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个院子，发现装潢与其他院子不一样，便以为是季景之的住处，在屋顶上拉开瓦后才发现屋里的人不是季景之。
　　那人偶然微抬了脸，他便认出了屋内的人是今日自宫宴后消失了的琴师——那般有辨识度的脸，想要忘记也难。
　　只是跟宫宴上略有些不同，那人摘下了遮在眼睛上的布条，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模样，他略一晃神，便被沈折枝发现了。
　　躲不掉，那便不躲了。
　　他倒要看看这琴师能做到什么份上，到底如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大胆。
　　扎伊看着他与沈折枝越来越近。
　　他甚至闻到了沈折枝身上的淡香味。
　　感受到沈折枝温热呼吸的一刹那，扎伊几乎是同时将别在腰间的银色小刀拿在手上向着沈折枝刺去。
　　结果他还是慢了一步。
　　脖子上传来了些异样，扎伊发现拿着小刀的手上也传来了有些冰凉的触感。
　　一条黑色丝带不知何时已经绕上了他的脖颈，黑绡的两头被沈折枝握在手里，黑白极致对比，增添了些莫名的感觉。
　　他还隔着一条白帕握住了扎伊的手，力道似是轻柔，但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沈折枝微微颔首，在扎伊耳边低语道：
　　“滚。”
　　这一声清淡却含着凛冽寒意的声音在耳边炸象，扎伊瞬间就僵住了。
　　他微转过头看着沈折枝看似沉静柔顺的侧脸，浅浅呼吸着鼻尖的冷香，心里陡然间升起了无法言说的感觉。
　　他不仅没松开小刀就地投降，反而还大着胆子凑近沈折枝问了句：“大琴师的眼睛可以睁开吗——应当是很好看的罢。”
　　扎伊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其他的没学会，将草原人的胆子大学了个十成十，尽管现在小命还握在沈折枝手里，他却像是没有意识到般，甚至还能够调笑两句。
　　沈折枝面无表情将黑绡系紧了些，完全没有理会扎伊的问题，而是道：
　　“你要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再出现在这里，便别走了。”
　　扎伊找的是季景之，他能在王府里蹦跶多久，去哪儿蹦跶，沈折枝都无所谓。
　　只要不要来打扰他，那他定不会多管闲事。
　　宋国国师已经死了，身份早已经消失在了滚滚长河中，他现在无国无家，死后应当也是个孤魂野鬼，不适宜也不想搅和进这件事。
　　扎伊和季景之两人身份都特殊，处理不好便又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矛盾。
　　这像是又回到了代理朝政的时候，他自是不愿意再接触这些的。
　　感受到脖颈上逐渐收拢的力道，扎伊知道身旁这人并未开玩笑，最终还是将小刀放松了些，示意沈折枝他投降了。
　　沈折枝微敛了眉眼，手指微动，将黑绡收了回来，顺带也将握扎伊手时隔在两人中间的白帕扔进了废弃物品堆里。
　　看着沈折枝一系列的动作，扎伊却不觉得自己有被嫌弃，他没有像之前表示的那样立即离开，而是试探着朝沈折枝伸出手。
　　看到沈折枝表情手指微微动了下，他一顿，又将手缩了回去，问道：“你明日可要去春狩？”
　　沈折枝没有回答，而是道：“还不走？”
　　虽然面前这人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扎伊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不耐烦。
　　最后看了眼沈折枝仍然闭着的眼睛，扎伊没有继续烦沈折枝，又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衣服布料摩挲的声音混杂在树叶的沙沙声里，转瞬便消失在了院子内。
　　沈折枝握着手里的黑绡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动了动手臂，开始慢慢解着衣裳。
　　卷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哗啦的入浴声融进了夜色。
　　一划粉红伤痕横贯在肩上，被温水冲刷着，隐在了雾气里。
　　宋国，皇宫
　　李盛风坐在书桌前，垂眸看着堆了一堆的公文，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有微风从后方卧房漏了进来，昏黄烛火微摇，卷宗也显得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现在已是丑时，宫里的太监丫鬟大多睡了，四周静得可怕。
　　他虽是疲倦，却毫无睡意。
　　沈折枝还在时，他在这个时辰应当早已经睡了。
　　李盛风垂着眼看着拇指边的一道小划痕，倾身半趴在了桌上。
　　他不喜欢晚上。
　　此前因着皇子府实在破落难堪需要休整，他搬回了冷宫，每至夜深人静后，白日里看着极为正常的弃妃总会在屋里嘶吼叫喊，声音凄厉怖人。
　　从来不曾有人在意过他，他也只能默默忍受着弃妃每夜发疯，但又觉得害怕，怎么也睡不着。
　　有一日晚上，被废的嫔妃破开窗拿着簪子惨叫着要杀他，说她的孩子没能出生，他也不能活。
　　此前从未有人教他习武，加之没吃过饱饭，他力气小，只能看着泛着冷光的簪子越来越近。
　　意料之内的疼痛并未传来，而是一声闷响，之后他感受到了冰冷刀刃贴着他的手边划了过去。
　　有人救了他。
　　那人背着光，捂着受了伤的肩头疼得嘶溜吸气：
　　“记住，我叫沈四，我之后还会来找你。”
　　“沈四……”
　　李盛风将手边的公文推了，抬手遮住了伤口。﻿

第六十三章：朕去接国师大人回家
　　沈四之后便消失了。
　　他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再来找他。
　　也正是这一晚，李盛风彻底厌恶了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地方。
　　他总觉得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或是一个疯癫的女人，或是一支尖锐银簪。
　　不是所有的黑暗里都有沈四在保护他。
　　李盛风开始有意识地强迫自己适应黑暗。
　　但后来沈折枝来了。
　　他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
　　——万盏星灯欲曙天。
　　他给他点了灯，守着他。
　　他当上太子后多是住在皇宫里，沈折枝也换了处理公务的地点，搬到了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书房办公。
　　他时常处理公文处理到深夜，发现差不多到时间了后便让他去与书房隔着一道屏风后的卧房里去睡觉。
　　他就躺在后边的床上，睁眼便是透过屏风传来的微光，还有沈折枝翻阅卷轴的沙沙声。
　　夜晚再也没有过黑暗和沉寂。
　　他从来不知沈折枝是何时睡的，只知道他有时夜间半梦半醒之时，沈折枝仍然坐在那儿，背影清瘦，腰杆仍然挺得笔直。
　　他还以为沈折枝从来不会觉得累。
　　直到今日他坐在了这个位置，处理着同样多的公文，这才发现沈折枝当时该是有多累。
　　一个国家的重担压在身上，沈折枝却将他护在单薄的身形下，从未说过一声累，也未露出过丝毫疲态。
　　李盛风将放在一边的烛台拿过，拿在手上慢慢晃着。
　　火光随着他的动作也忽明忽暗地闪着，似是随时会熄灭。
　　这宫里太冷了，也太暗了。
　　沈折枝独自撑了这么久，从未有人想过他是否撑得下去，又该是怎样的难受。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盛风眉眼微动，将手里的烛台放回了原处，微理了衣襟，道：
　　“进。”
　　进来的是着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快步走至李盛风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便半跪而下，行了一礼。
　　这是李盛风专门派去寻沈折枝下落的林卫首领，姓李名卫。
　　距他派林卫去寻沈折枝下落已有些时日，也应当回来复命了。
　　李盛风问道：“可查到了何下落？”
　　“略有一丝踪迹。”李卫也不敢将话说太满，只实事求是道，“在皇上您离开之后卑职又询问了看到国师大人的城卫一番，按照他所形容的特征沿着城门外的四路询问人，知道大人大致应当是往南而去了。”
　　“然后如何了？”
　　李盛风听着李卫汇报，面上表情不显，掩在袖下的手心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南边城池众多，说看到骑着马的白衣男人的人有许多，现在暂时理不出大人到底去了哪里。”
　　李盛风敛下眉眼，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李卫知道这是皇上思考时惯用的习惯，便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低头慢慢等着，一动不动。
　　“坊轩那边呢？”
　　静默了片刻，李盛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问道：“可有何发现？”
　　李卫摇头：“暂无。”
　　坊轩给的那块布料虽是特殊，但毕竟没多少人能认出，想要一下子找出线索显然不太可能。
　　李盛风早已料到了这个进程，闻言表情也未有太大变化，只沉吟了一会儿，之后道：“若是没有头绪便去问成衣店老板，兴许会有收获。”
　　沈折枝很谨慎，应当很快就能注意到他穿着那身衣服或许会被人发现端倪，他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沈折枝极有可能去成衣店买些普通的衣物。
　　成衣店的老板懂些布匹，或许也能认出沈折枝身上衣服出自哪里。
　　若是那样，便再好不过。
　　李卫回过味来，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便应道：“是。”
　　“现在寻到哪儿了？”
　　“向南寻到了江南，从今日便开始搜寻江南。”
　　李盛风若有所思地合拢了卷轴。
　　——
　　江南
　　丑时
　　早已是夜深人静之时，草丛里偶有几声虫鸣，之后便归于平静。只有潺潺流水缓缓向前奔流，水流声溢满芦苇地，平添了些寒意，更显寂静。
　　一阵踏在草上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宁静。
　　“你找这边，我去对岸。”
　　低声交谈声在冷风中乍起，之后便没了声息，脚步声也四散开去。
　　蒙着黑巾的男人弯着腰在芦苇地里搜寻着，却忽然听见一声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藏在袖里的刀刃悄然滑落到掌心，黑衣男人快步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越是走近，声音就越是清晰。
　　男人看到了一团小小的黑影，正蹲在河边费力做着什么。
　　原来是个小孩子。
　　拨开芦苇，男人再一看，发现蹲在河边的是一个小男孩。
　　他还在小声啜（chuò）泣着，手里的动作却不停。他在这般冷的晚上不仅只穿着一件单衣，甚至还将袖子挽起来了，伸着小手缓缓揉着衣服，看着几近脱力。
　　大晚上的在这里洗衣服？
　　男人觉得略有些奇怪，便靠近了些，念着对方是孩子，怕将他吓着了，便面巾摘下，向着小男孩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小朋友在这里做什么？”
　　“我娘……嗝，”小男孩兴许是哭得太久了，现在居然打起了哭嗝，颤着声音道，“我娘亲说我今日没将衣服洗干净，便罚我今晚到这里来洗衣服。”
　　黑衣人正欲走，小男孩又问道：“大哥哥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黑衣人不欲多说，只模糊的说了句：“我来找衣服。”
　　“这么晚了还来找衣服？”小男孩皱起眉头，看了眼手里的衣服，略有些不舍地道，“大哥哥若是没有衣服穿，我……这是我爹的衣服，要是大哥哥明日能还来的话，可以借给大哥哥。”
　　他还伸出手来将衣服往前递了递。
　　黑衣人松了眉眼，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这里没有找到，之后再来。”
　　他们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有人看到一个男人在这附近洗衣服，因为长得实在好看，便多看了两眼，也注意到了那个人正在洗的衣服中有一件白底红边的长袍，布料看着极好。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慢慢走进了河里。
　　站在岸边的人看到那人久不上来，刚想下去施救时，却看到那人又浮了起来上了岸，一路扶着路桩慢慢离开了。
　　他甚至忘了还在洗的衣物。
　　站在岸边的人原本还想去将衣服拾起来，结果水一拍，衣服便沉进了水里。
　　林卫得了消息，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看看，既然有人在，他们也不便下水寻找，如今找不到那便只能明日再来。
　　几道人影在芦苇中穿梭跳跃着，转身便离开了这处地方。
　　又只剩下了几声虫鸣和潺潺流水声。
　　小男孩站起身来，将手上的水甩干了，又在衣服上擦了擦，之后才拿起了放在水里的衣裳。
　　月光穿过芦苇，斜斜地打在了衣上。
　　衣袍被展开，红色袖边上是飞鹤祥云刺绣，尽管沾染了上泥污，仍旧显得悠游华贵。
　　小男孩露出一个笑来。
　　他将衣服收好用绢布裹了，之后在芦苇中穿梭着，到了一处破落小屋前。
　　里面有个妇女打扮的人正坐在窗前，小男孩将手里的包裹打开放在桌上，道：
　　“告诉白大人，事情办妥了。”
　　妇女打扮的人看了眼衣服，发现是大人说的那件，将心放下了，又问道：“怎的回来得这么晚？”
　　他们知道衣服的位置，应当很快便能找到，按理说早该回来了，结果她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人。
　　“遇上了林卫，耽搁了一会儿。”
　　小男孩的语气很不耐烦，与之前在林卫面前的模样全然不一样。
　　他找到在岸边找到了衣服刚准备走的时候就听见了脚步声，当即觉得不对，便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不仅没有跑，反而留在了原地和林卫周旋。
　　要不是这样，他应当早就回来了。
　　小男孩问：“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女人一抚发髻，笑得妩媚：“已经让林卫那些木头知道村边缘的那个屋子的存在了。”
　　李盛风批阅了一夜的奏折。
　　等到第二日一早太监带着宫女来想给他洗漱穿衣让他收拾着上朝时，他这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揉了揉眉心，李盛风让宫女打了水洗脸，让自己清醒了些。
　　伺候着穿衣时，大太监看到了烛台上堆了一堆的蜡油，眼睛倏地睁大，转过头来看着李盛风，颤声道：“陛下可又是看了一夜奏章？”
　　李盛风不欲与他多说，正欲扯开话题，结果一侍卫打扮的人匆匆忙忙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将宫女拉至一边，附耳在李盛风耳边道：
　　“林卫来消息了，说是在江南发现了国师大人的住所，大人的友人来福客栈的老板也去过那里，应当是没错的。”
　　珠翠王冠滑落，李盛风伸手扯掉刚穿上的朝服，衣服被扯得皱乱，宫女太监慌忙想要拦住，结果却拦他不得，场面乱成一团。
　　李盛风挥开了宫女太监，重新换上了此前穿着的沈折枝送他的常服，长袖下的手不住地发着颤。
　　“来人，备马。”
　　“朕去接国师大人……回家。”﻿

第六十四章：帝王矜骄
　　“陛下，您这是……”大太监不敢拦着李盛风，也不敢真的就这么让他走了，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早朝……”
　　“让有事要奏的大臣写折子递上来，命人送过来便是，我自在途中处理了。”李盛风手虽是有些颤抖，但理智未失，甚至比平时更为清醒了些，“礼部郎中和兵部侍郎便不必了，让他们先把自己的事情扯清楚，若是吏部尚书呈的折子，优先送达。”
　　李盛风此刻褪下了皇袍，语气也并不激烈，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极好，但莫名瞧着比平时更为怖人了些，大太监不敢多言，弯着腰退下了。
　　宫女也被他挥退，现在都低着头站在一边，脑子转瞬便活泛开了。
　　皇上说去接国师回来。
　　国师大人还真的活着？
　　原本李盛风派出了如此人力找人，她们也并不认为沈折枝还活着，只当是皇上实在思人心切，只这样纾解自己的无处发泄的情感罢了。
　　那样的大火，她们听宫里参与过这事儿的侍卫说了，整个国师府都燃起来了，未尝有一个院子幸免，且四周都围着人，就算国师大人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应当逃不出来才是。
　　皇上若是能将心结解了，她们这些侍奉皇上的自当是跟着开心，怕就怕是皇上空欢喜一场。
　　只是，再退一步说，皇上若是将那人接回来了，宫里又该是有怎样的变化。
　　那般狼子野心残暴狠辣之人，定是不会就这般将江山交给李盛风，若是他要闹，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皇上对国师大人有情，国师大人又想着江山，只希望皇上不要因此送了大宋才是。
　　李盛风系了腰带，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银色的看着还略有些丑坠着穗子的银球系在了腰间，拿过放在桃木剑架上的长剑抬脚出了殿门。
　　今日一如往常，仍旧带着凛冽的寒气。
　　长空万里无一浮云，看着极为高远。有刺人寒风穿过石阶檐角，直往人脸上扑。
　　李盛风锗红鹤氅被风吹得扬起，他略微颔首，眯了眼睛看着碧蓝天空，终于露出一抹笑来。
　　少年骄扬，矜傲自持。
　　李盛风终于又有了丝自沈折枝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写意风流。
　　众太监宫女站在一旁，只敢偷偷拿着余光瞥李盛风，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若是没有寻到国师大人，皇上又该如何是好。
　　——
　　沈折枝赶走了扎伊，心情被他消磨了些，也无了泡澡的闲情，随意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将身体擦净后便拢了件单衣，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知自己应当如往常一般睡不着，也不想去床上像废人一般躺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能做什么，最终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书桌边。
　　沈折枝忽的嗤笑一声，带着些嘲讽的意味，也不知道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养了十几年的习惯，果然是轻易改变不得。
　　在过去他没有像现在无事可做的时间，每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时候都是像这样坐在桌前处理奏章。
　　现在脑子一放空，便遵循着以往的习惯来了。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甚至这书桌的笔墨纸砚，他都未曾用过一次。
　　季景之显然是对这里的布置上了心的，尽管知道他或许因着瞧不见不会写字，但依旧准备了笔墨，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想用，随便一摸便能摸到。
　　但这些显然成了摆设，他平日里都是和季景之在院子里一起做事，用的都是季景之带来的笔墨，他有事甚至不用写字，都由识字的小厮代劳了，他也乐得轻松。
　　将有些滑落的薄衫又向前拢了些，沈折枝趴在桌上，伸手拨弄着装在小匣子里的黑色墨石。
　　与普通墨石不同，他手上拿着的墨石甚至还带着丝丝青竹味，手感也不错，细腻滑润，用来磨成墨应当很好用。
　　沈折枝嗅了嗅味道，最终还是将墨石放回了匣子里，把匣子像往常一般扣上。
　　季景之给他备的居然是上等墨石。
　　放在他手里，着实浪费了些。
　　料峭春寒惊木窗。
　　沈折枝将窗户推开了些，借着微光，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斑驳树影。
　　寒风带起发丝向后飘去，沈折枝穿得单薄，也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但也不想动弹起来去开窗。
　　吹了一会儿冷风，突然想到要是他染了风寒，明日季景之又该念叨了。
　　他应当还会找医师来。
　　那他手上的伤就暴露了。
　　冷风中传来一丝淡淡叹息，沈折枝拢了衣裳，还是转身去了寝房。
　　微黄烛火微摇，蜡油燃尽，白露渐起。
　　季景之想着今日还要带沈折枝去春狩，起了个大早，走到沈折枝院子时，却发现里面静悄悄一片。
　　平时这个时候沈折枝都是起来了的。
　　丫鬟站在房门口，见到季景之来了，她屈膝福身，轻声道：“先生还没起。”
　　她也觉得有些奇怪。
　　沈折枝一向起得早，待她们收拾好想来服侍沈折枝用早餐时，他已经起来不知许久了，今日却一反常态，到了现在也没有起。难得睡个懒觉，她们也不敢催，只能站在门前候着。
　　季景之颔首：“孤之后再来，先让他睡一会儿。”
　　应当因为昨晚回来得太晚了，没有休息够。
　　春狩不急，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规矩，去迟了也没人敢说他。
　　丫鬟点头。
　　待季景之去了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文账簿，觉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去找沈折枝时，发现丫鬟依旧守在门外，与之前一般无二。
　　“折枝还没起？”
　　丫鬟摇头：“未曾。”
　　季景之眉头微蹙，大步一迈，三两步就走至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内久无人应答。
　　绕是丫鬟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季景之再敲了敲门，力道比上次稍稍重了些，他喊到：“折枝，是我。”
　　仍然没有回应。
　　他心头猛然一跳，他微微活动了下胳膊，正欲破门而入之时，木门却从里边被人打开了。
　　季景之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中，穿着一身白衫的沈折枝就靠在门边，伸手弹了弹他的胳膊。
　　“抱歉，睡得有些久了。”
　　“不晚，”季景之把他举起手时滑下的袖子又拉至了腕间，还顺手把衣襟也合拢了些，皱眉道，“你嗓子怎么了？”
　　大好春光被季景之无情铁爪遮住，原本还在悄悄看着沈折枝锁骨的丫鬟们遗憾地收回了视线，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我嗓子？”
　　沈折枝一发声音，这才注意到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了一声，模糊道，“或许是昨晚沐浴久了，没有大碍。”
　　事实就是他昨晚虽是回了床，但还是感冒了，隐隐还有发烧的迹象。今早迷迷糊糊的，听见了敲门声后好半天才缓了过来，赶在季景之破门而入之前开了门。
　　刚才走得有些急，现在肺里吸了冷气，感觉像是吸了口冰碴子。
　　这些他定然是不能对季景之说的。
　　沈折枝不想多说，季景之也没有深究，他把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下披沈折枝肩上，转头吩咐丫鬟道：
　　“去挑几件衣服给折枝换上。”
　　沈折枝现在正心虚着，肩上多了层厚重鹤氅也不敢多言，只在季景之说这话时忍不住说了句：“昨日穿的那身衣服就不错。”
　　他还挺喜欢那种轻便的感觉，至少比宽袍大袖来得舒服。
　　季景之无情地拒绝了他。
　　“昨晚又转凉了，那衣服穿着冷，别出门一趟就染了风寒。”
　　沈折枝没回话。
　　季景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他早得了风寒，出去一趟也不过是加重些，倒也不用这般小心提防着。
　　最后丫鬟给沈折枝选了件天青色白底蓝纹的流云衫，这套衣服厚实保暖，外表看着却不臃肿，沈折枝瘦，这身衣裳穿身上看着仍旧清瘦，配着他玉白皮肤，还莫名多了些仙气。
　　跟神仙下凡似的。
　　丫鬟一边满意地上下看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酸溜溜地想着自家王爷到底走了什么运，居然能把这么一个大美人拐回来。
　　季景之原本也在看着沈折枝，结果稍一侧目，就看到丫鬟眼也不眨地盯着沈折枝，心里升起了些奇怪的感觉，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幕篱拢在沈折枝头上，还拍了拍，深怕幕篱不严实。
　　丫鬟：“……”
　　被迫接受拍头攻击的沈折枝手指微动，又给忍下了。
　　“可弄好了？”季景之侧头对丫鬟道，“弄好了便走了。”
　　丫鬟笑得僵硬：“好了。”
　　季景之于是拉着沈折枝大摇大摆走了。
　　握在美人雪白皓腕上的大掌看着分外显眼。
　　自动忽略掉莫名骄傲的自家王爷，几个小丫鬟盯着沈折枝背影，忍不住砸吧砸吧嘴。
　　真好看。
　　今日这衣服是刚送来的，她们觉着应当挺适合先生，便用了，没想到效果比她们想的还要不错。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绕过种了满院的绿植。
　　花团斜支出来，打在似是流云一般散开随着步伐翩然而起的裙裾上，沾染流年。﻿

第六十五章：婚约
　　季景之带着沈折枝上了马车。
　　清晨雾气已经散开，马车破开晨雾，辘辘向着城外而去。
　　侍卫骑着马在前开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回响在街巷间。
　　狩猎场上已是人声鼎沸，男眷和女眷分开而站，众大臣在一块，时不时望向门口，表情有些焦虑。
　　坐在主位上的季行迟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镇南王爷到现在也还未到。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出现这种事情的时候气氛都会很僵硬。
　　季行迟显然挺在意季景之，特别是这种说得上藐视他的这种行为。
　　或许是因为此前总有人说若不是先皇荒唐，执意将皇位传给他，不然坐在高位上的人是谁还不一定。
　　季行迟厌恶被季景之压一头。
　　尽管他现在已经贵为皇上，季景之只是一介王爷，但他人却是将他们看作一样，甚至更为畏惧季景之。
　　他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季景之仍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眼看着已经要过了从开国时便定下的春狩开始的时间，站在场上的众人都有些哄闹了起来。
　　季行迟垂着眉眼，最终将手里的酒樽扔至桌上，之后抬眼看了眼专击鼓的侍卫，开口道：
　　“时辰差不多了，击鼓。”
　　周围众人表情微动，却不多说什么，沉默着接受了。
　　季行迟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不等镇南王爷了。
　　春狩从一开始便规定皇家子弟必须到场，后来逐渐演变为皇家身份的一种象征，大臣也都以参加春狩为荣。
　　如今季行迟如此行事，已经算是对季景之表态了。
　　击鼓的侍卫不敢违抗季行迟，也知道自己不能草率行事，便一直不时看着猎场入口，站在一群锦帽貂裘的官员中间，额上已经冒出了汗珠。
　　其他人也受了感染，跟着看向门口。
　　原上野风卷着落叶而过，入口处仍是无一人来。
　　击鼓的侍卫感受着时间慢慢流逝，发现季行迟眼神越发不善，不敢再耽搁，手臂扬起。
　　“咚——”
　　“哒哒——”
　　鼓声震天响，声音传遍整个猎场，盘旋着绕上长空。
　　声音刚传至入口时，太监却听得一声马蹄响，转头看去，高头大马直直向他压来，脖上红色颈绳耀眼灼目，其上车夫垂着眼看他。
　　太监瞳孔倏地睁大，他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行了一礼，扯着嗓子唱道：
　　“镇南王爷到——”
　　太监的声音伴随着第二声鼓声响起，虽很快被鼓声盖过，却成功地让注意着门边情况的人看了过来。
　　他们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骑着马围在马车前的侍卫，那一身凶煞杀意吓得人不敢正眼瞧着。
　　一看便知是镇南王的手下。
　　季景之居然来了，时机还卡得这般巧妙。
　　坐在主位上的季行迟面色一变，之后又别开视线，不断眨眼睛看着酒水中的倒影，水纹波动之间，酒水上的人影已然将表情恢复成了平日里的那般。
　　他转过头，让跪坐在身边的妃子给他剥一串葡萄。
　　方才的怒意仿佛只是在场众人的一个错觉，坐在主位上的那人仍然是那个笑眯眯好说话，做事随心所欲的皇上。
　　待马车停稳后，季景之先行下了车。
　　他将马车边突兀而起的一块石头踹开，这才撩开了马车帘，将手递了进去。
　　一只瓷白玉手搭在了他手上，冰凉触感激得他脑子发胀。
　　季景之还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一般被沈折枝直接拒绝，没想到这次居然被接受了。
　　惊喜有点来得太快，他立在原地，脸上俊朗五官笑得莫名透着股傻气。
　　沈折枝原本也是不想的，下个马车而已，有脚就行。
　　但是等他起身时，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似乎好像大概……发烧了。
　　脑内气压不稳，连带着影响了耳膜，他现在听什么都带着翁翁的杂音，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他有些分辨不清楚方向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腿也有些软了。
　　幸而季景之给他戴了幕篱，脸上的所有异常都隐进了白纱里，只要他不说，季景之便发现不了。
　　季景之小心地握着沈折枝的手，牵着人让他慢慢下来。
　　站在猎场上的一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季景之背对着他们，一道头上戴了帷幕的清瘦身影轻飘飘从马车上跳下。
　　白纱下是淡蓝色绸布，轻飘飘的，随着动作翩然而起，似是一朵水花陡然绽放，之后直直扑进季景之怀里。
　　一众人目瞪狗呆。
　　白景泽站在宋国来使专用的席位上，袖下的五指抓紧了扶手，面上仍旧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胡栎和于枫没有注意到白景泽这点小动静，只是眯着眼睛瞧着那人身影，总觉得莫名熟悉。
　　季景之接住了沈折枝，一时间淡淡松木香随着热气顿时扑进了鼻尖。
　　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人的温度有些偏高，皮肤也不像此前那样偏冷，而是暖得过了些。
　　季景之低头轻声问道：“怎的手这么烫？”
　　沈折枝面色淡淡，丝毫不见慌张地开始狡辩：“……刚才一直捂着汤婆子，等会儿就好了。”
　　他刚才捂的汤婆子根本没有温度，只是他用来日常敷衍季景之的道具。
　　季景之再盯着沈折枝看了一会儿，想到现在也不方便掀开白纱，只能暂时作罢。
　　太监小跑过来，不敢多看站着的两人，只问了声好，弯腰带路。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手后就没有放开。
　　或许是因为从未来过这里，他发现沈折枝的方向感并不如以前那般好，就差跟他背对背走了。
　　要不是他拽着，沈折枝或许已经跑得不见了人影。
　　差点跑不见人影了的沈折枝跟在季景之身后，微微挪动了下手，之后还是放弃挣扎。
　　喧闹声逐渐加大。
　　见季景之和沈折枝走近了，宫女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再另外备了张椅子在原本准备着给季景之坐的地方旁边。
　　一般官员带的大多是侍卫暗卫这些人，默认是跟在主人家身后站着，他们从未想过给他们准备座位。
　　但看季景之这模样，不多备个位置今日怕是走不掉了。
　　无视了众人的眼光，季景之带着沈折枝直接光明正大地坐在了太监刚准备好的位置上。
　　连个礼都未曾向季行迟行，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就如季行迟不等季景之便开始春狩一样，季景之也以这种态度面对季行迟，算是对季行迟行为的回应。
　　看着众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季景之不自觉伸手将沈折枝脸上的白纱拢了拢，淡声道：“继续。”
　　其他人这才将目光收回了。
　　只有温宁仪站在沈家的场地上，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站在一边的沈容声揽过她的手臂，顺着温宁仪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一顿：“娘在看什么……这人是谁？”
　　虽然瞧不见脸，但那一身气质便足以让人吸一口气了。
　　他还坐在季景之旁边，难不成就是今日城中盛传的镇南王妃？
　　温宁仪收回视线，眉间柔了一瞬：“他救过我一次。”
　　沈容声瞬间就想了起来：“就是……您回城那次？”
　　温宁仪眼睛黯了一瞬，之后笑了下，点了点头。
　　“那等爹回来后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温宁仪点头，虽然仍然笑着，但笑容已经淡了许多。
　　沈容声看她这表情就知她又想起了四弟的事了，便不敢再多说，将眸光移开了，换了个话题，笑嘻嘻朝温宁仪道：“待会儿我给娘抓几只兔子回来，放在院里自个儿跳。”
　　温宁仪笑着一弹她额头。
　　“二姑娘等会儿还想去狩猎？”
　　母女俩正其乐融融之时，旁边横生出一道略为刺耳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硬生生从后面挤到了她们身边来，皱着眉头张嘴就道，“既是小姐，就应该在这里乖乖坐着，跟那些男人一起打猎成何体统？”
　　沈容声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
　　温宁仪的眸光冷了几分。
　　来人像是没有看到两人表情似的，挥动着绣满了银丝金线的衣袖，继续道：“皇上正在上边坐着，二小姐以后是要入宫的人，怎能当着皇上的面这般……不羁。”
　　她一边说着，还用眼睛斜觑沈容声，一脸不赞同。
　　沈容声掐着指尖，这才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这人本不是什么要员亲眷，只是沈家父已故兄长一个旁支庶出的小姐，嫁的人也没有什么本事，就仗着与沈家本家这点淡得几近于无的亲缘关系和莫名高出的辈分硬生生趁沈父去边疆了仗着沈家名声耀武扬威，越来越不安生。
　　一旦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说沈府人不念亲情，沈父不敬大哥，念着各种复杂事情，温宁仪便没有轻易动她，而是让府里的人先忍了，日后再算账不迟。
　　只是她就不该提嫁皇上的事。
　　沈容声嫁季行迟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他们现在努力想着办法拖着，她到好，生怕沈容声嫁晚了些。
　　只是这事实在不好应对。
　　沈容声的婚事是先皇定下的，轻易更改不得。
　　原本先皇说的是沈府最小的孩子嫁与皇储，结果沈三少爷早早订了婚，沈四少爷不知所踪，这事就落在了沈容声身上。﻿

第六十六章：突然被抱住
　　沈家名门望族，季行迟也需要拉拢拉拢沈家，便翻出了陈年圣旨，在前不久送了重礼到沈府，想要让沈容声进宫的心思昭然若揭。
　　其他人也看得出沈家不想将沈容声嫁与季行迟，但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将已经死了的沈四少爷从土里刨出来塞给季行迟。
　　温宁仪不咸不淡一掀眼，眼波流转间暗含犀利：“你女儿的画像送宫里去可有回音？”
　　那妇人眼神一变，挤着人群又离开了。
　　温宁仪拍拍沈容声手，抬首挺胸，目光定向远天凄凄荒草，柔声道：“莫担心，娘护你。”
　　沈容声笑着搂过温宁仪肩膀，被她笑着拍下，被骂了句：“没大没小。”
　　沈容声嘻嘻笑开了。
　　母女两人闹着，站在男眷堆里的沈容絮隔着重重人海看向两人，见并无异状，松了口气后就别开了视线。
　　鼓手鸣鼓三声，声音贯通天地，响彻原野。
　　有些哄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主事的礼部侍郎上了高出地面一尺多的雕草纹兽的石台子，清了清嗓子。
　　他先是朝季行迟行了一礼，之后看向台下众人，拿出一直放在袖中的竹卷来。
　　竹卷颜色看着比普通卷轴颜色要深些，上面还有些划痕，侍郎应当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将这竹卷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敕……各府各派三人，成绩以三人总和为准，且成绩以猎物体型及捕捉难度而定，在午时前回到这里，即时开始清点，过时不候。”
　　侍郎在上边念着，下边的沈折枝也来了些微不可察的兴趣，具体表现为身体坐得比平日更直了那么一丁点。
　　齐国春狩的规矩与宋国略有些差异，就他看来，似乎更为有趣些。
　　宋国的秋狩去多是公子哥，一个二个只泡在箭场木靶子里长大，捕猎活物的实际经验少得可怜，遇到猎物就只会大声喊“你停下”，看他们狩猎就跟看返祖现场一样，也就李盛风勉强能拿得出手。
　　一开始看个新鲜还成，看久了就会觉得精神受到了严重污染，一连几次秋狩都弄得他心力俱疲。
　　偏生那些个小子还很没有自知之明，追着一只兔子跑了半天才靠用跑的将其揪着耳朵勉强捉住，还好意思跑到他面前来炫耀说自己打中了兔子。
　　每次秋狩玩沈折枝就得休息几天，其他人都当他是在府里处理公务，实际上他早就溜出了城去呼吸新鲜空气洗脑子了。
　　只是后来越来越忙，莫说是秋狩后洗脑子，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闲下来，每天都有堆了满桌的公文需要处理。
　　今日的春狩倒是久违地勾起了他一点兴趣。
　　这次春狩虽然官员贵族也多，但更多的是他们带来的有些本事的侍卫一类的好手，他虽瞧不见，耳朵现在也不好使，但至少不会再有“你站着别跑”这种声音冒出来。
　　沈折枝已经做好了坐在这里看戏的准备，季景之却拉着他站了起来。
　　“折枝可会骑马？”
　　沈折枝略有些犹豫地点点头，之后又坚定道：“不会。”
　　直觉告诉他现在答应会有不很好的事情发生。
　　虽然他骑马骑着上过战场，上马作战对他来说已经稀疏平常，也不是难事，但在这种场合，似乎什么也不会来得要更好些。
　　主要是他现在也不想骑着马到处上下颠簸起伏  。
　　季景之问道：“可想骑骑看？”
　　他此前还在宋国时便发现老医师在门口系了一匹马，说是沈折枝的，但之后他也没有看到过沈折枝骑马，应当是将马卖掉了。
　　他当时认为他或许是对骑马有兴趣，但无人可以教他，便想要趁着这次机会带他骑一下。
　　他想要沈折枝能够接触更多的事物，让他不要徘徊于世界之外。
　　沈折枝微笑：“要不算了，我怕摔。”
　　季景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动，坐在旁边陪着沈折枝。
　　“……”
　　沈折枝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问季景之道：“你不去狩猎？”
　　季景之摇头：“不去了。”
　　他今日来春狩本就是为了带沈折枝来玩玩，若是他不想活动，他也没有想要去狩猎的想法。
　　就在这里坐着也好。
　　沈折枝却会错了意。
　　他听着旁边季景之轻轻放下茶盏的声音，叹了口气。
　　春狩算是宫里大型的活动，若是镇南王府连三个人都凑不齐，季景之虽积威已深，但难免有人在背后说些闲话。
　　主要是在这里坐着，他虽耳朵比平时差了许多，但还是听得见一阵阵议论声，还有一些强烈到不可忽略的打量视线。
　　去林子里溜达比坐在这里强。
　　他站起来，朝季景之伸出手。
　　“我不会，你教教我罢。”
　　季景之一抬眼睛，隔着一层白纱只看得到隐约的脸部轮廓，他看着沈折枝隐隐泛着淡红胭脂色的手掌心，眉眼一跳，手指不自觉微微动了下，伸出手来。
　　然后沈折枝就缩回了手。
　　季景之先是一愣，之后垂下眉眼笑了下，自己主动握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沈折枝没有让他松开，只点了下他的手背：“你轻点。”
　　季景之从善如流松开了些，脸上笑容不减，整个人看上去如沐春风，全然不见平日里那副淡漠沉郁的模样。
　　连阳光都显得刺眼了些。
　　白景泽看着不远处两人重叠的身影，握紧了手里的茶盏。
　　“哗啦”一声，茶水溢出，碎瓷片落在了桌上。
　　他转过头，面不改色地让站在一旁的丫鬟将碎瓷片收拾了，挥手招过于枫，道：
　　“你留在这里，狩猎我去。”
　　于枫求之不得。
　　他们来齐的时间选得巧，正好赶上了春狩，他们为使臣，季行迟自是邀请了他们来参加。
　　参加春狩的人选是此前白景泽自己定下的。
　　于枫和胡栎此前经常参加秋狩，虽称不上厉害，但也不至于丢脸。
　　白景泽就随意选了一侍卫，还有胡栎和于枫，毋庸辩驳，就这样定下了。
　　在京城里他想要在那人面前表现，故而经常参加秋狩，但在这里又没他想看的人，没有动力，于枫原本有些抗拒参加，但白景泽眼睛一斜，他想起远在京城的爹在临行前嘱托的话，最终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白景泽居然自己变了卦。
　　这样也好，他也不想在一群陌生还身手极好的侍卫中间去追兔子。
　　白景泽朝捧着箭矢的侍卫揽了袖子，伸出手道：“把箭给我。”
　　侍卫把箭交到他手上。
　　一旁正在由着丫鬟穿护腕的胡栎略有些惊奇地撇过脸来，道：“白大人还会箭术？”
　　他们只知白景泽脑袋极好，城府深，却从未听说过他还会用箭。
　　白景泽略一点头。
　　他技术虽说不上好，但也没有到丢人的地步。
　　他此前因为沈折枝跟轩辕琛走得近了后暗自跟轩辕琛较劲，轩辕琛嘲讽他手无缚鸡之力，他便私下里让信得过的用箭好手教他用箭，直到听说沈折枝已死的消息后才暂停了一段时日。
　　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练了也无用。
　　——现在又得重新抓起来了。
　　有好些日子没有碰过弓箭，不知是否有些手生了。
　　他也想要向沈折枝证明，除了那个居心叵测的镇南王，他也可以保护他。
　　.
　　众目睽睽下，季景之拉着沈折枝手腕走过了大半个校场。
　　形单影只骑在马上代表镇南王府狩猎的马车夫隔着重重人海，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家王爷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
　　眼睛有些痛。
　　王府里的侍卫暗卫全都送去军营里训练去了，就只有他留下来架马车，今天又被抓壮丁，派来代表王府狩猎。
　　结果到了场地，他左等右等，结果到了现在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立在这里，左顾右盼，就看到正在甜甜蜜蜜跟美人先生拉手手的自家王爷。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慢慢向着这边而来。
　　直到侍郎宣布狩猎开始，季景之这才带着沈折枝牵了马，站在一处树荫底下仔细给他讲解着该如何上马，如何握缰绳。
　　彼时其他人已经骑着马冲进林里去，尤其是其中的沈容声，一袭红衣烈烈生风，策马奔腾而过，身后是漫天尘沙，看着极为潇洒。
　　沈容絮也骑着马跟在她身边，两人脸上皆是带笑。
　　温宁仪看着已经长得绰约绝尘的自家儿女，握紧了手里小元宝，眉梢带笑，身形却显得落寞了几分。
　　“……用脚使力，然后手握住这里……然后翻身，就能上去了。”
　　季景之拉过沈折枝的手轻轻放在马鞍上，让他慢慢熟悉着马鞍大致的形状，之后极力地描述着该如何上马，有时候不知如何表达，急得额上都稍稍冒了汗。
　　沈折枝站得有些累了，脑子也有些晕，便靠在了身后树干上，喘了口气，嘴角轻轻向上扬了几分。
　　季景之说的事情他都知道，也能理解，但他就觉得季景之讲得挺好玩，没有将话说出来。
　　季景之着急的样子还挺好玩。
　　沈折枝在这里心情颇好地靠在树边休息着，结果耳朵边忽然一清净。
　　他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忽地一轻，也感受到了季景之灼热的呼吸声。﻿

第六十七章：折枝，不准离开我
　　沈折枝条件反射想要给季景之后脖颈一记手刀将其击昏，手伸到半空中又硬生生停了下来，最后转了个弯，僵硬地改为搭在季景之脖颈上。
　　他眼角不停跳动着，问道：“你这是作何？”
　　他刚才就走了一下神，结果季景之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直到发现自己已经被紧紧抱住，他还没有回过未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动，会摔下去的。”季景之心惊胆战地感受着怀里的人的动作，连忙出声道，“你自己上马很困难，我送你坐上去。”
　　沈折枝眼睛看不到，要是蹬马鞍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就会直接栽下去，之后上马的时候也不方便。
　　他索性就帮沈折枝一步到位。
　　沈折枝：“……多谢了。”
　　季景之托着沈折枝的腰，将他送到马背上，宽厚手掌覆过沈折枝纤长手指，让其稳稳地握住马鞍，自己则是牵了缰绳，轻轻一抖。
　　枣红色马感受到从旁边传来的力道，马蹄轻扬，开始慢慢走动起来。
　　季景之笑道：“怎样，不可怕对吧？”
　　沈折枝点头：“嗯。”
　　不仅不可怕，还有一些想睡觉。
　　但至少比在那里干坐着好些。
　　许久未曾骑马了，今日再体验一下也不错。
　　季景之见沈折枝确无害怕的意思，拉着马溜了几步，之后将缰绳交到沈折枝手上：“来试试。不用怕，我会一直在旁边。”
　　沈折枝将缰绳轻轻一挥，马匹走得比此前略快了些。
　　季景之带着他围着几棵树绕了几圈，沈折枝坐在马背上，背依旧挺得笔直，蓝白色衣摆随着摆动水纹般散开。
　　身边有沈折枝陪着，即使是在这林间闲走也觉得有趣，季景之正牵着马慢慢走着的时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宁静。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慌忙跑到他身边，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喘着粗气，他道：
　　“王爷，皇上有请。”
　　太监的话刚落下，季景之抬头就看到季行迟遥遥地冲他举了下手里的酒杯，脸上还带着笑意。
　　季景之浑身气势瞬间就冷了下来。他垂眼看着弯着腰的太监，直至把太监看得浑身发毛，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就差把不爽写在脸上了。
　　太监根本就不敢看季景之的表情，只敢在心里默默祈求着他赶快答应，不然他这两头为难，实在难以交差。
　　“若是有事的话你自己去便是，”沈折枝摸了摸略有些发硬马匹的鬃毛，道，“我差不多会了，一个人也可以。”
　　季景之蹙着眉头再多嘱托了几句，这才带着浑身低气压跟着太监走了。
　　觉得季景之应该走远了，沈折枝呼出一口气，缰绳微扬。
　　趁着季景之和太监讲话时停了下来正吃草的马匹又慢慢地动了起来，马蹄踏在青草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他骑着马，慢慢向着林子里而去。
　　猎场很大，这里又是许多人不愿理会的外围，沈折枝骑着马在林子里晃悠了有会儿，却未曾遇到一个人。
　　今日阳光不错，透过细细密密的树叶洒下来，现出一地斑驳光影。
　　沈折枝轻轻地趴在了马背上，白纱随着他的动作也向下垂去，只差一点便够到了地上堆叠的落叶。
　　风过无痕，岁月静逝。
　　“铮——”
　　沈折枝躺在马背上，昏昏沉沉将要睡过去时，一阵铁器交接的铮鸣声穿透满林静谧，穿透了他的耳膜。
　　沈折枝微微起身。
　　“你休想嫁给皇上！我要你沈府全家死.绝，不得翻身！”
　　一到刺耳声音紧接着又传来，沈折枝直起了身子。
　　嫁给皇上。
　　沈府。
　　——有刺客刺杀沈家二小姐。
　　只一瞬间，沈折枝的脑海里又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似是之前听见的沈夫人车上的铃铛声，也似从记忆深处传出来的微弱震荡声。
　　大脑还没分析完利害关系，沈折枝已经一扬缰绳，原本还在悠闲漫步的马匹，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摄人马嘶，声音盘绕在林子中，久久不去。
　　景物快速向后退去，沈折枝听着耳边风呼呼刮过的声音，衣袍蹁跹而飞，不断地向后扬去，白纱划过嫩枝绿芽，疾风刮过，只留淡淡冷冽余香。
　　马蹄踏碎枯黄败叶，蓝白色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转顺便失去了踪迹。
　　美人如风，萧萧簌簌。
　　.
　　“想法不错。”
　　沈容声拿着箭矢抵住利刃，额上已经泛起了汗水，嘴上却不依不饶，不落半分下风。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脸上带了黑罩的不知性别的人。
　　她原本想要在这林子里找一些兔子带回去给母亲解解闷，却不想只那一眨眼的瞬间，这人突然冒了出来，差一点就直接刺中了她的心脏。
　　她不知自己与这人有何仇何怨，但很显然这人恨极了沈府，今日是非要取她性命不可。
　　她打算一交手就知道自己比不过面前这人，手上的箭矢也比不过这人手上拿着的刀刃，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断裂。
　　头上戴着黑罩的人看着沈容声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抖的手，面罩下的嘴角终于勾出了一个笑来。
　　“滴答”
　　沈容声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了箭囊上，发出一声轻响。
　　贝齿咬紧，沈容声心下一发狠，手上刚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木质箭矢被利刃击断，银白剑刃之扑她而来。
　　沈容声瞳孔震颤，看着刀刃直直地到了她的眼前。
　　——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到一抹惊鸿白影自她身边掠过，长发飞扬间，只一声轻响，刚才还无比凶猛的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马蹄声闯入耳膜，沈容声一转头，看到刚才那么蓝白子的身影已经回到了马上。
　　终于缓过了神来，沈容声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不行，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人。
　　白纱垂下，坐在马背上的人一手捏着马鞍，一手伸进帷幕里，微微弓着腰，捂着唇不住咳着。
　　沈容声见他咳得越来越重，觉得自己的心在跟着这咳嗽声一跳一跳的，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小腿，想要走到沈折枝身边，连忙问道：“你……你没事吧？”
　　这人……她肯定不会认错，这个救她的人就是季景之身边的那个传说是镇南王妃的人。
　　只是这人与他想象中的有很大的出入。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长得貌美气质出尘十分文静的美人，没想到身手意外的好。
　　——且不是一般的好。
　　她甚至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只一眨眼的瞬间，就看到了戴着面罩的人已经躺在了地上，被直接打昏了过去。
　　难怪娘亲说这人救过她。
　　若有这般身手，能够救下一个人也较为容易。
　　只是此前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季景之是从哪里把这人找来的？
　　沈折枝听见了沈容声的声音，想回答，一开口却是无尽的咳嗽，他又咳了几声，之后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声音：“无……”
　　“折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道从林子深处传来的焦急男声混合着马蹄声传了过来，将他的声音遮盖住了。
　　沈容声看到同样是穿着一身白衣的白景泽骑着马快速地奔了过来。
　　他让马跑得急了，衣袍烈烈鼓起，脸上难掩焦急，俊朗眉眼显得极为紧张。
　　沈容声靠近沈折枝的脚步就挣硬生生止住了，她转头又看向沈折枝，之后又看了一眼白景泽。
　　若是她没记错，这来人应当是宋国的丞相才对。
　　这人还和宋国丞相认识？
　　白景泽焦急，声音吼得比沈容声大许多，沈折枝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坐在马背上咳嗽着，身形逐渐矮了下去，最后变成趴在马背上闷咳着，声音听着就极为揪心。
　　树枝把马匹拦住了，速度慢下了很多，白景泽直接翻身下马，速度快得衣服甚至发出了破空声，看着沈折枝的身影越来越低，身手将背上的箭囊扔掉，跑得更快了些。
　　他看到趴在马背上的沈折枝身影一顿。
　　白景泽目光大骇。
　　原本趴在马背上的沈折枝慢慢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白景泽踩着树枝猛地一蹬，终于在最后一刻接住了沈折枝。
　　“折枝……”
　　白景泽抱紧了沈折枝，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摸着他已经湿润了的后背，忍不住颤声喃喃，不断重复叫着沈折枝的名字。
　　感受着沈折枝有些不稳但真实的呼吸声，白景泽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医师，”白景泽转头看向沈容声，眼尾有些泛红，“带我去找医师。”
　　沈容声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思考能力，这个白景泽的话并没有多说废话，翻身上马，等着白景泽将沈折枝半抱在身前上了马后便高高扬起马鞭一拍，马匹被拍了个结结实实，扬起马蹄便快步跑起来，冲向来时的地方。
　　白景泽两手环过沈折枝身前握住缰绳，鼻尖飘着的尽是沈折枝身上熟悉的淡淡冷香，双眼通红。﻿

第六十八章：呼吸灼热，你来脱还是我来脱
　　白景泽怀里还揣着沈折枝，不敢让马跑快了。沈容声骑着马越过了白景泽往前跑去，想要在沈折枝到之前把医师找到，丝毫不敢耽搁时间。
　　白景泽心跳越来越快，怀间是灼人的温度，鼻尖飘着的尽是沈折枝身上的冷香。
　　视野逐渐开阔，能够依稀看到树林边缘的时候，白景泽又听到马蹄声传来，之前才过去不久的沈容声又折了回来，神色凝重。
　　白景泽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沈容声微抿了嘴唇，之后道：“右丞公子被蛇咬了，所有的医师都去看他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知具体在哪里。”
　　白景泽抱着沈折枝的手一紧，他将手伸进帷帽里，试探了一下沈折枝额头的温度，发现烫得惊人。
　　白纱微扬，沈容声就只看到了一截山涧漱石般柔和又顺畅的下颔，随着白景泽的动作，又隐匿在了白纱里。
　　沈容声又道：“沈府有位刚聘请的医师，医术了得，今日也不会外出，若是可以的话，便去我家罢。行刺之事我已告诉母亲，之后若是问出了什么事，一定会给个交代。”
　　猎场离都城不是很远，沈府又比医馆离城门近一些，若是要找医师，显然去沈府更方便些。
　　白景泽将脸轻抵着沈折枝头顶，道了声：“多谢了。”
　　“他本就是为救我才至于如此，”沈容声没有废话，调转马头在前方带路，“猎场有个后门，从这里出去方便些。”
　　偌大的猎场进出只有一个门实在是不方便，官员们来多次了，干脆就自己开辟了一条小路，由这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到城口不远处，比从正门出去快多了。
　　白景泽点头，跟在沈容声后面快速奔进林子里，沿着极为隐蔽的小路一路出了林子，没过多久便看到了来时路上的萋萋黄草。
　　.
　　季景之和季行迟相对而坐，扎伊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去参与打猎，反而是坐在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下位，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
　　季行迟虽是将季景之召了过来，却顾左右而言他，手指拨弄着衣上授带，扯些琐碎之事。
　　季景之目光沉沉，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正是两人胶着之时，一个太监打破了冷凝的气氛。
　　“禀皇上，”太监跪伏在季行迟身旁，急道，
　　“有大人在林子里看到了一个头上罩了黑罩的人，他身手敏捷，被看到后就不见了踪影，极有可能是刺客一类。”
　　“哪边的林子？”
　　太监指向一处地方，用手比划了个大致的范围。
　　“呲——”
　　季行迟还未作出反应，季景之就已经站了起来，木椅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快速的向着沈折枝原本在的地方跑去。
　　季行迟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季景之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
　　他将未说出的话通通咽进了喉咙，手指不觉动了又动，之后敛下眉目来，饮了一口茶。
　　“皇上，此事……”
　　太监见季行迟久不回答，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季行迟却伸手打断了他，撑着下巴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这是不想要多说这件事了。
　　太监一愣，之后就反应了过来，又道：“沈夫人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
　　“跟她一起走的还有谁？”
　　太监回答道：“两个丫鬟。”
　　季行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之后一挥长袖：“下去罢。”
　　.
　　季景之快速朝着林子里跑去，鞋履踏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一阵破碎声。
　　他在林子里穿梭着，只不过几息之间就赶到了此前沈折枝在的地方。
　　空无一人。
　　有微风吹过，树上树叶沙沙作响，盘绕在这一方小天地。
　　季景之环顾四周，却是人不见半个人影。
　　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看着地上四散开的落叶，又继续往林子里面奔去。
　　往里面走树林更密集了些，地上的枯枝落叶也越来越多，极为影响视野。
　　季景之只能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仔细看着。
　　“咔嚓——”
　　一声枯叶碎开的声音从右边隐隐传来，季景之转头，往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拨开树叶，一匹枣红色骏马出现在眼前。
　　它站在原地，时不时动一下马蹄。
　　这是沈折枝今日坐的马。
　　马还在，沈折枝却不见了踪影。
　　心中猛然一颤，季景之将马缰绳牵在手上，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周围，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他最终停在了一棵树前。
　　这棵树与周围的树木一样，并无任何突出之处。
　　但树上的树叶沾着血迹。
　　血液应该是才沾染上去的，还在顺着树叶边缘缓缓落下。
　　.
　　沈容声带着白景泽和沈折枝去了沈府。
　　沈府里的医师正如她所说并没有外出，他刚带着白景泽将沈折枝安置在了客房里，医师就已经背着药箱来了。
　　一来还来了两个。
　　一个是头发花白，穿着略有些破旧，背着个有着无数划痕的木药箱的老叟，另一个是体胖腰圆，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中年男人。
　　白景泽抱着沈折枝，将他轻轻放置到了床上。刚才他抱着沈折枝进沈府的时候跑得急了，沈折枝襟口的衣服已经被蹭得微微开了些。
　　他将敞开的衣襟又拢紧了，之后才侧过身让两名医师靠近沈折枝。
　　沈容声见两名医师已经放**箱打算开始诊治，知道自己不宜继续待在这里，便自觉转身出房门，还顺带将门关上了。
　　就在关门的一瞬间，她看到白景泽撩起了沈折枝脸上的白纱。
　　一泓春光乍泄。
　　关门关得太快，她只看到了玫瑰凝脂般殷红的嘴唇和玉白挺立的鼻尖。
　　……真的是个绝顶的美人。
　　“吱呀——”
　　房门关紧，沈容声呆立在门前。
　　“二小姐……二小姐！”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容声被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丫鬟站在身后。
　　丫鬟见她终于回了神，便道：“夫人来了。”
　　“娘回来了？”
　　沈容声还没有缓过劲来，听到这个消息又是一愣，问道，“娘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丫鬟也不知道，只摇头。
　　沈容声问道：“那母亲现在在哪？”
　　丫鬟正欲回答，院子门口便传来一阵喧闹声，一抹锗红色身影走入院来。
　　沈容声和丫鬟都闭了嘴。
　　温宁仪进了院子，先是上下打量了容声几眼，发现没有大碍后略微松了口气，然后问道：
　　“容声，你带回来的那两位客人在哪？”
　　沈容声一扬手，指着门口道：“就在里面。”
　　温宁仪看了一会儿关紧的木门，问道：“救你的那个人可醒来了？”
　　“医师才进去，哪有一瞬间就治好的道理。”
　　“没大没小，”温宁仪轻拍了下沈容声的头，柔声斥责了声，“那我之后再看看罢。”
　　她又带着沈容声到院子一边的石桌子旁坐下，将身边的丫鬟小厮挥退了，说道：“我让手下人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搜了，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带黑面罩的人，你说的可真是那里？”
　　“没找到？”沈容声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我确实是将那人绑在那里，他被打得……咳，有些狠，应当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才是。”
　　那附近也没有人经过，若是经过也不至于将一个陌生人带走，他应当不会这样消失了才对。
　　温宁仪略微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可有伤到那人，或者你们中可有人受伤？”
　　沈容声摇头：“未曾。救我的那位镇南王妃……不是，那……那位先生只是将那人打晕了，没有伤到他分毫。”
　　温宁仪微敛眉眼，最终还是崩不住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先暂时到此为止。”
　　沈容声有些疑惑：“为何？”
　　温宁仪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莫名冒出了句：“不知你爹何时回来。”
　　现场未有人受伤，但是去搜查的人却看到了现场有血迹。
　　血迹，莫名消失了的刺客，组合起来便是一个很直接的答案。
　　若是不出意外，她应当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刺客了。
　　房内，为了看沈折枝到底病得如何，白景泽将他头上幕篱摘下，放至一边。
　　老叟的表情忽地一变。
　　幸而其余两人都在认真看着沈折枝的情况，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异状。
　　“长得还真好看。”
　　另一名医师看到，先是一愣，之后随意感慨了句：“跟夫人还挺像……用针灸试试？”
　　老医师检查完，将手里的药箱放下一点头：“就针灸罢，先退个烧。”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白景泽，指着沈折枝问道：“你来脱还是我们脱？”
　　白景泽被他这直白的话搞得一愣：“脱什么？”
　　“脱什么？”老一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白景泽，“针灸不脱.衣服脱什么？”
　　“那……我来罢。”
　　白景泽看着沈折枝烧得绯红的脸颊和脖颈，深呼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缓缓将手伸向了沈折枝的衣襟。
　　他半揽着沈折枝的肩，侧过头。
　　柔顺衣衫滑落，玉白脖颈后火红小痣灼目。﻿

第六十九章：他与夫人长得一样
　　白景泽原本一直忍着没有看沈折枝，结果忽地一听到中年医师吸了一口气，便转过了头，快速地看了一眼。
　　雪白背脊上一颗红色小痣似是雪地里一抹殷红，灼目旖旎。
　　他也吸了口气，连忙将头转了过去。
　　这是他从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景色，如今就大喇喇呈现在他眼前。
　　他总算知道中年医师为什么吸气了。
　　幸而中年医师不知他想法，不然定将胡子气飞。
　　他没白景泽这么龌龊。
　　他吸气只是因为在看到那颗红色小痣的时候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小少爷。
　　小少爷小时候他还抱过，有时也会给他顺顺气，就看到在同样的位置，小少爷背上也有一颗红色小痣。
　　若不是小少爷真死了，他还差点以为这就是小少爷了。
　　针灸的时间不长。
　　老医师和中年医师两相配合，下手快准稳，结束后就让白景泽将沈折枝衣服穿好，让他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老医师三两句将中年医师打发了出去，又给沈折枝把脉。
　　白景泽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老医师的动作，也没有出声阻止。
　　老医师把了许久的脉，面上胡子抖了抖，一张沧桑老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缩回手，顺带将沈折枝衣袖向下拉了些。
　　之后是白景泽忍不住问道：“请问如何？”
　　老医师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受了寒发烧，多休息几天应当就好了。”
　　只是受了寒？
　　白景泽再看了眼老医师，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将沈折枝安置好后，白景泽和老医师都关上门出去了。
　　在他们之前出了房门的中年医师现在正在院子里和沈容声及温宁仪聊着天。
　　沈容声和温宁仪听见中年医师说了沈折枝并无大碍，只是染了风寒，便放下心来，表情也缓和了些，现在也能轻松聊着天。
　　老医师和白景泽向着他们走近时，中年医师正在说话。
　　“说起也巧，我刚才给那先生针灸时还看到……”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直接断了下文。
　　他想起来温宁仪对小少爷的死仍然与十几年前一样在意。
　　他要是在这事提起了这事，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若是夫人还未死心，听了这消息或许还会空欢喜一场。
　　沈容声问道：“看到什么？”
　　中年医师勉强接住了：“……看到他长得好看。”
　　沈容声深以为然。
　　她还未看到全貌都觉得心悸不止，更莫说正对着那人的医师和白景泽了。
　　老医师背着药箱，强行插入了对话，道：“夫人，大人，我方才顺带给国……先生把了脉，发现他体内气息虚浮，还得得知原委慢慢调理，还望等会儿待他再让老朽问他几句，也好对症**。”
　　他问的温宁仪和白景泽。
　　两人自是答应了。
　　得了两人答应，老医师索性也不走了，就坐在院子里捣鼓着他的小药箱，闷头不说话。
　　.
　　季景之几欲将整个猎场翻了个面。
　　他命人将还在军营里训练的凡十七一行人通通叫了回来，暗地里将猎场查了个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仍旧是不见人。
　　后来有手下回来禀报后门有马蹄踏过的痕迹，他便快速改了命令，让所有人在都城里搜寻，若是寻不到人，便沿着都城散开向外找去。
　　没有参与狩猎的女眷们和一些大臣无事可做，只没过多久也发现镇南王爷寸步不离守着的美人不见了踪影。
　　看季景之黑成锅底的脸色也知道应当是已经找了许久了，且还没找到。
　　狩猎至了中场，待到马车夫拖了几只兔子和鹿子回到比赛场时，发现属于镇南王府堆放猎物的地方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与隔壁接连几个王府的堆放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现在甚至直接看不到王爷和先生的身影了。
　　好家伙。
　　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
　　季景之已经回了都城。
　　有手下传来消息说，今日确有人骑着马赶回了都城，那些人皆是衣着靓丽，一看便知不是凡人，其中有一马上坐了两人，因为太过显眼了些，守城的城卫对此印象尤为深刻。
　　城卫说被人抱在怀里的人头上待了幕篱，看样子应当是昏过去了，抱着他的人衣着不凡，他们也不敢多问，直接就将人放进去了。
　　都城里的纨绔们**将人迷昏强行掳走的事情屡见不鲜，他们也不敢拦着。
　　那人应当就是沈折枝了。
　　季景之直接命人从都城里的高门大户里查起，自己则是在街上汹涌的人潮里穿梭着，看着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出现又消失。
　　他握紧了拳。
　　他定不会让沈折枝消失。
　　.
　　沈折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想要呼出一口气，刚一使力气时便发现喉咙极为奇怪，瞬间便咳了起来。
　　他这一咳，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了。
　　守在门前的丫鬟推开门，温宁仪一行人赶忙进了室内，就看到沈折枝已经撑着手想要坐起来，只不过咳得太厉害了，只能将弓着腰，看着极为脆弱。
　　白景泽刹时就被他吓着了，白着脸快步走到床边，拍着沈折枝的背，慢慢给他顺着气。
　　直到咳嗽声变小了些，白景泽这才扶着沈折枝慢慢靠到床上，轻声道：“你慢慢来，不着急。”
　　沈折枝现在在他眼里就跟个易碎品无异，一举一动都怕将他给磕着碰着了。
　　沈折枝伸手轻推开白景泽的手，一边咳一边道：“不……咳，我没事。”
　　白景泽自是顺了他的意，将手拿开了。
　　见他咳成这幅模样，原本听了中年医师的话将心放下的沈容声和温宁仪又将心提起来了。
　　普通风寒能咳成这样？
　　“我……咳……”
　　沈容声忍不住上前一步，身上环佩轻响，道：“不必急着说话，先将气顺过来了再说。”
　　白景泽身体侧开，温宁仪和沈容声终于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的脸。
　　一时间，两人连带着身后的丫鬟们都有些怔愣。
　　长得好漂亮的人。
　　甚至与夫人还有些相像。
　　夫人在嫁与将军之前就已是都城第一美女，传得最神的便是那一张嘴，惹得城中众才俊争相追求，结果被跟个木头似的沈将军给摘下了。
　　听说沈将军送的定情信物还是一张弓。
　　温宁仪五官较柔和，沈折枝则是更为立体，显得冷冽了些，但从大体上看，两人的五官极为相似。
　　温宁仪瞧见了沈折枝的脸，当即有些怔愣，眼眶逐渐泛起了红，微一抬袖遮住眼，让别人瞧不见他的情绪。
　　……若是小四还活着，应当也是长成这副模样罢。
　　床边一圈人没有说话，沈折枝也缓了过来，轻声问道：“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沈府。”沈容声见温宁仪别过头，就代她说道，“还未感谢救命之恩，敢问恩人姓名？”
　　“举手之劳，不必多谢，也不敢当恩人一说。”
　　沈折枝摇头，说话间已经伸手准备拉开身上被子准备下床，哑着声音道，“我名折枝，并无姓氏。”
　　折枝？
　　后面的丫鬟对视了一眼，之后又垂下头去。
　　这名字倒是少有。
　　知沈折枝姓名的白景泽在一旁也没有拆穿，只是拦住他准备下床的动作：
　　“先休息会儿，不要急着下床。”
　　“我无事。”
　　沈折枝想摇头，又发现脑子昏得厉害，只拂开白景泽的手，低着头微颤着手系衣带。
　　“景之……王爷应当不知道我在这里，要是离开久了他找不着人就该着急了。”
　　他现在虽然昏得厉害，脑子里像是糊了一团浆糊，但还是记得季景之，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季景之平日就把他当孩童似的，只一会儿没见就认为他走丢了，今日耽搁这么久，该是已经在找人了。
　　“……”
　　白景泽将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握成拳，眉眼低垂，抿紧了唇。
　　最后还是温宁仪发了话，将满室寂静打破了去：“你先在这里休息罢，我自会派人去与王爷说。”
　　白景泽半强硬地又扶着沈折枝躺下了。
　　他动作依旧柔和，就是脸色看着比一月寒冬还要冷。
　　沈折枝与沈容声几人不相识，并无几句可聊，他们在房里只聊了一会儿，发现无话可聊后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个老医师。
　　怕老医师对沈折枝不利，白景泽就在门口守着，其他人看他脸色也不敢多说，只跟着温宁仪出了院子。
　　屋子里先是一片安静，之后倏地响起了老医师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一掌拍在药箱上，直接问道：“沈折枝，你是怎么混成这副德行的？”
　　沈折枝眉眼微动。
　　这道声音他熟。
　　他只是有些昏，不是痴呆了，自是记得这应是远在宋国的老医师的声音。
　　众所周知，都城是齐国首都。
　　他怎么从江南跑到这里来了？
　　且居然还在沈府谋了差事。
　　老医师一看沈折枝表情就知他想要问什么，一挥手，直接道：“李盛风那小子就差江南翻个底朝天了，追你的消息居然追到了我这儿来，我觉得烦得很，索性就到这里来了。”
　　说追还是好听的，李盛风就差把刀架他脖子上逼问沈折枝下落了。﻿

第七十章：找到国师大人了
　　沈折枝略一抬眉：“已经找到江南了？”
　　他知李盛风或许会因为担心他没死成再去查他下落，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老医师看了眼沈折枝，眉眼间带了些担心，道：“到了江南有几天了，照他那执拗劲儿，若是想要查什么，应当已经快查到了。”
　　沈折枝要是真心想要瞒什么，即使是李盛风，也应当什么都查不出来，但这次不同，他根本就没有心思像往常那般小心谨慎不留一丝痕迹，若是李盛风想找，处处都是线索。
　　李盛风现在连沈折枝曾经住过的小院都给找出来了，甚至将他这个连个姓名都不明确的只去见过沈折枝几次的人都被找了出来。
　　若是他再查下去，查到都城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真找来了，到时定是满城风雨。
　　似是察觉到了老医师的想法，沈折枝捂着唇咳了声，之后道：“他找不到这来。”
　　若是他没有猜错，李盛风应当已经快找到白景泽特意给他的东西了。
　　“你为何这么说？”
　　沈折枝却摇头，眉眼间染上了疲倦。
　　“到时会知道的。”
　　“不说就不说，那我们说些别的。”
　　老医师一看他这模样就想起自己到这来的原本的目的，想起来就觉得来气，他拿着手上的小药杆微一使力，挑开了沈折枝衣袖。
　　手中心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怖人伤口赫然出现。
　　沈折枝不自觉微拢掌心，之后一顿，又将力道卸了，任凭伤口暴露在老医师面前。
　　老医师眼中这才真正带上了凝重。
　　“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折枝身体靠在床上，侧头转向另一边：“不小心划的，都已经快好了，毋庸再提。”
　　“你放屁！”
　　老医师一看他这模样瞬间就炸了，当即脑子一热，瞬间就吼了出来，声音震天响。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静默了一瞬，站在门外的白景泽听见声响，正欲破门而入之时，屋内又接着传来了沈折枝的声音，他哑声道：
　　“我无事，只是医师太激动了些。”
　　白景泽勉强收回了自己的脚。
　　屋内的老医师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这才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些，仍是道：“你放屁！”
　　沈折枝手上这伤口到底是划伤的还是自己掐的他还能看不出来？
　　沈折枝没说话。
　　“你告诉我，是不是你那男宠……不是，王爷待你不好？”
　　还不待沈折枝回答，他又兀自否定了，“他奈何不了你，不至于。”
　　“是不是那王爷府里有其他人专气你？这些后院事情多得不得了，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在后院里跟那些……不对，镇南王没听见过后院里有人……”
　　老医师不断猜测着，又不断自我否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了音。
　　他看了会儿自己布满划痕的小药箱，将凳子拉得离沈折枝近了些，方便看他脸上细微表情。
　　老医师问：“沈折枝，你还想继续活下去吗？”
　　还想继续活下去吗？
　　沈折枝没有回答，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医师将一直眯着的老眼睁大，细细地看着沈折枝。
　　他不知道沈折枝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或者说，他在见到沈折枝的第一眼起就猜到了或许终有这么一天，但是总不肯相信。
　　以前的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与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大不相同。
　　人潮翻涌流动，百姓欢呼，士兵手执着带血长矛，吼声震天。他就混在人群中，看向站在城墙之上一身矜傲又通身清贵的人。
　　那人道：“贼寇已灭，城池夺回。”
　　没有过多的话，也没有煽情和叙述艰难，他只将结果告知众人。
　　但就这一句话，比千万句话都要来得令人振奋。
　　城里缺兵少粮，连带着战无不胜的轩辕将军所带领的部队也不得不暂时修养。
　　孤立无援之际，滚滚黄沙间，震天马蹄响彻天际。
　　不是胡人来犯，是国师大人带着援军来了。
　　老医师当时就坐在茶肆看着城墙上的人。
　　其余人都在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他注意到了沈折枝应当是受了伤。
　　他虽站得笔直，看着并无任何异样，但老医师看到他的动作极其不自然，左手一直未曾用过。
　　他去给沈折枝治伤，近距离接触到了这位位高权重之人。
　　高不可攀的国师大人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心思狠辣无常，反倒是一身清贵，若不是这一身厚重官服，反倒是像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闲散矜贵贵族。
　　老医师同样看到了他面具下半掩着的像是碎星沉入浓黑夜色般的双眸里淡然又无畏的目光。
　　摄人却深沉无光。
　　……
　　“咳咳……咳。”
　　老医师的思绪被沈折枝的咳嗽声拉了回来。
　　原本已经歇了下去的咳嗽声又冒了出来，撕心裂肺。
　　沈折枝将手伸进袖里，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老医师一掀眼皮：“你要是在找帕子的话就往里找找，我给你往里放了些。”
　　沈折枝动作一顿，之后默不作声把手往里再摸了下，果然摸到了一张丝绢。
　　丝绢不知何时被蹭开了，上面一抹暗红刺人眼。
　　沈折枝：“你看见了？”
　　“不然我会给你往里面塞？”
　　他在看到这张偶然露出的沾血丝绢的时候就想到沈折枝应当不会想要别人看到这个东西，就先替他往里藏了些。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沈折枝默默用丝绢捂住了嘴。
　　老医师看着他的动作，最终还是压着嗓子问道：
　　“沈折枝，你可知你现在身体是何情况？”
　　沈折枝将丝绢收了，一转头：“是何情况？”
　　“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老医师看到沈折枝一愣，之后露出一个几近解脱的表情。
　　没有将近死亡的恐惧和留念，只有解脱。
　　他一梗，之后几乎是对着沈折枝吼着道：“……个屁！你别将事情想得太美好。”
　　沈折枝将表情收敛了。
　　老医师被气得狠了，现在不想再跟沈折枝多讲一句话，只捣鼓着自己的小药箱，拿出纸笔来开药方。
　　他知这些药方对沈折枝来说并无多大用处，但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心病难医，他即便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也治不了沈折枝的病。
　　一切都得看他自己了。
　　.
　　宋国，江南
　　雕梁画栋小院里绿植环绕，打开窗便是沿街的溪流，石桥掩映在柳烟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李盛风坐在石桌旁处理着堆了满桌的公文，太监侍立在一旁，整个院子里一片静谧。
　　一阵错杂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最先慌乱着脚步进了院里来的是一个丫鬟，太监见李盛风眉梢微扬，瞬间就变了脸色，正欲斥责丫鬟不懂规矩之时，丫鬟却率先开口了。
　　她直接跪倒在地，低着头丝毫不敢看李盛风表情，道：
　　“皇上，找到……国师大人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斥责丫鬟的太监卡了壳，瞬间便失去了言语。
　　居然找到了？
　　他们来了江南这么久，除了在一开始就找到的国师故居，其余的便是一点消息也无。他们原本就已经歇了心思，本来已经暗中盘算着该如何劝李盛风回京，没想到居然找到了。
　　……只是看丫鬟态度，这事或许称不上件好事。
　　毛笔摔落在地上，墨汁沾染上雪白宣纸，李盛风却未曾有丝毫在意，瞬间便站了起来走至丫鬟面前：“他在哪里？”
　　李盛风反应越是剧烈丫鬟就越是害怕，她不自觉地颤抖着，道：“……就在外面，皇上开口便可带进来了。”
　　“快将人带进来……罢了，我自去见他。”
　　李盛风现在大脑**，已是一刻也等不得，他自动忽略了丫鬟略微怪异的态度，抬脚便往院子外走去。
　　院子外是一个大院子，有假山池塘，一边的各色春花开得正盛，红红白白堆了满院。
　　李盛风刚出院子就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侍卫太监，没见那个已经不觉刻入他骨髓的那人的身影。
　　他顾不得让太监们起来，径直走向桃花掩映着的凉亭。
　　院里没有人，那也只有这处了。
　　师尊就在前面。
　　……
　　李盛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厚重蟒袍也阻挡不住他的步伐，玉珠银冠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绕开低垂着的桃花枝，李盛风掀开竹帘，走进凉亭。
　　目光平视之处空无一人。
　　李盛风浑身血液像是忽然凝固了般。
　　他慢慢地，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跪倒在地的侍卫，而是占了亭子极大空间的棺椁。
　　棺椁有些简陋和狭小，是刚好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大小。
　　他缓缓转过头，问领头的侍卫道：
　　“……这是作何？”
　　他要找的是师尊，他们将这木头抬给他作何？
　　没有人敢回答他。
　　李盛风红了眼，“哗”一声，雪白亮光一闪，长剑出鞘，他紧握着剑柄低吼到：“给朕说话！”
　　领头的侍卫一抖，最终点了两个身边的人，道了声“得罪”。
　　被点到的两人缓缓打开棺椁。
　　一截绣着流云飞鹤的衣袖露了出来。﻿

第七十一章：让你也体会求而不得的感觉
　　带着污泥的红边衣袖被磨损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出原本的精细模样。
　　这与坊轩给出的样衣几乎一模一样。
　　李盛风在此前已经将坊轩给的样衣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做这件衣服的绣娘，应当没人会比他更清楚这件衣服了。
　　棺椁被缓缓推开，李盛风的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住，跳动不行。
　　其余人根本不敢看李盛风表情，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轰——”
　　棺椁盖子落地，发出一阵闷响。
　　跪了一地的人听见声响，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咣啷——”
　　长剑落地，李盛风伸出手来想要扶住棺椁，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已经控制不得了。
　　棺椁里躺着一副白骨，一件颜色变了好几度，已然变了模样的红边衣裳松松垮垮拢在其上。
　　他跌跌撞撞靠近棺椁，弯下腰，手指发着颤，努力了好一会儿才捏住了衣袖一角。
　　他看到衣袖下的白骨指节匀称且纤长。
　　与沈折枝手的比例一般无二。
　　李盛风转过头，胸中气息震荡，连带着声音也变得不平稳，他问同样跪在人群边缘的林卫道：“你们将这送来是何意？”
　　林卫没敢抬头，只一握拳，清晰声音直接击破那最后一道窗户纸：“这便是国师大人……”
　　“胡说！”
　　李盛风听不得这话，耳朵不断嗡嗡响着，总觉得世界都在不断颠倒。
　　被李盛风打断了话，林卫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手又重新垂了下去，安静地半跪在一旁。
　　该传达的都已经传达到了，只要皇上知道了此事，那他们就算是将事情办成了。
　　至于是否是胡说，皇上自己自会有定夺，容不得他们在这里多说。
　　这里面躺着的骨头就是国师大人的，无论从何想，至少这件事情无可辩驳。
　　他们在河里找到这具尸骨，打捞上来后就已经对尸骨身上的衣服和尸骨大概的模样进行了观察比对，发现衣服布料确为坊轩所出，尸骨的身形也与国师极为相似。
　　无论皇上现在如何不肯接受，之后也只能默默将这事咽下去，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罢了。
　　李盛风却不想认清现实。
　　他将衣袖拿至眼前想要仔细观察，却发现自己眼睛花得厉害，越来接模糊，越来越模糊。
　　一滴还带着温度的滚烫液滴沾染在衣上，晕染了一片。
　　他只是在欺骗自己。
　　现在各方面都指向躺在棺椁里的就是沈折枝，李盛风却怎么也不肯相信。
　　……那样的人，怎会像这样这样躺在这么简陋小棺材里。
　　他那样的人，不该就这么轻易地就成为一具枯骨。
　　但他打从看到这件衣服的样子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坊轩从不会做一模一样的衣衫，即使是衣样也会有尺寸上的差异，不会一模一样。
　　——但是怎么会这样？
　　他他才离开不过短短这么点时日，怎会这么快就成了……成了这副模样？
　　李盛风眼睛从未离开过棺椁，仔细地看着衣服上每一个细节，哑声问道：“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回皇上，”林卫见一直未有人说话，便知今日这出头鸟只能由他来当了，道，“在前日考察过的那条河的中游寻到的。”
　　“河里？”
　　李盛风一下子便发觉出了不对劲，“若是是在河里，又怎会变成这幅模样？”
　　现在是春东交际，河里温度低，再怎么也不会……腐烂得这么快。
　　——尸骨或许并不是沈折枝的，可能是他专找的障眼法也说不定。
　　也是，那般聪明的一人，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
　　林卫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大致也能猜到，当即便回答道：
　　“在河里也是可以的。”
　　“发现大人的河上游有染坊和其他作坊一类，污水顺着排了下来。卑职此前已经试验了一次，有染坊排出水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成为现如今这样子。”
　　林卫又斗胆站起来，从怀间掏出一张麻布，之后才碰上那一截白骨，道：“国师大人在北疆作战时右手小指受过伤，伤及骨头，和这里是一致的。”
　　白骨小指上确有一道细小缝隙，若不仔细看，应当还发现不了。
　　“……”李盛风看着已经脏污了的红边衣裳久久不语，之后才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下去。”
　　“皇上……”
　　“滚！”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通通下去了，整个凉亭就只剩下树叶摩挲的声音。
　　久违的阳光穿透树叶，斜斜地洒在了竹帘上，一条条细小阳光打在简陋棺椁上，丝毫不见温暖。
　　李盛风慢慢滑落在地。
　　绣金黑色蟒袍堆叠在地，沾染上泥灰。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一截衣袖，将身体靠在棺椁边，目光透过层层树叶，被阳光刺得忍不住闭上了眼。
　　脏污衣袖被他攥得泛起了褶皱，李盛风将脸埋进了还带着刚干不久的泥沙的衣袖间，早已压抑不住的情绪如洪水般宣泄了出来。
　　“师尊，师尊……折枝……”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活着才对。
　　都已经能够到江南了，又怎会就这么沉进河里没了生息？
　　若是……若是他能够早些发现。
　　若是他能够早些回想起来。
　　若是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怀疑过沈折枝。
　　那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沈折枝或许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仍会让人给他送梨花酥，仍会陪在他身边。
　　即使不能将心里的感情对沈折枝说出来，但沈折枝依旧会对他好，眼里仍会只有他一人。
　　他能够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宋愈加繁荣，能够看着他培养十年的人成为一代帝王。
　　他应是万民敬仰，在繁华处、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结束波澜不平凡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葬身于一条不知名河流，被安置在一个狭小简陋的棺椁里，于万物沉寂中悄然离世。
　　“折枝……”
　　.
　　齐国，都城，沈府
　　老医师被沈折枝气得说不出话，匆匆将药方写了交与中年医师，提着自己的小药箱就跺着脚走了。
　　老医师走后，本就放心不下沈折枝的白景泽瞬间就进了屋，看是否有无任何意外发生。
　　显然除了此前老医师莫名吼的那两嗓子，并无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他进屋时，沈折枝正半躺在床上侧头向着窗户方向假寐，暖黄阳光透过细密树叶洒进屋里，添了些暖意。
　　听见脚步声，沈折枝转过头来，红得灼目的嘴唇微张，问道：“听说李盛风已到了江南，此前我拜托你的那件事做得如何了？”
　　“早做好了，无论李……皇上如何查，自是查不到任何东西，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白景泽坐至床边，伸手想要给沈折枝掖被角，沈折枝却将手挪了位置，自己将被子往上拉了些。
　　他伸出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
　　指尖不自觉掐了掐手心，白景泽表情如常，继续道：“我放出消息将皇上引至江南的时候已经在让人寻身形与大人相似的尸骨，待到恰当时候，自会有人发现，其余的细小地方也处理干净了。看到尸骨，他不信也得信。”
　　他在得了沈折枝委托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到了前几天，早已经准备完全算无遗算。
　　他放出消息将李盛风引至江南，又将沈折枝原本住的屋子的地方透露给李盛风，给了他足足的希望。再在他期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让林卫找到尸骨，送到他面前。
　　想要打造一副复刻到极致的尸骨废了他不少功夫。
　　但这些都是值得的。
　　李盛风见了尸骨，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若还是想继续追查，所有的线索都被他处理了，一切又只能绕回原点。
　　他将李盛风和沈折枝之间的联系断了个干干净净。
　　白景泽垂眸看着沈折枝白得可以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细小血管的手，轻轻笑了下。
　　事情其实可以更简单，他只需要将尸骨送到李盛风面前，其余的什么也不用做。
　　但他就是想要让李盛风也体会一把希望过后是痛不欲生的绝望的滋味。
　　.
　　“哒、哒——”
　　巍峨府门前，一双锦靴踏上石阶，发出一阵轻响。
　　府里有侍卫听见声响，探出头来一看，差点没腿一软跪地上去。
　　来人沉着一张脸，深邃五官上戾气尽显，少了几分风流写意，满是风雨欲来的暴虐之气。
　　“夫……夫人，镇南王爷来了！”
　　……
　　江南
　　退到凉亭外的一众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待在一旁，唯有耳力较好的林卫听见了从凉亭里传来的压抑嘶哑的哭声。
　　哭声死死压抑着，未曾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像是无声呐喊般，其中的绝望和悲哀瞬间侵蚀心脏，将听见的人也拉入无边暗狱。
　　李盛风为帝王，不能轻易在人前落泪，故而将他们支开了，这才敢将情绪宣泄出来，虽如此，却又不能尽情将情绪全数放了出来，只能尽力压制着，让自己更加痛苦。
　　——帝王应是无所畏惧，钢铁不侵的。
　　身为帝王，连伤心的权利都已经丧失了。﻿

第七十二章：朕如你所愿，当个好皇帝
　　在院子中候着的众丫鬟侍卫也不知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们感受着天上风云变换，阳光被浮动着的云层遮挡住，明明暗暗。
　　已是盛午，太阳越来越大，甚至连虫鸣都逐渐低了下去。
　　有几个丫鬟体力不支实在是维持不住身形，最后直接失去直觉倒了下去，由其余的仆役抬了送去随行医师那儿诊治。
　　林卫听到从凉亭里传来的压抑哭声早已经消失了，却迟迟不见李盛风出来。他们透过柳枝和桃树就只能看到凉亭里隐隐约约的情形，连李盛风的身形都辨认不出来，不知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状。
　　直至他们担心李盛风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想要过去看看时，桃枝忽地一抖，扑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来，和杨柳枝纠缠着，缓缓飘落，落在了一双金丝绣线云靴上。
　　察觉到动静，众丫鬟和太监抬起头来。
　　来人着一身黑色蟒袍，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盘绕其上，气沉如渊。
　　粉白桃花自眼前飘落，缓缓落在肩头，少年帝王表情不变，伸手正欲拂去时，动作一顿，手指轻轻捻磨着花瓣，之后垂下眼睫，将花瓣拂去了。
　　众太监和丫鬟从未看过这样的李盛风。
　　他脸色苍白，眼睛还泛着红，分明是一副极为脆弱的面色，他们却不敢生出任何可怜的心思。
　　眸色如渊，一双微扬双眼里不带丝毫情绪，仿佛是含着一个深渊，只对上了便觉得无限恐惧和沉抑。
　　只这一段时间内，李盛风像是变了个人般。
　　褪去了青涩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整个人瞬间沉稳了下来，眉眼间没了骄傲肆意，多了内敛和稳重。
　　看着更像是一个帝王了。
　　或者说，这就是帝王所应有的样子。
　　长风渐起。
　　李盛风环视一眼，发现与之前相比差了几个丫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眯起了眼睛，稳声道：
　　“库里有金丝楠木，去寻一个棺材匠给国师打造一副棺材，只管按照最高规格来。”
　　“快速回京报备，国师三……五日后下葬。”
　　李盛风的声音还是哑着的，但在场的众人却是不敢生出其他想法，只小幅度地抖了抖，快速地办事去了。
　　宫女太监都离开了，反倒是一开始最为忙碌的林卫没了事做，就这样站在已经空了下来的院子里，弯腰对着李盛风。
　　李盛风看着几个身上还带着污泥的林卫，闭上了眼睛。
　　“你们自去休息罢。”
　　“寻国师这么多天……辛苦了。”
　　陡然听到这么两句话，几名林卫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李盛风满脸的疲惫。
　　沉默了半晌，他们最终半跪下身：
　　“谢皇上！”
　　林卫离开，李盛风却仍站在原地，目无聚焦地盯着院子某处，右手细细摩挲着腰间银色小球。
　　“师尊，我会如你所望……当一个好皇帝。”
　　——朕定会守住这江山，百姓安泰，河清海晏。
　　.
　　齐国，都城，沈府
　　守门的侍卫匆忙跑到温宁仪所在的院子里，也顾不得规矩，直接未经近侍允许，直接跑到她面前草草行了一礼，慌张道：
　　“夫人，镇南王爷来了！”
　　原本还揽着袖子在写着信笺的温宁仪手一顿，从侍卫慌张的态度里便猜到了季景之恐怕是来者不善。
　　她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让侍卫冷静下来，问道：“派去通知镇南王的人可有消息了？”
　　侍卫喘着气道：“还未。”
　　但是看镇南王爷这态度，应当是没有将消息送达。
　　“随我去迎王爷。”
　　温宁仪闻言，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转瞬便将手里的毛笔放下了，微理衣衫，道，“不必惊慌，我们又未曾做什么亏欠于他的事情。”
　　然后又吩咐身边丫鬟道：“速速去通知折枝先生，就说镇南王来了。”
　　丫鬟领命，赶紧去了。侍卫也带着温宁仪往府门口而去。
　　远远地就只见了个身影，丫鬟侍卫就站在原地行礼，温宁仪独自走近了些，看清了季景之表情。
　　“王爷是来找折枝的罢。”
　　未给季景之先说话的机会，温宁仪行了一礼，率先开口道，“还快请进，折枝方才还在说要去找王爷，没想到王爷就来了。”
　　温宁仪一嘴一个折枝喊得顺溜，显得像是与沈折枝认识了许久极为亲切般，倒是让季景之轻易不能发火。
　　沈夫人既是知道折枝姓名，且喊得这般熟练，应当是与沈折枝认识。
　　他不敢吼沈折枝熟识的人，就怕那人因此给沈折枝说了，然后沈折枝就因此疏远他。
　　且沈夫人说沈折枝就在府里，听她这语气，应当是没有出什么问题的。
　　只要他没事便好。
　　只要他没事，无论是发生了何事，他都能够接受。
　　只要沈折枝还好好的。
　　站在路两边的丫鬟和侍卫看着温宁仪三两句将镇南王的怒火压制住了，觉得惊讶地同时也反应了过来，快速地跟了上去。
　　报信的丫鬟也到了沈折枝所在的院子。
　　听闻季景之来了，沈折枝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白景泽也拦他不住，最终只能妥协了，好歹争取了个扶着他穿鞋的机会。
　　沈折枝不喜别人碰他，穿鞋这类事情也习惯自己来。尽管现在手抖得有些拿不稳鞋袜，他还是依旧坚持让自己来。
　　看着那一双如白玉般的手抖了又抖，连带着一旁看着的丫鬟都觉得看不过去，别开了视线。
　　沈折枝一边不时咳着，一边跟手里的鞋袜做着斗争，先前的耳鸣的感觉又传来了，原本还清晰无比的树叶飘落的声音和站在外边庭院里的丫鬟小厮小声交谈的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一声声杂音。
　　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像是完全被遗弃到了世界之外。
　　满头青丝顺着他的动作滑下，垂落到莹润如玉的脚边。
　　有人轻握住他的头发向后揽去，泛起一阵痒意，沈折枝不自觉微微偏头。
　　“折枝。”
　　低哑男声在耳边响起，成功穿透嗡嗡杂音，强势闯入耳膜。
　　沈折枝听得出来，这树季景之的声音。
　　他略微想了下，还是轻轻唤了声：“景之。”
　　“嗯，是我。”
　　季景之的声音与此前有些不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紧绷着不敢将其发泄出来。
　　跟着季景之和温宁仪呼啦啦一起进了屋内的人眼睁睁看着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镇南王爷一掀衣摆利落地半跪下身，自然拿过沈折枝手中鞋袜。
　　他脸上表情仍旧不太好，看着极为怖人，但动作却是轻柔的，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沈折枝没有躲，被季景之抢过鞋袜也只是一愣，之后垂下头，沉默着允许季景之的动作。
　　在此前因着各种原因，季景之也给他穿过外衣鞋袜，养成了习惯后便不会太过排斥了。
　　站一边围观的丫鬟侍卫眼睛都看直了。
　　宽厚手掌环着细白脚腕，对比鲜明，带了种奇特的感觉。
　　他们从未敢想到镇南王爷居然还会这样做。
　　莫说是王爷，即使是一般人，除了伺候人的丫鬟，没有谁会愿意碰别人的脚。
　　——虽然他们也挺羡慕王爷可以和大美人这么接触。
　　“……”
　　沈折枝不用再弯腰穿鞋，白景泽自是再也没有借口扶着他，只能松开手，嘴唇微抖，之后将所有情绪藏入心底，只在一边看着两人。
　　沈折枝生得清冷柔和，季景之看着凶神恶煞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砍人，动作却意外温柔，两人在一块儿，显得意外的般配。
　　……但那又怎样。
　　白景泽微敛眉目，唇角弧度上扬了几分。
　　季景之不了解沈折枝，不知他的过去，不知他实际是如何的人，沈折枝也未将实情告诉他，定是不信任他。
　　不被信任的人没有与大人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做得再好那又如何。
　　季景之不知白景泽心中是如何作想，只认真给沈折枝穿上鞋袜，之后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将脑袋凑近了些，在沈折枝耳边轻声问：“是再休息会儿还是回家？”
　　沈折枝回答道：“回府。”
　　这里毕竟也是他人宅邸，自是不便久留。
　　虽然回王府后必定得面对季景之一系列的问题，但总比留在这里好些。
　　——季景之甚至不用看他模样，既然能够找到这里，还闻到了满屋子的药味，怎样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待他回去后，珍惜生命小讲堂应当又要开课了。
　　——昨日还是该小心些的。
　　沈折枝叹了口气，被季景之扶着，两人一同跨过门槛。
　　出屋门前，原本小心搀扶着身边人的季景之忽地一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白景泽，之后又回过头去，将沈折枝耳边碎发撩至耳后。
　　温宁仪在带着季景之到了沈折枝所在屋里后站了会儿，之后说有些乏了便回屋休息了，送季景之两人出府的工作就落到了沈容声头上。
　　沈容声带着两人走了另外一条路。
　　路过一花园，季景之刚伸手替沈折枝挡去斜伸而出的桃枝，一阵破空长风吹过，满树桃花飘落，纷纷扬扬，洒满肩头。
　　沈折枝伸出五指接了几片花瓣，之后趁着季景之不注意，将花瓣印在了季景之脸上。
　　不仅季景之愣住了，连同不经意一回头的沈容声也瞳孔颤动。﻿

第七十三章：沈四，沈折枝
　　粉白桃花纷纷扬扬，清脆铃铛声由远及近。
　　沈容声停下脚步，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回忆和现实重合，显得十分不真切。
　　满树桃花之下，身着白衣的小团子双手捧起手中花瓣，向着站在一旁比他高出许多的兄长软软地笑着，眼中闪着细碎亮光。
　　小大人一样的兄长软和了眉眼，弯腰低下头。
　　“啪”地一声清响，嫩白小手将花瓣印在了兄长脸上，始作俑者搞完事就准备跑路，结果被兄长揪住衣领子，小四无法，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四甚至头上那一小撮呆毛都萎靡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表情却满是不知悔改。
　　沈容声笑了下，不自觉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二小姐！”
　　“二小姐往哪边走？”
　　丫鬟小厮的声音让沈容声回了神。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沈容声脚步一顿，抬眼看去，正好看到刚搞了事的沈折枝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结果被季景之长腿一迈抓进了怀里，头发受到了惨无人道的蹂躏。
　　季景之脸上还沾着桃花瓣，怎么瞧着也凶不起来了，倒是多了份别样的喜感，距离感顿时少了不少。
　　“别，”沈折枝想要伸手抓住季景之作乱的手，结果抓了个空，只能哑着声音道，“别揉了，下次不会了。”
　　他也就是在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要这么做一下，没怎么经过思考便真的这么做了。
　　季景之眉眼微扬，脸上带了点得逞的味道，趁着沈折枝的注意力还在头发上，顺便揪了一把一直想要碰下的沈折枝脸颊。
　　跟他想的一样，是软的。
　　季景之唇角微微向上扬了下。
　　沈折枝差点反手一记手刀，最后好歹忍住了。
　　周围的一众丫鬟小厮目瞪口呆。
　　沈容声怔怔地看着沈折枝。
　　太像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太像了。
　　“折枝是……”她道，“我可以叫你折枝么？”
　　沈折枝活动了一下已经绷紧的手腕，点头。
　　“可以问一下折枝是哪里的人么？”
　　哪里的人？
　　“无……”
　　沈折枝正欲开口，又一想到旁边站着的季景之，临时改了想好的说法，道，“宋国江南。”
　　……原来是宋国人。
　　宋国江南离了这里千山万水。
　　——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沈容声敛下眸中微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
　　手腕间环佩轻响，她又继续领着沈折枝几人向着府门口走去。
　　就在得知季景之来了，带着他去找沈折枝的同时，温宁仪也命人将府里的马车备好了，现在正停在府门口，候在马车边的丫鬟见两人来了，立马弯下腰将车帘撩起。
　　沈容声目送着两人上了马车。
　　车夫见两人坐稳了，一扬马鞭。
　　马嘶缭绕，之后是哒哒马蹄声随着马车影逐渐远去。
　　直到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沈容声，这才将目光收回了，正转身欲回府里时，又有马蹄声从街道的另一旁响起。
　　身上还穿着盔甲的士兵打扮的人翻身下马，半跪在沈容声面前，振声道：
　　“二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沈容声表情倏地就变了。
　　她认得面前的人时常跟在大哥身边的一个卫兵。
　　她隔着一层盔甲伸手扶起了士兵，眉眼间染上了焦急，问道：“大哥回来了？何时回来的？现在在哪里？”
　　大哥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开始随着父亲去战场，此前也不例外。
　　距离他们上次回京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原本已经定好的回京述职的日子他们也没能回来。
　　没想到今日突然就回来了。
　　“是只有大哥回来了吗？”还未待士兵回答，沈容声又问道，“那父亲呢？”
　　士兵正准备说话的嘴皮一抖，之后嗫嚅了几下，终于还是一一回答道：“少爷确实回来了，就是今日早上的时候，现在正在去宫里的路上，等皇上回宫述职。将军……将军有要事缠身，未能回来。”
　　沈大少爷能够回来，沈将军却是如何也回不来。
　　士兵也就算是说得极为委婉，只说沈将军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才不能离开，但沈容声又有何不懂。
　　——皇上有意让沈将军一直留在边疆，如今能够让沈大少爷回来，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沈容声抿唇，拳头握紧又松开了，只对士兵道：“奔波这么久，你先去休息罢。我去与母亲说这件事。”
　　士兵抱拳：“是。”
　　.
　　街巷阡陌，人群攘攘，正是人声鼎沸之时，这角现出了一抹高大身影。
　　烈马矫健，此刻却收了力度，慢慢在人群中踱着步。
　　骑在马背上的人着一身红色戎装，披了件锗红披风，眉飞入鬓，剑目星眸。
　　原本是极好的长相，却因着冷峻脸色让人不敢直视，只看了一眼后便只能匆匆离开视线。
　　这人一看便不好惹，一旁的百姓瞧见了高大骏马，甚至没看清坐在马背上的人，便移开了身子，不敢与他抢道。
　　看到了熟悉的街角，沈则一收束缰绳，翻身下马，锗红披风飞扬，发出一阵破空声。
　　坐在街角最角落的老翁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这才勉强坐直了身体，重新将一旁的竹棍子扛在肩上。
　　他眯着眼睛咧开嘴笑了下，露出几颗所剩无几的牙齿，道：“大人，您回来啦？”
　　沈则一点头，又一想到面前这老翁大抵是看不到的，又道：“嗯。”
　　“许久未曾看到您了。”老翁手法熟练的从稻草棍上摘下一个糖葫芦来，递给沈则一，“上次还将他人错认成了大人。”
　　沈则一仍旧只是“嗯”了声，没有立即接过糖葫芦，而是在袖间掏了掏，一连掏出了几张帕子。
　　其中好几张都沾着血灰，沈则一再一找，终于找到了一张白净无尘的手帕，这才伸手接过糖葫芦，将其用帕子小心裹了放在怀间。
　　老翁虽是眼睛花得厉害，但仍旧还是能够大致看清沈则一的动作，笑了下：“大人对令弟还真是好。”
　　“也不知是谁有这般福分。”
　　沈则一的动作一顿，身形微僵。
　　“嗯，或许罢……我下次再来。”
　　他敛下眸来，脸上的寒气更重了一些，没有再过多言语，骑上马又走了。
　　老翁又慢慢将稻草棍子收了回来。
　　手上被某个东西硌了一下，老翁再摸了下稻草棍，结果摸到一块碎银。
　　.
　　知道季行迟现在还在城郊的猎场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宫，沈则一也不急着入宫，而是绕了一条路。
　　他想去的地方离宫门有些远，若是走普通街道得绕上一圈，从人烟较少的竹桁巷穿过去要快得多。
　　烈马即使只是一般走着，也压不住骨子里那股放纵劲儿，沈则一勒着马绳看着前方，忽然听到有马蹄声从街头另一边传来。
　　巷子虽不是特别宽，但也能够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更莫提他只骑了一匹马。
　　靠在路一边正欲直接过去时，沈则一却看见尽处出现了一辆异常熟悉的马车，连带着赶马车的人也是他所熟悉的人。
　　正是沈家的车夫。
　　马车车框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马车车夫也瞧见了沈则一。
　　他正欲停车，又一想到现在坐在车里的不是沈府的人，也不敢招惹季景之，只能简略打了声招呼，之后赶着马车快步往前方驰去。
　　马蹄奔腾，今日风也急，只一吹，车帘撩起，车里的沈折枝和季景之两人和沈则一对了个正着。
　　沈则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内的沈折枝，看清了他的五官。
　　季景之则是看到了从沈则一怀里不经意露出的一小截糖葫芦。
　　交错只一瞬间，待沈则一想要骑马追上时，马车已经疾驰而去。
　　沈则一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
　　车里的另外一个人他认得是镇南王爷。
　　另外一人是谁？
　　他们又怎会在沈家的马车上？
　　沈则一久不动作，马匹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
　　马车夫送着沈折枝和季景之回到了王府。
　　府里除了几个专守王府的侍卫和其他丫鬟小厮以外便没了其他人踪影。
　　季景之将管家叫来，暗地里让他将出去寻人的那些人都召回来，顺带让府里的医师去沈折枝的院子里一趟。
　　他在路上一直注意着，沈折枝额头的温度虽然仍是高，却比此前在沈府时要低了些，算是好了一点。
　　季景之和沈折枝一起进了屋。
　　沈折枝在看到季景之合上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大事不妙。
　　季景之还是为他着想的，念在他现在还有病在身，便让他躺在床上听他的生命安全讲堂。
　　“……”沈折枝半躺在床上，满脸憔悴。
　　最后还是医师的敲门声将他于水火中解救了出来。
　　沈折枝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期待医师的到来。
　　屋子里没有丫鬟小厮，季景之便自己起身去开了门。
　　季景之离开了，沈折枝终于得以暂时喘一口气，当即觉得有些闷热，将衣襟稍稍拉开了些。
　　医师见到开门的是自家王爷先是一愣，之后一侧头，透过季景之的身体，又看到半躺在床上衣衫微乱，面色潮红的沈折枝。
　　扒在门缝边想要看看美人养养眼睛的丫鬟也匆匆别开了视线。﻿

第七十四章：桃花树下尽芳菲
　　她们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季景之低头看医师，眼神漠然。
　　“ ……”
　　医师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品出了这个眼神的意思，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翻了翻，在底层翻到了一管膏药，先确认了一下沈折枝并没有看向这边，快速将其交到了季景之手里。
　　季景之看着医师，微微皱眉。
　　他将这个塞给他做什么？
　　医师够过头小声道：“将这个擦在……身上，不会痛。”
　　擦了就不会痛？
　　居然还有这种药物？
　　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折枝，季景之将其收到了袖子放好。
　　见季景之将药膏收了，医师一张老脸上泛起了红，想要告辞离开。
　　“你走什么，让你来给折枝看看身体如何了，你只瞧上一眼就知道了？”
　　“啊？”
　　医师一愣，再大着胆子仔细看了一眼沈折枝，这才发现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样，只是单纯因为病了。
　　他当即想要将已经被季景之收进袖中的药膏拿回来，又不敢开口，内心十分之痛苦。
　　季景之在一旁看着医师，表情不善，医师也不敢再耽搁，背着药箱，怀着壮士赴死的心情走到了床边。
　　听到了响动，沈折枝转过头来面向医师这一边。
　　一想到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医师完全不敢看沈折枝的脸，只将药箱放下，在床沿垫了软垫，让沈折枝把手搭上来。
　　沈折枝微微起身，将没有伤的那只手放到软垫上。
　　“ 先生，放另一只手。”
　　沈折枝指尖微拢，没有刻意将手心遮得严严实实，手指松松合上，正巧遮住了医师的目光。
　　看沈折枝这样子应当只是普通的染风寒，但季景之在一旁看着，医师怎么也得做做样子认真把脉。
　　原本只是随意一把，医师的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
　　季景之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他清楚地捕捉到。
　　医师再把了一会儿，最终收回了手，正欲开口时，季景之却朝他一侧头，示意他有事去门外说。
　　最后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的沈折枝，医师站了起来，跟着季景之到了门口。
　　季景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折枝身体可如何？”
　　“回王爷，”医师吞了口口水，想了下措辞，这才道，“先生并无大碍，只是体内血气混乱，气脉不贯通……”
　　“直说。”
　　“先生染了风寒，加之气血不足，身体较为虚弱。还有就是，先生以前应当是受过伤，有旧疾在身，”看着季景之表情逐渐不妙，医师又继续说道，“……啊，旧疾也不是大问题，只要平日里多注意着点，不让身体亏着便行了了。”
　　医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对不对。
　　他在给沈折枝把脉的时候发现他的脉象十分奇怪，除了普通的体虚之外，还混杂了些其他的感觉。
　　像是久病之人，又与常人无异。
　　他原以为是心疾，但又一想到沈折枝平日里并无任何异常，便排除了这选项，初步认为是旧疾。
　　季景之在听到是旧疾的时候面色就已经冷了下来，即便医师后来又补充说没有大碍，他脸色还是没有好转。
　　医师站在季景之面前，头越垂越低。
　　就在他终于承受不住之时，季景之又开口问道：“那如何调理？”
　　约莫是怕惊到房内的沈折枝，季景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是把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医师给吓了一跳。
　　他条件反射一抖：“平日里注意着不要做剧烈活动，多吃点补气血的东西便可。”
　　然后医师就听见季景之叹了口气。
　　季景之将此前沈府老医师在临走时交给他的药方递给医师，“看一下这个方子是否有问题，若是没有便按着这个方子开药。”
　　“是。”
　　医师怀着激动的心终于离开了这个院子。
　　屋里的沈折枝瓣躺在软枕上，拿出锦帕来将唇边血痕擦去，缓缓地揉着手腕，眉间一片漠然。
　　虽然季景之专门将医师叫到的门外去，但他即便是不用听，也可以大致知道医师会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体虚和旧疾一类。
　　他就是专在医师碰上他手腕之前自己将胸腔闷出一口血，以模糊医师的感知。
　　此前老医师给他诊了两次脉，都说是心疾，若是这个医师也诊出来说是心疾，季景之恐听不得这事。
　　他大致可以想象得到季景之在听了这事后得变成什么样。
　　估计不得安生。
　　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知此事，这样便少了不少麻烦。
　　.
　　沈则一清晨便回了京，上午入宫后一直到晚上才终得回沈府。
　　温宁仪从沈容声口中也得知了沈则一回来的消息，在府中一直等着，天色渐晚，却仍不见人回来，眉间已经染上了担忧。
　　听得有侍卫慌忙来报大少爷回来了，在屋里一直等着的沈容声和温宁仪起身，刚出了院子门时，便看到还未脱下戎装的沈则一。
　　他站在庭院的灯下，暖黄灯光映亮他的眉眼，终于显得面色柔软了些。
　　“大哥！”
　　沈容声许久未曾看到沈则一，这次终得相见，也顾不得其他，忘记了此前自己有些惧怕这个大哥，直接蹦了过去狠狠抱住沈则一。
　　陡然被抱住，沈则一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动作生疏地拍着沈容声的背，一抬眼便看到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的温宁仪。
　　她不似沈容声这般激动，但半隐在灯光下的双眼已经带了点红。
　　沈则一抿唇，最后还是轻声道：
　　“我回来了。”
　　温宁仪点头，笑了下：“容声该放开了，大哥旅途劳顿，先让他回屋休息，明日再说。”
　　那股子激动劲过了，沈容声自己也回过神，赶忙放开了沈则一。
　　许久未见，再见时的激动使得她忘记了自己此前对大哥发自内心的畏惧，这会儿缓过神来，她再一抬眼看了眼沈则一的脸色，发现他并无不虞之色，这才松了口气。
　　温宁仪看着沈容声的小动作，笑着叹了口气。
　　打从小时候就是这样。
　　沈容声几个虽喜欢沈则一，但也不敢太过亲近。
　　沈父虽是武将，但性子儒雅，沈家的几个孩子都爱笑，性格都不错，只有沈则一，性子沉稳，不知为何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原本以为长大了会好一些，结果长大后直接长成了冰山脸。
　　自从跟着沈父上了战场后，再回来时，莫说是年纪小的孩童，就是有些官员看了都一抖。
　　沈容声几个小时候都不敢与大哥打闹，就只有最小的沈四，天不怕地不怕，专往沈则一身边钻，经常弄得鸡飞狗跳，然后被沈则一提溜着衣领子丢到温宁仪身边。
　　沈容声放了手，沈则一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
　　温宁仪对沈则一道：“舟车劳顿，今晚先好好休息罢，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不累，”沈则一摇头，不自觉摸了下襟口，道，“等了一天你们应该也累了，先去休息罢，我且出去转转。”
　　“啊？”沈容声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她话还未说一半，温宁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略微摇头。
　　她扶了下低垂玉簪，对着沈则一笑了下：“去罢，早些回来。”
　　沈则一点头，对着温宁仪行了一礼，正欲走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今日可有他人坐过府上马车?”
　　“的确是有，”想着沈则一还要出去，沈容声长话短说，“具体事情明日再讲与你听，坐车上的是镇南王爷和他的……友人……姑且算是友人罢。”
　　沈容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季景之和沈折枝的关系。
　　若说是恋人，两人看着虽亲密，但和沈折枝样子，似是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但若说是朋友，又觉得不能完全形容出他们的关系，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沈则一将“友人”两个字在嘴里囫囵转了一遍，问道：“那友人……是何许人也？”
　　沈容声大概知沈则一的意思了。
　　她摇头，只道：“他是宋国人，此前住在江南，是由镇南王爷带到都城来的。”
　　她们不似温宁仪，没有亲眼看到沈四掉下崖去，心里总怀着微末的希望，即使知道不可能，但总想着这事。
　　未见到小四尸身，那他就有可能还活着。
　　然后事实又一一将她们的幻想击碎。
　　——宋国人。
　　沈则一嘴角扯了下，略微一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沈则一出了院门， 沈容声再与温宁仪说了会儿话，之后也离开了。
　　沈容声走后，温宁仪再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至丫鬟提醒夜深露重，她这才回了屋。
　　沈则一去了城中的一个小山坡上的树林里。
　　树林不大，高处还有用石头堆成的小座位。
　　久无人来，小座位已经生了苔藓，周围长满了茂密杂草，若不是沈则一将这个位置牢记在了心里，恐怕也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随意将杂草拂开，沈则一坐下来，将怀里的糖葫芦拿出来，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月高挂，风过梧桐。
　　灯火稀疏中，沈折枝手指一颤，之后快速起身，翻身出了窗户向着府外而去。﻿

第七十五章：小四，回家
　　没有惊动王府里的任何人，甚至连季景之派来守在院边的暗卫也没有任何察觉，沈折枝已经翻出了王府。
　　一连出了竹桁巷，沈折枝这才捂着胸口闷咳了几声。
　　胸腔中气血翻涌，他此刻的大脑却清醒无比，感官也比平日里敏锐了数倍，他现在站在街尾，却能够清楚听到街头树叶摩挲声。
　　世界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夜风吹过的声音，晚睡的人翻身的声音，草丛里小猫的叫声，一切事物都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沈折枝朝着一个方向快速走去。
　　他虽是看不到，但能通过耳朵认清自己在哪里，知道周围有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完全是在凭着感觉街巷里跑着。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陌生的，模糊的街巷里穿梭。
　　月光穿透树叶，他拂开柳叶，跑向一个小山坡。
　　他还能清楚地感受到梦中的自己激动的心情，仿佛前方有什么惊喜的事情在等着他，迫不及待。
　　虽只是一个梦，他却觉得无比真实。
　　所以他放纵了一回。
　　他想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知道或许有极大的可能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但他仍是想要试试。
　　他难得再次有了最初的想要找寻自己的感觉。
　　左右不过再失望一次罢了。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也已经接受了自己来历永不可知的准备。
　　或许是意料之内的一场空，也可能是意外之喜。
　　怎么也不会更差了。
　　悠悠长街，黛瓦青砖，惊鸿白衣一现而过，转瞬跃进了黑暗里，消失在了墙角。
　　.
　　沈则一坐在石座边，半曲着一条腿，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微扬下颔，定定看着天上残月。
　　放在一旁的糖葫芦还带着老翁包的纸，外面被他用白帕又裹了一层，被保存得完好异常。
　　明月高挂，偶尔被云雾遮住，世界暗了一瞬，之后又随着浮云的散开而又变得明亮。
　　小四拉着他来看月亮时也是这般。
　　分明知道这时的月亮残缺，没什么好看的，小四却硬说是好看，拉着他来这里蹲草丛，偶尔还会被虫子咬几个包。
　　惯来娇气的小四却忍了下来，美名其曰陪兄长看月亮，被咬几口也值。
　　沈则一知道小四想要的不是月亮，是他每次回来时都会捎上一根的糖葫芦。
　　这种全甜却不腻的糖葫芦只有城北的老翁做得出来，偏生沈府在城南，加之小四此前溜出去在外边吃坏了肚子，母亲便没再允许他在外边吃任何东西，唯一的盼头便是经常跟着父亲入宫的他给捎上一根糖葫芦。
　　吃个糖葫芦跟做贼似的，小四却乐此不疲。
　　平日里跟个娇气小霸王似的，他也就这个时候和犯了错事的时候会甜津津叫他兄长。
　　沈则一知这样惯着他不好，但小四一扯他衣袖，他就破防了。
　　旁边这两个石头堆的座位还是他在小四的撺掇下堆的，这里已然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
　　思绪逐渐拉远，沈则一眉眼松动，逐渐变得平缓下来。
　　一声尖细虫鸣却转瞬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猛然回过神，沈则一不自觉往身边一看。
　　杂草丛生，苔藓密布。
　　身边再也没有那抱着糖葫芦的小小身影。
　　云雾遮住了月亮，亮光瞬间黯淡下来。
　　只刚才那一声虫鸣，之后便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一直不断吹拂着的晚风也像是凝固了般，没有丝毫动静。
　　沈则一再看了眼月亮所在的位置，垂下眼来。
　　该回去了。
　　府里给他留了灯，应当还有几个仆役在等着他回去，若是回去晚了，他们身体也扛不住。
　　最后看了眼被放在石头上的糖葫芦，沈则一一手撑地，站了起来。
　　他穿过没过半腰的草丛，向着坡下而去。
　　“沙沙——”
　　行动间，衣料与草叶摩挲，免不了发出细微的声音。
　　刚走至坡半腰的沈则一的动作却倏地一顿。
　　刚才的声音，不止有他发出来的。
　　这里还有其他人。
　　快速转过身，手掌刚握上剑柄时，沈则一的表情却僵在了脸上。
　　云雾散开，月光倾洒而下，浅淡光辉映亮一方天地。
　　夜风骤起。
　　枯黄落叶被风卷起飞向天空，草丛也摇动着，发出一片沙沙声。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站了一个人。
　　一袭垂纱白衣和随意披在肩上的单薄外袍挟着青丝随着夜风不住地向后扬去，翩跹欲飞，似要乘风而去。
　　他微低着头，精致五官隐进黑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
　　沈则一愣在原地，想要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硬生生连个音都发不出来。
　　那人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人脸上皎白白绡。
　　只一瞬，黄叶飞卷，那道人影消失在了原地。
　　沈则一来不及思考，直接迈开腿向着山坡顶而去。
　　小四。
　　沈则一的心脏似是要跳出胸腔，剧烈地震颤着。
　　走近了，草丛里蹲着一个白色人影。
　　绣着冰蓝色莲花的衣摆铺散开来，那人伸手在草丛里摩挲着，手指迟疑着，碰上他放在石头上的糖葫芦。
　　月光透过草叶，映亮那人五官。
　　他抿着唇，表情略有些迷茫，少了冷淡之气，平添几分温驯无害。
　　清瘦身影与记忆中的小白团子逐渐重合起来。
　　沈则一向前一步。
　　沈折枝听见动静，转头对着沈则一的方向。
　　“小四……”
　　“你是谁？”
　　一低沉一清淡，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如和.弦般重合到了一块，在夜风中传开了。
　　沈则一想要上前一步，又止住了，他蹲下来，平视着沈折枝，声音颤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胸腔里的心跳声掩盖住了对面的人的声音，他只顾着紧张了，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说，”沈折枝轻抚着糖葫芦外的白帕，最后将手收回了，道，“你可知……我是谁？”
　　他大脑里一直泛着尖锐疼痛，各种带着种种画面的碎片扎进脑海后又转瞬消失不见。
　　但他记得许多场景。
　　他看到自己爬上了山坡，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声音飘忽难辨，那人道：“小……”
　　之后的，便什么也记不清了。
　　从未来过的地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沈折枝却觉得自己对这里熟悉到了极致。
　　沈则一被沈折枝的问题问到了。
　　面前这人是谁，他也想知道。
　　满脑子都满装着小四，浓烈到极致的情感溢满胸腔，沈则一已经想不到其他了。
　　沈折枝久不见沈则一回答，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问道：
　　“那你是谁？”
　　“沈则一，”沈则一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沈则一。”
　　沈折枝知道了。
　　沈则一，沈家大公子。
　　他一直跟着沈将军在边疆，沈折枝也从未得到他已经回城的消息。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偏僻荒岭，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糖葫芦。
　　沈折枝仔细听着沈则一略有些不平稳的呼吸声，问道：“沈公子来这里可是有何事？”
　　沈则一被这一声“沈公子”一刺，莫名说不出话来。
　　沉默半晌，他最终道：“送糖葫芦，你……我小弟爱吃，你呢？”
　　“我来找东西。”
　　沈折枝仰起头来，一手撑着地，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来找他的过去。
　　沈则一陪的是他已经不在了的小弟，两者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凑一堆倒也凑巧。
　　“你方才问我你是谁，可是……记忆有碍？”
　　沈折枝摇头，笑道：“无碍，我问着玩的。我名折枝，无籍无贯。”
　　他刚才脑子发懵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回过神了，就该将场子圆回来。
　　缺了一段记忆的事情只自己知道便行了。
　　“折枝。”
　　“折枝”两字在嘴里转了圈，沈则一垂下眉眼，再看了眼沈折枝。
　　理智渐回，他也记起这人是谁了。
　　正是今日与镇南王爷一起坐在沈府马车上的人。
　　只那一眼，他记忆深刻。
　　后来被沈容声告知是宋国人，他原本已经歇了心思，今晚再一见，他怎么也抑制不住了。
　　突然想起什么，沈则一动作突然一顿。
　　——今日出府时他还听见有丫鬟在说今日来的大美人染了风寒。
　　大美人自然指的是坐他身边的折枝。
　　他转过头看向沈折枝。
　　旁边之人随意坐地上，长发倾泻而下。
　　沈则一这才发现他穿得单薄，里面只一件单衣，外面披了件垂丝外袍，看着极为写意好看，但经不住风吹。
　　本就染了风寒，还穿成这样跑树林里来。
　　沈则一将身上锗红披风取下，够过身子将其披在沈折枝身上。
　　双手碰到温热肩膀，沈则一脑海里闪过母亲带回碎成两段的玉簪回府的模样。
　　温玉凉透，冰寒刺骨。
　　“小四！”
　　沈则一眼眶通红，紧紧抱住了沈折枝。
　　沈折枝还未反应过来，被沈则一抱了个正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有些熟悉。
　　有种熟悉的感觉。
　　在哪里，在哪里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沈则一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沈折枝未曾推开，白绡被蹭得松散，垂垂欲坠。﻿

第七十六章：身世之谜解开
　　白绡被蹭得滑落，陡然变亮的光线刺得沈折枝睁不开眼睛。
　　他将沈则一往一边推开了，伸手重新将白绡绑上。
　　眼尾泪痣一闪而过，沈则一还未看清，沈折枝就已经将白绡绑好了，之后手指藏进衣袖，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则一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他问道：
　　“你……看不见？”
　　沈折枝摇头。
　　沈则一仿佛一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回原地。
　　沈折枝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
　　“虽不知沈公子发生了何事，但你应当是认错人了。”
　　沈折枝微理衣袖，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将披风还给沈则一，道：“回去晚了约莫有人担心，我先走了，大咳……咳咳，沈公子也早些回去罢。”
　　沈则一抬头看着沈折枝，看着他越过他，穿过草丛逐渐走远。
　　夜风渐熄。
　　“簌簌”
　　身后传来动静，沈折枝回头。
　　沈则一拉住了他衣袖。
　　“将这个拿着罢。”
　　一串包裹着的糖葫芦被塞进了他手里。
　　沈折枝手指微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其收下了。
　　“已去之事，不必再忆。已逝之人，思追勿念。”
　　“沈公子，早些回去罢，”沈折枝转过身，侧身背对着沈则一，笑着道，“多谢糖葫芦了。”
　　沈则一没有回话，也没说是否赞同，只目送着沈折枝渐行渐远。
　　这次是真的走了。
　　夜幕沉沉，天地一片空寂，沈则一在茫茫野草中站了一阵，之后想到府中仆役，简单收拾了下，也沿着来路回府。
　　今日一别，他不怕再也看不见折枝。
　　既是知道了他住在镇南王府里，那便有再见之日。
　　在此之前，他还得查清一些东西。
　　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今晚意外见得折枝，这才让想法更加坚定了些。
　　——若说折枝半夜专跑来这荒郊野岭散步，他自是不信的。
　　同样的地点，相似的五官。
　　小四还活着。
　　他定然还活着。
　　他没有足够的证据，单凭这点可以说为是巧合的事情不足以支撑他定下这个结论，但是沈则一就是觉得，他的小四还活着。
　　这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理智的范畴，是更为玄虚的一种感应。他惯来不信这些，这次却是无比信任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只是，若小四还活着，那此前他落崖又消失的事情，那便需要细细推敲了。
　　沈则一从前日便开始赶路，一直到今晚也未能休息片刻，但他非但不觉得劳累，反而更为精神了些，脑中思绪纷飞，从一开始便察觉到的点点疑窦逐渐连成一条明晰的线。
　　在将事情告诉母亲，接回小四前，他须得将一些杂事处理了。
　　.
　　沈折枝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溜回了院子，从一开始的窗户钻进了屋里。
　　身上衣服染上了寒露，被浸润了一片，沈折枝进了屋后便将其换了下来，换了身估摸着挺朴素的内衫和一件外袍，将屋里的蜡烛点上了。
　　烛火微摇。
　　沈折枝又坐回了此前害得他染上风寒的书桌前，只是这次没有开窗，没有那般冷。
　　沈折枝将季景之此前给他准备的墨石取出，在一众纸堆里慢慢摸索着，终于找到一种常用来写信的纸张。
　　他缓缓地磨着墨，深色液墨流至砚池，浅浅盖了一层。
　　姿态行云流水，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觉着墨水应当够了，沈折枝揽过衣袖，将墨石收好，在桌上摸索着，拿起随意一支毛笔。
　　雪白宣纸上现了两个笔走游龙的字迹。
　　敬启
　　只写了这两字，沈折枝便停下笔来，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趴在桌上，长发随之倾散开。
　　他想写一封信，但开了头，却不知道该写给谁。
　　正如自己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有任何意义，一般，他也不知道这封信写来有何作用。
　　他只是单纯想要写些什么。关于自己，关于自己所遇到的人和事。
　　他想要留下些什么，又发现自己留下的东西也毫无意义。
　　原本激荡在胸腔中的莫名情感已经冷却，沈折枝冷静下来，撩开一指窗棂，感受着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另一只手则是将笔放下，拿起放在一边的糖葫芦，用手指戳了戳被包裹住的糖衣。
　　冷风吹灭晃动着的烛光，沈折枝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这样就挺好了。
　　春雨自半夜而来，笼罩了整个都城。
　　等到人们自清晨醒来时，发现院里的花已经从枝丫上长出，粉粉白白一片。
　　绕过院外的小水宕，丫鬟进了院里，发现沈折枝已经在院里坐着了。
　　他穿着件天青色的衣裳，和满室翠绿映衬着，温润清淡。
　　“先生又起这么早。”
　　丫鬟见沈折枝虽穿戴整齐，但头发仍旧披散着，自觉进了屋里拿过发梳，想要给他简单梳个发。
　　“王爷现在可起了？”
　　丫鬟轻轻揽过沈折枝头发，答道：“起了，我过来时刚瞧见了王爷穿戴整齐，应当是出府去了。”
　　出府了？
　　沈折枝慢慢倚在石桌上，衣袖沾染上些露水也未曾在意。
　　丫鬟够过头，道：“先生放在桌上的糖葫芦糖衣有些化了，是否要奴婢拿去处理了再买一串？”
　　她原本想要直接扔了，又一想到先生平日里不喜别人动他东西，加之那串糖葫芦还用布裹了，应当极为珍惜，她就不敢动了。
　　沈折枝摇头：“不用，放在那里便是。”
　　丫鬟应了声好。
　　.
　　沈则一自昨晚回了沈府后便没有惊动任何人，让等着他的仆役都去睡了，自己回了房间梳理自十几年前开始陆续发生的事情，蛛丝马迹，不放过任何线索。
　　待到天一亮，他便去了厅堂和沈容声及温宁仪吃了早饭，之后与温宁仪一起去了书房。
　　他先是向温宁仪问了有关折枝的事情，得到的消息与昨天无异，只多了件沈折枝救过温宁仪及沈容声的事情。
　　温宁仪问他问此事是为何，沈则一却摇头，点到即止，扯到了另一件事上。
　　“与母亲一起在山崖下发现小四遗留之物的可是陈管事？”
　　“是原本在府里东院干活的陈管事？”
　　温宁仪始终记得那时的事情，一直到现在也仍旧清清楚楚，沈则一一问她，她便能马上答上来，“就是他。”
　　沈则一眉目沉沉，最终一行礼，转身欲走：“那我去找他问问。”
　　“问他做什么，”温宁仪拉住他，“此前已经问过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沈则一提到这件事情她就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了。
　　此前与则一最为亲近的便是小四。
　　与她一样，他对小四的死至今仍未放下，不同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认了事实，只有沈则一，表面不语，暗地里一直在查着事情。
　　她看在眼里，却也阻止不得，只能任由他去了。
　　“现在不同以往。”沈则一唇角动了下，
　　“陈管事的小女儿病了。”
　　十几年前也是，小四的事情发生时，陈管事的妻子正怀着孩子，又害了病，急需银两。
　　若是有人以此为把柄，想要他扯个谎，帮衬着做点事，只要有钱，很轻易便能办到。
　　温宁仪也想过来了，眼睛亮了一瞬，之后又黯淡下去，只对着沈则一柔柔一笑：“若是你想再查，那便继续查罢。”
　　沈则一没有多言，单应了声：“嗯。左右回城无事，如此也好打发时间。”
　　温宁仪又问及沈父的消息。
　　沈则一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今年之内应当是回不来了。”
　　皇上有意将沈父留在边疆，此次肯让他回来也只是为了安抚一下沈府的众人，顺带报个平安。照他的意思，一年也只是一个保守估计。
　　温宁仪让沈则一离开了书房。
　　沈则一径直出了府，让人准备了金银，直奔陈管事居所。
　　——
　　沈折枝在府里转悠了半天，又回院子浇了会儿花，丫鬟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说着什么花开了，长何模样，倒也不觉无聊。
　　季景之是在将近正午的时候回来的。
　　隔着大老远众仆役都能看到他脸色极为不好，像是心里揣了什么事。
　　他进了府后就问沈折枝现在在哪儿。
　　恰巧侍卫刚看见沈折枝进了花园，便带着季景之快步而去。
　　彼时沈折枝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丫鬟正拿着一小截桃枝比划着，将其代为玉簪，斜插在他鬓间。
　　沈折枝只叹了口气，任由丫鬟胡闹着。
　　如此若能心情愉快些，那他当当木偶也无妨。
　　只一夜之间，沈折枝将此前一直怎么都看不透的迷雾尽数散开，一时间清晰无比，心境也更为平和了些。
　　怎样都好，怎样都行。
　　只要不太过，如何都好。
　　丫鬟原本还想再看看自己的成果，结果一转头，发现季景之领着一群人向着这边而来，来势汹汹。
　　她连忙站至沈折枝身后低垂着头，不敢造次。
　　季景之走至沈折枝身前。
　　沈折枝对他笑了下。
　　季景之顿时就蹲下身来，一声不吭，死死环住他的腰。
　　被季景之以这样的姿态抱住，沈折枝先是一愣，之后笑了下，垂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堂堂镇南王的手居然在颤抖。﻿

第七十七章：抢折枝入宫
　　沈折枝拍拍季景之脑袋，轻声问道：
　　“可是发生了何事？”
　　昨日他和季景之在一起时他表现得还很正常，这么短时间内变成这样，应当是跟今日进宫有关。
　　应当是季行迟对他说了什么。
　　季景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我不日便要去北疆。”
　　原本季行迟潜伏已久，终于找着机会派人暗算了他，却没成功，如今他回了城，便又成了他掌皇权路上的一大祸患。
　　今日去宫里时，季行迟给了他两个两个选择。
　　一是娶一世家小姐，正好皇家与沈家有婚约，若是让他娶了沈家二小姐，两家都有了牵累，那便是同时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一箭双雕。
　　二是去北疆，带兵退胡。
　　只这几天时间，原本对扎伊一行人显得较为在意的季行迟趁着一行人在宫里住着的时候趁夜让禁军围了宫殿，暗中将人押入别院，将其软禁起来，之后放出消息，让胡人得知此事。
　　在一派平和地狩猎的时候，季行迟已经悄然挑起了战争。
　　沈将军也在北疆，他这次去了，两人都在北疆，远离都城，想要动手便更轻易了。
　　季景之自然是选了去北疆。
　　无论季行迟有何手段，他自是不怕的。
　　只是沈折枝。
　　季行迟在城里张贴的告示起了作用，有人揭了榜，说见过画像上的人与他在街上一同逛过。
　　带着沈折枝初到都城那几日，他并不知此事，先是带着他在街上逛了会儿，其余官员来府里时也见过沈折枝几面。
　　官员没敢说，但不知其内情的百姓却是看到赏金心动，揭了榜直接将消息告诉官府，官府层层报上，进了季行迟的耳朵。
　　季行迟今日便找他要人了。
　　他未曾绕圈子，直接道：“既皇弟并无结亲打算，那便不能耽误人家，将他交与朕也算是给了个归宿，好事一桩。”
　　季景之自是拒绝了。
　　季行迟当即没有多说其他，但季景之知道，待他出了都城，沈折枝无人护着，季行迟想要出手抢人轻而易举。
　　战场乱，沈折枝身子也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到了边疆恐不能适应，如此倒还是害了他。
　　但将沈折枝留在都城，他也放心不下。
　　无论是哪种选择，其后果都是他不愿想的。
　　现今居然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上方突然传来沈折枝的声音，他道：“去便是。”
　　声音温和而坚定，不见任何犹豫与忧虑。
　　沈折枝不知其中内情，但可以快速分辨出去或不去北疆的利害关系。
　　季景之去北疆虽有危险，季行迟应当会在暗中寻事，但依季景之性子，定然不会着道，战胜而归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若是留在都城，季行迟正好拿此时诟病他贪生怕死，不顾国家大意只求苟安，到时谣言四起，季景之地位削弱一分，他便权利更大一分。
　　如此考虑，去北疆显然是最好的办法。
　　季景之没说话。
　　见两人如此情状，一旁的丫鬟侍卫自觉离了花园，站在园外守着，不敢多听一个字。
　　季景之将头埋进沈折枝肚腹处，闷声道：“若是我去北疆了，你如何是好？”
　　“我便等你回来。”
　　季景之抬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得到沈折枝柔顺下颔，瞧不见他表情。
　　但他知道沈折枝是笑着的。
　　他也跟着一笑，眉眼间虽仍旧沉郁非常，但至少带上了些浅淡笑意。
　　沈折枝说等他回来。
　　此前出征时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独自而出，独自而归，凯旋归来之时，百姓及仆从敬他畏他，欢迎着他回城，其中真心实意带多少，只有自己可知。
　　如今也有人在等着他回来。
　　只是季行迟，恐怕是不能遂了他的愿。
　　没有注意季景之是何反应，沈折枝又道：“都城过于繁华，晚间仍有各种响动，这几晚都睡不大好……”
　　他给季景之递了个台阶。
　　季景之就顺着台阶上了：“我在城郊有处房产，三进三出的院落，虽说不得宽敞，但周围安静，折枝若是想的话，可以在我去北疆的这段时间内去那里住住看，若是喜欢，我便将其加大些，以后一起住在那里。”
　　都城眼杂，若是沈折枝留在城中难免有人借着各种借口来府里刺探 若是季行迟之流，应当会趁他不在直接送了一纸诏书将人拐进宫里。
　　他在城郊那处宅子不是在自己名下，也未曾去住过，宅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整个院子都能察觉，若是拿来藏人护人，那是再好不过。
　　沈折枝笑着道了声谢。
　　季景之能够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季景之去北疆若是带着他，照现在城里的谣言，估计又要说他只图享乐，连去战场都要带人一起去，那自然是不成的。
　　他只能留下来。
　　他懒得面对各种心里揣着不明想法的来客，也不想在此期间出任何麻烦以至于给季景之添乱，也没有要出门的意愿，待在宅子里正适合。
　　如此便可以了。
　　沈折枝问道：“多久出发？”
　　“约莫明日或后日。”
　　“钦天监可做了预测？”
　　季景之站起来，坐至沈折枝旁边的石凳上，表情并无变化：“凶。”
　　沈折枝猜也是。
　　钦天监直属季行迟，平日里都是观星象测凶吉，到了现在，唯一做的事就是吃干饭。
　　季行迟此番突然让季景之去北疆打的就不是什么好主意，此次预测正好就给日后出“意外”造个势，钦天监测出这结果并不意外。
　　“不必担心，他们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说的都是胡诌的。”
　　沈折枝点头。
　　他并没有太过担心。
　　季景之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此前已经打了太多的仗，不会出现大问题。且自己也上过几次战场，自觉战场比朝堂要安全许多。
　　季景之看沈折枝看得出神，花瓣打着卷飘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站起来道：
　　“你等我一下。”
　　他去园外找了个侍卫，让他去将管事招来。
　　管事正巧就在离园子不远的院子里对账簿，侍卫一叫便来了。
　　管事正欲向季景之行礼，却被他挥手打断了，道：
　　“可还记得祉印在哪儿？”
　　“祉印？”管事先是一愣，之后反应过来，连忙道，“记得的，就在库里。”
　　祉印是先皇赐给季景之的，说是以后将此送给镇南王妃，并赋予一半镇南军军权，说是当做一个专有信物。
　　简单来说，季景之若是娶了王妃，就得分一半的兵权。
　　王爷此前从未想过娶王妃，这道旨意也就没有了用处，连带着祉印也被扔进库里，无人在意。
　　今个王爷突然提起，莫非是……
　　正如管事心中所想，季景之的声音穿进他耳朵，低沉而冷淡：
　　“拿过来。”
　　管事弯腰稽首：“……是。”
　　季景之放管事的去库里拿祉印，自己则是又回到了沈折枝身边，想趁着这点时间多和沈折枝再相处一会儿。
　　然后沈折枝就对他道：“王爷还可再休息一刻钟，午时用中饭，午时三刻即去书房处理公文，未时便可休息，之后整理行装，养精蓄锐。”
　　季景之眉眼一抽，试图讨价还价：“我没有几日可留，多休息片刻……”
　　比之在书房里处理那一堆文字，他更想和沈折枝去桃林里走走。
　　“没得商量。”
　　沈折枝自然不会让季景之偷懒。
　　他将一堆杂事分了类，只将重要的，需要季景之自己过目的事情留下，其余的自己代为处理，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若是放季景之休息了，那一堆事还得自己处理。
　　季景之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应下。
　　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此前没有沈折枝时，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是他自己处理，时间从来都只能是用挤的，从早忙到晚。出征前也未曾有得休息，甚至得连夜将剩下事物处理了，早晨便让丫鬟将衣物草草收拾了，骑马离城，未曾有半刻喘息。
　　如今沈折枝将所有事都提前安排稳了，不甚重要的事情分发下去，留给他处理的只一小部分，一天里有时竟显得无事可做，过于悠闲了。
　　他习惯了这样的有沈折枝在的生活，不觉间竟已忘了自己此前是何模样。
　　他似乎，已经离不开沈折枝了。
　　“别担心，事情并不多，处理不了多久，”沈折枝虽是看不到，但大致也能猜到季景之的表情，当即笑了下，道，“待会儿给你做梨花酥。”
　　季景之当即虎躯一震：“你做还是厨娘做？”
　　“自是厨娘做。”
　　沈折枝并没有想要在季景之出征前毒害他的意思。
　　“哦。”
　　季景之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像是松了口气，又带了点失落，总之就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移开目光，正巧看见管事的捧着一个嵌珠镶玉的盒子快步而来。
　　管事的走到两人身边，依次问了好，将手上的匣子放桌上，将其打开。
　　精巧雪玉温润泛光，底下刻着几个文字。
　　“王爷，这便是祉印了。”
　　季景之拿过祉印，先是拿在手上端详了会儿，之后拉住沈折枝的手。
　　手中一凉，沈折枝手指微动，摸到了一块莹润物什。﻿

第七十八章：唇瓣温软
　　沈折枝只手掌摊开，并不合拢，问道：“这是何物？”
　　他见过也摸过许多金珠宝玉，一碰上这东西便知道不是凡物。
　　“印章。”
　　季景之宽厚手掌握住沈折枝的手，轻拢住他的手，让他手指合拢，握住祉印。
　　“待我走后，只要有这个印章就可以命令镇南王府里的人，不必担心有人欺负于你。”
　　季景之将祉印的功用大而化小，眼睛斜觑着站在一旁的管事。
　　管事懂他的意思了。
　　王爷的话不是对先生说的，是对他们说的。
　　季景之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好好将沈折枝照顾好，他不在的期间就听沈折枝的话。
　　沈折枝自是知手里的小小印章不止这点用处，自觉也没有用上府里仆役的地方，想要将印章还给季景之。
　　“收着，待我回来再还我也不迟。”季景之让沈折枝握紧祉印，又放软了语气，道，“放他人身上我不放心。”
　　沈折枝叹了口气。
　　就算是代为保管一段时间。
　　只要好好收着，待季景之回来后再还给他便是。
　　将印章用锦袋装了，将其挂在腰间，开襟外袍正巧遮住了棱角，沈折枝被季景之带着，一起去了厅堂用午饭。
　　下午，季景之按沈折枝所说的去了书房处理公务，沈折枝期间只来了一次，给他送了盘梨花酥，之后便走了。
　　平日里办公点都移至院子，一旁总有沈折枝在，如今又是一个人，倒觉得不习惯了。
　　比平时更为快速地将公文处理了，季景之出了书房，见一丫鬟路过，开口刚想问话，丫鬟心领神会，直接道：“先生在别院，今日一下午都待在那里的。”
　　“……”
　　季景之放下了尔康手，脚步硬生生一转，朝着别院而去。
　　他去别院的时候，被一众丫鬟围着的沈折枝正好将一木盒子关上，交由身边的一个丫鬟拿着。
　　季景之刚进院口就有丫鬟瞧见了，当即一推二二推三，一圈丫鬟都知王爷来了，赶忙作鸟兽散，在沈折枝身后站好，行了一礼后低垂着头也不说话，全然不见此前的快活模样。
　　她们还是怕季景之的。
　　尽管先生来后王爷变了许多，但也仅仅是先生的态度不一样，该吓人的还是依旧吓人。
　　只先生与她们所想的多有不同。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们发现看上去清冷矜贵的先生脾气并不如她们所想象的傲气凌人，反倒很随和，只要不触底线，她们做什么事都没有关系。
　　谁不想和大美人聊天呢。
　　这几日想要到沈折枝身边服侍的丫鬟多了许多，个个挤破了脑袋想要进这院子。
　　唯一的痛苦的事就是王爷喜欢往这儿跑，每次都恰能捕捉到她们缠着先生聊天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
　　几个丫鬟跟个鹌鹑似的站在身后。
　　听见身后小声的吸气声，沈折枝笑了下。
　　“丫鬟说你一下午都在这里，”季景之走到沈折枝身边坐下，一手撑着石桌，问道，“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给你收拾些东西。”
　　季景之眼睛看向一早就发现的木箱，一扬眉，刚想拿过箱子打开看看，府外突然传来了打更声，一声声由远及近，之后又传荡开，消失在了耳边。
　　季景之将准备说的话咽下，抬头看了眼已经变得昏黄的天色：“已经这个时候了。”
　　“这个时候如何了？”
　　“有东西想让你试试。”
　　季景之将手里的木箱子放下，凑近了些，在沈折枝耳边轻声道：“去厨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丫鬟，见几人都没注意他这边的动静，暂且放下心来。
　　他带着沈折枝去了厨房。
　　沈折枝终于知道季景之这般在意时间了。
　　现在还不到做晚饭的时间，厨房里的厨娘都去做他事，再晚些就该回来了。
　　沈折枝自觉坐在灶前，撑着下巴问：“来这里做什么？”
　　“我找厨娘学了之前糕点的做法。”
　　季景之利索地在厨房里翻找着东西，说话间回头一看，就看见沈折枝一身青衫垂地，撑着下巴对着他这个方向，姿态懒散悠闲。
　　与周围的柴草灰灶对比鲜明，又意外和谐。
　　仿佛连时间都随之慢了下来。
　　“糕点？”
　　“此前你说味道不错的那个，就兔子模样的。”
　　沈折枝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季景之说的是何物。
　　那是他初到王府时厨娘做了给他的，他当时觉着不错，就给季景之送去了。
　　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不错，没想到季景之居然记到了今日。
　　季景之笑道：“我试了几次，应当不会出意外了。”
　　他去找厨娘学的时候厨娘说她们当时也只是随意一做，记不清当时那些材料用量各是多少，只记得用了何材料，步骤如何，其余的就得靠他自己去摸索。
　　他此前试了几次，做出来的各是各的味道，兔子也不像兔子，再尝试了几次，才慢慢摸索出用量和比例。
　　他原本还想再做几次，没料到季行迟这么沉不住气，他刚回京就将他派去北疆，便只能今晚做了。
　　这是沈折枝唯一说过不错的糕点，之后厨娘给他送去的糕点都没怎么动，只有这种小兔子他吃了几个。
　　沈折枝就坐在凳子上，听着耳边的响动，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折枝。”
　　“嗯？”
　　季景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小心问道：“你眼睛……为何看不到，是伤的还是……？”
　　许是出于担心沈折枝不喜听这话，他连声音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身有疾之人大多不喜欢别人问起因何而疾，季景之是知道的。但他仍想知道沈折枝为何看不到。
　　城中医师众多，再甚者，深山老林里也有隐世名医，若是沈折枝的眼睛有机会治好，他定然想要去试试。
　　他想沈折枝也能看看这个世界。
　　若是能治，他打算就在他自北疆回来后便带沈折枝去找医师。
　　“从出生便有的，”沈折枝表情并无变化，甚至还笑了下，眉间不染悲戚，“治不好。”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世间并无任何可看，现在只是……不能看。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孑然一身，知道了自己为世间所不容。
　　若是再睁开眼睛，又身陷滚滚尘世，不仅伤了自己，也害了他人。
　　现在这样就挺好。
　　季景之沉默了一会儿，揉着面团的不觉已经变得麻木。
　　他回过神来，这才惊觉面团已经被他揉成了小小一团，动弹不得。
　　他慌忙将面团揉开，又去找面粉，结果碰到了装面团的小木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折枝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杂乱动静，笑了下。
　　他站起身来，悄悄靠近季景之，将手擦净后 趁着他手忙脚乱之时摸到了面粉，悄然拿了一小把。
　　季景之才将乱成一团的东西重新收拾好，微一侧头，发现原本还乖乖坐在灶前那抹天青色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只余一个小板凳还在柴草里立着。
　　心中陡然一慌，季景之顾不得擦手，正准备抬步去查看情况。
　　“景之。”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季景之回头，同时手也不停下，条件反射环过身后人的脖颈，想要一个锁喉。
　　反应过来身后站着的是何人后，他慌忙放缓了力道，却仍是带着那人往他身上一按。
　　沈折枝的脸直接埋进了季景之胸口的衣襟里。
　　季景之手一抖，正不知该如何动作时，沈折枝却从他怀里探出头，莹白面颊从锗红色袖里探出来，就跟从土里钻出来一样。
　　他看见沈折枝笑了下，殷红唇瓣弯弯。
　　然后沈折枝就出手了。
　　视线一白，季景之这才察觉到沈折枝手上似乎捏了什么东西，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面粉扑到季景之脸上，白了一片，沈折枝伸手去摸季景之脸，摸到了一手面粉，刚想笑，结果季景之一低头，面粉刷刷掉下来，正好落在自己脸上，白了一片。
　　沈折枝：“……”
　　季景之嗤笑一声。
　　沈折枝选择将面粉全往季景之身上蹭。
　　两个小白人在厨房里闹了一通，最终还是季景之将沈折枝头上的面粉拍了，抓紧时间做了小白兔……的衍生物。
　　今晚面粉揉得不行，等季景之打开蒸笼一看，发现原本胖乎乎的小白兔变成了一坨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变异体，但好在味道没变，他心虚着将变异体递给沈折枝。
　　沈折枝一摸就知道这兔子——姑且称之为兔子，形状不对，擦了手，面不改色地将白团子塞进嘴里。
　　季景之在对面坐着，见沈折枝腮帮子都塞得微微鼓起，觉得有些好玩，伸手戳了戳。
　　沈折枝将他手拍开了。
　　季景之没有再动作。
　　等着沈折枝将嘴里的东西咽下，他一抬眼，看到沈折枝嘴边有一小粒残渣，不经大脑思索，直接伸手过去想要替他取下。
　　唇边传来痒意，沈折枝以为季景之又要戳他脸，如此前一般想要将他手拍开。
　　季景之反应不及，手指顺着力道一歪，压上了温软唇瓣。
　　觉着手感不错，他甚至还再按了按。﻿

第七十九章：过往揭开
　　沈折枝面无表情。
　　季景之又按了按。
　　唇瓣温软，唇褶细密，殷红色如凝脂一般自唇心散开。
　　温热触感自指尖传到大脑，季景之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没敢再看沈折枝表情，季景之缩回手，规规矩矩坐好，一手长脚长的大男人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显得有些局促。
　　空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别乱碰。”
　　只淡淡一句话，沈折枝又垂下头，咬了一小口小白兔变异体。
　　之后无任何事发生。
　　季景之抬起头来看着沈折枝，眼里染上异亮光亮。
　　“折枝。”
　　沈折枝眉梢微扬，鼓着腮帮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待我回来后，有事与你……”
　　看着沈折枝远黛般长眉，他最终道，“莫将印章弄掉了。”
　　今日自皇宫回来，他隐隐明白了什么事。
　　他也不敢肯定事情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般，只能自己隐进心里，暂且当做无事发生。
　　此次去北疆正好是一个缓冲的时间，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想这件事情。
　　平生从未被什么事情难住，季景之这次倒是破了先例，且至今还未理出头绪。
　　“不会掉。”沈折枝将最后一口兔子咽下，擦了擦嘴，听着院外动静，顺口道，“厨娘来了。”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就往后门走。
　　“你别……”
　　“先等等，之后再说。”
　　沈折枝手指捻到季景之身上粉末，想要阻止，结果脚步声渐近，季景之已经打开后门带着他到了后院。
　　沈折枝沉默着，之后果如季景之所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众厨娘嬉笑着打开厨房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地狼藉和散乱的蒸笼面粉。
　　厨娘的脸黑了。
　　季景之带着一身面粉回了屋。
　　沈折枝在半路便和他分了道，脸上带着莫名笑意回了院子。
　　季景之发现院子里的侍卫瞧他的表情都不大对，待到回屋脱下衣物准备洗浴时，这才看到了手上的面粉。
　　甚至还有细小的白色粉末顺着他的动作从头顶上滑下，就从他眼前，缓缓飘落。
　　季景之倏地笑开了。
　　他就说沈折枝为何憋笑了一路。
　　小坏心眼，居然不告诉他。
　　.
　　晚间又落了雨，待到清晨时，只有点点细雨还在飘洒着，天上阴云早已散开。
　　从宫里传来的圣旨踏着打更声一路到了王府。
　　季行迟说是恐北疆突生变故，命季景之今日便出发。
　　沈折枝穿着一身素衫，因季景之要求，没有和众仆役送他出了府门到了街巷里，就只坐在离王府院子靠街道的一侧的阁楼上，听着从街道里传来的声响，慢慢靠在了栏杆上。
　　与此前不一样。
　　还在宋国时，他坐在阁楼里等着李盛风带着人来取他性命，今日却是坐在这里送着别人离开。
　　他倒还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这种感觉略有些奇妙，沈折枝也说不出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和自己为国出征时有很大的不同。
　　手指不自觉覆上白绡，沈折枝睁开眼睛。
　　视线被白绡遮住，只有一点忽微的光亮隐隐透进。
　　今日的天气应当不大好。
　　沈折枝如此想着，两指碰上白绡，之后又陡然一顿，将手快速放了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这便是他经常看到的世界。
　　非黑即白，无人无影。
　　被人群簇拥着的季景之回头，抬头看向阁楼，被一众借机刺探情报的人弄得频频皱起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眼神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他不再孤身一人，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翻身上马，季景之一扬马鞭，烈马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王府里的仆役齐齐行礼。
　　这便是出发了。
　　直到马蹄声到了再也听不见的地步，沈折枝这才从阁楼上下来。
　　管事的在季景之离开后就已经回了王府就在阁楼下候着了，如今见到沈折枝下来，便不多说废话，问道：
　　“物什都收拾好了，先生可要清点下？”
　　王爷去北疆，那他们也该动身去城郊的院子了。
　　王爷走前也说了，他不在时只管将沈折枝当成主子，若是有何事，自是要向他报备的。
　　“不用清点。现在不急着走，晚些再说。”
　　沈折枝一锤定音。
　　季景之离开都城，正是抓他把柄的最佳时刻。他也不知自己何时成为了他人眼中的又病又弱的把柄一号，都认为他极好拿捏。
　　若是他没想错，外边应当有许多人在蹲着了，现在出去只会被逮个正着。
　　虽不惧这些人，但也讨厌麻烦，晚些再走为好。
　　管事弯腰应好。
　　想到季景之走前嘱托的早些离开，他权衡再三，选择听沈折枝的。
　　现在走确实打眼，王爷也说过听先生的吩咐，那他就听先生的吩咐罢。
　　.
　　沈则一从原沈府东院管事的房里回了沈府。
　　气派典雅的马车离开，马蹄声和车轮压在泥石路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陈管事抱着一个木箱坐在堂屋中央，眼神涣散。
　　隔着一层薄薄的土墙，另一边是孩子的哭声和老妻的小声安慰声，细细碎碎的声音充盈整个屋室。
　　他的身边还扔着一把银刃短刀。
　　颤抖着手打开木盒铁扣，陈管事看着装了满箱的金银，嘴皮不住颤抖着。
　　这里面有足够妻子儿女安稳过一生还有余的金子。
　　这是沈则一给他的选择。
　　用灰布将箱子裹了，陈管事将其放在了妻子平日织布的机子底下，蹒跚着步伐连滚带爬地到扔了短刀的地方。
　　陈管事闭上了眼睛。
　　银刃一闪，鲜血溅了满地。
　　.
　　沈则一坐在马车上，手里死死攥着剑柄，心情至今未能平复，手心已经浸出了汗水。
　　陈管事原本不愿与他讲实情，但见了逐渐加多的金子，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道出了实情。
　　沈四少爷落崖并非是意外，是原本在都城一带极为活跃的人贩团子给了他钱，让他想法子让四少爷在某一个特定的拐角处落崖，那些人贩已经在那里布置好了，只待四少爷掉下去便能营造出一种落下山崖的错觉。
　　他当时妻子正害了病，无钱医治，且人贩给的钱又极高，他思虑了一晚，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事情并不如他与人贩所想的那般简单，也与温宁仪等人认为的不同。
　　沈四少爷落下马车，确实被带至了崖底。
　　人贩认为沈四少爷只一孩提，无需费太大力气，便只派了一人去抓他。
　　只是后来其余人贩左等右等，却仍不见派去的人将沈四少爷带来，正巧又听沈府的人在说在崖底看到了血迹。
　　她们断定那血迹是沈四少爷的。
　　其实不然。
　　事实甚至颠倒了一转。
　　他跟着那些人贩去看了，有人贩在角落里找到了派去捉沈四的人身上的碎骰子，又一验血。
　　为了避免出叛徒，进了人贩团子里的人都被注了毒，血液用银针试，会变为黑色。
　　然后他们就看着银针变为了黑色。
　　无论用溅落到哪里的血迹试，银针都变为了黑色。
　　派去抓沈四的人死了。
　　他们那时对沈四一孩提生不起警惕心，但担心有其他人来坏事，虽只派了一人去捉沈四，但还派了人在崖底四周守着，防止有人误闯。
　　守在四周的人没有丝毫分心，但彼此都说未曾看到有人进出，唯一一个可以过人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仅可让孩提进出的泥坑。
　　答案就很明显了。
　　沈四少爷不仅没死，反杀了派去的人，然后离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看到沈家人的模样，陈管事仍是未敢将实情说出。
　　只这次沈则一带着金子来了，他并无任何办法，只能如实道了。
　　沈则一按照先前所说的那样，将木箱给了他。
　　只是一并给的，还有一柄银刃短刀。
　　“死而保全妻儿，或是一起死。”
　　陈管事选择收下木箱。
　　——
　　沈则一的手虽紧握着剑柄，却仍颤抖着。
　　小四没死。
　　他还活着。
　　他不敢想象平日里只会伸手跟他甜甜地要糖葫芦，喜欢摸着胖猫在院里晒太阳的小四是如何拿起利器刺向一个成人的。
　　那般的恐惧和害怕，周围却无一人可以依托，那时小四定是很需要他们。
　　只是因为陈管事，这件事情硬生生被拖了十几年。
　　他念着他的妻儿，他们又何曾不疼小四。
　　陈管事本已在沈府工作许久，到了一院管事的地步，自有一分人情在。若是他急需钱治妻子病，找沈府借，他们定然会给。
　　他万不该将小四就这般卖了出去。
　　如今只让他一人下去探路，已经算是极为宽容了。
　　陈管事也知这个道理，故而毫不犹豫选了银刃和木箱。
　　虽并未解气，但得了小四还活着的消息，沈则一掐着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之后，便是找到小四了。
　　——他大概已经找到小四了。
　　撩起马车帘，沈则一对车夫道：
　　“改道，去镇南王府。”
　　车夫没有多说，将缰绳一转，马车向着竹桁巷而去。
　　在巷子口下了车，沈则一独自一人走至王府门口。
　　报上姓名后，守门侍卫迟疑着，最终还是进了府里给他报备去了。
　　只稍稍立了一会儿，侍卫又跑回来，道：
　　“先生准了。”﻿

第八十章：战起
　　沈则一由侍卫领着进了王府。
　　沈折枝就坐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石凳边摆弄着花草，看上去还挺悠闲。
　　清瘦身形掩映在翠色花草中，他转头，脸上白绡醒目。
　　沈则一眸光一颤。
　　收拢手心，他暗暗将手心汗水草草擦了。
　　将手里洒水壶放下，沈折枝率先轻声问道：
　　“沈副将找我所为何事？”
　　“小……”
　　沈则一眸光几经变化，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吞了下去，只笑了下，问道，“糖葫芦可还好吃？”
　　“有些意外，”沈折枝也跟着笑了，表情并无太大.波动，“那比寻常糖葫芦要甜些，原还以为是我味觉出了问题。”
　　言外之意就是并不太喜欢。
　　沈则一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同样也发现了不对劲。
　　沈折枝今日的态度与此前在小山坡上的态度虽不说截然不同，但也相差了许多。
　　他温和笑着，却像是离了千山万壑，远不如昨天的率性和直接。
　　脆弱和迷茫不见，他仍旧温和而冷淡。
　　他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又一看见满院的侍卫和丫鬟，最终将话压了下去。
　　沈折枝没有发话，丫鬟侍卫也就稳稳当当地立在这里，没有丝毫要挪步的打算。
　　开玩笑，王爷这才刚走沈大少爷就来拜访王府，他们不将人看紧点，万一他将先生拐走了怎办？
　　他们此前从未知道先生和沈则一有何关系，看王爷的样子也是不知情的，如今王爷远赴北疆，他们就更得替他将先生照顾好了，不让任何人有接近他的机会。
　　且沈折枝并没有让丫鬟侍卫下去的打算。
　　沈则一即使怀着满腹的话，却是一个字也道不出来。
　　沈折枝问道：“沈副将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事吗？”
　　沈则一向前走一步。
　　侍卫警惕地看着他，却见他只走了一步便停下了。
　　沈则一放缓了声音。
　　“你可还记得我？”
　　“沈副将说笑了，”沈折枝笑道，“昨日才见过，如何不记得。”
　　沈则一如遭雷击。
　　来王府之前的热切被浇熄，现实逼迫着他冷静下来。
　　“来客人了。”
　　静谧院中，沈折枝站起身来，微整身上长衫，侧过身来，道：
　　“沈副将若是无事，还是速速离开为好，若是晚了应当就走不了了。”
　　院中的丫鬟正疑惑着沈折枝为何会突然这么说，沈则一和一众侍卫却表情一变。
　　他们现在也听到了脚步声。
　　微弱却又快速整齐的脚步声，俨然是出自训练有素的队伍。
　　为了应对各种状况，他们有意识地训练过自己的耳力，  自然能捕捉到这从远处传来微小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王府应该被整个团团围住了。
　　侍卫快速向沈折枝靠近，手里剑刃出鞘。
　　“先生莫怕，我们自会护你……”
　　从王爷此前的表现来看就知道沈折枝娇弱，他们也听说先生此前是生于江南的一介布衣，从未见过这个阵仗，应当极为害怕才是。
　　他们的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先生看着不像是需要他们保护的样子。
　　他只站在那儿，分明表情身形都未变，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折枝一挥手，拦住了他们的动作。
　　浑身懒散劲儿收了，原本前一刻仍像是个不问世事的悠闲居士的人一变，气势陡然成渊，让人无端一抖。
　　竟与王爷给他们的感觉极为相似。
　　平日里王爷总是照顾着先生，他们自然而然便忽略了这些。
　　也或许是因为有季景之护着，沈折枝微微像这般独自一人面对事情。
　　如今见了，才陡然惊觉先生似乎与他们想象中的极为不一样。
　　院外传来声音，管事的领着一个圆滚的人影向着院内快速靠近。
　　管事带来的人是打从宫里来的太监。
　　念在镇南王爷远赴边疆，季行迟体恤皇帝友人独自一人在府中孤独，便宣人入宫，自己也好陪伴一二。
　　季行迟话说得极为亲切，但既已为圣旨，自是不容违抗。
　　太监传完旨意就站在一旁，斜着眼睛，只看院里树上绿叶，不看院里的人，姿态端得极为高傲。
　　“先生……”
　　沈折枝慢条斯理理好了袖子：“只去一趟宫里，不必担心。”
　　现在情况并不容他拒绝。
　　加之他自己也想去见一见季行迟。
　　算是为了季景之，他想知道季行迟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左右也是无事，陪季行迟闹一场也无妨。
　　太监见沈折枝动身，又看他眼睛上遮着东西便知他是一个瞎子，靠近了些，想要扶着他走。
　　看这人姿色，日后应当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自然不能怠慢了。
　　指尖甫一接触到皮肤，太监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沈折枝已经缩回了手。
　　他甚至还从袖里掏出了一张手帕，细细地擦着刚才险些被太监碰着的右手。
　　从手心到手背，无论是碰没碰过的地方都一一细细擦着。
　　“公公只管走自己的。”
　　沈折枝声音淡淡，侮辱性却极强。
　　太监咬牙，缩回了手。
　　眼见着沈折枝和太监已经要走远了，沈则一走在其后，跟了上去。
　　太监不敢招惹这尊冷面煞神，也不敢拦着，想着到了宫内后自有皇上处置，便强行忽略掉了来自身后的视线。
　　太监带着沈折枝坐上了宫里派来的车撵，沈则一就骑着马在身后跟着。
　　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马蹄踏在地面上的清响一直到了宫门口。
　　到了宫门口，沈则一被禁卫军拦住了。
　　“该回去了，”沈折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到这里便回去罢，我自有打算。”
　　沈则一抿唇，微眯了眼睛，之后道：“我本就想进宫面圣。”
　　季行迟是何德行他怎会不知，他又如何能够就这般放任折枝被带进宫内。
　　太监从另一侧探出头：“别了，早朝已过，圣上这几日都有要事，轻易见人不得，沈副将不若过几日再来？”
　　这一听便知不是太监在扯谎就是季行迟在扯谎。
　　但偏偏有效。
　　沈家再如何显贵，终究只是世家，皇命不可违。
　　沈则一执意要进去，太监又吩咐禁卫军将人拦着，两方胶着不下之时，沈折枝朝沈则一轻轻摇了摇头。
　　他仍是那句话：
　　“回去罢。”
　　沈则一在这里犟着极为不值。
　　季行迟若是铁了心不让他进皇宫，那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进去。
　　沈府里还有沈夫人和沈二小姐在等着沈则一，若是他死磕在这里，到时沈夫人和沈二小姐又该如何是好。
　　左右不过进一趟皇宫，在宋国时他将皇宫当后院一样逛，自是生不起畏惧感，更多的反倒是觉得无趣和厌倦。
　　沈则一也该回去了。
　　“哒哒”
　　沈则一握着缰绳，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宫内。
　　他知沈折枝让他回去自有他的道理，也知自己现在不宜继续耗在这里，回去想办法才是上策。
　　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
　　十几年前的真相揭开，等了十几年又找了十几年的人近在眼前。
　　就如落崖时他不能帮上任何忙一样，那现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进入深不可测的宫墙。
　　“轰——”
　　朱红色宫门关上，发出一阵震人发聩的沉闷声响，同时也阻隔了沈则一的视线。
　　“驾！”
　　直至看不见马车影，沈则一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烈马自街上呼啸而过，快速奔向沈府。
　　.
　　太监带着沈折枝去御书房见了季行迟。
　　御书房里并无任何一个宫女太监，沈折枝默不作声地听着，发现木梁上应当有一暗卫隐在那儿。
　　季行迟一见他就笑。
　　“果真不愧是皇弟看上的人。”
　　季行迟笑眯眯，伸手为沈折枝理了理衣襟，手指顺着向上，覆上细白脖颈，结果被沈折枝隔着一张白布拂开了。
　　季行迟将沈折枝留在了宫中，一留便是好几日。
　　王府下人见沈折枝久不回府，察觉事情不妙，当即寄了急信递与远在北疆的季景之。
　　急信送达时，驻北疆的将士已与胡人交战了数回。
　　正值双方疲惫皆处于休息状态时，急信被下官送至了手上。
　　信还未读至一半，又有下官来报，说朝廷送来的军需已到了路半，或后日便可抵达。
　　正欲再读之时，号角声响，铁骑声连天，周围原本或是还在包扎伤口或是休息的将士又迅速站了起来，坠着红缨的长戬密密匝匝，快速向着城墙外流动而去。
　　季景之将信放回怀里，提起长剑，却并未立刻冲入敌阵，而是上了城墙，看着远处滚滚浓烟。
　　“不对劲。”
　　骑兵统领站至他身后，皱着眉道，“胡人此次与以往有很大不同。”
　　季景之也发现了。
　　胡人物资匮乏，一般挑起战争就只是为了打秋风，不到一两天便熄火。
　　这次却很不一样。
　　这仗足足打了三天多，胡人却仍然没有收手的意思。
　　季景之也发现胡人的装备也换了一套。
　　他们这次不像是为了劫掠而战，反倒是为战而战——其他人大多猜测，可汗挑起战争是为了被扣留在都城中的扎伊。
　　季景之虽不这么认为，但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他现在考虑的只是一个问题。
　　这么多充足的物资是从哪儿来的。
　　按照胡人的水平，是断然不可能凑出这些东西来的。
　　……季行迟还是将折枝带进了宫里。
　　只一眨眼间，思绪瞬间打乱，季景之揉着脸，攥紧了手指，让自己强行保持冷静。﻿

第八十一章：国师领兵
　　齐国，沈府
　　只一早，沈则一在天未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穿戴整齐，掌灯的丫鬟去给他开门的途中惊醒了温宁仪。
　　推开门扉，温宁仪随意披了件鹤氅，往小径上走着，在浓雾中看到了沈则一。
　　她不喜欢雾天，也怕雾天。
　　小四落下的悬崖也是那样。
　　层层厚密云雾遮挡住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被隐在了雾下，难以分辨，无能为力。
　　掌灯丫鬟在一旁立着，低垂着头只当自己是根木头。
　　按下心里的莫名感觉，温宁仪向着沈则一走近，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开口便轻声问道：
　　“这么早，你可又是去宫里？”
　　打从几日前回来开始，沈则一就每日每日地往宫里去，每每都被拦在了宫门之外。
　　守门的禁军仍是那套说辞，变都不带变。
　　沈府的人这几日都见沈则一出沈府去宫门前候着。
　　偏生季行迟早在他回京的那时起就下了禁令，沈府众人非有皇令不得入宫。
　　守在宫门口的禁军听过他名声，也敬他，但奈何有皇命在身，看到沈则一在门前驻足不前，也只有默不作声，当做没看到他。
　　艳阳高升，余日照影。
　　从天未亮到暮色沉沉，守在宫门前的禁军看着沈则一缓缓打马开始往回走，终于松了口气。
　　近日都城许是因着边疆战乱，百姓平日里的乐事减少，晚间大多是待在屋里，也不高声讲话。
　　偌大的都城，只偶有小儿啼哭，街巷间多是虫鸣和树叶沙沙声。
　　禁军打了个呵欠，听到有风声自耳边而过，侧过头去，却见暮霭沉沉，刚欲收回视线，却见背后一片火光自宫中而来，伴随着声声焦急大喝：
　　“人跑了，还未远，快追！”
　　.
　　.
　　一道黑影钻入窄巷。
　　云开月明，映亮一头如月华般的墨发。
　　沈折枝轻巧落了地。
　　原本全然陌生的都城此刻在脑海里确是无比清晰。
　　罗络街巷，茶楼小馆，甚至连街上的一砖一石，都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循着脑海中那条熟悉到了极致的小道，沈折枝翻过又一个院墙。
　　衣袂翩飞间，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花香。
　　.
　　.
　　沈则一回了沈府后仍没有歇着，换了衣裳后就钻进书房，温宁仪也劝不回他。
　　放了宗卷，正欲再拿时，却听得窗边传来微小动静。
　　他提了剑，挑开窗户，却陡然撞见一张清艳姝绝的脸。
　　那人伸手拿开他的剑尖，问道：
　　“沈副将，可否一叙？”
　　.
　　.
　　北疆一连.战了十日。
　　城墙之外，血染黄沙，满目疮痍。
　　季景之站在城墙之上，血染铁甲，低头看着城内正整装的将士。
　　“沈将军，这仗，还能打多久？”
　　不是“还要”，是“还能”。
　　旁边同样穿着铁甲的老者摇头，几十年来都极为沉毅的脸上也不免带上痛楚：“朝廷拨的军粮未至，军中粮少，医药物什勉强还能抵用一日——只是将士，不知能撑过几日。”
　　征战沙场几十余载的沈老将军能够制胜沙场，自然并不愚钝。
　　他与季景之未将话挑明了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朝廷拨粮，大抵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或者是有的，但不是给他们的。
　　胡人攻伐不断，照近几日探子的报告，可汗应当是动了真本事，仍在不断派兵前来。
　　他们的情况却完全与之不同。
　　将士疲痹，粮少药绝，传出请求援兵及物资的信笺都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前有敌，后无路。
　　他们若是继续如此作战，最终也会被生生拖垮。
　　如今最为明智的办法便是往回撤。
　　沈屹闭眼喃喃：“退不得，退不得。”
　　他们身后是百姓，若是退了，莫说百姓性命难保，连仍然都城中的亲眷，定都会难逃罪责，灭门轻而易举。
　　很显然，这是季行迟设的局。
　　他和镇南王爷都着了道。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也不敢想到，一国君王，为了铲除异己，竟不惜以国土沦丧，万万精锐将士被生生拖死为代价。
　　他以为季行迟或下.药，或离间，或派人暗杀，但唯独没想到，他竟会勾结胡人。
　　季行迟自知自己论谋不足，那便抛却了这一选项，直接以最简单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们此次，大抵是难逃一死了。
　　——逃命确能保住性命，两人却从未有过逃奔的想法。
　　战胜或战死，只能选其一。
　　他们无路可退。
　　“烦将军派信兵，无论如何，至少得让后方城池做好城口失守的准备，让百姓尽早转移。”
　　季景之颔首，随手擦去脸侧血痕，暗银铠甲冷锐沉锋，大氅烈烈，仍旧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矜骄。
　　明知不日或便要战竭而死，被黄沙一裹了结一生，他却依旧从容而镇定。
　　只是眉眼间染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悲哀。
　　沈屹一时怔然，喃喃道：“若是有援兵……”
　　话还未说完，他一挥手，敛去眼中情绪，“罢了，我去找信兵——希望还活着一个。”
　　季景之站在原地，看着老者走远。
　　天地阔远，再怎么极力往回看也只能看到黄沙漫漫。
　　心底陡然一紧，浓浓疲惫再也禁不住，顿时涌上全身。
　　季景之靠在石砖上，看着自己手心，仔细研究着。
　　他的手太糙了。
　　老茧厚重，握不得那人的手。若是大一点力，就会伤了他。
　　是他太过自负，认为自己能够让对方过上好的生活，信心满满把人带回都城，如今身陷北疆，怕是再也瞧不见那人了。
　　现在只望手下人懂事些，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把沈折枝带出宫。
　　若是没了他，或许折枝会活得更好也说不定。
　　季景之笑了下，突然觉得有些好奇，也像是并无意义的挣似地想着
　　那样一个人，会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伤心？
　　远处号角声又起。
　　“备战————”
　　嘶吼声自哨塔之上传来，沾染着的血迹还未干的长剑瞬时出鞘，季景之起身，翻越，自城墙一跃而下。
　　胡人数次进攻，又数次被击退，如此反反复复，又是五日。
　　军粮久不至，再怎么瞒也瞒不住了。
　　医药在前几天就已经消耗殆尽，这几日仍活着的将士都是以办饿着的状态迎战，坚持着没有倒下全凭意志力。
　　将士数量已经锐减。
　　哨兵撑着一根树杈一瘸一拐到了季景之近前，说：“胡人集结了大批兵力……约莫万众。”
　　可汗当是动真格的了，这次兵力是以往两倍有余。
　　季景之看向沈屹。
　　沈屹道：“我军大概……还剩三千人。”
　　这三千还只是个约数，实际上应不足三千，再刨去伤者和饥饿而不能动者，就剩得更少了。
　　原地整修的众将士都看向季景之和沈屹。
　　沈屹闭眼，与季景之对视了一眼，身影隐遁至一旁。
　　季景之一身衣袍沾血，敛眉席地而坐，沉声道：“家中独子或有妻室老小者，出列。”
　　未有一人出列。
　　季景之没有再问，只一眼扫过。
　　有几人与他对视，身体一抖，踌躇了一会儿，终是上前一步。
　　有人动了，之后便顺利了。
　　陆陆续续站出不少人。
　　季景之大致扫了一眼。
　　站出来几百人，之后剩下的，约莫二千五百余人。
　　他命副手将这些人和伤兵带走，又叫住其中一壮兵，让他先且留下。
　　现场静默一片，远处胡人的喝声已隐隐可闻。
　　“这是最后一仗。”
　　季景之向来话不多，即便是在此刻也不多说两个字，只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道，“五人平分一张纸，来几个会字且字小的来拿笔，帮其他人写一下，写了就交由他，他再转交其余人等。”
　　壮兵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季景之打开木盒，其中规矩叠好着纸张和墨石毛笔。
　　他最后轻抚了下泛黄纸面，将盒子递给另一个副将。
　　这盒子是沈折枝在他走之前装上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想着明天或许就要死在沙场上，季景之认为这差不多算是沈折枝说的万不得已的时刻，就在昨晚打开了。
　　结果打开后是笔墨纸。
　　他将所有的纸都翻了一遍，未有一张上有任何字迹。
　　那便是装来让他写信——或是给别人用来写什么东西。
　　分明是很普通的东西，季景之看着看着，却逐渐红了眼。
　　他看着盒子看了一宿，现在终于舍得放了手。
　　见副手发纸发得有些急，他不自觉把上银绶腰带，说：“别急，动作轻点，发完后盒子还我。”
　　副手一顿，点头。
　　季景之这才又似原来一样坐正。
　　将士的办事效率极高，原本在几个写字的人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逐渐减少，最终只稀稀拉拉剩两三个。
　　“王爷和将军呢，如何写？”写字的人问道。
　　沈屹摇头：“他们自知我。”
　　季景之也摇头：“我的话写出来也只会给他平添烦扰，不如不说。”
　　写字的人应了声，遂把手里的一叠纸通通交给了被季景之留下的壮兵。
　　.
　　“呜——————”
　　胡人角声又起，这次声音比之前尤甚，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发聩。
　　沈屹擦拭着红缨长枪，站起身来，仿佛闲话般道：
　　“我这辈子，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好歹打过几场胜仗，只是有些遗憾，还未看到容声出嫁。还有小四，若是能再看看他……死在这里也值当。”
　　季景之笑了下。
　　他居然能体会沈屹的心情了。
　　他也会有不舍和遗憾。
　　“走罢。”
　　.
　　.
　　兵戈相交，铁器碰撞的声音，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还有马嘶，怒吼，在城下混成一堆。
　　齐兵早已杀红了眼，眼中凶光沉沉，嗜血杀意明显。绕是善战胡人，见了这表情，仍是免不了一抖。
　　原本是在城下开战，现在他们却被逼得后退，已经退了六丈有余。
　　“不准退，再退一尺者，杀无赦——！”
　　军令一出，胡人军队不敢再退，只得直面齐师。
　　如此一来，齐师人少的弊端就出来了。
　　以被杀成百上千人为代价，胡人包围住了剩下了并无多少人的齐军。
　　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杀——！！！”
　　不知是谁暴喝一声，原本已经虚脱无力的齐军又咬牙，举起手中武器。
　　但终究是敌不过全盛之态的胡人。
　　季景之把剑一横，抹掉三四人的脖颈，复而一回头，看到一个个齐兵摔下马来。
　　一个十几岁的青年举起手中长矛刺向敌军，背后大敞，已有长枪快速向他背后刺去。
　　季景之勒马，凌空一跃抵住长枪，又用剑抵住砍来的大刀，将腿一扫，又是几个胡人士兵被扫下马，之后被马蹄踩得没了生息。
　　却不想一抬头，一只箭矢迎面冲他射来。
　　身旁的齐兵借被牵制住，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铮——”
　　箭矢直指季景之眉间时，另一只泛着冷光箭矢却自后方射来，堪堪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发出一阵破空声，精准击中胡人射来的箭矢。﻿

第八十二章：绝色仙人
　　众人转头，却见城墙上一道身影白衣烈烈。
　　那是个顶好看的美人，即使在如此情况下，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他收了银月弯弓，低头整理微乱袖口，墨发随风摆着，纤瘦而沉静，看着与这黄沙滚滚极不相符。
　　一支箭矢凭空射去，他眼上分明还覆着白绡，却像是能够视物一样，侧身躲过箭矢，之后搭箭，弯弓，满弦，动作行云流水。
　　银色箭矢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城墙之上飞射而出，精准射中方才射箭之人的右眼。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突兀而起，又被兵戈之声淹没。
　　.
　　这人是谁？
　　怎会出现在这里？
　　沈屹一刀横倒数人，转头向季景之看去，却见他他目眦欲裂，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一声暴喝：
　　“折枝，回去！”
　　.
　　沈折枝表情变都不带变。
　　他收了弓箭，抬手，从旁现出一道黑影来。
　　众人这才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人。
　　将士不认得他，却认得那道黑色人影。
　　那是季景之心腹，领队镇南军之人。
　　如今他在这里……
　　城墙之后，铁骑声撼天。
　　……
　　沈折枝倚在城墙上，表情淡淡，到了此刻仍旧冷静得可怕。
　　“一队二队从右翼进攻，三队四队在正前方打出一道口子，务必让被围兵卒能够退回城中。五队……五队煮饭，时刻备好伤药。”
　　“再叫几人上来，鼓不能空着。”
　　“是，王妃。”
　　身边领队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身影霎时消失在了墙头。
　　.
　　城内一众将士摩拳擦掌，几乎按耐不住胸中战意，见领队来了，都眼睛一亮。
　　“众将士听令——一队二队，右翼；三队四队，正面突破。”
　　有人问：“五队呢？”
　　领队道：“五队煮饭，顺带准备好医药物什。”
　　五队：“？”
　　“王妃吩咐的，”领队不欲瞎掰扯，随意点了两个人，“跟我来。”
　　.
　　“轰隆——”
　　城门大开，沉闷声响清晰传入交战众人耳膜。
　　方才两军交战，大多将士自顾不暇，只有少许人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异动，如今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第一反应便是城门被胡人攻破了。
　　或心惊胆战或心灰意冷回头之时，却见排排黑色铁凯在阳光下泛着利光。
　　朱红旗帜上的“齊”字灼目。
　　最前方领队一抹鼻尖，迎着众人视线，眼中泛着惊光，声音嘶哑：
　　“杀——！”
　　“杀！！”
　　呼声震天。
　　“镇南军！”
　　“是镇南军！！”
　　胡人仓皇，齐军却精神一振。
　　天光穿透云层。
　　“咚——咚——咚——”
　　城墙之上，鼓声如雷鸣，重重敲击众人耳膜。
　　齐师原早已疲惫，镇南军一至，心中有了底气，又重新恢复了士气，再一击鼓，心中火气燃起，状态竟比开展前还要好上数倍，握住武器的手更为有力。
　　“箭！射箭！对准击鼓的人！”
　　胡人统领在看到镇南军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慌乱，如今见齐军都如不要命了似的，更觉惊恐，手指指着城墙，声音急促。
　　所有箭手通通将箭尖对准城墙之上的几人。
　　箭雨忽至，密密麻麻铺天盖日。
　　“勿管，只管做自己的事。”
　　沈折枝道，
　　“我定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
　　“谨遵王妃命！”
　　击鼓的将士瞥见了密集箭矢，正如沈折枝所说的那样，未曾有过丝毫躲闪，只管认真大力敲着鼓。
　　他们对沈折枝有着十二万分的信任和敬意。
　　他说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那定然不会让他们有任何差错。
　　眼尾寒光乍现，击鼓的将士眼睛一花，看到沈折枝带了一路，却从未动用过的长剑终于出鞘。
　　风沙迷眼。
　　之后就不是他们所能看清的了。
　　他们根本看不清那道白影，只听见不断有被斩成两段的箭矢落在身边，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破碎箭矢在地上积了一地，甚至难有个下脚的地方。
　　沈折枝收了剑。
　　对面胡人大抵是将身上箭用得差不多了，正在换箭囊。
　　他重新拿起一旁的弓箭，弯弓，满弦。
　　细细碎碎的声音涌入耳道，沈折枝辨认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绷紧弓弦。
　　胡人箭手还在换箭囊，只分心的瞬间，身边突然传来几声利物插.入皮肉的声音，一转头，看到同样在换箭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低头，他们在马蹄下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脸。
　　“动作快！给我再快点！杀了他！先杀了穿白衣的那个人！”
　　胡人统领看到箭手纷纷落马，心中恐惧更甚，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
　　.
　　找到了。
　　原来在这里。
　　沈折枝红唇微勾，箭尖对准胡人统领。
　　忽而，又将箭转了个向，射向统领身边的射手。
　　.
　　“啊——！！”
　　胡人统领还在慌乱指挥着，耳边忽然传来惊叫声，他转眼看去，却见手下都看着他，目含惊恐。
　　怎么了？
　　他低头，却发现视线不受控制，一直向下，向下……
　　直至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切口整齐的脖颈。
　　他最后看到的是季景之带着嗜血煞气的一瞥，还有他手上沾着自己鲜血的长剑。
　　.
　　领队冲入敌阵，原本干净面庞不觉已沾满血沫，他努力向着季景之靠近，道：
　　“王爷，属下来迟。弟兄已清了一条道，还请王爷与沈将军带众将士回城休整，这里由我等顶上。”
　　“去与沈将军说，孤的将士都在这里，不退。”
　　领队知自家主上脾性，加之胡人统领死了，胡人失了方寸，形式转好，领队领命，果真策马又向着沈屹而去。
　　沈屹知将士现在皆是在硬撑，听了统领的话，带着众兵卒且战且退，最终在镇南军的掩护下退出战场。
　　“轰隆——”
　　城门关上。
　　城外镇南军听到响动，终于没了顾忌，行动越发自在狠厉起来。
　　势如破竹。
　　齐军甫一到了城内，却是一步也走不得了，都坐在城门口，望着天直喘气。
　　留在城内的五队拿着药箱走过，挨个检查这些将士身上是否有伤，瞧见有伤的就两人抬着带走，井然有序。
　　直至鼻尖闻到白面香气，他们这才回过神来，恍若新生。
　　他们这是……活下来了。
　　原本抱了必死决心出的城门，现在又见熟悉景色，即使是刚猛糙汉子，也仍不觉红了眼睛。
　　他们不是家中独子，也无妻室老小，但也有牵挂的人和事。
　　若是能活着，没有谁会想死。
　　靠在墙边休息的人抬头，看到城墙上那抹亮眼的白，问路过的五队士卒道：“那人是谁？”
　　在一旁整修的沈屹和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被问的人笑了下，笑容中还带了点骄傲的味道：“他是我们王妃。”
　　原本还疲惫无比的众人瞬间就支楞起来了。
　　“？”
　　“谁？”
　　“镇南王爷竟然娶王妃了？”
　　“长什么模样……诶，刚才顾着杀人了没瞧见，他倒是回回头啊。”
　　“王爷看着不像是会疼人的啊……”
　　说话的人的声音最终在五队的人的瞪视下消了下去。他一扬头，模样看着十分之欠打，“那还能有假。祉印都在王妃手上，还有假的不成？”
　　终于给让他们扬眉吐气了一把。
　　之前不论是什么人，都说他们王爷是孤独终老的命，如今人不仅有了王妃，王妃还好看又厉害。
　　看谁以后还敢说王爷得打一辈子光棍。
　　又有人问：“那为何他会在这里？”
　　王妃不应好好养在都城才是，怎会到这么个地方来？
　　“你应该问我们为何会来这里才对。”
　　五队那人说，“我们是王妃带来的，若不是王妃，我们应当还在属地才是。”
　　“具体情形之后再说，休息好了就去那边，”五队那人一指右边墙侧说，“蒸了白面馒头，应当是差不多好了，先垫垫肚子。”
　　听见有吃的，原本坐在地上的人都挣扎着站了起来，只有沈屹仍然靠在墙上，没有任何动作。
　　见其他人看了过来，沈屹一摆手，“你们先去，我再坐会儿。”
　　.
　　镇南军加入后，这场仗结束得格外的快。
　　没有人会想碰上由镇南王率领的镇南军，打到后来，胡人不管如何敲鼓，士气始终萎靡，恐万人全折在这里，代统领最终下令撤退，先回去休整一番。
　　季景之并未下令追击，而是清点人马，想要马上回城。
　　看他那副着急模样，将士都暗戳戳笑，知他是心急想要见王妃，也不说破。
　　有将士前去敲门，声音敲得震天响。
　　落了色的威严朱红大门打开。
　　季景之翻身下马。
　　顾不得自己现在正形容狼狈，他只草草一擦脸颊，视线不住地往城内扫去。
　　一张张脸在眼中滤过，季景之看了一圈，却仍未看到那个一直放在心尖担忧着的人。
　　“他……”
　　季景之发出声音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 。
　　他问：“他在哪儿？”
　　他问的谁，不言而喻。
　　城内的人齐齐看向城墙，却发现一直站在城墙上的那道纤瘦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半点踪迹不显。
　　季景之又道：“他在哪儿！”
　　“声音小点。”
　　通往城墙之上的楼梯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一抹白色衣袂和着墨发飘飞。
　　沈折枝一手别住头发不让其乱飞，一手扶着城墙缓缓拾级而下。﻿

第八十三章：武力值max
　　其他人只听到了声音，还未看到人，一时间都好奇地伸过脑袋。
　　季景之放下手里缰绳，先是快步走着，之后直接跑起来，身上铁甲发出阵阵声响。
　　离地面还有一步阶梯时，沈折枝停下了。
　　季景之也停下了，停在了离沈折枝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伸出手来，又看到自己身上还沾染着的血迹，手指蜷缩，最终又放下了。
　　他身上脏，手上还沾着血。他知道沈折枝喜洁。
　　他听到沈折枝叹了口气。
　　“不是想要抱一下吗。”
　　沈折枝道，“这次暂时不嫌你身上脏了。”
　　说罢，腰间霎时被紧紧环住，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身上有些地方还被坚硬铁甲硌得有些疼。
　　季景之紧紧抱住沈折枝。
　　他不敢太逾矩，只这样抱着，脸上神情逐渐变得缓和，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下来。
　　“这会儿倒讲理了。”
　　沈折枝笑了下，手指碰上季景之头上发冠，力道轻柔地带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季景之任由沈折枝动作着，没有丝毫反抗。
　　更准确地来说，他已经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鼻尖尽是沈折枝身上的好闻气味，像是雪山巅上的青莲和着松木的味道，丝丝缕缕，慢慢缓缓地侵蚀着他的神经。
　　耳边是沈折枝规律且鲜活的心跳声，让他清楚地认识到，沈折枝还活着，他没有出任何意外。
　　沈折枝垂下头来，长发落在季景之肩头，遮住大半刺眼阳光。他声音和缓，带有他所特有的沉静柔和，嗓音清淡：
　　“累了就休息会儿。”
　　胡人此次装备和素质与以往完全不同，加之季行迟又有意让季景之死在这里，前有劲敌后无退路，他能安抚住将士的情绪，自己却只能把所有事闷在心底，大抵已经疲累不堪了。
　　如此若能让他放松些，只脏一件衣裳罢了，倒也无妨。
　　季景之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把脸埋在沈折枝锁骨间，闷闷出声，唤了声：
　　“折枝。”
　　“嗯？”
　　“无事……就想喊喊你。”
　　季景之的快乐时间总是短暂的，虽然这次沈折枝有心让他休息一次，没有推开他，但奈何手下全都是睁眼瞎且情商负值。
　　其余没见过沈折枝的人站在城墙边看了半天，但由于建筑影响，最多也只能看到个脖颈，完全看不到脸，又急切地想知道镇南王妃长何样，自己不敢说，便去撺掇领队。
　　领队一撺掇就上钩。
　　他很实诚，直接就开口道：“王爷，他们说想看看王妃。”
　　季景之察觉到沈折枝身体一僵。
　　王妃？
　　沈折枝只悔自己没有捂住季景之耳朵。
　　之前他拿出祉印，领队嘴巴里就蹦出个“王妃”。当时他只想着怎样更快速地到北疆，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就这样过了。
　　一连被这样叫了一路，他习惯后就忘记纠正了。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中了招。
　　沈折枝解释：“……他们瞎叫的。”
　　沈大人能言巧辩，此刻的话却苍白无力。
　　季景之点头：“我知道。”
　　声音不像之前那般有气无力，甚至带着隐隐笑意。
　　沈折枝自动将其归类看戏一类的笑。
　　“走罢。”
　　季景之最后再紧紧抱了下他，松开手，转而握住他手腕。
　　沈折枝手腕微动，想要挣开。
　　刚才那会儿就已经够意思了，现在再拉拉扯扯，加上刚才那声“王妃”，怎么看怎么怪异。
　　“折枝，我眼睛有些痛，”季景之放开虚虚环着沈折枝的手，道，“许是刚才被划伤了，有些发黑。”
　　沈折枝忍了。
　　反正衣服都脏了，也不差他拉这一会儿。
　　季景之重新拉过沈折枝的手，话说得可怜，表情却完全不一样，眼尾眉梢都带笑。
　　季装瞎扶着沈假瞎下了台阶。
　　经过方才那一战，不觉乌云沉沉欲颓，城墙边上野风呼号，裹卷着枯黄细草纷飞。
　　普通的素衣白衫穿在那人身上，却显出不一样的味道，在一片黑颓中，像是泛着光。
　　惊鸿乍影，似是天上神仙落入凡尘。
　　原不可一世的王爷站在一侧小心翼翼护着他，却不显怪异，只让人觉得这样才对。
　　那样的人，合该由人细心捧着。
　　四周都是起起伏伏的吸气声，一时间，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射向季景之。
　　镇南王爷还真找着王妃了！
　　王妃还长得这般好看！！
　　这是打哪走的大运？
　　“王爷，王妃。”领队先是行了军礼，之后道，“清点完毕，原戍守军队死伤四百八十余人，仍有下落不明之人，之后会再出城查找。镇南军死亡八人，伤四十六人。”
　　季景之低头擦着沈折枝手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血迹。
　　统领看向沈折枝，请求指示。
　　由沈折枝领着这么多天，他不觉已经养成了习惯。
　　沈折枝懒懒摆手，指向季景之：“他是你主子，问他。”
　　他原本只是代季景之将镇南军带到这里而已，现在两相会面，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听见这话，统领不自觉看了沈折枝一眼，意识到自己失礼后，又急忙低下头。
　　尽管王妃收了浑身威势，瞬间惫懒下来，看着人畜无害，但他还是记得刚见到王妃时的情景，心里仍然怀着畏惧。
　　他们是被王妃打服的。
　　尽管当时沈折枝拿着祉印，他们却不认。他们想着，一个瞎子怎会是王爷王妃。
　　——然后这个瞎子就把他们全干趴下了。
　　他们同时上，几乎同时倒。
　　期间那人手上握着的那把长剑甚至还未出过鞘。
　　之后再是赶路时遇贼寇，王妃枝嫌他们动作慢，独自提剑将贼寇引入了山林。
　　再出来时，身上仍然不染纤尘，只是那未散尽的杀伐之气惊得人一抖——他们都打过仗，知这杀气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人根本练不得。
　　统领再去辨认贼寇身份进入山林时，只见横尸遍野，密密麻麻全是横死尸体，死状凄惨异常。
　　如此看来，嫌弃他们动作慢也正常。
　　——从那人进山林再到出来，一刻钟一半都未到。﻿

第八十四章：他是小四
　　沈折枝站在一边不说话，慢慢理着外裳，银白剑鞘隐没于云衫之下。
　　一路奔波，再加之刚才和季景之磨蹭那一下，原本雪白的白袍早已染上血污，眼上白绡也染上了灰黑痕迹。
　　倒显得较之前更真实了些。
　　像是个真人。
　　他说不管便是不管了，把事情全都交由季景之处理之后他便招来一人，说想要见一面沈屹沈将军。
　　彼时季景之仍站在他身边，闻言侧头问道：“可是有何事？”
　　沈折枝摇头：“无事，想打个招呼罢了。”
　　季景眉头一挑。
　　身旁这人不像是个会主动去找人打招呼的人。
　　“走了。”
　　一声简短的招呼后，沈折枝随意找了个士卒领路，到了临时架起的休息处。
　　这里有不少伤兵在接受医治，周围不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屹就坐在休息处的角落，抬头看着连绵城楼，一双眼里看不出情绪，鬓角白发染血。
　　他一身狼狈，跟一般士卒一般无二，且又待在角落，领路的士卒看了两圈才瞧见他到底在哪儿，当即一扬声音，喊道：
　　“沈……！”
　　他剩下的话全被沈折枝拦在了喉咙里，眼睛骤然睁大，也不敢转头看沈折枝。
　　他最终没忍住，吞了口口水，心头颤动不止。
　　也不知道这个神仙似的镇南王妃到底做了什么，刚才就用不知道打哪来的剑鞘拍了他一下，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有点恐怖。
　　“嘘。”
　　沈折枝指尖轻抵唇瓣，说，“多谢带路，之后我自便去就好。”
　　士卒机械点头。
　　沈折枝像是拍去灰尘般掸了掸士卒肩胛处，说：“对面有白面馒头，先去吃点垫肚子罢。”
　　“……好。”
　　士卒摸着自己脖颈一脸茫然地走了。
　　.
　　大漠风起得急而猛，沈折枝站在城楼边，耳中尽是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其余的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听不见，便就是真的是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不自觉轻抚上剑柄，沈折枝轻呼出一口浊气。
　　不是风大，是他的心不稳。
　　坐在城角的沈屹抬眼，一双老眼摄透人心。
　　黄沙铁甲中的一抹白格外显眼。站在不远处的人一如此前站在城楼之上一样，瞧着沉着又冷淡。
　　只是此刻瞧着莫名有些心神不稳。
　　正看着，沈屹看到那人从衣侧把出一把剑来，剑鞘抵地。只一瞬间，那人直直地望向了他所在的地方。
　　沈屹眼尾微动。
　　听声辨位，这人不简单。
　　这样想着，他却看到那人霎时笑了下，声音清朗，道，
　　“沈将军。”
　　只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一捏。
　　这情感来得汹涌又莫名其妙，沈屹站起来，应了声：“哎。”
　　后又回过神来，补了一句：“此次多谢镇南王妃相助。”
　　他再看了一眼左右，问：“现在前来，可是有事要议？”
　　“……”
　　沈折枝被这称呼给牙酸了一瞬，后才回答道，“无事，只是想来与沈将军打个招呼罢，沈将军先行休整，今晚再行议事，如何？”
　　沈屹微微颔首：“然。”
　　好像没有可以聊了。
　　如此也好，这样也够了。
　　沈折枝在原地站了片刻，正欲告辞离开时，沈屹突然又出声问道：“敢问王妃此次是从何而来？”
　　沈折枝刚欲回答，复又听清了沈屹声音中不自觉的颤抖之意，终于明了他到底所问何事，笑了下，答道：“沈府一切安好。”
　　沈屹见到镇南军自是知晓他是从京城来，他想问的不是他从哪儿来，而是京中的情况。
　　他到底还是担心沈府众人。
　　听了沈折枝话后，沈屹松了口气。
　　沈折枝告辞了。
　　他走得极自然，带着污痕的白衣烈烈，仍旧如此前站在城墙之上时那般洒脱利，不带丝毫犹豫。
　　沈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
　　季景之还在清点死伤战士，还有一堆其他事情亟待处理，沈折枝没有去打扰他，独自上了城楼。
　　阔别多年，没想到还有再来大漠的一天。
　　他人道大漠风光好，他却极难感受到。
　　每次至大漠，他无一不是在领兵出战。在记忆里，大漠塞北和杀伐血气总是无法分开，让人无心顾暇其他。
　　如今他却似乎能感受到了。
　　这无边黄土是沈屹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浮云掠过，光影转动。
　　左右无事，沈折枝随意找了处墙根靠墙坐下，一坐便是半天。
　　.
　　等到季景之找到沈折枝时，已是夕阳时分。
　　大漠的日落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热烈，来得壮观，边沿泛着金红虚影 仿佛触手可得。
　　沈折枝就在城楼一角安静坐着，不似平时那般，衣摆随意铺散开来，整个人看上去散漫又疲惫。
　　走近后，季景之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跟在身后的副手适时低声解释道：“王妃已经几月几日未曾合眼了。”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他们会不时休整片刻，晚上轮流守夜，至少也能休息半夜，只有沈折枝，他们换了几次班，无论何时禀报事情，他总是醒着的。若是无事，他总会坐在篝火边写着什么，未曾有人见过他休息过。
　　现在见人终于睡着了，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季景之心脏一跳，一股道不明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他正欲蹲下来，中途却一顿，之后微侧着身体半蹲下来。
　　他够过身体还未来得及动作，原本靠着墙的沈折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微微仰起头，轻声问道：“来了？”
　　季景之先是一顿，之后应道：“嗯。”
　　“天黑了罢。”
　　“嗯。”季景之应道，“快了，现在已至日暮。”
　　沈折枝动弹了下，他直起身子，突然问道：“你此前说等这仗打完就与我说的事是何事?”
　　季景之身形一僵，指尖微颤。
　　身旁人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向他这边靠得更近了些，像是在认真等他一个回答。
　　幽香萦绕鼻尖，季景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暗道不好。
　　沈折枝的耳力一向很好，大抵已经察觉了他的异常。
　　“你不必如此紧张，”沈折枝笑了下，道，“我只是想问问有何是我可做的。”
　　现在若不做，以后或许就没什么机会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季景之道，“再过些时日，日后再与你说。”
　　“行。”沈折枝道，“几日我还是等得的。”
　　他又道，“沈将军该是忙完了，先与沈将军会合罢。”
　　季景之点头，率先站起来，向沈折枝伸出手来，道:“好。”
　　沈折枝没有应他，而将被风吹得扬起的发丝别至耳后，问道：“你无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此番行为太过异常，季景之应当是有所察觉才是。
　　“有太多了。”季景之轻轻握住顺风吹起的白绡，将其别至沈折枝而后，笑道，“日后还有时间，到时再问不迟。”
　　他有太多想了解的了。
　　今日部下与他说了不少他们来时发生的事情，他选择性地听了一些，发现部下眼中的沈折枝和他所想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对沈折枝了解得太少了。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沈折枝很少对他提及他的过去，他对沈折枝的看法全都是出于个人臆测。
　　沈折枝比他所认为的要不同太多，他了解得太过片面了。
　　越是不了解，他越想要了解。
　　在此前兵乱之时蓦然看到立于城墙之上的那个人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完完全全陷进去了。
　　不急，还有时间。
　　沈折枝没有接住季景之伸来的手，而是轻抵城墙，轻巧地站了起来。
　　季景之慢慢缩回手。
　　沈折枝沿着墙根慢慢向下走，间时回过头来道：“伤得如何？”
　　季景之立马回道：“没伤。”
　　沈折枝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他步伐仍然不急不缓，却莫名快了许多。
　　季景之愣了下，之后长腿一迈，快步追了上去。
　　“是伤了一点，”季景之走到沈折枝身侧，道，“不重。”
　　沈折枝没表态。
　　“……也就下马的时候被马鞍蹭了一下。”
　　沈折枝没理他。
　　“出城找手下人的时候遇了暗箭，伤了腿，已经处理过伤口了，过个十几日便可以好了。”
　　在看了战死的将士后，他发现有两名将士的手臂和手指不见了踪影。
　　他将他们带出来，总得完完整整将他们带回去。
　　沈折枝微微侧过头。
　　就这一瞬间的改变，季景之抓住机会，伸手揽住沈折枝肩膀，道：“我错了。”
　　他放缓了声音，道：“你理理我可好？”
　　沈折枝将头转回去，说：“回营后让我看看伤口。”
　　季景之忙不迭点头。
　　许是此刻的沈折枝看上去太好说话，季景之得到回应后仍然挂在沈折枝身上，微微弯腰将头抵在沈折枝脖颈边，脸上笑容一直未曾停过。
　　一直到了营中，季景之脸上的笑容也未曾停过，迎着一路将士惊诧表情也未曾有所收敛。
　　两人在半路上遇到了沈屹。
　　沈屹只是微微有些讶异，没有过多言语，笑了下。
　　季景之正色，终于舍得从沈折枝身上起开，和沈屹一道进了营帐内。
　　营帐放下后，外界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三人没有太多规矩，随意找了椅子坐下。
　　沈折枝首先需要解释的就是这次为何会带着镇南军出现在这里。
　　这里有沈老将军和镇南王坐镇，面对的又是以往早已交手过多次的胡人，一般人应当是觉得万事无虞才是，更莫提带兵增援。
　　沈屹微垂着眼，看不清脸上情绪。
　　且不说沈折枝是如何将镇南军带来的，单是他能料到此次边疆有变就可见其洞察力已是恐怖至极。
　　若是这样，那这个人……
　　“此次能赶到还是多亏了沈副将。”
　　沈折枝道，“沈副将料到了此次胡人与往常应当是有所不同，齐军恐有难，又猜到王爷也许将祉印交与了我，他出不得都城，便让我带着镇南军赶到此。”
　　他笑道，“我无其他本领，但带个队赶路总还是行的。”
　　言罢，沈折枝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留了时间让沈屹及季景之自行判断他所言是实是虚。
　　沈屹慢慢摩挲着大拇指。
　　这人应当说的是实话。
　　此次战罢他还要与季景之一道回都城，若是谎话，等到回都城后自是不攻自破，想来他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等等，”沈屹骤然抬头，“你此次带镇南军来了，那则一……沈副将如何了？”
　　都城里那位若是知道沈则一坏了他的打算，后果可想而知。
　　“沈将军放心，他现在自是无虞。”沈折枝道，“沈副将抓住了皇上暗使的把柄，已将北疆战败，将军战死的信息传进了宫里，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若是不出意外，他现在应当被皇上召进宫里商谈悼念事宜。”
　　“只要在事情暴露前赶回都城就会一切安好。”
　　季景之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沈则一想要与他们进行里应外合。
　　若是他们没有及时赶回都城，那么就是沈则一被困皇宫，难逃一死；但若是他们赶回去了，那便是兵临城下，沈则一挟持住了季行迟，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还未曾料到沈则一竟有如此谋略。
　　季景之听懂了，沈屹自然也是听懂了，他怔然轻声道，“这是不得不反啊。”
　　他沈家世代忠良，忠心为君保家护国，没料到竟然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显然两人都信了沈折枝的话。
　　沈折枝坐在一旁不再出声。
　　很显然……他扯的全是假话。
　　他被带入皇宫后，季行迟常来找他，目的常在祉印，不难想到祉印应当有什么让季行迟十分忌惮的功用。
　　正当他想查清祉印有何特殊意义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老熟人——此前两次三番想要于他们不利的半老不童的人。时机正巧，他便把此前从这人手里得来的风车里藏着的毒药对他用了。
　　药分两份，一份毒药一份解药，这人大致也是想要用这药来控制他或季景之，现在被他反过来用一下正好算是物归原主。
　　这老童能在皇宫里潜行，只能是季行迟的人，询问事情再合适不过。
　　喂了药，老童老实了不少，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如倒豆子一样全讲了出来。
　　猜到了季行迟的打算，加上知道了祉印的功用，一切都简单了起来，距离事情结束也就是时间问题。他后来找到沈则一，让他做好进宫准备，把季行迟看好了阻止其与一派的大臣接触，只待沈老将军回来便好。
　　至于谎话被揭穿，沈折枝没有过多思考，他只是觉得这样比讲实情要来得轻松得多，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沈折枝微理衣袖。
　　到时至于他们发现他扯谎与否，都不重要了。
　　“事不宜迟，待事情处理完后我们便动身罢。”
　　沈屹道：“方才探子来报，胡人此次行动是有人给予了大批的物资财物，此战一败，那人便收回去了，胡人没了战备物资，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便已经开始回移，此次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当是不会再来了。”
　　季景之问：“可知是何人出的这些物资？”
　　“不知。”沈屹道，“目前只知皇上应当是和胡人有暗中结契，但他应当不是提供物资的人。”
　　那么多军备物资，即使是皇上，想要调动也得经由大臣知晓，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如此那便明早罢？”
　　沈折枝道，“迟则生变，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季景之侧目看了他一眼。
　　“如此甚好。”沈屹起身道，“那我就先行回去了，明日破晓时分便动身罢。”
　　这就算是谈话完毕了，三人依次出了营帐，与沈屹分为两路后沈折枝和季景之并肩在营中走着。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方才在营帐中说的事。
　　“待到事情结束后，我带你去看苏州的雪，你应当听过，那里有一种小吃很好吃，”季景之侧过头来笑了下，“名字我忘了，但应当是很好吃才是。”
　　“苏州临近的有沧州，沧州风景也好，听说那里还有一位专治眼疾的神医，之前季行迟召他入宫，他不入，躲山林里去了，待到去沧州时我便把他逮出来。到时定能治好你的眼疾。”
　　“苏州和沧州啊，”沈折枝放慢步调，感受着寒风从脸旁吹过，道，“若是有机会，还真想去看看。”
　　他心情似乎不错，嘴角都噙着笑，不同以往的放松。
　　得到了回应，季景之更来劲了，道：“沧州过了是真州，据说那里四季如春，冬日都城太冷了，到时我们便去真州买个三进三出的小屋，寒冬天便去那里。”
　　沈折枝笑了下。他没有接着季景之的话继续说，而是道：“回屋后莫忘了让我看看伤口。”
　　季景之只能应下。
　　回了屋，洗漱了后，季景之坐在床上将裤腿撩起，沈折枝坐在床边，季景之便伸手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腿上摸索。
　　沈折枝说是看，实际上只能用摸的。
　　伤口在右腿膝盖偏上的腿侧，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也不算浅。
　　是箭伤，箭应当是特制的箭，伤口与正常箭伤不一样。
　　季景之这时候也不敢乱动，沈折枝没说话他便这么坐着，看到沈折枝的表情波动了一瞬，再听他莫名低声说了句，“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只这么一句，之后就没了下文，沈折枝把手从他腿上移开，重新坐直了身体。
　　季景之在意得紧，问道：“谁的生辰快到了？”
　　“一个此前认识的人。”沈折枝轻描淡写道，“许久未曾见过了，刚才想起了一瞬。”
　　他顿了一瞬，之后接着道：“无需上心，只是不重要的人罢了。”
　　季景之应了声，垂下眼睫将裤腿放下。
　　沈折枝坐在床边，正欲起身，突然一顿，问道：“我之前予你的盒子可还在？”
　　“在的，就在柜子里，可是有何事？”
　　盒子最终还是到了沈折枝手上。他将盒子抱在膝上，轻巧拨开锁扣。
　　打了这么多天仗，今日又受了伤，季景之早已疲惫不堪，但却不肯睡，大刀金马半曲着未受伤的腿，就这么靠在床沿边看着沈折枝。
　　沈折枝长得好看，属于看一眼就记终生的那类人，他不张扬，内敛沉静，只看着就无端让人安心。
　　沈折枝将盒里剩余的纸墨都取了出来，然后再在盒里敲了一下，莫名从已经空了的盒里翻出一叠纸来。纸上有墨，季景之还未看清楚，沈折枝就已经拿着着一叠纸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房里一角的燃着的火灶边。
　　暖黄色的，夹着红光的火光把室内照得更亮了些。
　　沈折枝把手拢进袖里，道：“火弱了些，加点东西可以烧得更久。”
　　看也知道他只是为了敷衍自己随意找了个借口，季景之看着已经烧成灰烟的纸张，心脏倏地一滞，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他问道：“那是何……可是你写给我的？”
　　他之前翻了几次盒子都没有发现刚才那叠纸张，只可能是沈折枝故意这样藏着的。
　　“之前学了字，想写给你看，又怕你笑。”沈折枝理着袖口笑道，“上面没什么内容，只是抄的几首诗罢了。”
　　看见沈折枝动作，季景之问道：“你可是要走了？”
　　沈折枝正欲点头，之后又停住，复而坐在了床边。
　　“我不走，你快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季景之笑了，连带着眼角的细微伤痕都微微皱起。他移到了床沿躺下，刚好挨着沈折枝躺下。
　　沈折枝坐在床沿，把他的动作察觉得一清二楚，不置可否。
　　沈折枝让季景之睡觉，季景之却舍不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最近发生的事聊到了以后，再聊到了许久以前的事情。
　　季景之话越说越慢，沈折枝话也逐渐变少。
　　最终，季景之终于闭上了眼睛。
　　“季景之，”沈折枝轻声问，“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大抵是为了一个执念。”
　　之前他的执念是社稷，只要他还在一天，就定要保齐国河清海晏，山河无恙。如今又多了个无法割舍的人。
　　只这两样，便是他活着的理由。
　　剩下的话他未能说出。
　　听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沈折枝仰起头靠在床柱上。
　　夜间急风拍打着窗棂，安静的室内传来一声低叹，之后便是带上门的声音。
　　“我想也是。”
　　白色身影消失在了飘摇火影中。
　　第二天一早，薄雾还未散去，穿着整齐的将士草草吃了早饭，揣了军粮和军备等就就着暗光开始赶路。
　　天亮时，被疏散的百姓开始慢慢往回迁，昨日还死气沉沉的城里又逐渐有了人气。守城将士一如既往地站哨巡逻，一切又回到正轨。那像是奇迹一般出现的镇南军来得迅速，离开得悄无声息。也只有大将军心腹才知，沈将军已随着镇南军正在往都城赶。
　　都城
　　朝堂之上，百官拜伏，季行迟高坐于殿堂之上，垂下眼看着群臣。
　　“楚国国君生辰将至，爱卿们认为该如何。”
　　群臣静默，掌使上前，道：
　　“宋丞堪使出使楚国。”
　　私语声响起，季行迟也不表态，只这样看着。
　　另一部分人坐不住了。
　　最终，礼部尚书上前道：
　　“此前先皇生辰，楚国派的是时为太子的大皇子，若是派宋丞恐为不妥，臣私以为此次镇南王前去更为合适。”
　　群臣不语。
　　他这话确实在理。
　　先皇生辰时楚国派太子前来已算是给了他们极大面子。若是楚国无那手段滔天的国师突然半路杀出，硬生生把本是弃子的小皇子捧到了帝位，太子作为未来国君，能来祝寿已经是极大的诚意，他们若是派丞相，就显得他们态度不对了。
　　礼部尚书弯着腰，不肯退让一步。
　　能与邻近同为大国的国君会面，这种机会不能错过。丞相与季行迟这边的人，出使楚国若是派他去，于他们这些支持镇南王的人来说无疑是从他们身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议论声更加大了些。
　　掌使道：“可镇南王至今未归，若是误了时候该如何是好？”
　　礼部尚书瞪他，“镇南王自是能回来。”
　　掌使说不出话。
　　镇南王一生征战沙场，无一败绩，诚如礼部尚书所说，他回得来，毫无疑问。
　　季行迟唇角微弯，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
　　他悠悠道：“尚书所言在理，那便让镇南王去罢。”
　　未曾想到季行迟如此好说话，群臣惊了一瞬，或疑惑或激动，之后将所有情绪都敛了下去，齐声道“陛下英明”。
　　季行迟笑而不语。
　　昨日暗使就已来报，季景之已经死在了北疆。
　　一个死人如何能够回来？
　　现在只需暂时将沈屹和季景之的死暂时瞒下来，待楚国国君生辰一过，便可办理追悼事宜。现在唯一能折腾的沈则一也被他困在了宫里。
　　这都城上下，现在全由他说了算。
　　.
　　朝议过后，大臣各怀心事散去，季行迟摆驾回宫。
　　待到回到书房，一瘦小身影自暗处出现，照例禀报沈则一动向。
　　沈则一这几日一直很安静，未有任何异动，每日都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在屋里发呆。
　　“让人告诉他，再过几日便会将沈将军身死的消息告知给其他人，到时会追赠平北将军，给他一个交代。让他现在再在宫里冥想几日，悼念已逝之人。”
　　瘦小小童说是。
　　.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久不见捷报传来，上至朝廷大臣下至京中百姓，皆担忧愈烈。
　　眼间楚国国君生辰愈来愈近，季景之还不见有归意，有大臣数次入宫进谏，望尽快派使臣前往楚国。季行迟终于松口，改派宋丞出使。
　　出使当日，众臣站至城墙之上，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事已成定局，有老臣悲从中来，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远处，尘土又飞扬而起。
　　.
　　宫内。
　　季行迟走进久未踏足的院内。
　　沈则一罕见地说想要见他，他倒想看看沈则一要做何事。
　　太监为他推开内室的门。
　　门推至一半，太监的动作却突然停住。
　　季行迟皱眉，斥责声还未出，一抹雪白亮光乍然而过。
　　胸口被捅个对穿的太监睁着眼睛倒在了地上。
　　季行迟瞳孔骤缩，视线下移，看到了倒映在还带着斑驳血迹的雪白刀刃上自己的脸。
　　沈则一握着刀悬在季行迟的脖子上，用原本悬挂在床帘之上的绳索缚住他的手。
　　“……怎么会。”
　　季行迟反应过来，喊道，“侍卫！朕的暗卫！”
　　“嘭——”
　　安静倒下的侍卫身后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
　　季行迟目眦欲裂。
　　小童开口道：“皇上，有人给我喂了药。药是你给我的，解药的药方也是你毁的，你没有解药，但他有。我想活下去。”
　　沙哑难听的老人的声音听着让人极为不适。
　　“我就说，我就说，他怎么会有刀……”
　　季行迟倏地一顿，状若癫狂，“季景之还活着！天杀的沈屹也还活……”
　　若不是没有倚仗，沈则一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行事！
　　他话还未毕，就被沈则一用刀柄一拖，昏了过去。
　　沈则一随手擦去脸上的太监的血，将目光对准了另一个已经被吓软了脚的太监，道：
　　“镇南王和沈将军回京，皇上有令，城门大开，准许入京。”
　　这……这是假传圣旨啊！
　　太监匍匐着向前爬，不断向沈则一讨扰，“大人，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回应他的是小童的没有丝毫温度的浑浊的双眼。
　　“好，好好好，我做。”
　　“皇上今日染了风寒，需卧病修养一些时日，京中之事由诸位尚书长使商议着来，皇上自会做决断。”
　　“是是是！”
　　没有任何预兆，镇南军回到了都城。
　　沉寂了数日的都城霎时沸腾开来，百姓或是站在街道两旁呼喊着，递食物或是递绢布，有什么东西便往将士手上递，或是站在街旁楼阁上往下看，热闹非凡。
　　与往常不同的是，此次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不是镇南王，而是一个已有白发的老者。
　　将士边走还边得解释，镇南王无事，他只是未进城便又赶往楚国了。
　　百姓起初还不知打前的是谁，后一听大将军三字便清楚是谁了。
　　沈屹常年在边疆，百姓不识他模样，却知道“大将军”这三字代表着什么。
　　镇南军长驱直入，没有受到任何阻挠便进了皇宫，这一切看着太过正常，不仅百姓未看出任何异样，就连宫里的媵人也未能察觉出任何不对来。
　　只有大臣在这一系列转折中觉出了不同的味道，季行迟身边的大太监来与他们说皇上这几日不上朝后更是应证了他们的想法。
　　这都城，变天了。
　　.
　　城外，季景之握着沈折枝的手带着他上了马车。
　　“真不进城看一眼？”
　　沈折枝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道：“没什么可看的。”
　　若是回头了，他恐怕就真的放不下了。
　　不如就这样。
　　“那便出发，”季景之带着沈折枝的头往自己这边偏了些，道，“你先睡会儿，醒来后再给你熬药喝。”
　　沈折枝“嗯”了声。
　　季景之慢慢理着他的头发，把车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或许是不适应大漠的气候，沈折枝在往回赶的第一天便染了风寒，虽之后便好了，也不发热也不咳，但嗓子却一直没好，声音沙哑。现在就只能少说些话，每日按时喝药，待到楚国边境时或许差不多能好了。
　　沈折枝微拢了外裳。
　　.
　　沈屹终于见着了沈则一。
　　沈则一站在宫门口，他已经换上了红色官服，丰神俊朗，毫发无伤。
　　沈屹嘴皮微颤，之后化为一声笑。
　　他唤道：“则一。”
　　“爹。”
　　沈则一先是松了口气，之后又往沈屹身后不停看，不见半个人影，便急问道：“那位……镇南王和镇南王妃呢？”
　　“他们没有进城，在城外就已经往楚国赶去了。”
　　沈则一心头一跳。
　　沈屹问：“皇上现在如何？”
　　“我把他安置在了他的寝院内，已经派了人看着。”
　　沈屹不知是叹气还是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浊气后又恢复成了往常的表情，道：“则一，这次还是多亏了你。你是如何抓住皇上身边的暗使的把柄的？”
　　“我抓住了皇上暗使的把柄？”沈则一眉头一挑，“不是我，是……”
　　霎时，他表情一变，问道：“这是那位镇南王妃与你说的？”
　　“自是。”沈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问道，“有何问题？他应当没有说谎才是。”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沈则一神情怔忪，看着沈屹，“爹，你说人在何时会撒轻而易举就能被戳穿的谎？”
　　“破罐子破摔，或者是……”
　　“他没打算再回这里了。”
　　沈屹沉下眉目，道：“他不回来，那镇南王会如何？”
　　“无关镇南王。”
　　沈则一哑声道，“爹，他是小四。”
　　冷风从宫门口直灌而入，吹得人眼睛发涩。
　　不过瞬间，沈则一翻身上马，烈马嘶鸣，马蹄高高扬起，直奔城外而去。
　　迟了。
　　.
　　楚国
　　皇宫
　　散了早朝，李盛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他绕道去了御花园，坐在亭里，也不看花，盯着树上薄雪出神。
　　偌大的御花园，除了寒风吹动为数不多的树叶外便别无它声，落针可闻。
　　落雪中传来一声轻叹：“真冷清啊。”
　　站在李盛风身边的老太监道：“过几日便是皇上生辰了，到时便热闹了。”
　　李盛风笑道：“或许罢。”
　　他从未期待过什么生辰。四方来朝，八方来贺，这天下万万人，有谁是真心为他庆贺？
　　只不过一场披着庆生辰皮的政治试探罢了。
　　山珍海味，珍馐满宴，比不过当年那一碟梨花酥。﻿

第八十五章：晚宴
　　沈则一出了城门，一直沿着官道策马疾驰，最终还是没能追上沈折枝，只来得及追上宋丞，半逼着人回了京。
　　沈折枝和季景之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段路，从另外一条路前往边境。
　　一连赶了几天路，沈折枝的风寒好了，但声音却越来越哑，随行的医师看了好几番，最后也只能认为是伤寒所致，好好保养几日应当会好转。
　　沈折枝捧着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温水，靠在窗边沉默不语。
　　嗓子出问题是意料之中。
　　毕竟是他自己吃的药。
　　他本不想再去京城，但又有件事非做不可，京城里尽是熟人，若他开口，大抵瞬间便会被认出来。
　　他不需要隐瞒得严严实实，被人怀疑也不要紧，只要不是确切地认出来就无事。
　　只需撑过一段时间便好了。
　　之后的事情便与他无关了。
　　——
　　进了宋国边城，早已有朝廷派来的使者在城外候着，之后便由使者领着赴往京城。
　　到达京城郊外的时候已是几日后。
　　过了大寒，天气逐渐变得温暖，沿途已开了不少花，晨雾未散，有晨风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凉意拂了满脸，沈折枝靠在窗边，像是睡着了一般。
　　窗外传来使者的声音，他问道：“王爷，前方便是城门了，您看……”
　　沈折枝眉眼微抬。
　　“先去驿馆。”季景之知他意思，便回道，“王妃近日风寒未好，不宜面见岚帝，待将王妃送去驿馆后本王与你进宫。”
　　使者称是。
　　他应着，眼睛却不自觉瞟向马车，像是想要透过马车看到里面的情形。
　　自打他知道与镇南王一道前来的还有镇南王妃时他便一直想看看这位从未听说过的王妃到底长何样，偏生这王妃因着风寒，不是待在马车上便是下了马车后一直都带着帷帽，他只能大致认出个身形，好奇得他心痒痒。
　　京城城内和城外全然不同，甫一入城，市井喧闹嘈杂之声瞬间灌入耳膜。
　　“……”
　　肩膀上传来细微的力道，季景之侧头，看到了沈折枝的半个侧脸。
　　沈折枝抓住他的手向上举，放到自己耳朵边，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季景之帮他捂耳朵。
　　季景之自然是照做了，别无二话，甚至乐在其中。
　　只是这份快乐并未持续太久，只不过一会儿车外便传来了使者的声音，他道：“王爷，王妃，到了。”
　　季景之于是放下手，将幕篱戴在沈折枝头上，又给盖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检查无误后先下了车，站在车下再伸出手来，稳稳握住沈折枝的手。
　　白墙灰瓦间突现一抹淡青色。
　　周围侍臣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吓到了这个看着脆弱无比的人。
　　早早得到消息说是齐国镇南王将至的消息的早早在驿馆门前候着的女官侍臣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他们是听说那个孤寡的威名都传到了京城的镇南王此次带了王妃来，但也只是听说。
　　听说跟亲眼见到可是完全不一样。
　　他们也没想到镇南王妃会是这么个人。
　　虽然看不着脸，但单凭这身形便可知他定是个弱柳扶风的大美人。
　　“你先随他们进去，我之后便回来。”
　　季景之将沈折枝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些，之后转头对一旁的侍卫道，“莫忘了在屋里多加些柴火，还有医师给的药也别忘了熬。”
　　这是要他们都跟沈折枝进驿馆了。
　　侍卫听懂了他的话，自觉站至沈折枝身后，行礼应是。
　　耳中尽是熟悉的喧闹声，沈折枝没有多说，转身进了驿馆。
　　这驿馆地段选得极好，正处于官眷居住的街巷，与市井隔了一段距离，在普通人看来自然算得上安静，于沈折枝来说却不是。
　　有些累。
　　“滴答”
　　一滴水花自天上落下，侍卫抬头，发现天上已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他们忙手忙脚乱撑起了伞，带着沈折枝进了住的房间。
　　驿馆的女官侍臣见他们这紧张模样，越发坚定了自己心中认为这位镇南王妃身体不好的想法。
　　察觉到季景之还没有走，仍然站在驿馆外，沈折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脚步加快了些。
　　侍卫果真如季景之所说的那样把房里的取暖的柴火烧得旺了些，之后退守在房门外，时刻保持警惕。
　　待把这些人打发了出去后，沈折枝脱下外套，松了口气。
　　还是这样方便。
　　刚在榻上坐下，窗外的雨声瞬间变得密了些。
　　密集的雨声很轻易地就掩盖过了其余的所有声音。
　　觉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折枝站起身来，慢慢将窗户打开，伸手摸上窗棂，摸到了一抹湿意。
　　这个房间外的檐角将整个窗户及窗户周围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加之旁边又有取暖用的炉火，不应当有这东西才是。
　　“……”
　　心中猜想被证实，沈折枝也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再在窗边站了片刻，之后关上窗，拉了薄毯假寐。
　　该来的总会来。
　　雨下得急，街上已是空无一人。
　　马车行至宫门便停下，宫人着着锦衣，早早在车下候着为季景之撑伞。
　　宫门高峻，朱红大门隐在隐隐烟雨中，威势暗含其中。
　　大太监向他行了一礼，再拜道：“皇上已经下了朝，现在正在乾清宫，王爷请随奴来。”
　　宋国皇宫不似齐国，季行迟喜欢热闹，宫里到处都是人，这里却不是，甚至算得上过于冷清了。
　　除了办事而过的宫人侍臣和巡逻禁卫军，其余便无多余的人了。
　　季景之收回视线。
　　岚帝仅弱冠之年，正是好声色犬马这类事物的年纪，宫中却如此模样，不能轻视。
　　大太监将季景之领到了乾清宫，之后让守在宫门口的侍臣进去通报，不过几息间，侍臣便立刻退出来说请他进去。
　　季景之跨过种着一株光秃的桃树庭院，拾级而上。
　　暗香浮动，满室书文。
　　宋国天子站在檀香木桌旁，放下手中书籍，看向他。
　　他模样虽未脱稚气，眼神却全然不一样，目光沉静，眼神无波，一眼望不见底。他下了朝，换上了一身常服，通身威势却不减。
　　眼前这人虽年少，确确实实是个大国帝王。
　　简单行礼寒暄后，宫人各自送上一盏热茶，李盛风再看了一眼季景之，命人再送来一碟糕点。
　　糕点不腻，口味清淡，也是温热的，恰好适合早上未进一食的人。
　　季景之敛下眉目，暗自忖度。
　　李盛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镇南王。
　　如传闻一般，镇南王生得确实好看，却眉眼带煞，即使穿着常服，也难掩浑身杀伐之气。
　　这样的人，不能为敌。
　　李盛风轻抿一口茶水，笑道：“此次从都城到京城，一路上舟车劳顿，倒是辛苦王爷了。”
　　“未有。我倒觉得从边城到京城的路上挺有趣。”季景之道，“路上的有些糕点丝帛在齐国还未见过。”
　　“王爷还喜欢这些？”
　　季景之笑道：“王妃喜欢这些，便多注意了些。”
　　李盛风瞧着他脸上的笑，顿了下。
　　他之前就知道镇南王此次出使还带了镇南王妃，但并不过多在意，以为只是利益所趋，临时找了个官家小姐凑数，如今看他模样，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此前还未听说过王爷已娶妻，只能现在补上句祝福。”李盛风道，“听闻齐国瓷器良木众多，我国工匠神往已久，若是往来互通，岂不美哉？”
　　“陛下英明。”季景之道，“罗州和泰州正好接壤，不如便从此通商，倒也方便。”
　　“如此甚好。”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茶水。
　　目的达成。
　　之后又是细枝末节的寒暄，浪费时间却又不得不有。
　　季景之嘴巴严，李盛风一旦问道都城中事都会被转移话题，最终也只知道季景之王妃随他姓，叫季四，其余便什么也没问出来。
　　“王妃染了风寒，离不得我，虽还想与陛下再畅聊，但不得不告辞了。”
　　李盛风表情遗憾，“那便耽误不得，来人，送镇南王回驿馆。”
　　季景之刚走至门口，他又将人叫住，命宫人送来一个食盒拿给季景之，道，“这里装的梨花酥，可带回给王妃。”
　　季景之接过食盒，道：“如此便谢过了。”
　　李盛风淡笑着看着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身上湿了个完全的男人进入庭院，半跪于庭前。
　　“在镇南王驿馆外捉到了来历不明的刺客——驿馆里的人安然无恙，请问皇上如何处置？”
　　李盛风微眯了眼，问：“可看了嘴里有无毒药？”
　　“看了，并没有。”
　　“还挺谨慎。”李盛风轻嗤一声，“打，打到留一口气再给他治好，吊着一口气继续打，问出了话就自行处理了。”
　　“是。”
　　.
　　季景之回到驿馆的时候沈折枝已经喝了药，医师给他诊了脉，刚出房间就与他遇上了。
　　示意老医师与自己走远些，季景之压低了声音问：“如何了？”
　　“回王爷，王妃风寒已好，只是这脉象有些奇怪。”
　　他说罢，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季景之。
　　季景之皱眉，“继续说。”
　　“脉象很平稳，却……”医师思考了半天，最终长话短说，道，“王妃似是郁结于心。”
　　他这话其实也不算正确，只是他也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了。
　　与其说是郁结于心，倒不如说是摒弃一切于外。
　　总之说不清楚。
　　医师最后道：“王妃伤寒已好，正好雨停了，不若带他出去走走，应当会让心情好些，于身体也无碍。”
　　季景之沉下眉目，之后恢复成往常的表情，转身向着房间走去。
　　“小四，我回来了。”
　　听见声响，坐在窗边的沈折枝转过头来。
　　季景之喊得是越发顺口了。
　　之前在刚出发之时他便和季景之商量好了，他扮侍官，名季四。结果进边城的时候出了意外，侍卫当着使臣的面，一句“王妃”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喊了出来。
　　之后他就由侍臣变成了王妃，季四也变成了小四。偏生季景之接受良好，喊得也是顺口。
　　季景之取下外套，挨着沈折枝坐下，之后把食盒放桌上，道，“这是从宫里带回来的糕点，吃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打开。
　　沁人的香味瞬间弥散开来，精致的糕点整整齐齐堆叠着，看着极为吸引人。
　　沈折枝很给季景之面子，拈起了一块吃了一小口，正好冲淡嘴里的药味。
　　还是以前的味道，看来御厨没换。
　　看沈折枝慢慢嚼着，季景之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沈折枝把手里的梨花酥往他这边递了递。
　　季景之侧过头咬住梨花酥。
　　他中肯评价道：“还不错。”
　　之后又问道：“外面雨停了，还出了太阳，不若出去走一圈？”
　　“你想出去？”
　　沈折枝的声音仍然很沙哑，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话。
　　“未来过京城，有些好奇。”
　　沈折枝点头。
　　这便是同意了。
　　季景之立马就讲挂在架子上的鹤氅取了下来，披到沈折枝身上，仔仔细细将绸锦带子系好，正欲继续替他挽发，却被叫停了。
　　沈折枝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这样便好。”
　　此前他在京城时总是挽着发，现在反倒好些。
　　舒服。
　　季景之反手将发带系在自己手腕上，笑道：“我也觉得这样好看。”
　　房间门被拉上，一碟子梨花酥最终只被吃了一块，剩余的便都给了驿馆里的侍从。
　　.
　　雨落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
　　出了驿馆所在的巷子，没有多久的脚程，一阵清淡的花香瞬间传来。
　　是从另外一个巷子里传来的。
　　跟在季景之和沈折枝身后的侍从侧头，看到一支红梅从灰色的院墙里伸出，横在巷子中央。
　　红梅之后，是残垣断壁。
　　有野草自已被烧得漆黑的木板间长出，嫩绿的一片，看着格外显眼。
　　季景之自然是也看到了。
　　侍从见左右无人，便小声道：“今日我去买药时也路过了这里，之后便打听了一下。听说这里是国师的住处，之前……约莫是岚帝登基的时候发了大火，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
　　这件事便只这么一说都觉得蹊跷，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界，侍从也不敢多说，之后便住了嘴。
　　沈折枝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里与自己毫无关系。
　　季景之自有考量，也不欲在这里过多停留，只看了一眼，转身便离开。
　　出了这片显贵住的地方，市井嘈杂之声瞬间涌入。
　　天气放晴，百姓又从屋里出来，街上热闹一片，过于拥挤。
　　“……”
　　察觉到有什么溜进了自己指缝，沈折枝抬头，无声询问。
　　尽管知道沈折枝看不见，季景之仍然不自觉移开了视线，之后道：“怕我们走散了。这里毕竟不是都城，到时不好找人。”
　　沈折枝不表态，最终也没拒绝，任由季景之胡来。
　　街上确实热闹，季景之不提其他话题，尽职尽责当着沈折枝的眼睛。
　　他说路边有棵大榕树，上面还绑了许多红布条，有小屁孩爬上去，然后被逮了下来，惹得一阵好打。
　　他说街边商贩很多，卖什么的都有。他说街边有树已经开始开花了。
　　百姓安乐，河清海晏。
　　沈折枝感受到季景之手指动了一下。
　　季景之道：“挺好。”
　　挺好的。
　　若是季行迟能收敛些，齐国也当是一直能这样。
　　因为他的一己私欲，太多的人死在了边疆，太多的人家支离破碎。
　　齐国现在虽维持着繁华表面，但若再不做改变，之前的宋国便是今后的齐国。
　　“那边好大的阵仗……骑在马上的人是谁？”
　　“是轩辕大将军。我姑父在某大人府上工作，听说大将军原本不愿回来，皇上却硬生生将他召了回来。”
　　喧闹声顿起，且逐渐加大，周围越来越拥挤，尽管沈折枝没有什么表示，季景之像是懂了他心中所想一样，拉着他的手逆着人流转身就走。
　　“召他回来干什么，可是出了何事？”
　　“哪有什么事，大将军也到年纪了，皇上是想要给他许个好姑娘。”
　　“皇上自己也不是，今年春选一点风声也无……”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逐渐走远。
　　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似是心有所感，侧头一眼看去。
　　一抹淡青色人影转瞬融入人海。
　　他神色一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
　　再看去时，忽然发现那人身边的另一人，同样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他已经死了。
　　轩辕琛收回视线，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却无焦距。
　　他早已失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
　　过了刚才的大街，又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巷，有一家客栈前更是热闹，侍从打听了一翻，听说这里的菜做得格外不错。
　　来福客栈。
　　察觉到季景之的意图，沈折枝率先摇头，之后适时露出疲态，示意可以回去了。
　　季景之自然是依他。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拱桥尽头。
　　来福客栈三楼，穿着一身金丝绣流云火红外袍的男人倚在窗栏边，纸扇扇尖轻抵唇角，笑道：“掌柜的，你看那人像谁？”
　　年迈的掌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未看到什么特别之人。他老实问道：“大人说的是何人？”
　　男人收回视线，自顾自喟叹了一声：“不认识也正常。”
　　.
　　沈折枝跟着季景之回了驿馆。
　　季景之把一切处置好后说有事情需要处理，关上门便出了房间。
　　沈折枝慢慢喝了一口茶水。
　　来到京城后比他想象中要风平浪静得多。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
　　季景之下了楼，之后出了驿馆，找了个无人的地方。
　　“主上，查到了。”
　　穿着一身麻布衣裳的男人半跪在地上，道，
　　“栖花巷那个烧毁的宅邸确实是宋国国师的住所。据说烧毁那天国师提早离了宴席，之后岚帝也离席，火起了后有人注意到，却被拦在巷子口的禁军拦下。”
　　“继续。”
　　“之后火灭了，除了国师之外的人都活了下来，有的不知所踪，有的留在了京城做差事，有兄弟向他们打听，他们都绝口不提那时的事。”
　　过程大致可以猜出了。
　　国师提前知晓了岚帝会要他的命，提前将仆役都打发走了，之后独自被烧死在火里。
　　下属总结道：“疑点有二：一是国师知道岚帝会来取他性命却不走；二是岚帝为何会想要杀国师。”
　　关于国师为人如何，坊间传闻各不相同，完全是走了两个极端，但一致的都是国师手段了得，把原本因为皇帝昏庸，皇子争权而搅得一团乱的国家一手抓了回来，还有一个就是他对李盛风的照顾。
　　“国师将所有的皇子或杀之或流放，唯独留下了如今的岚帝，教他习武从文，忠心耿耿。”
　　正是如此，才让人想不通为何岚帝为何会杀掉国师。按理说，这么一个忠心老臣，应当是极为爱护才是。
　　季景之沉吟片刻，道：“你自先去，不要掉以轻心。”
　　“是。”
　　男人正欲离开时，季景之又叫住他，道，“可知国师叫何名？”
　　寒风吹过，地上枯萎草木轻摇。
　　“不知，”属下答道，“国师的名字早在之前便是个忌讳，除了岚帝身边的大太监和少数众臣外，知道国师名字的人都已不知所踪。”
　　季景之微眯起眼。
　　.
　　难得出太阳，侍从把窗户打开，沈折枝就坐在窗户边安静晒太阳。
　　季景之回来后也未让奴仆通报，自顾自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们来得晚，明日便是庆典。白日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参加明晚的晚宴便是。明日过了后便是京城百姓祭典庆贺，那时才是真正的热闹。”
　　季景之知沈折枝没睡，继续道，“我对京城也不熟，莫乱跑，到时找不到人够我哭的。”
　　沈折枝嗤声笑了下。
　　季景之比之初见时变了太多，现在连这种话都可以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出来了。
　　季景之挨得更近了些。问道：“从今日到明晚还有些时间，可有什么想做的？”
　　沈折枝摇头。
　　季景之想叹气，之后又忍住了。
　　似乎也没做什么事情，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宋国律法严格，禁止大臣与外国使臣私下见面，正好方便了季景之，让他能够从早到晚一直腻在沈折枝身边。
　　沈折枝也很轻松。
　　局面比他料想的最坏模样要好上不少，这么消磨一天是最好不过。
　　但是好日子只持续到了第二日下午。
　　彼时沈折枝如此前一般趴在窗台边晒太阳，季景之让侍臣搬进来了什么东西，之后便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道：“来试试衣裳，都是我之前让人做的，刚好用得上。”
　　沈折枝眉梢稍稍一扬，之后问道：“有什么颜色？”
　　季景之笑眯眯：“红色，白色还有蓝色。”
　　果然不止一件。
　　沈折枝眉梢一抖。
　　“要哪件？”
　　沈折枝答道：“蓝色的罢。”
　　之前的官服是红色，常服大多白色，蓝色反倒很少穿，现在刚好合适。
　　季景之现在伺候人穿衣服的手艺见长，从内到外穿得格外流畅。沈折枝就这么站着，任由他摆布，甚至不宜察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知道沈折枝不喜摆弄头发，季景之取了条蓝色的发带简单给他将头发处理好，之后便让侍从将饭菜端上来。
　　季景之将筷子递到沈折枝手里，道：“先吃点垫肚子，宫宴上大抵都是些冷菜，吃了伤胃。”
　　沈折枝给面子地吃了几口。
　　季景之说的倒是实话。
　　这次晚宴若是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颐新园举办。颐新园和御膳房可隔了太多的距离，无论多好吃的饭菜，单是这脚程就足够熬冷了，更莫提开宴前繁琐冗长的前缀还会耗更多的时间。
　　季景之时间计划得极好，一顿饭毕，他领着沈折枝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消食后宫里派来的车撵便到了。
　　那位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镇南王爷牵着一个人的手慢慢跨过驿馆门槛，表情认真而温柔。
　　守在驿馆门口的人这才第一次清楚看到这位镇南王妃长何样。
　　绣着银色流云的幽蓝色长袍蹁跹，鹤氅上一圈白色细绒衬着雪白皮肤，更显得人精致沉静。
　　原……原来长这样。
　　他们大抵知道原本应该孤寡到死的镇南王为何会这样了。
　　要是换做他们……
　　禁军侍女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车撵逐渐远去。
　　车撵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最终停在宫门前。
　　此时已近晚，绯云漫天，连人的脸上也笼上一层红色，增色不少。
　　晚宴在颐新园里举行，大臣和家眷因着之前都在宫里举行其他活动，此时早已到全，宫门前多是其他国派来的使臣，相互寒暄后便下车由太监引着前往颐新园。
　　注意到一路投来的视线，季景之握着沈折枝的手更紧了些。
　　沈折枝回握住季景之的手。
　　这次轮到季景之愣住了。
　　沈折枝没说话，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
　　季景之转头，看到一株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的枝桠低垂下来，刚好到他额头这里。若是不注意大抵就得碰上去了。
　　可沈折枝是如何知道的？
　　沈折枝继续保持沉默。
　　他只是刚好想起了罢了。
　　他想起这里有棵带刺的挺挡道的树。之前他与轩辕琛经过这里时，轩辕琛十有八.九都会着了这棵树的道，额头被划了几道痕，好了后又忘了疼，兴冲冲跟他讲话，再被划一次。
　　这棵树高，对一般高的人没有任何影响，轩辕琛又不会特意给其他人说这件事，如此这般，这棵树应当是留到了现在。
　　季景之侧头再看了沈折枝一眼。
　　宋国皇宫植木众多，尤其多的是桃树，天气放暖，桃花开了不少，依稀可见日后灼灼盛开的震撼之感。
　　绕过庭院，便是颐新园。
　　颐新园外庭内殿，穿过花园便有殿宇，欢声笑语从中隐隐传来。
　　“镇南王、镇南王妃到——”
　　站在门口唱喏的依旧是那个太监，声音又尖又响，极具穿透力。
　　尽管季景之已经尽力让他站在离太监远一点的地方，但沈折枝在进入内殿后还是呆滞了一段时间。
　　无论何时听，这太监声音的威力都一如既往的大。
　　幽蓝衣影翩然而过，之后便无一点声响，沉静一如当年。
　　坐在宋臣之首处的白景闲瞳孔一颤。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他若是再回到这里该是何等模样。
　　却未曾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
　　“臭小子，是不是没见过人！”
　　尚书揪着自己胡子，转身一手拍在自家儿子头上，满脸恨铁不成钢。
　　这小子之前便爱往烟柳之地钻，此前从江南回来后终于改了性子，没想到现在看到个长得好看的人便移不开眼睛了。
　　偏偏这人还是镇南王妃。
　　“我让你平日里多跟着白丞相学，你便是这样学的？”
　　尚书硬抓着儿子脸，让他转头看白景泽。
　　白景泽眉目低垂，将一杯斟满的茶一饮而尽，之后又是一杯。
　　他那样子不像是喝茶，似乎是将这茶当酒喝了。
　　尚书：“……”
　　于枫梗着脖子，即使这样也想要往对面席位上瞟。
　　“不是，爹，”他急道，“那人我见过。”
　　“什么人你都见过！”
　　“我真见过……”
　　于枫喃喃道，“我真见过。”
　　他老子转过头，没有再理他。
　　.
　　季景之坐在席位上，递给沈折枝一杯热茶。
　　果然不出所料，桌上的饭菜都是冷的，只有酒和茶还有专人热着。
　　靠近大殿门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沈折枝轻抿一口茶水，之后将茶盏放到桌上。
　　茶盏和桌案碰撞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一抹黑影出现在殿口。
　　沈折枝随着季景之起身，听他小声嘱咐着该如何行礼。
　　殿内的人或跪或站，未有一人抬头。
　　李盛风着一身黑色蟒袍，腰杆挺得笔直，直视前方，径直走到主座处。
　　“平身。”
　　众人这才窸窸窣窣起身，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
　　“诸位不用拘谨，只管玩好便是。”
　　李盛风浅笑着，举起酒杯。
　　其余人也连忙举起酒杯。
　　于枫借着有老子在前面挡着，便侧头看平日里与他玩在一起的几个公子哥。
　　那几个公子哥连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哆哆嗦嗦看上去像是连茶杯也拿不稳。
　　这便是帝王威仪。
　　尽管李盛风什么也没做，甚至还笑着，但仍将这些未真正经历这种场面多的几个少爷吓得够呛。
　　皇上与他们同岁，此前他们混得风生水起之时李盛风还在受其他皇子欺负，如今一晃眼，他们甚至连直视李盛风都做不到了。
　　其余各国来使都暗暗在心里思索着，有人已经暗中吩咐将送来的寿礼换成更珍贵的东西。
　　比之其他人，季景之和沈折枝就显得格外的岁月静好。
　　在席下悄悄探了下沈折枝的手冰不冰，季景之回头对侍臣道：“到时自把礼送了就行。”
　　侍臣点头。
　　沈折枝的手被季景之牵着塞进了他怀里。
　　挺暖和的，沈折枝没有拒绝。
　　之后便是唱礼环节，各国使臣将带来的寿礼送上，惹来阵阵惊叹。
　　沈折枝昏昏欲睡。
　　这些东西之前年年见，早已经看得厌了，如今听太监一句句念着，只觉得睡意愈浓。季景之还把肩膀借给了他，更是诱人犯罪。
　　“齐国送珍……”
　　太监的声音顿住，殿内也突然安静下来。
　　沈折枝瞌睡一顿，慢慢直起身来。
　　窃窃私语生顿起。
　　“镇南王和镇南王妃感情还挺好的哈。”
　　“我早就想问了，镇南王是从哪里找来这么……”
　　后面的话沈折枝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没有继续听下去。
　　唱礼声继续。
　　季景之笑了声。
　　沈折枝面无表情，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顺带拒绝了他的肩膀。
　　不远处，轩辕琛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这个人，就是昨日见到的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连忙转头看向李盛风。
　　不出所料，李盛风正看着那个人。
　　太像了。
　　真的，身形太像了。
　　突然，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季景之靠过去搂住那人肩膀，像是在说什么，那人笑了下，没有挣开季景之。
　　不对，那人绝不会这样。
　　李盛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折枝窝在别人怀里和别人调笑的模样。
　　那样一个人，不会这样。
　　他转头看向白景泽。
　　白景泽并未往那边打量，而是侧过头和身边的大臣交谈，表情一派认真。注意到他的视线便侧过头来，微微点头致意。
　　无论他人长何样，只要那人不是沈折枝，白景泽就毫无兴趣。若是沈折枝真有消息，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稳得住。
　　如此看来，大抵只是真的身形相像。
　　李盛风握紧了手里的酒樽，酒水映着眼底寒光。
　　不应当这样，不能允许自己这样。
　　他已经死了，这便是事实。
　　忍着从心脏传来的隐隐疼痛，李盛风举起酒杯，和正好向这边看来的季景之隔空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真好啊，和自己爱的人修成正果。
　　注意到李盛风的视线已经移开，白景泽饮着茶水，眼中担忧愈浓。
　　沈折枝不应当回来。回来了，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连他都能想到他回来后会发生什么，沈折枝不可能想不到。
　　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回来……
　　白景泽皱眉。﻿

第八十六章：最后一程
　　礼唱完后，殿内愈加热闹，有夫人小姐对之后歌舞不感兴趣，自去了庭院里讲话，有年轻公子哥借着酒酣的由头，也跑外边吹冷风去了。
　　殿里人多，沈折枝不好直接上手，只能轻声在季景之耳边问道：“怎么样，腿痛吗？”
　　季景之之前在北疆受的伤说重不算重，说轻也不算轻，平时走路没有问题，但像现在这种久坐应当是受不了的。
　　有了之前的教训，季景之只能老实回答道：“有点。”
　　这样坐着，伤口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已经能感受到有些撕裂般的疼痛。
　　也不知伤口裂了没有。
　　“那便站起来出去走走，庭里应当有凉亭，到时便在那里休息一下。”
　　季景之问：“你怎知道庭里有凉亭？”
　　“猜的。”沈折枝淡声答道，“齐国宫里不也是这样吗？”
　　季景之点头：“也是。”
　　这次是沈折枝半带着季景之站了起来，之后出了大殿。
　　白景泽看了两人一眼，之后继续与身边的大臣交谈。
　　现在还不能出去。
　　席上人心思各异，之后一大臣似是好奇一般问：
　　“轩辕将军，今日这么多如花美眷，可有看上的？”
　　殿内气氛突变。
　　“听说将军早有了心仪之人，不知是哪家小姐？”
　　“若是有心悦之人便早些说出来，现在不定能让皇上做主，将这事定下来岂不美哉？”
　　“……”
　　如此种种话语萦绕不绝，轩辕琛抬头看向李盛风。李盛风淡笑着，道：“将军若是有喜欢的，朕可与你做主。”
　　轩辕琛脸上却全无笑意，直直看着李盛风，道：“臣是何想法，陛下岂会不知？”
　　白景泽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李盛风这是在逼轩辕琛。
　　轩辕琛自打知道沈折枝死后便回了边疆，不曾回京，若是这样长久以往，李盛风恐控制不住他，想要随意找个将军夫人留在京中来把控他也正常。
　　只是，难免让人心凉。
　　白景泽站起身来，松了松衣领道：“我出去走走。”
　　殿内各类试探暗来明往，庭外胭脂香味浮动，夫人小姐裹着外裳，在寒风里聊得好不欢乐。
　　沈折枝找了处无人的亭子，和季景之坐在这里慢慢打发着时间。
　　一串熟悉脚步声响起， 沈折枝干咳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
　　这两声咳像是咳在了季景之心上，他慌忙转过身顺着沈折枝的背，一边拍一边问：“怎的了，是冷了吗？”
　　“不是，”沈折枝道，“是嗓子干。”
　　“我去拿茶水，你且坐在这里等一下。”
　　沈折枝点头。
　　季景之一走，白景泽拨开低垂的树枝，走到亭旁。
　　似是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沈折枝伸出手指抵住唇瓣，顺带朝他召了召手。
　　“算是最后一个请求，”沈折枝哑声道，“明日晚，京中放烟花之时带禁军赶到驿馆，务必保下季景之。”
　　“你呢？”
　　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若是有沈折枝在，无论如何也用不上他去找禁卫军。
　　沈折枝坐着，没有说话。
　　白景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若是有改变，定要告诉我。”
　　沈折枝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说了声：“多谢。”
　　“如何……今晚？”
　　沈折枝稍一点头。
　　白景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想要上前一步，又止住，最终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离开。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昏暗灯光下，青石板上出现几点斑驳水痕，和雾水融在一起。
　　季景之端着茶杯，和白景泽擦身而过。
　　沈折枝安静坐在亭子里，没有丝毫改变。听见脚步声，他笑道：“茶水来了？”
　　“嗯，”季景之点头，“茶水不辱使命。”
　　沈折枝边笑边喝，差点把自己呛到。
　　季景之拍着他的背，笑得无奈。
　　.
　　白景泽刚离开亭子不久，庭内突然间热闹了许多，女眷们匆忙地整理自己的着装，正欲行礼，又被人制止住了。
　　有人问:“镇南王何在？”
　　沈折枝不再靠在横栏上，慢慢立起身。
　　脚步声逐渐靠近。
　　季景之轻轻拍了拍沈折枝手背。
　　在两人还未动作前李盛风率先出声，道：“不必多礼，朕只是想与王爷聊聊而已。”
　　挥退了一众宫女太监，李盛风坐下来，就坐在两人对面，视线轻飘飘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点过。
　　果然还是有些奇怪。
　　季景之和这位所谓的季四离开后隔一阵白景泽也离开，白景泽出来后季景之又回来了，回来倒一杯茶。之后季景之离开，白景泽又回到大殿。
　　这微妙的时间差的确有些令人在意。
　　季景之问：“陛下有何想聊的？”
　　李盛风笑了下，将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道：“说来唐突，朕想听听王爷和王妃的事。”
　　季景之看着他。
　　李盛风又道：“实不相瞒，朕心悦一人，又不知如何做。”
　　他话锋一转，道：“王妃可同意？”
　　沈折枝没说话。
　　这借口也找得太烂了些。一国君主找他国王爷请教这种事，只说起来便觉得荒诞。
　　可偏偏，越是这样的借口越难以拒绝。
　　“自是同意。”季景之道，“小四之前染了风寒，嗓子还未好，说不得话，还望见谅。”
　　“好了便好。”李盛风似是真心实意松了口气，之后问道，“王爷和王妃是在哪里认识的？我心悦的人在江南，连见面都难。”
　　沈折枝表情不变。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季景之捏了捏他的手，答道：“自是都城，两年前小四随父兄来都城做生意时遇上了。”
　　李盛风状似惊讶：“这么早？倒是朕不通时事了，之前还未曾听说过。”
　　季景之对答如流：“之前便说过小四家里排行第四，上头有几个兄长，实在难搞，一直没过他们这关，前段时间才松了口。”
　　沈折枝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下。
　　“那……”
　　“陛下，各有各的缘，这些事情问别人无用，还需得自己去体会。”
　　季景之微眯起眼，道，“陛下认为呢？”
　　“王爷说得对，”李盛风同样笑了，只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倒是朕魔怔了。”
　　之后简短几句寒暄，李盛风起身离开了。
　　李盛风离开后，沈折枝默默伸出手，对季景之比了个大拇指。
　　“做得不错。”
　　季景之笑：“那是自然。”
　　之后他又问道：“可有奖励？”
　　沈折枝假意思索，之后点头，道：“你想要什么？要是我能做到就一定答应。”
　　夜幕遮掩下，季景之耳朵可疑地红了。他移开视线，说：“暂时想不出，之后想到了再告诉你罢。”
　　“可以。”沈折枝道，“但需得是今晚。”
　　季景之含笑应下。
　　两人都未提刚才他为何会如此回答李盛风。
　　.
　　宫宴并不只是单纯吃饭玩乐，沈折枝只与季景之在亭子坐了一会儿，不少人找了上来，明里暗里打听着齐国情况。
　　北疆那一战他们都有所耳闻，还有传闻说齐国已决定派丞相前来赴宴，如今季景之出现在这里，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折枝不喜这样的场合，抛下季景之找了个清静处，等着宫宴结束。
　　宫宴结束时已是半夜。
　　季景之找到沈折枝，刚想如往常一般拉过他的手，沈折枝却向后退一步，轻巧躲开了。
　　他原本站的地方挨着一个灯盏，如今一退，恰好退到阴影里去了。
　　季景之心脏没由来地一跳。
　　沈折枝哑着声音问道：“怎么，想好了吗？”
　　他指的是之前那个奖励。
　　“还未。”
　　“可惜。”沈折枝道，“今日我便不随你回驿馆了。”
　　季景之手指一抖：“为何？”
　　“我遇见一个朋友，与他许久未见了，想去他家叙叙旧。”沈折枝笑道，“放心，不会有人知道镇南王妃去了他家。”
　　季景之垂下眼，想要看清站在阴影里的沈折枝的表情，却只是徒然。
　　他想让沈折枝不要去，可出口的话却由不得自己：
　　“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他看见沈折枝笑了。
　　不同以往，这个笑里掺杂了太多情绪，让人辨别不清。
　　.
　　两人一起出了宫门。
　　季景之说车夫认得路，把宋国的侍臣打发了，拉着沈折枝上了车撵。
　　行至半路，车撵拐进一处僻静处，沈折枝下了车。
　　这时已是夜深，千家万户都已熄了灯，巷子漆黑一片。
　　季景之就这么看着他慢慢融进黑暗。
　　人影不再，马车离去。
　　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纷纷扬扬，沾湿了路边柳叶。
　　.
　　沈折枝沿着青石板路走，走过熟悉的街巷，走过曾经常去的商铺，最后走至城墙边，找到低矮处，撩起衣摆，瞬息间便攀缘而上，越过城墙。
　　城墙外，一匹高头大马原地踱着步。
　　深蓝衣摆在空中划出一抹利落弧度，沈折枝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匹疾驰而去。
　　前日才下了雨，泥土松软，马蹄在路上留下一行行蹄印。
　　雾深处，一个骑着马的身影逐渐清晰。
　　沈折枝默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景泽骑着马跟在沈折枝身后，道：“大人，我来……送您最后一程。”﻿

第八十九章：他来接你回家
　　马车在驿馆前停下。
　　季景之还未下车，一阵喧闹声已经传进了耳朵。
　　“不准过去！谁让你乱冲的？”
　　“臭小子你是不是不听！”
　　“季景之！”
　　“不准喊！”
　　“……”
　　不是错觉，其中确实混杂了几声小孩的声音。
　　季景之下了车，看见的就是几个守卫的宋国禁军和自己手下的人按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的画面。
　　他不易察觉地皱眉，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听见声响，小孩挣扎着侧过头来看向季景之。
　　然后看到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瞳孔骤然放大，几乎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程度。
　　“季景之，宿……折枝呢？！”
　　季景之低头看着他。
　　侍卫在一旁解释道：“这小孩不知打哪儿来的，到了驿馆门口便开始唤您的名字，我们原以为他是个讨饭的，便给了他吃食，他不收，还几次三番想硬闯进去。”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不是欺负孩童，而是实在忍无可忍。
　　小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侍卫一把把他抓住。
　　这小子滑溜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给他挣脱。
　　大抵是因为已经喊了半天，小孩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他看着季景之，道：“快去救折枝……求你，快去救他。”
　　季景之收回视线，抬脚走进驿馆。
　　“让他进来。”
　　小孩连滚带爬地跟上他，全然不顾身上泥灰。
　　.
　　将下人都挥退了，季景之看着坐在对面的小男孩，递过去一杯茶水，目光沉沉。
　　“说罢，你刚才的话是何意思，你又是何人？”
　　小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看已经递到手边的茶水，而是急道：“快去救折枝！”
　　“你知他在哪儿？”
　　“……不知。”
　　“那你为何说他有危险？”
　　“他没有危险——我是说危险的是他自己……”
　　小孩抬头，看见季景之黑沉的瞳孔，打了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
　　他慌过头了。
　　“折枝是宋国国师。”
　　季景之表情不变。
　　他今日已经大致猜到了。
　　沈折枝的提示给得够明显，若是这样还看不出，那便是真没脑子了。
　　“折枝他，想要自戕。”
　　季景之抬眸。
　　小孩道，“我之前不是一个人……你可以将我看作精怪一类，折枝唤我统子。”
　　小孩说他是在都城边郊遇到的沈折枝。那时的沈折枝不过几岁，很小一个。
　　昏暗窄小的房间里，站在房间一角不断发抖的孩童，躺在地上的身上还在冒着血的男人。
　　那时他才注意到，小男孩手上抓着的沾着血迹的破刀片。甚至于他的脸上，手上，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裳上，全都是凝成一块的血迹。
　　统子看着自己被沙尘磨得破皮的手，说：“当时我问他要不要与我订立契约，只要订立契约，完成任务，他就可以满足他两个愿望，一个订立契约时便可许诺，一个只有完成任务时才能实现。”
　　他说完这句话后小折枝原本无聚焦的眼睛亮了一瞬，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他嘶哑着声音哭喊着：“我要……忘记所有事。求求你，让我忘掉，求求你！”
　　他不要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契约达成。
　　.
　　被清空一切记忆的小沈折枝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他扔掉了手里的刀片，推开木屋门，在丛林里胡乱跑着，之后从一个洞里钻出，离开了这个处处是血腥味的地方。
　　逃离了那个地方的沈折枝越走越茫然。
　　他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在何处，不知自己之后要干什么。
　　他也想要像其他人一样有爹娘，有家有朋友。
　　“所以当时我问他想要许什么心愿，他很快就回答了。”
　　统子看着季景之，说，“他的心愿是什么，你大致也猜到了罢。”
　　季景之沉默不语。
　　“他说，他要找回记忆。”
　　他以为 找回记忆就可以拥有家了。
　　统子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染上莫大的悲哀。
　　“他的任务就是将李盛风培养一代帝王。只要意志判定他培养的人已经成为了真正帝王，那么任务就算完成。”
　　“前不久，意志判定任务完成。”
　　一室无言。
　　奔命几十载，为的却是记起原本哭着恳求忘掉的记忆。
　　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切只是一场空。
　　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
　　一瞬间，一系列零碎的记忆画面全都串了起来。
　　沈折枝站在阴影里说的那句“遗憾”，老医师说的那句“郁结于心”，沈折枝随口取名“季四”，之前意识沉沉时像是幻觉般的一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当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好像是说的为了一个执念。
　　还有被烧去的信笺，和沈老将军淡如水的交流，提起岚帝时自然的态度。
　　最终，季景之的记忆定格在沈折枝坐在河边伸手探水，说的那句“……可以留很久”。
　　想通的瞬间，季景之站起来破开门，不过几息见便不见了踪影。
　　统子站起来想要追去，眼尾突然瞥见木制地板上几滴连成一片的血迹。
　　想起方才季景之一直沉着无比的模样，统子眼尾一颤。
　　这个人……太能忍了。
　　.
　　牵了马，季景之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一路奔到城门。
　　出乎意料的，守城士兵见他来了便问：“可是镇南王？”
　　季景之将腰牌拿出。
　　“丞相有令，若是镇南王前来，可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季景之说了句多谢，随即一扬马鞭，马匹便立即冲了出去。
　　打着灯笼，季景之在河边找着，终于看到一行马蹄印。
　　他沿着马蹄印向前奔去。
　　之后路越来越窄，他便下了马。
　　泥水飞溅，衣摆尽被浸湿，季景之恍若未觉。
　　.
　　烟断处，幽蓝身影没入水中。
　　雨水拍打在河面上，涟漪转瞬间便消散。
　　远处，白景泽再也站不稳，勉强倚在马上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他转头死死看着远处烟雾，像是看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知道。
　　他都知道，季景之不可能会来这里，他甚至连沈折枝今晚干什么也不知道。
　　但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他做不到的事，季景之可以做到。
　　.
　　“汲啦汲啦——”
　　锦靴踩在湿土上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冲破迷雾。
　　一阵水花声响起。
　　.
　　白景泽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看不见人，但他知道那人是谁。
　　终于还是来了。
　　大人可以活下来了。
　　.
　　春寒交接时的河水冷得刺骨，季景之睁着眼睛不断看着四周，不断下潜。
　　越潜越深。
　　突然，一片衣角擦过他的手背。
　　季景之瞳孔顿时放大，费力想抓住这片衣角。
　　距离逐渐拉进。
　　季景之看清了眼前的样子。
　　他看清了沈折枝的样子。
　　沈折枝和平时一般无二，一片平静，沉静自然。长发和衣袂在水里飘散开，恍若洛神。
　　了无生机。
　　双腿用力一蹬，季景之顾不得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快速下潜，终于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还活着。
　　赶上了。
　　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沈折枝的脖颈，季景之身体前倾。
　　长发纠缠在一起，两唇相合处偶有气泡冒出。
　　季景之带着沈折枝慢慢向上游。
　　.
　　“哗啦——”
　　两个人从水里冒出，慢慢移向岸边。
　　.
　　意识近乎消散时，像是有什么抓住了自己。
　　沈折枝昏沉着头，没有任何思考能力。
　　——好像有谁在喊他。
　　有谁会喊他呢。
　　“折枝……折枝，醒醒，醒过来好不好？”
　　沈折枝手指一动。
　　“咳。”
　　喉咙的痒意传来，他不自觉一咳，吐出了好几口水来。
　　有人抱紧了他。
　　这个味道，是季景之。
　　他怎么来了？
　　季景之低声问道：“沈折枝，你这是想干什么？”
　　语气咬牙切齿又有些后劲不足，像是还没恍过神来。
　　沈折枝没有回答。
　　“你还欠我个奖励，就想这么跑了？”
　　沈折枝觉得季景之应该是想笑的，但是他声音抖了又抖，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说的今晚，现在还没过今晚的范畴，奖励还作数吗？”
　　沈折枝终于憋出两个字：“作数。”
　　“那好。”季景之这次终于笑了声，他抵着沈折枝额头，看着他已经浸湿的白绡，道，
　　“季行迟昏庸无道，百姓日益劳累，各行各业止步不前，边疆敌寇日益增多，内忧外患，实在棘手。”
　　“沈大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助我重振齐国。”
　　沈折枝道：“倒是会充分利用。”
　　“那是。”季景之稍稍松开了些沈折枝，向他伸出手，道：“来吗？”
　　沈折枝略有些艰难地将手放至季景之手上，笑了下，“来。”
　　季景之瞬间将他手攥紧了。
　　“沈大人，还有一事。”
　　“何事？”
　　“沈大人，”季景之轻声道，“我心悦你。”
　　只一瞬间，季景之感受到沈折枝连指尖都给颤了一下。
　　显然吓得不轻。
　　季景之心里那满满的紧张感都被他这一抖给抖没了。
　　“有这么怕我？”
　　“那倒不是。”沈折枝声音都打着飘，“只是有些惊讶。”
　　看上去不太像是“有些惊讶”的程度。
　　“大人，小的还有一事。”
　　“……你说。”
　　“沈则一沈副将在往京城赶，再过一日便可到了。”
　　“他来这干什么？”
　　季景之道：“他来接你回家。”
　　“折枝，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没有执念，那便制造执念。
　　没有牵挂，那便制造牵挂。
　　.
　　白绡之下，沈折枝陡然睁开双眼。﻿

第九十章：重归
　　捡起已经沾染上斑驳泥水的灯笼，季景之拉着沈折枝站起来，慢慢往回走去。
　　白景泽牵着马转身。
　　明日不用找禁军了。
　　.
　　皇宫。
　　寝殿内，李盛风倚在木椅上，面无表情撑着下颔。
　　着一身黑衣的男人半跪于殿中，沉声报告。夜风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和夜雨的声响将室内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那人招了。他是……他们计划明日晚放烟火之时行刺，目标是镇南王……他也不知为何会选在那时。”
　　“……嗯，已经死了。”
　　.
　　室内重归安静。
　　李盛风把玩着手里的银色小球，最终将小球一抛，眯眼看着小球折射出一瞬的耀眼的烛光。
　　“召集两队禁军，明日晚随朕走一趟。”
　　暗使愣了一瞬，惊道：“陛下要亲自带队？”
　　李盛风没有回答，挥手让暗使退下。
　　对方棘手，他若不去，这两队人随意便可被对方算计了去。
　　.
　　沈折枝和季景之在夜半的时候回到了驿馆。
　　两人洗了个热水澡，终于换上了温暖干燥的衣裳。
　　季景之穿戴整齐，唤来管事。
　　管事说今日来的那个小孩在他走后不久就晕倒了，医师说是他长期饥寒交迫，力竭而昏，现在已经安排了房间让他睡下。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心中始终放心不下，季景之最终还是拉着个枕头去了沈折枝的房间。
　　在门外叫了几声，没有不见沈折枝的回应，他心脏一颤，立马推开门。
　　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沈折枝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幸好窗户是关着的，虽有冷风漏进来，但总比寒风吹满脸好些。
　　季景之走过去碰了碰沈折枝手背。
　　好冰，冷得刺骨。
　　见沈折枝还是没有反应，季景之捏了捏他的手，唤道：“折枝。”
　　沈折枝终于动了一下。
　　季景之把他手握着，顺势坐在他旁边，问：“可是在想何事？”
　　沈折枝僵硬转头。
　　他的表情虽与平时一样，但莫名的，季景之从中看出了一丝的沉重。
　　“我在想，我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事。”
　　把沈则一和沈屹骗得团团转，无所顾忌地来了京城，还参加了宫宴。
　　还有其余的事，多到不敢细想。
　　在脑中进行了简单回顾，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沈折枝：“……”
　　季景之：“……”
　　沈折枝轻声道：“好像圆不回去了……啊。”
　　不是好像，是完全圆不回去了。
　　毕竟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
　　“……无事。”季景之艰难道，“都城这边无事，老将军他们不会对你怎样，只要京城这边抵死不认，待明日后我们就离开，应该就无事……”吧。
　　“哈哈，是吗，那就好。”
　　“折枝，笑得太假了。”
　　沈折枝表情逐渐归于麻木。
　　“先不要想这些了，早些睡，明日起来后有人想见你。”
　　季景之拉着沈折枝的手站了起来，道，“你大抵也很想见他。”
　　沈折枝摸索着上了床。
　　然后就摸到了两个并排着的枕头。
　　“这是？”
　　季景之如实答道：“我的枕头。”
　　沈折枝嘴角一抽，“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抱过来的。”
　　“……”
　　隐隐察觉到了沈折枝正在爆发的边缘，季景之终于打住。他跟着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沈折枝的衣襟，遮住露出的锁骨和小半光洁皮肤，道：“今夜想与你一起睡。”
　　沈折枝拒绝了。
　　“为何？”
　　沈折枝也说不出来为何，只觉得这样有些怪。
　　“因为我之前说的话？”
　　季景之声音带着笑，像是玩笑般，表情却很认真。
　　他不后悔把自己心里真正所想说出来，只是变成现在这样，确实有些难受。
　　到底是他太贪心，借着当时的不理智把话说了出来，不满足于朋友关系，妄想更进一步。
　　“我也不清楚。”
　　沈折枝揉了把头发，想不清楚，索性躺下了。
　　“睡罢。”
　　“……”
　　季景之眼睛微睁，之后反应过来，迅速躺到床上，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
　　窗外小雨时断时续，最终越下越大。
　　季景之今日累了一天，尤其是晚上，神经一直紧绷着，没过多久便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睡着后也不安生，大手一捞，直接将沈折枝捞到了自己怀里抱着。
　　昏暗房间里安静一片，之后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谢谢。”
　　.
　　第二日再醒来时已是正午。
　　沈折枝还从未这样放肆睡一场，被季景之伺候着穿衣洗漱吃完午饭后仍然有些发懵。
　　有仆从与季景之悄悄说了些什么，沈折枝放下筷子后，季景之便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很意外的，是一个小孩子。
　　这孩子似是刚醒，眼睛半睁着，奄奄一息。沈折枝虽看不到，但可感觉得出这人散发出的强烈的睡欲。
　　一众仆从退出房间，之后季景之也离开了。
　　统子不断揉着眼睛，总算睁开眼。
　　一抹熟悉身影就站在床边。
　　“折枝——！”
　　.
　　季景之站在门外，偶尔听见几声统子的叽哇乱叫。
　　待到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时，季景之只觉得世界安静了。
　　房门被推开，沈折枝提着衣摆跨过门槛。
　　季景之顺势问：“他如何了？”
　　“睡了。”沈折枝笑了下，“他累了几天，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刚才系统絮絮叨叨讲了半天，他终于懂了原委。
　　系统用所有的积分换了个人身，只是这人身随机，出现地点也随机。
　　系统随机到的是一个住在穷乡僻壤的受了重伤的小乞丐。原本的小乞丐一命呜呼了，系统就接替了他的身体，之后不久就收到了任务完成的通知。养好了伤，至少能够活动后他就往这边赶。
　　统子没说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尽挑好的说。
　　“季景之。”
　　“嗯？”
　　沈折枝倚在门框边，眉眼舒展。
　　“多谢。”
　　若是没有季景之，他便等不到统子了。
　　就这么一个比小孩子还傻的人，若是没能找到他，估计会做不少傻事。
　　还是自己太不成熟了。
　　季景之只是笑着拍了拍沈折枝的肩，道：
　　“他今日应当是睡过去了，晚间再来给他送饭，至少让他喝些粥。”
　　.
　　皇上诞辰，万民庆贺。
　　尽管驿馆处在安静的宅地，平日里安静得过分的地方今日仍免不了听见声声喧闹，市井之地传来的声音尤其显得热闹非常。
　　沈折枝一步也不想出门，就陪在季景之身边，帮衬着医师处理季景之腿上的伤口。
　　他腿上的伤口本就没好，在宫宴时便有些撕裂，昨晚又是骑马又是下水捞人，铁打的腿也得折腾得半残。
　　“这几日少活动，在床上静养是最好。”
　　医师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瞄了眼季景之一片漠然的脸，只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又重新补充道，“不能做到躺着静养，但至少不能活动过多，跑跳打杀是万万不能的。”
　　季景之这才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医师处理伤口的过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极耗费时间，等到医师走后，季景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红黄色的余光逐渐消散。
　　沈折枝问：“天黑了？”
　　“嗯。”季景之道，“就快了。”
　　沈折枝站起身，也跟着说了句：“就快了。”
　　喧闹声越来越大，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明显。
　　从窗口遥遥看去，江上祈福灯盏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动星河。巷陌间人来人往，灯盏摇动。
　　季景之没提出去走走的事，让管事的上了晚饭，和沈折枝在房里一起慢慢吃。
　　“今晚有客人。”
　　沈折枝放下筷子捧起茶盏，道，“不论发生了什么，你只需待在我身边便好。”
　　季景之看着他。
　　“找借口将宋国这边的人打发了，随我们来的人便集合起来，让他们守在你身边便好。”
　　季景之问：“我呢？”
　　沈折枝的手逐渐下移，落到了别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只需坐着便是。”
　　.
　　季景之的行动力很强，沈折枝说了，他便吩咐了下去，也不知他这些属下是如何说的，守在院外的宋军匆忙和接替的侍卫换了位，高高兴兴离开了。
　　天已经黑透。
　　几百米开外，百姓已经围在河边等着，等着一场盛大的烟花赏。
　　沈折枝扶着季景之胳膊，把他搬运到了对着驿馆大门的殿宇前的台阶边，在台阶上垫了几层软垫，这才和季景之坐了下来。
　　“好像要来了。”
　　沈折枝坐在台阶上，朱红衣摆铺散开来，落在青石板台阶他往嘴里递了个果脯，还好心地递给季景之一个。
　　季景之接过果脯放进嘴里，看着门口。
　　好吃。
　　光亮自驿馆门口外出现。
　　越来越亮。
　　一片黑影完全包围了驿馆。
　　季景之慢慢嚼着嘴里果脯，抬眼。
　　院墙上，房顶上，门口。
　　都有人。
　　这些人没有统一着装，穿得极为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模样。
　　只是他们的气息却是与老百姓完全不同。
　　这些全都是职业暗使和杀手。
　　这些人进来后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废话，提刀就开干。
　　他们目的很明确，是自己。
　　“铮——”
　　剑出鞘的嗡鸣声在一方空间内响起。﻿

第九十一章：修罗场【修】
　　没有丝毫喊声，脚步声和刀剑相交的声音相交，被喧嚣声掩盖。
　　沈折枝支着剑站了起来。
　　门口逆光处有人踩着影子缓步进来。
　　大红外袍，松木折扇。唯一和以往不同的便是他腰间悬了柄长剑。
　　沈折枝道：“陈长歌。”
　　“好久不见，折枝。”
　　陈长歌站在门口，扬起唇角，“你怎的知道是我？”
　　“从一开始。”
　　陈长歌笑着，没说话，显然是让沈折枝继续说下去。
　　“北疆的那一箭是你射的。”
　　是个陈述句。
　　陈长歌看向坐在沈折枝身旁的季景之，眯起眼睛，供认不讳。
　　“箭是特制的，箭头与来福商行特用的长矛形状一致。加之能在几日间让胡人军备焕然一新，除了你别无他人。你做了两手准备，若是季景之和沈老将军死在了北疆，季行迟是个废物，齐国便尽在你手。”
　　“若是我助季景之活下来，你料到他会来京城，也料到知道你想要于他不利的我会一起来，只要在这里做好准备，便可一举击杀。”
　　陈长歌合拢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道：“没道理，我为何会想要在这里杀了季景之？”
　　沈折枝表情不变，道：“发财的最快方式是什么？”
　　“发国难财。”
　　“发国难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结束。陈长歌笑道：“折枝果然懂我。”
　　只要在李盛风脚下杀了季景之，齐国无论是否愿意，定然会出兵攻宋。两国交战，最落得好处的便是自己。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一道亮光从远处亮起，之后一声巨响由远及近。
　　开始放烟花了。
　　季景之看到陈长歌瞬间便笑了。
　　“折枝，安静一会儿。”
　　远处烟花齐放，炸燃天际的同时，院外一声巨响。
　　火光乍现，浓烟滚滚。站在院墙边的人没有反应及时，被炸得倒塌的院墙砸个正着。
　　一阵嗡鸣声后，这一切的一切像是哑剧一般，毫无声音。
　　世界一片安静。
　　陈长歌收起了脸上的笑，取下塞在耳朵里的东西，一步步逼近。
　　沈折枝能像常人一般行动靠的便是他的耳朵，只要听不见声音，他便同废人无异。
　　季景之伤了腿，拖也能将他拖死。
　　如此，折枝便是他的了。
　　.
　　“季景之，有件事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一片浓烟中，季景之看到沈折枝抬起了手。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季景之伸出手接住。
　　是一条白绡，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这是沈折枝平日里戴的白绡。
　　烟雾渐散，冷光乍现。
　　寒剑映星眸，端的是无边风月，一眼看去，便是星河万千。
　　季景之怔住。
　　这是沈折枝。
　　这便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沈折枝。
　　沈折枝低头看向季景之。
　　——这人便是季景之。
　　沈折枝笑了下，浅色瞳孔里满是对面人的身影，道：“长得真好看。”
　　陈长歌拖着长剑走近，他脸上已经不复笑容，折扇也被随手扔在地上。
　　他道：“折枝，你瞒得我好苦。”
　　他一步步引导着沈折枝来这里，他也料到沈折枝猜到了他的计划，会将计就计。
　　他们到底是太熟了，对方的想法自一开始便能猜到。他的胜算便是沈折枝只能靠耳朵这一事实。
　　没想到，这事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沈折枝料到了他会故意与他讲些废话拖延时间，等待着放烟花的时候让他失去行动力，将计就计配合说些无关紧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让他以为事情进展很顺利。
　　若是沈折枝是真瞎的话，这件事应当是真的很顺利才是。
　　炸药是特制的，冲击力不大，但声音很大，普通的东西根本不能挡住，完全失聪和暂时聋掉只能看运气，只有商行刚弄出的耳塞可以隔绝这道声音。这东西只有他有。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沈折枝看向陈长歌的嘴巴，之后垂眸看着陈长歌手上的长剑，道：“你不也瞒我瞒得紧。嗯？习武废物？”
　　一言之间，剑刃相交。
　　一滴冷汗流下，陈长歌向后退却数米。
　　他敌不过沈折枝。
　　之前他从未与沈折枝交过手，如今只一次交锋，他便意识到了自己和沈折枝的差距。
　　有如天堑。
　　只一瞬间，陈长歌跳上还未倒塌的院墙，避免站到沈折枝正面，对带来的人比了个手势。
　　计划变更，他对付季景之，其余人拖住了沈折枝。
　　不断试图靠近季景之的人转而攻向沈折枝。
　　挥退勉强挡在他身前的侍卫，季景之拔剑出鞘。
　　他是伤了，不是残了，也还没废。
　　火势顺着院墙蔓延。
　　短兵相接，季景之随意擦去嘴角血迹，一剑穿过陈长歌左肩。
　　“想要齐国？”他将剑刺得更深了一分，“想要抢走折枝？”
　　火势蔓延到殿宇，木板燃烧，发出一阵爆裂声。
　　陈长歌向后猛退一步，长剑拔出，鲜红血液瞬间涌出，他眼尾不停抽搐，忍着没有吭一声，反手一剑向季景之刺去。
　　“抢？”
　　陈长歌眼神一凛，瞳孔急剧紧缩，“若是没有你，他本就该与我在一起。”
　　即使不能如恋人一般，他应当也能与沈折枝一直在一起。
　　转身一剑刺穿在身后偷袭的人，季景之躲开陈长歌的剑，压低下盘，用未受伤的腿一扫。
　　陈长歌退开，小腿却直直抵上剑尖。
　　“噗嗤”
　　长剑刺入小腿，陈长歌身体一晃。
　　季景之冷眼看着他。
　　“主上！”
　　暗使想要向陈长歌靠近，眼前却有一抹红色身影掠过。
　　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
　　.
　　陈长歌带来的人足够多，沈折枝将剑转了圈，将沾上的血液甩了部分，火光映在雪白刀刃上，震慑人心。
　　陈长歌受了伤，暗使想要赶去救他，被侍卫拖住了脚步，剩余暗使往外退去，想要去报信。
　　无一例外全被沈折枝斩杀剑下。
　　这次不用再遮遮掩掩，他的剑格外的快。
　　.
　　一队人自巷子外快速靠近。
　　沈折枝抬眼看去。
　　.
　　“这……”
　　大太监站在李盛风身后，看着冒着火光的驿馆，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抖了抖。
　　“一队围住驿馆，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二队随朕进去，三队和公公留在这。”
　　太监急忙上前，“皇上……”
　　“朕还不至于连这种场面都不行。”
　　李盛风将剑鞘拿在手里，迈步向前，禁军二队紧跟在他身后。
　　“进去后首先确认镇南王和镇南王妃的安全，贼人首脑你们搞不定他，只需将他拖住便是。”
　　奔至大门口，他们这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所有殿宇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唯一还算尚好的地方已经就是宽敞的离殿宇有一段距离的庭前。
　　庭院里已经堆满了尸体。
　　人间炼狱。
　　只不过呼吸之间，一道黑影突然窜出，手上尖刺利刃骇人，速度快到极致。
　　禁军看着黑影时，李盛风长剑出鞘，准备动作，另一道人影从院内掠出。
　　眨眼间，那道黑影在空中的身影一顿。
　　然后裂成两半。
　　血液喷洒而出，洒落在禁军仰起的脸上，一片温热。
　　红影落地，他们这才看清了那人模样。
　　黑发披散开来，红衣逶地。
　　他提着剑站在庭院中，剑尖上还在滴着血。飘摇火焰映亮浅色双眸，遮不住其中冷意凌凌。
　　美得惊心动魄。
　　那人轻飘飘扫过他们，转身随手再杀一人。
　　“二队，进去协助。”
　　李盛风握紧了手里的剑，点了两个身边的人，道，“你们随朕进去捉拿陈长歌。”
　　没人听出他声音的颤抖，也没人注意到他陡然红了一片的眼睛。
　　他认得，这双眼。
　　.
　　有了禁军加入，本来就已经稳定下来的情势更是一边倒。
　　陈长歌已经被季景之控制住，李盛风来只是收个尾，将陈长歌手脚缚住便算是完事。
　　意思很明显，陈长歌归宋国了。
　　季景之没有去计较陈长歌到底该归哪国收押的事，说了句“有劳了”，便提着剑走想要到沈折枝身边。
　　李盛风叫住他，他头也不回。
　　耳朵一阵嗡鸣，季景之什么也听不见。
　　.
　　烟花放完了。
　　夜空重归黑暗。
　　所有人退出驿馆，看见大火越烧越烈，殿宇倒塌。
　　沈折枝站在季景之身边，抬手将耳朵里的东西取出来。
　　“没想到陈长歌整了个声音这么大的，若是没有这个便是真的要聋了。”
　　季景之也将耳朵里的东西取下来，连带着沈折枝的一起握在手里。
　　沈折枝侧过头问：“统子现在在哪里？”
　　季景之摇头：“我听不见。”
　　沈折枝一顿，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会唇语。他让季景之伸出手，在他手心一个个写着字。
　　季景之低头看着沈折枝卷翘纤长的睫毛，之后应道：“有其他人在这，他还不宜回来，现在正在酒馆里睡觉，凡十七和十八已经赶到，安全不成问题。”
　　沈折枝松了口气，表情却不见轻松。
　　事情解决，其余侍卫同样松了口气，纷纷将耳朵里的东西取出。
　　沈折枝看着陈长歌，季景之看着沈折枝。
　　“难受就说出来，莫憋着。”
　　他现在能看见沈折枝的眼睛，更能轻易感知到他的情绪。
　　这么多年的朋友，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说不难受才是假的。
　　沈折枝额头轻抵季景之肩膀，闭上眼睛。
　　季景之想要伸手抱住他，又看到自己衣裳上的血迹，最终停下了动作。
　　李盛风一眼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第九十二章：相见
　　陈长歌由禁军押解离开。
　　经过沈折枝身边时，他像是平常一样笑了下。身上尽是枷锁，仍不减风流，一点不见落魄。
　　沈折枝看了眼李盛风，再扫了圈禁军，垂眼拿起季景之的手，又在他手上比划着。
　　“今夜算是白忙活了，陈长歌会逃。”
　　季景之拍拍沈折枝的背，道：“也不算是全白忙活。至少给他定了罪。”
　　沈折枝只得点头，认可了。
　　陈长歌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做事粗中有细，有些行为看似大胆，让人瞬间便能料到是他做的，但又不能找到丝毫证据。
　　今夜也是，陈长歌敢在皇城里公然动手，若是他是真瞎，他便能将季景之杀了，再放一把火逍遥离去，不留任何证据。
　　罢，能定个罪也行。
　　侍卫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搞着小动作，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看衣服和脸部轮廓，这就是他们王妃没错。
　　王妃一睁眼，形象气质就完全变了个模样，若说之前是沉静，那现在便是冷得刺骨，尽管套着一层温和，但仍不敢直视。
　　他们心中的王妃形象轰然倒塌。
　　他们原以为王妃是貌美病弱的瞎子，没想到事实却是全然相反。他们貌美病弱的王妃玩起剑来比他们还溜，杀了这么多人，身上还未沾一滴血，在某种程度上，比他们王爷还可怕。
　　看着押解陈长歌的禁军离开，李盛风转身道：“现已夜深，难寻住处，王爷……王妃今夜便与朕一同入宫休息罢，皇宫总比外面安全些。”
　　不知为何，大太监宗觉得李盛风这个“王妃”说得咬牙切齿。
　　季景之看向沈折枝，沈折枝在他手心比划了几下，稍一点头。
　　这种情况下只能同意。
　　季景之点头同意了。
　　李盛风派人驾来车撵，未等多久便到了。
　　出乎意料的，就一个车撵。
　　意思很明显，他们三人坐一起。
　　沈折枝看了眼李盛风，暂时不能对他是如何想的下结论。
　　李盛风先上了车撵，季景之如往常一般小心拉着沈折枝登上车撵，未有丝毫改变。
　　沈折枝也没拂了他意，认真配合着他。
　　车撵内的气氛降到冰点，沿途的熙熙攘攘全与车内无关。
　　今日街上全是来往人流，车撵走得极慢。
　　街上人们不知为何突然躁动起来，夜风吹得车帘飞起，沈折枝这才知道了为何。
　　开始放第二波烟花了。
　　金黄色的烟火升上天空，之后炸成斑斓烟花，碎光闪闪。
　　接二连三的烟花升上天空。
　　闪着光的烟火映在沈折枝浅色瞳孔里，看着更加绚烂。
　　李盛风正想要开口，季景之握住沈折枝的手，轻声问：
　　“这个世界好看吗？”
　　沈折枝侧过头看着他的嘴，季景之耐心地再将话复述一遍。
　　沈折枝笑了下，“好看。”
　　他们之间离得太近了，季景之甚至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李盛风袖下的手握紧。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
　　这跟他记忆里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他才是一直盯着烟花看的人，沈折枝会摸着他的头，问他这个世界好不好看。
　　他一直看的都是别人的烟花。父皇生辰，皇兄生辰，还有各种祭典，如今烟花终于为自己燃了一回，陪他看的人却成了别人的人。
　　不应该这样。
　　车撵驶入大道，瞬间便快了许多。只是从这个角度再也看不见烟花，车内一片安静。
　　车内三个人虽都话不多，但都懂如何与人交谈，如此冷场，无非三人都不想说话。
　　待到进了宫内，李盛风把季景之安排在了外宾住的地方，对他说沈折枝就在隔壁，实则却是把沈折枝带到了别的地方。
　　宫内很安静，掌灯的宫女在前方走着，沈折枝想要落后李盛风一步走在后边，李盛风却主动放慢步伐和他并排走着。
　　沈折枝提醒道：“皇上，这里似乎离王爷有些远了。”
　　李盛风点头：“嗯。”
　　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折枝现在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李盛风是知道了什么。
　　或者想起了什么。
　　——这条路的目的地他再熟不过，是到他原来在宫内居所的路。
　　是国师常走的路。
　　一路明灯照亮，院落还是熟悉的模样。
　　李盛风跟着一起进了内殿，把宫女太监全都挥退了。
　　沈折枝道：“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
　　之前吃的药药劲还没过，他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晰，听的人可以听得很明白。
　　这就是委婉地要李盛风走了。
　　李盛风没动，反倒弯腰倒了杯茶，说：“你觉得这里如何？”
　　他没用王妃相称，也不唤其他名讳，是何意思全凭沈折枝自己猜。
　　沈折枝道：“这里很好。”
　　李盛风装傻他也跟着装傻，只字不提当年事。
　　“只是，皇上是真该歇息了。”沈折枝道，“手抖成如此，不休息是不成的。”
　　李盛风一杯茶还未斟满，周围已经洒落出来许多。
　　“若是朕说今夜在这里歇息呢？”
　　沈折枝哑声笑道：“这怕是不妥。”
　　李盛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道：“折……师尊这是要跟我装傻装到底了。”
　　这是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
　　沈折枝好整以暇：“那你打算如何，再杀我一次？”
　　李盛风眼睛一闪，将腰间悬着的剑拿出。
　　沈折枝看着他动作。
　　李盛风将剑放到一边，然后跪了下来。
　　他动作很快，也毫不留情，双膝碰上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折枝轻松的表情消失了。
　　“师尊，我知错了。”
　　李盛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也是通红一片，
　　“我不该……师尊，我后悔了，你留下来好不好，你留下来……”
　　他话还未说完，一声铮鸣响过，雪白利刃直指他的喉咙。
　　沈折枝面无表情看着他，问道：
　　“你这是作何？我是这般教你的？”
　　剑尖下移，又抵上心脏处。
　　“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吗？”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歇息底里，但李盛风清楚，这就是沈折枝生气了的表现。他越是这样，就表示他越是生气。
　　沈折枝曾经斩杀叛变的心腹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李盛风，别让我觉得选错了人。”
　　这句话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心上，李盛风瞬间便慌了手脚。
　　他不在意任何人对他失望，但唯独沈折枝不可以。
　　他不能让沈折枝失望。
　　但越是慌，他越是混乱，越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日的运筹帷幄到这时全都烟消云散。
　　“师尊不要留我一人，我只剩你了……”
　　沈折枝就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敬慕之人。
　　是他心爱之人。
　　剩下的话李盛风没能说出口。
　　沈折枝收起砍向李盛风后颈的剑鞘，将人抬起来抬到床上，脱去他鞋袜外袍，把人埋在被子里。
　　“小皇帝，这是最后一次服侍你了。”
　　沈折枝走至桌边喝了口茶水，再将茶杯放至周围满是洒落的茶水的原处。
　　“生辰快乐。”
　　.
　　第二日一早
　　李盛风从床上醒来，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环顾一周，发现房间内没有任何一人。
　　来不及想太多，李盛风随意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推开房门。
　　见李盛风出来了，宫女正欲行礼，李盛风直接打住，忙问道：“师……镇南王妃呢？”
　　“他半个时辰前走的。”
　　李盛风顿住，“他在这里待了一晚？”
　　宫女点头：“是的。”
　　李盛风又匆忙跑回内殿。
　　内殿没有什么变化，李盛风走到桌边，看到斟了大半杯的茶水被喝了见底。
　　沈折枝在这坐了一晚上。
　　大太监跟着进了内殿，道：“皇上，天冷，快些将衣服……”
　　李盛风问道：“镇南王妃现在在哪儿？”
　　“他身上有你给的可以出入皇宫的腰牌，应当早已和镇南王一起出去了。”
　　大太监顿了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抖着声音道，“皇上，他是镇南王的王妃……还望三思啊。”
　　李盛风没说话。
　　.
　　沈折枝找到季景之后两人就一起出了皇宫，打算先去酒馆把统子捎上，之后再去城门口等沈则一。
　　一齐在大街上走着，季景之问：“昨晚聊得如何？”
　　“不如何。”沈折枝道，“我不想继续听他说，把他敲昏了。”
　　季景之笑了下。
　　昨晚睡了一觉，两人的耳朵虽然没好全，但只要认真听，再结合口型，大致能懂对方在讲什么了。
　　“等下见着统子你走前边。把他放在外边这么久，他肯定要跟我埋怨半天。”
　　沈折枝一边说着，一边找旁边的商贩买了串糖葫芦，道，“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应该都喜欢吃甜食罢。嗯，也就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喜欢吃糖葫芦了罢。”
　　一路上买了不少甜食孝敬给统子，最后沈折枝还是没有逃过统子泪眼汪汪的控诉。
　　昨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房间了，周围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原本说的晚上就接他回家没想到过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动静。
　　他还以沈折枝又出了什么事情，担心得整晚睡不着。这么点小东西可打发不了他。
　　拉着好不容易情绪平静下来了在啃糖葫芦的统子，沈折枝和季景之一起走到了城门口。
　　他们来时城门口已经站了一人。
　　他牵着一头黑马，身形颀长。
　　手里还拿了一串糖葫芦。﻿

第九十三章：大婚【完结】
　　沈折枝站在原地没动。季景之站在他身边，轻轻推了把他后背。
　　“去吧。”
　　沈折枝呼出一口气，抬脚向前。
　　都到这个时候了，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沈则一看了过来。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沈则一的眼睛一睁。
　　沈折枝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
　　沈则一抱紧了沈折枝，像是害怕对方再离开一般，一刻不肯放松。
　　沈折枝甚至能感受到在他背后的沈则一的手还在抖。
　　“小四，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在。”
　　“是我发现迟了，我该早些发现的，要是早些发现，你就能早些回家。”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外这么久……”
　　沈则一声音也抖着。
　　季景之站在一边，弯腰拍拍统子的背。
　　统子哭得泪眼汪汪，把糖葫芦递给季景之，之后用两只手擦眼泪。
　　他跟在沈折枝身边最久，看过沈折枝为了完成任务病态般的学习练习，小小年纪本该拿着玩具的手就已经拿起了剑，那剑比他人都高，看着都拿着费力。他看的书堆了满屋，也比他人高。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沈折枝有个家，让这玩命般的努力有个回报。
　　.
　　很温暖，鼻尖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沈折枝努力从沈则一怀里抬起头，看着沈则一的脸。
　　这是他十几年前一直所期待的人。
　　比想象中还要好。
　　比记忆中的样子还要坚实可靠。
　　沈折枝慢慢抬起手，回抱住沈则一。
　　不能逃避，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去争取。
　　除了季景之，他似乎没有这样抱过人，但很意外的，他却没感觉到抵触，和小时候飞扑熊抱大哥一样自然。
　　“……沈副将。”
　　.
　　镇南王返回都城，一连带回来的，还有沈府据说已经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沈四公子。沈府上下接连几日都走路带风，满面欢喜。
　　在其回城后不久，皇上因染风寒，于夜间驾崩。
　　季景之暂代职权，重整朝纲，雷厉风行。沈四公子辅佐其旁，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一一击破，下手干净利落且老道。
　　原有人以为沈四少爷流落在外，应当成不了什么大器，却未曾料到这人手段比他老子还高，下手也毫不留情，直接打消了部分人不切实际的想法。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大臣集体上书陈事理下，季景之择良日登基为帝，称淮帝。
　　论奖罚，镇各派势力，平叛乱，改律法，加之还要处理那些上一个皇帝留下的烂摊子，季景之一连多日都未能合眼。
　　新帝仅上位数月，朝廷风气焕然一新，笼罩在都城上空的阴云终于散开了些。
　　春来夏去，又是冬季，新帝大婚，钦天监已定了良辰吉日。关于皇后是谁，知道确切消息的人不开口，民间众说纷纭，有说是之前的镇南王妃，后来却被辟谣说镇南王并无王妃，那只是沈四公子所扮。之后有人直接猜是沈四公子，还有猜是其他大臣之女的，说来说去没个靠谱的。
　　直至大婚之日，满城红绸，十里红妆，整整齐齐堆在沈府大门，一连排了整条街。
　　.
　　沈府内，清风苑
　　院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之后脚步声停在门口，固步不前。
　　沈折枝等了半天不见人，便唤了声：“哥。”
　　这一声“哥”像是敲在心坎上一样，沈则一走进院内，抬眼一看，心脏又是一颤。
　　沈折枝如往常一般坐在门槛上，屈着一条腿，懒洋洋靠着门框，怀里还揣着一个猫猫头，十足惬意。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那身衣裳太显眼了。
　　大红的绣金丝外袍，深红的里衣，层层叠叠，连平日里总是松松垮垮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的发带和镶着红色宝石的金簪。
　　这还是沈折枝回到都城后第一次认真打扮，漂亮到了一种不敢直视的地步。
　　沈则一的确不敢直视这身婚服，只觉得看一眼就眼睛刺痛。
　　好不容易把宝贝弟弟带回来了，这还没捂热，居然就便宜了别人。
　　现在满院子里都是人，沈府的宫里的都有，沈则一压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先将其余人暂时回避了，这才坐到沈折枝身边。
　　沈则一不自觉地搓着手，道：“大哥再问你一次，可是真的想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想要反悔还来得及。虽然看似事已成定局，但他知道，若是沈折枝反悔，定有办法逃脱这婚事。
　　虽然他知道这句话是废话，但说出总比不说好些。
　　“若是没想好也不会到这个样子了。”沈折枝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毕竟是我……”
　　他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这件事只要自己和季景之知道便好，绝不能说出。
　　……其实这事责任主要在他。
　　几月前他进宫陪季景之喝酒，结果一不小心喝多了。意识刚开始模糊时，他并不觉得有何，从之前在京城时的经验来看，他合理推测自己酒品不错，加上也信任季景之，他便没有打住，继续喝。
　　事情从这里便开始不对劲了。坏就坏在他来之前看了话本，话本正好讲到狐狸精向书生索吻的片段。
　　他醉酒时有一瞬间的清醒。先是听到有人在说话，之后才意识到那人是自己。
　　他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不亲我？你不是说爱我么……不若我们成亲罢，日子你来定。”
　　“……”
　　视线逐渐清晰，沈折枝清楚地看到季景之被自己压在桌上，满脸无奈之间还带一丝慌乱，耳朵红了一片。
　　唇间一片温热之感。
　　——自己在强吻季景之。
　　沈折枝缓缓闭上双眼，意识又逐渐消退，消失殆尽时贡献出了平生第一次脏话。
　　草，玩脱了。
　　.
　　沈折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是何是回去的。只知道自己醒来后第一时间翻了话本，看了狐狸精和书生的后续故事。
　　狐狸精为了书生身上的阳气，骗书生和她亲了嘴，之后还随口许下成亲的诺言，亲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未经人事的书生十足纯情单纯，信了狐狸精的话，一直等着狐狸精来与他商议婚事，从早等到晚，从冬等到夏，从少年等到暮年，仍未等到那个狐狸精，孤独一生，凄惨死去。
　　“……”
　　沈折枝将话本扔进火堆，当天便进了宫。
　　.
　　沈则一问道：“毕竟是你……？”
　　沈折枝笑了下：“我是说皇宫这么大，季景之一个人住着可惜了。”
　　季景之登基的第一时间就遣散了季行迟的后宫，将挂着闲职混吃等死的蛀虫也清理了，皇宫瞬间冷清不少。
　　“你说皇城这么大，没个人陪着他该如何是好。”
　　皇宫的宫殿都很大，很气派，让住于其中的人脸上有光，同时又束缚住了宫中之人。
　　皇宫终究是太冷清了。
　　沈则一拍拍沈折枝怀中的猫猫头，道：“只要你乐意便好。”
　　虽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他已经大致了解了他这小弟。沈折枝不会因为责任感或是怜悯心这些东西做成亲这种极度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他若是这样做了，便是出于自己本愿，别人如何也说服不得。
　　沈则一摸毛的手法不对，沈折枝怀中的猫猫头不乐意让沈则一摸，钻进沈折枝袖间躲起来。
　　沈则一看着沈折枝笑了下，也跟着笑了。
　　沈折枝怀里的小猫是他小时候抱的大猫的孩子的孩子，小猫刚出生之时，小四就回来了。
　　果然还是这样的小四最好。
　　不必背负太多东西，不用时刻精神高度紧绷，像这样抱着猫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是再好不过。
　　沈折枝问：“二姐和三哥呢？”
　　“在父亲母亲身边候着。”
　　伺候那要哭不哭的老父亲。
　　在战场上命悬一线时眼睛都不眨的大将军现在却眼泪花花打转，这副模样可不能让旁人看了去。
　　说完话，沈则一也不为难这些宫人侍卫，让人重新进来了。
　　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沈府管事。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有人送来了……贺礼，那贺礼实在是多，可如何是好？”
　　说是贺礼，简直和聘礼一样气派。从街头到街尾，排了个满满当当。沈府门前左右两条路，两条路都排了一列的楠木箱，还有不少人站在街尾围观。
　　沈折枝问：“谁送的？”
　　“说是陈长歌，少爷可认识这人？”
　　沈折枝抹了把脸。
　　果然是他，这人果然早就已经逃了出来。
　　李盛风也不错，有长进，居然能将他逃出的消息封得那么紧。
　　沈折枝道：“他送了为何不要。先抬进来，待日子过了能变卖就变卖银两，买衣物食物接济一下城里城外贫苦人家，不能变卖的东西就留着以后府上送礼用。”
　　这边正说着，有小厮跑来道：“皇上快到了！”
　　院子里瞬间乱了起来，沈折枝也不好再坐在门槛上没个正形，站起来让宫女再收拾收拾衣物，顺带把猫猫头递到沈则一怀里。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街上传来的惊呼声。
　　沈折枝垂着眼看着衣袖上的花纹。
　　还挺好看。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小厮宫女跪了一地，沈折枝抬头，对上了季景之的视线。
　　季景之平日里从不穿这类颜色的衣服，如今一穿，便觉得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沈折枝就这样看着季景之耳朵逐渐变红，之后是脖子，且有逐渐上脸的趋势。
　　季景之向着沈折枝逐渐靠近，起初步伐还有些僵硬，之后越走越快，幸亏他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没有直接跑起来。
　　牵到手的瞬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些。
　　季景之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神经。一方面是兴奋，一方面是害怕。
　　他害怕沈折枝突然改变主意，怕沈折枝如之前一样突然离开，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沈折枝。
　　甫一看见穿着一身婚服，安静站在房门前的沈折枝，心中的庆幸和喜悦像是要爆炸了般，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沈折枝没走，一直在等自己。
　　季景之牵着沈折枝的手，慢慢走至温宁仪和沈屹所在的地方。
　　他和沈折枝一起拜了沈屹和温宁仪。
　　随行的宫人只作没看见。
　　按理说季景之是天子，无需向两人弯腰，但季景之执意如此，他们也拦不住，更不敢拦，只当没看到。
　　离府上轿时，街头街尾都传来一阵呼喊声，其中间杂着吸气声，沈折枝转头，看到百姓站在不远处，都红光满面的，看着实在可喜。
　　沈折枝笑了下。
　　周遭的声音更大了些，季景之提过沈折枝衣摆，另一太监充当扶手，送沈折枝上了轿子。
　　季景之在最前头骑马独行，太监则跟着上了马车车夫的位置。
　　沈折枝坐在位置上闭眼假寐，太监的声音却顺着传了进来。
　　“看来东西都收到了。”
　　沈折枝眼也不睁：“这么多贺礼，陈老板可真大方。”
　　太监，即是陈长歌约莫是笑了下，道：“我可没说那些是贺礼，那可是我辛苦攒了好几年的聘礼，老底都掏完了。”
　　“可真想好了？”他道，“不若跟我走罢，这皇城多无趣，还没乡下来得快活。”
　　沈折枝没说话，他又道，“你不想走也成，要是你想，我进宫当个小太监跟在你身边也不错。”
　　沈折枝淡淡道：“今日我不想计较这些，但若是到宫门前还未换成之前的马车夫，你就真别走了。”
　　陈长歌垂下眼睫，“啊”了声。
　　这段原本有些长的路像是骤然缩短了似的，不过眨眼之间便到了宫门口。
　　外边一直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还在抖着的小太监，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还未恍过神来。
　　宫人递来一根挽了朵红花的红绸，沈折枝和季景之一人牵着一头，并肩走着。
　　刚走过宫门时，一片白色的东西落在了红绸之上。两人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起了雪。
　　“折枝，你说这叫什么？”
　　沈折枝即答：“瑞雪兆丰年。”
　　两人对视一眼。
　　“沐雪共白头。”
　　“沐雪共白头。”
　　.
　　有史记载：
　　太平二年，淮帝立沈家四公子为后，太平五年，立季统子为太子。国家繁盛，河清海晏，各方来朝。
　　宋岚帝一生无妃无后，勤于政务，后抱流放岭南的公主之子为太子，养在膝下。宋国与齐国交好，岚帝却未曾踏足齐国一步。明君大治，百姓各得其所，国家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大将军轩辕琛娶礼部侍郎之女刘氏为妻，刘氏随大将军前往边疆，齐征战沙场。两人一生无子，却一直相敬如宾，传为一段佳话。
　　丞相推举贤人王诚，后乞骸骨，定局江南，后事无人所知。
　　有富可敌国之商人前往西洋，掀起一阵风雨，一时风头两无，其祖籍未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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