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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人设不能崩［无限］作者：酒厘子 

文案：

全息游戏商城中，某角色扮演游戏更新后，突然推出一款新资料片，宣布与死亡游戏联动，添加了一个“恐怖”标签。
小演员夏至进入游戏。
他拿到了基础人设卡。
系统：这是你痴恋的男朋友，一个探险家，你陪他一起来到深山中的古宅中探险……
盲眼的俊美男人仰起脸，对他微笑。

连绵暴雨，山体滑坡，男朋友回到古宅，告诉他其他人在泥石流中丧生。下一刻，队友们出现在门外，惊恐地喊着男朋友是恶鬼，让他远离。
你该如何选择？
——请尊重人设。
夏至一秒眼眶泛红，双手颤抖，抱住了面色苍白，满身鲜血的“男朋友”：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恶鬼或是怪物，我都不会离开你。
“男朋友”轻笑：好，我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夏至：“……”

说好的角色扮演变成了恐怖游戏，人设崩塌就会死。
别的玩家：竭力逃生，用尖叫声为恐怖片增光添彩。
夏至：游刃有余，因为演技太逼真，甚至被评选为最受欢迎“npc”，总有玩家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地来刷他的好感度。
唯一发愁的是，每次他深情的对象，似乎都不是人。
“男朋友”：谢谢，恋爱体验满分，下次还来。
甜爽文1v1
“人间魔鬼”戏精攻x不走寻常路演技派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至 ┃ 配角：“男朋友” ┃ 其它：无

一句话简介：男朋友：恋爱体验满分，下次还来

立意：在困境中不畏艰险，心怀善念，积极应对困难，为美好人生而努力

1.  深山古宅（一）   第一个副本就如此刺激……

　　午夜时分，暴雨倾盆。

　　老王开着出租车，经过济民路时，一道奇怪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人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大衣也是黑色，几乎要融化进这无尽的夜色中。

　　老王的心提了起来。

　　果然，在前方十米处，那人开始缓缓招手，想要拦车。

　　老王停下车，隔着车窗小心翼翼道：“客人，太晚了，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呢……”

　　在昏黄的灯光中，那人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生得很好看的年轻人，苍白的肤色丝毫不影响他漂亮的五官，反而为他增加了几分奇诡的魅力。

　　他伫立在雨中，身影几乎要与无边的雨幕融为一体。

　　只看一眼，便能轻易察觉到，他身上“非人”的特质。

　　雨滴噼啪砸落，莫名的，一阵寒意慢慢爬上老王脊背。

　　“我付双倍车资。”客人弯下腰，说了一个地址。

　　凑近时，老王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纹路，看上去很像是……缝尸线。

　　老王沉默了。

　　“司机？”客人敲了敲窗玻璃，估计是没控制好力度，他的左胳膊承受不住，竟掉了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好！这条过了！”

　　随着导演话音落下，剧组顿时忙碌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道具，准备下一场拍摄。

　　禾绿连忙上前，把自家艺人裹进一条毛毯里。

　　小剧组又穷又抠，取景是在货真价实的暴雨天室外，衣服被打湿，凉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小夏哥，你刚才的表演好棒！”禾绿有些心疼，又忍不住夸赞，“真鬼也不过如此了！”

　　说得好像她见过鬼一样。

　　夏至闻言一笑，唇色仍有些苍白，一双桃花眼却融融生光。

　　禾绿恍神一瞬，不知道第几次感慨：我们小夏哥真是人美演技佳，怎么就是不火呢！

　　夏至的娱乐圈生涯，俨然是一部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连续剧，名字就叫做《难红》。

　　——刚出道，原经纪公司就倒闭了；即将出演一部电影，角色被顶替了；拍摄的电视剧被卡审核，播出遥遥无期；收到综艺邀约，路上被车撞到导致手臂骨折，不得不退出录制……

　　或许叫《倒霉》更贴切一些。

　　“可能厄运女神比幸运女神更眷顾我吧。”夏至自我调侃道。

　　好在他心态不错，换了其他人，可能早就心灰意冷退圈了。

　　“让让！让让！哎！这是个什么道具啊！把它挪一挪！别挡了陈哥的路！”

　　一道刺耳的男声传来，正感慨万千的禾绿忍不住眉头一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部剧男一号的助理，至于他口中的陈哥，自然就是男一号陈星洲了。

　　禾绿看不惯他们是有理由的。

　　夏至正在拍摄的这部电影叫做《雨夜》，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带有一些灵异元素。禾绿当时读过剧本，认为它的剧情设计得精彩巧妙，人物也很讨喜，只要好好拍完，肯定大受欢迎。

　　然而开拍没多久，剧组却突然空降了一个陈星洲，不仅抢走了男一号的角色，剧本也被他的团队改得乱七八糟，变成了男主全程打怪泡妹的烂俗套路。

　　抢角色和改剧本暂且不提，这人还喜欢拉踩夏至，经常自诩前辈要对夏至进行演技指导并阴阳怪气地挑刺，禾绿不知在心里骂过他多少次了。

　　很快，两道身影从分开的人群中出现，夏至一抬眼，便对上了陈星洲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接，对方竟然愣了一下，迅速偏过头，仿佛遇上洪水猛兽，躲避一般地飞快走进了化妆间。

　　夏至：“？”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这副扮相也没有那么吓人吧？

　　化妆间里，助理关切询问：“陈哥，你没事吧？”

　　近距离接触，可以明显看到陈星洲眼下的青黑以及眼中的血丝，虽然上妆后遮挡了一些，但仍能发现他的精神状态颇为萎靡。

　　“没事。”陈星洲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陈哥，你不是说你最近失眠吗？我找到一款熏香，据说很有效的……”

　　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嗡嗡，陈星洲不胜其烦，却并不打断他。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一丝鲜活的人气。

　　一周前，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里面装着一封邀请函和一张资料表。

　　“亲爱的玩家，您好，《死亡捕手》诚邀您参与逃生游戏……请＿先生填写资料表，并杀死一只鬼怪作为入场券，逾期不候。”

　　“逾期不候”四个字通体暗红，仿佛淋漓的血迹在纸面上蔓延，看起来颇为瘆人。

　　“……”

　　谁在恶作剧？这是陈星洲唯一的想法。

　　可能是黑粉寄来的东西，他没放在心上，随手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可在之后，发生了一些……他无法理解，又恐惧莫名的事。

　　无处不在窥视着的视线，总是在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镜子里看到的奇怪人影……随着截止日期的临近，他的身上竟然出现了诡异的，手掌一样的淤青，并一步步向心脏蔓延……

　　最后，他眼睁睁地看见那封信再次出现在了他的床头柜上，悄无声息。

　　他明白了一切的源头。

　　可为什么是他？他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会找上他！

　　这期间他也找过不少“能人异士”，可他们都束手无策，但在他几近绝望之际，有人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找人替他。

　　可谁会愿意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入陈星洲耳中，仿佛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小方，你先出去吧。”摩挲着口袋中冰凉的纸张，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陈哥……”

　　“出去——！”

　　助理被厉喝声吓了一跳，不敢违拗他，灰溜溜地带上了门。

　　只剩他一人，化妆间内死一般的寂静，陈星洲拿出笔，在邀请函的空白处缓缓填上了一个名字。

　　他的手指颤抖着，可直到最后也没有停下动作。写完时，他的身上已是冷汗涔涔，心里却陡然放松下来。

　　对不起，但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信纸连同信封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星洲瘫软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同一时刻，夏至走进休息室，发现他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信封，封皮光滑细腻，上书：亲爱的玩家，敬启。

　　夏至：“？”

　　没署名，这是谁放的？

　　他轻轻捏了捏，没有硬物，便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游戏宣传单？

　　一展开，黑色的大字跃入眼帘：《空白剧本》联动作——新资料片《星之海》火热内测中，登录官网即有机会抽取内测资格！

　　这游戏夏至玩过的。

　　它是一款角色扮演游戏，核心玩法是玩家进入空白剧本，扮演其中的人物，演绎故事，完善剧本，一旦系统判定玩家的人设崩塌，则攻略剧本失败。

　　即使是同样的剧本，由不同玩家来演绎，也可能有不同的剧情和结局。

　　与市面上一众粗制滥造的全息游戏相比，它显得十分优秀，由于超高的自由度和精美的游戏画面，它一经发售便广受好评，获得了当年的销量年度冠军。

　　不过为了拍戏，他有一段时间没上线了，没想到这么快出了新资料片。

　　夏至没怎么在意，随手将信封丢进垃圾桶，剧组人来人往，估计是有人溜进来塞了小广告吧。

　　凌晨一点，雨终于停了。

　　禾绿开车送夏至回家，到了楼下，她嘱咐道：“好好休息，可别熬夜看电影了。”

　　“管住嘴，也别吃宵夜。”她警告道，“虽然你的戏份基本上结束了，但万一导演想起来让你补拍几个镜头，到时候发现你胖若两人——”

　　她给了一个眼神让夏至意会。

　　夏至：“……”

　　他乖巧点头，不过躺在床上，他又发现自己实在睡不着，索性打开了游戏舱。

　　那张宣传单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打开全息商城，进入官网，不知是不是联动的缘故，官网的背景换成了一片浓墨般的黑色。

　　夏至原本没报什么希望，他的运气向来一般，不好也不坏，没想到一按下按键，几乎是同一时刻，页面便古怪地颤动起来：“恭喜您抽中《星之海》内测资格！”

　　然后仿佛迫不及待一般，飞快吐出了一行邀请码。

　　今天手气这么好么？

　　他打开游戏，进入资料片，填入邀请码……一气呵成。

　　“剧本搜寻中……嗞嗞……获得一星剧本《古宅》。”

　　微弱的电流声夹杂在机械音中。

　　“队友匹配中……自由匹配完成。”

　　“祝玩家武运昌隆。”

　　夏至：“……？”

　　多么奇怪的祝福语。

　　可还没等提出疑问，他身体猛地一沉，仿佛在不断地向下坠落，眼前是一片恢宏美丽的星空，天幕之上，群星熠熠生辉。

　　再睁开眼，他身处于一个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中。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人群隔绝开来，人流从他身边穿梭而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投注视线。

　　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剧本：《古宅》。难度：一星。标签：悬疑、灵异、惊悚、爱情。”

　　“嗞嗞……”系统有些卡顿，“请玩家完成任务，完善剧本……嗞嗞……核心规则：人设不可崩塌！”

　　夏至没有在意，他正好奇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

　　新资料片的建模跟《空白剧本》相比，真实度有了相当大的提升，简直不像同一个游戏了。

　　“如有违反，风险由玩家自行承担。”说完最后一句，系统消音。

　　下一刻，他拿到了基础人设卡。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夏摇光，22岁，宣城美院大四学生。这是你痴恋的男朋友，一个探险家，你陪他一起来到深山中的古宅中探险……”

　　夏至：“……”

　　他罕见地瞪圆了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并不是因为剧本擅自给他安排了一个“男朋友”，而是——系统标注的，显示为“男朋友”的红点，竟然足足有八个。

　　第一个剧本就如此刺激的吗？




2.  深山古宅（二）   支线剧情开启：忠诚的……

　　八个候选人有站有坐，身周还飘浮着短短的“简介”。

　　他们年龄在18-35岁之间，长相各异，职业也是五花八门，而且都有探险的爱好。

　　夏至看着他们，一时陷入了沉思。

　　这场景太过眼熟，像是古代皇帝选妃，面前站着一排待选的“秀女”。

　　他被这念头逗笑了。

　　又不是恋爱游戏，怎么会有挑选男友的环节？

　　再加上《星之海》的简介上写着“本作含有大量推理解谜元素”——显然，这是一道分析题，而不是选择题。

　　夏至自信满满地得出结论，开始搜寻线索。

　　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说明题目并不复杂。

　　他摸了一下口袋，顺利摸到了手机，指纹解锁后，开始翻找通讯软件。

　　“夏摇光”的好友并不多，只有十几个，一拉就可以翻到底，而且好友备注多是“花店王姐”、“奶茶店吴哥”、“快餐店张叔”……兼职范围相当广。

　　聊天内容可以看出，“夏摇光”是一个不善交际的年轻人。

　　置顶的消息来自“柳学长”：

　　“摇光，明天林城见。”

　　“希望旅途一切顺利。”

　　竟然没有“男朋友”的账号，无论是社交软件还是电话短信，都没有关于“男朋友”的记录，手机上甚至没有一张合照，对方简直像是一个隐形人。

　　有意思，夏至对这个“男朋友”越发好奇了。

　　他随后查看了行李箱和背包，里面只简单地装了一些衣物日用品，一些探险设备，大多是双人份。

　　夏至再看一眼候选人，答案呼之欲出了。

　　他越过一个个代表“男朋友”的红点，径直走向最后一位候选人——八号，一个瘦削苍白，阴郁俊美的男人。

　　仿佛感觉到有人接近，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眸——一个盲人。

　　一个盲人，一个孤身一人出行，不带盲杖和导盲犬，身边也没有背包行李的盲人，就这样坐在候车大厅里，看起来真是古怪极了。

　　理所当然的，夏至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男人神情安然地坐在座椅上，丝毫没有独身处在人群中的焦灼。他穿着是精心搭配的衣物，衣袖、领口毫不凌乱，显然是被人好好照顾着的。

　　他的简介上写着：一场车祸夺走了易云擎所有亲人，也夺走了他视物的能力。

　　夺走了他所有的亲人，那么照顾他的人是谁？护工？但是雇主会跟护工出来旅行么？

　　可能性不大，除非他们有更亲密的关系，比如——恋人。

　　此时再看通讯软件上的记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给对方发消息？但如果一方是盲人，一切都说的通了。

　　而且行李箱的探险设备以及日用品，全部都是语音产品。隐秘的夹层中，还藏着一块专为盲人设计的柑橘手表。

　　至于其他候选人：一号，泰拳教练，高大强壮，相当能打，可以保护玩家；二号，私家侦探，多次协助警方办案，擅长推理解谜；三号，天师，处理过多起灵异事件……

　　除了八号，无论选择哪一个，都能成为玩家的助力。

　　《古宅》有着灵异和惊悚标签，大概率会出现鬼怪，三号看起来是最佳选择。

　　然而——

　　“一个痴情的人，如果选择了错误的‘男朋友’，那就有点滑稽了。”

　　夏至摩挲着手表小巧的外壳，浓黑的眼睫下流泻出几分笑意，“当然，其中也存在疑点，比如一个盲人为什么要去探险？唔，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探究。”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选八号。”

　　话音落下，无形的屏障散去，候车大厅喧闹的人声、脚步声、播报的电子音、人群走动时掀起的气流……一股脑地向他涌来，整个世界真实得不可思议。

　　“男朋友”仰着脸，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夏至还是产生了一种正被紧紧盯着的错觉。

　　他独自坐在座椅上时，神情平静而淡漠，仿佛一个精心雕琢的雕塑，此时“雕塑”仿佛活转过来，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握住了夏至的手臂。

　　明明是炎炎夏日，这只手却十分冰凉柔软，可以轻易看见苍白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让人联想到滑腻的毒蛇，而这条毒蛇此时正缠在他的手臂上。

　　夏至：“……”

　　他赶紧停止了这奇怪的脑洞。

　　候车大厅的广播此时响起：“开往林城的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尽快前往五号检票口检票……”

　　这是他们即将乘坐的班次。

　　夏至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八分：“我们走吧。”

　　易云擎低头看向他，他的身材实在是很高大，坐下时还好，一站起来，很容易便给人一种压迫感。

　　“好。”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系统提示音姗姗来迟：“支线剧情开启——忠诚的恋人。”

　　其他几位候选人此时僵硬着转头，视线黏着在两人身上，脸上露出似怜悯似嘲讽的笑容，目送他们远去。

　　……

　　踏进列车的下一秒，周围的场景就发生了转换。

　　一辆大巴车正停在山脚下，盘山公路向上延伸，一面紧邻悬崖，看起来颇为危险。

　　大巴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烟，嘴里嘟囔着：“五点钟了，怎么人还没到？”

　　天色阴沉沉的，云厚重得仿佛要压下来一样，几缕阳光艰难地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时隐时无。几只倦鸟飞得低低的，在空中划下几道模糊的黑影，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夏至的身旁也有一辆车，游戏给出过场提示：他和“男朋友”顺利抵达林城，但上山时租来的汽车故障，一番交涉后，他们决定搭乘这辆旅游大巴去往目的地。

　　夏至看向吞云吐雾的司机，轻声道：“师傅，我们几点出发？天都要黑了。”

　　探险的目的地是深山中的古宅，极目远眺，前方正是一座高大的山体，上面生长着茂密的植物，在黄昏的笼罩下，给这座山裹上了一层不详的浓绿。

　　司机吧嗒着嘴：“等着吧！还有五六个人没来呢。”

　　他又抱怨着：“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好好的大城市不待，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探险，山里蚊虫野兽多着呢。”

　　要不是给的钱多，他可不愿意跑这一趟。

　　夏至：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

　　无论在影视剧还是小说里，去深山探险确实是一种作死的行为，往往是恐怖故事或者灾难片的开端。

　　他环顾一周，易云擎正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眼眸低敛，整个人显得苍白而沉默。

　　对方的存在感真的很低，如果不是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男朋友”，夏至可能根本察觉不到第三人的存在。

　　这样可不太好。

　　毕竟人设卡上说——他们正在热恋。

　　夏至提议：“既然人没来齐，我们去那边的店里逛逛？”

　　易云擎“注视”着他——当然，他只是低下头，做出了这样的动作，那双无神的眼眸中并没有映出夏至的身影。

　　“好啊。”片刻后，他如此应道，堪称顺从地伸出手，像纵容一只拨弄自己裤脚的小猫，惹得司机投来古怪的目光。

　　店铺开在不远处，是一间规模不大的杂货铺。

　　夏至起了探查的心思——玩过解谜游戏的玩家都知道，游戏里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有可能隐藏着线索或者特殊物品。

　　如同英明的导演绝不会在作品中放入无关镜头，《空白剧本》特意在公路边建模了一间杂货铺，总不会是闲来无事，心血来潮吧？

　　不过推开店门，他的目光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司机手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间来到五点十五分，原本僻静空旷的公路上，突兀地多出了七道人影，四女三男。

　　一个中年女人，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儿，一对情侣，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一个身形特别强壮，满身肌肉的男人。

　　——虽然出场方式不太寻常，不过在他们认知中，自己都是通过“正常”的方式抵达了这里。

　　周露露眼神惶然地扫视一圈，又飞快地低下头，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这些人里，哪一个才是跟她一样的玩家？

　　“露露？你怎么了？你的手在发抖啊？”

　　“我……我只是有点冷。”她躲开了同伴关切的目光。

　　周露露对这个女孩儿有着天然的恐惧。

　　——这个有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性格，却在游戏的安排下，成为了她最好的“闺蜜”、“挚友”的人。

　　是的，她很清楚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真正的她在不久前遭遇了车祸，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那一瞬间极致的痛苦此刻仍然牢固地刻在她的脑子里，让她对自己的死亡心知肚明。

　　不过，死后的她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参与游戏，赢得复活券的机会。

　　——她想活下去。

　　［不错，希望你能坚守这样的信念。］冰冷的机械音说道，［无论是出卖自己的器官、肉|体、还是灵魂……不要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实际上，这是好心的提醒——提醒你拥有怎样珍贵的筹码，对于一个新人来说。］

　　［不过，交易的对象最好要仔细斟酌，是作为同伴的玩家？亦或是追杀你的鬼怪？又或者……一个最普通不过的npc？］

　　［那么，副本《古宅惊魂》正式开启。］

　　［祝你好运，新手。］

　　系统的“提醒”仍在脑海中回荡，周露露强忍着恐惧，再次看向周围的几人，开口：“你们……听说过死亡捕手吗？”

　　夏至正从杂货铺中出来，易云擎的手一直是冰凉的，好像怎么都捂不热，夏至怀疑他的身体不太健康，可能是体虚。

　　正巧，杂货铺一进门的货架上，便挂着一条厚实的，一看便很温暖的围巾。

　　山风寒凉，本着关怀病人的原则，夏至买下它，给“男朋友”裹了个严严实实。

　　围巾在他身上缠了好几圈，还在下摆处打了一个结。

　　易云擎：“……”

　　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下摆的蝴蝶结，就在这时——“你们……听说过死亡捕手吗？”

　　这句话传入夏至的耳中，令他停下了脚步：“死亡捕手？”

　　他依稀记得，与《空白剧本》联动的另一游戏，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但是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易云擎歪头，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刚才那些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夏至有些好奇，“你听到了吗？”

　　这种行为称得上超游了吧，对npc会不会有影响？

　　“死亡捕手吗？”易云擎垂下眼帘，明明近在咫尺，他的声音却有些渺远，“大概是中二病吧，也有可能是邪|教。”

　　夏至：“……”

　　很好，很完美的解释。




3.  深山古宅（三）   那是对无知羔羊最后的……

　　说这话的女孩儿脸上还带着稚气，十几岁的少年人确实爱用一些奇异的言行标榜自己的独特，而“死亡捕手”听起来也很像一个邪|教的名字。

　　这解释再“合理”不过了。

　　不过说话人显然不是如此认为的。

　　周露露说出“死亡捕手”，当然不是因为她太过害怕而失了智，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她便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脸，想从中发现一些端倪，从而判断另外一个或者另外两个玩家的身份。

　　按照系统的说法，《古宅惊魂》是一个小型副本，容纳玩家的数量上限是三个。

　　如果她能确认对方的身份，便有可能与对方结成同盟，亦或者躲避来自对方的暗算。

　　因此这种做法并不算是鲁莽，反而有几分高明。

　　——于是，周露露鼓起勇气A了上去。

　　然而……

　　“大概是中二病吧，也有可能是邪|教。”

　　周露露：“……？？？”

　　她愣了几秒，再去观察其他人却为时已晚。

　　——即使刚才流露出什么端倪，几秒钟也足以对方掩饰好自己的情绪了。

　　周露露：“……”

　　她带着被打乱计划的气愤看向声音来源：您有事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年和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们离她并不远，只有三五米的距离，男人正静静站在树下，树影完美地将他与身边的青年割裂开来，青年站在光下，而他整个人则浸没在阴影当中，几乎与它融为一体。

　　直觉性的，一股寒意顺着周露露的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这是什么？

　　这样的画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非人生物，又或者一些灵异故事。

　　她不会这么倒霉，开局就撞鬼了吧？

　　周露露腿脚酸软，强忍着恐惧再看一眼。

　　……啊，这里为什么会有蝴蝶结？

　　她收缩的瞳孔终于映出了旁的事物：一条花格子围巾。

　　它正系在高大男人的脖子上，尾端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起来颇有几分俏皮可爱。

　　周露露：“……”

　　她顿时手也不抖心也不慌了，说真的，谁能对着这么少女心的画面害怕起来啊？

　　再仔细一看，这两个人的相貌……真是超乎常人的优秀，是受到造物主偏爱，令人赏心悦目的好看。

　　即使周露露此刻无心美色，眼睛仍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视线停滞了好几秒，也因此注意到了男人无神的眼眸，无声地松了口气。

　　一个瞎子，就算他身材高大，也不会给人什么威胁感。

　　至于刚才那一幕，估计是光线问题吧。

　　不过显然，被吓到的不只她一个，小情侣中的女方，田悦儿诧异叫道：“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夏至回身示意，众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店铺，田悦儿嘟囔道：“奇怪，怎么会有人在这荒郊野岭开店？”

　　司机走上前来：“哪里奇怪？平时我们跑车也需要地方买东西和休息啊，老秦这店都在这开了好几年了。”

　　夏至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司机又说道：“好了，天都要黑了，别磨蹭了，人都来齐了吧？”

　　“一二三……等等，你们两个不是我的乘客吧？”

　　他指向肌肉男和黄毛。

　　黄毛咧开嘴笑了：“不是又怎么样，多我们两个又不是坐不下，哪有把到手的钱推出去的道理，你说是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粉色钞票，强硬地塞进司机手里。

　　司机：“……”

　　不是，这也不够啊。

　　他看了一眼肌肉男，那一身壮硕的肌肉可是威慑力十足，他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行吧，不过你们最好安分点，不要给我添麻烦……”

　　林伯文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忽然心生退意，或许是直觉，又或许是第六感一类的东西驱使着他，让他小声跟女友商量：“悦悦，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

　　话音未落，巨大的扑簌簌的振翅声响起，只见林中忽然飞出一大群黑鸦，尖喙利爪，翼展足有人手臂长，如一片不详的黑云，直直地扑向所有人。

　　谁都不知道这群古怪的乌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袭击人类，此刻也没人去探究这些问题。

　　众人惊慌躲避，慌乱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快上车——！”

　　于是一群人乌泱泱地向大巴车奔去。

　　各个爆发力极强，一瞬间冲出去好几米远。

　　夏至：“……”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这样的速度，不说参加奥运会，起码校运会肯定是能夺冠的。

　　不过……

　　他微妙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以这些乌鸦喙和爪子的锋利程度，明显能轻易撕开人的皮肉，杀人也不是一件难事，但目前被袭击者受伤却并不严重，只是手臂上多出了道道血痕。

　　比起攻击……更像是驱赶？

　　他还未得出结论，在这场“赛跑”中，看似瘦弱的司机已一马当先，拉开车门窜了上去，直接发动了车子。

　　他从车窗探出头来：“愣着干什么呢！快上车啊！”

　　于是乘客们争先恐后地挤上了车，乌鸦在车门上扑了几下，只有几只还在不依不饶地啄着车窗，将玻璃啄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大部分迅速转换了目标——浓黑的阴云伴随着振翅声、唳叫声，将盲眼的男人“吞”了进去。

　　它们裹挟着他，向着身后的山林退去。

　　夏至：“——！”

　　一边是驶出一段距离的大巴车，一边是被乌鸦“挟持”的男朋友。

　　司机用力地摁着喇叭，尖利的鸣笛声足够让人心烦意乱。

　　只是短短几秒钟，男朋友就被拽到了公路边缘，他好像没有挣扎，又或者那挣扎实在微弱，可以忽略不计。

　　“不用管我，你先走吧……”他这么说着。

　　“嗯？”夏至环顾一周，终于发现了目标。

　　——那辆租来的车正停在两人身后，他眼眸一阖，冲上前，用背包挥开啄咬得最凶的几只乌鸦，拉开车门，先把易云擎推了上去，自己也紧接着钻进去，迅速甩上了车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啪啪——”

　　乌鸦还在外面，不依不饶地撞击着车身，不知生了怎样一副钢筋铁骨，竟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夏至也只好祈祷游戏设计者讲逻辑，不要创造出一批足以撞烂汽车的乌鸦。

　　大概是他的祈祷奏效了，不知过了多久，乌鸦拿汽车没办法，终于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不，没什么。”

　　昏暗狭小的车内空间里，易云擎奇异地“看”着他，夏至正在为他检查伤口，只留给他毛绒绒的发顶和一个可爱的发旋。

　　“好像没有受伤，真幸运……”

　　易云擎唇角上扬，无声地笑了一下。

　　后来，经历了一切的夏至回想起这个笑容，他才明白，这显然是对无知羔羊最后的优容和怜悯。

　　这一刻，支线任务的进度条悄然发生了变化——［忠诚的恋人：5％］

　　……

　　天色暗沉沉的，夏至试着发动汽车，原本打不着火的汽车这次瞬间启动了，他打开大灯，一路往山上开。

　　“轰隆隆——”

　　闪电伴随着雷鸣划破天空，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在车灯的映照下，路旁的树木投下暗影，狰狞地犹如鬼魅，夏至对此视而不见——只要我当做没看见，你们就吓不到我。

　　可以说是非常善于自我欺骗了。

　　易云擎裹着那条大格子围巾，安静坐在副驾驶座上，几分钟前，他刚刚拒绝了夏至要给他裹一条毯子的提议。

　　有一种冷，叫男朋友觉得你冷，易云擎今天是深刻体会到了。

　　怎么说，感觉挺新奇的，而且……还不坏。

　　汽车很快行驶到了山顶，一辆大巴车正停在一处树丛前。

　　阴冷的水汽正透过破裂的窗玻璃一个劲儿地往车里钻，乘客们大多都穿着薄薄的夏季衣物，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感受到了一阵阵的冷意。

　　在这一片死寂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乌鸦？！还会袭击人？你们旅行社可没有说过这件事！”

　　田悦儿捂着手臂，从男朋友怀里仰起头来。

　　她的手臂被乌鸦抓出了五六道血痕，疼痛让她十分暴躁：“我要打电话给林业局！还要打给消协，投诉你们欺诈！”

　　司机讷讷：“我也不知道这儿会有乌鸦啊，我之前从来没见过……”

　　余清小声说道：“电话打不通的，我刚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田悦儿：“……”

　　林伯文连忙搂住她安抚，被她恨恨地捶了好几下。

　　这时，忽然有两束暖黄色的灯光照了过来，随之响起的是汽车的轰鸣声。

　　再然后是发动机熄灭，以及车门开合的响声。

　　“咚咚——”

　　手指指节轻叩车身的声音响起，青年温声询问：“大家没事吧？”

　　“……”

　　司机迅速反应过来：“小夏他们跟上来了？”

　　周露露：“小夏？”

　　“夏摇光。”司机正打算开门，随口道，“一听就是文化人取的名字。”

　　“师傅，你最好先别开门。”黄毛突然出声，“你听说过山魈吗？这种山里的精怪会模仿人的声音，装扮成熟人模样，把人骗到僻静的地方吃掉……”

　　他故意压低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阴森可怖，司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按关门按钮，黄毛却笑了起来：“哈！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开玩笑的！”

　　乘客：“……”

　　黄毛好像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嫌似的，嗤嗤笑着，推开了车门，“叩门”的青年正站在车门前，举着一把大黑伞，黑伞下，则是令人见之难忘的俊秀眉眼。

　　黄毛不住地打量着他，青年身上干干净净，衣着整洁，丝毫看不出之前被乌鸦袭击的狼狈。

　　“没事就好。”他自来熟地揽上青年肩膀，对方仿佛不习惯跟陌生人这么亲密，忍不住挣扎了一下，黄毛装作没发现，“刚才大家发现你不见了，都挺担心的。”

　　这就是屁话了。

　　可能是刚才“剧烈运动”的原因，他身上的气味相当古怪，是一种烟味、汗味和体味混杂的味道，径直钻进夏至的鼻腔里。

　　夏至：……这方面就没必要如此“写实”了。

　　正吐槽着，忽然有一股力量，轻柔又不失强硬地揽住他，拂开了王兴的手臂。

　　——是不知何时下车的“男朋友”。

　　“我想。”这个盲眼的男人开口，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你应该对别人的……男朋友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说出“男朋友”这个字眼时，他不知为何出现了片刻的停顿，然而待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过一圈，他又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4.  深山古宅（四）   谢谢，我已经完全饱了……

　　黄毛：“……”

　　像他这样在底层摸爬滚打，活得像老鼠一样的小人物，天生就懂得如何分辨危险，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该招惹。

　　可……对方分明只是一个瞎子啊。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得被一个瞎子吓退显得十分丢脸，忍不住低声咒骂道：“死基佬！”

　　肌肉男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咒骂声被雨声淹没，几不可闻。

　　……

　　借着昏黄的车灯，众人看向不远处的大宅，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电闪雷鸣中，它古旧阴森的外表暴露无遗，甚至被衬托得更加可怖。

　　不过有这么一栋房子，总比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好。

　　众人快步走进前庭，泥泞的石板路、东倒西歪的褪色栅栏、倒伏在地上不知枯萎多久的名贵花木以及郁郁葱葱的杂草映入他们眼帘。

　　每一幕都十分符合他们对荒宅的想象。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摸黑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然而，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

　　“噔噔噔——”

　　一阵轻灵幽异的音乐在空荡的大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巨大的落地窗边，黑色的三角钢琴在无人的情况下，竟然自行演奏起来！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正坐在钢琴前的琴凳上，伴着漆黑的夜幕，伴着暴雨雷鸣，忘情地演奏着一曲诡谲的、震撼人心的乐章！

　　“砰！”

　　继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后，仿佛经典恐怖片场景的具现，众人背后的大门猛地合拢，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啊——！”

　　不知是谁率先尖叫出声，一路以来所有的不顺——被乌鸦袭击、遭遇暴雨、荒凉阴森的古宅……负面情绪一直压抑在心头，直到看见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终于控制不住地发泄了出来。

　　中年女人冲到门前，用力转动门把手，然而不知是她力气太小，还是有某种“神秘”力量作祟，大门纹丝不动。

　　周露露、余清也上前一齐用力，可惜收效甚微。

　　夏至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不禁感慨：惊吓、尖叫、动乱……果然是恐怖游戏不可或缺的元素。

　　身旁的“男朋友”倒是冷静得多，脸上一派置身事外的漠然。

　　或许是因为目盲，不清楚状况？这么想着，夏至开口道：“大家冷静一下。”

　　“我想，这并不是幽灵作祟。”

　　声调并未特意抬高，却极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

　　或许是被他声音中的镇静感染，众人慢慢停下动作，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夏至走上前，视线在钢琴上环绕一圈，又再次移开。

　　然后，他又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躬身弯腰，从曳地的丝绸窗帘下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台黑色的录音机。

　　那阴森诡谲的钢琴声，仍不停歇地从中播放出来。

　　众人：“……”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肌肉男脸色阴沉起来，他和王兴对视一眼：“看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啊。”

　　两人冷冷地看向司机，在一众远道而来的旅客当中，自然是他嫌疑最大。

　　司机连连摆手，他的神情也很震惊：“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送乘客上山，旁的也不归我管啊！”

　　在两人的逼视下，他吐出了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

　　“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桩凶杀案。在一个雨夜，古宅的女主人撞见男主人与女仆偷情，失手错杀了他们，随后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管家……警方搜索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有人说是畏罪潜逃，也有人说她们可能已经在这片山林中丧生……后来，听说只要在雨夜，就会有人听到凶宅中发出的惨叫声和哭泣声……”

　　“当然……这只是没有依据的传闻罢了。”司机缩了缩脖子。

　　后来，这座凶宅被一个旅行社拍下，被改建成了恐怖风格的民宿，很难说这些传闻的扩散没有旅行社的推波助澜，不过可能是因为太过偏僻，吸引的游客并不多。

　　愿意到这里来的，大概只有一些猎奇爱好者吧。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周露露凑到夏至身边：“你怎么发现那不是幽灵的？”

　　夏至正摆弄着刚刚发现的录音机。

　　他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水晶吊灯下，光影在他的侧脸明灭，竟透出一分无法言说的绮丽。恍惚让周露露觉得，他该置身于镁光灯下，成为无数镜头争相追逐的宠儿。

　　这肯定不是一个简单的npc，阅影视剧无数的周露露发自内心的想，这样的脸，如果放在炮灰身上，那也太浪费了吧。

　　那么，他会是玩家吗？

　　“我的思路其实很简单。”夏至一手支颐，漂亮的眼眸中泛着笑意，“如果真的存在幽灵，它没有第一时间袭击人类，而是坐在那里弹钢琴，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它的表现欲总是大于杀戮欲的。”

　　“因此我判断，此刻的危机还未危及生命，暂时不需要逃跑。”

　　至于会不会害怕……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嘛。

　　“于是我看向钢琴，开始探究这位幽灵先生——先暂且称呼它为先生好了——的行为动机。结果发现无论乐曲演奏如何激烈，钢琴的琴键和踏板却一动不动，难道这位看不见的幽灵先生，也正在弹奏着一架隐形的钢琴？”

　　“噗。”周露露被逗笑了。

　　另一位安静的听众也悄然勾起唇角。

　　夏至轻快地做出结论：“最后，排除霉菌和水锤现象，真相便昭然若揭了吧？”

　　他的讲述足够轻描淡写，甚至有几句俏皮话点缀，仿佛是在给小朋友讲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把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抹除，只余稀松平常。

　　可周露露回味一番，不禁咋舌：听起来确实简单，甚至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可真是如此吗？

　　起码她是做不到的，在场的其他人也不行。

　　她心思百转，直到余清在远处唤了她一声，对她招手：“露露！”

　　周露露应了一声，走向余清。毫无缘由地，或许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易云擎站在单人沙发后，双手自然地搭在靠背上，离夏至的肩膀不过一掌之距，高大的男人背着光，阴影投落，完美地将身前的青年包裹其中，不差毫厘。

　　不知怎么，周露露忽然心头一颤。

　　……

　　已经是晚上八点，远道而来又饱受惊吓的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中年女人进了厨房，然后是余清，再然后是被她喊进来的周露露。

　　周露露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然而，没有任何的肉类，一片清新寡淡的绿色。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青菜和粥。

　　田悦儿看了一眼，夸张地挑起眉，将矛头对准司机：“这就是你们旅行社的食宿水准？我可是花了钱的！”

　　林伯文连忙哄她：“别生气，悦悦，生气伤身体。你受了伤，吃一些清淡的食物也好。”

　　田悦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捂住已被纱布裹好的手臂，一抬下巴，林伯文便会意地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到她嘴边。

　　然而田悦儿却迟迟没有张嘴，林伯文也一直举着手臂，良久，直到他的手臂开始打颤，田悦儿才冷哼一声，接受了他的投喂。

　　周露露大开眼界。

　　她忍不住看向桌上的另一对情侣。

　　夏至举着粥勺正要送进嘴里，忽然被一股视线锁定。

　　那视线并非来自周露露，而是身边这个正侧过脸微笑着，无神的眼眸一眨不眨，“目光”不曾偏移分毫，正正好好落在他手上的男人，他的“男朋友”。

　　夏至：“……”

　　啊这。

　　虽然自己没有读心术，但易云擎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就差把那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摇光？”

　　他喊着恋人的名字，面上仍笑吟吟的，夏至却无端生出某种错觉，好像不遂他意，便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一样。

　　犹豫了不到半秒钟，他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

　　毕竟他们现在还是“恩爱情侣”嘛，这么想着，他把勺子举到“男朋友”嘴边。

　　易云擎却不张口。

　　周露露的目光陡然诡异起来：怎么？你也要来田悦儿那一套？

　　夏至怔了一下，他看看勺子再看看易云擎，忽然意识到症结所在，不禁陷入了沉默当中：这也要比较的吗？

　　这一刻，易云擎在他眼中，虽然外表仍与初见时那苍白僵硬的雕塑人偶模样没什么不同，却奇异地多了一丝人气。

　　“呼……”他对着根本不烫，甚至因为耽搁太长时间，已经变凉了的粥吹了一口，然后——

　　“喏。”

　　易云擎终于含住粥勺，眼帘低垂，好像在认真品尝它的味道。

　　夏至没有看出他到底满不满意，但他就此安静下来，没再试图复刻更多的小情侣把戏了。

　　真是可喜可贺。

　　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周露露低下头，恍惚想：谢谢，现在我已经完全饱了。




5.  深山古宅（五）   下意识把脸埋进了身旁……

　　旅客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

　　肌肉男和黄毛一间，小情侣一间，两个高中生一间，夏至和男朋友一间，只有中年女人和司机单独自己住。

　　众人离开餐桌，都不太想在客厅逗留，纷纷拎着行李箱回了房间。

　　屋外，暴雨仍没有停歇。

　　夏至拿出换洗衣物：“洗澡的话，你先还是我先？”

　　易云擎侧过头，微微挑眉，夏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可以读懂“男朋友”的一些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了。

　　“明白了。”他无奈地捋起袖子，“我来帮你。”

　　浴室里点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易云擎靠在浴缸壁上，露出锻炼得当的漂亮肌肉和一双几乎安放不下的长腿，好像一只舒展开身体的大猫。

　　不知为何，夏至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不过这只猫猫并不怕水，跟他配合十分默契，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仿佛已经习惯了被照顾。

　　这很正常，毕竟“男朋友”是一个富二代，又因为一场车祸，前不久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而他的失明，正是源于此场事故。

　　背景介绍中说他和易云擎是一对恩爱情侣，那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相恋的？

　　夏至习惯于拿到剧本，便开始揣摩人物设定：嗯……手机上没有相应聊天记录，应该是车祸后认识的，考虑到夏摇光打工频繁，他有没有做过护理一类的工作呢……

　　“……”

　　浴室的水流声唤他回神，他低下头，发现在发散思维的这段时间里，“男朋友”的头发一直在他手下饱受□□，洗发露的泡沫都流到肩膀上了。

　　夏至：“……”

　　忽然心虚.jpg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夏至连忙把他头发上的泡沫冲掉。

　　“没关系。”易云擎向后仰起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夏至对视，“你累了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嘀嗒的水声，在狭小的浴室内回荡。

　　“还好？”夏至迟疑地说。

　　不得不说，这个姿势虽然奇异，让他害怕“男朋友”的脖颈会因此断折，但却恰到好处地将他深邃的五官漂亮地展示出来：浓黑的眉，英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和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他在“看”着他。

　　虽然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无神，没有焦距，但夏至就是知道，易云擎正“看”着他。

　　如果浴室内有第三人存在，一定会觉得这幅画面相当诡谲。

　　浴缸里男人的脖子已经弯折到了一个可怕的角度，加上那双一眨不眨的，深渊一样的眼睛，简直可以成为一整夜的噩梦源头。

　　夏至……夏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易云擎：“……”

　　夏至：“……”

　　“抱歉。”他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意图销毁罪证，“我只是幻视了一些猫猫……”

　　在你面前，一只大猫伸着懒腰，仰着头，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你，这不是显而易见在求摸摸吗！

　　夏至这么想着，然后伸出了“罪恶之手”。

　　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太唐突了。

　　这是《空白剧本》，一个悬疑解谜游戏，而不是撸猫模拟器。

　　那一处靠近动脉和咽喉，显而易见它危险、紧要，不可以随意触摸。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游戏人物，还是他名义上的男朋友，这样的举动也有些亲密过头了。

　　正以我反省的时候，忽然，一声轻笑传进夏至的耳朵里。

　　“没关系。”

　　在浴室水汽的熏腾下，易云擎的嘴唇多了几分浅淡的血色，如今它正向上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任谁都能意识到，它的主人绝对没有生气，反而心情不错。

　　夏至：“……？”

　　他要收回之前的话，“男朋友”的想法还是如此的难以捉摸。

　　……

　　夏至给“男朋友”洗完澡，吹完头发，打开语音阅读软件让他打发时间……随后自己走进了浴室。

　　“吱呀——”衣柜门上出现了一条细缝。

　　这声音实在很微小，在浴室的水流声、语音软件的朗读声中掩盖下几不可闻。

　　正坐在床边的男人仿佛也没有发觉。

　　不过，就算他发觉了又能怎样？不过只是一个瞎子罢了。

　　于是，那条细缝后便探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贪婪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下一秒，读书软件的声音戛然而止。

　　易云擎起身，走到衣柜前，漆黑的眼眸对上了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

　　他要做什么？

　　它盯着他，然后，“咔哒”——衣柜门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那双眼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夏至走出浴室，发现易云擎正安静地坐在床边，位置好像没有变动过，读书软件正读着一个笑话，而他连一个笑容都欠奉。

　　他正待说点什么，突然间眼角余光瞄到衣柜，然后顿了一下。

　　等等，衣柜的把手？

　　洗澡前它明明是好好的，怎么现在扭曲变形，好像被大力蹂|躏过一样？

　　屋子里没有别人，能做出这件事的，除了易云擎不做第二人想。

　　还没等他发问，易云擎漫不经心道：“衣柜里有一只老鼠，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吵了。”

　　有老鼠？夏至悚然一惊。

　　这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栋老宅，荒废了那么长时间，蛇虫老鼠在这里做窝再正常不过了。

　　游戏为什么非要在这些奇葩的细节上追求真实？

　　他一定要在下次的调查问卷里提出抗议，一定。夏至暗暗发誓。

　　易云擎撑着下巴，面颊随着青年焦虑走动的身影转来转去，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五分钟后，夏至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卷胶带，将衣柜的上下缝隙贴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多缠了几圈，确保老鼠无论从哪里都钻不出来。

　　随后他看向房门，实施了同样的操作。

　　好像一只正勤勤恳恳修补洞穴，立志把所有不速之客拒之门外的小鼹鼠。

　　易云擎无声地笑了起来。

　　夏至缠完胶带，一转身，发现了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

　　易云擎眨了眨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起了刚才听的笑话。”

　　夏至怀疑地虚起眼眸：“那你可以复述一下，让我也快乐快乐吗？”

　　“……好啊。”在青年灼灼的目光中，易云擎的微笑染上了一丝奇异的意味，“某天，粮仓的看管员A先生收到通知，他所在的地方将要爆发鼠患，希望他能提早防备。于是A先生买来许多木板，花了一天时间将仓库门窗封得严严实实。”

　　“‘大功告成，我不相信那些老鼠能突破我的封锁，粮食必然会安然无恙。’A先生自信地说。‘太好了！’忽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细弱的欢呼，一只长尾巴的，灰溜溜的小老鼠说，‘这样，那群可恶的强盗、小偷就无法闯进我的家门了！’”

　　夏至：“……”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易云擎，而对方也好整以暇地“回望”。

　　一秒，两秒……足足过了半分钟。

　　“啊啊啊！太过分了！”终于脱离宕机状态，夏至瞪圆了眼睛，大声控诉，忍不住紧张兮兮地扫视床底、浴室的角落和其他柜子，生怕有老鼠已经在这里安家落户。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掀起床垫看一看。

　　要是周露露在场，肯定会大吃一惊，钢琴幽灵都没让夏至失去冷静，一只小老鼠却完成了此等创举。

　　夏至搜寻了一番，确保房间内没有任何老鼠的踪迹才松了一口气。

　　而被他控诉的对象正倚靠在床头，脸上挂着在他看来相当恶劣的微笑。

　　“太晚了，该睡了。”易云擎说。

　　夏至：“……”

　　鼓了鼓脸颊，他扑到床上，嘟嘟哝哝：“我今晚一定会做噩梦的。”

　　梦里怕不是要涌进成群结队的老鼠。

　　“为什么你会害怕老鼠？”

　　床头灯被按掉，一片黑暗中，身旁的人发问。

　　“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女孩熟睡的时候被老鼠把鼻子咬掉了，那一幕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夏至昏昏欲睡。

　　可能是床铺太柔软，灯光太柔和，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竟然没有丝毫不自在，一阵浓浓的睡意击中了他。

　　“晚安，如果发现我做了噩梦，请及时叫醒我，谢谢……”

　　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到“男朋友”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实在分不出心神去辨识了。

　　他一头扎进了梦乡当中。

　　时针指向了两点。

　　暴雨还在继续。

　　一些阴暗罪恶的东西在这样的雨天里滋生，连绵不绝的雨声、雷声成了它们最好的掩盖。

　　“撕拉——”

　　那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撞在胶带上的声音。

　　“撕拉、撕拉……”

　　门外的不速之客显然并不甘心，又尝试了好几次。

　　如果只是一层胶带，那根本挡不住它，可它没想到，这胶带竟然缠了厚厚的好几层！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

　　片刻的寂静后，门把手“咔嚓”、“咔嚓”地转动起来。

　　显然，它还不想放弃。

　　“嗯……”

　　夏至的眼睫不安地抖动着。

　　易云擎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垂下眼帘，欣赏了一会儿青年五官皱缩成一团的模样，然后夏至便因为想躲避那扰人清梦的噪音，下意识把脸埋进了身旁人的腰腹中。

　　易云擎：“……”

　　黑暗掩藏住了他的神情，长久的静默后，他伸出手，捂住了青年露在外面的耳朵。

　　这时，已经有东西从门锁中钻了进来。

　　那是一团外表形容不出的丑陋恶心，令人看了便会放声尖叫的东西。

　　它好像剥去皮肤的血肉，黏连的红色肌群上还攀附着青蓝色的血管，因为要通过狭窄的门锁缝隙，它不得不把自己拉成细长的一条，探出的头部缓缓生出一只骨碌碌转动的眼球。

　　然后它便与倚靠在床头的男人目光相接。

　　当然，它并不觉得这瞎子真的能看到它，所以它肆无忌惮地伸长身后的血肉丝线，窜到男人眼前，眼球中恶意翻涌——

　　它已经可以想象，这瞎子明早一醒，摸到身边一片黏糊糊的血肉会是怎样惊恐的表情了。

　　于是它探身下去，对准了还在熟睡的青年——

　　“噗嗤。”

　　好像熟透的浆果爆开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易云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自床头扯出一张纸巾。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捉起青年散在枕头上的，海藻一般的黑发，任它从手指间滑落，冰凉光滑的发丝在他的指尖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6.  深山古宅（六）   这场悲剧竟然源于一个……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相当美好。

　　夏至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正冲着一块眼熟的雪白布料，上面的纹路十分眼熟。

　　嗯……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他昨晚亲手从行李箱拿出来的，“男朋友”的睡衣。

　　“……”

　　他慢吞吞地仰起脸，看到易云擎正维持着昨晚入睡前的姿势，半坐着靠在床头。

　　视线下移，落到“男朋友”的腰腹，那里原本光滑的睡衣布料上多出了许多奇怪的褶皱。

　　夏至：“……啊这。”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些褶皱大概是自己的杰作。

　　默默检讨了一番自己的睡姿，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落在他的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显而易见那是易云擎的手。

　　夏至觉得在他眼中，自己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绵羊或者小鹿一类的。

　　可以想象，这一幕放在电影中一定相当温情脉脉，如果主角不是自己的话，他很乐意给这部电影取一个贴切的名字，比如《牧羊人与他的小羊羔》就不错。

　　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夏至打了一个哈欠，手臂收拢在胸前，感受着袭来的浓浓睡意。

　　或许，他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因为清楚地知道面对的只是一个游戏角色，一串数据，所以他对于这样的亲密举动，并不会心生抗拒，反而被抚摸得昏昏欲睡。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

　　“小羊羔”耸了耸鼻尖，他好像嗅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血液的腥气……

　　“啊——！”

　　忽然，一声饱含着惊吓与恐惧的尖叫声刺透墙壁，响彻整座大宅。

　　是周露露的声音。

　　出事了？

　　二楼的房间都是连在一起的，尖叫声响起没多久，一扇扇门便接连打开了。

　　中年女人、司机惊疑不定，田悦儿则满脸写着不耐烦，眼下一团浓重的青黑，黄毛和肌肉男是最后出现的。

　　黄毛一亮相，便收获了一众震惊的目光。

　　因为有连绵不断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流满了整个下巴。

　　“他，他这是怎么了？”林伯文问。

　　肌肉男掰开黄毛的下巴，在场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黄毛的口腔中，原本生着舌头的地方像是被某种利器划过，只余一截平滑的断面，令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早上一醒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肌肉男沉声说。

　　众人面面相觑。

　　肌肉男怀疑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田悦儿忍不住说：“最可疑的难道不是你吗？昨晚你可是跟他睡一个房间！”

　　即使有外人要对黄毛动手，难道肌肉男不会被惊动？

　　事实就是没有。

　　鬼知道肌肉男一睁开眼，看到被割掉舌头的黄毛有多么震惊。

　　动手的人能悄无声息地割掉黄毛的舌头，下次也能悄无声息地割断他的脖子。

　　这显然是一个警告。

　　中年女人步履匆匆地下楼，很快拎上来一个医药箱，把止血粉喷在黄毛嘴里，避免他因失血过多而死。

　　一墙之隔，周露露恐惧的哭声如有实质一般，清晰地缠绕在众人耳边。

　　肌肉男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早起来所有的不顺心从终于发泄了出来：“别吵了！你哭丧呢！”

　　话音刚落，房门便打开了。

　　周露露双眼通红，头发蓬乱，门一开就支撑不住地软倒在地。

　　她哭着说：“余清死了！”

　　房间内的景象已经暴露在众人面前。

　　墙壁、地板还有周露露的睡衣上满是大片喷射状的暗红血迹。

　　被血染红的床单中央，余清静静地卧在上面，她的神情恬然，好像仅仅只是陷入了梦境当中。

　　但是大开的胸腔、清晰可见的肋骨与血肉、不翼而飞的内脏……都清楚地昭示了一点：这个女孩儿已经被残忍地杀害了。

　　司机忽然大叫起来：“是她！那个杀人凶手！她没有离开，还藏在这座宅子里！”

　　“什么！什么凶手？”肌肉男一把拽住他。

　　司机哆哆嗦嗦地说：“我昨天跟你们说过的……这宅子原本的主人，那个杀死自己丈夫的女人！”

　　虽然这座凶宅的传闻被拿来宣传，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桩案件相当古怪猎奇。

　　被害人——嫌疑人的丈夫和义妹被发现时，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胸腔大开，内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余清死状一模一样。

　　但奇异的是，两人的伤口形状相当的不规则，比起切割伤，更像是撕裂伤——这意味着，凶手必然身具神力，才能像撕开一张纸一样撕开人的血肉。

　　更离奇的是，从嫌疑人丈夫的胸腔伤口处，验出了另一名死者的指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杀害丈夫的人不该是义妹吗？”田悦儿指出疑点，“这不就是小三因爱生恨杀死渣男，随后畏罪自杀的戏码嘛！”

　　司机被她尖利的嗓音吓了一跳：“可是，这完全解释不通为什么死者的内脏不见了，女主人和管家也失踪了，有传言说女主人为了惩罚背叛她的丈夫，偷偷供奉了邪神……”

　　他没有注意到，提到“邪神”时，肌肉男和黄毛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这话时所有人都来到了一楼的客厅，没人想继续待在那满是血腥气味的二楼，与尸体共处于同一空间。

　　周露露在宽大的沙发上坐着，身上披了一条毯子，手中捧着一杯热水，可惜这些并不能让她冰凉的身体温暖起来。

　　夏至塞给她一条巧克力，周露露哑着嗓子：“谢谢……”

　　她现在大脑相当混乱，虽说她对余清称不上喜欢，但一个活生生的，昨晚还互道了晚安，睡在她身边的人就这么死了……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即使离开那个房间，那铁锈一样的血味儿仍萦绕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你昨晚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吗？”夏至问。

　　“没有。”周露露缓缓摇头，“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睡得很沉。”

　　司机还在说着女主人的故事，他说她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从清朝一直繁盛至今，肯定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记得她姓燕，名字是燕……燕……什么来着？”

　　“燕照水。”

　　“对对对，燕照水！”司机一拍大腿，随后意识到了不对，诧异地看向刚刚接话的人。

　　周露露苍白着一张脸，声音喑哑：“我昨晚梦到她了。”

　　那是一个暴雨夜。

　　周露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并不具备形体，连绵的雨水穿过她击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在这个梦境中，她是一个旁观者，来观看一段过去的记忆。

　　这是一条无人的街道，一辆车驶来，昏黄的灯光撕碎了漆黑的夜幕。

　　车内，驾驶座和副驾驶上坐着一对恩爱的夫妻。

　　“这么大的雨，我们就先不要上山了吧，明天再来好不好？”丈夫温柔地哄劝着妻子。

　　妻子点点头，可惜道：“怎么这么不巧，忽然就下起了暴雨，我还想早点去那栋老宅看看呢。”

　　老宅是丈夫祖辈留下来的，历史悠久，她从小在国外长大，对这些古物特别感兴趣。

　　“别急，明天肯定能看到了。”丈夫承诺。

　　他开着车，打算找一家酒店休息，妻子突然抓住他的衣袖：“一舟，你看路边是不是有一个人？”

　　看身形像是一个女孩，那人倒在路边，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击打在她身上，看起来分外可怜。

　　“我下去看看。”妻子心肠软，没等丈夫阻止就拉开车门，跑向那个女孩。

　　“天哪！”丈夫听到妻子的叫声，连忙跟了过去。

　　“她的情况很糟糕！”妻子说。

　　借着车灯的灯光，可以看到女孩冻得青紫的皮肤上还有着许多伤痕。

　　夫妻俩赶紧把女孩送到医院，从医生那里得知，女孩不仅被暴力殴打过，不久前还流过产。

　　而这个女孩还是一个未成年。

　　看着女孩昏睡时紧皱的眉头、苍白的脸色，妻子内心满是不忍。

　　等女孩苏醒，诉说了她的遭遇后，这份不忍变成了心疼。

　　女孩说她叫谭多多，名字是多余的意思。

　　母亲生下她就离开了那个家，父亲好赌嗜酒，一不顺心就动手打人，在她五岁那年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从此她辗转在各个亲戚家，在冷嘲热讽和白眼中长大。

　　她没有学历，高中没读完便出来打工，不是不想读书，只是实在付不起学费。

　　后来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本以为找到了真心爱她的人，没想到恋爱不久对方就暴露了人渣的本质，不仅拿走她的积蓄挥霍，还对她又打又骂。

　　在一次殴打中，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说这些时，谭多多并不显得悲伤，也不激动，只是木然地流着眼泪。

　　等妻子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她才号啕大哭起来。

　　女孩出院后，妻子便将她接到家里，给她买漂亮的长裙，教她英文，给她读诗集，同她说自己从小到大那些趣事……把女孩当做妹妹一样看待。

　　周露露看着这一幕幕温馨的画面，心头忽然难以自抑地涌上一股悲伤，因为她已然意识到，丈夫和女孩就是司机口中的死者，而妻子则是那个传闻中撞见爱人偷情，一怒之下杀人潜逃的凶手。

　　这场悲剧竟然源于一个善举。

　　善的种子结出了恶的果实。

　　很难不让人感到唏嘘。

　　梦境在周露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呈现在旅客面前，听了这个故事，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

　　“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闯进夏至耳中：“请玩家在七天内，找出古宅凶案的真相。”




7. [最新] 深山古宅（七）   因为有人在意他，甘愿……

　　突兀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客厅的沉默。

　　“那不叫善良，那叫蠢！”田悦儿不屑道，“她明明有许多方法来报复小三和渣男，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净身出户，为什么要选择杀人？还畏罪潜逃？”

　　“她要是把这件事发到网上，我保证起码有上万人会和她一起痛骂小三，谴责这个白眼狼。”

　　“不是说她的家族很有势力吗？总不能连为她讨回公道都做不到吧？”

　　“难道她贫瘠的人生里就只剩下爱情这种东西了吗？真是蠢得无可求药！”

　　她皱着眉头，相当刻薄地骂了一通，林伯文望着她，欲言又止。

　　田悦儿当然不会在意他的目光，她看向司机：“雨都停了，我们能离开了吧？我半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

　　她的话提醒了大家，无论曾经发生在古宅的凶案有多么离奇，又有多少隐情，当年的凶手不知为何再次作案，周露露是不是在胡说八道……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只要离开这里，然后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就行了。

　　但是，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周露露看着急匆匆上楼收拾行李的众人，心脏上好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令它跳动的频率都变得衰缓起来。

　　房间内，夏至收拾着行李箱，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已经得知的线索：失踪的女主人和管家、供奉邪神的传闻、离奇的死状、无法解释的指纹……

　　听起来女主人确实拥有最大嫌疑，但是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杀害余清？割掉黄毛舌头的人也是她吗？

　　这两人可与她无冤无仇。

　　楼下，司机已经开始催促，夏至拎起行李箱，正要下楼，脚步猛然一滞：“易云擎？”

　　——刚刚还站在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

　　“你说那个瞎子失踪了？”肌肉男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黄毛呜呜啊啊的，好像也想说些什么，然而谁都听不懂他的话。

　　中年女人紧张地揪着衣服，怪事接连发生，让她的神经也绷成了一根纤弱的丝线：“失踪？怎么会呢……那么一个大活人……”

　　“昨晚余清也是一个大活人呢！”田悦儿毫不客气地说。

　　中年女人不再说话，只是看起来更紧张了。

　　“不如喊他几声？他不是眼睛看不见吗，说不定只是在这个宅子里迷路了？”

　　“如果真的是被鬼抓走的话……喊名字也没有用吧？”

　　“别、别乱说，怎么可能真的有鬼！肯定跟昨晚一样，有人在装神弄鬼！”

　　夏至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一副关切的模样，然而谁都没有主动提出去找人。

　　这栋古宅占地面积很大，总共有三层，起码有二十多个房间，还不知道有没有地下室一类的隐藏空间，想找出一个人肯定相当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素昧平生的人花费心力，尤其是在自己可能面对生命威胁的时候。

　　古宅外，司机发动了车子，摁着喇叭提醒众人：该离开了。

　　田悦儿径直向外走，林伯文急忙提起行李箱跟上。

　　随后是黄毛、肌肉男，中年女人离开时还劝说他，不如先下山，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找人。

　　最后只剩周露露和夏至。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越发刺耳的鸣笛声中做出了决定：“抱歉……”

　　她还是想尝试一下，万一真的可以离开呢？

　　即使曾在心里无数次发誓，为了复活可以付出一切，但直到真正直面尸体和鲜血，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和逃避。

　　“你真的不走吗？”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望。

　　在她的注视下，夏至摇了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光彩熠熠，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我们来的时候是两个人，那么走的时候也得是两个人才行。”

　　周露露：“……”

　　真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羡慕一个副本npc，即使他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因为有人如此在意他，甘愿为他冒险。

　　“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他。”

　　“谢谢。”夏至挥了挥手，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如果现在下山的话，应该会打出NE结局吧？

　　Normal End，意为普通、平常的结局，放在解谜游戏当中多指玩家在未探明真相的情况下，一无所知地脱离游戏。

　　但他不会考虑这样的选项。

　　“吱呀——”

　　汽车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古宅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随着最后一人的离开，它缓缓闭合，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这座凶宅此刻好像一个铁笼，已然将猎物关入其中。

　　即使暴雨已经停了，天气仍然没有放晴，稠密的阴云在空中层层堆积，也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上。

　　屋内太暗，夏至按开开关，“呲啦”一声，灯泡内部窜起一阵电火花，开始闪烁起来。

　　孤身一人、阴森诡谲的古宅、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杀人狂魔、一明一灭的灯泡……

　　“……”

　　不得不说，这足以给人浓重的心理压力，游戏的恐怖氛围营造得相当不错。

　　夏至默默赞叹一句，摁亮了手中的强光手电。

　　好了，他现在要去寻找被人掳走的“公主”了。

　　首先是二楼。

　　因为“男朋友”失踪的地点在二楼。

　　一条走廊上对称分布着六个房间。

　　他和易云擎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一侧是周露露余清的房间，另一侧则是通往三楼的楼梯。

　　那时，除了周露露，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不约而同的，所有的房门都没有关闭，可能是害怕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再次动手。

　　但没有人听到奇怪的响动。

　　挣扎、叫喊、反抗……都没有。

　　除非——

　　夏至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除非，易云擎是自己离开的。

　　他的脑海模拟出当时的画面。

　　当时，自己正背对着房门，因为思索这桩凶案出神了一会儿，时间大概不超过五分钟。

　　而“男朋友”正站在走廊上，忽然，有东西……不，是有人发出了声音，引他离开，踏进“陷阱”。

　　因为只有短短五分钟，所以不可能走远，所以那时他一定是被藏匿在一个距离很近，但暂时不会有人进入的地方。

　　一楼的客厅坐着周露露，想要从那里经过没办法瞒过她的眼睛。

　　剩下的二楼和三楼……

　　夏至站在楼梯口，手电的灯光照亮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在明亮的光柱下，可以看到楼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么，只剩一个选项了。

　　他转身，推开了位于走廊正中的房间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房间，大片喷射状的血迹，以及陈列在床单中央的尸体。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并未因死亡变得狰狞丑陋，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可以坐起来，笑着跟人打招呼——

　　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窗户是老式的插销锁，外面无法打开，窗台没有清理干净，还有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门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衣柜……

　　蓦地，前一晚易云擎漫不经心的回答闯进他的脑海：“衣柜里有一只老鼠，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吵了。”

　　衣柜，老鼠。

　　那真的是老鼠吗？

　　“嘎吱——”

　　他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微微用力，柜门便相当顺滑地打开了。

　　衣柜内里的布置相当简单，只有上方的一根横杆用来挂放衣物——当然，它现在空空如也，没有衣服，也没有吃人的怪物。

　　然而当夏至用手电来来回回检查了三遍后，还是在内壁上发现了几道浅色的、细长，像是尖锐物产生的划痕，还有不起眼角落里的一根黑色长发。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大概明白了杀死余清的凶手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因为这里很有可能存在一条密道。

　　坏消息是……开启密道的机关隐藏得太好，他找不到。

　　更坏的消息是，如果这里存在一条密道，那易云擎可能会被带到这座大宅的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角落。

　　那条密道甚至还有可能通往古宅后的山林。

　　青年好看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认命地朝楼下走去。

　　系统提醒：“检测到人设认可度上升。在他人眼中，您愿意为恋人舍生忘死，赴汤蹈火，是一个相当痴情的男友。”

　　夏至鼓了鼓脸颊，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留下来的。”

　　“那么我猜，您是为了享受解谜的乐趣。”

　　“那么我也猜，游戏公司一定没有给你加载情感模块。”青年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失踪我有很大的责任，起码……不要让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死去。”

　　——夏至没有忘记，昨夜半梦半醒之间，是谁帮他掩住了耳朵。

　　距离易云擎失踪已有二十分钟。

　　他在客厅的电视柜中发现了一串钥匙，然后用其中的一把成功解锁了一楼楼梯下的一个小房间。

　　那显然是一个杂物间，墙边摆放着好几个铁架，上面杂七杂八堆了很多东西，门口还放着拖把扫帚一类的清洁工具。

　　而杂物间的正中央，一个男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犹如一具僵硬的尸体。




8.  深山古宅   我们想看一下谭多多的照片……

　　一根头发？

　　夏至接住它，放在手心端详。

　　这是一根长而柔软的黑亮发丝。

　　余清和周璐璐是高中生，学校管理严格，不让女生留长发，所以两人都是齐耳短发。田悦儿有着一头棕色卷发，徐宝莲人到中年，发色黑白夹杂，都不符合它的特征。

　　那么燕夫人？柳姐？

　　柳姐图做家务方便，头上一直裹着头巾，燕夫人倒是有一头黑亮顺滑的长发。

　　这根头发，会是凶手留下来的吗？

　　夏至将它妥善收好，又研究一番衣柜内部的门板，推、拉、拽，结果它纹丝不动，周围也没发现机关一类的东西。

　　“你想找什么？”易云擎问。

　　“暗门。”夏至还在摸索，“我想找找有没有密道，可以让凶手不必通过门窗，直接从别处进入房间。”

　　人在陌生的地方入睡，会仔细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但不会对衣柜设防。

　　“我来。”方作鹰上前，“你离远点。”

　　离远点？莫非他有寻找机关的独门秘诀？

　　夏至正疑惑着，只见方作鹰右手攥拳，肌肉绷紧，一拳击出，木板四分五裂，木板后面的墙上多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夏至：“……”

　　原来这就是方哥的独门秘诀——大力出奇迹！

　　听到声音，楼下的玩家对视一眼，往楼上跑去。

　　燕照水也听到了这声巨响：“发生什么事了？”

　　柳姐替她掖好被子：“估计是那群人搞出来的动静。”

　　燕照水想要起身，被柳姐按住了：“夫人，随他们去吧，你失眠那么久，再不休息，人是撑不住的！”

　　燕照水只好躺下，她闭上眼睛，叹息道：“可是柳姐，我实在睡不着。”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夫人，我给你唱支安眠曲吧。”柳姐沉默片刻后说道。

　　不等她回答，低哑的歌声就响了起来。

　　燕照水意识慢慢下沉，那双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好像让她回到了幼儿时期，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般。

　　她咕哝道：“母亲小时候，好像也给我唱过这支歌。”

　　柳姐：“······”

　　如果她此时睁开眼，会发现柳姐的神情十分僵硬。

　　燕夫人睡着了。

　　柳姐看着她，默默地想：很快，夫人，那些烦恼、痛苦，都会离你远去。

　　楼上，王兴一马当先赶到：“方哥，出什么事了？”

　　“发现了一条密道。”方作鹰轻描淡写。

　　周璐璐反应很快：“凶手就藏在这里？”

　　一想到昨晚凶手一直潜伏在衣柜后，可能还一直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周璐璐就想尖叫。

　　她说：“对！就是衣柜！昨天|衣柜是有一些响动！可我没在意！”

　　其实她也记不清衣柜到底响没响了，但既然凶手藏在这里，那它肯定是响了！

　　夏至心里一动。

　　男朋友说衣柜里有老鼠……凶手选择的目标，一开始会不会是他呢？

　　男朋友眼盲，即使听到响动，也看不见凶手的真面目，更别说阻拦凶手，而他——夏至捏捏胳膊上的软肉，不得不承认，在外人眼里，他确实是一个好捏的软柿子。

　　假如凶手真的可以通过衣柜出入房间，那昨晚的响动，可能不是老鼠，而是凶手在窥探！

　　差一点就game over了，夏至拍拍胸口。

　　《空白剧本》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是它不给玩家二次攻略剧本的机会，一旦攻略失败，剧本会当着玩家的面化为灰烬，可谓是虾仁猪心。

　　现在剧本进度不到三分之一，如果这时攻略失败，他怕不是要抓心挠肺好几个月。

　　多亏有男朋友提醒，否则他就凉了，感激！

　　夏至一道谢，易云擎就笑了：“谢什么？我只是提醒，胶带是你自己缠的。”

　　他想起被裹得木乃伊一样的衣柜，笑意便止不住一般漫上眼角眉梢。

　　夏至：所以？要归功于我怕老鼠？

　　“昨晚凶手也去找你们了？”周璐璐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发问。

　　夏至迟疑着点点头。

　　八九不离十，只要再看他房间里有没有密道，再验证一下。

　　周璐璐捂住脸，要是她昨晚再警醒一点就好了！

　　“你说凶手喜欢挑软柿子捏，那徐姐和柳渡怎么没有出事？他们可是独自一个房间，不是更好下手？”林伯文质疑道。

　　“可能凶手杀人还有其他的筛选条件？”夏至猜测，“或者，并不是每个房间都有密道？”

　　后者待会儿就可以验证。

　　玩家都堵在密道口，方作鹰一挑眉：“你们都想进密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真遇到危险，我可不会管你们。”

　　王兴连忙说道：“方哥你放心，我保准不会拖累你，让你操心的。”

　　其他人：“……”

　　马屁精，狗腿子，他们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见方作鹰率先踏进密道，他们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反正有他在前面探路，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吧？

　　通道里黑黢黢的，夏至一边用手机照明，一边看顾着男朋友，防止他被石头绊倒。

　　易云擎：“……”

　　放心，男朋友走路比你稳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夏至，避开前面的坑洼。

　　“前面没路了。”很快，方作鹰停下脚步。

　　夏至：“？”

　　这就是通道的尽头了？他还以为密道会通往某个房间，或者山林之中。

　　这条密道没有岔路，也不存在走错的情况，那凶手到底去哪儿了？

　　田悦儿：“我看凶手就是燕夫人，她是古宅的主人，哪里有密道她自然一清二楚。”

　　“但是……”徐宝莲迟疑道，“如果真是燕夫人杀了人，这密道里不通向外面，她又是怎么出去的？”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难不成燕夫人会穿墙术？

　　田悦儿撇撇嘴：“那我怎么知道？”

　　反正她就是觉得，燕夫人嫌疑最大！

　　无法继续前进，众人原路折返，回到房间，王兴终于找到机会，吹捧道：“方哥就是厉害，一出手就找到了密道，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凶手，带我们躺赢……”

　　“密道不是我发现的。”方作鹰淡淡说道。

　　“那是谁？”王兴话一出口，也明白了。

　　还能有谁，房间里就三个人，一个还是瞎子，方哥说不是他，那不就只剩下夏摇光了！

　　王兴：“……”

　　又被他瞪了一眼，夏至：“？”

　　再一再二不再三，他神情关切：“王先生，你眼睛不舒服吗？不舒服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我认识一个人，就是像你一样，眼睛总是抽搐，后来得了青光眼，再后来失明了，可严重了。”

　　王兴：“？？？”

　　“你咒我？”

　　徐宝莲看不下去了：“什么咒你？人家是关心你好吗！就是说话直了一点，小伙子天生这样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么内向腼腆一个小伙子主动关心你，你不领情，你还把人往坏处想，真的是心理有问题啊你。

　　周璐璐脸上写满对王兴的不赞同，她惊慌痛哭的时候，可是只有夏摇光关心她。

　　田悦儿和林伯文更不用说，他们对夏摇光的观感，比王兴好多了。

　　王兴：“……”

　　夏至把头埋在男朋友肩上，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易云擎想笑，但是忍住了，添油加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摇光性格才会越来越内向。”

　　他语气平淡，可正是这样，才越发显得王兴过分。

　　夏至：男朋友也好会演啊！

　　王兴：“……”

　　“行了。”见他毫不反省，徐宝莲正要继续批判他，方作鹰开口制止。

　　“方哥……”王兴惊喜地看着他，只听见方作鹰说：“给夏摇光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王兴：“……”

　　还要道歉？凭什么？

　　可方哥都发话了，王兴只好照办。

　　夏至自然是“原谅”他了。

　　他摇摇头：“没关系，也是我不会说话，不过王先生，你以后真的要好好爱护眼睛啊。”

　　王兴：“……”靠。

　　他还能怎样，只能干巴巴地应了，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你等着的！

　　这一插曲结束，夏至拿出他的另一发现——那根头发。

　　“头发？”田悦儿一看激动了，“肯定是燕夫人的！我们之中，只有她有这样的长发！”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夏至说。

　　“还有什么可能？”田悦儿不乐意了。

　　“谭多多啊。”徐宝莲说，“说不定谭多多也留着长头发呢！”

　　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谭多多长什么样子。

　　她说：“我觉得，凶手肯定是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人！它杀完人，直接藏进密道里，等我们都去客厅的时候再偷偷溜出来——这样谁也发现不了是不是？”

　　她说的也有道理。

　　要验证这一点也很简单，只要知道谭多多是不是长发就行了。

　　“燕夫人那里肯定有照片！”

　　燕夫人的房间就在楼下。

　　徐宝莲率先敲门，开门的是柳姐：“嘘——夫人睡下了，你们有什么事？”

　　徐宝莲还是有些防备心的，没有直说：“我们想看一下谭多多的照片。”

　　柳姐没有多问，又走进房间，拿出一个相框：“这是夫人放在床头柜上的，我们四人的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古宅前面的一片草地，燕照水与谭多多坐在椅子上，段一舟和柳姐分别站在两人身后。

　　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孩就是谭多多。她和燕照水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色长裙，戴着同款遮阳帽，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虽然长相不同，但任谁看到她们，脑海里都会冒出“姐妹”这个字眼。




9.  深山古宅   男朋友怎么知道他在看报纸？……

　　周璐璐端详着照片，内心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燕夫人和谭多多，实在是太像了。

　　无论是服饰、姿势还是神情，都有着微妙的相似感。

　　如果她们是亲姐妹，相处十几二十年，如此相像不奇怪，可实际上，她们不久前还只是陌生人而已。

　　周璐璐觉得，谭多多是有意在模仿燕夫人。

　　“是的。”周璐璐不小心把想法说了出来，柳姐点头，“多多说过，她憧憬着成为夫人这样的优秀女性，优雅、漂亮、学识丰富、见闻广博……她几乎每天都要跟夫人黏在一起，缠着夫人给她上课。”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柳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对啊。”田悦儿小声嘀咕。

　　真是柳姐说的这样，谭多多每天都跟燕夫人在一起，那她哪来的时间跟段一舟搞上的？

　　除非，谭多多就是时间管理大师本师？

　　难道她的推论是错误的？凶手真的是化身鬼怪的谭多多？那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徐宝莲好奇道：“你在燕夫人这里，做了几年保姆了？”

　　柳姐不假思索：“八年。在夫人与段先生结婚前，我便为夫人工作了。”

　　八年前，柳新叶来到林城打工，辛苦工作一年，老板卷钱跑了，她身无分文，又生了病，流落街头，是夫人收留了她。

　　那时燕照水还被叫做燕小姐，她刚回国不久，原先的保姆回了老家，柳新叶便接替了保姆的工作，一干就是八年。

　　柳姐小心掩上门：“你们还想问什么，去客厅说吧。”

　　玩家们对视一眼，方作鹰问：“你知不知道，古宅里有密道？”

　　柳姐：“知道。这栋老宅是民国时期建造的，那时世道比较乱，万一遇到危险，还可以从密道逃生。”

　　“那宅子里有几条密道？”

　　柳姐回忆一番：“大概有三条，书房一条，主卧一条，二楼客卧也有一条。”

　　二楼客卧共有六个，柳姐说的客卧是夏至的房间。

　　“三条？但是我们在余清房间也发现一条！”徐宝莲惊讶。

　　“……？”柳姐皱眉，“先生当初跟我说的确实是三条。三条密道的出口都在山林之中。”

　　出口都在山林中？

　　林伯文说：“会不会那条密道早就废弃了，所以段先生没提？”

　　也有可能。

　　柳姐带他们去看其他密道，路过余清房间，看到墙上的大洞，她嘴角抽搐一下，原来之前的巨响，是这么来的。

　　再到夏至房间，见到被胶带重重包裹的衣柜，她嘴角又抽了一下，这？

　　其他人也忍不住看向夏至，暗自腹诽：见到尸体你都不怕，就为了一只不存在的小老鼠，把衣柜裹成这样？

　　夏至：“……”

　　你们也太小看老鼠了。

　　尸体只是人死后留下的躯壳，可老鼠，可是活生生会动，会咬人的！

　　他小时候生活在孤儿院，那里老鼠可多，人都不怕，甚至敢当面跳脸，他永远都忘不了一次睁开眼睛，跟一只大老鼠脸对脸的经历。

　　更过分的是，同宿舍的小男孩看见后，还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老鼠咬掉小孩儿鼻子的故事，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他摇摇头，把不愉快的回忆甩出脑海。

　　柳姐这时割开了胶带，在衣柜角落一踢，门板便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走吧。”她率先跳进通道。

　　众人跟着她，七八分钟后便感到有风从脸上拂过，从出口钻出，外面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古宅就伫立在不远处。

　　柳姐又领众人去看其他两条密道。

　　书房和卧室在三楼，柳姐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夏至心里一动：“柳姐，主卧和书房一直是锁着的吗？”

　　“是的。”柳姐说，“那件事发生后，夫人就不到三楼来了，只有我隔几天过来打扫一下卫生。”

　　“也只有你有这里的钥匙？”

　　柳姐拿着一个钥匙圈，上面挂了十多把钥匙，她随口道：“当然不是，夫人和先生是主人家，自然都有钥匙。不过先生出事后，他的钥匙都封存起来了。”

　　夏至：“……这样啊。”

　　书房和主卧确实久未住人，一推开门，一股尘土气息迎面而来，田悦儿当即咳嗽了好几声。

　　柳姐歉意道：“不好意思，这几天我一直没来得及打扫房间。”

　　她用同样的手法打开密道，这次田悦儿死活不下去了，反正玩家那么多，又不缺她一个。

　　她不去，林伯文自然要留下来陪她。

　　夏至小声询问男朋友：“你累吗？”

　　男朋友“体虚”的标签，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易云擎在他耳边说：“放心，你男朋友身体好得很。”

　　夏至：身体好？

　　来回十几分钟，柳渡脸上都冒汗了，你的手还是冷冰冰的，这叫身体好？

　　他表示并不相信男朋友的鬼话。

　　易云擎：“……”

　　为了男朋友的自尊心，夏至体贴道：“我累，是我累，你陪我休息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易云擎微微一笑，然后使劲揉了一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发揉得东倒西歪。

　　夏至：“……”

　　幸好书房的收藏柜上嵌着单面玻璃，他对着玻璃整理好了被男朋友揉得乱糟糟的头毛，顺便远离这个一言不合就毁人发型的幼稚鬼。

　　密道里，王兴趁机上眼药：“光冷静有什么用，体力不行，遇到鬼，跑都跑不动，还不是完蛋？”

　　这话酸的，都可以挤出一杯柠檬汁了。

　　要不是夏摇光发现线索，他们还找不到密道呢。

　　“体力差啊可以锻炼，但是有的人嘴碎，那是一辈子都改不了啊。”徐宝莲幽幽感慨，还补刀道，“而且人家小伙子是体谅男朋友，不是真体力差，我都看得出来，你一个年轻人，啧啧，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她瞟王兴一眼，就差直接问了：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方作鹰：“噗嗤。”

　　他罕见地笑了。

　　王兴：“……”

　　夏至在书房中转了一圈。

　　段一舟的书房摆设很普通，有一个书柜，一个收藏柜，书柜中大多是植物类的书籍、期刊，还有一些报纸。

　　夏至抽出一份，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醒目的标题——《震惊生物学界：年轻人发现新型蕨类植物，或为生物系统学提供新理论！》

　　图上的“年轻人”也很眼熟，正是他刚才在照片上见过的段一舟。

　　田悦儿见他看得入神，还以为他找到了新线索，过来瞄了一眼，大段大段的术语看得她眼晕，迅速走开了：不就是一篇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夏至看的不是术语，是段一舟讲述的，他发现新型蕨类植物的经历。

　　一句话概括，就是运气好。

　　别的生物学家苦苦研究几十年，可能都没有实质性进展，而段一舟只是在自家老宅的后山上采集标本，轻而易举地便发现了震惊生物学界的新型植物，可以说是欧皇本皇了。

　　更别提，段一舟还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他自陈曾被多个老师打击，说他没有天赋，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采访是在书房进行的，拍照也是在书房，段一舟坐在书桌前，笑容灿烂。

　　夏至举起报纸，进行对比……嗯，当时段一舟，就坐在这个位置。

　　他身后的收藏柜里，摆着一些植物标本、古董花瓶、雕塑摆件……都与照片上一一对应。

　　报道的日期是段一舟出事一周前，段一舟出事后，他的藏品好像没有被挪动……等等。

　　夏至的视线落在段一舟右肩后，那里现在放着一个青花瓷瓶，可照片上，那里好像是……一个神像？

　　神像被挡住大半部分，只露出一个脑袋，一般的神像大多庄严圣洁，它却一脸邪气，五官狰狞，越看越显得古怪。

　　夏至心脏砰砰跳得飞快，神像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报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想移开目光，身体却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然而却无法挣脱，好像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拖着他的意识不断地下坠、下坠……

　　就在这时，“唰”地一声，神像的眼睛突然从他脑海中消失，脱离桎梏，意识缓缓回笼。

　　夏至：“……”

　　他眼睫不住地轻颤，缓缓回神，才发现是易云擎抽走了报纸。

　　男朋友又救他一次。

　　“叫你好几声都不应？看报纸看呆了？”易云擎仿佛没有发现他刚才的异常，也没有主动出手一般，若无其事地发问。

　　“……嗯。”夏至无意识地应了声。

　　这个剧本，它的“惊悚”标签还真是名副其实。

　　他不好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后劲儿很大。

　　下一刻，男朋友的手落在他的发顶，一下又一下，从发顶直到后颈，顺毛一般摸着。

　　易云擎：手感很好，甚至不想停下。

　　夏至：“……”

　　都摸五分钟了，够了够了，他缓过来了。

　　不过，一个疑问突然闯进他的脑海：男朋友怎么知道他在看报纸的？

　　而且，拿走报纸的动作还那么自然、精准？




10.  深山古宅   现在，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囚徒……

　　凑巧？

　　恋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或者，游戏设定玩家遇到危险，男朋友就会提供帮助？

　　夏至脑海里冒出许多猜测，跟真相一点儿都不沾边。

　　不能说失之毫厘，只能说风马牛不相及。

　　易云擎如果知道他小脑袋瓜里的想法，可能会当场大笑。

　　他会帮助玩家？

　　曾有多少玩家因他的出现而瑟瑟发抖，他作为执法者，是主宰者手中最锋利，最令玩家闻风丧胆的一把刀。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囚徒而已。

　　……

　　玩家从密道返回后，夏至说了他的新发现。

　　柳姐有印象：“原先是有这么一尊神像！不过先生出事后，宅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好多藏品都不见了，可能是被人趁乱拿走了。”

　　方作鹰检查一番报纸，并没有发现异样。

　　夏至：欺软怕硬？

　　他再拿起报纸，发现神像仿佛失去了蛊惑人心的能力，原本要透出照片的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这还是一次性的？

　　他直觉这尊神像有问题。

　　不少恐怖电影中，祭祀邪神往往会用到血肉祭品，而死者的内脏不翼而飞，两者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折腾了大半天，没有发现发现凶手的踪迹。玩家回到客厅，周璐璐颤声问：“万一今晚凶手再来怎么办？”

　　方作鹰早有安排：“今晚所有人都在客厅睡觉，轮流守夜。”

　　田悦儿一脸不情愿，她可不想守夜：“怎么轮流？”

　　方作鹰：“分三组，每组负责两个小时，守夜时间由抽签决定。”

　　田悦儿抽到凌晨一点的签，气得直骂：“手气怎么那么差！”

　　这个时间段最容易犯困了。

　　凌晨两点，田悦儿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越发催眠。

　　林伯文心疼道：“困就睡吧，还有我和徐姐呢。”

　　徐宝莲坐在一旁，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谁不困啊，就你娇气？

　　田悦儿嘟囔道：“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还能打发点时间。

　　可惜玩家进入游戏时两手空空，身上除了一套衣服别无他物。

　　田悦儿看着柳渡的手机，眼馋得不得了。

　　至于夏摇光的手机，太旧了，她看不上眼。

　　心里念叨着手机，田悦儿很快就睡着了。徐宝莲撇撇嘴，她还能过去把她叫醒不成？

　　活了大半辈子，她看事挺通透：在游戏里，永远都不要指望别人，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还有老公，还有孩子，小孙子才一岁半，她都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这么死了，她怎么甘心？

　　我一定要拿到复活的机会。

　　徐宝莲揉搓着手上的老茧，暗下决心。

　　这时，她脸上好像落上了什么东西，痒痒的，她伸手一抓，一根头发？

　　长长的，黑亮顺滑的头发……

　　徐宝莲瞳孔收缩，她意识到了什么，可惜，太晚了！

　　……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众人看着徐宝莲的尸体，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尸体是柳渡发现的。

　　两点半他起夜，一睁开眼，就看到徐宝莲僵硬的、沾满血迹的侧脸近在咫尺，当即惨叫一声，吵醒了所有人。

　　方作鹰冷冷道：“你们不是和徐宝莲一起守夜的吗？怎么她死了，你们一无所觉？”

　　林伯文脸色涨红，声如蚊呐：“我和悦儿都睡着了……”

　　“睡着了？”方作鹰几乎要气笑了，“你怎么不直接睡死呢？”

　　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林伯文低下头，无话可说。

　　他怀里田悦儿正瑟瑟发抖，她醒来时，徐宝莲的一只胳膊就压在她的身上，血流了她一身。

　　腥臭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她的衣服上蔓延，仿佛徐宝莲不甘的怨念仍残留于此，要将她也拖入地狱。

　　田悦儿几乎也要崩溃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颤声说。

　　她那时只是太困了，她没想到会害死徐宝莲……

　　方作鹰没有理她。

　　可能是动手太过仓促，凶手这次留下了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大门，看样子它是往山林中跑了。

　　山林中刚下过雨不久，地面泥泞，可以顺着踪迹一直追踪。

　　当然，也有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陷阱，不过方作鹰相信自己的实力，直接循着脚印追了出去，王兴紧随其后，客厅里只剩下夏至几人。

　　周璐璐默默远离田悦儿两人，她可不想跟这两个害死同伴的人待在一起。

　　田悦儿看到她的动作，又气又急，拉着林伯文就往外走：“走——我们也去抓凶手！”

　　两人也跑了出去。

　　夏至慢慢走到徐宝莲身前。

　　她双目圆睁，好像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物，眼中满是惊讶和恐惧。

　　死状如同余清一样，也是胸腔被剖开，内脏被拿走，不同的是余清是睡梦中被杀，而她则是清醒着死亡。

　　凶手动手的速度一定非常快，快到她来不及发出喊声，也来不及挣扎反抗——她的身上，只有胸前的一处伤口，一击毙命。

　　夏至发现她的右手合拢，好像正攥着什么东西，他轻轻掰开她的手，一根黑亮顺滑的发丝，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又是头发？

　　这时，柳姐正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头上没有裹着头巾，一头黑亮的长发垂落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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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姐、燕夫人、谭多多。

　　夏至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下这三个人名。

　　她们都有着凶手“同款”——黑直长发。

　　可如果凶手是她们三人之一，那杀人动机是什么？

　　夏至长长的叹气，他跟易云擎说：“如果有更多的线索就好了。”

　　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线索？

　　易云擎看他苦恼的神情，若有所思。

　　正好，他也觉得现在的进度太慢了。

　　他起身道：“我去一下厕所。”

　　“我陪你一起。”夏至连忙起身。

　　可不能让男朋友落单，而且男朋友又看不见，万一在厕所滑倒，摔个好歹怎么办。

　　他真的是时时刻刻都在为男朋友操心。

　　夏至默默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等男朋友上完厕所，往回走时，易云擎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是不是有一扇门？”

　　夏至：“咦？”

　　确实是有一扇门，这个房间紧邻着厕所，好像是一个杂物间。

　　可是男朋友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响动。”像是发现了他的疑惑，易云擎随口解释。

　　响动？什么响动？

　　夏至耳朵动来动去，四周明明安静得很。

　　不过，衣柜开合那么细微的声响，男朋友都能捕捉到，说不定盲人的听觉就是比常人敏锐呢。

　　他看一眼客厅，柳姐不在，便直接去拧门把手，“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这里果然是一个杂物间。墙边摆放着好几个铁架，上面杂七杂八堆了很多东西，门口还放着拖把扫帚一类的清洁工具。

　　杂物间遍布灰尘，灯也坏了，内里黑黢黢的，夏至正打算往里走，突然想到什么，一时顿住了。

　　“怕有老鼠？”易云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夏至：“……”

　　易云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他嘴角上扬：“戴上它，就不怕老鼠咬掉鼻子了。”

　　你当我还是八岁小孩儿吗？而且你的口罩从哪里来的？

　　夏至心里腹诽，然后乖乖低下头，任男朋友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就，口罩还可以防灰尘嘛，有的戴为什么不戴，是吧？

　　易云擎：微笑。

　　走进杂物间，夏至细细查看铁架上摆放的东西，有一些破旧的杯子、生锈的铁钉、陶瓷娃娃、旅游纪念品……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哐当——”

　　夏至一看，有点着急：“没事吧？撞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男朋友不小心撞到了铁架上，刚才的声响便是由此而来。

　　“没事。”易云擎活动一下手臂，“不小心蹭到一下。”

　　“啪哒——”

　　被男朋友撞到的铁架晃了一下，一个日记本从它与墙壁的夹缝间滑落。

　　日记本上还挂着一把锈蚀的小锁，此时断裂成了两半。

　　夏至捡起它翻开，日记扉页上一行娟秀小字：“5月17日，燕照水赠与多多。”

　　“6月5日，天气晴，今天燕夫人读了《飞鸟集》：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导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我要将这句话记下来，我想，燕夫人就是我的那颗星星。”

　　“6月12日，天气阴，燕夫人从小生活在新西兰，她说那里有全世界星空最美丽的地方——小镇特卡波，她说11月份就带我去新西兰，我们一起去看南十字星。还有五个月，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6月14日，天气晴，今天段先生出门采集植物，他不在，我自在好多。我现在很排斥与男性接触，段先生肯定一早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一直跟我保持距离，他也是好人……我要怎样才能克服这种毛病呢？”

　　“6月17日，天气阴，夫人真的好厉害，懂的好多！段先生采集的植物她都认识，还给我讲了好多跟它们有关的小故事……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夫人一样优秀了吧……”

　　“6月18日，天气阴，段先生今天有点怪怪的，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在跟谁说话？”

　　“6月19日，天气雨，昨晚梦见妈妈了，她给我唱了摇篮曲，奇怪，她在我三个月时就丢下我跑了，可我还记得她唱摇篮曲时的声音，那么温柔……”

　　“6月28日，天气阴，愿望？我的愿望？我想忘记那些糟糕的记忆……我想成为像夫人那样优雅自信、内心强大的女人……我想拥有美满幸福的人生——”

　　……

　　“你们在杂物间做什么？”柳姐神情阴沉，突兀地出现在门前。




11.  深山古宅   夏至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背着光，地上延伸出扭曲拉长的阴影，空气一瞬间降温，森森冷意迎面而来。

　　夏至：“……”

　　这是要狂化了吗？

　　他看一眼自己，手无寸铁，再看一眼男朋友……

　　男朋友周身毫无紧张感，随意道：“我们经过时听到响动，所以进来看看。”

　　夏至：男朋友太迟钝了吧，没发觉气氛不对吗？

　　他下意识挪了一下，挡在男朋友身前，易云擎一怔，眼神染上几分复杂。

　　柳姐忽然一笑：“这样啊，我还以为宅子里进了小偷。你们下次进杂物间记得跟我说一声，这里东西太杂太乱，万一有东西掉下来，砸伤人就不好了。”

　　她神情如往常一般憨厚和气，仿佛刚才在杂物间堵人的不是自己一样。

　　夏至：“……”

　　他几乎要以为之前的诡异氛围，是他的错觉了。

　　既然如此——

　　“不好意思，柳姐。”他顺势表演，神情赧然，一无所觉一般，“当时没想那么多，下次一定告诉你。”

　　他的眼神、表情如此自然，即使柳新叶心中怀疑，此时也忍不住有些动摇，难道他真的没发现？

　　“我们可以出去了吗？”他问。

　　“当然。”柳姐笑着，侧身让开。

　　在两人经过的瞬间，她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微动，指甲一瞬间变得尖锐，悄悄探向夏至，在她设想中，下一刻，他的身体就会像纸一样被轻易撕开——

　　然而，“砰”的一声闷响，她的指甲撞上了一个硬物。

　　那是易云擎的手臂。

　　盲眼的男人漠然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的猎物，他的眼神如此说着。

　　夏至只想快点远离杂物间，根本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柳新叶：“……”

　　她收回手，神情古怪。

　　山林之中。

　　田悦儿不辨方向，闷头跑出好长一段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林木包围，四周的风景无比陌生。

　　“……”田悦儿讪讪地停步，“伯文，我们现在在哪儿？”

　　林伯文也是茫然，天蒙蒙亮，他看一眼太阳：“可能是古宅的……东南方向？”

　　迷路了？田悦儿一瞬间泄气：“现在怎么办？”

　　她不想回大宅了。

　　田悦儿从小长得漂亮，父母溺爱，朋友迁就，恋人百依百顺，自然生了一副骄纵脾气。

　　要说徐宝莲死时，她还有那么一点愧疚，可现在，那愧疚就像清晨的露水，轻而易举地蒸发掉了。

　　凭什么所有人都把徐宝莲的死怪在她的头上？她有什么错？又不是她让凶手杀徐宝莲的！

　　都怪那些人，害得她一气之下跑出来，现在迷了路，脚还疼得厉害，肯定起水泡了！

　　林伯文连忙哄她：“当然不是你的错，他们那么无能，找不出凶手，所以把怨气都发泄在你身上了。”

　　田悦儿仍然闷闷不乐。

　　刚下过一场雨，山林里特别潮湿，她跑了一路，也出了不少汗，如今衣服都黏在身上，风一吹，周身立刻漫上一股凉意。

　　“我好冷啊。”

　　此言一出，林伯文马上抱住了她，他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田悦儿不说话。

　　林伯文多了解她啊，知道她想要一个台阶下：“他们说一两句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们都帮忙追凶手了，也算亡羊补牢，要是有人再叽叽歪歪，我一定怼回去。”

　　两人都清楚，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山林里待着。

　　田悦儿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你背我。”

　　回程中，她在林伯文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忽然，她一拍林伯文肩膀：“停下！我看到一个东西！”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个青绿色的东西探出一截身体，远远看着仿佛是一个雕像。

　　田悦儿走近一看：“这是不是夏摇光说的那尊神像？”

　　林伯文辨认一番：“好像是。”

　　这尊神像脸丑陋得别具一格，还有一股莫名的邪气，是其他神像模仿不来的。

　　它有着六条手臂，五条手臂置于背后，手中拿着一个小碗，一条手臂放在身前，手心向上，是一个讨要东西的动作。

　　田悦儿对上它的眼睛，忽然哆嗦了一下，抓住林伯文的手臂：“它，它刚才……是不是说话了？它说可以实现我们的愿望！”

　　林伯文的目光同样惊疑不定。

　　田悦儿双手攥拳：“我的愿望？”

　　找出凶手吗？

　　不，她要直接通关！她要复活！

　　她直勾勾地看着神像，脑海里除了它的身影外别无他物，无法思考，无法摆脱……

　　鬼迷心窍一般，她拉着林伯文，对着神像拜了下去。

　　……

　　古宅。

　　夏至拉着男朋友，迅速回到客厅。

　　柳渡惊讶道：“怎么回事？后面有疯狗在追你？”

　　柳新叶：“……”

　　她缓步从拐角处的阴影走出：“说笑了，宅子里哪会有疯狗？”

　　人前，她仍是一副和善的模样。

　　夏至当然不会拆穿她。

　　柳姐确实有古怪，可他并不能确定对方就是凶手。

　　杂物间的异状，也只有自己看到，并不能拿来做证据。

　　不过目前来看，田悦儿所说的，谭多多与段一舟有私情的推论并不成立，因为谭多多患有恐男症，无法正常与男性接触。

　　而她在日记中提到的，在段一舟书房外听到的声音，令他有些在意。

　　谭多多在6月28日之后的日记，笔迹越来越杂乱，越来越潦草，就好像……精神状况出现了一些问题。

　　夏至小声将这些说给易云擎：“我猜，事情是这样的。”

　　段一舟热衷植物研究，但天赋不被人看好，受过许多否定，因此一直想拿出成果证明自己。三年前，他意外得到一尊神像，被其中的邪神所蛊惑，与邪神进行了交易，拿到了震惊世人的“新发现”。

　　作为代价，邪神后来夺走了他的性命，而谭多多偶然发现了他与邪神的交易，也受到蛊惑，精神错乱，最终也向邪神许愿，因此失去了生命。

　　“那么。”易云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谭多多许了怎样一个愿望？真正的凶手又是谁？”

　　夏至皱眉：“忘记糟糕的回忆？想……成为燕夫人一样的女人？幸福美满的人生？”

　　他的语气逐渐迟疑。

　　谭多多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吗？

　　如果她许愿美满人生，那神像简直是在欺诈。人都死了，哪来的美满人生。

　　前两个愿望，倒是有些可能。

　　至于凶手……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栋古宅里，一定还有人供奉邪神。”

　　会是柳姐吗？

　　还是谭多多死后变成了鬼怪，仍为邪神所驱使？

　　易云擎看着他苦恼的模样，嘴角上扬。

　　夏至长长地叹气：如果真是谭多多，他们要如何抓住她？

　　能跟鬼怪抗衡的，目前来看只有方作鹰，然而这时对方不在。

　　算了，别说抓住，他还是考虑一下，遇到谭多多该如何逃跑比较好。

　　他想了想，从不离身的小背包里拿出他的素描本。

　　“夏摇光”带着它，本打算上山写生的，可惜遇到一系列诡怪之事，写生的计划是泡汤了，素描本也根本没有出场机会。

　　夏至拿起笔，在脑海里打了一下草稿，然后动笔——“夏摇光”美术基础相当扎实，而夏至接手这个角色，自然继承了这一技能。

　　一时间，只能听见“刷刷刷”，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响。

　　不一会儿，夏至便完成了这张素描。

　　“砰——”

　　这时，古宅的大门被用力撞开。

　　“不好了——”王兴一脸惊慌，“方哥被蛇咬了！”

　　“什么？”周璐璐猛地起身，神情慌乱。

　　作为武力值强大的老玩家，方作鹰可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有他在，新人才能安心。

　　“乱嚷嚷什么，我还没死呢！”方作鹰推开他走进客厅。

　　周璐璐连忙看向他，方作鹰脸色发青，动作也有些迟缓，但说话仍然条理分明，意识清醒，看起来并不是特别严重。

　　周璐璐松了一口气。

　　这么大的动静，燕夫人终于被吵醒了。

　　得知徐宝莲的死讯，她面露不忍，柳姐见状连忙说道：“夫人，有人被蛇咬了。”

　　顺利地转移了燕夫人的注意。

　　燕夫人检查一番方作鹰的症状，说道：“是草梭子。”

　　草梭子是当地有名的一种毒蛇，咬人后会让人全身麻痹，但是毒性并不致命，只是被咬的人会持续一周浑身乏力。

　　周璐璐：“……”

　　这样，方作鹰的体质还能发挥作用吗？他还能对抗鬼怪吗？

　　夏至下意识看向柳姐，对方一脸平静，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冲他一笑，笑容中夹杂着些许怜悯。

　　真是可怜，恐怕他还没发现，身边人是怎样一个怪物吧？

　　夏至：“？”

　　方作鹰躺在沙发上，吃药后很快睡着了，王兴、周璐璐与柳渡，都一脸忧心忡忡。

　　与其说担心方作鹰的安危，不如说他们是在担心自己失去“保|护伞”。

　　方作鹰出事，真的是意外吗？夏至内心充满怀疑，还是说，有人故意对他下手，想废掉这一强大战力。

　　他来到燕夫人身边，询问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三年前，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谭多多有什么异样吗？”

　　“异样？”燕夫人一脸不解。

　　“就是，有没有奇怪的举动？情绪上，有没有特别开心，或是特别难过，又或是记忆力变差、变好？”

　　燕夫人眉心聚拢，出事前的那段时间？

　　记忆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努力回忆一番，摇摇头：“没有，多多那段时间，跟往常一样，没有奇怪的地方。”

　　夏至：“……”

　　他深深地看了燕夫人一眼，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12.  深山古宅   那么，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燕夫人没有在客厅待太久，她处理完方作鹰的伤口，面上显出疲态，很快被柳姐劝回了房间。

　　她一走，王兴狐疑道：“你问这些干嘛？难道，你又有了新发现？”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酸气。

　　夏至点头：“对，我在杂物间，发现了谭多多的日记本。”

　　说归说，他并没有要把日记本给王兴看的意思，王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不就是一本日记嘛，能有多重要？我还以为你找到凶手了呢！”

　　虽然这么说，可没过多久，他就借口上厕所，一路跑到了杂物间。

　　他就不信，夏摇光能找到线索，他找不到？

　　柳姐注视着他鬼鬼祟祟的身影，神情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她静静起身，离开客厅。夫人离了她，可是会睡不着的。

　　王兴在杂物间翻来翻去，找了十多分钟，什么都没找到，心里窝火极了，他还真比不上夏摇光了？

　　怒火上头，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用力踹了一脚铁架，嘴里骂骂咧咧：“垃圾玩意儿！”

　　“哐当——”

　　声音传到客厅，周璐璐有些不安：“不会出事了吧？”

　　她祈求地看向夏至：“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好。”夏至也想知道，王兴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也去杂物间了？

　　杂物间里，王兴看着掉在地上的相框：“？”

　　相框里放着一张情侣照，照片上燕照水与段一舟一对恋人正在拥吻，背景是大片放飞的彩色气球，唯美而又浪漫。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段、燕恋爱一周年纪念”。

　　王兴随手把它一丢：“什么鬼东西！”

　　他还以为发现线索了呢！

　　“咔嚓——”

　　相框摔在地上，立刻出现了裂纹，王兴浑不在意地往外走，甚至还踩了一脚。

　　下一刻，他就遇见了前来的周璐璐等人：“你们怎么过来了，周璐璐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想吓死我啊——”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他的胸口忽然一凉。

　　“怎么……回事？”王兴僵硬地低下头，只见一只青白的手穿透他的胸腔，捣碎了他的心脏。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闪闪发亮。

　　“啊——”周璐璐的尖叫慢半拍地响了起来。

　　王兴死了。

　　当着众人的面，被突然出现的段一舟杀死。

　　这个段一舟面色青白，胸腔大开，显然不是活人。

　　杀死王兴后，他犹带着怒意地踩踏尸体一脚，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杂物间深处。

　　周璐璐吓得抽噎不止：“难、难道，一直杀人的、就是段一舟？”

　　“……应该不是。”段一舟的杀人手法与凶手截然不同，也没有长发。夏至上前几步，捡起破碎的相框，思索一番后，他说，“王兴可能是触发了死亡条件。”

　　动了厉鬼的心爱之物。

　　他摩挲着背包里的日记本，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揣起素描本，往楼上走去。

　　然后被易云擎拉住了：“你要去哪儿？”

　　夏至：“我有东西忘在楼上了，马上就回来，很快。”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柳渡劝他，“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落单的好。”

　　王兴可是刚死呢。

　　正是因为如此，夏至才要走一趟。

　　“很快回来？”柳渡求证道，他看一眼易云擎，突然想到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他对着夏至使了一个眼色。

　　夏至：“……好。”

　　易云擎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久久不动。

　　看到这一幕，周璐璐脑海里不禁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人，真的看不见吗？

　　两人上楼。

　　夏至率先开口：“昨天上午，你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上午？”

　　“你要是不喜欢钱，怎么会……”夏至复述一遍，语气都一模一样，嘲讽之气迎面而来。

　　柳渡想起来了，他端详着夏至脸色，打哈哈，“没什么啊，当时话赶话的，我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夏至当然不信。

　　“真的是玩笑话。”柳渡连忙说道，“你的钱都给谁花了，我能不知道吗？”

　　夏至：“？”

　　我不知道啊！

　　他之前看了手机记录，还在疑惑：“夏摇光”做了那么多份兼职，消费水平也不高，存款却只有可怜的三百块，钱都到哪儿去了？

　　现在看来，是给别人花了？

　　而且那个人还不是男朋友。“夏摇光”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所以那个人是谁？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柳渡：“我倒想问你，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易云擎了吧？你可不能对不起我妹妹！”

　　他跟上来就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这几天，“夏摇光”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只怪夏至演得太好，跟男朋友的互动那么亲昵自然，他越发怀疑：这小子不会真动心了吧！

　　夏至：“……”

　　不妙的预感成真。

　　从柳渡的只言片语中，夏至拼凑出了真相。

　　五个月前，易云擎一家出门旅行，中途遭遇车祸，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双目失明。

　　一个月后，他离开医院，打算寻找一个护工照顾生活起居，开出的薪水很高。柳渡刚好得知这一消息，便推荐了夏摇光。

　　没想到不久后，易云擎便向夏摇光告白，希望两人能成为恋人。

　　夏摇光想要拒绝，却被柳渡劝阻了。

　　柳渡心想，易云擎可是一个富二代，夏摇光跟他在一起，还怕没钱吗？

　　而夏摇光的钱，不就是他妹妹的钱，他怎么也能分一杯羹吧？

　　再说夏摇光也不用真和他在一起，假装一下不就行了？

　　在他的极力劝说下，夏摇光答应了易云擎的告白。

　　可他没想到，易云擎精明得过分，从来没有给出过金钱礼物，柳渡一急，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他伪造了一份遗嘱，如果易云擎出事，夏摇光可以继承他的全部遗产。然后，他再想办法把对方带到山上。

　　他倒不至于亲自动手，可是，易云擎要是一个不小心，自己失足掉落山崖，那就跟他没关系了吧？

　　夏至：“……”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能把谋财害命说得这么无耻自然的，恐怕只有你一个吧？

　　柳渡还在说着：“不过我想，要是我们真能拿到燕夫人的家产，倒是可以放他一马。对了，摇光，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夏至对他一笑：“谭多多啊。”

　　柳渡：“——？！”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有听清！

　　“谭、多、多。”夏至一字一顿，保证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柳渡虽然想要家产，可他只想靠方作鹰那些人努力，自己坐享其成。夏摇光竟然想带他去找据说已经化身鬼怪，杀了好几个人的谭多多？

　　“要找死你自己去，我不去！”他用力摇头，一脸抗拒。

　　“你不是做梦都想变成有钱人？”夏至说，“找到谭多多，你的梦想不就可以实现了？”

　　柳渡怒道：“找到谭多多我命就要没了，还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他扭头就走，只听见夏至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晚了。”

　　晚了？什么晚了？

　　“吱呀”一声，衣柜门打开，一个身穿白裙，长发散乱的女孩儿出现，女孩胸腔上破了一个大洞，伤口翻卷，她双眼猩红，正用可怖的眼神盯着他们。

　　——厉鬼现身。

　　柳渡：“……”

　　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呼救，可他的喉咙犹如被割断了声带，他的双腿软得像一摊烂泥。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人在极端恐惧之中，是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了的。

　　在他惊恐、无措、动弹不得，以为就要丧生于此时，青年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跟我想的一样。”

　　柳渡：什么？

　　夏至拿出那本泛黄破旧的日记本，谭多多果然死死地盯住了它。

　　——厉鬼仍有在意之物。

　　段一舟因为王兴破坏了珍藏的照片而现身杀人，那么日记本能不能将谭多多引出来？

　　他成功了。

　　柳渡不敢置信：他、他竟然是故意把谭多多引来的？

　　找死也不要连累我啊！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谭多多的视线落在两人胸前，尖锐的指甲探出，猛地向两人扑来。

　　但夏至同样也很迅速——他迅速地将日记本扔了出去，扔的方位恰好是房间的角落。

　　谭多多硬生生扭转方向，飞快地接住了日记本，使它免于撞在墙上，被撞散架的危机。

　　她显然生气了，径直扑向夏至。

　　“看这里——”

　　夏至却并不躲闪，而是啪地打开素描本，将画好的一页正对向她。

　　此时女鬼的利爪离他的胸口不过一掌之距。

　　夏摇光完了——

　　柳渡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血肉横飞的一幕。

　　片刻，没有血肉撕裂声，也没有血腥气，四周安静得过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奇战胜了恐惧，柳渡睁开眼睛，谭多多没有攻击夏摇光，而是怔怔地看着那副素描。

　　他也看向素描：这，画的是一片星空？

　　“这是新西兰小镇特卡波的星空。”夏至轻声说道。

　　静谧的夜空中，繁星璀璨，银河与大团星座清晰可见，南十字星闪闪发光。一栋小木屋伫立在星空之下，两个人影坐在木屋前，依偎着看向夜空中飞逝而过的流星。

　　她们的五官清晰而灵动，正是燕照水与谭多多。

　　谭多多：“……”

　　她直愣愣地伸手，想要拿走这副素描，夏至一缩手，啪地把素描本合上，让她拿了个空。

　　谭多多：“——！”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看得柳渡额头冒汗：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眼看她又要发狂，夏至又把素描打开，谭多多看到画，再一次平静下来。

　　柳渡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场景，怎么那么像训狗呢！

　　她仍是想要杀人，可又怕毁坏了这片“星空”，因此投鼠忌器，一时间一人一鬼僵持起来。

　　这正是夏至想要的局面。

　　他说：“你想要这副画吗？”

　　谭多多僵硬着点头。

　　夏至：“那么，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谭多多猩红的双眼紧紧盯着他，柳渡紧张得要死，你还敢跟厉鬼谈条件？

　　就在他以为谭多多要暴起杀人的时候，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夏至明白了：“你没办法说话？”

　　谭多多点头。

　　“没关系。这个问题很简单，你只要点头摇头就行。”

　　谭多多点头，同意了这笔交易。

　　夏至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你的真实身份是燕照水，还是谭多多？前者点头，后者摇头。”

　　柳渡：“——？！”




13.  深山古宅   好像一对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柳渡懵了：什么？我们不是看过照片？眼前的人怎么会是燕照水？

　　谭多多也没想到夏至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表情忽然凝固，僵硬得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

　　“点头或是摇头，不是很简单吗？”夏至静静地看着她，“你是燕照水吗？是的话就点头。”

　　谭多多：“……”

　　——你是燕照水吗？

　　这句话仿佛在她脑海中投下一块巨石，砸得她头昏眼花，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是谭多多吗？

　　青年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可那张脸又是那样的陌生，让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认同感。

　　那是我吗？

　　脑海中的记忆单薄而破碎，再努力回想，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场景。

　　记忆中，所有人都在喊她“多多”，医生、柳新叶、段一舟……还有燕照水。

　　那张熟悉的脸出现，让她的身体越发僵硬，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他们围在她的身边，言笑晏晏，那些笑语仿佛有玻璃罩隔绝，一句都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闪闪发亮。

　　僵立许久，谭多多终于动了。

　　夏至只见她的下巴微抬，想要做一个点头的动作，可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种无可违拗的力量，按住她的脑袋，硬生生地将点头变成了摇头！

　　谭多多：“……”

　　下一刻，泪水从她干涩的眼眶中流淌而出，扑簌簌地落在裙摆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在她心生绝望之际，耳边响起了青年温柔的劝慰，他说：“我明白。别伤心了，燕夫人。”

　　——燕夫人。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泪水都止住了流淌，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柳渡一头雾水：什么燕夫人？谭多多不是摇头了？

　　夏至将那张星空素描撕下，将它放进女鬼的手里：“喏，你的报酬。”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女鬼手上尖锐可怖的指甲不存在一般。

　　“谭多多”怔怔地看着这张素描，眼中满是伤感。

　　这曾是她与多多的约定，可如今，再没有机会实现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股力量加诸在她身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指松开，素描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过来——”脑海里的声音如此命令。

　　她飞快地转身，钻进密道。

　　被迫离开前，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夏至一眼，嘴唇翕动，做了一个口型。

　　女鬼一走，柳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刚才是不是在跟你说——谢谢？”

　　厉鬼跟人道谢，他还是头一次见呢！

　　夏至没理他，他紧紧追了几步，可女鬼的速度太快，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见了。

　　他还以为可以通过燕夫人找到神像的所在，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柳渡这时候恢复精神了，他拉住夏至不放：“你你你——你明知道要引诱女鬼，你还拉上我，你是想害死我吗？”

　　“怎么会？”夏至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是学长你非要跟上来啊，我本来想让你提前离开的，可是女鬼来的太快，所以没来得及……”

　　柳渡：“……”

　　青年的神情太过纯良：“我们什么交情，我怎么会坑你呢？”

　　柳渡紧紧盯着他，没有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勉强相信了他的话，但——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他一脸狐疑。

　　他认识的夏摇光，可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这问题一旦回答不好，就有人设崩塌的风险。

　　“唉。”夏至长长地叹气，“人在困境中，总是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的。面对难以拒绝的诱惑，也是可以铤而走险的。”

　　“我就问学长，假如你见到一个女鬼，它身边摆着一张支票，面额是一千万人民币，你是掉头就跑，还是拿了钱再跑？”

　　柳渡：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拿了钱再跑了！

　　他不再怀疑，转而问道：“你跟我解释清楚，谭多多为什么是燕夫人？你为什么问她那个问题？你都知道了什么？”

　　夏至：“……”

　　他从地上捡起素描，小心收好：“回楼下，我们慢慢说。”

　　客厅中，徐宝莲和王兴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尸体上蒙了一块白布，仍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周璐璐无意间瞟到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不敢多看，否则她会忍不住想象，自己不知何时也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冷冰冰地躺在地板上。

　　“那个，他们怎么还没下来啊？”她不安地搓着手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话。

　　客厅里只有三个活人，方作鹰正在昏睡，能搭话的只有易云擎。

　　不知怎么，面对这人，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胆怯和畏惧。

　　明明他只是一个不能视物的瞎子，偏偏有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人难以接近。

　　易云擎转过头，无神的眼眸“看”向她的方位。

　　周璐璐咽了咽口水：“好、好像过去挺久了，你就不担心你男朋友吗？”

　　毕竟有王兴前车之鉴，夏至他们一去那么久，容不得她不多想。

　　“担心？”易云擎笑了。

　　他竟然笑了？

　　周璐璐惊讶，她的问题很好笑吗？

　　“他没事。”易云擎说。

　　他能感应到夏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他的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周璐璐：“？”

　　你男朋友之前对你多好，处处关心照顾，现在他离开那么久，你都不担心一下的？

　　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在她眼中，易云擎那张英俊不羁的脸上，缓缓多出几个大字——左边是“渣男”，右边是“大猪蹄子”。

　　“他回来了。”

　　正当她脑补得起劲儿时，易云擎的脸突然转向二楼方向。

　　周璐璐一个激灵，立刻抬头，在哪儿？没人啊？

　　她疑惑地看向易云擎。

　　易云擎可没义务解答她的疑惑，他盯着楼梯口，静静等待。

　　十几秒后，夏至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拾阶而下，一抬眼便对上了男朋友意味不明的笑容。

　　“很快？”易云擎玩味地吐出这句话。

　　夏至：“……”

　　忘记这一茬了！

　　对方这表情，就很像兴师问罪。

　　幸好有柳渡吸引火力，他兴奋道：“你不知道，我们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夏至如何用日记本吸引女鬼，又是如何与女鬼周旋，以一张素描作为报酬与女鬼进行交易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当然，他也不忘美化自己，说自己在一旁，“给摇光分担了不少压力”。

　　在周璐璐惊诧佩服的目光中，他越说越来劲儿，不光说，还比划：“你是不知道，当时女鬼的手都放在摇光的胸口上了！下一秒就要把他给剖了，啧啧，那场景，那叫一个惊险，一个刺激……”

　　夏至：“……”

　　你搁这儿说书呢。

　　他偷觑一眼男朋友——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叫他男朋友，系统真是害人不浅！

　　易云擎眉梢轻扬，看着自以为偷看得很隐蔽的青年，勾起唇角。

　　“怎么你每次做事，都这么出人意料？”

　　夏至：“？”

　　哪有“每次”，他不就冒险了一次？

　　玩恐怖游戏，就要有“作死”的心理准备。

　　而且他也不是作死，起码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吧。

　　“我只是赌一把。”他说。

　　变成鬼怪的段一舟不惜在众人面前现身，也要杀死破坏纪念照的王兴，临走时还在他身上泄愤似的踩踏。

　　他正是看到这一幕，受到了启发。

　　他就赌鬼怪还留有神智，赌它们对心爱之物的看重——最终，他赌赢了。

　　青年眼中光彩湛湛，易云擎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他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像一对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柳渡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终于说累了，之前的问题重回脑海：“对了，摇光，你为什么说谭多多不是谭多多，而是燕夫人？”

　　周璐璐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夏至没有直接回答：“你们还记不记得，燕夫人讲述三年前的凶案时，说过这样一句话——”

　　“那天，我发现多多一直没有起床，叫她也不应，便找柳姐拿了钥匙打开门，看到她和我丈夫的尸体躺在床上……”

　　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柳渡和周璐璐的眼神还是很茫然。

　　“段一舟与谭多多两人同时出事，燕夫人却只注意到谭多多，打开门，才发现丈夫的尸体。难道丈夫失踪，她一无所觉？这是一对恩爱夫妻该有的表现吗？”

　　柳渡一拍大腿：“对啊！她该说发现丈夫和谭多多都不见了！”

　　“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躺在床上，燕夫人却没有丝毫怀疑，语气、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好像这一幕理所当然，这也不奇怪？”

　　周璐璐小声提问：“可是，你不是说，谭多多日记里提到，她有恐男症？”

　　所以燕夫人才不会怀疑两人偷情啊。

　　夏至摇头：“抛开段一舟的身份不提，畏惧、害怕男性的谭多多，与一个男性躺在床上，这一幕难道不是更加可疑？燕夫人竟然没有察觉到不对吗？”

　　“还有——”

　　“还有？”柳渡神情诧异。

　　“燕夫人打不开门，第一反应是喊柳姐拿钥匙。作为古宅的主人，难道她手中没有钥匙？”

　　夏至后来找机会询问柳姐，柳姐说，夫人和先生都有钥匙。

　　燕夫人当时说的话，细细想来，处处都透着古怪。

　　最引人怀疑的，是谭多多的日记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她的精神问题，可与她情同姐妹，天天待在一起的燕夫人却说她跟以往一样，并无异常。

　　她的神情并不像说谎。

　　于是，他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把说话人的身份交换一下——

　　“谭多多喜欢黏着燕夫人，一早起床就想找她，可燕夫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她喊了好几声都不应。谭多多很着急，但她没有主卧钥匙，于是找柳姐打开门，发现燕夫人与段一舟的尸体躺在床上……”

　　夏至：“这样，一切是不是都说得通了？”




14.  深山古宅   你这个愚钝的小渔夫

　　众人：“……”

　　这样，确实说得通了！

　　周璐璐服气了，跟青年一比，自己脑子实在不够用，竟然忽略了那么多细节！

　　夏至只是一笑。

　　演员可是他的本职工作，揣摩角色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表情……几乎都成了他的本能。

　　“所以是谭多多许了愿，邪神把两人交换了？”周璐璐沉吟，“可跟邪神做过交易的人不是会死吗？段一舟死了，为什么谭多多还活着？”

　　谭多多活着，燕夫人死了，难道燕夫人也拜了邪神？

　　问题又回来了，谭多多为什么没事？

　　柳渡说：“难道是谭多多杀了燕夫人，让她代替自己成为祭品？然后燕夫人就受到邪神控制，为它杀人取内脏……”

　　他自觉脑补出了真相。

　　在楼上时，燕夫人明明想要点头，却被硬生生改成了摇头，她的离开也不像自愿，分明是被迫，连那张素描都没来得及拿。

　　——当然，这不是他发现的，这是夏至说的。

　　可夏至摇头了。

　　他说：“真是这样，那燕夫人死后化身鬼怪，为什么不报复谭多多？为什么只有她被邪神控制杀人，段一舟却没有？”

　　杂物间有一条密道，段一舟一直藏在里面，柳姐之前把他和易云擎赶走，可能是不想他们发现段一舟的存在。

　　两次杀人的都是长发女鬼，而不是段一舟，而段一舟杀人，也不是剖开胸腔，而是直接捣碎心脏，他没有要拿内脏供奉邪神的意思。

　　段一舟没有被邪神驱使杀人，于是夏至大胆假设，燕夫人也不是凶手。

　　最关键的一点是，柳姐曾说：“我和夫人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住得好好的，你们一来，才发生了命案……”

　　假如燕夫人真的被邪神控制杀人，怎么会放过她们？邪神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姐妹情深、主仆情谊。

　　他冒险引诱燕夫人现身，这个决定看似“作死”，实际上经过了一番细致的考量。

　　周璐璐佩服得说不出话，只能把羡慕嫉妒的眼神投向易云擎：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如此优秀的男朋友？

　　易云擎嘴角上扬：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坐在那里而已，“男朋友”就主动走过来选中了他。明明在场的还有其他候选人，每一个都比他有竞争力，可青年偏偏选择了他——一个怎么看都是拖累的瞎子。

　　这话要是真说出来，估计能把周璐璐酸死，太他妈凡尔赛了！

　　不过——

　　易云擎一哂，主宰者把他关在这里，原本是想用漫长的监|禁消磨他的意志，想要让他旁观自己一次次落选，一次次丧失重获自由的希望，让他的理智被碾碎，在绝望中发疯——

　　它本可以得逞的。

　　可偏偏有人特立独行，径直走到他面前，说——

　　“我选八号”。

　　回想起那一幕，他眼中的冷意褪去，看着夏至微笑：你这个愚钝的小渔夫，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放出了怎样一个魔鬼吧？

　　夏至：“？”

　　发觉男朋友正面向他，唇角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柳渡的计划，男朋友知不知情？

　　看易云擎的表现，并不像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相反，他冷静、理智，即使遇到凶案，旁人都惊慌失措时，他仍然十分从容，甚至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姿态。

　　可他要真知情，为什么同意来山上探险？

　　难道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佬，拿的是虐渣打脸的剧本？

　　夏至思绪开始乱飞。

　　方作鹰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静静地听完他们的分析，这时突然开口：“那凶手是谁？柳新叶？还是谭多多？”

　　夏至想了想：“我更倾向于柳新叶。”

　　谭多多真的将自己当做了燕夫人，一直沉浸在失去丈夫妹妹的悲伤之中，并不知晓邪神的存在。

　　柳新叶的嫌疑就大多了。

　　但这件事，仍然存在很多疑点。

　　柳新叶为什么要供奉邪神？燕夫人与谭多多身份互换，她知不知情？

　　“砰——”

　　门再一次被暴力推开，打断了夏至的思绪。

　　众人看向大门口，那对小情侣正站在那里。

　　田悦儿被所有人盯着，浑不在意地撩了撩头发：“都看我干什么？”

　　她挽着林伯文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仿佛早把徐宝莲的死抛在了脑后：“有吃的吗？我都要饿死了。”

　　不待众人问，她自己一股脑地开始抱怨：“可把我累坏了，跑出去那么远，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还迷路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回来，现在是又累又饿又困……”

　　周璐璐一阵无语，还是给她拿了一袋面包。

　　“干面包啊。”田悦儿一脸嫌弃，还是接过吃了起来。

　　林伯文连忙给她递水，怕她噎着，谁都没发觉，他的动作有些许的僵硬。

　　“你头发上？”周璐璐提醒，“有一片红红的东西。”

　　“什么东西？”田悦儿随口道，“伯文，你帮我看看。”

　　林伯文从她头发上掸下一些红色的泥土，周璐璐疑惑：“这泥哪里来的？”

　　田悦儿神情茫然，她努力回想一会儿，没想起来，可能是太困了吧，她的记忆有些模糊。

　　“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林子里蹭上的，可能是摔倒了吧。”

　　摔倒？

　　夏至看向她，她衣服不太干净，沾染着血迹和一些枯草，膝盖处确实有一些泥印，不过只是黄褐色的泥土。

　　田悦儿吃完面包，才注意到客厅多了一具尸体，她环顾一圈：“这是王兴？他怎么也死了？方哥你的脸色也有点难看啊。”

　　方作鹰懒得理她，她看向周璐璐，周璐璐只好将她不在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田悦儿惊喜道：“这么说我们很快就能通关了？”

　　怪不得方作鹰说一星副本简单呢，既然有NPC替他们找出真相，那他们还累死累活地追凶手干嘛。

　　田悦儿往沙发上一躺：“我先睡一觉，从凌晨折腾到现在，可困死我了。”

　　周璐璐：“……”

　　她真是不知道该从何吐槽了。

　　柳渡见状，连忙占据了最后一条长沙发：“我也躺一会儿。”

　　方作鹰本就精神不济，也闭上了眼睛。

　　林伯文坐在沙发旁，田悦儿拉住他的手：“你不睡吗？”

　　林伯文看着她，眼神里溢满爱意，温柔地说：“我不困。”

　　“你这个眼神……”田悦儿的脸慢慢红了，“好像我们刚恋爱的时候。”

　　仿佛带着温度，滚烫滚烫的，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糖，要在他的目光中融化了。

　　“是吗？”林伯文笑了。

　　他相貌只是普通，并不英俊，当初他追求田悦儿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等到两人在一起，他们更是惊讶了，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

　　当然，后来他们就不这么想了，田悦儿那个作劲儿，一般人可受不了。两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田悦儿陷入了回忆：“那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失眠，你冒着大雨打车过来，给我唱安眠曲的事吗？”

　　“记得。”林伯文不用她说，开始轻轻哼唱，田悦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拉着男朋友的手，缓缓沉入梦乡。

　　温柔的旋律在梦境中回荡：“我的小玫瑰，愿你沉睡在我的臂弯，尘世的所有烦恼、痛苦都离你远去……”

　　周璐璐：“……”

　　她忍不住小声吐槽：“我觉得我不是在恐怖游戏里，我是在恋爱游戏里。”

　　这画风也太不对了。

　　夏至：“……”

　　其实，你的感觉也没错？他记得这个剧本，确实有一个“爱情”标签来着？

　　田悦儿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她进游戏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她闭着眼睛，想：复活后，就跟林伯文订婚吧，他都求过好几次婚了。要说考验，那也够了。爸妈都说，除了他们，也只有林伯文才会这么包容她了……

　　林伯文仍然牵着她的手，田悦儿能感觉到。只是，那双手怎么那么冰，那么僵硬？好像还有湿湿黏黏的液体流淌到了她手上……

　　她的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她忽然不敢睁开眼睛了。

　　夏至嗅到了血腥味。

　　徐宝莲和王兴的尸体就在客厅，有血腥味也正常，可……不是他的错觉，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他一抬眼，正对上周璐璐惊疑不定的眼神，她也发现了。

　　两人一同看向一个方向，那里，林伯文正背对着他们。

　　“啪哒——”

　　血色的液体从他的衣服下摆缓缓滴落。

　　“林伯文？”夏至轻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田悦儿的一声惨叫，她猛地起身，一把将面前的男友推开。

　　林伯文的尸体缓缓倒下，仰面朝天，胸腔大开，血液浸透了他身上的深色衬衫。

　　同余清他们一样，他的内脏不翼而飞。

　　田悦儿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看到夏至，激动地想揪他的衣领：“你，你说，我男朋友怎么死的？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易云擎反应更快，拉着夏至后退，田悦儿抓了一个空，顿时哭得更凄惨了。

　　夏至：“……”

　　他向易云擎求证，男朋友耳力敏锐：“这段时间，没有人来过客厅，不是吗？”

　　易云擎点头。

　　那么，是谁杀死了林伯文？




15.  深山古宅   你见过在佛像前叩拜的信徒吗……

　　柳渡颤声道：“难，难道凶手会隐身？”

　　夏至：“……”

　　怎么可能，恐怖游戏也要讲基本法啊。

　　“它要真会隐身，杀人就不必选我们睡着的时候了。”

　　那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一刀一个小朋友。

　　田悦儿还在哭，似乎哭泣变成了她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她只能靠泪水来发泄心中的悲伤、恐惧。

　　方作鹰问她：“你们在山林里，到底干了什么？”

　　既然凶手不会隐形，那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了。

　　田悦儿连连摇头，还是那套说辞：“我们只是去追凶手，然后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根本没做别的！”

　　她捂着脸，蜷缩在沙发上，身形看起来无比单薄瘦弱。

　　众人对视一眼，她的语气并不像说谎。

　　可林伯文的死也太不寻常了。

　　客厅没有旁人，无论是柳姐、燕夫人、谭多多，甚至是段一舟都没出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最让夏至不解的是，他的神情竟然很平静。

　　余清神情平静，是因为她在睡梦中死去，无知无觉。同样清醒着迎接死亡的徐宝莲表情惊惧，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林伯文睁着眼睛却很平静，就像，就像——

　　“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料？”易云擎说。

　　……

　　田悦儿哭得头都痛了。

　　脑海里，林伯文的最后的笑容一直挥之不去，他那么温柔地看着她，神情中又夹杂了一丝伤感，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你要对我说什么？

　　田悦儿神情怔怔，她很后悔，要是当时多问一句……不，要是她当时不睡，林伯文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不停疯长，几乎要把她折磨疯了。

　　林伯文如果还在，肯定不会放任她在这里大哭。他会把她搂进怀里，擦掉眼泪，温柔地哄她，他会纵容她发脾气，他会保护她，替她遮风挡雨……

　　“你的愿望是什么？”

　　脑海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奇异的，田悦儿并没有感到惊讶，甚至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愿望？

　　她的愿望有很多，想要变得更漂亮，想要彩票中奖，想要周游世界，想要超能力……

　　可现在，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许愿……让伯文回来……”

　　周璐璐：“？”

　　她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田悦儿，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看田悦儿哭得身体一颤一颤的，周璐璐有些不忍，或许是感同身受，她想起余清死时，她也如此崩溃。

　　她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如果林伯文还在，肯定也不想你这么伤心的。”

　　可能她的安慰生了效，田悦儿转过身，露出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你说的对……”

　　她不再哭了。

　　方作鹰想破头，也没想明白林伯文是如何被杀的，他中了蛇毒，头脑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更是难受。

　　他说：“以防万一，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集体行动，不能落单。”

　　没有人提出异议。

　　田悦儿小声说道：“我想去厕所。”

　　方作鹰：“……”

　　他一摆手：“去。”

　　周璐璐陪她进去，其他人就在厕所外守着。以防万一，厕所的大门没有关严，还留了一条小缝，方便人随时冲进去。

　　——生命危机当前，只能不拘小节了。

　　厕所里，田悦儿低垂眼帘：“璐璐，你能不能转过身去，我不好意思……”

　　“行。”周璐璐其实也有点尴尬，她背过身，盯着墙上的瓷砖，开始数图案上的花瓣。

　　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周璐璐心里哼着歌，慢慢的，脚都有点麻了：“你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周璐璐一惊，回头一看，厕所的窗户大开，窗台上、马桶上残留着田悦儿的脚印，而她本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悦儿跑了。

　　脑海中的声音指引着她，一路来到林中，她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标——六臂的神像伫立在灌木丛中，面上仍是阴邪古怪的笑容。

　　神像手中的小碗流淌出鲜血，浸润了它脚下的泥土，田悦儿却对此视而不见。

　　她被蛊惑一般，伏下|身叩拜：“神啊，请把我的恋人，带回我的身边……”

　　古宅中。

　　柳渡不敢置信：“她跑什么啊？不怕落单直接被女鬼杀了吗？”

　　方作鹰冷哼一声：“既然她自己找死，那就没必要管她了。”

　　夏至沉吟：田悦儿会不知道落单有多危险吗？不，她肯定一清二楚。可她还是跑了。肯定有一个理由，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突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小时前的对话。

　　——周璐璐：你头发上，有一片红红的东西？

　　——田悦儿：不记得了，反正是林子里蹭上的，可能是摔倒了吧。

　　然后，林伯文帮她掸去了头发上的红色泥土。

　　不对。

　　夏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周璐璐都能一眼发现田悦儿头发上的红泥，没道理林伯文发现不了。他对女朋友一向关怀备至，田悦儿又爱美，他为什么不清理掉女朋友头上的脏东西？

　　除非——

　　他有不得不留下这些红泥的理由，他想留下一条线索，他想提醒他们！

　　“方哥。”

　　方作鹰看向夏至，青年这表情，是有新发现？

　　夏至说出他的推测，问道：“你追凶手时，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红色泥土？”

　　方作鹰摇头，当时他的心神都放在追踪脚印上了，哪有心思管泥土是什么颜色？

　　而且泥土，他有些不以为然，能传递什么线索？

　　但出于对青年的信任，他做出决定：“找找看有没有田悦儿的脚印，有就跟上去。”

　　一小时后，他们找到了田悦儿——她的尸体躺在一堆枯枝落叶之上，眼神空洞，胸腔大开，内脏不见踪影。

　　柳渡感慨：“啧啧，我说什么来着，落单有风险，田悦儿这不就被杀了？”

　　夏至的视线却落在她的头发上，前额的几缕发丝中，混杂着显眼的红色。

　　又是红色泥土？

　　田悦儿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两次？

　　等等。

　　摔倒时，人一般会双手撑地，把头抬起——没人不知道头部的重要性，下意识就会多加保护。即使脸着地，有鼻梁的存在，额头触地的几率也不高。

　　而且，真是摔倒，怎么她身上别的地方没有红泥，只有额头上有？

　　夏至说出他的怀疑，易云擎勾起唇角：“我知道一种可能性——你见过在佛像前叩拜的信徒吗？”

　　他们叩拜时双手放在头部两侧，额头触地以示虔诚。

　　夏至：“……”

　　他仔细检查田悦儿的手指，在指甲缝中，果然发现了同样的红泥。

　　“田悦儿拜了邪神？”

　　这对小情侣向邪神许愿，所以死了？

　　周璐璐恍然：“怪不得我们毫无察觉，原来是邪神亲自动手！”

　　柳渡一脸惊喜：“那我们顺着她的脚印，是不是就能找到邪神了？”

　　不过天色暗沉沉的，眼看就要黑了，他连忙改口：“不过，黑灯瞎火的我们也看不见啊，还是明天再来吧。”

　　山里还有野兽，它们也不是好惹的。

　　众人决定返程。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出现在灌木丛前，她伸手捧起神像，飞快地消失在山林中。

　　回到古宅，夏至检查了林伯文的尸体，可林伯文身上无论是指甲还是额头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红色泥土的存在。

　　难道他们的猜测是错误的？林伯文没有拜邪神？

　　夏至眉头一皱，忽然觉得问题复杂了起来。

　　“我们问一下燕夫人，不，谭多多？或许她会知道哪里有红色泥土？”周璐璐还以为他在为红泥的事情发愁。

　　谭多多不是继承了燕夫人的记忆吗？燕夫人可是很熟悉这座山的。

　　不过想询问谭多多，柳新叶是绕不开的。

　　周璐璐一想到她，就有些打退堂鼓。

　　方作鹰不怕，主动敲了门，现身的果然是柳新叶。

　　“什么事？”

　　“我们找燕夫人。”

　　“找我？”“燕夫人”从她身后走出，她梳理着头发，苍白的脸上一抹久睡后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健康不少，“什么事？怎么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都死了。”方作鹰轻描淡写。

　　经历过许多副本，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是吗。”“燕夫人”也淡淡地应了声。

　　她的表现十分奇怪。

　　余清死时，她分明还很悲伤，徐宝莲死时，她也流露出不忍，如今听到田悦儿他们的死讯，她的神情却很平静。

　　反差太大，就连柳渡都察觉到了不对。

　　柳新叶微微一笑，邪神得到了足够多的祭品，便会回应她的祈求，夫人再不会被那些负面情绪所困扰了。

　　“找我有什么事？”“燕夫人”再次问道。

　　方作鹰看了一眼柳姐，“燕夫人”若有所感：“柳姐，我饿了，你去厨房准备一下晚餐，好吗？”

　　柳新叶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这么轻易便能支走她，方作鹰也有点意外。

　　他说起红色泥土，“燕夫人”回想一番，摇摇头：“我不知道山上哪里有红色泥土。”

　　众人失望之际，她又说：“不过柳姐知道。她每次从地下室出来，脚上都会留下红色的泥印。她告诉我，那是封腌菜罐的泥，不小心沾到了鞋上。”

　　地下室？

　　地下室的位置在客厅的东南角，楼梯口的下方，那里有一道小门。

　　但“燕夫人”一直没有进去过，柳姐说里面太黑，放了太多腌菜，气味也不好。有一次她好奇推开门，立刻就被柳姐叫住了，柳姐那时看起来特别紧张。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一动。

　　“你们要进地下室吗？”“燕夫人”问。

　　厨房与客厅隔着一条走廊，柳姐看不到他们的动向。

　　意识到这一点，夏至开口了：“夫人，如果柳姐问起，你就告诉她我们进山了，好吗？”

　　“燕夫人”疑惑：“为什么？”

　　“关于这桩凶案，我们已经有些眉目了。”

　　“真的吗？”“燕夫人”眼睛里一瞬间迸出光彩，看起来比刚才灵动多了。

　　“当然。”夏至神态自若，“但还需要夫人你做一些必要的配合。我们不是怀疑柳姐，只是不想惊动凶手。”

　　“燕夫人”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远离“燕夫人”的视线，周璐璐难掩兴奋：“你你你——怎么想出这种主意的！”

　　还真的说服了“燕夫人”！

　　“嘘——”夏至食指竖于唇上，这办法恐怕只能拖住柳新叶一小会儿，“动作快些。”




16.  深山古宅   进度条突然猛涨了一大截……

　　动作快些？

　　带着一个瞎子，动作怎么快得起来？柳渡在心里默默腹诽。

　　小门背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墙壁上嵌着小灯，散发出幽幽的、昏黄的暗光。

　　方作鹰率先踏进通道。

　　柳渡跟在后面，看着夏至和易云擎的背影，阴暗的想法再次冒头。

　　他想，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易云擎没事？

　　虽然他之前说如果拿到燕夫人的家产，可以放易云擎一马，但是钱嘛，总是不嫌多的。

　　柳渡心里仍在暗暗期盼他出事，比如失足落下悬崖，比如被山林中的野兽袭击，比如被女鬼选为目标杀死……

　　一个瞎子，出事的方法可多了，更何况还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

　　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

　　可夏摇光实在太不配合了！

　　一开始他提出计划时，这人就推三阻四的，说自己不愿意害人。现在更是片刻不离“男朋友”身边，让他想制造“意外”都没机会。

　　柳渡越发觉得夏摇光跟他不是一路人了。

　　之前问他有没有假戏真做，夏摇光也没正面回答，柳渡疑心渐起，万一他主动把计划告诉易云擎，那自己不是要完了？

　　要不要想个办法，把他们都……

　　柳渡正暗暗盘算着，一抬眼，发觉易云擎不知何时扭过头，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卧槽——

　　他差点喊了出来，只觉浑身凉飕飕的，易云擎嘴角上扬，对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柳渡：“……”

　　不对啊，他不是一个瞎子吗？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无神，眼中没有任何倒影。

　　所以，是他刚才看错了？

　　“干嘛突然回头，想吓死我吗？”柳渡小声嘟囔。

　　他摸着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嗯？”夏至回头，“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柳渡有点心虚，“我说，我们真能在地下室找到神像？神像不是在山里吗？”

　　“都有可能。”夏至一边走一边迅速说道，“按我之前的推测，柳新叶一直杀人供奉邪神，那么神像大概率放在一个距离近，她可以随时接触的地方。”

　　田悦儿的尸体向他们传递了一条线索——神像身周有红泥存在。

　　找到红泥，就可以找到神像的藏身之处。

　　谭多多说，每次柳新叶从地下室出来，脚上都会沾上红泥。

　　即使神像不在地下室，真的被放在山上，地下室肯定也有一条通道，通往它的所在之处。

　　夏至怀疑，田悦儿之所以遇到神像，也是柳新叶设计好的。

　　柳新叶熟悉这座山，她只要通过脚印跟上这对情侣，提前把神像放在他们经过的地方，接下来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柳渡默默闭麦了。

　　这一刻，他稍微，不是他挽尊啊，真的只是稍微，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了碾压。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分为左、中、右三条路。

　　周璐璐惊讶：“这真的是地下室，而不是迷宫？”

　　现在该走哪条路？

　　夏至用手机照了一下，这三条路口都有红泥存在，实在是不好判断。

　　柳渡抱怨：“刚才要是问一下谭多多就好了。”

　　周璐璐怼他：“你没听她说，她一直没有来过地下室吗，问她有什么用？”

　　柳渡：“……”

　　“凭直觉吧。”方作鹰作为领路人，思索一秒钟，径直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又走了十多分钟，这条路实在长得过分，途中又出现了几个岔路口，柳渡忍不住说道：“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万一走错了……”

　　突然，他像一只被卡住了喉咙的公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前方一个人影突兀地闯进众人的视线当中。

　　“林伯文？”周璐璐惊叫一声。

　　他不是死了吗？看他的模样，他也被邪神控制了？

　　林伯文眼神空洞，神情僵硬，双手自然下垂，指尖生出尖利的指甲，他对周璐璐的呼喊毫无反应，径直向着众人扑来。

　　方作鹰立刻迎了上去。

　　他中了蛇毒，对付林伯文有些吃力，但也不是不能招架。

　　然而，前方很快出现了第二个人影——田悦儿。

　　这对小情侣一齐向方作鹰扑来，他勉强挡了一下，大喊一声：“快跑——”

　　“啪——”

　　这时，墙壁上的灯恰到好处地齐齐熄灭，通道内一片黑暗。

　　众人慌乱了一瞬，调头就跑。

　　这一瞬间，柳渡心思电转，这不就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吗？

　　他清楚地记得易云擎所在的方位，当即朝那方向用力推了一把。

　　推到了！

　　他心中暗喜，这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他，拽着他向前跑去。

　　夏至拉住男朋友飞奔，他来时特意记了路，七拐八拐很快甩脱了那对小情侣。

　　也跟其他人走散了。

　　“停、停一下，摇光……你，你也太能跑了……”

　　柳渡气喘吁吁道，然后迎上了夏至惊诧的目光。

　　夏至：“……”

　　“怎么是你？”他不敢置信。

　　“怎、怎么不是我？”柳渡有些心虚，“是你突然拉着我跑的好吧？”

　　夏至：“……”

　　男朋友在他的右手边，柳渡在他的身后，他怎么可能拉错人？

　　而且他怎么当时不提醒，现在才出声？

　　柳渡的表现实在可疑，但夏至顾不上追究，他调头往回走，柳渡连忙拉住他：“你不想活啦？”

　　万一撞上那对小情侣怎么办？

　　而且他不认识路啊！夏摇光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他说：“别管他了，他一个瞎子，跑也跑不了，除了等死还能干嘛？我估计他早被小情侣开膛破肚了，你过去也是送死而已。”

　　“这不是正好吗？”

　　柳渡：“……正好？”

　　夏至微微一笑，拂开他的手：“我们要是都死了，学长既能拿到钱，也没人会揭穿你谋财害命的计划，难道不好吗？”

　　青年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轻易戳破了柳渡一直以来的阴暗心思。

　　柳渡：“……”

　　他脸上火辣辣的，看着夏摇光离去的背影，忿忿道：“当然好，好得不得了！我巴不得你们都去死呢！”

　　这时，易云擎正留在原地，倚靠在墙壁上，轻轻哼着歌。

　　如果夏至见到这一幕，一定很惊讶。

　　不仅因为他有闲心哼歌，还因为他浑身上下毫发未伤，连衣服都没有一丝破损，姿态从容，简直不像遭遇过鬼怪。

　　易云擎嘴角上扬：因为他并非鬼怪的目标。

　　如果把他的胸腔打开，只会看见一颗萎缩褪色的心脏，邪神可不喜欢这样的祭品。

　　那对小情侣试探着攻击了他一次，被他挡下，便果断地改追其他人去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鬼怪都知道这个道理，何况眼前的这个还不是柿子，是金刚石。

　　捏都捏不动，还不能吃，走了走了。

　　易云擎心情尚佳。

　　十几分钟前，他眼睁睁地看着男朋友牵错了人，却没提醒。

　　他旁观了太久，这个故事终于要走到尾声，轮到他上场表演。

　　被抛弃在漆黑的地下室中，被鬼怪残忍地杀死，又得知男朋友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怂恿他上山也是不怀好意，怨气与不甘使他化为鬼怪……

　　易云擎写好了剧本。

　　小情侣：被鬼怪杀死？你看这口黑锅它又圆又大。

　　易云擎静静等待着，很快，他就会以鬼怪的身份重新出场。剧情结束，他将真正地重获自由。

　　想象一下，青年见到化身鬼怪的他会有何种表现，他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尖叫逃跑？不，男朋友胆子不小，不会害怕成这样。

　　何况，他还只将这当做一场游戏。

　　忏悔道歉？那是“夏摇光”该有的表现，不是他的。

　　惊讶诧异？这是最有可能的。

　　青年惊讶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圆溜溜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易云擎发现了。

　　有点可爱。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奇怪，跟“夏摇光”待在一起时，这种想法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旁观“夏摇光”自言自语地进行推理，或是被他拉着四处跑寻找线索……时间就流逝得飞快。

　　就好像正在观看一部以“夏摇光”为主角的电影，明明被困的上百年间，这剧情易云擎早烂熟于心，几乎倒背如流，却仍是看得兴味盎然。

　　可惜，以后就不会有机会欣赏这样的“电影”了。

　　算算时间，“夏摇光”已经跑出地下室了吧。

　　易云擎百无聊赖，起身打算离开。

　　这时，一束光打到他脸上，那是手机手电筒发出的明亮光束。

　　“擎哥？”

　　易云擎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声音——

　　他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机照亮了来人的脸，青年光洁的额头上，此时布满了细小的汗珠，他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撑在腿上，又仰起脸来对他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夏至没有发现，那一刻，名为“忠诚的恋人”的支线剧情，进度条突然猛涨了一大截，几乎要接近满值。




17.  深山古宅   易云擎掏出他写好的新剧本……

　　见男朋友没事，夏至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易云擎没有动，他慢慢平复呼吸，走到男朋友近前：“擎哥？”

　　男朋友眼帘低垂，夏至停下脚步，心里一动，奇怪，怎么感觉男朋友在“看”他？

　　他只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他的脸上逡巡，好像要把他看个透彻一样，掠过每一寸肌肤，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很久很久。

　　可男朋友分明看不见啊，是错觉？

　　片刻后，易云擎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知道一旦被鬼怪杀死，你就会真正死亡吗？

　　夏至：“？”

　　这是什么怪问题？

　　而且男朋友这个语气，好像家长在问“你为什么不写作业”、“你为什么在课堂上睡觉”一样，透着一股不赞同的味道。

　　“你还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啊。”他一脸理所当然。

　　怎么能把男朋友一个盲人，独自留在黑暗危险的地下室中？

　　至于鬼怪？夏至往回跑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想那么多。

　　《空白剧本》是一个游戏，可它也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游戏。

　　不吃不喝会感到饥饿口渴，夜晚会感到困倦，奔跑后也会疲惫流汗，就连面对鬼怪的利爪时，内心生出的死亡预感都是那么真切，不似作假。

　　有时候夏至都忍不住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在这里，疼痛同样无比真实。

　　就像现在，长时间剧烈奔跑后，他的咽喉、肺部仍火烧火燎一般，口腔里一股血腥气味。如果真遇上鬼怪，被它们开膛破肚，恐怕会比这疼痛一万倍。

　　可他还是回来了。

　　至于易云擎问为什么，夏至只是觉得，不能让男朋友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下室里。

　　何况，男朋友之前也救过他好几次啊。

　　易云擎：“……”

　　夏至正要问他，他是如何从鬼怪手下逃脱的，易云擎突然说道：“你知道渔夫与魔鬼的故事吗？”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夏至：“？”

　　渔夫与魔鬼……一千零一夜？

　　易云擎：“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魔鬼，生活在一个名为‘伊甸园’的乐园之中，他是神明的造物，负责替祂看守乐园，清理乐园中的蛀虫。”

　　夏至：“……”

　　男朋友怎么突然讲起了故事，这故事还跟自己印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说：“我们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

　　两人原路返回，夏至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分神听男朋友说着故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久到魔鬼以为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直到有一天，他意外发现了神明一个秘密。神明震怒，判处魔鬼终身监|禁，将他关进瓶中，扔进无边无际的大海。”

　　夏至：这神？太不讲道理了啊？

　　“几百年后，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小渔夫出现了。”说到这里，易云擎的声音染上些许笑意，“他在海里撒网，一下子捞上来八个瓶子。”

　　夏至：“？”

　　刚听到一点熟悉的内容，怎么又改啦？

　　“其中七个瓶子，都有着干净的外表、漂亮的花纹、美丽的颜色，看上去价值不菲，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瓶身上满是海藻和淤泥。小渔夫说，这些瓶子沉在海底，怎么可能不被海水腐蚀，反而这么漂亮？一定有古怪。”

　　夏至忍不住点头，小渔夫说的很对啊，那七个一看就有古怪嘛。

　　易云擎嘴角上扬：“于是他留下那个破破烂烂的瓶子，丢掉了另外七个。”

　　“然后呢？”夏至很好奇。

　　“然后，他打开瓶子，没想到一缕青烟冒出，瓶中钻出一个魔鬼。魔鬼说，你救了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易云擎看向正认真听着故事，一脸期待的青年，轻声说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夏至等了一会儿，男朋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好奇得不得了：“然后呢？小渔夫的回答呢？”

　　易云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如果你是小渔夫，你会有怎样的愿望？”

　　夏至想了想：“保护海洋环境？不要往海里乱丢垃圾？”

　　一下子捞到八个瓶子，海洋污染很严重啊。

　　易云擎：“……”

　　他哑然失笑，算了，他早该习惯了，“夏摇光”脑回路总是如此神奇。

　　青年还在期待着后续，他“无情”地说：“故事讲完了。”

　　夏至：“？”

　　就这样结束了？

　　易云擎勾起唇角：“故事只写到这里，等后续出来我再讲给你听。”

　　夏至觉得好悬哦，剧本结束男朋友就要说再见了，哪还有机会听到后续。

　　“你是怎么从鬼怪手下逃跑的？”他想起之前被打断的问题。

　　易云擎张口就来：“当时我被推了一把，本以为会命丧当场，没想到鬼怪略过我，径直追着方作鹰离开了。”

　　他没有撒谎，只是省略了鬼怪攻击他的“小小细节”。

　　夏至没有怀疑，毕竟男朋友没有必要说谎。

　　“我留在原地没有离开，因为我并不畏惧死亡。失去亲人和视力后，我的世界早已变得漆黑一片，死亡不过是更长久的黑暗而已。”

　　易云擎掏出他写好的新剧本。

　　终于明白男朋友身上那股疏离感怎么来得了，夏至一下子握紧了他的手：“别，别这么想，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就算看不见，你还可以用舌头、耳朵、鼻子来感受它啊，就算是黑暗，也是有美食、音乐、缤纷香气的黑暗啊。亲人离开了，你还有男朋友……”

　　想起“夏摇光”这个男朋友也是目的不纯，他顿了一下：“还有我啊，无论是下次、下下次，遇到危险，每一次我都会像这次一样来找你的。”

　　骗取这样一个善良青年的同情，正常人的良心都会受到谴责，可惜，易云擎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他愉悦地说道：“好，你一定要记得今天说的话。”

　　夏至用力点头：“嗯嗯！”

　　……

　　走过一个岔路口时，易云擎脚步一顿：“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夏至一惊：“难道有人被小情侣追上了？”

　　易云擎摇头：“不，不是新鲜的血。”

　　那是放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累积在一起形成的无比浓厚的血液的腐臭气味。

　　夏至心里一动：“我们过去看看？”

　　易云擎点头，两人拐进岔路口，沿着长长的通道向前走，夏至渐渐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有一次他外出拍戏，出门三个月，家里停电，他回来一打开冰箱，里面放的肉类血水一下子涌出来……就是这样的气味。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暗室，没有灯，只有两盏烛台上燃着蜡烛，一个半臂高的石雕立在那里，烛火幽幽地摇曳，衬得石雕脸上的笑容越发诡谲。

　　——神像果然在这里。

　　男朋友运气真的太好了。

　　想起之前的日记本也是男朋友不经意发现的，夏至：没有别的想说的就是羡慕.jpg

　　常年被厄运女神青睐的他大胆请求：“让我吸几口欧气吧。”

　　易云擎欣然应允，甚至主动伸出胳膊，配合得不得了。

　　夏至：不是他的错觉，男朋友身上那股距离感消弭了不少，刚才的开导起了作用？

　　吸完欧气，他举起手机，暗室中的景象暴露在他眼前。

　　众多的兽骨、皮毛堆积在神像的身周，神像手中的小碗里，一颗尚未被“消化”的心脏正不停地流着血水，血液慢慢流淌到地上，渗透进泥中，泥土渐渐染上了血液的暗红——这就是红泥的由来。

　　夏至：“……”

　　这一幕真的是视觉污染。

　　“张嘴。”

　　男朋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他嘴里被塞进一块柑橘糖，清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刚才的恶心感。

　　夏至眼睛一亮：哪来的糖？你是小叮当吗？

　　他含着糖，脸颊上多出一个小鼓包，看得易云擎蠢蠢欲动，他还浑然不觉：“我可能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了。”

　　易云擎对此一清二楚，却还是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你说。”

　　“第一，邪神控制的不是信徒，而是信徒的祭品。”

　　小情侣的出现，让他做出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从头到尾，拜邪神的只有田悦儿一人，林伯文没有拜邪神，仍被取走了内脏，成了祭品。

　　夏至猜测，邪神会拿走信徒珍视的东西作为“代价”。田悦儿第一次许愿，林伯文就是她支付的“代价”。

　　而许愿之后，田悦儿失去这件事的记忆，被邪神引诱第二次许愿，这次，她自己成了祭品。

　　两人都被邪神操纵，他们的共同身份就是祭品。

　　“第二，燕夫人被邪神所害，而段一舟不是。”易云擎默契地接上第二句，夏至赞同地点头。

　　得出上一条结论后，再看段燕夫妻——很明显，燕夫人被操纵，而段一舟没有。

　　燕夫人是段一舟的祭品，他本该被引诱着第二次许愿，自己也成为祭品——可他没有，这个流程被谁打断了？

　　谭多多的身影出现在夏至的脑海中。

　　“第三，杀死段一舟的人，是谭多多。”

　　谭多多珍视的人会是谁呢？她的父亲和前男友都是混蛋，也从来没见过母亲，最落魄、最痛苦的时候是燕夫人拯救了她，燕夫人就是指引她穿越黑暗的那颗“星星”。

　　可燕夫人死了，被段一舟“害死”，虽然他并非有意，但确实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猜，谭多多被邪神引诱许愿后，意识到是段一舟害死了燕夫人，冲动之下对段一舟动手，不慎杀死了他。”

　　“而柳新叶这时出现，与邪神进行谈判——邪神杀死谭多多，只能得到一个祭品，可如果它放过谭多多，柳新叶就会供奉它，引诱人上山，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内脏。无人上山时，她会杀死山中野兽供奉给邪神。”

　　神像身周的兽骨和皮毛就是有力的证明。

　　而柳新叶杀死的余清等人，她们并非因许愿献祭，所以算不上真正的祭品，没有被邪神操纵。

　　“现在只有一件事不明确了。”夏至沉吟，“柳新叶为什么要为谭多多做这些事呢？”

　　难道她们之间有亲缘关系？柳新叶就是谭多多未曾谋面的母亲？

　　“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玩家，古宅凶案的真相已被找出——”

　　方作鹰、周璐璐：“？”

　　他们早就跑出了地下室，途中还遇到了柳渡。柳渡告诉他们，夏摇光回去找男朋友，估计早被小情侣杀了，但现在一看，人家不仅没死，反而推理出了真相？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神都很复杂，周璐璐说：“方哥，我们这算不算被npc带飞了？”

　　方作鹰：“……”

　　算，这他妈的怎么不算。

　　被npc带飞又不是丢人的事，相反，这种好事可以多来点。

　　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几分急促和尖利：“真相大白，凶手狂性大发，意图杀死所有知情人，请玩家尽快逃离古宅！”

　　两人心神一凛，一抬眼，发现柳新叶正站在他们面前，双目赤红，缓缓掀起嘴角，露出一个残忍嗜血的笑容。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田悦儿与林伯文手牵着手，也出现在了暗室门口。




18.  深山古宅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方作鹰、周璐璐：凶手想杀知情人？可我们他妈的也不知情啊！

　　现在感觉就是冤枉。

　　地下室里，小情侣径直扑向两人，夏至心里一紧，这次的境况与杂物间那次相差无几：手无寸铁，鬼怪堵门，空间狭小难以躲避，还有盲眼的男朋友在身边。

　　比上次还不妙的是，这次撞上的鬼怪多了一个。

　　但其实差别也不大，因为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鬼怪，都是他对付不了的。

　　夏至暗暗腹诽，这游戏不讲武德。

　　没有武器，他迅速抄起石像身旁的烛台，“呲啦——”尖锐的指甲与铜制烛台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夏至勉强挡了一下，只觉手臂发麻，田悦儿变成鬼怪之后，力气大了不少，他嘱咐男朋友：“你往角落躲一躲……”

　　话音未落，只见男朋友一脚踹上林伯文的腹部，“哐当——”林伯文被踹倒在兽骨堆里，发出剧烈的撞击声，白骨顿时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易云擎轻描淡写：“我练过散打。”

　　夏至：“……”

　　他的想法开始在“怪不得男朋友不怕鬼”和“原来菜的只有我一个”之间反复横跳，心情有点复杂。

　　“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那儿的？”

　　“脚步声、衣服摩擦声，行动时带起的气流声……”易云擎一脚将田悦儿送去跟她男朋友做伴，轻描淡写道，“这些都会暴露一个人的方位。”

　　这就是听声辩位吗？

　　怪不得男朋友每次都能发现自己的方位，夏至：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jpg

　　趁此机会，他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索解决办法。

　　小情侣被邪神控制，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要打败他们，或许该从石像上下手？

　　夏至举起烛台，用力敲向石像头部，“砰——”烛台被砸得弯曲，石像却毫发无损。

　　它的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邪恶，仿佛在嘲讽他做了无用功。

　　夏至：“……”

　　他现在急需一把铁锤。

　　小情侣仿佛被他对神像下手的举动惹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凶狠地扑向夏至。

　　“摇光！”

　　易云擎喊了一声，夏至立刻领悟，迅速将手中的烛台递出，易云擎看也不看便伸手接过，反手穿透林伯文大开的胸腔，将他钉在了墙上。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默契无比，仿佛提前演练了千百遍。

　　至于田悦儿，烛台可是有两盏，她也没有逃脱被钉上墙的命运，现在跟林伯文并排钉在一起，忽略小情侣的剧烈挣扎，画面一度非常和谐。

　　夏至朝易云擎竖起大拇指，想起他看不见，连忙说道：“擎哥你太厉害了。”

　　他越发觉得，游戏在设计“男朋友”这一角色时，真的很用心。

　　像易云擎，乍一看双目失明，是一个拖累，但慢慢熟悉起来，他会“无意间”给玩家帮忙，比如提醒衣柜里有“老鼠”、拿走他手中的“致命报纸”、意外发现谭多多的日记本……而在某个特殊的契机下，他说出心结，自己进行了一番开导之后，又解锁了这一角色的隐藏属性——能打，对付两只鬼怪都不显得吃力。

　　要是男朋友还跟之前一样消极厌世，那夏至估计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总的来说，这个角色真的很立体，很有层次感。

　　如果知道他的想法，易云擎会说：谢谢夸奖，不是游戏设计得好，是我剧本写得好。

　　“我们先离开这里？”趁小情侣被困住，夏至提议。

　　想逃离古宅，要先走出地下室啊。

　　易云擎点头：“走吧。”

　　夏至临走前再看一眼石像，记仇地说：“我要拿一把大铁锤，回来把它砸了。”

　　或者，直接把石像带走？

　　夏至停下脚步，他打算尝试一下。

　　石像看起来不大，可重量非比寻常，他一搬，竟然没搬动。

　　“……”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很菜。

　　这时，“咔啦”一声，仿佛石板开合的声响。在他身后，暗室的墙上多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夏至：刚才我碰到了机关？

　　发现一条密道，当然要进去看看，万一它通往山林之中呢。

　　两人踏进密道，走出一段距离，夏至后知后觉：“我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易云擎：“哪里熟悉？”

　　夏至沉吟：“好像来过一次似的。”

　　但是古宅里的密道，他走过的只有两条，一条在余清房间，一条在他的房间。

　　看见墙上那个熟悉的，被方作鹰一拳轰出的大洞时，夏至感慨：“果然。”

　　这样一来，余清的死再无疑点了。

　　原来那条密道中途被堵住，只是一个“障眼法”，实际上它通往地下室。柳新叶杀人之后，可以直接从这条密道离开。

　　现在，柳新叶是不是已经跟方作鹰他们对上了？

　　“轰隆隆——”

　　天空中雷鸣似鼓，闪电长蛇一般划过天空，暴雨倾盆，连绵不绝的雨水冲刷着这座山林。

　　客厅里，柳新叶与方作鹰正在打斗。

　　柳渡见到她的厉鬼姿态，腿都吓软了：“她，她竟然是鬼？”

　　一想到自己还吃过柳新叶做的食物，他一阵作呕，恨不能抠着嗓子眼把它们全吐出来。

　　方作鹰却清楚，柳新叶并不是鬼。

　　虽然她有着猩红的眼睛和尖利的指甲，但是她的皮肤温热，有心跳，有呼吸，显然是一个活人。

　　“砰——”

　　再次挡下她的一击，方作鹰急促地问：“邪神给你的力量？杀了余清和徐宝莲的人也是你？”

　　“是又怎样？”柳新叶冷笑一声。

　　她游刃有余，一副猫戏老鼠的态度。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有利。方作鹰中了蛇毒，可支撑不了多久。

　　“什么邪神？柳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燕夫人”一走出房间，就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夫人！回房间去——”柳新叶急喝一声，不复之前的从容。

　　周璐璐和柳渡此时跑到了大门，多次尝试打开门都失败了，门没有上锁，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们离开。

　　他们又来到窗边，也是同样的结果。

　　“是邪神搞的鬼！”周璐璐恍然叫道。

　　柳渡：“……”

　　他恶向胆边生，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向“燕夫人”跑去，边跑边喊：“柳新叶！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就杀了谭多多！”

　　柳新叶：“——！”

　　“你敢！”她硬生生挨了方作鹰一拳，猛地扑向柳渡，气势汹汹，柳渡只觉一股腥风迎面而来，仿佛一只老虎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他撕个粉碎……不，柳新叶比老虎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两股战战，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之下，竟然一头撞上了客厅的立柱，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方作鹰、周璐璐：“……”

　　好家伙，鬼怪没把你怎么样，你自己先给自己解决了。

　　周璐璐不敢重蹈覆辙，接近正不住低喃着“多多？多多在哪儿”的“燕夫人”。

　　她越发着急，只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既不能上去给方作鹰添乱，也找不到逃离古宅的方法。

　　或许，从密道可以出去？

　　但是门窗都打不开，密道会不会也是这样？

　　心急之下，她想：如果夏摇光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想出逃离这里的办法。

　　周璐璐没意识到，她竟然对一个npc抱有如此大的信任。

　　可能是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下一刻，二楼楼梯上，出现了一道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柳新叶也若有所感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影，一字一句喊出他的名字：“夏、摇、光！”

　　——她后悔了。

　　她没想到，他们中竟然有人能这么快发现真相！她不该收留这批人的！或者，早点把他们杀光就好了！

　　她看着精神受到冲击，身体摇摇欲坠的“燕夫人”，心中越发愤恨。

　　柳新叶不再保留实力，指甲再次暴长，方作鹰见势不妙连忙石化了肘部皮肤，下一刻只觉双臂一震，石屑扑簌簌地掉落——石化皮肤竟然被她一击震碎了！

　　柳新叶冷冷一笑，然后猛地朝“夏摇光”扑去——

　　“快跑，她实力很强——”方作鹰连退好几步，强忍着剥皮之痛喊道。

　　奇怪，如果一开始柳新叶就这么强，那她尽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杀人，何必躲躲藏藏？

　　还是说，她一开始实力弱小，供奉邪神后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一星副本竟然存在这么强的boss，这合理吗？

　　见柳新叶扑来，夏至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柳新叶和小情侣一看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如果说小情侣是LV.20，那她就是LV.50。

　　虽说男朋友很能打，但未必是她的对手，夏至不想冒险，他拉着男朋友转身就跑。

　　柳新叶嗤笑：现在想跑？晚了！

　　——长而尖利的指甲向夏至后背袭去。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柳新叶的指甲被十根同样尖锐的长指甲架住，来人长发披肩，一袭白裙，一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

　　方作鹰、周璐璐：“谭多多？”

　　不，不对，这是燕夫人！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

　　周璐璐不敢置信：“她这是……在保护夏摇光？”

　　“谭多多”看了一眼“夏摇光”，然后对柳新叶摇了摇头，其中含义不容错认：她不允许柳新叶动他。

　　方作鹰、周璐璐：“……”

　　两人对视一眼，清楚地见到彼此眼中的酸意，尤其是方作鹰，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越发显得凄凉。

　　他经历过许多副本，可没遇上过这种好事！

　　这柠檬，他们先恰为敬！




19.  深山古宅   他就像一个狂妄的赌徒

　　“多多？”

　　事情发展得太快，“燕夫人”现在一头雾水。

　　为什么柳姐的外表会变得如此狰狞，还要攻击这些探险者？

　　而多多为什么此时又会出现，反而要保护他们？

　　“谭多多”循声看向她，“燕夫人”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多多，你告诉我，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说你杀了一舟，可我不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因为“谭多多”一直在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满是悲悯。

　　这样的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

　　“燕夫人”微微失神，可她从小家境优越，父母宠爱，生活顺遂，有谁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她又有哪里需要别人的同情？

　　“多多！”柳姐祈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知道她对不起燕夫人，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想维持现状，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让开好吗？我不能放过他们，他们会把真相说出去的！”

　　她看向夏至的目光凶狠而富有攻击性。

　　易云擎状似无意地侧身，将夏至挡在身后，柳新叶嗤笑一声：这个怪物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但这跟她可没关系，她期冀地看向“谭多多”，夫人最是心软，不会拒绝的吧？

　　直到现在，柳姐仍执迷不悟，“谭多多”悲伤地注视着柳新叶，片刻后缓缓摇头，她不能让柳姐一错再错了。

　　何况，是“夏摇光”帮她找回了自我，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柳姐伤害她？

　　柳新叶一愣，神情数次变幻：“那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下一刻，“谭多多”身上，那股熟悉的力量卷土重来，压制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趁此机会，柳新叶再一次扑向夏至。

　　“砰——”

　　这次，挡住她的是一条青白的手臂。

　　“段一舟？”周璐璐和方作鹰一齐叫了出来。

　　两人齐齐看向夏至：好家伙，他不会也是来帮你的吧？

　　夏至：“？”

　　他辛苦地从男朋友背后探出头来，他跟段一舟可没什么交集，只在杂物间见过一面，对方杀死王兴就离开了。

　　段一舟是燕夫人找来的吧？

　　他猜对了。

　　段一舟和燕夫人是一起来的。他们走的也是暗室的密道，与夏至正好一前一后。

　　没有一起出现，是因为段一舟为了处理暗室中的小情侣，耽搁了一会儿。

　　面对段一舟，柳新叶就没有顾及了，攻击起来招招狠厉，段一舟也毫不犹豫地反击，下手不留情面。

　　两人哐哐当当打到客厅，“谭多多”被控制着，不得不袭击夏至，然后被易云擎挡下。

　　方作鹰、周璐璐：“……”

　　继“夏摇光”受到鬼怪庇护后，新的疑惑出现了——为什么易云擎一个瞎子，竟然那么能打？

　　虽然有“谭多多”极力反抗控制，攻击并不强的缘故，但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易云擎是一个需要男朋友时时照顾的残疾人啊！

　　这一幕在他们眼中，就好像看到一个整日坐在轮椅上的瘫痪患者，某一天突然抄起轮椅打人一样魔幻。

　　一年份的震惊都在今天用完了。

　　不过方作鹰是一个老玩家，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很快回神，迅速跑上二楼，问夏至：“你是不是找到神像了？”

　　夏至点头：“余清房间的密道通往一个暗室，神像就在暗室当中。”

　　方作鹰不假思索道：“我去毁掉它。”

　　他飞快地钻进密道，周璐璐紧随其后，夏至本想跟上，但他眼角余光瞥到柳姐的神情，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柳新叶好像并不在意神像的安危？

　　她明明注意到了楼上的动静，方作鹰要去摧毁神像，她也只是冷冷一笑，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为什么？

　　夏至心里一动，难道，她觉得方作鹰无法摧毁神像？

　　“呲啦——”

　　柳新叶的片刻分神让段一舟找到了机会，下一刻，她的腹部血流如注，衣服上也多了一条大口子，一个青色的胎记暴露在众人面前。

　　“柳姐？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胎记？”“燕夫人”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段一舟谭多多，全副心神都被这一幕占据。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她的侧腰上，同样有一个外形好像一朵小云朵一样的青色胎记。

　　“……”柳新叶捂住伤口，一语不发。

　　“真的有吗？”

　　“燕夫人”一抬头，发现“夏摇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当然，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明白青年为何会提出质疑，一股没由来的心慌击中了她，她掀起衣摆，急切地说道，“你看，就在这里——”

　　露出的那一截腰肢上，皮肤洁白无瑕，没有任何的胎记。

　　“燕夫人”：“……”

　　“怎么会没有呢？”她不敢置信，是不是她记错了，胎记不在这一边，在另一边？

　　她连忙看向另一侧——也没有！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之中。

　　“难道我记错了？”

　　她没有记错，夏至心想，谭多多的身上自然是有胎记的，可现在，邪神交换了两人身份，她变成了“燕夫人”，身上怎么会有胎记？

　　“燕夫人”神情惶惶，紧紧抓住夏至的手不放：“你，你知道原因是吗？告诉我吧！还有，你不是说案件调查有眉目了吗？全都告诉我吧——”

　　“啧。”易云擎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爽地拧了一下眉。

　　“谭多多”：“？”

　　夏至正待开口，这时方作鹰重新从密道钻出来，说道：“不行，我没办法毁掉它！”

　　他尝试了好几次，神像看似由石头雕成，实际上却比石头坚硬百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砸开。

　　柳新叶毫不意外，一开始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夏至：“……”

　　他心中一紧，难道神像真的无法被摧毁，所以柳新叶才有恃无恐？

　　不，他摇摇头，游戏不会给玩家出一个无解的谜题，一定有线索被他忽略了。

　　“燕夫人”还抓着他的手，正希冀地望向他，突然间，她曾说的一句话闯进夏至脑海：“柳姐说地下室太黑，气味又难闻，从来不让我进去，有一次我好奇推开门，立刻就被柳姐叫住了，她看起来很紧张……”

　　柳新叶不想让“燕夫人”发现神像，除了害怕她回忆起真相，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在场的所有人中，玩家无法摧毁神像，燕夫人被神像控制，段一舟必然也尝试过，然后失败了……那么只剩下柳新叶与谭多多。

　　柳新叶不可能主动摧毁神像，唯一有可能破坏神像的人只有谭多多。

　　夏至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他就像一个狂妄的赌徒，要将手中仅剩的筹码全部压上赌桌——他只有一次机会，涉及到谭多多，柳新叶必定会发狂。

　　“想知道真相是吗？”不出他所料，“燕夫人”毫不犹豫地点头，“跟我来——”

　　他拉起“燕夫人”就跑。

　　“夫人——”柳新叶意识到不对，立刻想拦住他们。

　　段一舟挡在她身前，她大喝一声：“滚开！”

　　段一舟自然不听，柳新叶不闪不避，径直迎上他的手臂，“噗嗤”一声，她的胸口被洞穿，心脏变成一块块碎肉，但同时，她也甩开了段一舟，立刻追了上去。

　　方作鹰见状连忙上前，尽力为夏至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易云擎一把将“谭多多”举起，扔下二楼，恰好被段一舟接住，在夏至经过时，他顺势捉住青年的手，然后将“燕夫人”抗在了肩膀上。

　　“燕夫人”惊叫一声，他浑不在意地吐出一个字：“走。”

　　夏至怔了一秒，顾不上思考易云擎的帮忙为何如此“恰到好处”，立刻拽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黑黢黢的通道里，夏至胸口急促地起伏，他不知道柳新叶什么时候能追上来，所以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

　　终于，那一扇四四方方的小门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可身后，柳新叶的脚步声也越发清晰。

　　近了，越来越近——到了！

　　易云擎将“燕夫人”放下，她被颠簸了一路，头晕目眩：“你、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话音未落，神像扭曲的笑容映入眼帘，她瞪大了眼睛，一段被遗忘、被篡改的记忆重新涌入她的脑海。

　　三年前。

　　“我，我想忘记那些糟糕的记忆，拥有美满的人生……我想成为燕夫人一样的女性……”

　　在邪神的诱导下，谭多多精神恍惚地许下了愿望。

　　下一刻，她就感觉脸上火烧火燎地疼痛，好像有千百把刀子割开她的皮肤，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

　　“啊——”谭多多痛叫着清醒过来，她怎么能向邪神许愿？

　　可与此同时，邪神惊怒的叫声在她脑海中响起：“没有祭品？”

　　对它来说，祭品也有优劣之分。信徒所珍视的人远远比信徒本身来得美味，也能带给它更多力量。

　　谭多多：什么祭品？它可从来没说要献出自己珍爱之人做祭品！

　　邪神的思维波动传递到她脑海中，疼痛中，谭多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段一舟也许了愿，他珍视的人不就是——

　　她强忍疼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主卧的门虚掩着，她冲进去，一眼便看到燕夫人鲜血淋漓地躺在床上，一旁段一舟正跌坐于地，神情呆滞。

　　“夫人——！”

　　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无边的悲伤痛苦涌上心间，潮水一般将谭多多淹没。

　　她仇恨地看向段一舟：“是你害死了夫人！”

　　后来发生的事，她有些记不清了，仇恨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只记得，自己在冲动之下将水果刀捅入了段一舟的胸口，而段一舟没有躲闪。

　　谭多多跌坐在血泊之中，放声大哭。

　　这时，柳新叶惊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多多？”




20.  深山古宅   夜空中一颗星星正闪闪发亮……

　　“这……发生了什么？多多你的脸？”柳姐声音颤抖。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眼睛被满目的鲜红刺得发痛。

　　而且，多多的脸，怎么变得那么奇怪？原本她与夫人只是打扮相似，可现在，她们的脸，好像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这奇诡的一幕，令柳新叶打了一个哆嗦。

　　谭多多没有照镜子，并不知晓自身的变化，她只是机械地说着：“柳姐，我杀人了——”

　　其实，她跟柳新叶的关系并不亲近。

　　“夫人，这个决定实在太草率了……她来历不明，小小年纪又不自爱，您竟然要把她带回家？”

　　柳新叶曾经如此劝说过燕夫人，被谭多多意外听见，那句“不自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即使后来柳姐不知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对她十分亲热，谭多多也没办法放下芥蒂。

　　可现在，柳姐是她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她说：“十几天前，我在书房外，意外听到段一舟说话……”

　　那时书房里没有其他人，谭多多心想，可能是段先生在打电话吧。

　　她放轻了脚步打算离开，突然，一句话传进她的耳中——“你、你真的能够实现我的愿望，让我在生物学界扬名，让那些人对我刮目相看？”

　　谭多多：“？”

　　段先生这是在跟谁说话？语气这么激动？

　　她知道，成为一个有名的植物学家，一直都是段先生的梦想，甚至可以称得上执念。

　　一天中起码有十小时，他是扑在植物研究上的，每周都会进山采集标本，一次不落，风雨无阻，有时为了心爱的植物，甚至能在野外待大半个月……

　　段一舟如此执着，不仅是出于自己的爱好，还憋着一口气，想证明之前否定他的那些人都看走了眼。

　　燕夫人开导过他很多次，都没有效果，只好由他去了。

　　现在他说这话，难道有人向他许诺了什么？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几天后，古宅迎来了大波的记者，谭多多得知了一个消息——段一舟发现了震惊世人的新型蕨类植物！

　　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谭多多：“……”

　　她直觉有些古怪，好奇驱使着她悄悄来到书房，然后，跟一尊石像对上了视线。

　　接下来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石像是段一舟在山中意外发现的，那时它满身青苔淤泥，看起来破败不堪，段一舟祖上研究古物，他耳濡目染，一眼看出它来历不凡，便将它带回了古宅。

　　神像被镇压许久，力量弱小，急需祭品，自然便盯上了段一舟。

　　段一舟心中执念深重，不需它多加引诱，便轻易许下了愿望——当然，在许愿之前，神像可不会告诉信徒，它会收取怎样的代价。

　　段一舟许愿后，谭多多引起了神像的注意。

　　这个女孩看似软弱，却很理智，神像花了一番功夫，才迷惑住她的心神，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它本打算直接杀死她，可另一个女人找上它，提出了一个令它无法拒绝的交易。

　　……

　　柳新叶抱着谭多多，女孩闭着眼睛，身体正悄然发生变化，胸部隆起，身高增长，容貌也由稚嫩变得成熟，由普通变得精致美丽……

　　她正在蜕变成另一个人。

　　柳新叶的眼神中，痛苦、疼惜、悲伤……多种情感交织，许久，她终于有了动作——她抱起谭多多，给她换下染血的白裙，带她来到楼下。

　　今天之前，她还一直在想，她要如何与谭多多相认。

　　柳新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有一个女儿，女儿身上有一个遗传自她的青色胎记，那天，谭多多换衣服时，她意外发现了这个胎记。

　　年轻时抛夫弃女，柳新叶一点也不后悔，她是被那个男人强|暴生下的孩子，好不容易逃出来，自然不会对他们有所留恋。

　　可时隔多年，看到满脸泪痕，眼神中不自觉透着祈求的女儿，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我要保护她。

　　……

　　不知过了多久，谭多多在她怀里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无瑕，泛着温柔的波光，她脸上绽开笑容：“柳姐，我怎么在这里睡着啦？现在几点了？多多呢，还没起床吗？”

　　柳新叶：“……”

　　“怎么了？你的眼神这么奇怪？”谭多多调侃一句，去敲自己的房间门，“多多？十点了，该起床了？”

　　房门没有关，她一推就开了，里面当然没人。

　　“奇怪，多多去哪儿了？”她眉心拧起，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多多，你快出来呀——”

　　她开始在古宅内四处寻找。

　　柳新叶静静地注视着她，内心涌出难言的悲哀。

　　谭多多最后来到主卧，门上了锁，柳新叶亲手锁的，她打不开，在身上一摸，奇怪，钥匙不见了？

　　她这时顾不上寻找钥匙，跑下来着急道：“柳姐，来开一下门——”

　　柳新叶跟在她身后，缓缓上楼，动作僵硬地打开门，下一刻，谭多多尖叫一声，软倒在地。

　　警察来了，柳新叶和神像一齐伪造的现场迷惑住了他们，案件调查没有进展，这成了一桩悬案。

　　谭多多，不，这时该称呼她“燕夫人”了。

　　因为妹妹和丈夫的死，她患上了精神衰弱，整日整夜地失眠。

　　这三年间，柳新叶为神像提供了不少祭品，不仅有野兽，还有被引诱上山的探险者。

　　他们的合作十分“愉快”。

　　柳新叶试探着提出消弭“燕夫人”的负面情绪，神像痛快地答应了，它说，给我更多的祭品。

　　柳新叶同意了。

　　反正，杀一个人和杀几十人有什么区别呢？她是一个足够心硬的女人，旁人的死活无法让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她不知道，坏事做多了，报应终有一天会到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时间只过去一瞬，对谭多多来说却好像沧海桑田。她记起了一切，看着神像，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方作鹰没有拦住柳新叶，她正站在暗室的出口，神情复杂：“多多……”

　　谭多多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随后赶来的燕照水身上，她眼中泪水涌动：“夫人，对不起……”

　　对不起，她抢走了她的身份，她害她被邪神控制，失去自我……

　　燕照水缓缓摇头，目光仍然温柔：她不怪她，她也不怪段一舟，她甚至不怨恨柳新叶，神像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真正的罪魁祸首。

　　谭多多目光移动，落在夏至脸上：“谢谢你按照约定，告诉了我真相。”

　　如果没有他，她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多久。清醒是痛苦的，可她甘愿拥抱痛苦，也不愿浑浑噩噩做个傻子。

　　青年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她的面容，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谭多多突然一笑。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令柳新叶大惊失色的举动。

　　“多多不要，你也会死的——”

　　她目眦欲裂，眼睁睁地看着谭多多举起脚边的烛台，狠狠地砸向神像——

　　神像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之前的嘲讽变成了惊恐。

　　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像，此刻就像易碎的泥偶，被烛台一敲，便轻易地四分五裂。

　　泪水模糊了谭多多的视线，她抬起头，只看到燕照水嘴唇开合，那口型是——“谢谢你，多多。”

　　她捂住胸口，心脏一阵剧痛，可她仍是笑了，笑容无比灿烂：我好开心啊，夫人。

　　她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暗室，一直望向无边天际。她仿佛看到，漆黑夜空中，一颗星星正闪闪发亮。

　　地下室中，被段一舟折断了手脚丢在通道中的田悦儿清醒过来，正在心中不住地咒骂，该死的邪神，根本不能让她复活，竟然还敢骗她——

　　一旁同样境况的林伯文移动唯一能动的头部，轻轻蹭了蹭她。

　　田悦儿：“……”

　　你这个笨蛋，她眼神如此说着。

　　林伯文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片刻后，两人的头轻轻挨在一起，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砰——”

　　燕照水、段一舟、谭多多的身体相继倒在地上，柳新叶心脏被捣碎，自然也是活不成了。

　　听说，人死之前能看到走马灯。

　　柳新叶嗤笑，她的一生，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悲惨的人生、悲惨的婚姻……悲惨的结局……有什么值得回顾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出现了一幅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八年前，她最落魄的时刻。

　　天上下着大雨，她又冷又饿，还发着烧，蜷缩在垃圾堆里，将一张破破烂烂的毛毯紧紧裹在身上，勉强留住一点微薄的暖意。

　　她不是没想过求助，可谁会为垃圾堆里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停下脚步呢？

　　正当她绝望之际，一道窈窕身影穿过雨幕，来人雨伞倾斜，连绵不绝的冰冷雨水被阻隔在伞外，温柔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你好，你需要帮助吗？”

　　灰暗的世界里，那袭白裙成了唯一的亮色。

　　“夫人……”柳新叶喃喃地喊着，眼角划过一滴眼泪。




21.  深山古宅   夏摇光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

　　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柳新叶闭上眼睛，夏至默默叹息一声。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故事。

　　段一舟虽心怀执念，本质上还是一个温和的好人；柳新叶自私自利，冷血薄情，但她永远不会将这一面暴露在燕夫人面前；谭多多人生不幸，可她遇到了救赎，一颗星星正指引着她走出黑暗，迎接光明……

　　邪神毁掉了这一切。

　　四分五裂的石像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渐渐坍塌，化为石粉，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夏摇光拽着谭多多跑进暗室，到柳新叶穷追不舍，再到谭多多砸碎石像，最后石像化为飞灰，周璐璐仍有些不敢置信：“结束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谭多多那么轻易就把石像砸碎了？而她和方作鹰尝试了多次，连一点儿石粉都没有碰掉？

　　还有，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夏至将这个悲剧告诉了她，至于谭多多能砸碎石像的原因，他猜测：“邪神依赖信徒的贪欲而生，当信徒醒悟，心中贪欲消失，就到了它的死期。”

　　但它并不会真正消失，只要人类的贪婪和欲|望依然存在，新的邪神终有一天会再度诞生。

　　周璐璐眼眶渐渐红了，她冲上去对着石像原本的位置狠狠踩了几脚，咒骂道：“垃圾邪神！”

　　她原本发誓再也不哭了，可这一刻实在忍不住，如果没有邪神，燕夫人不会死，他们四人仍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余清……余清也不会死，大家都好好的——

　　想起余清，她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方作鹰不懂怎么安慰人，只是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璐璐：“……”

　　她可没忘记，之前自己哭的时候，对方有多么嫌弃。现在这是转性了？

　　当然没有。

　　方作鹰只是说道：“别哭了，你的鼻涕都流出来了。”

　　周璐璐：“……”

　　谢谢，但你还是闭嘴吧。

　　夏至轻声说道：“我们一起把燕夫人的尸体搬上去吧。”

　　他想选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将这些死者埋葬。

　　易云擎轻抚他的头发：“好。”

　　他们暂时将所有尸体放在客厅。

　　周璐璐小声问：“副本结束后，这些死去的人会怎样，都会消失吗？”

　　方作鹰点头：“你玩过游戏吗？跟游戏一样，数据会重置，下次再有玩家进入副本，只会见到一座崭新的古宅。”

　　上一批玩家的痕迹会被完全抹去。

　　周璐璐：“……”

　　她走过去，默默将腕上的一根红绳褪下来，系在余清手上。

　　这根红绳，还是她跟余清一起逛饰品店时买下的。

　　“就让它留在这里，代替我陪你吧。”她轻声说道。

　　方作鹰注视着这一幕，片刻后说道：“副本结束后，你暂时跟着我吧。”

　　他亲眼见证这个女孩从一开始的哭哭啼啼，到现在敢直面鬼怪，成长了不少，便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周璐璐默默点头，然后小声说道：“方哥，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搭档，其实是夏摇光吧。”

　　方作鹰：“……”

　　周璐璐：“太明显了，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的惋惜都写在你脸上了。”

　　她也可惜，第一百次地感慨，为什么夏摇光只是一个npc？

　　两人相对而视，一起叹了口气。

　　周璐璐：“方哥，我还有一个问题，boss都打完了，副本怎么还没结束？”

　　神像都四分五裂，化为飞灰了，原本笼罩在古宅外的无形力量散去，再也没人阻止他们离开。

　　那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方作鹰也不清楚，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或许，等我们下山，才算真正完成任务？”

　　现在外面还是黑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两人向外看了一眼，周璐璐说道：“我还以为这雨是邪神搞出来的，这么大的阵势，原来真的只是单纯天气不好？”

　　也是，夏季嘛，雷雨天总会多一些的。

　　那他们只能明天再离开了。

　　夏至也正在疑惑，游戏的bug还没有修复？

　　他到现在都不能退出游戏，剧本也没有提示完结。

　　难道还有剧情没结束？

　　他看了一下，确实还有一条支线剧情，进度条走到了99%，只差1%的进度，胜利在望。

　　只是这条支线的名字，让他心里一跳——忠诚的恋人。

　　他可没忘记，“夏摇光”身上还有一段“黑历史”呢。

　　——他欺骗易云擎感情，与柳渡合谋谋夺他的家产，谋财不算，还想害命，行为十分恶劣。

　　这样的一条支线，为什么会叫做“忠诚的恋人”？

　　想着想着，夏至意识越来越模糊，一阵倦意袭来。

　　一看时间，十二点十分。

　　昨天凌晨两点半被吵醒，白天奔走了一天，又是进山又是对付鬼怪，精神紧绷时还不觉得困倦，一旦放松下来……

　　他觉得自己站着都能睡着了……

　　方作鹰和周璐璐也一脸倦意，只有易云擎，仍是精神奕奕。

　　这人一点都不困的吗？

　　两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讶，只见他食指竖起，放在唇边，那是一个“噤声”的姿势，再看他怀里，夏摇光正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易云擎突然动了一下手臂，姿势转换，让男朋友毛绒绒的后脑勺对着他们。

　　方作鹰、周璐璐：“？”

　　这，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吧？

　　这人不是一个瞎子吗？

　　周璐璐仔细观察了一番易云擎无神的眼眸，确定了，他真的是一个瞎子。

　　想起他之前的表现，她不禁感慨，一个富二代，身手极好，双目失明，平时深藏不露，危机时刻挺身而出，跟鬼怪对打都不落下风……这是小说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人设吧？

　　而且他跟夏摇光，一个武力担当，一个智力担当，这不正是方作鹰理想中的搭档模式吗？

　　方作鹰：“……”

　　睡了睡了，别再扎他心了。

　　他们并没有对易云擎产生怀疑，毕竟副本都要结束了，系统都没有提示，还能有什么问题？

　　两人在暴雨声中入睡了。

　　凌晨五点，夏至忽然被一阵乐声吵醒，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柳莉莉。

　　夏至：“……”

　　他一瞬间清醒了。

　　男朋友的手臂正揽在他的腰上，他捂住手机，小心翼翼从易云擎怀里钻出来，幸好男朋友睡得比较沉，没有被吵醒。

　　他走到露台上，距离足够远，才按下了接听键，一个尖利的女声立刻喊道：“夏摇光！你竟敢好几天不接我电话！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女朋友放在眼里了？”

　　夏至：“……”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小声道：“没有，我这几天都在山上，没有信号。”

　　“没有信号？怪不得我哥的电话也打不通。”她嘟囔了一句，又理直气壮道，“那你不会提前跟我说一声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夏至看的电影不少，知道这时候只要认错就行了，绝对不能反驳，也不能找理由：“抱歉，是我不对。”

　　柳莉莉：“……”

　　她狐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冷淡？”

　　夏至：“……”

　　还好柳莉莉有更关心的问题：“都好几天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下山，计划成功没有？”

　　提起计划，夏至心里一动，他试探道：“莉莉，要不还是算了吧，做这种事太亏心了，而且肯定会被发现的……”

　　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歇斯底里的骂声打断了：“我就知道！耽搁那么久，肯定是你下不去手！你这个废物！软蛋！之前我哥劝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听进去吗？没钱你拿什么养我？怎么买车买房，跟我爸妈提亲？”

　　“你不用找借口，要是拿不到钱，你就别来见我了——”

　　电话挂断了。

　　夏至：“……”

　　这一通输出，差点把他耳朵震聋，这时，一只手恰到好处地伸过来，帮他揉了揉耳朵。

　　能做出如此亲昵动作的，还能有谁？

　　夏至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缓缓转身，只见易云擎似笑非笑道：“谁在跟你打电话呢？这么大声。”

　　男朋友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债主吗？”他问。

　　夏至下意识地点头。

　　“怪不得语气那么差。”易云擎一笑，抚摸着他的头发，“怎么跟我这么生分，欠债都不跟我说呢？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这话一出，夏至：良心隐隐作痛.jpg

　　“好了，知道你不好意思，下不为例。”易云擎嘴角上扬，他说，“恋人之间，不是该毫无隐瞒的吗？”

　　夏至：“……”

　　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他心里一动，男朋友真的毫不知情吗？

　　以易云擎的敏锐，会意识不到曾经的“夏摇光”虚情假意，柳渡居心不轨？

　　他说这话，是不是在暗示，我已经知道了，你该坦白了？

　　不管是不是，这确实是一个坦白真相的好机会。他正要开口，客厅突然传来一阵大喊。

　　“有鬼！鬼要杀我了！”

　　那是柳渡的声音。

　　夏至：“……”

　　机会稍纵即逝。

　　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周璐璐告诉柳渡，在他昏迷期间，一切都结束了，他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燕夫人死了，那我们岂不是拿不到钱了？”他眉头紧皱。

　　“……”周璐璐完全不想理他了。

　　发现手机也有了信号，柳渡连忙给救援队打了一个电话：“救援队吗？我们被困在山上了……”

　　救援队到来需要不短的时间。

　　周璐璐和方作鹰对视一眼，他们打算立刻下山。

　　虽然山道阻塞，车开不出去，但他们可以走路下山。

　　夏至还要留在这里，埋葬燕夫人的尸体，周璐璐最后看了一眼余清，跟她告别，然后离开了古宅。

　　“再见，摇光。”虽然这么说着，但她知道，以后再没有机会相见了。

　　“再见。”夏至轻声道。

　　两人离开后，柳渡嘟囔道：“非要自己下山，脑子有毛病吧？”

　　他看一眼正在院子里挖坑的夏至，觉得他也是有毛病。

　　之前在地下室，他跟夏至撕破了脸，这时候没话好说。但看到站在夏至背后的易云擎，他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主意。

　　“啪——”

　　他拿一个小纸团扔过去，易云擎转过身，配合地向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悄悄凑过去，趁夏至正专心挖土没发现，在他手上写道：“其实，夏摇光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想知道就跟我来——”

　　他没注意到，易云擎看着他，唇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22.  深山古宅   你不会嫌弃我们人鬼殊途吧……

　　一抔一抔的泥土洒落，燕夫人的面容恬静安然，仿佛沉睡一般，夏至默默地在心里祝福：做一个好梦，夫人。

　　剧情结束之后，剧本便会封存，她会在这里得到永久的安眠。

　　埋葬燕夫人后，夏至捶了捶腰，只觉腰酸背痛，再看一下周围，还有八具尸体正等待着“入土为安”，他顿了一下，打算向男朋友求助。

　　结果一转身——

　　男朋友人呢？

　　“轰隆——”

　　天空一声雷鸣，雨，又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柳渡正领着易云擎往山林里走。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人骗出来了，柳渡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丝毫没有注意到易云擎诡异的表现。

　　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男人问都没问一句，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把他引上一处斜坡。

　　“轰隆——”

　　电闪雷鸣，雨点噼啦啪啦地落下来，柳渡暗暗咒骂一声“鬼天气”。不知怎么，他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坏事，可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这是邻居家的老阿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柳渡：“……”

　　他心里一颤，可随即想到，撞死老阿嬷儿子的那人还活得好好的，那么多坏人逍遥法外，这话只能吓唬小孩子罢了。

　　——坏人想做坏事时，总能找出一千种理由来劝慰自己。

　　他说：“我现在就把夏摇光一直隐瞒的那件事告诉你，听完你可不要太激动。”

　　他看着仿佛一无所觉的易云擎，眼中闪烁着兴奋残忍的光芒：“其实，夏摇光在你之前，一直有一个女朋友，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钱罢了……”

　　柳渡算盘打得很精，之前夏摇光跟他撕破了脸，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出卖他，把真相告诉易云擎。

　　不如他先下手为强，把易云擎杀了，再解决掉夏摇光。到时候就说易云擎失足跌落山间，夏摇光急着救他也掉了下去，小情侣双双殒命。

　　这样，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

　　多么完美的计划，柳渡陶醉地想，这一场雨来得正好，很快，一切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然后呢？”易云擎轻轻挑眉，“只有这些？”

　　他的态度过于平静，仿佛在说：就这？就这？

　　柳渡：“……”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易云擎并不惊讶，也不发怒，更不难过。正常人得知这件事，怎么可能如此平静？难道？

　　“夏摇光早告诉你了？”他不敢置信。

　　“那倒没有。”易云擎缓缓勾起唇角，柳渡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只见他嗤笑一声，“我很像一个连男朋友真情假意都分辨不出来的傻子吗？”

　　柳渡：“……”

　　“你们的计划，我也一清二楚。”他漫不经心地说，“下次再做这种事，记得挑一个好骗的对象——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易云擎嘴角上扬。

　　柳渡：“——！”

　　这笑容在他眼中扭曲变形，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连连后退，一瞬间以为眼前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

　　“叮铃铃——”

　　突然间，一阵音乐声响起。

　　柳渡惊讶地发现，易云擎看了一眼手机，周身气息竟然柔和起来。

　　他接通电话，青年担忧的话语传入他的耳中：“擎哥，你现在在哪儿？”

　　夏至一转身就发现易云擎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柳渡，当即意识到不对。

　　没有惊动他，男朋友是主动跟人走的。

　　易云擎很有可能知道真相，怎么还会被柳渡“骗”走？

　　还是说，他是故意跟柳渡离开的？

　　虽说论起打架，十个柳渡都不是易云擎的对手，但他看不见啊，如果柳渡故意把他引到山崖边，再轻轻一推——

　　夏至心里一紧，连忙拨通了电话。

　　还好，电话顺利接通了。

　　“我现在在……砰！”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令人心惊的响声。

　　柳渡见易云擎接通了电话，心急之下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暴露了，不如直接按原计划杀了他，来个死无对证！

　　他全然忘记了之前的恐惧，恶狠狠地扑上去，想要将易云擎推下斜坡。

　　柳渡自以为气势汹汹的攻击，落在易云擎眼里却滑稽得可笑。

　　易云擎嗤笑一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他扑到近前才一侧身躲开，然后趁柳渡收势不及，一脚踹在他的背上。

　　骨碌碌地滚下山坡时，柳渡怎么都没想到，他为易云擎和夏摇光这对“小情侣”准备的埋骨地，竟然成了他的葬身之处。

　　“咔嚓。”

　　那是他脖子扭断的声响。

　　生命的最后一刻，柳渡痛苦地哀嚎着，但想起一件事，又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快意：既然易云擎早知道他们的计划，那夏摇光也讨不了好，他就在地狱……等着他！

　　“喂？喂？”夏至一连声地喊着，可电话那头再没有回音。

　　出事了？

　　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夏至正要拨打报警电话，下一刻，山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巨响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不是雷声，更像是山体坍塌的声音？

　　山体滑坡？

　　夏至连忙起身，古宅的地势比较高，他一眼就看到一大片光秃秃的断裂山壁，无数的石头、泥土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呼啸着吞没前进路上躲闪不及的一切生物。

　　泥石流前进的方向，正是周璐璐他们离开的那条山路。

　　夏至：“……”

　　易云擎失联，泥石流爆发，周璐璐他们可能遇险……一连串事故来得太快太急，让他猝不及防。

　　夏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柳渡不会亲自动手杀人，他一直以来的打算都是将易云擎引到山崖边，伪造成失足的假象。

　　这座山能让人“失足致死”的地点不多。柳渡只在他们寻找田悦儿时进山一次，他选择的地点，必定在那次搜寻的范围之中。

　　夏至闭上眼，那次进山的路线图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仔仔细细回忆一番，只有两处地点符合要求：一个斜坡，一处悬崖。

　　斜坡距离比较近，悬崖距离太远，所以——会是斜坡吗？

　　他没有犹豫，立刻奔向斜坡的方向，无数碎石、倒塌的树木拦在路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他终于到了斜坡。

　　这里也被泥石流波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棕黄的泥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然后，夏至在泥水中，看到了一支浸染了鲜血的手机。

　　“……”

　　天色昏暗，乌云浓浓地堆积在天空中，雨停了，可天一直没有放晴。

　　易云擎正在回古宅的路上。

　　他低头审视自己一番，想象“夏摇光”见到他时会有何种表现，唇角便开始上扬。

　　明眼人一见便知道他心情不错，可惜这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摇光？”

　　他站在古宅门前，不必搜寻，便知道“夏摇光”不在。

　　剧目开场，主演却失踪了。

　　易云擎浓眉拧起，山中泥石流爆发，待在古宅里最安全不过，他怎么会离开？

　　难道——

　　“擎哥？”

　　他缓缓转身，青年一身狼狈，衣服上沾满了泥土，灰头土脸，只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璀璨生光，正惊喜地看着他。

　　——仿佛地下室的场景再现。

　　青年手中攥着一支染血的手机：“我捡到手机，还以为你出事了……”

　　易云擎：“……”

　　他沉默良久，鲜血自他衣服上缓缓滑落，“啪哒”一声，在泥坑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夏至一见，连忙上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幸好，除了面色过于苍白，肌肤太过冰冷以外，男朋友身上并没有伤口。

　　好半天，易云擎才缓缓说道：“不是我的血。”

　　夏至：“？”

　　他说，柳渡本来想害他，但被泥石流卷走了。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周璐璐他们，两人被石头压住，很快也死了。

　　他身上的鲜血就是他们的。

　　夏至：“……”

　　这，柳渡是恶有恶报，至于周璐璐他们，是退出游戏了吧？

　　易云擎复杂地注视着他，片刻后，忽然一笑：“天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夏至点点头，男朋友的手确实很凉，冷得像冰块一样。

　　“等等，摇光——”

　　他刚迈进大门，身后便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快跑，远离易云擎，他早就死了——”

　　那是周璐璐的声音。

　　夏至一回头，周璐璐站在不远处，正焦急地对他招手，方作鹰和柳渡在她身旁，也喊着：“快过来——”

　　夏至：“……”

　　方作鹰和周璐璐两人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小腹凹陷，很符合被石头砸中的描述，柳渡则是脖颈弯折，头颅松松地垂落在肩膀上。

　　比起男朋友，还是他们更像鬼怪一些。

　　周璐璐挥舞着折断的手臂，不见一丝疼痛：“他真的是鬼！不信你摸一下他的胸口！他没有心跳！”

　　夏至仰起脸，只见易云擎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说：“你亲自检查一下好了。”

　　他将青年的头按在胸口处，夏至一愣，连忙说道：“不必检查，我相信你……”

　　声音渐弱，直至消失，因为夏至突然意识到，他还真没有听到心跳声！

　　夏至：“——！”

　　易云擎嘴角上扬：“听到了吗？”

　　夏至：“没，没有？”

　　剧情急转直下，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男朋友是在泥石流中丧生了吗？

　　他想起一个恐怖故事，一对夫妻去雪山探险，遭遇雪崩，队友告诉丈夫，他的妻子在事故中身亡，夜晚，妻子出现，却喊着队友才是鬼怪……

　　——丈夫该如何选择？

　　现在夏至同样面临这个问题，他终于明白，支线剧情为什么叫“忠诚的恋人”了。

　　易云擎缓缓道：“其实柳渡死前，告诉我很多事，他说你有女朋友，接近我是看中我的钱……是真的吗？”

　　夏至：“嗯……”

　　剧情如此，他无法反驳。

　　“而且你们还计划让我在山上失足而死，好继承我的遗产，这也是真的吗？”

　　这当然也是真的，夏至深吸一口气：“可以让我解释一下吗？”

　　他没发现，自己正瞪圆了眼睛，目光中透出无意识的祈求与希冀，落在对方眼中，就好像一头可怜巴巴的小鹿，等待着猎手微薄的垂怜。

　　易云擎哑然失笑。

　　原本他准备了更“刺激”的剧本，可青年实在太乖了，乖得……他都有些心软了。

　　夏至正要开口，下一秒，他的腰被紧紧箍住，男朋友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必解释，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多次不顾危险前来救我，我相信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只是我现在变成了鬼怪，我想，你是不会嫌弃我们人鬼殊途的吧？”

　　男朋友的右手正放在他的背后，不偏不倚，正是心脏的位置，暗示意味明显。

　　——都变成鬼，那就不是人鬼殊途了。

　　混合着血腥气的扭曲爱意如有实质一般，缠绕在夏至身周。

　　——你该如何选择？

　　夏至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本能的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袭上心头。

　　他一秒眼眶泛红，双手颤抖，抱住了面色苍白，满身鲜血的男朋友：“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恶鬼或是怪物，我都不会离开你。”

　　易云擎愉悦道：“好，我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夏至：“……”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恭喜玩家通关《古宅》，支线“忠诚的恋人”进度百分之百，奖励结算中……剧本将在半小时后封存，请玩家尽快退出游戏。”

　　半小时？

　　易云擎只见夏至眉头一皱，随即眼睛一亮，不觉好笑：你是在庆幸马上就能摆脱我了吗？

　　可惜，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了。

　　这么想着，青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我可以提出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请求吗？”

　　嗯？他轻轻挑眉：“当然可以。”

　　“也不是什么大事。”夏至见他跟以前一样好说话，而且剧本都结束了，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你看，那边还有八具尸体，我一个人埋是埋不完的，但是男朋友你都变成鬼怪了，想必是有一些特殊能力的，所以你能不能……？”

　　易云擎：“……”




23.  深山古宅   可千万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

　　最后, 男朋友还是帮忙把人埋了。

　　夏至：感恩，比心，他还以为自己来不及埋完尸体了呢。

　　男朋友变成鬼怪还这么好说话, 他胆子彻底放开了, 甚至凑过去, 帮易云擎掸了一下身上的泥土。

　　这时, 一张评分表在他面前弹出：请问你对剧本《古宅》是否满意？

　　夏至选择了五星。

　　回顾剧情，主线和支线都相当精彩。

　　主线：古宅凶案, 一群人意外被困在山顶古宅中，凶杀案频频发生，探险者相继死去,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探险者不断寻找线索，最终找出真相, 破坏神像, 逃离古宅。

　　支线：忠诚的恋人, 夏摇光与易云擎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情侣。夏摇光被柳渡劝说, 意图害死易云擎，占有他的家产, 但人性中的善恶是流动的。他可以向恶, 配合柳渡的计划。也可以向善，向易云擎坦白真相。

　　最大的反转，便是易云擎变成了鬼怪。

　　夏至怀疑, 编剧一定是受到《雪山困境》的启发，才会一拍脑袋想出这样的剧情。

　　双方都是鬼怪，一方是并不多么熟悉的队友，一方是朝夕相处, 并且多次帮忙，救过他好几次的“男朋友”……

　　夏至：该如何选还用说吗？

　　吐槽归吐槽，这反转还挺刺激的。

　　剧本封存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夏至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再见，再见啦，擎哥，感谢你带来如此精彩刺激的剧情，我会经常回顾这个剧本的。

　　周遭的一切渐渐淡去，变成一个纯白的空间，可易云擎仍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原本蒙在他眼睛上的一层阴翳褪去，露出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眸。

　　夏至：“？”

　　“你是玩家？”他惊讶道。

　　难道易云擎跟他一样，同样在玩《空白剧本》，然后拿到了“男朋友”这一角色？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两人相处的场景。

　　难怪易云擎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帮忙，夏至那时只以为是系统设定，再加上他忙于主线任务，一直没有深究。

　　现在想想，男朋友可能早露出了端倪。

　　——本以为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想到有人在跟他同台表演，而且势均力敌，这感觉……相当奇妙。

　　夏至想说，朋友，演员这一职业了解一下？

　　“我并非玩家。”

　　没想到会得到否定的回答，夏至：“？”

　　不可能啊，不是玩家，剧本封存，你怎么还能留在这里？

　　易云擎嘴角上扬：“你还记得《死亡囚笼》吗？”

　　夏至当然记得，《星之光》不就是《空白剧本》与《死亡囚笼》的联动作品吗？

　　《古宅》是这联动作品里的一个剧本。

　　“如果我说，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个死亡游戏，人死之后便会被拉进来，从此成为主宰者的奴隶，通关一个个副本，只为谋求一个复活的机会呢？”

　　夏至：“？”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游戏一开始，王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并不傻，所以轻易领会了易云擎的意思：《死亡囚笼》就是这样一个游戏，玩家在其中挣扎求生，鲜血是真实的，死亡也是真实的。而他玩了《死亡囚笼》的联动作品，因此也进入了这个“死亡游戏”当中。

　　这也太荒诞了，虽然《古宅》体验是很真实，但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操纵生死的游戏？

　　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也被邪|教洗脑了？”

　　易云擎不急着说服他，只是微微一笑：很快，青年就会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了。

　　“但如果，真的被卷进了死亡游戏，你要怎么做？”他弯下腰，那双黝黑的眼眸仿佛有魔力一般，直直地凝视着他。

　　夏至不知不觉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退出《星之光》后，立刻在手上写一句‘戒掉游戏’提醒自己？”

　　易云擎：“……”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大笑：“好，你尽可以尝试一下。”

　　他也很好奇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他拿出一枚银链穿起的戒指，随意地将它戴在夏至颈上，仿佛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期待与你下次见面。”

　　这时，时间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秒，易云擎的身影渐渐消失，只有他唇边的微笑，深深地印在了夏至的脑海中。

　　“呼——”

　　他从游戏舱中坐起，意识还不清醒，但总记得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循着记忆，夏至拿起笔，恍惚着在手心中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慢慢将这行字读了出来——“食用去籽火龙果，可以治疗失眠”？

　　禾绿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青年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白心火龙果，他正用牙签小心翼翼地将黑籽挑出，一旁的纸巾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你在做什么？”她诧异道。

　　夏至：“……”

　　如果他说，他只是一时无聊，禾绿会相信吗？

　　禾绿当然是不信的，她连连叹气：“唉，都怪我没本事，联系不到工作，让你在家都憋坏了！”

　　夏至下意识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戏份杀青那晚才过去三天。

　　他的经纪人未免太有上进心了。

　　上进心无比强烈的经纪人说道：“不过我正好打听到，Glory之前的代言人出了丑闻，品牌方正急着寻找新代言人，老板不是跟Glory负责人是旧识嘛，然后我就软磨硬泡，要来了这次面试机会。”

　　Glory是一个中端的珠宝品牌，以夏至现在的咖位，自然是够不上的。

　　不过事在人为，禾绿对自家艺人充满了信心。

　　夏至想要争取的资源，只要资方别横插一杠，就没有拿不到手的。

　　这也是她总是觉得自己耽搁了夏至的原因。如果夏至换一个更有手腕，资源更多的大经纪人，想必早就一飞冲天了。

　　下一刻，禾绿嘴里被塞了一口火龙果肉，一回神，夏至正含笑看着她：“别胡思乱想，大经纪人可看不上我这样的倒霉鬼。”

　　禾绿：“……”

　　她心知肚明，小夏哥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

　　“谁说你是倒霉鬼的？”她一叉腰，很有气势地说道，“这次我们就推翻这个谣言好吧？”

　　事实证明，flag是不能轻易立下的。

　　试镜当天，禾绿在Glory总部见到了她目前最看不顺眼的一个人——陈星洲。

　　他身边的助理换了一个，还多出了四个保镖，跟在他身后，牢牢地护着他，排场相当大。

　　禾绿：“……”

　　陈星洲见到他们，径直走了过来，目光牢牢黏在夏至身上：“好久不见，你也是来参加Glory代言人的面试的？”

　　也？

　　陈星洲背靠金主，怎么会看上Glory这种中端品牌？

　　禾绿愣了一下，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肯定是他打听到夏至要来面试，所以特意来截胡的！

　　对了一半。

　　陈星洲确实是特意来的，不过不是为了截胡资源，只是想知道夏至怎么没死的。

　　他本以为把邀请函丢给他，夏至也会被鬼怪缠身，无论参不参加游戏，都会凄惨地死去。

　　怀着这样隐秘的心理，陈星洲一直偷偷关注他，得知他三天没出门，心里还有一丝窃喜——果然起作用了。

　　替死鬼，替死鬼，你死了，我没死，真是太好了。

　　然而没高兴太久，他就得知了夏至要参加Glory面试的消息。

　　怎么会？

　　他连忙给当初出主意的那位大师打电话，然而一直打不通，去了对方的宅邸，也是大门紧锁。

　　等他急匆匆赶到这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夏至。即使在众多美男美女当中，对方仍是最好看，最出众的那个。

　　陈星洲：“……”

　　他心里陡然不平衡起来。

　　他顶着禾绿不善的目光，试探问道：“我推荐你的那款游戏，你玩了吗？”

　　陈星洲推荐的游戏？

　　如果往人背包里随便塞海报也算推荐的话，夏至想起来了，不就是《星之光》嘛。

　　“嗯。”他点点头。

　　陈星洲不敢置信，那可是死亡游戏，他态度怎么这么平淡？

　　“感觉怎么样？”他继续试探。

　　“还可以。”夏至随口道。

　　他脑海里隐约有一个“很精彩”的印象，剧情倒是记不太清了。

　　陈星洲：“……”

　　他意识到不对：“你玩的游戏名字叫什么？”

　　“《星之光》啊。”夏至奇异地看着他，“不是你塞的信封吗？”

　　陈星洲都能脑补出他在想什么——“这个人年纪轻轻，脑子怎么不太好”。

　　陈星洲都顾不上挽回自己形象了，他喃喃道：“怎么会是《星之光》？”

　　不是《死亡囚笼》吗？

　　他掏出手机，搜索《星之光》，搜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搜到。

　　趁此机会，禾绿悄悄拉着夏至离开了，她说：“他看起来精神状况不太好啊，黑眼圈那么重，粉底都遮不住，我们还是离他远点，小心他发疯。”

　　夏至赞同地点头。

　　等陈星洲一抬头，人早就走了。

　　他忿忿地攥紧手机，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夏至不会在耍他吧！

　　等着瞧，他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舒坦！

　　碰见陈星洲这瘟神，禾绿就有一种今天不会顺利的预感。

　　——她的预感成真了。

　　没过多久，负责人出现，告诉他们，今天的面试提前结束了，因为Glory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禾绿深吸一口气：“是陈星洲吗？”

　　负责人耸耸肩：“是的。”

　　以陈星洲的咖位，Glory是要捧着他的，他愿意做代言人，那其他人选就没有考虑的必要了。

　　禾绿：“……”

　　夏至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就当来这里参观了，起码Glory中午提供的自助餐味道很不错。”

　　此言一出，负责人笑了：“那下次欢迎你再来参观。”

　　他跟夏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禾绿惋惜道：“老板都说Asen很少给人联系方式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要不是陈星洲横插一杠，这个代言你肯定能拿到的！”

　　“别拉着一张脸了。”夏至眉眼弯弯，丝毫不见一丝负面情绪，“小心生皱纹。”

　　禾绿可做不到像他一样乐观，她嘟囔道：“要是我能中彩票，一夜暴富就好了。”

　　到时候，想给小夏哥安排什么资源就安排什么资源，Glory这样的不够资格，Royol的代言人还勉勉强强……

　　“叮铃铃——”

　　正畅想着，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喂？请问是禾绿小姐吗？”

　　禾绿应了一声，只听那人说道：“你好，我是新河事务所的蒋律师，我的委托人燕女士去世了，她留下遗嘱，将遗产赠与你名下的艺人夏至夏先生，因为没有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所以冒昧联系你……”

　　“嘟——”

　　禾绿没等他说完便挂断了：“现在的骗子都这么不走心吗？”

　　“骗子？”夏至有些好奇。

　　“对啊。”禾绿嘲笑道，“一个自称律师的人，说有人把遗产留给了你，这种骗术早就不流行了好吗？还说自己的委托人姓燕，你哪里认识姓燕的人？”

　　燕？

　　夏至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他认识的人中，确实没有燕姓。

　　大概真的是骗子吧。

　　他没放在心上，然而很快，禾绿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电话是老板打来的：“快，你快带夏至来公司一趟！”

　　老板语气从来没有如此激动过，禾绿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老板催促道，“反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们快点过来就行，对了，车也不要开得太快，注意安全啊。”

　　她与夏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满了茫然。

　　好事？

　　什么好事能让老板如此激动，难道有国际名导看中小夏哥，要带他去拍电影？

　　禾绿不切实际地想。

　　到了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是一个小工作室，老板是一个富二代，对工作室业务不太上心，经常一整天都蹲在电脑桌前玩游戏。

　　不过人家人脉广，叔叔是常彩娱乐公司股东，手指缝里漏下来一点资源就够这小工作室舒舒服服地运转下去了。

　　所以禾绿对老板的“不上进”毫无怨言。

　　这次，她一进公司，罕见地发现老板竟然没有在电脑桌上前玩游戏，反而老老实实地站在会客室门口，一见到他们——不，准确的说，是见到她身后的夏至，立刻眉开眼笑：“小夏，快快快，快进来，律师正在等你呢——”

　　禾绿：“？”

　　律师？

　　刚接了一个骗子电话，她正警惕着呢：“律师找小夏哥有什么事？”

　　“好事啊。”老板满脸笑容，“他的委托人留下一笔遗产，指名赠与夏至……”

　　这不是那个骗子的说辞吗！他竟然找到公司来了？

　　禾绿急道：“老板，你怎么会上这种当？那是一个骗子！小夏哥根本不知道什么燕女士啊！”

　　“燕女士？”老板一愣，“可他的委托人是易先生，不是燕女士啊。”

　　而且徐律师怎么可能会是骗子呢？他可是天水律师所的金牌律师，帮他叔叔处理过好几个棘手的官司，叔叔对他推崇有加。

　　禾绿一听，也愣住了。

　　“你说的燕女士是怎么回事？”

　　禾绿喏喏道：“在老板你打电话前，我还接了一通电话，那人自称新河律师所蒋律师，说有一位燕女士将遗产赠与夏至……”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夏至。

　　夏至：“……”

　　他摇摇头，无论是燕女士还是易先生，他都不认识。

　　老板领他进了会客室，徐律师笑容异常热情：“您就是夏至，夏先生吧？”

　　夏至点头：“我是。”

　　徐律师笑得更灿烂了，他说，他的委托人留下遗嘱，将遗产，包含不动产、古董、基金、股票……加起来总共二十亿的资产，全部赠与夏至。

　　夏至：“……”

　　禾绿捂住嘴巴，她是会言灵吗？刚许愿一夜暴露，一大笔遗产就从天而降？

　　而且是二十亿，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一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那位蒋律师也赶来了，燕夫人留下的遗产是平分给三人的，赠与夏至的是五千万。

　　禾绿：“……”

　　说实话，五千万也很多了，但是跟二十亿一比，就不那么让人激动了。

　　夏至看着文书，微微皱眉：“你们确定没有找错人？”

　　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燕女士的遗嘱上写着感谢他帮忙完成心愿，易先生就更古怪了，他说的是——“赠与我的爱人”。

　　可夏至分明没有谈过恋爱啊。

　　两个律师都笑了：“当然没有。”

　　数额如此庞大的一笔遗产他们都能搞错的话，那就不必在这一行混下去了。

　　徐律师说道：“其实您认不认识易先生、燕女士并不重要，只要您在文书上签字，遗产就是您的了。”

　　“……”

　　陈星洲一回到家，就把自己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行程本来就紧，前段时间的工作一直挤压到今天，又多了一个Glory的代言，过几天还要拍宣传片……

　　他开始后悔争一时之气把这代言接下来了。

　　反正没有鬼怪缠着他了，他管夏至出没出事干嘛？真是欠的。

　　不过也是对方太气人了，还拿一个不存在的游戏哄他，这他能不上头吗？

　　陈星洲利落地把锅摔到夏至头上。

　　手机嗡嗡作响，一直有人在给他发消息，他漫不经心地打开微信。

　　“陈哥，你知道吗？今天圈子里可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个跟你一起演《雨夜》的小明星，叫夏至的那个，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突然暴富了！”

　　“……”陈星洲坐起来了。

　　一大笔遗产？有多大？

　　“靠！足足有二十亿啊！老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一个数字！听说是有一个富豪暗恋他，临死前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他了！妈的，我怎么遇不上这种好事！”

　　而且据说夏至还不认识那个富豪，见都没见过他，人家就爱他爱得死心塌地的，电影都不敢这么拍。这件事太戏剧性了，还没过夜，就几乎传遍了整个娱乐圈。

　　估计今天晚上要有人恰柠檬恰得睡不着了。

　　陈星洲：“……”

　　这其实是谣言。

　　因为夏至还没有在文书上签字。

　　两位律师都不太理解，徐律师笑了笑：“夏先生可能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夏至确实要冷静一下。

　　骤然暴富，一般人会是什么心态？狂喜？激动？

　　可他好像都没有，只是有些茫然，可能是数字太过庞大，让他没有真实感。

　　他看了一眼文书，那位易先生，全名易云擎。

　　夏至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丝熟悉感袭上心头，他问道：“有他的照片吗？”

　　“当然有。”徐律师将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深邃，浓眉薄唇，天生一副桀骜不驯的长相，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黝黑的眼眸直视前方，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照片，直直地看进观看者的心底。

　　夏至：“……”

　　看他怔住，徐律师体贴道：“这是他的遗物，按理来说也是您的东西，这张照片您拿走吧。对了，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在文书上签字了，只管给我打电话就行。”

　　“好的。”夏至轻轻应了声。

　　律师一走，禾绿激动地说：“小夏哥，你发达了！”

　　她已经掐了自己好几把，证实自己没在做梦了。

　　她现在有一轱辘的话想说：“小夏哥，你为什么不立刻签字啊？你真的不认识这两个人吗？你有了钱，还会继续做演员吗？”

　　夏至连忙喊停：这些问题，他都还没想好呢。

　　与此同时，死亡游戏之中。

　　周璐璐和方作鹰走到半山腰，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恭喜玩家通关一星副本《古宅》，奖励结算中……”

　　四周的风景渐渐褪色，两人的背后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星空。

　　“加一下好友吧。”方作鹰说道。

　　他指导周璐璐打开游戏界面，找到个人空间，说道：“在这里可以休息，三天后，你跟我再进一个一星副本。”

　　周璐璐点点头，方作鹰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她也进入个人空间，这是一个三十平的小房间，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周璐璐探索一番后，收到了副本奖励：“星光值*1，金钱五千万……”

　　五千万是燕夫人给出的报酬。

　　虽然金钱不是在副本中作用不大，但乍然看到这么多钱，周璐璐还是激动了好几分钟。

　　激动完，就有点空虚了。

　　她打开玩家论坛。

　　“今天A家和B家又在星界中干架了，坐标32，88，想围观的速来！”

　　“挂一个骗子老玩家，说是带人过副本实则拿人当炮灰，萌新玩家千万擦亮眼睛！”

　　“理性讨论傀儡女是不是瘟神，有她在的副本玩家总是全军覆没……”

　　“新人报道，来分享你的第一次副本经历吧。”

　　……

　　周璐璐点进“新人报道”帖，里面有许多玩家分享自己的初次副本经历，当然，不能直接说出副本名字，也无法剧透，否则会被删除禁言一条龙服务。

　　周璐璐忽然生出一股倾诉欲：“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第一次副本经历，这个副本死了很多人，包括我的好朋友，只有我跟一个老玩家活了下来……副本难度挺高的，但是有一个npc特别厉害，真相都是他推理出来的，副本boss也是他想办法打败的，我跟老玩家直接躺赢了……”

　　发出去后，得到了很多回复：“好假，一星副本有什么难的？我当初一星副本随随便便就通关了好吗？”

　　“一星副本死了很多人？是你们太菜了吧！我从来没听说过死亡率高的一星副本，肯定是有人作死了，作死没药医。”

　　“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那npc姓什么吗？不要打全名，系统不允许，你告诉我他姓氏就行了，说不定哪天我就遇到了呢。”

　　很快有人回复这人：“新人编瞎话你也信？真有这种带玩家躺赢的npc，我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好吧？”

　　周璐璐：“……”

　　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质疑，她一阵无语，回复了一句“姓夏”就退出了帖子。

　　她走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回复，其中一人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了，我朋友曾经跟我说过，真的有一个副本，特别奇特，一上来就让他选一个工具人陪他一起过副本，我朋友弱鸡得一批，选了一个健身教练，全程躲在对方身后通关了副本……”

　　下一秒，这个回复便迅速被删除了。

　　……

　　易云擎正在星海中漫步，这是被玩家称之为“星界”的地方。

　　副本结束时，玩家会出现在这里，但大多数人都不愿在这里久留，这片星空太庞大，太深邃，待得久了，会有一种即将被它吞噬的错觉。

　　一道道流光划过天空，那是听说了A、B两家公会打架，赶去凑热闹的玩家。

　　易云擎随手拽住一人，那人扭头就骂：“谁他妈敢拽老子，是不是想死……”

　　看清易云擎的脸后，他闭嘴了。

　　这人能在死亡游戏里活这么久，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拥有一双利眼。就像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他讨好道。

　　易云擎拎着他的衣领，漫不经心道：“把这几年A公会和B公会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说一遍吧。”

　　那人小心翼翼问：“这几年？”

　　易云擎沉吟：“近三年吧。”

　　副本与星界，两者时间流逝并不相同。副本中的百年时光，放在这里不过三年而已。

　　“……”那人愁眉苦脸，“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三年前，A公会出了一个叛徒……”

　　他说完后，见易云擎神情不辨喜怒，连忙抽回衣领，默默溜了。

　　易云擎伫立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在老地方留下了一个记号。

　　那意思是——“速来联络”。

　　下一刻，他感应到什么，唇角微微勾起，看向一颗正闪烁着光彩的星星。

　　……

　　夏至又失眠了。

　　可能是今天的遗产给了他太大刺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多遍，无论如何都酝酿不出丝毫睡意。

　　没有新电影，音乐也无法催眠，他的目光投向游戏舱。

　　“好像之前在游戏里睡得不错？”他想。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躺进全息舱，打开游戏。

　　见到游戏界面的那一刻，所有模糊的记忆回笼，夏至：“——？”

　　什么“食用去籽火龙果可以治疗失眠”，他明明想写的是“戒掉游戏”。

　　而且他现实中收到了游戏奖励——燕夫人的遗产。

　　游戏可以干涉现实，难道易云擎说的话是真的？

　　无数疑问在夏至脑海中盘旋，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玩家通关一星副本《古宅》，奖励如下：星光值*1，金钱五千万。”

　　“支线‘忠诚的恋人’进度百分之百，奖励如下：无法分离的恋人。”

　　“夏摇光个人传记——《一念善恶》完成，奖励如下：夏摇光的素描本*1。”

　　夏至注视着第二项奖励：无法分离的恋人。

　　他点开简介：“无论你是恶鬼还是怪物，我都不会离开你”——许下了这样的承诺，从此之后，无论你身在何处，恋人总会不远万里，披荆斩棘奔赴而来，到达你的身旁。

　　这意思是说，他与易云擎还会见面？

　　再看素描本，它的简介上写着：夏摇光的素描本——古宅中的特殊经历，为它增添了几分奇异的力量。

　　画在素描本上的绘物，小到螺丝钉，大到人头骨，只要能真实、合理、完整地呈现在素描本上，将这一页撕下来，它便能立刻出现在现实中。

　　乍一看好像特别厉害，实际上限制也多。

　　“真实、合理、完整”的意思是，绘物的大小不能超过素描本的尺寸，它是真实存在的物品，不能是幻想造物，必须符合当前的世界观。

　　不过这确实是一样有用的道具。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剧本搜寻中……获得二星副本《怪奇公寓》。”

　　“队友匹配中，队伍上限十三人……自由匹配完成。”

　　几乎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台词。

　　夏至深吸一口气，不管易云擎所说是真是假，这次的剧本都要认真对待。

　　下一刻，他的身体开始下坠，眼前再次出现了那片浩瀚美丽的星空。

　　这一次，他出现在一个不大的房间内。

　　看房间摆设，这是一个独居男人的卧室。

　　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剧本：《怪奇公寓》。难度：二星。标签：悬疑、灵异、惊悚、爱情。”

　　夏至拿到了人设卡：“你的名字是夏至，26岁，宝恩集团市场部职员。你是一个老好人，天生不会拒绝他人，总是有求必应，因此生出许多烦恼……你有一个暗恋对象，嘘，小声一点，可千万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请牢记一件事——人设不可崩塌！”

　　这次的人设详细许多，但最后一句，实在有些奇怪——“嘘，小声一点，可千万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难道他的暗恋对象很见不得人吗？

　　怀揣着疑惑，他开始搜索房间，房间里私人物品不多，日记本、相册、同学录一类的物品一概没有。

　　电脑和手机中也没有值得关注的信息。

　　看来他确实把暗恋对象隐藏得很好。

　　好到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都发现不了还有一个暗恋对象。

　　夏至环视一周，微微叹气。

　　没发现线索，倒整理出不少垃圾，一看时间，周四晚上八点钟。

　　小区内灯火通明，不少人在聚在楼下，三三两两地乘凉闲谈，看起来普通而日常。

　　他默默观察一番，穿好鞋子，下楼去扔垃圾。

　　这栋公寓总共六层，他住在三楼。

　　通过灯光可以看出，楼中至少有七户人家。除了他所在的三楼，每一层都只有一个房间亮灯。

　　夏至默默看了一会儿，四楼的房间灯光熄灭，不一会儿，一个烫着酒红色大波浪，身穿一身黑色皮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化着浓妆，嘴唇涂抹得鲜红，面上却是一脸疲态。

　　见到她，一个正坐在马扎上摇蒲扇的老太太响亮地唾了一口：“呸，不要脸的小婊|子，又要去勾引男人哪！”

　　女人只当做没听见，径直往前走。

　　她经过夏至身旁时，忽然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夏至连忙扶住了她。

　　“谢谢……”

　　女人垂下头，一看鞋带散落着，脸上不禁显出几分窘迫。

　　她穿的裙子太短，一弯腰，裙底便会暴露无遗。

　　夏至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吧。”

　　他全程没有抬头，快速地系好了鞋带，顺手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女人见状，下意识地弯唇，露出一丝笑意。

　　公寓中，一双眼睛躲在窗帘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女人离开后，原先唾骂她的老太太没看成热闹，脸拉得老长。

　　如果是其他人，她肯定要阴阳怪气几句，说那人跟女人有一腿，但夏至，小区里哪个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滥好人！

　　老太太扭过头，蒲扇摇得啪啪响。

　　夏至没把这一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刚打算回家，走进楼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哭嚎。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哭声，他边哭边喊着：“妈妈，妈妈——”

　　“吵死了，大晚上的你哭丧呢！”有人骂了一句。

　　小区里乘凉的大爷大妈不以为意，每天晚上都有这一出，七八点钟，正是教小孩儿做作业的时候，不是这栋楼的小孩儿哭，就是那栋楼的小孩儿哭。

　　夏至走到二楼，201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个头戴耳机，满脸痘痘的青年探出头来，不耐烦道：“你怎么不上去劝劝？”

　　夏至：“？”

　　青年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你不是最爱管闲事吗？你家对面那小孩儿哭得吵死个人，你不去管管？他要是一直哭，大晚上的让人怎么打游戏，睡觉啊？”

　　他口吻很不客气，看人时眼睛斜着，对夏至态度轻蔑又随意。

　　夏至：“……”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唉，可是父母管教孩子，旁人怎么好插手？”

　　青年嘟囔了一句“哪来的父母，那家只有一个女人”，无赖地说道：“我不管，你必须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

　　完全是一副故意找茬的姿态。

　　“可以啊。”夏至微微一笑，“这也很简单。”

　　他迅捷地抽出青年手中的手机，下单了一副隔音耳机。店铺就在附近，十五分钟就能送到，货到|付款。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夏至就把手机还给了他。

　　“以后小孩儿哭闹再也吵不到你了，一劳永逸。”他眉眼弯弯，顶着青年不敢置信的目光感慨道，“不必谢我，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跟我求助，谁叫我是一个老好人呢。”




24.  怪奇公寓   他获得了一个合法身份

　　夏至的语气、神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说出来的这话，也真是把青年气得不轻。

　　对方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吞不下去, 差点把自己噎死。

　　噎人的那位还径直走了。

　　夏至走到三楼, 听见他打电话的咆哮声：“别送了别送了——我不买！你送来我也不会给钱的！”

　　他耸耸肩, 打开了房门。

　　明天还要上班呢, 夏至可没闲心关注青年如何与商家扯皮。

　　对门小男孩儿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回到卧室, 床铺硬梆梆的，被单洗得发白，被子棉絮都有些散了。

　　周围的摆设也透着一股过时的气息, 原主真的是一个标准的不会过日子的单身男青年。

　　夏至不禁摇头，幸好是夏天，被子不保暖也没关系, 他躺在床上, 睡意朦胧, 迷迷糊糊地想：这游戏唯一的好处, 就是治好了他的失眠……

　　他的失眠是老毛病了，从小就有。

　　不仅入睡困难, 而且睡着了中途能醒好多次, 每次都是被噩梦惊醒，但一醒，又完全不记得噩梦的内容。

　　只是那种不安的感觉, 一直萦绕在心头。

　　但在游戏里，他完全没有这种困扰，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多么奇怪。

　　夏至意识缓缓下沉，进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 小区乘凉的人渐渐散去，昏黄的路灯下蚊虫汇聚，一只野猫偶然经过，叼着一只死老鼠钻进了草丛里。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浓重的夜色，响彻整个小区。

　　正吃着夜宵的野猫身子一歪，立刻倒了下去。

　　宝恩集团。

　　凌晨一点钟，加班的人纷纷离开，办公楼的灯陆陆续续熄灭，前台还守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谁还待在公司里不走啊。”

　　系统显示，还有一个办公室仍在使用状态。

　　这时，一个身穿蓝色清洁工衣服的男人经过，拎着水桶进了大厅，前台扫了一眼：“王哥，你还没走？”

　　男人闷闷地应了声，压低帽檐，迅速走进了电梯。

　　前台不知道，水桶里放着的并非她以为的清洁工具，而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男人径直按下五十层的按钮，那里，唯一亮着的一间办公室里，新上任的总裁还未离开。

　　有人花一百万买他一条命。

　　男人是个熟手，他脚步放得很轻，动作又很迅速而熟练——一只手捂住目标的嘴巴，一只手将刀尖送进他的心脏，目标还未来得及挣扎，便抽搐了几下，失去了呼吸。

　　男人习以为常地甩了甩刀尖上的血液，平静地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但他前脚离开，后脚倒在地上的那人便再次睁开了眼睛。

　　易云擎缓缓从地上起身，捂住胸口。

　　这具身体刚死不久，还算灵活，没有变得僵硬，但他一站起来就发现了不对，这人的右腿先天短了一截。

　　落地窗上映出这具身体的面容，右脸被一块巨大的伤疤所覆盖，左脸却迅速变化，被他的五官同化。

　　身份证、签名、户口簿……那人原本的姓名，都被“易云擎”这三个字取代。

　　他获得了一个合法身份。

　　前台哈欠连天，一低头，看到系统提示全部办公室已关闭，她终于可以下班了。

　　电梯门徐徐开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他行走得有些缓慢，走路姿势也与常人不同，前台一眼认出，这是新上任的总裁先生。

　　“易总再见。”她下意识说道。

　　易云擎微微颔首，前台望着他的背影，今天易总心情好像很不错？

　　……

　　“叮铃铃——”

　　手机铃声把夏至从睡梦中唤醒，一看时间，早上八点。

　　他九点上班，公司距离相当近，只与小区隔了一条街，花在通勤上的时间大大减少。

　　于是他不急不忙地起床、洗漱、吃早餐，八点四十准时出门。

　　然后，他发现对面302的大门虚掩着，一个小男孩正趴在门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孩儿的眼睛瞳仁很大，黑黝黝的，几乎填满了整只眼睛，看起来颇为诡异。

　　“哥哥。”他突然开口，稚嫩的童声在楼梯间回荡，“浩浩的球要掉下去了，你帮我捡一下好吗？”

　　说话间，他脚下的皮球一骨碌滚了出来，滚过夏至脚下，一阶一阶滚下楼梯，最后落在二层半的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砰——”

　　夏至耳朵动了动，皮球落地的时候，没有弹起，反而沉重地撞在地上，就好像……里面塞了某种重物。

　　“哥哥。”小男孩见他不动，脸上写满央求，“妈妈不让我出家门，你帮帮浩浩好吗？”

　　夏至：“……”

　　皮球和小男孩都透着一股古怪气息。

　　小心起见，他弯下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好，你听这声音，它都漏气了，不能要了，我看还是让它待在那里，哥哥再给你拿一个新皮球好了。”

　　夏至不等小男孩开口便回到301，躲开他的视线后，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在上面迅速描画出一个皮球。

　　片刻后，夏至抱着一个橘色的皮球走了出来。

　　他顶着小男孩哀怨的目光，将皮球放在他的脚边，并没有将球直接递给他，从头到尾没有与小男孩产生丝毫接触，可以说是相当谨慎。

　　“哥哥要赶去上班了，希望你跟新球玩得愉快，再见。”

　　闻言小男孩的脸拉得越发长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至，夏至浑不在意，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小男孩：“……”

　　他一脚踢飞了橘色皮球。

　　夏至经过一楼，一个身穿白汗衫，大裤衩的老头正搬着一个马扎坐在楼门口，跟他打招呼：“小夏，今天起晚了？”

　　夏至应了声，迅速走远了。

　　八点五十分了，他可不想第一天就上班迟到。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下一刻，一个橘色皮球骨碌碌滚了下来。

　　老头：“？”

　　这栋楼里只有一个小孩儿，皮球的主人不作他想。

　　小孩儿和他妈妈住在302，那女人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做了寡妇，命不好，长得倒挺漂亮。

　　说话柔声细语，一身皮子又白又嫩，还爱穿着裙子在人面前晃荡……

　　想到302的女主人，老头坐不住了，他捡起皮球往三楼走去。

　　“浩浩？”老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你妈妈不在家？怎么放你出来玩啦？”

　　公寓里的人都知道，彭佳浩的妈妈看儿子看得可紧，从来不让他自己单独出门。

　　小男孩对他一笑，笑容阴森森的：“我妈妈今天在家啊。”

　　他脚下的皮球骨碌碌滚到老头脚边：“爷爷，你能帮我捡一下皮球吗？”

　　这还不是举手之劳。

　　老头没有多想，弯腰捡起皮球，摸到皮球的那一刻，只觉触手滑腻，好像……人皮一样。

　　他吓了一跳，差点甩手把皮球丢出去。

　　“爷爷？”小男孩奇怪地看着他。

　　老头一愣，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错觉一般，留在手心的仍是橡胶粗糙的质感。

　　年纪大昏了头了？

　　他自嘲一笑，把皮球递给小男孩，眼睛一直偷瞄着他身后的门缝，想要窥看那一抹芳影。

　　于是他自然没有发现，小男孩注视着他，嘴唇扯动，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夏至赶在最后一分钟到达了公司，在主管不善的目光中，找到工位坐下。

　　小职员的工作很简单，整理数据，制作图表，联系客户……依照身体本能，他顺利地处理完了手头工作。

　　去茶水间时，几个员工正在八卦。

　　夏至听了一耳朵，他们在说宝恩集团的家族斗争。

　　宝恩集团董事长姓宋，全名宋宝恩，当年白手起家挣下偌大一份家业，可谓枭雄一般的人物。

　　可这枭雄，在男女关系上可是混乱得很，连带着私生子女也是一大串。

　　那么多子女，都想独占这一份庞大家业，自然争斗得很凶，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赢家却是一个瘸子。

　　“不仅瘸，还丑呢！”说话人眉眼乱飞，“他脸上好大一块疤，听说是小时候被大房长子推倒，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么起劲？”主管出现在门口。

　　说话人：“……”

　　他讪讪地住嘴，贴着墙缝溜了。

　　其他几人也打着哈哈，一个接一个找借口走了。

　　只剩下无辜旁听八卦的夏至，又被主管瞪了一眼。

　　夏至：“？”

　　“这么闲？我这里还有几份报表，你都做了吧，下班之前给我。”他说。

　　夏至：“……”

　　行吧。

　　这就是社畜的生活吗？他终于亲身体验到了。

　　他做着报表，主管还要在一旁监工，生怕他偷懒。

　　到了下班时间，还有两份报表没有做完，主管道：“这么一点工作都做不完，你效率怎么这么低？这报表我明天就要用，你就是今晚不睡觉，也得把它做出来！”

　　这就是故意刁难人了。

　　夏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视线突然凝住了。

　　整个办公室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主管意识到不对，一转身，只见新上任的总裁正站在他的背后。

　　“易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连忙换上一张笑脸。

　　“我来接人下班。”易云擎勾起唇角。




25.  怪奇公寓   能把你一口吞下去的魔鬼……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原本收拾东西的, 看热闹的，还在工作的……都停下了动作，彼此之间眼神乱飞。

　　这就是那位易总了吧？

　　他在宝恩集团可是一个名人, 公司里上到董事下到大厅清洁工, 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身上发生的故事太戏剧性了。

　　他天生残疾, 母亲是夜总会的一个小姐, 本来想母凭子贵，结果一生下他发现是一个瘸子, 当即就把他丢在了医院垃圾桶里。

　　一个拾荒老人收养了他，十岁时，宋宝恩把他带回了宋家。

　　宋宝恩私生子女多得数不清, 当然不会在意一个瘸子，只是不想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那些私生子女最会看人下菜碟，易云擎无依无靠, 又天生残疾, 自然成了他们欺凌的对象, 身上总是带伤。

　　当然, 宋宝恩不认为那是欺凌，他说：“不过是小打小闹嘛, 小孩儿顽皮, 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

　　易云擎脸上的伤疤，就是在一次“小打小闹”中留下的。

　　当时他被宋宝恩大儿子，宋景书推搡了一把, 脸撞在了花园的景观石上，当即就血流不止，可宋景书拦着不让人喊医生，最后还是保姆看不下去, 把他送到医院。伤好了，疤也留下了。

　　残疾加毁容，走在路上都会有不少人侧目，在学校也是备受排挤和歧视，总之，易云擎二十二岁之前的人生，可谓是相当不幸。

　　再后来发生的事，俨然一部复仇逆袭的大戏了。

　　过程不必详说，只看结果——易云擎上位，一众私生子女“净身出户”，被送去非洲开矿。宋景书“意外”遭遇车祸，高位截瘫。宋宝恩得知这一消息，当天就脑溢血入院了。

　　偌大的一份家业，落到了一个没上族谱的“外姓人”手里，估计等宋宝恩醒来，又要再气晕过去一回。

　　不过，虽然人人都听过八卦，但八卦的男主角，他们倒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目光悄悄落在他的脸上，右脸确实被狰狞的伤疤所覆盖，但只看左脸，五官明明相当英俊。

　　真是可惜。

　　然而没人敢把这样的想法诉之于口，谁不知道这位易总多么心狠手辣。

　　主管跟他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您要接的人是？”

　　易云擎下巴微抬，示意道：“喏，不就是你身边这一位吗？”

　　声带笑意，语气亲昵。

　　主管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身边除了夏至，可没旁人了。

　　他低下头，只见青年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易总的脸上，一点也不怕冒犯对方，而易总唇边一直挂着笑意，纵容地任他打量。

　　心里又咯噔了好几下，主管小心翼翼道：“您和夏至认识？”

　　“我们是同学。”易云擎微笑着，“初中、高中、大学，都在同一所学校。”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顿时觉得，哦，十年同窗，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了。

　　夏至：“……”

　　假的。

　　这个剧本里，他跟易云擎根本不熟。

　　两人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毕业照上也没有同框过，仅仅是“同一所学校”，说没说过话都不一定呢。

　　可主管不知道啊，他咯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转脸对着夏至笑道：“真是的，你跟易总关系这么好，怎么不早说呢……”

　　夏至：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易云擎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他手上的资料，问道：“你还有工作没做完？”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训斥，主管抢先说道：“剩几张报表，不过不急，下周一再做也不迟。”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易云擎一挑眉，“这报表我明天就要用，你就是今晚不睡觉，也要把它做出来——”

　　他模仿着主管的语气。

　　主管：“……”

　　易云擎拉起夏至，把主管按在工位上：“自己的工作不要麻烦别人，既然你急着要用，今晚就留在这里，加班把它做完。”

　　“对了。”他走到一半回过头，轻描淡写添上一句，“做完明早发给我，让我检验一下你的工作成果。”

　　主管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打资料，眼前一黑。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这就是了。

　　办公室其他人偷偷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谁不知道这人小肚鸡肠，最爱给人穿小鞋，如今看他踢到铁板，他们别提有多痛快了。

　　易总霸气啊。

　　夏至拎着他的小背包，跟着他走出公司，终于忍不住了：“你……”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到底是谁？是不是玩家？你说的死亡游戏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在现实中竟然收到了燕夫人的酬劳？

　　易云擎仿佛知道他正怀揣着一肚子疑惑，但他没有直接解答，而是说道：“你还记得渔夫与魔鬼的故事吗？”

　　夏至：“？”

　　他当然记得。

　　魔鬼被神明惩罚，困在瓶子中，小渔夫从八个瓶子里选中它，打开瓶子，释放了魔鬼……

　　等等，八个瓶子？八个候选人？选中了魔鬼？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魔鬼？”他求证道。

　　易云擎微笑着点头。

　　他只见青年顿了一下，神情并非恐惧，也没有惊讶，而是眉心聚拢，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与疑惑当中，片刻后，夏至终于发问了：“什么品种的魔鬼？希伯来神话里的魔鬼？一千零一夜中的魔鬼？佛学里的魔罗？”

　　易云擎：“……”

　　你的关注点就是这个？

　　夏至是真的好奇。

　　毕竟易云擎讲故事的时候，提到了伊甸园，但渔夫与魔鬼的故事，又是来源于一千零一夜。所以，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鬼？

　　易云擎：“……”

　　他故意威吓道：“能把你一口吞下去的魔鬼。”

　　“哦——”

　　夏至可一点都没有被吓到，他掏出一个活页本，在上面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头戴蓑帽，手提渔网的小渔夫，然后在小渔夫的旁边，画了一个正张着深渊巨口的魔鬼。

　　小渔夫是他，魔鬼是谁不言而喻。

　　易云擎：“……”

　　夏至点点纸页，又在一旁画了一个头顶光环，面目模糊的影子，用它来指代“神明”。

　　他回忆了一下易云擎讲的故事。

　　小渔夫解救了瓶子里的魔鬼，他解救了副本中的易云擎。

　　神明将易云擎关在副本中……神明，是游戏的制作者？

　　伊甸园，指的就是这个游戏？

　　想起易云擎说的，神明创造出魔鬼，替他看守乐园，清理蛀虫……难道？

　　易云擎见他这么快便领悟到了真相，唇角勾起，正想赞许地摸摸他的头，下一刻，便见青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杀毒软件。

　　然后在一旁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魔鬼。

　　易云擎：“……”

　　夏至兀自点头，游戏制作者创造出杀毒软件，保护游戏，清理病毒……没毛病啊。

　　怪不得他说自己不是玩家呢。

　　易云擎沉默了，仔细一想，执法者与杀毒软件，本质上好像真的没有太大区别……他的思维要被青年同化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夏至见他跟自己走了一路，直到走进小区，惊讶道：“你也住这个小区？”

　　这小区虽然离公司近，可年代久远，设施陈旧，怎么都跟他的身价不匹配啊。

　　易云擎随口道：“我只是在这里有几套房产，偶尔会过来住一下。”

　　夏至：“……”

　　只是有几套房产，他深深感受到了贫富差距。

　　到了公寓楼下，易云擎状似不经意道：“你住在七号公寓？真巧，我住八号，就在你的对面。”

　　这时，一群玩家正往小区里走。

　　这次进入副本的玩家一共七人，四男三女，里面有一对新婚夫妻，三个大学生，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老玩家。

　　不过真正的新人只有那三个大学生，小夫妻之前经历过一次副本了。

　　叶玫扫了一眼，对队伍目前的配置还算满意。二星副本能遇见一个老玩家挺不容易的，新人也还算安分听话。

　　她说：“你们的运气还算可以，随机到了二星副本，虽然没有一星副本简单，但总比那些第一个副本就四星五星的好。”

　　那可真是地狱模式了。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二星副本不难通关的。”

　　潘娜娜眨了眨戴着美瞳的大眼睛，甜甜道：“放心吧叶姐，我一定听你和郑哥的话。”

　　郑哥是另一个老玩家，全名郑秉行，闻言憨憨一笑，摸了摸脑袋。

　　系统提示音响起：“和美小区七号公寓有着一个奇特的外号——怪奇公寓，公寓中住着七户人家，每一户人家中，仿佛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当夜晚降临，这所公寓中都会发生一些怪事……”

　　叶玫凝神听着，系统的提示往往包含着重要线索。

　　没想到下一刻，系统突然来了一个大转弯：“请玩家在九天之内，杀死婴灵——”

　　叶玫：“？”

　　哪来的婴灵，你提都没提到一句啊！

　　潘娜娜突然“咦”了一声：“郑哥，你看七号公寓门口，是不是就有一个孕妇？”

　　门口不远处确实站着一男一女，女方挺着一个大肚子，大概有七八个月，快要生产的模样。

　　潘娜娜抓住郑秉行胳膊晃了晃：“郑哥，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我们的目标呀。”

　　她的手柔软而又滑腻，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弄了一下，郑秉行手里多出一个燃|烧瓶，径直对着孕妇扔了过去。

　　叶玫倒吸一口凉气。

　　夏至正站在七号公寓门口，那对夫妻也是七号公寓住户，住在五楼，傍晚下来在小区里散步。

　　他跟孕妇打了一声招呼，下一刻，易云擎突然一个转身，将他挡在身后。夏至的瞳孔收缩，眼眸中映出自男人背后席卷而来的灼灼烈焰。

　　“呜哇——”

　　一声婴儿啼哭响彻天际。




26.  怪奇公寓   只好留在这里，让你收留一晚

　　婴儿的啼哭声十分尖利, 玩家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夏至紧紧抓住易云擎的手臂：“你——”

　　你不是说过，在游戏中死掉就是真正的死亡吗？

　　说这句话的人，此时却正站在他的身前, 替他挡住席卷而来的烈焰。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下一刻, 夏至眼前一黑, 一种奇怪的晕眩感袭击了他的大脑。他手中一空。

　　但紧接着，一股拉力袭来, 他一头撞进男人冰凉的怀抱里。

　　夏至突然意识到不对，刚才易云擎还在他身前，可现在？

　　一抬眼, 孕妇一脸好奇和探究：“小夏，你们这是？”

　　在她眼中，青年正跟她打着招呼, 下一秒便毫无预兆地被身旁的男人拽进怀里, 两人后退了好几步。

　　那架势, 好像面对的是一头会喷火的哥斯拉。

　　孕妇摸了摸脸, 她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夏至：“……”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 没人受伤, 刚才的袭击仿佛幻觉一般。

　　易云擎缓缓松开手，青年以眼神询问：时间回溯？

　　易云擎摇头，他原本也以为是时间回溯, 下意识再次护住了夏至，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

　　不是单纯的时间回溯。

　　他的目光落在几米外的玩家身上，神情冰冷。

　　叶玫打了一个寒颤，她顾不上深究, 对郑秉行怒目而视：“你刚才做了什么！你想害死大家吗！”

　　郑秉行：“……”

　　他讪讪道：“不好意思，我就是一时冲动……”

　　这哪里是一时冲动，分明是没脑子！

　　叶玫想穿越回五分钟前，打醒庆幸遇到老玩家的自己，她忍着气：“一时冲动？这种行为会引发什么后果，你一点儿都没考虑过吗？”

　　副本刚开始，什么线索都没拿到，也不知道真正boss是谁，就贸然对一个npc出手——

　　潘娜娜：“哎呀叶姐，郑哥都知错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叶玫：“……？”

　　她软声细语：“再说，郑哥那一下也不是毫无用处啊。大家都听到刚才的婴儿哭声了吧？boss这不就被我们引出来了吗？”

　　郑秉行一愣，随即附和道：“对对对，我们还知道了，这个boss的能力是回溯时间……”

　　系统提示音打断了他的话：“任务：杀死婴灵。倒计时：八天。”

　　玩家：“？”

　　之前明明是九天，怎么突然少了一天？

　　夏至掏出手机，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18:45，周六。

　　周六？

　　完美代入社畜身份的他表示：不可能是周六，周六不上班。

　　他梳理了一下整件事的经过：系统发布“杀死婴灵”的任务，玩家扔出燃|烧瓶攻击孕妇，婴儿啼哭声响起，所有人的状态退回到攻击之前，时间凭空向前跳了一天。

　　对面，孕妇的眼神仍有些奇怪，夏至弯起眼睛：“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擎哥只是看到了一只好大的飞虫，所以有些紧张。”

　　易云擎：“……”

　　从天而降一口黑锅。

　　孕妇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年轻人，看你生得人高马大的，还害怕一只小小的虫子？

　　倒是她丈夫有些慌张：“虫子？哪里有虫子？会不会咬人？”

　　前段时间他看了不少孕妇被蚊虫叮咬后流产的新闻，一听这话顿时心里一紧。

　　“别这么紧张，老姒。”孕妇笑道，“虫子估计早就飞走了。再说我穿得这么严实，哪有虫子能叮到我啊。”

　　姒为民叹气：“你倒是心宽。”

　　这对夫妻，男方其貌不扬，身材矮胖，女方高挑秀丽，怀孕后发胖不少，仍能看出五官底子极好。

　　仅从外表上看，两人不太般配，但他们说话间语气神情、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股恩爱默契的味道。

　　“嫂子，姒哥也是担心你嘛。”夏至试探道，“不过今天姒哥下班这么早？”

　　“？”姒为民一愣，“今天周六，我没去上班啊。”

　　孕妇一笑：“是啊，小夏，今天可是周六，你日子过糊涂了吧？”

　　他们对日期突然跳转的事一无所觉。

　　姒为民道：“都七点了，我妈做好饭了，我们先上去了啊。”

　　两人离开了。

　　叶玫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突然一动。

　　小夫妻和两个男大学生正有些不安：“叶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潘娜娜满不在乎道：“这还用问，肯定是boss的能力喽。”

　　叶玫皱眉看了她一眼：“目前不好下结论，我们先进公寓。”

　　系统为他们安排了住所，正是七号公寓502房，与刚才的孕妇是对门。

　　502两室一厅，叶玫安排了一下，每晚抽签，抽中的人睡床，抽不中的人睡客厅。

　　没人提出异议。

　　然后，她说：“我们现在去拜访一下楼里的住户，了解一下情况。”

　　她现在只知道婴灵存在于七号公寓，但不知道它藏身于何处。

　　今天的孕妇有些可疑，但婴灵，顾名思义，死婴的灵魂，孕妇肚子里孩子可是活生生的。

　　其他人没说话，潘娜娜不乐意了：“我好饿啊，我们不能先吃饭吗？”

　　叶玫瞟了她一眼，她发现了，这个女孩可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乖巧：“想吃饭可以，食材在厨房，自己去做。”

　　潘娜娜露出亮红色的指甲：“不行啊叶姐，我今天刚做的美甲，可不能沾水，而且我也不会做饭啊。”

　　你人都死了，还在乎美甲？

　　叶玫几乎要气乐了：“那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

　　不会做就不吃，多么简单。

　　她直接出门，向楼下走去。

　　小夫妻见状连忙跟上，谁靠谱谁不靠谱他们还是清楚的。

　　潘娜娜撇了撇嘴，张旭东连忙说道：“要不我们点个外卖？”

　　他跟潘娜娜是同一专业的，前不久加上了微信，正处于暧昧期呢，没想到遇上教学楼起火，两人都在火灾中丧生。

　　虽然进了死亡游戏，但张旭东还没有一丝实感。暧昧对象受了委屈，那肯定要过去安慰啊。

　　潘娜娜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径直走了。

　　张旭东：“……”

　　他的好哥们于豪拍拍他的肩膀：“正面临死亡危机，你还沉溺在那些情情爱爱里呢。”

　　张旭东：“哪有，我只是关心她一句……”

　　叶玫首先找的是一楼的老头。

　　老头是和美小区的保安，不过不住门卫亭，整天守在楼下。

　　101房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挺大的圆钟，秒针正咔哒咔哒地走着。

　　叶玫看了一眼，正好七点半。

　　她敲响房门，老头过了一会儿才出现：“你们有什么事儿？”

　　叶玫：“大爷你好，我们是今天刚搬来小区的，想趁早拜访一下邻居，跟大家认识一下。”

　　老头姓陈，陈老头眼皮耷拉着：“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

　　“有句话叫行要好伴，居要好邻嘛。”叶玫作赧然状，“您在七号公寓住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吧？能不能跟我说一下这里的住户情况？大家好不好相处？”

　　“哪有什么不好相处的？”陈老头咧嘴一笑，“小区里有名的老好人就住在我们这一楼呢。你们遇上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帮忙。”

　　他嘴里的“老好人”，此时正在厨房做饭。

　　灶上的砂锅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热气，厨房里满是菌菇鸡汤的香气，夏至身上系着一条粉色小花围裙，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肢。

　　客厅正对着厨房，易云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啧啧感慨，太瘦了，一只手都能揽住，他的“小职员”平时有好好吃饭吗？

　　夏至一回头，正看见他意味不明的目光，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他不是住在八号公寓吗？

　　易云擎跟他上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有话要说，没想到男人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挪地方。

　　那个小破沙发那么有吸引力？夏至狐疑。

　　“怎么还没走？”易云擎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夏夜里那么多蚊虫，我怕得要命，哪敢出门呢。”

　　夏至：“？”

　　易云擎背了好大一口黑锅，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一下。

　　他勾唇一笑：“没办法出门，我只好留在这里，让你收留一晚了。”

　　夏至：“……”

　　这话说的，好像他有多勉强似的。

　　他提醒道：“这里可只有一张床。”

　　易云擎看到了，理所当然道：“是啊，双人床，又不是睡不下。”

　　夏至：“……”

　　你那么喜欢沙发，晚上继续跟它相亲相爱不好吗？

　　但之前易云擎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张了张嘴巴，即将出口的话变成了：“我找找另一个枕头在哪儿。”

　　易云擎闻言轻轻挑眉，随即一笑：真是心软。

　　“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夏至打开门，只见来人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叶玫没想到，陈老头口中的“老好人”，就是之前在楼下疑似发现“异常”的青年。

　　“我可以进来吗？”

　　夏至点点头，然后自她身后，所有玩家都跟了进来。

　　张旭东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太香了吧！是鸡汤的味道！

　　于豪连忙推了他一把：在别人家里呢，收敛点儿。

　　玩家一进门，自然看到了沙发上的易云擎，目光毫无例外地落在他脸上的伤疤上。

　　那伤疤实在引人注目，狰狞地盘踞在男人的脸上，与完好的半张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玫很快移开了视线，她的直觉一直在提醒她，离这人远一点。

　　她对着夏至，仍然说是上门来拜访邻居，只是多加了一句：“之前在楼下，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说话，你好像把今天记成了工作日？”

　　她在试探，夏至心知肚明：“说来也奇怪，我明明记得今天是周五，上了一整天班，但是一看手机，日期竟然显示是周六。”

　　他眉心微皱，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叶玫猜测成真，惊讶又激动：他的认知和记忆都没有被更改，这难道是一个特殊的npc？




27.  怪奇公寓   终有一天，魔鬼会带他逃离乐……

　　又或者, 他是这个副本的关键人物？

　　叶玫对他的重视度一连提升了好几级。

　　之前在楼下，陈老头说：“小夏住在301，你们有事儿去找他就行了。二楼不用去了, 小李天天戴着耳机打游戏, 声音可大, 不一定能听见你们敲门。”

　　然后三楼, 302住着一个单亲妈妈和她的儿子，陈老头嘴巴咧开：“小娟性子软, 比较害羞，家里只有一个女人和小孩儿，她大晚上的不敢给陌生人开门, 你们明天上门比较好。”

　　四楼住着一个单身女性，陈老头略一皱眉：“凯琳啊……我倒不是在说她坏话，不过你们这些小姑娘家, 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

　　五楼六楼住着一户人家, 就是他们楼下看见的孕妇一家。

　　姒为民和耿白雨小两口住在501, 姒为民的母亲贺波儿住在601。

　　叶玫大致了解了七号公寓住户的情况。

　　系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令她十分在意：“每一户人家中，仿佛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面前的青年眉眼俊秀, 笑容温和, 一见就让人心生好感，这样的人，也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叶玫默默想着, 嘴上说道：“其实，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们是一起来七号公寓租房的，今天刚签了合同，签之前还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确实是周五，可走进小区，大家都说今天是周六……我们也正疑惑呢！”

　　小夫妻连忙点头，为她背书，潘娜娜却很不配合，她长睫毛扑闪着，软声道：“夏哥，你在做什么菜？闻起来好香啊，我可以尝一尝吗？”

　　叶玫：“……”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潘娜娜，这人脑回路怎么长的？真把这个游戏当成模拟人生了？

　　不帮忙找线索就算了，还要给别人捣乱，真以为游戏里不会死人吗？

　　她默默给潘娜娜贴上一个“胸大无脑”的标签。

　　潘娜娜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夏至，像是料定他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毕竟陈老头都说了，他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嘛。

　　易云擎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夏至却别过头，悄悄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易云擎：“……”

　　……有被可爱到。

　　夏至眉眼弯弯：“当然可以，不过鸡汤还要半个小时才好，倒是有一道凉菜，正好可以吃。”

　　他直接从厨房端出一盘菜，白瓷盘里盛着赫红色的菌菇，切开的断面上有着靛蓝色的斑块，潘娜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是什么？”

　　怎么看，它都不像能吃的东西啊。

　　“凉拌见手青啊。”夏至说道，“云南当地的特色菜，我也是第一次做，你尝一下味道如何。”

　　他眼睛里写满期待，仿佛很想获得她对这道菜的评价。

　　潘娜娜：“……”

　　“噗嗤。”见她吃瘪，叶玫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潘娜娜调头就走，张旭东想追，被于豪拉住了。

　　叶玫忍住笑：“唉，小姑娘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夏至当然不会介意了。

　　“你要尝一下吗？”他热情发问，又解释一句，这见手青可不是生的。

　　不了不了，叶玫连连摆手，她可不想冒险。

　　这世上敢吃凉拌见手青的，都是真的猛士。

　　她岔开话题：“如果你再发现异常，务必跟我们交流一下，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要是不弄明白，我们在这里住着也不安心。”

　　夏至点点头，叶玫便拿出手机，跟他加了好友——玩家这次进入副本，并不算一穷二白，有住处有手机，待遇相当不错了。

　　加完好友，叶玫告辞，其他玩家鱼贯而出，门一关，“真正的勇士”凑过来了，易云擎挟起一块见手青送进口中，评价道：“味道不错。”

　　夏至：“……”

　　其实，他没有放盐。

　　你的味觉失灵啦？他的眼神如此说道。

　　易云擎顿了一下，揉乱了他的头发：帮你捧场，你还不领情？

　　为了挽救陷于“敌手”的头发，夏至委曲求全，可怜巴巴：“那……谢谢？”

　　易云擎嘴角上扬。

　　……

　　关于死亡游戏，夏至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吃过晚饭，他再次拿出了那个活页本，在小渔夫身上点了一下，问道：“人死之后才会进入乐园，可小渔夫没有死，为什么会跟其他人一起来到了乐园？而且进入乐园的方式与众不同？”

　　其他玩家，死后会被《死亡囚笼》绑定，不得不进入副本，谋求复活机会。而他玩了一个名为《星之光》的游戏，也同这些玩家一起进入了副本。

　　不过他与死亡游戏的玩家“出生点”不同，而且拥有副本原住民的身份，于是总会被当成npc。

　　因为《星之光》是联动作品？所以结合了《空白剧本》与《死亡囚笼》的玩法？

　　那问题又来了，这两个游戏为什么会进行联动？

　　夏至啪嗒啪嗒地摁着圆珠笔，脑海里盘旋着好多问题：其他《星之光》的玩家呢，会不会跟他一样，也被拉进了死亡游戏之中？

　　还有，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吗？祂真的可以操纵人的生死？他说出自己的疑惑。

　　神明？易云擎嗤笑一声，不过是一个虚伪的骗子罢了。

　　他低声道：“小渔夫进入乐园，可能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将他引进了伊甸园。”

　　从第一眼见到夏至起，易云擎便知道，他与那些玩家不同。

　　夏至：“……”

　　他想起陈星洲反常的举动，塞进他背包里的信封，《星之光》的海报，以及Glory面试时的追问……

　　难道陈星洲真正想让他进入的是《死亡囚笼》？

　　中途不知道发生了何种变故，《死亡囚笼》变成了《星之光》？

　　他毫不费力地猜出了真相。

　　但这变故发生时，易云擎并不在场，无法给出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夏至仰起脸：“小渔夫如何才能离开乐园呢？”

　　谁都不想永无止境地陷在死亡游戏当中。

　　易云擎微微一笑：“小渔夫救了魔鬼，魔鬼自然知恩图报，终有一天，它会带他逃离这座乐园。”

　　夏至深深地看着他：可是，魔鬼又是值得信任的吗？

　　然而，不管小渔夫信不信任魔鬼，他现在只好跟它合作了。

　　……

　　叶玫离开301后，径直去了402，正要敲门，门自己打开了，一个酒红色长发，浓妆艳抹的女人拎着一个小包，看样子正要出门。

　　“你们是？”女人撩了撩头发。

　　叶玫跟她打了招呼，说自己是新来的租客，女人静静地听她说完，并没有太大反应，不热情，也不显得冷漠，只是平淡地说道：“你们叫我凯琳就行，不好意思，我要去上班了。”

　　目送她走下楼梯，赵柔小声说了一句：“她的工作是不是不太……体面？”

　　这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看到女人一身性感打扮，浓妆艳抹，又是去上夜班，再加上陈老头的话，难免让他们联想到某种不太好的职业。

　　郑秉行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婴灵会不会是她打掉的孩子？”

　　叶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潘娜娜不在的时候，你还是有脑子的嘛！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又去了501，这次是一个五六十岁，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开的门，她手上挂着一串佛珠，身上也有一股檀香味。

　　这是一个信佛的老太太。

　　贺波儿生得慈眉善目，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给他们倒茶，姒为民和耿白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家人和乐融融，气氛十分融洽。

　　叶玫没有什么发现，喝完茶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502，潘娜娜正一脸不耐烦地等在客厅里：“你们怎么才回来？”

　　叶玫才懒得搭理她，自顾自去厨房下了一把挂面：“要吃自己去锅里盛。”

　　潘娜娜：“……”

　　最后，还是张旭东帮她盛了一碗面条，给她一个台阶下。

　　潘娜娜一边吃，一边嘟囔着面条没滋没味，挑挑拣拣，一碗面条剩下大半。

　　郑秉行低着头只顾吃面，滚烫的面条他直接稀里呼噜地送进嘴里，赵柔一时看呆了：这人，一点都不怕烫吗？

　　郑秉行注意到她惊讶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天生的。”

　　吃完饭，玩家分配了房间，小夫妻和潘娜娜抽中了房间，其他人睡在客厅。

　　为了安全，所有人轮流守夜。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午夜，一楼的圆钟上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行走着，在时针、分针同时指向12，与它重合的那一刻，一声婴儿的啼哭再次响起。

　　玩家听到这声熟悉的婴啼，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便迅速失去意识，陷入了昏睡之中。

　　陈老头也听到了这声婴啼，不耐烦地想：这附近也没有婴儿啊，哪来的小孩在哭？

　　人老了，觉本来就少，陈老头睡不着，于是想翻出自己的珍藏回味一番。

　　他颤颤巍巍地下床，不禁感慨真是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而且今天格外力不从心。

　　突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他的床前滚过，陈老头定睛一看，这不是彭佳浩的皮球嘛，怎么会在他的卧室里？

　　他捡起一看，还真是，上面的花纹、颜色，跟他早上捡的那个皮球一模一样。

　　下一刻，他只感觉那皮球表面忽然变得柔软、松弛……底部突然生出了扎人的胡渣，上面多出了花白的头发……

　　皮球在他手上滴溜溜转了一圈，面对着他的，竟然是一个满脸老年斑的苍老面孔。

　　“啪嗒——”

　　陈老头手一软，皮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稳后，那张熟悉的、每天都能在镜子面前见到的人脸咧开嘴巴，冲他笑了起来。

　　陈老头：“——！”

　　那不是皮球——

　　那，那是他的头！




28.  怪奇公寓   你们不愧是朋友，口味一致……

　　清晨。

　　孙乐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过，撒下明亮的光斑。

　　糟糕，上班不会迟到了吧？

　　他一个激灵, 猛地坐了起来, 周围的摆设提醒了他,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想起来了, 他已经死了，不再需要上班了。

　　孙乐朋苦笑一声, 赵柔被他刚才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问：“老公，现在几点了？”

　　孙乐朋看向墙上的钟表, 八点。下一刻，赵柔忽然抓住他的手：“老公，你昨晚有没有听见婴儿哭声？”

　　自从进入死亡游戏, 两人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时刻处于死亡危机之中, 提心吊胆, 怎么可能睡得好？

　　昨晚也不例外, 赵柔记得，自己那时还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仍没有丝毫睡意。

　　然后，她听到了婴儿哭声，立刻失去了意识。

　　她从没有睡得如此沉过。

　　孙乐朋心脏一紧, 他和赵柔的经历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未知往往能引发人的最大恐惧，这时，他忍不住想，如果婴灵能让人在夜晚昏睡, 想杀掉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与赵柔对视一眼，她眼中有着同样的惊恐。

　　“你们也听到了？”门没关，叶玫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惊慌失措的小夫妻，“出来吧，大家都在客厅。”

　　玩家围坐成一圈。

　　叶玫说：“昨晚十二点，大家都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然后迅速陷入了沉睡……是这样吧？”

　　潘娜娜一手托腮：“我可不知道，我早就睡了。”

　　叶玫：“……”

　　她翻了一个白眼，看向其他人，其他人纷纷点头。

　　孙乐朋小心翼翼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昨晚也没惹到它啊？”

　　如果说第一次婴儿哭是因为他们袭击了孕妇，可这次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叶玫立刻指出：“两次婴儿哭是不一样的。”

　　她掏出手机，给他们看上面的时间：8:14，周日。

　　这次时间没有突然跳到下一天。

　　于豪说：“那么，婴灵是有两种能力，一种是操纵时间，一种是使人陷入沉睡？”

　　赵柔眉头微皱，不只是她，其他玩家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两种能力，好像都不具备攻击性？

　　一般来说，在死亡游戏中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意味着玩家这时可以任人宰割，第二天一醒来，往往会看见队友的尸体。

　　可现在他们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婴灵没有趁此机会对他们下手。

　　叶玫思忖着：“这两种能力，其实都是在减少我们的任务时间。”

　　第一次啼哭，倒计时由九天变为八天。第二次啼哭，使他们晚上陷入沉睡。

　　如果它每天晚上都哭一次，意味着他们十二点后无法出门探索。要知道，越到副本后期，时间越是宝贵，玩家通宵做任务是常态。

　　“婴灵可能无法直接攻击玩家。”她得出结论，“所以采取这种方式来干扰我们。”

　　而婴灵无法攻击玩家的原因——

　　“这还用说。”潘娜娜撇撇嘴，“那婴灵要么特别弱小，要么被困在某个地方不能离开，又或者两者兼备，恐怖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叶玫诧异地看了潘娜娜一眼，听到前几句，她还以为对方智商上线了，结果是恐怖片里看来的。

　　但这推测确实很有道理。

　　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找出婴灵。

　　……

　　夏至一醒来，易云擎便将昨晚婴啼的事情告诉了他。

　　婴儿的啼哭声？

　　十二点时，他正在睡梦之中，自然没有听到那声啼哭。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日期，周日。

　　这次婴灵因何而哭？难道玩家夜里又“搞事情”了？

　　易云擎摇头，他说：“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其他异常的声响。”

　　婴儿啼哭声响起是在午夜。

　　死人不需要睡眠，他正倚靠在床头，青年睡着睡着，便不知不觉地踢开了被子，把他的手臂抱进怀里，像是对这冰冰凉凉的触感相当满意，脸颊甚至在上面轻轻蹭了蹭。

　　可爱。

　　易云擎轻笑一声，正想戳戳他柔软的脸颊，下一刻，尖利的啼哭声便响彻七号公寓。

　　可奇怪的是，婴儿哭得这么大声，还是在半夜，竟然没有吵醒任何一个人。

　　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就连之前若有似无的虫鸣声、野猫野狗的吠声、过路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他打开门，静静地走出七号公寓，然后停下脚步——公寓门口，一只野猫叼着麻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

　　夏至听了他的描述，思忖着：难道婴灵的能力是强制入睡？

　　不仅作用在人类身上，对动物也起作用。

　　那么问题来了，易云擎听见婴啼，为什么没有陷入昏睡？

　　因为他是“杀毒软件”？

　　易云擎一看他的眼神，便知道青年脑海里正盘旋着古怪的念头，他揉了一把夏至的头发：“别胡思乱想了，先吃早饭。”

　　夏至眼睛亮了。

　　小区里有一家小食店，早上卖牛肉粉和烧饼，他昨天经过时闻到了香味儿，因此心心念念想来尝尝。

　　小店不大，但很干净，生意相当好。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有两个空位。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夏至：“一碗牛肉粉，要辣要葱花香菜，对不对？”

　　夏至怔了一下，看样子，原来的“夏至”是这里的常客，奇妙的是，“他”的口味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

　　“对。”他轻轻点头。

　　老板娘看向易云擎：“你也一样？”

　　她感慨道：“你会在这个时间过来，还跟朋友一起，真是难得。”

　　她印象很深刻。

　　这个男人总是会在周末早上十点钟，客人最少的时间段孤身一人来到店里，点一碗牛肉粉，吃完默默坐几分钟，然后离开。

　　他脸上生着伤疤，又是瘸子，来了两次老板娘就记住了他。

　　“你们不愧是朋友，口味都很一致呢。”老板娘说道。

　　而且，她回忆了一下，小夏哪天来，那天总能看到这个男人，真是巧。

　　易云擎顿了一下，随即一笑：“是啊。”

　　夏至的目光落在他的笑容上，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可这种口味并不算特殊啊。

　　他默默埋下头，喝了一口汤。

　　……

　　回去路上，两人经过101，101的门正开着，门口摆着好几摞捆着的报纸，陈老头还在继续往外搬着。

　　看见夏至，陈老头眼睛一亮：“小夏，你来的正好，帮我把它们搬到废品站吧，也不远，就在小区门口。”

　　叶玫他们这时走到楼下，也被陈老头抓了壮丁。

　　潘娜娜嫌弃地皱眉：“我不要，脏死了。”

　　那些旧报纸放在地上不知沾了多少土，凭什么让她来搬啊？

　　叶玫：“……”

　　郑秉行也不愿意，不过他的理由是：浪费时间。

　　“别忘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出婴灵。”他小声说道。

　　其他玩家有些犹豫，虽然他们认为叶玫比较靠谱，但是郑秉行说的也有道理。

　　夏至不管玩家们的眉眼官司，他询问道：“陈叔，我能先看一下这些报纸吗？”

　　副本中，报纸、日记、笔记……这些承载着文字的物品，往往隐藏着一些线索。

　　上次在段一舟书房，他便是从报纸上获得了关键信息。

　　陈老头一摆手：“看吧看吧。”

　　都是些旧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在意，继续清理房子里那些“存货”。

　　楼道昏暗，夏至想先把报纸搬出去，还没动手，易云擎便轻松地把两摞报纸抱了起来。

　　“走吧。”他说。

　　两人来到楼外，叶玫抱着一摞报纸跟了出来，她试探道：“你对旧报纸很感兴趣？”

　　夏至点点头，给出理由：“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读旧报纸。”

　　原来是个人爱好？

　　叶玫也不急着走，看他翻阅着一张张旧报纸，他翻一张，旁边男人给他递一张，两人特别默契。

　　夏至很有耐心，将两摞报纸慢慢翻完了，他重点放在一些男女感情纠葛，可能与婴幼儿有关的社会新闻上，不过这报纸日期有些太过久远，他没有发现值得关注的线索。

　　叶玫也翻看了一下旧报纸。

　　其他玩家都跟着郑秉行去“寻找婴灵”了，她犹豫一分钟，还是觉得夏至这个npc有几分特殊，于是跟了上来。

　　但这些旧报纸里能有什么线索？都是二十几年前的旧报纸了。

　　她正出神，忽然一阵风吹过，她手中的报纸没有捆好，立刻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叶玫：“……”

　　这么倒霉？

　　她连忙把四散的报纸捡起来，有一张正好落在夏至面前，他俯身拾起。

　　报纸摊开的那一面，一个新闻占据了一整张版面，标题很醒目——《多地警方联合，破获一起特大妇女儿童拐卖案，受害者多达五百人！》

　　人贩子头目出身河州青水村，姓冯，全名冯秀芝，五十三岁，四十岁就开始经手这一行当，手下人都称呼她为冯婆婆。青水村地处偏僻，治安落后，周遭村落光棍很多，也不乏生不出孩子的家庭，冯秀芝便从外面拐来“上等好货”卖给他们。

　　被抓获时，冯秀芝仍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她说自己是在——“造福家乡人。”

　　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那时还不流行给罪犯打马赛克，冯秀芝的黑白照片占据了半张版面。

　　她生得富态，脸上的皱纹不多，眉心处一颗醒目的大痣，两只眼睛耷拉着，虚虚地看向镜头。

　　叶玫捡完报纸，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到这篇报道，顿时咬牙切齿：“真是人渣！”

　　这时，赵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拉她到一旁，小声而急促地说道：“不好了叶姐，我们没办法离开小区了！”




29.  怪奇公寓   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

　　不能离开了？什么意思？

　　顶着叶玫诧异的目光, 赵柔将经过小声说了一遍。

　　之前，郑秉行领着玩家，在小区里四处打听。

　　在他看来, 婴灵不就是未出生便夭折的婴儿嘛, 他重点打听七号公寓里的住户的情史, 男的有没有渣过女孩？女的有没有堕过胎？

　　不过现在是大清早, 最爱八卦的老头老太太不在，小区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 见到陌生人走近便一脸警惕。等郑秉行问出这些问题，他们眼神更加奇怪了。

　　不提他们愿不愿意回答问题，关键是, 年轻人知道的也不多。

　　他们连邻居的脸都未必能认全，更不用说其他公寓住户的情况了。

　　问话的对象选择不对，郑秉行无功而返。

　　这时, 潘娜娜看到小区外有一家糕点铺, 便吵着要出去买,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 便被无形的屏障拦住了。

　　可其他人，比如他们刚才询问的年轻人却没有受到限制,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大门。

　　叶玫听完赵柔的描述, 拍拍她的肩膀：“别慌，这应该是游戏的限制。”

　　游戏将小区和外界隔绝，让他们无法借助警方、媒体的力量, 很多副本都会出现类似的设计。

　　赵柔只经历过一次副本，对游戏不太了解，才会如此失措。

　　不对，郑秉行不是也在吗？他没解释一下？

　　叶玫一问, 赵柔迟疑了：“郑哥什么都没说……”

　　叶玫：“……”

　　好家伙，他真是老玩家吗？还是说，他之前几次游戏纯靠运气，没带脑子就通关了？

　　这种队友，有还不如没有。

　　既然已经分头行动，那她还是自己去寻找线索好了。

　　赵柔见她脸色不太好看，连忙说道:“也是我太着急了，没等郑哥开口便跑过来了。我老公都没来得及跟上呢。”

　　不管她再怎么找补，叶玫都决定自己单独行动了。

　　她拍拍赵柔的肩膀，收拾好手头这摞报纸，跟夏至他们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

　　夏至翻完报纸，对易云擎摇了摇头。

　　除了那个拐卖案的新闻让他留意了几分，其他的报道都没有太大价值。

　　这些旧报纸，真的年代太久远了。

　　真有什么感情纠葛，放在现在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事情了。

　　还是把它们送进废品站吧。

　　到了小区门口，夏至也发现了那个无形的屏障。

　　刚才那个玩家那么慌张，是因为这件事？

　　古宅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电话打不通，下山的路被石头封死……将玩家困在山上，都是一贯的套路。

　　这说明，所有的线索都存在于和美小区之中。

　　两人送完报纸回来，101的房门开着，陈老头也不见踪影。

　　“陈叔？”夏至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按理说，夏至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擅闯别人家门，可这时，一个皮球骨碌碌地从某个房间滚了出来。

　　脏兮兮的外表，蓝白的配色……这不是小男孩的那个皮球吗？

　　没有外力，它就这么在房间门口来回滚动，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异常。

　　夏至与易云擎对视一眼，下一刻，易云擎率先迈步，踏进了101的大门。

　　两人进入101后，皮球直接滚进了那个房间，意图相当明显。

　　然后，在他们跟上后，皮球猛地弹跳起来，撞了一下衣柜，撞得衣柜门咣当一声响。

　　易云擎打开衣柜，一堆衣服滚了出来，大多是背心汗衫大裤衩，夏至眼尖，在其中发现了一抹粉色的痕迹。

　　粉色？

　　他掀起上面的背心，那抹粉色便露出了真容——那是一件粉色的蕾丝文胸。

　　文胸还不止一件，还有一件浅紫色和红色的，除了文胸，还有几条女士内裤。

　　夏至：“……”

　　他检查了一番，文胸和内裤都是同样的尺码。

　　易云擎啧了一声：“他有女装的癖好；他是一个内衣小偷，二选一。”

　　夏至拿起文胸，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有些显小。

　　他没注意到易云擎陡然变得奇异的目光，毕竟拍戏时，他也不是没试过女装，他说道：“我想，可能是后者。”

　　陈老头体型比他胖一圈，这文胸他是穿不进去的。

　　然后，夏至在柜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摞色|情杂志，全都是人|妻写真。

　　陈老头是一个人|妻爱好者。

　　七号公寓里，302确实有一个单亲妈妈，这些内衣都是她的？

　　所以皮球才会指引他们找到这些东西，小男孩想让他们发现这件事？

　　夏至沉思时，易云擎的视线却放在了一旁的文胸上。

　　他的脑海里，现在正充斥着一些不可言喻，不可描述，不适合宣之于口的想法。

　　“你在看什么？”

　　“你比较适合白色。”易云擎下意识说道。

　　夏至：“？”

　　你在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发问，只听见房门砰地一声，有人进来了。

　　夏至与易云擎对视一眼，两人迅速将衣服塞进衣柜，花费不到半分钟，便收拾好了现场。

　　等陈老头走进卧室，衣柜看起来已跟之前并无两样。

　　“你们怎么在我卧室里？”陈老头脸色一变，横眉竖目，面上露出几分凶色。

　　他下意识看向衣柜。

　　夏至神情自然：“我们过来时发现陈叔你家门开着，叫你你也不应，有些担心，所以进来看看。”

　　“万一你突发脑溢血、心脏病、呼吸衰竭……倒在卧室里，我们也好帮你叫一下救护车，对不对？”易云擎一挑眉，默契接上，一张口就说了一连串的突发疾病，陈老头原本没心梗，听到这些也要心梗了。

　　这不是在咒他吗！

　　他面色越发凶狠，不管这两人有没有发现他的秘密，都不能留！

　　易云擎察觉到他的意图，上前一步，将夏至挡在身后。

　　然而陈老头许久没动，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玻璃直直地洒落在地板上，在他与夏至、易云擎之间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仿佛象棋里的楚河汉界。

　　陈老头两条眉毛纠缠在一起，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他咬牙说道：“这样啊，陈叔谢谢你们的好心了。”

　　夏至注意到，他看了好几眼墙上的时钟。

　　他心里一动，时钟代表着什么？时间？

　　陈老头不动手，因为时间不对？

　　他们离开时，夏至仍能感觉到陈老头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路过门口，夏至看到一张旧报纸被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报纸上起了毛边，看样子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报纸摊开的一页露出一个标题——《惨案！一家三口酒醉后横穿马路，遇大货车当场身亡！》

　　他的目光在上面一掠而过。

　　走出101，他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陈老头可能对三楼的单亲妈妈心怀不轨，她是衣柜中内衣的真正主人。

　　下一刻，系统提示音响起：“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1/7。”




30.  怪奇公寓   因为露西是一个洋娃娃

　　支线任务完成了七分之一, 夏至:“陈老头今晚可能会直接上门。”

　　他当时一直在看时间，难道鬼怪只能在晚上行动？

　　易云擎微微一笑:“不怕，到时候让他有来无回。”

　　凭他的武力值, 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

　　夏至:“那我们现在去小区里逛一逛？”

　　两人目前算是“同盟”, 魔鬼提供了武力保障, 小渔夫也该做出一点贡献才是。

　　小区东北角有一个小池塘, 旁边建了假山和小亭子，几个老头正坐在那下象棋, 老太太在聊天。

　　易云擎一过去，老太太们的八卦声都停了一瞬。

　　这人天生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实在跟这里的氛围不搭, 好像羚羊群里混进一头狮子，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夏至就不同了，看见他, 老太太们一个个都挺热情。

　　青年长相俊秀, 脾气又温和, 还乐于助人, 是最受老太太喜欢的那类年轻人。

　　“小夏，听说你们公寓有新人搬进去啦？”一个花红衣服的老太太问。

　　夏至点点头:“嗯, 七个年轻人, 据说是杂志撰稿人，来这里寻找素材的。”

　　这是叶玫昨天的说法。

　　“撰稿人？”老太太不太懂，“是不是做采访的啊？”

　　她谈兴上来了:“这七号公寓里, 值得说道的事可真不少。”

　　青年才搬来一年，平时也是一个不爱八卦的，对这里的情况显然不了解，她有心好好说道说道。

　　身穿紫色短袖的老太太插话：“你是说二楼那个小伙子？他爸妈我还认识呢, 年轻时都是一个厂子里的同事，他们人倒是不错，可惜啊，不会教孩子！”

　　老太太提起他来连连摇头，她说，李文被他父母给惯坏了，从小就不上进，年年成绩吊车尾，长大了更是不务正业，父母去世给他留下一套房子，他整天待在房子里打游戏，从来没见他出过门，也不工作，只啃老本。

　　“上次他舅舅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听说见面的时候，那姑娘气得当场打电话问李文舅舅是不是跟自己有仇，给自己介绍这么一个人。我看他这辈子想娶老婆，难喽。”花红衣服的老太太接了一句，不过，她要说的可不是二楼的李文。

　　她要说的是三楼的彭娟。

　　彭娟这人，命是真的苦。

　　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夹在中间的那个总是最受忽视，彭娟被养成了一副羞怯懦弱的性子，长到十八岁，爹妈就把她嫁人换了彩礼。

　　男方跟她爹妈一样重男轻女，想要儿子继承他老梁家的皇位，彭娟一怀孕，便带人偷偷去黑诊所做b超，前前后后打掉了好几个女婴。

　　打掉了好几个女婴？夏至心里一动。

　　老太太感慨：“真是作孽啊，养大一个女娃又不费钱，不过多添一副碗筷罢了，非要做这种缺德事。”

　　后来，彭娟受不了了，想跟丈夫离婚，可丈夫一直不同意，彭娟便瞒下再次怀孕的消息偷偷跑了，她在七号公寓里生下了孩子，给他取名彭佳浩。

　　孩子长到三岁，丈夫找来了，彭娟死活不愿意把孩子交给他们，那家人就天天堵门，往门上泼油漆，泼鸡血，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后来呢？”

　　夏至有些奇怪，闹得这么大，最终他们没有得逞？

　　老太太撇撇嘴：“要不说人作孽太多会遭报应呢。”

　　那家人也是倒霉，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司机酒驾，直接从他们身上碾了过去，据说警察后来是用铲子把那家人从地上铲起来的。

　　夏至：“……”

　　铲起来？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反胃。

　　那家人死了，彭娟拿到了赔偿款，生活不再紧巴巴的。不过可能是经历了抢孩子的后遗症，她把彭佳浩看得很严，从来不让他跟小区里的小孩儿一起玩。

　　“不过她对孩子确实好，几万块钱的辅导班说报就报，平时孩子穿的用的都是牌子货，她自己都不舍得买化妆品呢。”

　　“她一个小寡妇，买什么化妆品，打扮起来给谁看呢？”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夏至循声看去，发现这人有些眼熟，是周四晚上嘲讽卷发女郎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大夏天的包裹得严实，她阴阳怪气道：“那小寡妇就是一个不安分的，整天穿着裙子在一群大老爷们面前晃荡，不就是在勾引人嘛。”

　　想起儿子总是盯着这个小寡妇看，她更气愤了：“呸，臭不要脸，之前还报警说内衣让人偷了，有人整天偷窥、监视她，这种事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夏至皱眉，大清朝都亡了好多年了，这位好像还生活在封建社会。

　　等她走了，花红衣服的老太太一笑：“别搭理她就行了，这人嘴巴臭得很。”

　　要是跟她吵起来，她能在你家楼下足足骂上一天。

　　夏至倒是很好奇她透露出的信息：“彭娟说有人偷窥她？”

　　这也是陈老头做的？

　　老太太皱眉：“这个事，我倒不太清楚，她确实是报警了，说内衣总是被偷，房门底下老是有人塞小纸条，那人还给她发骚扰短信……”

　　当时彭娟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双手捂住脸，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崩溃了，看起来特别可怜。

　　那时黑衣老太太也在场，彭娟的哭泣没有引起她的一丝同情，反而骂彭娟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她勾引别人了。

　　易云擎嗤笑一声:“那巴掌要是打在她脸上，肯定很响。”

　　花衣老太太:“……”

　　夏至本来还有些生气，闻言差点笑出声，好在他忍住了，问道:“这是哪天的事？我好像不知道。”

　　花衣老太太继续说道：“就是这周四的事啊，你当时去上班了吧，那天晚上她家小孩儿哭得可惨了，彭娟之前可从没打骂过孩子，估计是白天受了太多委屈，控制不住情绪了吧。”

　　周四，夏至刚来游戏那一晚，那天彭佳浩确实哭得很惨，还一直喊着妈妈。

　　真的是彭娟在打孩子吗？

　　不过目前来看，彭娟供养婴灵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如果她真的可以驱使婴灵，难道对付不了一个内衣小偷吗？

　　那么彭娟的秘密是什么？那场事故？

　　从那件事后，她的人生便迎来了转折点。

　　他出神时，老太太看了一眼时间：“哎呦，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给我小孙子做饭了。”

　　其他的老头老太太也都散了。

　　……

　　七号公寓里，孙乐朋正要下楼买东西，他走到三楼，看见302的门开着，小男孩正在门口拍着皮球。

　　他正正好堵在过道中间，孙乐朋脚步渐缓。

　　看到他，小男孩一歪头，好像很好奇似的打量着他。

　　他手上的动作一停，皮球便骨碌碌滚远了，正好滚到孙乐朋脚下。

　　孙乐朋低下头，脑海里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捡起它。”

　　他没有意识到不对，自然地抱起皮球，递给小男孩。

　　彭佳浩没有接，他说：“你好奇怪啊，大叔。”

　　孙乐朋：“？”

　　哪里奇怪？他审视自己，衣服、发型明明都是好好的。

　　彭佳浩整张脸皱在一起，有些苦恼：“这样吧，大叔，我给你出一个谜语好吗？”

　　小孩子的思维真是天马行空，孙乐朋拒绝道：“不好意思，叔叔没有时间……”

　　容不得他拒绝，小男孩笑了，孙乐朋见状想要离开，手中的皮球如有千斤重，牢牢把他钉在原地。

　　“……”他背后凉气横生。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孙乐朋的视线当中。

　　——昨晚在301见到的那两个人！

　　青年天生一双桃花眼，眼尾总是晕染着笑意，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他见到僵立在302门前的孙乐朋，问道：“这是怎么了？”

　　夏至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皮球上。

　　孙乐朋下意识向青年求助：“他说要给我出一个谜语……”

　　夏至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小男孩不高兴地看着他，估计是想起了上次吃瘪的事：“怎么，你要替他回答吗？”

　　孙乐朋祈求地看向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是一个老好人吗？

　　按照人设，夏至确实不好拒绝，这时易云擎突然开口：“我来替他回答，怎么样？”

　　他低下头，眼神与小男孩相接。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小男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小声嘟囔道：“哼，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的时间比我晚多了……”

　　夏至：“？”

　　又是时间？

　　陈老头在意的时间与他口中的时间，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小男孩别过头，不再理会易云擎，开始说他的谜语：“黛比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她有一个好朋友叫露西。露西对黛比百依百顺，穿怎样的衣服，梳怎样的发型，样样都由黛比来决定。可黛比渐渐开始讨厌露西，因为露西总是对她露出微笑，因为露西无条件地顺从她，因为她认识了更有趣的新朋友……终于有一天，黛比拧断了露西的头和四肢，把她埋在花园里，这时，露西仍是微笑着……”

　　小男孩的语气越发阴森，孙乐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听他继续说道：“第二天，黛比一醒来，发现露西正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向她……”

　　孙乐朋：“——！”

　　他差点大叫一声，小男孩死死地盯着他，咧开嘴巴：“这是为什么呢？”

　　孙乐朋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小男孩诡异的笑容挥之不去，他下意识说：“因、因为露西是鬼？”

　　“回答错误。”小男孩得意洋洋，“你还有两次机会。”

　　“那……黛比是鬼？”孙乐朋猜测。毕竟普通人怎么可能把人的头和四肢拧断。

　　“错误，只剩一次机会了。”

　　孙乐朋：“……”

　　他丝毫没有头绪，脑袋嗡嗡作响。

　　正当他绝望之际，耳边，青年天籁一般的声音响起——

　　夏至说：“因为露西是一个洋娃娃。”

　　洋娃娃对主人百依百顺，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可主人厌倦了它，想要把它毁坏扔掉……然后，黛比的妈妈捡回了它，将它放回女儿床边。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只要跳出惯性思维就能猜到答案。

　　奇怪的是，小男孩听到答案，竟然一点没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对孙乐朋说：“听到了吗？谜底是洋娃娃呀！”




31.  怪奇公寓   那天我看到您从九号公寓出来……

　　不知怎么, 听到这句话，孙乐朋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小男孩从他手中夺过皮球，开心极了, 还冲孙乐朋笑道：“叔叔, 下次再来找我玩哦。”

　　孙乐朋：“……”

　　不了不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小孩儿不出来吓人了吗？再来几次他心脏就要停跳了。

　　他顾不上跟夏至道谢, 连忙跑回502，对其他玩家说了这件事。

　　“黛比和露西？洋娃娃？”叶玫有些疑惑, 这个谜题有什么寓意吗？

　　潘娜娜打断她的思路:“能有什么寓意，谁知道他从哪本书上看到的阴间谜语，故意拿来吓唬人？”

　　不过, 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没有用的洋娃娃，还是趁早丢掉得好。

　　她露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

　　孙乐朋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颤颤巍巍道:“那我不会有事吧？我拿起那个球的时候, 感觉手感……手感……”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潘娜娜催促道:“快说呀！吞吞吐吐的, 烦死人了！”

　　“——很像一个人头！”孙乐朋脱口而出。

　　“……”玩家面面相觑。

　　人头？难道小男孩是鬼？那孙乐朋岂不是危险了？

　　赵柔担忧地抱紧老公手臂，张旭东迟疑道:“那我们还要不要按原计划, 拜访301？”

　　他突然想起于豪还没回来。

　　潘娜娜笑了:“去, 为什么不去呀，郑哥那么厉害，还怕区区一个小鬼吗？”

　　……

　　孙乐朋一走, 小男孩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嫌弃地看向夏至和易云擎:“你们怎么还不走？”

　　夏至不以为忤，他弯下腰:“你妈妈在家吗？”

　　小男孩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一看便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在家呀。”彭佳浩说, “不过她讨厌不请自来的客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带了礼物！”小男孩脸不红心不跳，“妈妈最喜欢乐高积木！迪迦奥特曼！遥控小汽车！”

　　妈妈喜欢？是你喜欢吧？

　　彭佳浩说完便钻到门后:“不带礼物不要上门啦！”

　　然后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夏至:“……”

　　易云擎只见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搜索：“小学生奥数书哪个版本比较好？”

　　“小学生课后必做习题册有哪些？”

　　“小学辅导书十大排行榜……”

　　易云擎：“……”

　　夏至眉眼弯弯：“什么玩具，小学生就该好好学习，对吧？”

　　易云擎也是一个魔鬼，领会到青年的意思，他当即兴致勃勃地提议：“再挑几部英文小说，小学生也要拓展一下课外阅读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小区门口有一家书店，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开的，他们刚走进书店，收银台站着的一人抬起头：“易总？”

　　徐燕明是宝恩集团一个人事部的小职员，周末正帮他爸看店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八卦的两个主人公。

　　是的，周五那天夏至和易云擎离开后，流言便迅速传遍了整栋大楼。

　　易总冲冠一怒为蓝颜，多么戏剧性的话题，工作群里的同事们一个个信誓旦旦：他们必定有染.jpg

　　徐燕明：“？”

　　他弱弱发问：“易总不是说他们是老同学吗？”

　　维护一下老同学而已，不算什么吧？

　　同事纷纷反驳，并掏出照片为证：

　　“你会来接你同学下班？［照片.jpg］”

　　“你会帮你同学收拾背包？［照片.jpg］”

　　“你会直接牵你同学的手？［照片.jpg］”

　　这么亲密，得是亲生的同学吧？

　　徐燕明：“……”

　　同事们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再看这两人，越看越觉得……同事的话好像有点道理哎。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就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而且周末一起逛书店，怎么看都像是约会啊。

　　徐燕明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突然想起一件事：“易总，您是不是也住在这个小区啊，那天我看到您从九号公寓里出来……”

　　“你记错了。”易云擎打断他的话，“我住在八号公寓。”

　　“……哦，哦。”徐燕明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他竟觉得易总的眼神有些危险，“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易云擎微微一笑。

　　夏至:“？”

　　以他对易云擎的了解，这其中肯定有古怪。

　　他看向徐燕明，对方正局促不安地低下头，手里正拿着一个小镊子，另一只手里是一个拆开的手机。

　　“你在修手机吗？”夏至问。

　　徐燕明正有点尴尬呢，闻言连忙说道：“对对，你手机电脑坏了，或者是想恢复数据，换屏换电池，都可以来找我。”

　　他这是发展了一门副业。

　　夏至应下了，又问：“教辅书在哪一排？”

　　“左边第二排。”徐燕明给他指了一下，心里嘀咕着，哪有人约会是来买教辅书的？

　　夏至走过去挑选，书店里的教辅书真的相当齐全，网友推荐的书这里都有。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几声，又进来了几个顾客。

　　其中就有一个夏至熟悉的身影——于豪。

　　他身材高大，外貌也很阳光帅气，一个女孩看到他，抱着一本诗集走了过去。

　　“你也喜欢克雷洛夫吗？”她注意到于豪面前是一本俄国寓言。

　　“啊？谁？”于豪不解地歪头。

　　“伊凡·安德列耶维奇·克雷洛夫。”女孩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于豪一脸“这是谁”的懵逼神情，他连连摆手：“不不，我不认识他，我就是看这本书封面设计得挺不错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犹不死心：“你也住在和美小区？你是哪个大学的？”

　　于豪点点头说：“我是Z大的。”

　　Z大？没听说过。

　　女孩心里有点失望，还是跟他聊了起来，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大学里的趣事：“我跟我哥们大一就认识了，我们一个宿舍，一问还都是北城的，可真是巧了，更巧的是我俩名字特别像……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那天他打球的时候认识一个女孩，名字说了一半就被人叫走了，第二天同学就喊我，说于豪有美女来找你，我一看我不认识啊，一问才知道她找的是我哥们……”

　　女孩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你们名字很像？你哥们叫什么呀？”

　　“张旭东啊。”于豪脱口而出。

　　女孩：“？”

　　你在驴我？这两个名字哪里像了？

　　“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张旭东。”于豪也愣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女孩：“……”

　　她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然后离开了：不好意思，我妈妈不让我跟傻子说话。

　　夏至和易云擎站在书架另一边，默默听完了这一场对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古怪。

　　夏至记得Z大是挺有名的一所重点大学，于豪能考上这所大学，智商应该在水准线之上，偏偏说出了这种“没脑子”的话。

　　易云擎轻轻点了一下额头，意思很明显：他的脑袋大概出了某种问题。

　　七号公寓302里。

　　房间里，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剧，彭娟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随着摇椅的摆动身体轻轻摇晃。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拖到地上也不在意，不时跟着收音机里的唱腔哼唱几句，看上去十分惬意。

　　小男孩推开房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窥看她的脸色：“妈妈……”

　　“又出去玩啦？”彭娟淡淡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彭佳浩兴奋起来了：“妈妈，我今天看见一个活的洋娃娃！它好笨哦！但很好玩！我可以养它吗？”

　　“不行。”彭娟随口说道，“那是别人的东西，你想要洋娃娃，抽屉里有钱，自己去买吧。”

　　彭佳浩撅着嘴巴，嘟囔了一句：“可那是钱买不到的啊。”

　　但他只敢嘟囔这一句，可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哭大闹，在地上打滚逼彭娟就范。

　　妈妈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叮咚——”手机响了一声。

　　信息显示来自未知号码，彭娟打开一看，还是熟悉的内容：“小娟，你还记得七年前，你丈夫出事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吗？你想起他们，晚上还能睡得着吗？别多想，我只是在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彭娟摁掉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映出她冰冷的面容。

　　一个月前，她开始收到这样的消息，信息内容隐含威胁，又透着一股下流猥琐的味道，令人作呕。

　　如果是之前的她，会惊慌失措地痛哭，会被楼下碎嘴的老太太骂得抬不起头，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真是软弱啊。

　　但现在不会了。

　　彭娟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彭佳浩见状躲远了一些，抱着他的小皮球心想，真是作死啊，你惹我妈妈干什么呢。

　　这时，门铃响了一声，有人上门了。

　　彭娟没有动，门铃又响了几声，她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叶玫几人正站在门外。

　　门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女人面孔，白得近乎毫无血色，一张口，一股森森寒气迎面而来。

　　赵柔捂住嘴巴，差点惊叫出声——她，她的瞳孔！

　　只有死人的瞳孔才会如此涣散！

　　这是一个女鬼！

　　彭佳浩站在他妈妈身边，惊喜道:“洋娃娃又来了啊！”

　　而且还是好多洋娃娃！

　　他的目光移到潘娜娜身上:“姐姐，你有那么多洋娃娃，可以送我一个吗？”

　　潘娜娜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屁孩，胡说什么呢！”

　　彭佳浩撅起嘴，不高兴了。

　　叶玫奇怪地看了潘娜娜一眼，将之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他们是来上门拜访邻居的。

　　彭娟神情冷冷的:“不好意思，房间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人，不能招待你们了。”

　　玩家们:“……”

　　一百多平的房子，装不下这么几个人？你的借口能不能走心一点？

　　彭娟根本不在意他们信不信，径直摔上了门，“哐”的一声，相当明确地表明了她的态度——我不欢迎你们。

　　叶玫:“……”

　　她上午时在小区里打听了不少消息，知道彭娟曾被骚扰过，不欢迎陌生人也情有可原。

　　尤其是上门的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性。

　　她看了郑秉行一眼，决定过一会儿自己单独再来一趟。

　　玩家上楼，刚走到四楼，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孙乐朋往下看了一眼，小声说道:“是三楼的老好人。”

　　还有那个毁容的瘸腿男人。

　　赵柔小声说道:“他们什么关系呀，怎么总是形影不离的？”

　　要说是室友，也不太像，看那个男人的衣服、手表、袖扣，分明是一个有钱人。

　　有钱人还需要跟人合租？

　　要说是朋友吧，那个老好人也不像有钱人啊，跨阶层的友谊？

　　潘娜娜啧了一声:“你怎么那么八卦？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柔闻言心脏一颤，瑟缩了一下，不说话了。

　　潘娜娜打量着两人，视线在那个瘸腿男人身上打转，低声道:“他的名字倒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三楼，两人并没有像玩家所想的那样开门回家，反而按响了302的门铃。

　　叶玫:“他们也来找彭娟？”

　　潘娜娜幸灾乐祸:“恐怕会跟我们一样吃一个闭门羹吧。”

　　听到门铃声，彭娟皱眉:又是谁？

　　她打开门，看到了住在对面的邻居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夏至也见到了彭娟的真容。

　　她是一个样貌清秀、苍白消瘦的女人，此刻眼眸乌沉沉的，神情冰冷而不耐烦：“什么事？”

　　彭佳浩眼尖，看到了夏至手中的袋子，欢呼一声:“我的礼物来了！”

　　既然对方这么上道，那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他大度地想。

　　“礼物？”彭娟多了解儿子啊，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刚要拒绝，然后便看到青年从袋子里拿出一摞辅导书：《举一反三：奥数1000题全解》、《一课一练》、《尖子生学案》、《绿野仙踪英文版》……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

　　彭娟：“？”

　　夏至说道：“彭姐，这是我们送给浩浩的一点小心意。暑假到了，好多小朋友都去上辅导班了，浩浩自己在家里，没人陪他玩，肯定很寂寞吧？”

　　“我们本来想送他一些玩具的。但一想，这样不好，别人都在学习，浩浩不学，这不就落后了吗？”他眼中浮现不容错认的担忧，“还是送辅导书更合适一些，既能打发时间，又可以学习知识，一举两得，再好不过了。”

　　彭娟：“……”

　　玩家们:“……”

　　靠，这个操作太骚了吧！哪个妈妈能抵抗住这种诱惑，这可不仅仅是一摞辅导书！还是孩子通往成功之路的垫脚石、方向标！

　　不过彭娟都变成鬼了，这一招还有用吗？

　　他们关注着楼下的事态发展，比自己直面女鬼还紧张。

　　事实证明，就算是鬼妈妈，也是吃这一套的。

　　彭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谢谢，不要站在门口了，进来说吧。”

　　刚刚吃了闭门羹的玩家:“……”

　　潘娜娜哼了一声:“进去又怎样，那可是女鬼，他们能讨着好？”

　　两人进门，彭佳浩终于意识到礼物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玩具，反而是他最讨厌的辅导书，大叫一声：“妈妈，我不要辅导书——”

　　他恨恨地瞪着夏至和易云擎，气急败坏地喊道：“我都变成鬼了！不需要学习了！”

　　“咔嚓”一声，房门落锁，房间内静得落针可闻。不知从哪里，飘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窗帘无风自动，气氛诡异得可怕。

　　彭娟乌沉沉的眼睛直盯着两人，想看他们作何反应。

　　易云擎嗤笑一声，就这？还没有当初他搞出的动静大。

　　夏至也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异状一般，经受过古宅副本的洗礼，他的心脏强大了许多。

　　——魔鬼他都不怕，还怕这些吗。

　　他俯下身，跟小男孩面对面：“谁说鬼就不需要学习啦？鬼怪竞争也很激烈的好吗？没有文化，就是一个文盲鬼，容易被人骗不说，还会遭到其他鬼的歧视呢。”

　　“而且现在驱鬼技术都与现代科技相结合了，什么高科技捉鬼装置、鬼气净化器、驱鬼电击棒……你不好好学习，只要如何应对吗？”

　　小男孩刚想说我有妈妈，易云擎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嗤笑一声：“难道你能一辈子依靠妈妈？知道什么是啃老族、妈宝男吗？”

　　彭佳浩：“……”

　　彭娟没想到青年的反应……如此出人意料。

　　她竟然觉得夏至这一番胡诌很有道理:“你在哪里看到的那些新型驱鬼术？”

　　夏至把一个公众号推送给她:新时代捉鬼大师茅先生。

　　彭娟迅速关注了这个公众号。

　　她说:“你们说的很有道理，谢谢你们送来的辅导书，我会监督浩浩好好学习的。”

　　“妈妈！”彭佳浩不敢置信。

　　彭娟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说话了。

　　彭娟面色比一开始柔和了许多，她让两人落座，塞给儿子一本辅导书让他回房间，彭佳浩偷偷瞪了夏至和易云擎一眼，委委屈屈地抱着书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三人，她和颜悦色:“你们有什么事？”

　　夏至斟酌着字句:“我听说，彭姐你之前一直被人骚扰……”

　　彭娟的眼神陡然冰冷下来，不过不是针对夏至:“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骚扰你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我报了警，警察还没有给我反馈。”她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可不像不知道“嫌犯”的模样。

　　更何况，陈老头衣柜中的内衣还是彭佳浩的皮球指引他们发现的。

　　要说彭娟不知情，可能性太低了。

　　她装作不知情，夏至也不说破:“是这样的，我们今天意外在陈叔的衣柜中发现了几件女士内衣，想起彭姐你之前丢过内衣，所以上门问一下，它们是不是你丢失的那些……如果你觉得冒犯，我提前道歉。”

　　他将那几件内衣拍了下来，此刻便拿出了照片。

　　彭娟扫了一眼，平静道:“是我的内衣，不必道歉，我还要谢谢你们告诉我呢。”

　　“至于陈老头。”她脸上绽开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她的意思是，她已经动手了？

　　夏至想起陈老头当时的异状，这栋公寓现在有三个鬼怪了。

　　这时，易云擎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份报纸，上面的标题很是眼熟——《惨案！一家三口酒醉后横穿马路，遇大货车当场身亡！》

　　彭娟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

　　夏至心里一动，他在陈老头家里，看到过一份一模一样的报纸，而且那份报纸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可见陈老头是常常翻看的。

　　报道讲的便是彭娟的前夫一家遭遇车祸，当场死亡的事件，呼吁大家过马路时注意安全。

　　一份六七年前的报纸，彭娟留着还算正常，毕竟讲的是她前夫一家的事，可陈老头为什么也留有一份，还时常翻看？

　　夏至想起之前的猜测，彭娟命运的转折点便是那场事故，她的秘密与此有关，而陈老头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骚扰她？

　　这张报纸是易云擎随手抽出来的，他翻看了一下，似笑非笑:“酗酒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彭娟的脸色早恢复了正常，她说:“当然，之前我劝过梁山好几次，他就是改不掉这个坏毛病。”

　　这件事生前还能威胁到她，可死后她便毫不畏惧了。

　　易云擎放下报纸，轻笑了一声，不再多说。

　　彭娟下了逐客令:“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夏至最后问她一句:“彭姐，你晚上有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彭娟仰起脸，视线仿佛穿透天花板，直到上面的楼层，她只说了一句:“听到了，那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玩家们还等在四楼，想看看“羊入虎口”的夏至和易云擎会是什么下场，好不容易等门开了，只见女鬼平静地把两人送出门外，甚至说道:“邻里邻居的，以后遇上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帮忙。”

　　玩家:“？？？”

　　不是，辅导书真的那么管用？

　　女鬼一看脾气就不好，竟然没有狂性大发杀人，还说可以找她帮忙？

　　早知道他们也这么干了！

　　彭娟自然发现了他们在偷窥，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易云擎先出门，夏至落在后面，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彭娟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你的身边人。”

　　夏至:“……”




32.  怪奇公寓   但对象是你，我就怕不起来啦……

　　彭娟对青年观感不错, 才会多提醒这一句，说完她便关上了门。

　　小心身边人？

　　他身边的人，不是只有……

　　夏至的视线下意识落在易云擎身上, 引来了男人的询问:“怎么了？”

　　他好像没有听见彭娟那声耳语, 夏至摇头:“没事。”

　　他心想, 彭娟是什么意思？

　　……

　　深夜, 时针渐渐指向十二点，秒针嗒嗒地走着, 最后一分钟、三十秒、十秒……十二点整。

　　夏至没有睡，他本打算听一听今晚的婴啼，可婴啼声迟迟没有响起。

　　这时, “咔嚓”一声，两人看向声音来源——301的房门。在他们的注视下，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有人正从外面开门。

　　会是谁呢？

　　夏至用眼神示意：陈老头？

　　易云擎唇角上扬：好巧, 我也这么想。

　　下一刻, 房门打开了, 陈老头狞笑的脸庞从门后出现。

　　然后他发现, 客厅的沙发上，夏至和易云擎两人神情平静地看过来, 不见一丝意外。

　　陈老头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不是, 你们不惊讶就算了，怎么也不害怕一下，太不给面子了吧！

　　僵硬几秒后, 他还是按照原先的剧本，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就只能去死了！”

　　说出了这句颇有反派气息的发言后，陈老头凶狠地扑过来, 气势汹汹，想要将两人一波带走。

　　他想的倒是很美，结果下一秒被易云擎当胸一脚踹飞出去，猛地撞在墙上，头啪叽一下掉下来，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

　　陈老头：“……”

　　怎么会这样，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咚”的一声撞墙的声音，隔壁都听到了。

　　小男孩率先出现在门口，抱着皮球嘲笑他:“笨蛋，你没发现他的时间比你早吗？”

　　陈老头：“……”

　　夏至:“？”

　　时间早晚？

　　听到响动，彭娟也来了。

　　只见小男孩乖乖叫了一声妈妈，一个苍白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小娟？”陈老头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得到了女人一个冰冷而厌恶的眼神。

　　以往彭娟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知道了？

　　彭娟忽略陈老头在地上乱滚的脑袋，问夏至:“你没事吧？”

　　夏至摇摇头，易云擎一挑眉:“有我在，怎么会有事？”

　　彭娟看他一眼，心中一哂:你？恐怕最危险的就是你了。

　　一旁的青年还毫无所觉，一想到这，彭娟便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陈老头犹不死心，还在说着:“小娟，你怎么也变成了鬼？是不是有人害了你，你说出来，我给你报仇……”

　　彭娟冷笑一声，她走上前，在陈老头惊喜的目光中，一手提起他的头，一手拖着他的身体向楼下走去。

　　惊喜变成了惊恐，陈老头想要挣扎，却无法从她铁钳一般的手中逃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拖到楼下垃圾桶前。

　　垃圾桶上印着六个白色大字：不可回收垃圾。

　　撕拉一声，彭娟像撕一张纸那样轻松地把陈老头的身体大卸八块。

　　“你——”剧痛袭来，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下一秒彭娟便一把将他的头连带四分五裂的身体丢进了垃圾桶里。

　　鼻尖一阵恶臭袭来，陈老头的头上、脸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肮脏的液体，甚至嘴里也……

　　“啪嗒——”彭娟毫不犹豫地合上了桶盖，黑暗袭来前，陈老头听到她说，“这才是你真正该待的地方。”

　　楼上，夏至在窗边看到这一幕，在心里默默给彭娟鼓了鼓掌。

　　彭佳浩与有荣焉：“我妈妈厉害吧？”

　　趁彭娟不在，他威胁道:“你怕不怕？下次不准你来我家……”

　　夏至打断他的话：“浩浩，你奥数题做完了吗？”

　　他眉眼弯弯，落在彭佳浩眼中却是魔鬼的微笑：“是不是题目不够做？我还可以再送你几本，那天我还看中了《奥利匹克训练题库》，还有《多功能题典》，还有《优等生奥数》……”

　　彭佳浩闭上嘴，落荒而逃。

　　彭娟正好上楼，看到这一幕，微微挑眉。

　　夏至对她道谢，彭娟似笑非笑:“我倒不是特意来帮你们的，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她一早便想将那个垃圾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而且我不来，你也不会有事。”

　　她越过青年，与客厅里的男人视线交汇。

　　不管怎样，她确实帮了忙，夏至坚持说了声谢谢。

　　他关上门，一回头，发现易云擎正紧紧盯着他，神情似笑非笑：“你不想问一下时间早晚的问题吗？”

　　夏至：“……”

　　一个年轻男人，什么时间会比老人早，比小孩儿晚呢？

　　他猜……是死亡时间。

　　古宅剧本的最后一幕浮现在他脑海当中，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贴近易云擎的胸口。

　　——一片死寂，本该跳动的脏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夏至:“……”

　　他仰起脸，易云擎低下头:“听到了吗？”

　　一模一样的问话。

　　配合着他的问题，客厅的灯光开始一明一灭，一阵风吹过，窗帘起起伏伏，在地上投下阴森的鬼影，风声幽幽咽咽，如同哀怨的哭声……

　　夏至:“……”

　　怪不得易云擎的体温总是冰冷的，怪不得他尝不出菜的味道，怪不得彭娟提醒他要小心……

　　鬼怪竟在我身边.jpg

　　易云擎还在等待他的反应，夏至默默起身，走向卧室，中途不忘提醒道:“鬼先生，营造氛围可以，不要把灯泡闪坏了。”

　　易云擎:“……”

　　小渔夫一点也不害怕，也没有要瑟瑟发抖，一头扎进魔鬼怀里的意思。

　　魔鬼:失望.jpg

　　灯光的闪烁停了下来，窗帘也不再舞动，恹恹地垂在地上，小渔夫从卧室门后探出头来:“刚才的场景不是不可怕，但对象是你，我就怕不起来啦。”

　　——因为是你，我才不害怕。

　　易云擎:“……”

　　意识到小渔夫的意思，刚才的失望不翼而飞，他唇角缓缓上扬，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笑了起来。

　　他没有打扰入睡的小渔夫，起身下楼。

　　陈老头正在垃圾桶里挣扎，里面又脏又臭，气味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他好不容易找齐自己的手脚，突然，眼前的黑暗褪去，一丝亮光射了进来。

　　有人打开了垃圾桶盖。

　　是谁？

　　陈老头眯起眼睛，看清男人的脸后，心脏一颤:“你，你来看我笑话的？”

　　男人的脸一半被伤疤覆盖，可另一半仍相当英俊，他英挺的浓眉扬起，嗤笑一声:“你有什么值得我笑话的？”

　　他看陈老头仿佛阴沟里的蛆虫。

　　陈老头心中不忿，可形势比人强，他面上丝毫不敢显露出来:“那你想干什么？”

　　易云擎直截了当地询问:“彭娟的前夫出事，到底是不是意外？”

　　陈老头:“……”

　　他张口结舌，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可在男人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还是开口了:“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时我记得事故发生时那天，那家人去小区对面的小餐馆吃饭，据说是喝多了酒，没看清路，然后撞上了大货车……”

　　他越说越小声:“但出事前，我看到彭娟跟餐馆老板见面，还塞给他厚厚的一叠钱……”

　　那么多钱，总不可能是在结账吧？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彭娟买通了老板，特意把前夫一家灌醉，导致他们出了意外。

　　易云擎静静地听完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当年彭娟前夫出事，彭娟出了一份力。”

　　陈老头确实这么想。

　　他发现这件事，从此便捏住了彭娟的把柄，他发骚扰短信时总要提上一句，他享受着恐吓这个女人，掌控她喜怒哀乐的快|感。

　　由此可见，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谁知道哪里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呢？

　　陈老头嗫嚅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易云擎“哦”了一声，然后啪嗒合上了垃圾桶盖，然后随手将路边一块石头压在了上面:“晚安，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在垃圾桶里。

　　听见重物压顶的声音，陈老头:“——！”

　　靠，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陈老头有没有做个好梦不清楚，夏至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他提前请了假，社畜的生涯只体验了一天便结束了，从此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过他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同事的话怎么那么奇怪——“你要请假？易总好像也不来了，你们……咳，晚上不要太‘操劳’了，好好注意身体啊。”

　　夏至迷迷糊糊地想，她怎么知道我要熬夜。

　　他睁开眼睛，易云擎正侧身半卧，一手支颐，微笑着看着他。

　　“早安。”他说。

　　像一个大半夜去打猎，清晨把猎物放在床头，等待伴侣享用的野兽，他的“猎物”自然是昨晚从陈老头那里得到的信息了。

　　夏至听完之后，不出意外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彭娟前夫一家遇难，是因为她动了手脚？”

　　可能彭娟没有直接参与，她只是给了餐馆老板一笔钱，让他灌醉前夫一家，至于大货车的出现，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彭娟提前打听过司机的路线……最终，她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家人再也不能纠缠她了。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2/7。”




33.  怪奇公寓   他的心脏好像也被轻轻撞了一……

　　清晨, 姒为民和耿白雨正在楼下散步。

　　医生说了，孕妇适当的运动对孩子有好处，所以清晨和傍晚, 天气还算凉爽的时候, 姒为民会带着妻子在楼下转一圈。

　　“小夏？”耿白雨喊了一声。

　　青年和他身边的男人都看了过来。

　　耿白雨掏出一把红色糖果, 笑着说:“宝宝快要出生了, 散一下喜气。”

　　她打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到小夏你的好消息啊？”

　　夏至和易云擎正要去吃早饭，没想到会遇上501的夫妻两人, 见状易云擎接过糖，说了一句:“不急，快了。”

　　夏至:“？”

　　耿白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隐约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夏至岔开话题:“谢谢耿姐, 宝宝快要出生了？预产期是哪一天？”

　　“这周日。”姒为民替她说道, 脸上洋溢着傻爸爸的笑容。

　　周日？正好是任务期限的最后一天。

　　夏至顿了一下, 只听见耿白雨“哎呦”一声, 姒为民连忙问道:“老婆，怎么了？”

　　耿白雨说没事儿:“宝宝刚才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一向乖巧, 胎动都不多, 偶尔有一次她都很惊喜:“宝宝是在跟哥哥打招呼呀？”

　　姒为民:“……难道不是在跟爸爸打招呼吗？”

　　耿白雨:“宝宝天天见你，不早看腻啦？还是漂亮哥哥更讨人喜欢，对不对？”

　　他们这边有一种说法, 说是宝宝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孕妇多接触相貌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宝宝也会很漂亮。

　　小夫妻笑着斗嘴，小宝宝又动了一下, 耿白雨一笑:“还真是喜欢小夏哥哥啊。小夏，你也跟宝宝打个招呼吧？”

　　夏至:“……”

　　在她的示意下，他弯下腰，手轻轻地放在孕妇凸起的肚皮上，下一刻，那里鼓起一个小包，在他手心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生命最原始的悸动，对外面世界小心翼翼的试探，夏至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对夫妻离开后，夏至忍不住道:“这个孩子会跟婴灵有关吗？”

　　他私心希望没有，这对夫妻是如此期待胎儿降生，宝宝也很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他们会是最普通、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玩家的任务则是杀死婴灵。

　　易云擎摸摸小渔夫的头，没说话。

　　夏至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可能性不大。

　　今天也是继续打听八卦的一天。

　　依旧是小区的一角，从老太太们的口中，夏至基本拼凑出了七号公寓住户的基本信息。

　　和美小区建成有三十多年了，最老的一批住户也是那时搬进来的，比如贺波儿、陈老头，还有李文的父母。

　　再然后便是彭娟，她是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不久后耿白雨便和姒为民结了婚，小夫妻住进了501。

　　说起耿白雨，不得不提起她婆婆贺波儿了，老太太说:“贺波儿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婆婆，小耿跟为民恋爱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不咋般配，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有人就问小耿，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看上为民了？小耿却说，为民给她一种家的感觉。”

　　“原来小耿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她生活在姨妈家，尝尽人情冷暖，为民别的不说，性格可是相当温柔体贴，小耿这不就被他打动了？”

　　“知道这件事，倒有人觉得小耿配不上为民了，小耿人再好，也是一个孤女，家里给不了多少帮衬，贺波儿出来把这些人通通怼了一遍，她儿子要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媳妇一大家子，小耿是孤女又怎样？人好，她儿子喜欢就够了，别的她不挑。”

　　夏至点头，只听这个，贺波儿确实称得上是好婆婆。

　　重点来了，老太太说：“不过啊，小耿和为民，子女缘确实差了点儿。”

　　耿白雨经历过四次流产。

　　第一次是两人新婚后不久，耿白雨患上了重感冒，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折腾了好几星期才痊愈，痊愈后才发现怀孕，胎儿畸形的风险很大，所以不得不打掉了；第二次产检时发现胎儿有相当高的概率患有唐氏综合征，所以打掉了孩子；第三次是五个月时胎心停了；第四次自己不小心摔下楼梯，导致流产。

　　这次是第五次了，一家人都相当紧张和小心，快到预产期，姒为民早早地请了假在家陪妻子，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夏至若有所思：婴灵，因种种缘故无法顺利出生，饱含怨气的婴儿。耿白雨多次流产，确实符合这一特点。

　　四次流产听起来令人咋舌，但是细细一想又找不出什么问题，最多只是说夫妻俩倒霉，没有子女缘，但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吗？

　　说完耿白雨，老太太又说起凯琳。

　　凯琳是三年前搬进小区的，当时没人过多关注她，只是时间一长，老是看到她晚上浓妆艳抹的出门，凌晨三四点钟才回来，关于她的议论才多了起来。

　　有人说凯琳在某某夜总会做陪酒小姐，那天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有人说表面上是陪酒小姐，实际上是出去卖的；还有人说她做了有钱人的小三，不知打掉了多少个孩子……传言越来越离谱。

　　凯琳不知道那些传言吗？她当然是知道的。

　　她确实是一个陪酒女，自从做了这份工作，凯琳便知道从此她要面临许许多多的有色目光。轻视、鄙夷、流言蜚语……要是承受不住这些，她一早自杀了。

　　老太太说八卦时，她正从楼下倒垃圾回来。

　　玄关处摆了一地的鞋子，都是运动鞋、软底鞋，在夜总会她要穿着高跟鞋站一晚上，上下班再穿高跟鞋，那她这双脚可以不要了。

　　再加上她总是凌晨下班，高跟鞋走路时响动那么大，势必招来更多是非。

　　所以凯琳家里不见一双高跟鞋。

　　她踢开摆在玄关的鞋子，走进家门，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给同一夜总会的小姐妹发消息:“我总感觉，最近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小姐妹:“？”

　　凯琳说，无论是下楼扔垃圾时，还是她上下班时，总觉得好像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紧紧跟随着她，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可回头看，又找不出嫌疑人，所有的人神情都很正常。

　　像她们这种上夜班走夜路的独居女性，最怕被人盯上了，凯琳包里防狼喷雾、报警器都是常备的，生怕出现意外。

　　小姐妹安慰了她几句，凯琳放下手机，心中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楼上的那对小夫妻。

　　凯琳:“……”

　　隔着猫眼，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走远，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门。

　　夏至这边在收集信息，玩家也不例外。

　　叶玫打听了一通八卦，将目标锁定在两人身上——陪酒女凯琳、五楼的耿白雨。

　　一楼的陈老头年纪大了，老伴早早去了，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本人喜欢拿个小马扎坐在楼下听收音机；李文是个死宅，整天打游戏不出门，从二楼经过都能听见游戏音效从门内传出来，这两人基本跟女人没什么纠葛，更别说搞出孩子来了。

　　三楼的彭娟，值得说道的只有她早些年打掉的女婴，可如果真有婴灵，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内衣贼？

　　叶玫怀疑她正是周四那天情绪崩溃，自杀后变成了女鬼，那天晚上可是有好多人听到了彭佳浩的哭喊声。

　　而彭娟死后放不下孩子，连同儿子一起带走……于是母子两人都变成了鬼怪。

　　剩下的便是凯琳和耿白雨一家了。

　　潘娜娜一挑眉:“那三楼的老好人呢？你怎么把他略过去了？不会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不愿意跟我们分享吧？”

　　叶玫翻了个白眼，她确实打听到了301的八卦，不过跟潘娜娜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她回想起当时的对话。

　　“小夏啊，他人是挺好的。”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叶玫还以为她要说一个惊天大秘密，没想到听到一句：“我女儿之前跟我说，他在跟他公司老总，搞那个同性恋！”

　　叶玫：“？”

　　她问：“那个公司老总，是不是脸上有疤，腿脚不太好的一个男人？”

　　“对对。”老太太连连点头，现在社会氛围开明，倒没有人歧视，她只是当做一个稀奇事说给人听罢了。

　　叶玫:男同竟在我身边.jpg

　　她轻描淡写地说:“如果男人可以怀孕生孩子，那他才有嫌疑呢。”

　　男玩家头上冒出了无数问号，什么意思？

　　赵柔反应了一会儿:“他和那个形影不离的男人，是一对儿？”

　　系统说每一户家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301的秘密？

　　叶玫不置可否，只是性向不同，还算不上秘密吧？

　　……

　　夏至和易云擎上楼的时候，经过二楼，阵阵游戏声从门内传来，不管白天黑夜，从这里经过，总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不分白天黑夜地打游戏，某种程度上说，李文还真是一个强人。

　　他们在楼梯间遇到了凯琳，对方手里正拿着一桶泡面，看样子这是她今天的晚餐。

　　见到夏至，凯琳撩了撩头发，略有些不自在，冲他点了点头便上楼了。

　　“吱呀——”一扇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看到这一幕，露出了怨毒的神色。

　　易云擎倏然转身，夏至:“怎么了？”

　　男人眉头一皱:“有人在看我们。”

　　两人正站在二层半的平台上，要说有人在看他们……李文？

　　夏至想起周四那天他跟李文之间的“小恩怨”。

　　可能是对方记仇了？

　　易云擎已经去敲201的房门了。没人开门，游戏声反倒大了许多。

　　——欲盖弥彰。




34.  怪奇公寓   一个小婴儿正在房门边探头探……

　　易云擎嗤笑一声, 他一向是不惮于使用暴力手段的。

　　比如现在，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门踹开。

　　幸好耿白雨夫妻经过，李文才免遭一难。

　　耿白雨从楼下散步回来, 见到夏至笑了:“哎呀, 真巧, 又遇见小夏了, 宝宝要不要跟小夏哥哥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她的肚皮上便凸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看形状好像是胎儿的小手。

　　这还真巧。

　　耿白雨顿时觉得两人很有缘分:“看来宝宝真的很喜欢你。”

　　夏至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他轻声问:“宝宝起名字了吗？”

　　姒为民说:“还没有呢，这些天我一直在翻字典, 真是发愁啊。”

　　不过即使是烦恼，也是幸福的烦恼。

　　随意闲聊几句，夫妻两人便离开了。

　　夜半时分, 301便迎来了一位小客人。

　　易云擎倚靠在床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琴谱, 夏至也没睡, 他想等今夜的婴啼声。

　　没想到婴啼没等到，反而等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易云擎忽然转头, 目光如电一般射向门口, 夏至才意识到不对，他循着男人的视线看去——一个小婴儿正在房门边探头探脑。

　　它瞳仁黑得吓人，没有眼白, 再配上一身青白的皮肤，明明白白地彰显了它鬼怪的身份。

　　小婴儿正小心翼翼地探头，打量着房间内的两人，配上它非人的外表, 竟然不显得可怕，反而有几分可爱。

　　它好像被易云擎锐利的视线吓了一跳，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房门后。

　　夏至和易云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婴灵一路跑到五楼便消失了，易云擎轻声说道:“你看。”

　　601的房门开着，倾泻出一线亮光，然后“咔嚓”一声，有人关上了房门。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和美小区的住户正陷于甜美的梦乡之中，就连昆虫都停止了鸣叫，只有路灯静静地伫立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无数飞蛾正闷头乱撞。

　　凯琳拎着皮包，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走。她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烟味酒气，浓妆都遮掩不住脸上的疲态。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凯琳走进七号公寓，走进楼道，走到402门前，她掏出钥匙，“咔嚓”一声，门开了。

　　因为最近感受到的不知名视线，她走夜路时一直提着一颗心，回到家里才放松了些许。

　　没有开灯，房间里黑洞洞的，像一个择人而噬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的到来。

　　凯琳头也没抬，她在玄关处踢掉鞋子，正要往里走，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出，勒住了她的脖子！

　　“唔唔——”

　　不管夜里发生多少事，第二天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潘娜娜哼着歌，正往楼下走，脚下的高跟鞋敲击着地板，咔哒咔哒，声音充满着奇妙的韵律，走到二楼，201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满脸青春痘的李文探出头来：“你是502的新住户？”

　　潘娜娜上下打量着他，撇了撇嘴：“是又怎样，有何贵干？”

　　女人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李文不由得攥起拳头，他最讨厌这种眼神，这种轻视、不屑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那天的相亲对象，还有那个女人。

　　“你们在打听七号公寓住户的八卦？”他问。

　　“怎么？”潘娜娜双手抱臂，“问一下也不行啦？你觉得侵犯你隐私了？那我可以说一声对不起呀。”

　　李文哼了一声：“这倒不用，不过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潘娜娜一挑眉，听他说道：“你们见过301的‘老好人’了吧？”

　　他一提夏至，潘娜娜便想起了那天的凉拌见手青，顿时心里有些发堵，她不耐烦道：“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李文呵呵一笑：“怎么，你也看不惯他？”

　　“我跟你讲，这种人最会装模作样了，表面上对人有求必应，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有多变态呢。”李文好似找到知音似的滔滔不绝，“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好人，只不过阴暗的一面没有暴露出来而已……”

　　潘娜娜还以为他要爆料多么重要的秘密，没想到只是一些无聊的废话，她翻了一个白眼正要离开，李文一看急了：“别走，我跟你说，他和四楼那个小姐有一腿！”

　　“哦？”潘娜娜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的？”

　　一提到这，李文的神情阴沉沉的：“那天他们在楼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谁不知道？全小区都知道了。姓夏的披着一张老好人的皮，别人还觉得他是乐于助人。呵呵，我看是助到床上去了吧！”

　　潘娜娜内心哂笑，这种酸言酸语，谁信谁是傻瓜。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

　　小夫妻散步回来，姒为民扶着耿白雨上楼，耿白雨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微笑：“兰姨说小宝宝很健康，很活泼呢。”

　　她怀这一胎真的很顺利，没有孕吐，没有吃不下东西，没有浮肿……宝宝很乖巧，从来不折腾妈妈，胎动时动作都是轻轻的。

　　耿白雨想着再过几天宝宝就会出生，会咿咿呀呀地舞动她的小手小脚，心都要化了。

　　“我觉得宝宝是一个女孩儿。”她说。

　　“女孩儿好呀。”姒为民脸上挂着傻笑，“兰姨也暗示我们给宝宝买粉色的小衣服呢。”

　　他弯下腰，贴近耿白雨的肚子，笑着问道：“小公主，你喜不喜欢粉色呀？”

　　一副傻爸爸的模样，把耿白雨逗笑了。

　　走到四楼，耿白雨鼻子动了动，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有什么东西坏了？

　　“凯琳是不是忘记扔垃圾了？”她说。

　　姒为民也闻到了。

　　他对四楼的住户印象不深，只记得那是一个不爱说话，总是一脸冷淡的女人。她脸上的表情很少，眼里总是写满了疲惫，仿佛只是活着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耿白雨有些奇怪，她记得昨天上午偶遇凯琳，看到她丢垃圾了。

　　对方当时还叫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只是打了一个招呼，便埋头走远了。

　　“也有可能是她家冰箱坏了。”姒为民拉着耿白雨，不想多管闲事，“走吧老婆。”

　　夏至、易云擎上楼时，也闻到了这股臭味。

　　夏至停下脚步，心里一动，这股味道相当熟悉……古宅的地下室中，邪神身周堆积着血肉尸骨腐败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与这十分相似。

　　四楼的住户出事了？

　　这时，玩家们也过来了。

　　夏天气温高，那股气味不断发酵，飘散到三楼、五楼，赵柔紧紧抓住老公的手臂：“不，不会是死人了吧？”

　　郑秉行说：“下去看看。”

　　双方在四楼相遇了。

　　叶玫跟夏至打招呼：“你们也闻到怪味儿了？”

　　夏至点点头，郑秉行这时已经上前敲门了。

　　“梆梆——”敲门声相当大，可门内毫无动静，几分钟过去，没人开门。

　　“梆梆——”郑秉行又用力地敲了几下。

　　这扇门没开，501的房门倒是开了，耿白雨走下楼梯，说道：“你们要找凯琳？她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吧……什么味道？”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鼻子，一阵反胃。

　　潘娜娜说：“就算是睡觉，这么大声也该醒了，除非——”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嘴角勾起，对郑秉行说道：“郑哥，不如直接把门砸开好了。”

　　“等等！”叶玫刚想说别那么莽撞，只见郑秉行迅速飞起一脚，把防盗门猛地踹开了。

　　耿白雨瞪大眼睛：这，这人力气这么大的吗？

　　门猛地弹开，夏至见到一个横倒在地上的身影，心下一紧。

　　他下意识挡在耿白雨身前：“耿姐，你先回501吧。”

　　他记得孕妇不能受惊。

　　耿白雨有些不放心：“凯琳是不是出事了？”

　　夏至安慰她：“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这里有我们呢。”

　　耿白雨低头看了一眼高高鼓起的肚皮，犹豫着点了点头。

　　夏至把耿白雨送回501，再下来时，看到易云擎对他微微点头，肯定了之前的猜测：凯琳死了。

　　她死在玄关，颈部有掐痕，头上有撞击的痕迹，衣服被撕扯过，显得相当凌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玄关的墙上，布满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手印，画面可怖。

　　赵柔倒吸一口凉气：“婴灵？！”

　　她颤抖着抓住孙乐朋的衣服，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场景，但无论经历多少次，她都抑制不住地腿软。

　　潘娜娜迈过凯琳的尸体，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除了门口胡乱摆放的一堆鞋子，402内相当整洁，她走进卧室，掀开被子、床垫，叶玫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潘娜娜无辜道：“叶姐，你看那些血手印，婴灵可能就藏在这栋屋子里，我想把它找出来啊。”

　　叶玫：“……”

　　那些血手印，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可下一刻，真让潘娜娜找到了线索。

　　她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些明显是婴儿装的小衣服。

　　“你看，叶姐，让我找到了吧？”她得意洋洋，“果然是婴灵作祟。”

　　叶玫有些无语：“这只能说明凯琳有过孩子……再说，凯琳脖子上的掐痕可不是小孩儿留下的。”

　　那指印，明显是一个成年人。

　　而且看凯琳的死状，她可能在死前遭受过侵犯。

　　夏至正打量着墙上的血手印，它们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但这些手印的位置不对。

　　如果真的是婴灵留下的，他想象了一下，一个婴儿在墙上四处乱爬，那么血手印应该到处都是，布满墙壁和天花板顶端。

　　可事实是，它们只是杂乱地分布在墙壁的一米五到两米二之间的地方。

　　夏至站在那里，一抬手，发现那是自己恰好可以够到的位置。

　　这些血手印，可能是凶手伪造的，目的是转移视线。

　　他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潘娜娜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说起来，夏先生你的嫌疑很大啊。听说你跟凯琳有一腿，人不会就是你杀的吧？”




35.  怪奇公寓   他跟凯琳有一腿，我怎么不知……

　　话音刚落, 所有玩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至身上。

　　夏至：“？”

　　易云擎嗤笑一声：“他跟凯琳有一腿，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向潘娜娜，语气嘲讽：“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真假不明的传言便开始捕风捉影, 胡乱臆测, 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

　　潘娜娜：“……”

　　他轻描淡写补上一句：“脑子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可能这是你唯一能为社会做的贡献了。”

　　叶玫：“噗嗤。”

　　对不起, 她实在忍不住，霸总的嘴巴真是有点毒哈。

　　潘娜娜恼羞成怒：“奇怪,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奇怪。”易云擎似笑非笑, 迅速回敬道，“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

　　潘娜娜：“……”

　　她气得脑袋发昏, 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一对上男人的目光,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心脏一阵战栗。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看了郑秉行一眼，随即反应过来，不行, 还不到时候。

　　潘娜娜偃旗息鼓，她尾音拖长：“好，是我错了，我乱冤枉人, 我走行了吧，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说着她便想离开，可夏至叫住了她：“等一下，潘小姐，走之前麻烦你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我跟凯琳存在不正当关系？”

　　潘娜娜不耐烦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然后她便看到，易云擎将手搭在青年肩膀上，微笑着看向她，眼神分明说着：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潘娜娜：“……”

　　“ok，我说还不行嘛。”她撇撇嘴，“不就是二楼的游戏宅男喽。他说全小区的人都看见你和凯琳在楼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不是有一腿是什么？”

　　夏至沉吟片刻，他看向其他玩家：“你们有听到类似的传言吗？”

　　其他玩家下意识摇头。叶玫打听八卦的时候，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

　　夏至忽然一笑，潘娜娜不禁皱眉，有种不妙的预感，只听到他说：“小区里没人提起这件事，哪来的全小区都知道了？李文从不出门，每天待在房间里打游戏，他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八卦？”

　　“恐怕不是流言传入他的耳中，而是流言从他口中而出吧。”夏至眉眼沉静，条理分明地说道，“沉迷游戏的李文‘凑巧’在凯琳出门上班时来到窗边，又‘凑巧’看到我们拉拉扯扯，随后便认为我和凯琳存在不正当关系。可他散播谣言时，偏偏不说‘是我亲眼所见’，而说‘全小区的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叶玫下意识追问。

　　“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这种行径是见不得光的。当然，我说的不是散播流言，而是他如此‘凑巧’地捕捉到凯琳行踪的事。”他看向潘娜娜，“我想正常人都能想到，一个人极力想隐瞒某件事，那件事对他来说必定是有害且无益的。”

　　潘娜娜：“……”

　　我感觉你在内涵我，并且掌握了证据。

　　叶玫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李文一直在暗中监视凯琳？”

　　夏至点了点头，他想，那天李文在他经过时突然打开门，时机如此之巧，恐怕也是看到了他与凯琳的互动，心中不满，因此特意找茬。

　　而且昨天李文也不是在看他们，他盯上的人是凯琳。

　　下一秒，系统提示印证了他的猜测：“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3/7。”

　　叶玫收到的提示是:“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1/7。”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瞬间觉得npc比自己队友可靠多了。

　　看看这些队友，一个郑秉行莽撞没脑子，一个潘娜娜无脑搅事精，其他人都是新人，也指望不上。

　　她下意识征求夏至意见：“所以，我们接下来——”

　　该做什么？

　　夏至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当然是报警了。”

　　这才是一个原住民正常的思维方式啊。

　　叶玫：“……”

　　易云擎哑然失笑，他想起古宅中，夏至见到余清的尸体，第一反应也是报警。

　　他眼带笑意：你可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小公民。

　　夏至：谢谢夸奖。

　　两人眼神交流了一波，一旁的其他玩家围观了这么一场“大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张旭东凑到潘娜娜身边：“那个……娜娜，你渴不渴？”

　　要不我去给你倒杯水？

　　娃娃这么不会看眼色，潘娜娜毫不客气地回他一个字：“滚。”

　　然后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张旭东：“……”

　　于豪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张旭东迷茫：“我？我怎么惹着她了？”

　　于豪：你情商低惹着她了呗，人家明明想自己静静，哪需要你来献殷勤啊。

　　夏至拨打了报警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是的……情况我们了解了……马上会到达现场……”

　　不到一分钟，电话便自动挂断了。

　　夏至：“……”

　　他感觉警察不会来了。可能游戏并不鼓励这种“遵纪守法”的行为吧。

　　郑秉行对叶玫使了一个眼色，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先离开了。”

　　玩家回到502，叶玫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郑秉行坐在沙发上：“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婴灵就在耿白雨身边，或者说，在她肚子里了吧。”

　　四楼的陪酒女死了，还是他杀，排除了嫌疑，那就只剩五楼的孕妇了。

　　第一天响起的婴啼也是为了保护她，婴灵在她肚子里的可能性极大。

　　他说：“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如何杀死她了？”

　　其他玩家纷纷点头，时间还剩六天，任务时长还算充裕。但他们都希望尽早完成任务，也能早点安心。

　　“不是那么简单的。”叶玫皱眉，“婴灵的能力是操纵时间，目前还不知道它可以使用几次，我们盲目攻击孕妇，只会让任务时间迅速缩短，最后导致通关失败。”

　　孙乐朋说：“那我们岂不是杀不了它了？”

　　叶玫摇头，游戏肯定不会给出一个无解的谜题的，他们必须把婴灵的弱点找出来。

　　潘娜娜恰好回来，正听到他们在讨论杀死婴灵的事，她的目光落在叶玫身上，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滩水还可以搅得再浑一些。

　　……

　　玩家离开后，夏至也打算离开了。

　　凯琳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他将白色手绢盖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狰狞的死相。

　　逝者安息。

　　虽然知道她有可能只是一串数据，但夏至还记得几天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见面时，女人因感受到善意而露出的略显局促的笑容。

　　离开402，夏至说了一声谢谢，多谢易云擎今天“仗义执言”。

　　男人似笑非笑：“谢就不必了，不过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跟凯琳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还加了重音，生怕别人领会不到他的“在意”。

　　夏至：“？”

　　他认真解释道：“我没有跟凯琳搂搂抱抱，那是李文造谣，我不过是在她摔倒时扶了一把而已。”

　　易云擎摸摸他的头，意味不明道：“下次可别这么好心了，万一因为无心的举动，再招惹到什么糟糕的东西，那就不妙了。”

　　夏至：再？

　　易云擎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笑：比如我啊，小傻瓜。

　　两人来到二楼，以往经过201，可以听到穿透房门的刺耳的游戏声，可今天201门外却分外安静。

　　夏至敲了敲门，大概一分钟后，门打开了一道缝，李文隔着门缝，目光阴沉沉的:“干嘛？”

　　大热天的，他竟然穿了一件高领衬衣，扣子还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一点都不怕热似的。

　　察觉到夏至的视线，他不自在地隔着衣服抓挠了几下脖子，有些烦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夏至眉头微皱:“402的凯琳出事了，你知道吗？”

　　“哈？她出事了？”李文神情夸张，“出什么事了？这我怎么会知道？”

　　“她被人杀害了。”夏至静静地看着他。

　　“被人杀害了？”李文语气更夸张了，“这种不正经的女人，会被人盯上也不奇怪吧？说不定是她勾引男人太多，遭到了报复……”

　　夏至打断他的话:“可我没说凶手是一个男人啊。”

　　李文:“……”

　　他结巴了一下:“不，不是男人，还能是女人？”

　　“我也不确定。”顶着李文“你耍我”的目光，夏至微微一笑，“现在凶手还没被抓到呢。”

　　他接着说道:“所以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昨天夜里，你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响动？”

　　“什么奇怪的响动？”李文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她凌晨下班，咔哒咔哒上楼的声音算不算？”

　　夏至:“……”

　　他沉默了，这简直是狼人自爆一样的发言。

　　凯琳上下班穿的是软底的运动鞋，门口的一地的鞋子里也没有一双高跟鞋，这种鞋子走路时声音普遍比较轻。

　　况且，如果凯琳真的每天凌晨都咔哒咔哒地上楼，恐怕早就被楼里的住户投诉了。

　　最重要的是，沉迷游戏，游戏声音还如此之大的李文，如何听见凯琳“咔哒咔哒的上楼声”的？

　　李文注意到夏至的目光，神情突然凶狠起来:“怎么，你不会怀疑我吧？”

　　他说:“我可一直在房间里打游戏，什么都不知道，那婊|子被人奸|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至扯了扯嘴角:“我好像只是说凯琳被杀害了，没有说她被□□过吧？”

　　李文:“……”

　　“去你妈的，老子口误不行吗？”

　　易云擎原本静静地依靠在门边，看小渔夫跟人交涉，此时一把拽住李文的手，硬生生把他从门后拖了出来:“我这人呢，最听不得别人说脏话，如果有人污染了我的耳朵还不道歉，那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万一把他的头打飞，吓到别人就不好了，对吧？”

　　他语带威胁。

　　李文:“……”

　　他挣扎了一下，可男人的手犹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仿佛能把他的胳膊捏断，他相信对方确实能把他的头打飞了。

　　李文怂了:“对，对不起。”

　　易云擎微笑着:“你该对谁道歉？”

　　李文哽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对夏至说了一声“对不起”。

　　易云擎这才放手，李文下一秒便迅速缩回201，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看来李文确实是杀死凯琳的凶手了。

　　七号公寓中，陈老头骚扰彭娟，李文监视凯琳，弱势的女性一直在遭受迫害，甚至舆论——因为彭娟是一个单亲妈妈，凯琳是一个陪酒女，舆论不会偏向她们，甚至还会指责她们，指责受害者不检点。

　　易云擎看出青年的神情有些恹恹的，他轻声道:“别难过，她们现在可以亲自报仇了。”

　　死亡对于她们来说甚至是一件好事，变成鬼怪后，她们再也不必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从此肆意率性地“活”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彭娟现在可比生前快活多了。

　　不过这件事细思起来，反倒更加讽刺。

　　夜幕再次降临，201内一片黑暗，李文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他正玩着一款恐怖游戏。

　　游戏中，他作为“屠夫”，正拿着刀追赶求生者；现实里，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杀！杀——砍死你！”

　　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神情扭曲而狰狞。

　　“哈哈……被我追上了吧！”他砍倒面前的小护士，得意地笑了起来。

　　屏幕上的小护士身下蔓延出鲜血，李文快意地看着这一幕：“臭婊|子，让你跑！”

　　自从被相亲对象奚落后，他一看见打扮光鲜，衣着靓丽的女性，内心便生出一股难言的恨意。

　　他臆想中，那些女人看不起他，鄙视他，把他视作阴沟里的蛆虫，因此他也仇视她们，痛恨她们，恨不得把她们踩在脚下，让她们哀叫求饶……

　　就像凯琳。

　　李文想起那个女人，脸色顿时阴沉沉的，不过是一个陪酒女，一个货真价实的婊|子，也敢背叛他？

　　他对凯琳，一直有一种身份上的优越感。

　　这是一个他可以“俯视”而非“仰视”的女人，是这个女人配不上他——这个女人即使外表再漂亮，打扮再光鲜，也只是路边人人可以践踏的烂泥。

　　如果他愿意接受她，这个女人恐怕会激动得当场痛哭吧？

　　李文沉醉在自己的臆想当中，直到他看见周四楼下那一幕。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对他不假辞色的女人，偏偏对三楼的小白脸笑得灿烂。

　　“你该死——”他恨恨地咒骂道。

　　今天小白脸还敢上门，还有那个跟他狼狈为奸的臭瘸子，他们通通都该死！

　　突然，一个幽幽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她叹息道，“是啊，你确实该死。”

　　李文：“——！”

　　电脑屏幕上映出女人明艳的脸庞，一道纤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他的身后。

　　那张脸、那张脸……李文神情惊恐，那分明是——

　　他来不及吐出那个名字，女人的卷发便勒住了他的脖子。

　　“唔唔——”

　　周三清晨，尖叫声响彻七号公寓。

　　——孙乐朋和于豪死了。

　　夏至和易云擎赶到502，赵柔正抱着丈夫的尸体哀哀哭泣着，眼泪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滴落在尸体的衬衣上，洇湿了好大一片。

　　她怀中的尸体头颅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荡的脖颈断面，断裂处皮肤撕裂，伤口并不规则，就好像——

　　夏至轻声道:“有人硬生生地拔掉了他的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演戏。

　　玩家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见到这一幕，他的心脏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

　　易云擎安抚地摸摸他的头，替他问道:“昨晚你们没人察觉到异常？”

　　一点响动都没有听见？

　　叶玫摇头:“我问过了，没有。”

　　睡在孙乐朋身边的赵柔都毫无察觉，更别说其他人了。

　　另一个死者是于豪，他眼球凸起，舌头伸出，脖颈上有着明显的掐痕，凶手的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他的肌肤，留下了半月形的血印。

　　张旭东喃喃道:“是陪酒女，一定是那个陪酒女，她被掐死，所以用同样的手法来害人！”

　　他越说越大声:“一定是她！你们看于豪脖子上的指甲印！这栋公寓里只有她留了这么长的指甲！”




36.  怪奇公寓   这么多“露西”，“黛比”会……

　　凯琳？凯琳为什么要对于豪下手？

　　孙乐朋又是怎么一回事？

　　尖叫声不仅引来了他和易云擎, 贺波儿、姒为民也出现在了门口。

　　姒为民脸色煞白，贺波儿见到这一幕，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念了好几句佛。

　　过了一会儿, 陈老头竟然也出现了。

　　他看到夏至和易云擎, 嘴角抽了抽, 大概是回忆起了那一晚先是被易云擎踹掉头，又被他关在垃圾桶里挣扎了一晚上的事。

　　陈老头心想自己真是欠的, 来凑什么热闹，撞见这个煞神了吧？

　　他下意识想跑，结果被易云擎一个眼神定住, 立刻脚步一转，默默走到离两人最远的角落。

　　陈老头的脖子和四肢上还有一圈不规则的纹路，那是撕裂后再弥合的痕迹, 不过在衣服和松弛的皮肤遮掩下并不显眼。

　　夏至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 再看一眼孙乐朋, 陈老头的头与身体分家, 孙乐朋的头不翼而飞……难道是彭佳浩杀了孙乐朋？

　　贺波儿的目光扫过两具尸体，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 女鬼索命喽。”潘娜娜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手指,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天他们是如何发现尸体，尸体死状如何可怖的场景，把贺波儿骇得后退一步, 姒为民连忙扶住了她。

　　“你是说，凯琳死后变成鬼把人杀了？”贺波儿强撑着询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潘娜娜笑了。

　　叶玫皱眉道:“凯琳有什么理由杀于豪？”

　　昨天于豪只是站在一旁，没碰过凯琳的尸体，也没有说过冒犯她的话, 比起于豪，冲进房间里乱翻的潘娜娜死亡概率都大得多。

　　陈老头呵呵一笑:“鬼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照你们说的，她被男人杀了，想报复所有男人不也很正常吗？”陈老头说，“这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隔壁村发生的一件事。”

　　陈老头出生的村子叫大陈村，隔壁村子叫小陈村。

　　小陈村里有一个叫陈有为的男人，好赌好酒，喝醉了还总是打老婆，他老婆呢，也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每天辛苦干活赚钱替他收拾烂摊子，没多久便累出一身病去世了，留下一个小女儿，只有八岁。

　　陈有为老婆死了，他不到一年就娶了新老婆，新老婆性格彪悍，小女儿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

　　“什么大冬天赶去河边洗碗，每天要打五十斤猪草，一天只给一碗稀粥都不算什么。”老陈头啧啧感慨，“这后妈还打人呢！”

　　用的是手臂粗细的棍子，对着小孩儿劈头盖脸一阵乱打，有时候不用棍子，用放牛的鞭子，直把小女孩抽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这小陈村里的人，没一个不说后妈心肠歹毒的，但也没一个愿意多管闲事的。孩子亲爹亲爷奶都不管，他们何苦惹麻烦上身。

　　到后来，后妈还是嫌小女儿在家碍她的眼，要把她嫁给村口六十多岁的老瘸子，彩礼都收了，小女孩那时候才十岁，一时想不开，当天晚上就投井了！

　　“后来呀——”陈老头嘿嘿一笑，“那地头上再也没有小陈村啦！头七那天，小女儿把一村人都杀了！那血腥味，一个月都没散干净！人人都说她含着怨气呢！怨气上头，哪管你无不无辜……”

　　“……”贺波儿开口了，“老陈，都什么年代了，还宣扬封建迷信哪。”

　　姒为民低下头，头一次见到他妈脸色如此难看，比刚才见到尸体还难看几分，贺波儿继续说道:“这世上哪里有鬼？不过是有人在故弄玄虚罢了。”

　　陈老头直盯着她:“奇了怪了，你自己每天烧香拜佛的，反倒说我封建迷信？”

　　贺波儿徐徐叹气:“我信佛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罢了，要说这世上真有鬼，那我是不信的。”

　　陈老头嗤笑一声，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他还不清楚？

　　他说:“有时候啊，真鬼反而不吓人，人心里要是有鬼，那才叫可怕呢！”

　　贺波儿:“……”

　　姒为民:“妈？”

　　贺波儿转移话题:“不管怎样，还是先报警吧。”

　　她拨打了报警电话，跟之前一样，电话里满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线员说着立刻赶到，然后没了声音。

　　估计是电话信号不好。

　　她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们先回去了，毕竟待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小雨在家里也该等急了。”

　　贺波儿拽着姒为民离开了，陈老头也想开溜，他偷觑了易云擎一眼，见男人没反应，抬腿就往外走。

　　张旭东见状有些狐疑:“他怎么一副很怕你们的样子？”

　　易云擎似笑非笑:“他有把柄握在我们手里，害怕我们宣扬出去，当然要躲着我们了。”

　　陈老头:“……”

　　换了一个副本，易云擎说瞎话的功力丝毫没有退步。

　　陈老头在心里呸了一口，快快地溜了。

　　这时，潘娜娜开口了:“尸体放在这里，大夏天的，没多久就要臭了，到时候502还能住人吗？”

　　她的意思是，要把尸体都搬到402去，郑秉行点头，张旭东犹豫，赵柔只顾着哭，丈夫的死去仿佛将她的灵魂一同带走了。

　　叶玫叹了口气:“那就搬吧。”

　　来到402，凯琳的尸体果然不在了。

　　张旭东激动道:“我就说人是她杀的！她变成鬼了！她杀了于豪——”

　　夏至沉默不语，他仍然觉得这件事非常古怪。

　　他看向易云擎，对方默契地领会了他的意思:“待会儿我们去三楼一趟。”

　　虽然凯琳不知所踪，但小男孩是不会乱跑的，他们可以找他问个明白。

　　两人离开后，叶玫安慰了赵柔几句，赵柔只是呆呆地流着眼泪，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砰、砰……”

　　楼下传来皮球撞击地板的声响，赵柔的神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叶姐！是彭佳浩！肯定是他把我老公的头拿走了——”赵柔声音嘶哑，“我老公那天回来就说皮球有古怪，捧在手里像一颗人头，他想丢掉，皮球却粘在他手里似的……”

　　孙乐朋没有招惹其他鬼怪，只有彭佳浩对他特别有兴趣，一定是他！

　　她的眼中漫上仇恨，却又迅速灰暗下去，即使小男孩真的是凶手，她又能怎样？她根本对付不了他，不仅不能为丈夫报仇，连他的头都拿不回来。

　　一想到这，她悲从中来，抱着丈夫又哭了起来。

　　叶玫:“……”

　　死亡游戏就是如此。

　　无处不在的鲜血尸体，司空见惯的生离死别，常伴身侧的死亡危机……一回头，仿佛可以看到死神正拖着镰刀，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叶玫听过一个笑话，在死亡游戏里，亲人会抛弃你，朋友会背叛你，爱人会离开你，只有死神，它永远对你不离不弃。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501，姒为民倒了一杯热水:“妈，喝口水，压压惊。”

　　贺波儿的脸色是真的难看，她接过水杯抿了几口，嘱咐道:“这件事先不要跟小雨说，吓着她就不好了。”

　　姒为民应下了，他犹豫道:“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杀人的真的是……鬼吗？”

　　他打量着贺波儿的神情，迟疑地吐出那个字眼。

　　贺波儿叹了口气:“我活这么大岁数，反正是没见过鬼。我估计呀，凶手可能就在502那些人里，他们也不上班，整天在小区里闲逛，打听一些有的没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人死了还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我看啊，搞不好是他们闹了矛盾，所以联合起来把人杀了！”

　　姒为民脸色一白，要真是这样，凶手就在对门，那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贺波儿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急着害怕，我也只是猜测，一切等警察来了再说吧。”

　　她回到601，佛龛里，身穿甲胄，手持金刚杵的韦陀菩萨横眉立目，威势凛凛。

　　贺波儿点燃三炷香，虔诚地跪拜，嘴里念叨着:“万邪不生，妖魔不侵……”

　　……

　　下楼时，易云擎见他心情仍有些低落，一边给他的小渔夫顺毛，一边低声道:“不必伤心，在进入伊甸园之前，他们便已经死了。”

　　现在还活着的玩家，也不过是依靠着神明的施舍苟且偷生罢了。

　　死亡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夏至低着头，因此没有看到这一瞬间，易云擎的表情冷漠得可怕。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明白，我只是需要适应……对，适应一下。”

　　他很快就可以调整好心情的。

　　302，听到敲门声，彭佳浩一路小跑过来，没想到会看到这两个讨厌鬼。

　　他立刻想要关门，但易云擎反应更快，他抵住门，直截了当地问:“孙乐朋是你杀的？”

　　小男孩愣了一下，气得跺脚:“不准你们冤枉我！洋娃娃的头是自己掉下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今天还看到洋娃娃的主人了呢，她那么小气，有那么多洋娃娃，都不愿意分给浩浩一个，浩浩也不是白要啊，他明明愿意付钱的。

　　小男孩想起当时那一幕，女人好像被冒犯了一样，脸色特别凶恶，还让他滚一边去，浩浩还有点委屈呢！

　　夏至神情古怪，重复一遍他的话:“洋娃娃的头是自己掉下来的？”

　　彭佳浩用力点头，他强调道:“我可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

　　“你发誓？”易云擎似笑非笑，“人是你杀的，你多做一百份试卷。”

　　你是魔鬼吗？彭佳浩的眼神如此说着，但他还是大声道:“我发誓！”

　　他嘟囔道:“那个叔叔又没做坏事，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么说，你只杀坏人了？”夏至弯下腰，跟他面对面，“陈老头是你杀的吧？”

　　小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夏至想起一件事:“那你周五那天，为什么要让我捡球？”

　　彭佳浩做了一个鬼脸，他后退几步，指着夏至和易云擎大声说道:“因为你和他，你们都是坏蛋！”

　　他可不是在为辅导书的事骂人。

　　小孩子的眼睛可以看到一些“特殊”的东西，彭佳浩死后，这一能力得到了强化。

　　在他眼中，面前的这两人，身周都围绕着浓浓的黑气，黑气化为长链，紧紧地缠绕在两人身上，将他们锁在一起。

　　哼，这么多黑气，不是坏蛋是什么？

　　喊完这句，彭佳浩后退一步，“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夏至:“……”

　　“小坏蛋？”易云擎戏谑地看着他。

　　“彼此彼此。”他挑了挑眉，“大坏蛋。”

　　不过问题来了，彭佳浩说自己没有杀人，还说“洋娃娃的头自己掉下来的”，这怎么回事？

　　看他的神情，并不像说谎，他也没必要说谎。

　　易云擎提议:“再去看一眼孙乐朋的尸体？”

　　夏至点头，两人回到402，玩家早已离开，只剩赵柔一个人抱着尸体在地上出神。

　　夏至说明来意，她怔怔地说:“还有什么好检查的？我老公的头都没了，肯定是三楼的小鬼动的手……”

　　但两人坚持，她也没再继续反对。

　　夏至伸出手，触到孙乐朋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怔住了——孙乐朋的尸体，是软的！

　　人死之后三十分钟到两小时左右开始僵硬，七十小时后才会软化。满打满算，即使加上时间跳转的二十四小时，孙乐朋死亡时间也不足七十小时。

　　可孙乐朋的尸体是柔软的，不仅如此，在他身上按压一下，皮肤会缓缓回弹——一个死去多时的人，皮肤还有弹性？

　　易云擎转过身，检查于豪的尸体，也是一样。

　　按压尸体时，夏至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触感有些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易云擎沉吟片刻:“我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他连忙询问:“什么东西？”

　　易云擎吐出三个字:“布娃娃。”

　　夏至:“……”

　　赵柔迷茫地看着他们，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布娃娃？

　　夏至闭上眼睛，他回忆起彭佳浩出的谜题，露西是一个洋娃娃，小男孩这么对孙乐朋说道。

　　他为什么要出这样一个谜语，是否存在着某种暗示？

　　刚才的对话中，小男孩对孙乐朋的称呼也是“洋娃娃”，他还以为是小孩子为了好玩随意起的称呼，但现在看来，可能在他眼中，孙乐朋真的是一个“洋娃娃”？

　　那么跟他同样情况的于豪，甚至张旭东……也同样是两个“洋娃娃”？

　　那么其他人呢？

　　他下意识看向赵柔，赵柔仍是一脸的茫然不解。

　　她目前看起来很“正常”，但孙乐朋、于豪死前也很“正常”。

　　而且，这么多“露西”，“黛比”会是谁呢？




37.  怪奇公寓   这些钢琴曲的演奏者是谁？……

　　这个副本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七号公寓的住户有古怪, 玩家也不对劲，夏至甚至不知道，七个玩家当中到底有几个“洋娃娃”。

　　“黛比”想要用这些洋娃娃做什么？

　　离开402, 夏至仍在苦苦思索, 易云擎点了点青年皱起的眉心, 何必为此发愁？

　　他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发现是玩家内部问题, 他迅速失去了兴趣。

　　不管有几个洋娃娃，只要不妨碍到他们, 易云擎都不在意。

　　易云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们才是同类，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毫不相干。”

　　夏至:“？”

　　虽然但是, 他怎么可能跟“杀毒软件”是同类？

　　你是不是口误，把“同盟”说成了“同类”？他的眼神里写满疑惑，易云擎但笑不语。

　　虽然满腹疑惑, 不过他的话提醒了夏至, 目前重要的是通关, 玩家的问题暂时可以放一放。

　　这时,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邵毓芬”。

　　夏至接通电话, 那边传来一个尖细的女音:“喂, 夏至啊，妈跟你说件事。”

　　不需他回应，电话那头的女性便自顾自说着:“最近你弟要去C城上大学了, 我寻思着你不就在C城，正好，让他住在你租的房子里，省了住宿费不说, 两兄弟住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你把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可不能让你弟弟睡在背光的小房间里，平时给他洗洗衣服啊做做饭啊，他问你要钱你也给点，我们就不给他生活费了，反正大学生也花不了多少钱，是吧？”

　　夏至:“？”

　　这是他的妈妈？

　　看来原身的亲子关系有些糟糕，对方的语气，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吩咐。

　　邵毓芬还在说着:“还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上次你不是说看中了隔壁的姑娘嘛，你们进展怎么样？她是不是本地人？家里有没有房车？要是条件好，结了婚还可以多帮衬一下你弟，要是条件不好，那我可不同意。”

　　夏至:“……”

　　这话听起来实在偏心，可夏至顾不上深究，脑海中只回荡着邵毓芬那句——“上次你不是说看中了隔壁的姑娘嘛”。

　　他隔壁的姑娘……彭娟？

　　易云擎便看见青年瞪圆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几声，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像一只受惊的花栗鼠，可爱。

　　夏至控诉地瞪了他一眼，他反应很快，捂住手机听筒，小声说道:“301的住户暗恋彭娟？”

　　等待片刻，系统提示音没有响起，他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不是真的。

　　他松开听筒，邵毓芬狐疑的声音传来:“夏至？你在听吗？我跟你说，你弟周五就过去了，你得提前去车站接他，听到没有？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情愿？都是一家人，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都是一家人，可你的心眼却要偏到天边去了。

　　原身会成为一个不懂拒绝别人的“老好人”，是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吧。

　　夏至微微叹了口气，他语气变得急促了些:“当然不是了，我特别愿意，弟弟能早点来那就更好了！”

　　“？”邵毓芬更狐疑了，她自己偏心，自己心里有数。

　　在她设想中，面对她的要求，青年应该是不情不愿，但又拒绝不了她，最后勉强答应，而不是如此积极。

　　然后她便听到夏至说道:“妈，你不知道，我们公寓这两天发生了两起命案，死了三个人，还有人说是厉鬼作祟，我一个人住正觉得不安全呢，弟弟来得正好……”

　　邵毓芬:“……”

　　易云擎轻笑，这一招用得巧妙，想必那个弟弟不敢再来了。

　　不出所料，邵毓芬气急败坏:“什么正好？你真是丧了良心了！公寓里那么危险，你还盼着你弟弟去住，有你这样当哥的吗？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你这个白眼狼！”

　　“嘟嘟……”电话挂断了。

　　夏至默默地将这一号码拖入黑名单。

　　这一通电话，让他稍微了解了一下原身的身世:养子，母亲偏心，想把他培养成一个“扶弟魔”。

　　原生家庭的冷漠，让他养成了“讨好型人格”，对他人有求必应，可这并不会给他带来快乐，反而增添了不少烦恼。

　　他没有朋友，跟同事关系也一般，家人的关系更不必说。

　　他会因此觉得孤独，想要得到来自他人的关怀与温暖吗？他的生活单调乏味，暗恋的对象会是喜欢热闹的类型吗？

　　夏至揣摩着原身的性格，目光渐渐投向另一方向。

　　隔壁……

　　不止七号公寓的302可以称作“隔壁”，九号公寓的302也是“隔壁”啊。

　　易云擎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唇角勾起，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小渔夫开始怀疑了吗？

　　夏至确实对原“夏至”和“易云擎”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他重新翻了一遍原身的手机和电脑。

　　比起当下的年轻人，原身的生活相当枯燥，他不追剧，不打游戏，不关注主播，甚至音乐都很少听，但在手机自带的音乐app上，记录着他最近播放的几首钢琴曲。

　　《水边的阿狄丽娜》、《雨中漫步》、《Summer》、《星星小夜曲》、《致爱丽丝》……

　　奇怪的是，这几首本地音乐并非下载，全部是录音。

　　正式弹奏钢琴曲前，演奏者会来一段调试钢琴的前奏，有时是《小星星》，有时是《玛丽有只小羊羔》，还有《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满满的童趣，让人会心一笑。

　　夏至不知不觉就把这些钢琴曲听完了。

　　不过问题是，这些钢琴曲的演奏者是谁？是现实中认识的人吗？

　　会不会跟易云擎有关？

　　这时，又一声尖叫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分钟前，501内。

　　耿白雨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身上又湿又黏。

　　“老公？”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把午睡的她热醒了。

　　耿白雨检查了一下空调:“停电了？”

　　她看一眼手机，没有停电通知:“还是跳闸了？”

　　七号公寓里有两个电闸，一个在一楼一个在四楼，四楼的电闸上有四到六层的电力开关，于是耿白雨穿上鞋子，扶住楼梯，慢慢向下走。

　　402的房门虚掩着，内里传来若有似无的抽泣声，她的记性很好，当即便分辨出那是502的一位住客。

　　“怎么了？你没事吧？”她推开门，轻声询问。

　　映入她眼帘的是两具狰狞的尸体，一具眼球暴凸，一具头颅不翼而飞，正被一个哀哀哭泣的女人抱在怀里，画面阴森可怖，耿白雨的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

　　“啊——”

　　女人的尖叫声响起，下一刻，一道凄厉的婴啼声紧随其后，响彻整栋七号公寓。

　　玩家收到系统提示:“任务倒计时:四天。”

　　“出事了？”夏至与易云擎对视一眼，迅速来到四楼。

　　他们的速度比叶玫快一些，只见耿白雨正倒在402门外，双目紧闭，好像昏了过去。

　　叶玫也赶到了，她问赵柔:“怎么回事？”

　　赵柔懵懵的:“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她直接推开门，看见我后大叫一声，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她有些语无伦次，但夏至听明白了:耿白雨被放在402的两具尸体吓晕了过去。

　　孕妇面临危险，婴灵再次使用了能力。

　　时间跳到了周四。

　　他打开手机，上面的日期证实了这一点。

　　耿白雨此时还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夏至:“帮帮忙？”

　　易云擎挑了挑眉，把她抱到楼上，501的房门还开着，他将耿白雨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夏至轻声唤她:“耿姐，耿姐？”

　　耿白雨缓缓醒转，迷茫地看着她家客厅里的三人:“你们？”

　　你们怎么会在我家？

　　夏至说:“我们发现你在四楼晕倒了，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之前？”耿白雨回忆了一下，“哦对，家里突然停电了，我是打算去看一眼电闸的……”

　　至于怎么会晕倒，她却一点都不想起来了，难道是中暑了？

　　电闸？

　　夏至心里一动，他说:“耿姐，为了安全着想，以后出门还是让姒哥陪着你吧。”

　　耿白雨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下个楼没事的，老姒不在，可能是去买菜了吧。”

　　夏至给她倒了杯水，离开501后，他对易云擎和叶玫示意:我们去看一下电闸。

　　易云擎检查了一番，说道:“人为断闸的可能性很大。”

　　跳闸的原因无非那几种，短路、过载、漏电。

　　501里只开了一台空调，过载的可能性不大，漏电保护器上的复位按钮没有突出，也并非漏电，易云擎按下开关，没有再次跳闸，排除了短路这一原因。

　　那么，只剩人为关闭开关了。

　　叶玫反应很快:“有人想害耿白雨！”

　　那人知道耿白雨独自在家，特意关闭电闸，把她引来楼下，目的便是让她看到四楼的尸体，受到惊吓而流产……

　　她脑补到这里，暗自心惊，到底是谁处心积虑地想要害一个孕妇呢？他/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甚至想的更远，耿白雨之前出事，会不会也并非意外？

　　易云擎:“那人知道尸体被放在402。”

　　夏至:“他/她还知道耿白雨一家人的动向。”

　　这两个条件将嫌疑范围缩小到玩家、耿白雨一家当中。

　　这时，张旭东从外面回来，他一路小跑上楼，面色潮红，兴奋得不得了，他说:“叶姐，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我刚才看到姒为民跟一个女人搂在一起！”




38.  怪奇公寓   你们这也算是再续前缘了吧

　　“什么？”叶玫先是震惊, 姒为民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出轨了？

　　张旭东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叶姐，就在十六号公寓楼下。”

　　他说自己本来是想去小区超市里买水的, 没想到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 于是偷偷跟了上去, 然后便看到在一个背人的小角落里, 姒为民和一个女人搂在了一起。

　　叶玫:“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认识啊！”张旭东也没看到她的正脸，“不过下次见面我肯定能认出她来。”

　　他说的信誓旦旦, 叶玫自然是相信了，毕竟张旭东没必要撒谎。

　　这样一来，姒为民的嫌疑便大大增加了。

　　这剧情狗血得顺理成章:老公出轨, 小三想要上位，两人联合起来坑害孕妇，想要一尸两命……

　　在她思忖时, 青年好像随口闲谈一般, 问了张旭东一个问题:“我听你口音有些耳熟, 跟我老家那边有些像, 你是新城人吗？”

　　张旭东愣了一下:“啊？不是啊，我是栗城人。”

　　他怎么可能跟游戏里的npc是老乡呢。

　　他顺口道:“别人一听栗城, 都问我家乡是不是盛产板栗, 我哥们是苹城人，刚见面时他这么问我，我就反问他你家乡是不是盛产苹果啊, 然后我俩对着乐了半天。”

　　“你哥们？”夏至一副好奇的模样。

　　“不就是于豪嘛，我就这一个好哥们。”张旭东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唉，我们大学同窗三年, 睡上下铺，天天一起上课一起打篮球，没想到他会遭遇不测……”

　　夏至看着他真情实感的悲伤，内心生出一股寒意。

　　于豪曾说，他和好哥们“张旭东”一个城市，两人都是北城人；张旭东却说，他和好哥们“于豪”，一个是栗城人，一个是苹城人。

　　谁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又或者两人都……？

　　夏至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只是想起了那天于豪古怪的发言，他说自己跟好哥们名字相近，可于豪跟张旭东这两个名字，不说相近，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结果一问，张旭东不仅不是北城人，他还说于豪是苹城人。

　　两人对对方的认知都存在问题。

　　夏至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假如说，这个故事里还存在第三、第四个人呢？

　　这两人以A、B代称。

　　于豪与A是好哥们，两人同是北城人，名字相近；张旭东与B是好哥们，两人一个是栗城人，一个是苹城人。

　　有人篡改了他们的记忆，让张旭东取代了于豪认知中的A，让于豪取代了张旭东认知中的B。这样，张旭东和于豪自然而然地成了“好哥们”。

　　能这样做的，自然只有洋娃娃的主人“黛比”了。

　　而且，那人一定是在进副本前便安排好了这一切。

　　“黛比”想做什么？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姒为民提着一兜蔬菜水果，气喘吁吁地上来了。

　　他生得有些胖，爬楼梯相当费力，又累又热，满头大汗。

　　见到几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小夏，你们聚在这里干嘛呢？”

　　他说话间，叶玫鼻尖微微耸动，她嗅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而耿白雨一个孕妇，身上是不喷香水的。

　　夏至不答反问:“姒哥，你刚才去哪儿了？”

　　姒为民不明所以:“刚才我去超市了啊。今天我打开冰箱一看，你嫂子最爱吃的樱桃和荸荠没有了，趁她午睡，我赶紧去买点回来，省得她犯馋。”

　　他笑了几声，神情憨憨的，话语中对老婆很是疼爱。

　　叶玫却只觉得他在演戏，而且这演技未免太好了，要不是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她真要被骗了。

　　“姒哥，你不知道，你出门的时候嫂子差点出事。”

　　夏至将耿白雨晕倒的事一说，姒为民顿时急了，顾不上回应，撒腿就往家里跑，留给玩家一个仓皇的背影。

　　张旭东眉眼乱飞:“你们都闻到了吧？他身上的香水味。”

　　夏至当然闻到了。

　　可姒为民刚才急切的反应，又不似作伪。

　　而且张旭东的话，真的可信吗？

　　但叶玫并无怀疑，她直接跟着张旭东走了。

　　两人来到十六号公寓楼下，张旭东指着一个小角落说:“就是那里，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呢。然后那个女人上楼，姒为民往回走，我赶紧跑回来了。”

　　两人盯着十六号公寓的大门，这时，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大约四十多岁，身上透着一股知性气息，手里拎着一个出诊箱。

　　一个老太太跟她打招呼:“小兰，刚才出诊去啦？”

　　女人笑了笑:“是啊，周姐，刚才见了一个病人，腿脚不太灵便，只好我‘上门|服务’了。”

　　老太太说:“哎呦，这大热天的，你可辛苦。”

　　女人摆摆手:“嗐，工作哪有不辛苦的。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老的需要照顾不说，小的眼看到结婚的年纪了，怎么不得给她准备一套房车啊。”

　　两人闲聊了几句，刚才那人便走进了十六号公寓。

　　叶玫走过去，也是巧了，这老太太正是前几天跟她闲聊那一位，她走上前叫了一声:“周奶奶，刚才您在跟谁聊天呢？”

　　周奶奶一见她乐了:“小叶啊，好几天没见你了，你怎么不出来乘凉了？”

　　然后她才回答问题:“刚才那人是肖兰啊。她可了不得，之前在仁和医院做妇产科医生，都做到了主任呢！后来离开医院，在家开了一个小诊所，技术好口碑好，附近的孕妇都喜欢找她，生意可红火了！”

　　妇产科医生？

　　叶玫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打起了精神，又听老太太说道:“对了，你不是住七号公寓嘛，肖兰跟贺波儿关系不错啊，两家常常走动的，小耿怀孕以来，也是一直找肖兰做检查的。”

　　叶玫闻言心里一动。

　　“对了，周奶奶，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十六号公寓的住户有没有年轻姑娘啊？”她一把拉过张旭东，“我朋友吧，之前遇见一姑娘，特别漂亮，他就想认识一下，跟人家交个朋友，但当时没好意思上前，只看到人家进了十六号公寓，所以——”

　　叶玫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张旭东:“？”

　　老太太暧昧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浓眉大眼的，长相挺精神，她说:“十六号公寓里的年轻姑娘可多啦，我知道好几个，不知道你看见的是哪一个呦。”

　　叶玫看向张旭东，张旭东硬着头皮说道:“就，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年纪大概二十出头……”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老太太竟然真有头绪:“你说的是肖兰的女儿小慧吧？她就是一个瘦高个，年纪刚好二十出头。”

　　肖兰的女儿小慧？

　　如果小三真的是她，那一切都串起来了。

　　两家关系好，姒为民和小慧暗中勾搭成奸，小慧想要上位，首先要解决掉耿白雨。

　　叶玫之前还在疑惑，如果之前几次不是意外，可检查结果总是实打实的吧？但小慧的妈妈是妇产科医生，这件事便好解释了——肖兰暗中帮助女儿，对之前的检查结果造假，致使耿白雨多次流产。

　　耿白雨上次怀孕期间跌下楼梯，恐怕也不是意外。

　　脑补出整件事的经过，叶玫不寒而栗。

　　耿白雨至今没察觉到异常，还在期待宝宝的降生，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正密谋着夺走她和孩子的生命。

　　最亲密的枕边人反而成了“刽子手”，多么让人心惊。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叶玫没注意到，张旭东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黑黝黝的瞳孔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与此同时，潘娜娜正捧着一杯冰激凌，脚步轻快地上楼:很好，一切都如她预想的一样发展。

　　经过三楼，她脚步慢慢放缓，停了下来，盯着301的门牌号:只是有一个变数——这两个人，好像发现了她的娃娃？

　　虽说只是两个npc，但那个瘸子……潘娜娜也不好形容她对那人的观感，只是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招惹对方。

　　最好想一个办法，阻止他们给叶玫帮忙。

　　她看着那扇防盗门，心想:只要你们不来破坏我的计划，那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你们之前的冒犯，放你们一条生路。

　　301内，夏至还不知道有人正“大度”地“宽恕”了他，他打开手机，同学群里一个人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卧槽，听说你跟易云擎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

　　夏至:“？”

　　同学:“听说这件事，我手里的瓜都震掉了，易云擎继承了宝恩集团就够离谱的了，想当年他让宋景书他们欺负得多惨……没想到更离谱的事还在后头，你俩竟然在一起了。”

　　“不过也是缘分啊，你还记不得，你高一的时候收到一封匿名情书，有人约你放学后在操场见面？”

　　情书？

　　他回了一句:“不记得了，怎么？”

　　同学:“等等，我记错了，那情书没到你手里。”

　　他说:“当时宋景书不是坐你前桌嘛，你不在，他偷偷把情书拆开了，然后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说那是易云擎写的，没给你看，直接把情书撕了。”

　　同学:“你又不知道，怎么赴约？听说那天晚上下了挺大的雨，第二天易云擎没来学校，他请了整整一周的病假……情书上不是写，他会一直等你，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嘛……所以大家都怀疑，写情书的那个人确实是他……”

　　“我说，你们这也算是再续前缘了吧？”




39.  怪奇公寓   你想不想参观一下我的卧室？……

　　他下意识看了易云擎一眼, 男人对他微微一笑。

　　夏至:“……”

　　所以，高中的时候，“易云擎”暗恋“夏至”？甚至写过情书, 但“夏至”并不知情, 因此没有赴约？

　　然后呢？

　　一般人冒着大雨等了一夜, 暗恋对象没有出现, 自己因此大病一场……会是什么反应？

　　总不可能特别开心，特别愉快, 觉得自己的暗恋对象很体贴吧？

　　更何况“易云擎”还是一个相当记仇，上演了一出复仇大戏的男人。

　　夏至心想，对于欺凌过他的兄弟姐妹, “易云擎”选择以牙还牙，那么辜负过他的暗恋对象呢？

　　他没有理会那句调侃，而是问:“后来呢？”

　　同学:“什么后来？”

　　“他生病之后, 再回到学校, 是什么反应？”夏至说, “我当时没有印象了。”

　　同学心里吐槽, 你问你男朋友不是更快吗，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打字:“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啊。可能是觉得你拒绝他了吧, 后来也没来问你。不过你们俩之前也没怎么说过话, 所以当时宋景书一说，很多人不信，你们一个在三班一个在十七班, 平时能有什么交集？”

　　“不过我现在信了，易云擎这人，还真是长情。这么多年过去，又把这段暗恋给续上了。”

　　夏至:“……”

　　真像这位同学脑补的这么简单, 那他手机的钢琴曲录音，隐藏的九号公寓的住所，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记得，书店里徐燕明曾说——“那天我看到您从九号公寓出来”，可易云擎却否认了这一点。

　　而邵毓芬也说，“夏至”看上了隔壁的小姑娘——当然，不一定是小姑娘，可能小姑娘只是邵毓芬的脑补。

　　真正的重点是——“隔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九号公寓。

　　夏至想去九号公寓一趟，易云擎闻言一笑:“好啊。”

　　他来到这个副本第一天，便在公寓里发现了一些相当有意思的东西。

　　所以他很期待小渔夫发现真相后的反应。

　　……

　　叶玫回到502，一进门便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张旭东在她身后关上门，郑秉行见状问道:“怎么了？”

　　只是打听消息，不至于这么疲惫吧？

　　叶玫摇摇头，她是心累。

　　她把姒为民出轨的事一说，潘娜娜笑了:“这不正好吗？”

　　叶玫:“？”

　　潘娜娜:“我说的不对吗？他跟我们目标是一致，都是杀死婴灵啊。”

　　“叶姐，你站在耿白雨的角度想，当然觉得他狼心狗肺，可是npc的爱恨情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了呀。”

　　“不对。”叶玫没被她绕进去，“他想杀的可不是婴灵，而是孕妇，哪来的目标一致？”

　　潘娜娜翻了个白眼:“对付孕妇不就是对付婴灵了？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叶姐，你不会同情一个npc吧？”

　　“她的遭遇再悲惨，再可怜，也不过是一堆冷冰冰的数据罢了，跟我们玩家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她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微笑，“耿白雨的经历，让你感同身受啦？”

　　叶玫:“……”

　　她没有反驳，潘娜娜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她的要害。

　　进入游戏前，叶玫有一个相恋多年，谈婚论嫁的男朋友，男朋友表面上爱她，背地里却出轨她的表妹，两人合伙谋夺叶家的家产。

　　虽然叶玫发现的及时，两人没有得逞，但这些糟糕的回忆还留在她的脑海中，时不时要跳出来膈应她一下。

　　叶玫承认，耿白雨的遭遇确实让她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潘娜娜神情得意:“我看啊，我们也没必要阻止姒为民，我还嫌任务时间太长了呢，让他帮忙减少几天不好吗？”

　　叶玫:“……”

　　她瞥了潘娜娜一眼:“你脑子有问题吗？哪有人嫌任务时间长的？”

　　这种限时任务，难道不是准备越充分越好？

　　她不再多说，转身道:“我去叫赵柔上来。”

　　晚上出事频率高，不能让赵柔落单。

　　赵柔……

　　潘娜娜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

　　那个怯弱的女人低着头，跟在叶玫身后回到了502。

　　她眼睛红肿，目光空落落的，写满了茫然。

　　夏至和易云擎离开后，她继续抱着丈夫的尸体发呆，两人的对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我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布娃娃。”

　　赵柔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收紧手臂，丈夫“温顺”地躺在她的怀里，可在她的视线中，他的尸体一瞬间扭曲变形，皮肤变成了柔软的布料，好像，好像她小时候过家家玩的那个布娃娃——

　　再看自己的手，也变成了白惨惨的布料！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低喃着，脸上似哭似笑，原来——我也是一个洋娃娃啊！

　　“发什么神经？”潘娜娜扫了她一眼，浑不在意地涂起了指甲油。

　　她确实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没想到第二天，她却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娜娜，快醒醒，赵柔自杀了！”

　　这个女人拿水果刀，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潘娜娜:“……”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对小夫妻时的场景，两人正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互相指责对方偷用物资、守夜时间分配不均……看起来感情并不好，但遇到危险时，两人却愿意把活命的机会留给对方。

　　“求你了！我妻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能力，如果你想制作傀儡，还是选我好了——”

　　“不，你不要听他的，他哪有什么特殊能力，不过能堆点沙子——他身体不好，病怏怏的，不是制作傀儡的好材料，还是选我吧！”

　　两人跪在她面前，眼中带着难以遮掩的恐惧，却极力想为对方争取一个“生”的机会。

　　好难得啊，潘娜娜笑了，如此恩爱的一对夫妻，为什么要分开呢？

　　——她把他们都做成了娃娃。

　　“以后好好相处，可不要再吵架啦。”她注视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拍手。

　　新出炉的两个娃娃并排站着，僵硬地答道:“是。”

　　于是他们成了感情极好，从不吵架拌嘴的一对夫妻，可潘娜娜没想到，一个娃娃报废，另一个也不能用了。

　　真不愧是“恩爱夫妻”啊。

　　潘娜娜撇撇嘴，说道:“真烦，流了这么多血，把地板都弄脏了，张旭东，你把她的尸体拖到402去吧。”

　　张旭东应了一声，血迹一路绵延，小夫妻的尸体最终在402重逢了。

　　……

　　夏至来到九号公寓楼下。

　　这栋楼紧挨着七号公寓，清晨，有不少上班族从里面走出来，正打算去上班，还有一些晨练的人，正从外面回来。

　　他走进公寓，302门前的地垫上落满了灰尘，这里的住户好像许久不曾回来过。

　　但是问了公寓里的住户，302是有主人的。

　　“大概是一年前吧，听到过装修的声音，但是没见人来住过，房门一直是锁着的。”

　　一年前，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

　　夏至可没忘记，“自己”也是一年前搬进来的。

　　他看向易云擎，对方神情泰然自若。

　　夏至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诉求:“我能去你家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易云擎嘴角上扬，“欢迎你来。”

　　易云擎住在八号公寓601。

　　夏至听见六楼，心里一动，“易云擎”腿脚不便，为什么会选择六楼的房子？

　　要知道，公寓里可是没有电梯的。

　　一路上楼，易云擎拿钥匙开门。

　　房间内空空荡荡，一览无余，透着独居男人的清冷气息，墙纸也是单调的白色，家具也不多，最引人注目的大概便是放在客厅的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了。

　　钢琴？

　　夏至想起手机里的几十首钢琴曲。

　　可不太对啊，假如那些钢琴曲真的出自这里，他是怎么拿到那些录音的？

　　易云擎坐在琴凳上，他说:“‘我’下班之后，很喜欢坐在这里一边弹琴，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

　　说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摁出了一支欢快的《铃儿响叮当》。

　　窗外的风景？

　　夏至走到窗前，一低头，看见楼下来来去去的人群，小区的绿化带，再向前，七号公寓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客厅和卧室——两个小时前，他刚刚从那里离开。

　　——从六楼向下看，视野相当开阔，可以将对面301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夏至:“……”

　　易云擎站在他身后，贴近他的耳边:“看，风景很不错吧？”

　　这简直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易云擎”一直在偷窥“夏至”？

　　彭娟曾经提醒的小心身边人，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在？

　　男人的胸口覆在他的背后，几乎把他整个圈进怀里，夏至一阵不自在，仿佛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猫猫，被掌控住了要害，因此一动不动，乖得不得了。

　　易云擎哑然失笑，他愉悦地说:“你想不想参观一下我的卧室？”

　　夏至:“？”

　　你不对劲，朋友。

　　卧室的墙上不会贴满了我的照片吧？

　　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跃入他的脑海——如果只是“易云擎”单方面的偷窥，那手机中的录音是怎么回事？

　　男人刚才弹的那一首《铃儿响叮当》，跟他手机中的某一个录音一模一样。

　　难道不只是“易云擎”在偷窥，“夏至”也在偷听？

　　所以系统会说——“嘘，小声一点，可千万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可偷听隔壁302弹钢琴还算合理，偷听对面公寓弹钢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弹钢琴的人是“易云擎”吗？

　　这其中还存在许多谜团。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段延续至今的“暗恋”晦暗、病态、见不得光，像阴雨天被雨水浸湿的墙面，透着湿漉漉的水汽……

　　夏至的心也好像浸透了雨水的海绵，变得沉甸甸的。

　　他忍不住道:“如果面前有一个沙堆就好了……”

　　那样他可以直接把脑袋扎进去，什么都不必思考，让他放松一会儿。

　　易云擎轻笑一声，他逗这只“小鸵鸟”:“真的不想去卧室看看吗？”

　　夏至:“……”

　　这时，摇着大蒲扇的陈老头出现在他视线当中，夏至眼睛一亮:“你看，那不是陈老头吗？正好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卧室还是留到下次再参观吧。”

　　这招转移话题可不怎么高明，不过易云擎还是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好。”

　　小鸵鸟还可以在沙子里多埋一会儿。

　　陈老头正在公寓前摇着蒲扇听收音机呢，冷不防前面走过来两个“煞星”。

　　陈老头:“……”

　　真是诸事不顺，流年不利，他出门的时候该看一眼行事历的！

　　他抄起小马扎就想跑，然后被易云擎堵住了。

　　另一个青年眉眼弯弯，笑得别提多和气了:“陈叔，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向乐于助人，肯定不会拒绝我们对吧？”

　　陈老头:他什么时候乐于助人了？乐于助人的不是你吗？

　　他当然是想拒绝的，可易云擎在一旁双手抱臂，神情似笑非笑，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心理压力，夏至也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真是一对狗男男——

　　内心腹诽着，他脸上迅速扯出一个笑容:“那是当然，你问吧，问吧。”

　　夏至:“你好像很看不惯六楼的贺波儿，为什么？”

　　之前两人面对面时，陈老头说话很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暗示贺波儿心里有鬼。

　　“哎呀！”陈老头猛地一拍大腿，“这可不怪我，这老婆子做事就不地道！”

　　他说:“你来七号公寓的时间不算短，肯定知道彭娟曾经被她老公一家打上门的事吧？当时那家人能找到彭娟家，全靠贺波儿指路！”

　　陈老头说，指路这件事，还可以说她不了解情况，好心办了坏事。

　　可后来那家人上门泼狗血泼油漆，闹得不可开交，贺波儿还好意思劝彭娟，让她跟她老公回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的意思是:再怎么样，那个人也是你的丈夫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不是把彭娟往火坑里推吗？

　　夏至:“……”

　　陈老头窥看着他的脸色:“你也觉得她挺过分的是吧？还不止呢，上去七八年，她在居委会工作的时候，遇上被家暴的女人，老是劝人家别离婚，忍忍就好了，然后被人家娘家人骂得狗血淋头，还差点被打上门去呢。”

　　贺波儿一开始在小区里的风评可差，自从姒为民娶了耿白雨，她才渐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好婆婆”。

　　“这人啊，她老公死得早，看见别的有老公的女人，就觉得人家比她幸福，比她走运，也不看看那些男人都是什么货色。”陈老头撇撇嘴。

　　易云擎嗤笑一声，意思很明显:你也有资格说这种话？

　　陈老头:“……”

　　他讷讷地说:“唉，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对小娟是真心的啊……”

　　察觉到男人漠然的视线，陈老头默默闭嘴了。

　　夏至:“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见凯琳？”

　　这几天无论是白天黑夜，凯琳都没有出现，她躲在哪里呢？

　　陈老头如释重负:“这个啊，你去找李文应该能遇上她。说起来，李文这几天没找上你，可都是她的功劳……”

　　迎上易云擎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当然，有这位在，他要是敢来找你，肯定是有来无回……”

　　说着说着，他忽然往前一指:“哎，你们看，那不是贺波儿和她儿媳妇嘛——”

　　夏至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与耿白雨站在一起的不止有贺波儿，还有一个陌生的，提着出诊箱的女性。

　　“那是肖兰，一个妇产科医生。”没等他问，陈老头便殷勤地解释，“她跟贺波儿关系一直很好，是多年的闺蜜了，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耿白雨怀孕后，一直都在肖兰那里做产检。不过要我说，这小夫妻可真挺倒霉的，怀孕四五次，次次都没有一个好结果。”

　　一股脑地说完这些，陈老头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走了吧？”

　　“暂时没有了。”夏至摇头，孕妇一出现，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了。

　　得到这一句回答，陈老头立刻松了一口气，快快地溜了。他还不忘带上他的小马扎，并决定最近一个月都不要出门了。

　　不止肖兰一个人，她的女儿小慧正站在她身边，四人正聊着天，不时传出阵阵笑声，气氛颇为融洽。

　　不远处，张旭东正指着小慧，对叶玫说道:“对对，就是她，她手上系着一条红绳，上面带着一颗转运珠……”




40.  怪奇公寓   还不是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小……

　　叶玫看见了小慧, 女孩打扮时尚，样貌只是清秀，身上却洋溢一种年轻女孩的青春活力。

　　她微微皱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501的秘密是姒为民出轨小三, 密谋害死孕妇, 那么为什么系统提示没有响起？

　　如果不是, 那天姒为民身上的香水味是怎么回事？

　　夏至注意到了叶玫。

　　昨天的发现让他对玩家产生了怀疑，叶玫会不会也是一个“洋娃娃”？

　　即使不是, 她也有可能是“黛比”。

　　照彭佳浩的说法，“洋娃娃”不是他毁坏的，那么, 弄坏它们的是不是“洋娃娃”的主人？

　　如果把谜题比作线团，于豪和孙乐朋的死，就是在线团上又添了好几个杂乱的线头, 不管“黛比”有意还是无意, 确实对破解谜题造成了阻碍。

　　他思忖间, 叶玫和张旭东走了过来。

　　叶玫简单地将肖兰、小慧的关系一说, 她说:“我怀疑之前耿白雨几次流产，肖兰脱不了干系。她是妇产科医生, 想在检查结果上动手脚再简单不过了。”

　　夏至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看向张旭东:“你说之前没有看清小慧的脸，那你这次是怎么认出她的？”

　　“我上次没敢跟太近, 确实没看清人脸。”张旭东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不过她手上不是带着一条红绳手链嘛，上面有一颗转运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夏至:“……”

　　易云擎嗤笑一声, 张旭东又不近视，看不清人脸，起码距离二十米以上。这么一段距离，人脸看不清，反而能看清手链上一颗小小的转运珠？

　　这谎话说的，实在没有水准。

　　夏至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张旭东撒这个谎，原因是什么？

　　他是为了误导他们？想让他们认定姒为民出轨小慧？

　　叶玫注意到他们的反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她脑海里刚闪过一丝灵光，张旭东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叶姐，小慧要走了！”

　　四人聊完了天，肖兰和小慧母女道别离开，两人走的却不是一个方向。

　　张旭东急切地说道:“姒为民一直没出现，小慧或许是要偷偷跟他见面呢，我们跟上去看看。”

　　叶玫原本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跟了上去。

　　两人急匆匆地走了，夏至看着他们的背影，迟疑道:“我觉得，叶玫不是‘洋娃娃’。”

　　已知张旭东大概率是“洋娃娃”，他撒谎想误导别人，在场的人只有他们四人，在玩家眼里，他们只是npc，欺骗一个npc有意义吗？

　　没有。

　　那么，他真正想欺骗的对象只有叶玫了。

　　由此可以推断，叶玫站在“黛比”的对立面。

　　夏至的思维飞速运转，不仅如此，张旭东的谎言还起了一个作用——它洗清了姒为民的嫌疑。

　　他越往姒为民是伤害孕妇的凶手的方向引导，越证明姒为民是清白的。

　　他想隐藏真正的凶手。

　　那么，现在有两个可能。

　　夏至伸出手指:“一，耿白雨之前的流产纯属意外，昨天是502的某个人想要对她动手。”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黛比”。

　　“二，耿白雨之前的流产不是意外，动手的人是贺波儿。”

　　易云擎勾起唇角:“我倾向于二。”

　　夏至:“好巧，我也是。”

　　真是意外，怎么会有婴灵诞生呢？

　　“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验证了他的猜测:“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4/7。”

　　——果然是贺波儿。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重男轻女？

　　“这有点说不过去。”夏至沉吟，“如果她真的重男轻女，大可以想办法让耿白雨打掉孩子，可贺波儿的做法，明显想让她一尸两命。”

　　一开始贺波儿的做法，是在检查结果上动手脚，让耿白雨主动打掉孩子，可后来却逐渐发展为了杀死孩子，即使害死孕妇也不足惜，这不像简单的重男轻女。

　　倒像是——

　　“她在畏惧这个孩子？”夏至直觉道。

　　为什么？贺波儿知道婴灵的存在？

　　因为她之前几次动手脚，导致婴灵的诞生，所以畏惧婴灵的报复？

　　她烧香拜佛，求的是这个心安？

　　不远处，这对婆媳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贺波儿看着耿白雨，眼角眉梢满是疼爱，可谁知道她慈祥的外表下，生了一副蛇蝎心肠呢？

　　“轰隆隆——”

　　闪电伴着雷鸣划过天空，一场暴雨降临了。

　　夏季最多雷雨，乌云遮挡天空，不多时天色便暗得犹如黑夜。

　　雨落得太快，太急，叶玫被淋了个湿透，狼狈地跑回502。

　　糟糕的是，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淋湿之后变得透明，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更糟糕的是，这一幕还被潘娜娜尽收眼底。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潘娜娜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好奇地问:“叶姐，你锁骨下那一片黑色是什么，纹身吗？”

　　叶玫下意识按住胸口:“对。”

　　“什么样的纹身，我可以看看吗？”潘娜娜问。

　　“这有什么好看的？”叶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进浴室。

　　潘娜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苹果。

　　下一秒，“噗嗤”一声，苹果被刀子捅了个对穿，果汁四溅。

　　潘娜娜的眼神冷得仿佛一块寒冰，她一甩手，“砰”——苹果连同上面的水果刀都被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等叶玫出来，她又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对了，叶姐，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叶玫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问道。

　　潘娜娜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态:“这件事可是会让你大吃一惊。”

　　“……”叶玫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何况潘娜娜能说出什么让人震惊的事，“有话快说。”

　　潘娜娜笑意更浓:“你有没有觉得夏至这个npc特别古怪？”

　　叶玫:“？”

　　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放缓，潘娜娜见状举起手机，一张照片出现在叶玫视线当中。

　　照片是俯拍的，背景正是七号公寓楼下，上面有三个人:陈老头站在夏至与易云擎对面，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一副畏缩的模样。

　　如果夏至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不久前他向陈老头问话时的场景。

　　这有什么？

　　之前陈老头对霸总不就有些畏惧吗？

　　看出叶玫的不以为意，潘娜娜将照片放大，满意地看着叶玫瞪大了眼睛——她发现了陈老头脖子上的断纹。

　　潘娜娜说:“你之前不是说，彭娟遭受陈老头骚扰，忍无可忍自杀了嘛。但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既然她变成了鬼，为什么不去报仇？陈老头可还活蹦乱跳的。不过现在我的疑惑解开了，陈老头原来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叶玫皱眉:“这跟夏至有什么关系？”

　　潘娜娜嗤笑一声:“叶姐，你不会看不出来吧？陈老头明显很害怕这两个人，他都变成鬼怪了，区区普通人，会让他害怕吗？”

　　“要么他们是厉害的捉鬼人，要么——”她压低声音，“就是更可怕的鬼怪。”

　　叶玫:“……”

　　“你想想，彭佳浩那么诡异，他们还敢塞给他辅导书，不是有恃无恐是什么？”潘娜娜一一细数，“凯琳死了，虽然李文嫌疑更大，可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夏至根本没有解释他跟凯琳搂搂抱抱的事？”

　　“不管怎样，他跟女鬼生前关系好是一定的了。”潘娜娜诡秘一笑，“你猜，凯琳无缘无故地杀死于豪，有没有可能是他在背后指使？”

　　叶玫心里一紧，她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于豪跟他无冤无仇——”

　　“怎么不可能！”潘娜娜扬声说道，“如果他站在鬼怪那一边，或者他本身就是鬼怪，一切不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得到线索，为什么陈老头畏惧他，为什么他不害怕小鬼……因为他们是同类啊！”

　　叶玫:“……”

　　潘娜娜撇撇嘴:“你可别忘了，系统说七号公寓中每一家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何况恐怖游戏里哪会有真正的好人，披着人皮的怪物倒是多的是。”

　　叶玫:“……”

　　她眉头紧皱:“他的身份确实可能不简单，但你要说他指使凯琳去杀于豪，我是不信的。”

　　“那你倒是说说，于豪为什么会死？”潘娜娜双手抱臂。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好事”，这时倒拿来追问别人，叶玫怎么会知道原因？

　　她反问:“那凯琳为什么那么听话，夏至让她杀谁她就杀谁？”

　　潘娜娜:“我不是说了他们关系好嘛，说不定凯琳喜欢他呢！”

　　虽然他是一个同性恋，也不妨碍凯琳喜欢他啊。

　　闻言郑秉行和张旭东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叶玫:“……”

　　301内，夏至还不知道自己头上被扣了一口大黑锅，他正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仍在想着那对貌合心离的婆媳。

　　亲近、信赖的家人表面上言笑晏晏，背地里正盘算着杀死你的一百种方法……想想便叫人不寒而栗。

　　窗外大雨倾盆，水汽渗透进房间，带来一阵阵冷意。

　　他正出神，易云擎握住他冰凉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永远不必担心我会做出这种事。”

　　他知道小渔夫为何怏怏不乐，这是他的承诺。

　　夏至奇异地看着他，他点点头:“我当然不会担心。”

　　易云擎正惊讶于小渔夫对他的信任，结果下一刻，只听夏至小声嘟囔:“你要杀谁，还需要暗地里谋划吗？”

　　还不是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小朋友。

　　易云擎:“……”

　　很好，不愧是你。




41.  怪奇公寓   她当初怎么会领养一个小女孩……

　　易云擎扯开嘴角, 好好揉搓了一番“小朋友”柔软的脸颊:“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谢谢。”

　　夏至:“唔唔——”

　　有你这么表达谢意的吗？

　　他好不容易从魔鬼手下逃脱，连忙拽着自己的小毯子, 躲到了距离他最远的沙发另一头。

　　易云擎哑然失笑, 夏至警惕地裹紧小毯子:“停,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耿白雨的事该如何解决吧。”

　　通关任务是杀死婴灵, 可婴灵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它只不过想保护妈妈, 顺利出生罢了。

　　而耿白雨、姒为民这对小夫妻，也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表面上看，三番五次迫害儿媳的带恶人贺波儿倒是跟玩家立场一致。

　　可夏至总觉得哪里不对, 肯定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就像古宅，不算易云擎，他们几个玩家明显不是柳新叶的对手, 要逃离古宅, 并非一定要和柳新叶正面对抗。只要打碎她赖以生存的神像, 便可以逃出生天。

　　那么, 他面前这道难题，有没有其他解法？

　　杀死婴灵……婴灵？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如果杀死婴灵不是完成任务的正确方式呢？”

　　耿白雨流产那么多次, 每一次贺波儿都‘杀死’了婴灵, 可婴灵下一次还会回来，继续投胎到耿白雨的肚子里。

　　玩家能保证“杀死”婴灵后，它不会再次复生吗？

　　不能。

　　所以他猜测, 真正‘杀死’它的方法，其实是让它顺利出生，成为一个普通婴儿。这样，婴灵才会彻彻底底地消失。

　　他看向易云擎, 易云擎一挑眉，小渔夫的这个思路，确实相当新颖。

　　他说:“我们来试一试好了。”

　　……

　　云开雨霁，两人出门去找肖兰，作为妇产科医生，她在这件事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直白地说，她其实是贺波儿的帮凶。

　　从七号公寓到十六号公寓，要绕一个大圈子。夏至经过书店时，看到徐燕明正在收拾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旧资料。

　　他停下脚步，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徐燕明抬起头，再次见到两人一同出现，他一丝惊讶都没有了:“哦，这些啊，这是早些年我爸帮物业登记的住户资料。”

　　他爸不是一个老教师嘛，年轻的时候各种登记资料啊写文书写通知啊，反正跟文字有关的东西，大家都喜欢找他帮忙。

　　不过后来电脑普及，这些纸质资料都被淘汰了。徐燕明要不是收拾仓库，也发现不了这个大箱子。

　　“我可以看一看吗？”夏至起了兴趣。

　　徐燕明摆摆手:“看吧看吧。”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是资料，其实只记录了住户的姓名住址一类的东西，再详细的东西是没有的。

　　这些资料有些杂乱，易云擎帮忙翻找，突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至凑过去看，那是十六号公寓的住户登记，102那一栏写着一家三口的名字:许建国、许小慧、姒肖兰。

　　他的目光凝住了。

　　姒肖兰？

　　姒这个姓氏，可是相当少见。

　　她与姒为民是什么关系？

　　而且小区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姓姒，所有人都喊她肖兰，她在隐藏这个姓氏？

　　夏至看着她的原住地——河州大坡村，易云擎默契地递上贺波儿的登记资料，她的原住地也是河州大坡村。

　　两人是同村人。

　　可这件事也没人知道，他们只说，贺波儿与姒肖兰是关系很好的老闺蜜。

　　两人同村，姒肖兰和姒为民同姓，他们肯定沾亲带故，这难道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吗？

　　夏至拍下这两张资料，他们马上可以找肖兰，不——是姒肖兰问个清楚。

　　临走时，一个女生提着电脑走了过来，她喊道:“徐哥，你帮我看一下电脑，之前有个文件夹我隐藏之后找不到了……”

　　夏至心里一动。

　　他的那台旧电脑早被翻过好几遍了，女生的话提醒了他，或许里面还有一些他没发现的东西？

　　不过现在要去十六号公寓，电脑的事回来再说。

　　……

　　门铃声响起，肖兰一打开门，看到两人大男人站在门口，不禁有些惊讶。

　　自从她在家开了诊所，上门的一般都是孕妇和孕妇的家人，可没见过两个大男人过来，而且这两人她都不认识。

　　“你们有什么事？”

　　她惯例地询问，没想到青年开口喊了一句:“姒肖兰女士？”

　　肖兰:“……”

　　从她倏然瞪大的眼睛里，夏至看出了几分惊慌，她否认道:“什么姒肖兰，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夏至举起手机，看到照片上熟悉的笔迹，肖兰噤声了。

　　“进来说吧。”半晌，姒肖兰终于调整好了心情。她侧开身让两人进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她让夏至和易云擎落座，平静地问道。

　　能知道她的真名，这两位一看便“来者不善”。

　　易云擎率先开口:“你跟贺波儿是什么关系？”

　　姒肖兰淡淡道:“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她是我的堂嫂，我堂哥叫姒成业，也是她的丈夫。”

　　听起来很是普通平常，易云擎一挑眉:“那你为什么要隐瞒这段关系？”

　　甚至不惜隐瞒姓氏？

　　姒肖兰笑了:“你们搞错了，可不是我要隐瞒，是我的好堂嫂当初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对外声称自己叫肖兰而不是姒肖兰的。”

　　夏至皱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姒肖兰耸耸肩:“这我怎么知道？你们还想问什么？快点，我丈夫很快要下班了。”

　　她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之前的惊慌完全消失了。

　　夏至直截了当地问道:“耿白雨之前几次流产，检查报告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姒肖兰:“……”

　　她顿了一下:“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是一个医生，医生要有医德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害人呢？”

　　“不可能无缘无故害人，那有缘故呢？”易云擎似笑非笑，“比如你的好堂嫂又给了你一笔钱——”

　　被他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姒肖兰心脏顿时漏跳一拍，她嘴上还是否认:“怎么会？没有的事……”

　　下一刻，她看直了眼，因为眼前的男人嗤笑一声，竟然掏出一本支票簿仍在桌上:“她给你多少钱，你可以从我这里拿到十倍。”

　　夏至:“？”

　　他诧异地看向易云擎:你竟然随身带着支票簿？

　　男人回给他一个眼神，轻笑几声:怎么，这不是霸道总裁的日常操作吗？

　　夏至:“……”

　　你好入戏啊，朋友。

　　支票簿滑到姒肖兰面前，女人的手指颤了颤，从改名换姓这件事可以看出，她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

　　事实也确实如此。

　　姒肖兰再三确认支票的真假后，终于开口了:“贺波儿确实给了我一笔钱，不过只是问我胎儿性别而已，别的我都没答应。”

　　这时她还不忘把自己摘干净。

　　虽然清楚她没说实话，但夏至也没追究，他心想，果然跟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贺波儿重男轻女？

　　没想到他们这么一说，姒肖兰却连连摇头:“你们错了，我这堂嫂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她真的不重男轻女。”

　　夏至:“？”

　　怕他们不信，姒肖兰解释道:“真重男轻女，她当初怎么会领养一个小女孩呢？”

　　她说，贺波儿年轻时身世挺坎坷的，她从小生活在山上，一个特别贫穷偏僻的小村子里，父母去的早，被叔婶养大。到了十六岁，叔婶要把她嫁给村里五十多岁的老鳏夫，她不愿意，连夜从山里跑出来，正好遇到出门卖菜的姒成业，被他捡回了家。

　　没过一个月，两人就在村里摆了酒结婚了。婚后两人过得还算甜蜜，可惜好景不长，姒成业一次出门的时候，不慎失足落水，捞上来人已经不行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贺波儿命里带煞，克夫！”

　　姒肖兰叹了口气，姒成业没了，留下的家业没人继承，周围的亲戚便动了心思，想让贺波儿过继一个孩子继承香火。为了争这个名额，几家人差点打破头，毕竟姒成业家是有名的家底厚。

　　没想到贺波儿一个都没选，她去了一趟城里，带回来一个哑巴小姑娘。

　　“小姑娘六七岁大，性子可拗，脾气也差，看人的眼神总是恶狠狠的，跟狼似的。”姒肖兰回忆着，“那时候村里人都不让自家小孩儿跟她玩，怕受欺负，也怕她打人。”

　　夏至心里一动，他想起陈老头讲那个后妈虐待继女的故事时，贺波儿露出的不自然的神色。

　　他问:“那贺波儿对她怎么样？有没有经常打骂她？”

　　姒肖兰不以为意:“哪个家长不打骂孩子的？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崇尚鼓励式教育，可那个年代没那么多讲究，小孩儿不听话了还不是直接拿鞋底抽？”

　　易云擎双手抱臂:“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儿？贺波儿现在可只有一个儿子。”

　　姒肖兰沉默一会儿:“那小姑娘也是命不好，一天夜里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




42.  怪奇公寓   Y先生一直在等待小听众认出……

　　落井而死？

　　陈老头故事里的继女也是落井而死。

　　可真是意外, 贺波儿的神情怎么会那么不自然？

　　这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姒肖兰神情一变:“我老公回来了。”

　　她赶紧让两人离开:“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明天再来吧。”

　　许建国下班回家, 看到姒肖兰送人出门也没在意, 一边脱衣服一边问道:“是病人吧？”

　　姒肖兰连忙应了声, 两人走了，许建国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两个大男人，来看妇产科医生？

　　谁怀孕了啊？

　　夏至和易云擎走在小区的小路上，本以为理清楚的线团再次出现了疑点, 夏至猜测:“难道贺波儿打听胎儿性别，是怕当年的养女再投胎到儿媳肚子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待养女, 肯定不像姒肖兰说的那样, 只是“犯错时用鞋底抽几下”那么简单。

　　“小夏？”

　　姒为民和耿白雨正在楼下散步, 见到他们喊了一声。

　　“姒哥, 耿姐。”

　　姒为民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耿白雨笑着抱怨:“看你们姒哥, 宝宝还没出生, 小衣服都买了七八套了，到时候穿得过来嘛。”

　　姒为民说:“衣服哪有穿不过来的？一天换一套，一个星期都可以不重样呢。”

　　再说, 现在的婴儿服都做得可漂亮了，他一见就心痒痒，忍不住想象穿在宝宝身上会是什么样，然后便控制不住自己付钱的手了。

　　这对小夫妻沉浸在即将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 对背地里的晦暗阴谋一无所知。

　　夏至看着他们，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曾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不妨碍他乐见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父母的爱意与期待中降生。

　　夫妻两人离开后，他仰起脸，眼中光彩湛湛，写满希冀:“婴儿会平安降生的，对吧？”

　　谁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呢，易云擎更不例外，他轻声说:“会的，我保证。”

　　耿白雨和姒为民回到家，看到贺波儿正在打电话，脸色阴沉沉的，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极其糟糕。

　　见到两人回来，她捂住听筒，转身避开，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对，就是你们公寓301那两个人，我看到他们进了肖兰的诊所……”

　　贺波儿:“……”

　　她挂断电话，姒为民好奇问道:“妈，谁的电话？”

　　贺波儿勉强笑了笑:“推销东西的。”

　　背过身，她皱起眉头，陷入思索当中。

　　301那两人，是不是发现了她的秘密？她该怎么做？

　　这时，门铃声响起，贺波儿快步走过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门口。

　　来人是潘娜娜，贺波儿上下打量着她:“有什么事？”

　　潘娜娜绕着自己的卷发，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在为什么事发愁，如果我说我可以帮忙呢？”

　　贺波儿装傻:“什么发愁？”

　　潘娜娜一笑:“我们的目标都是解决婴灵，不是吗？”

　　……

　　夏至回到家，在书房里打开那台闲置已久的旧电脑，按照网上的教程寻找隐藏文件，还真的在D盘中发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加密文件夹，夏至输入自己的生日，不对；易云擎的生日，还不对；加上姓名首字母，也不对……

　　尝试了多个密码都不正确，夏至停下动作，沉思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易云擎买下的隔壁房子，养母说他暗恋隔壁的姑娘……

　　隔壁……

　　他输入一串数字——9302，文件夹打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命名为9302的不知名软件，还有一个则是名为“日志”的文档。

　　夏至打开日志。

　　日志是从他上高中时记载的。

　　x年x月x日，晴

　　今天小测没拿第一，心情很差，回到家母亲又要骂人，不想回家。

　　坐在练习室外，里面有人在弹钢琴，不知道名字，但是很好听。

　　x年x月x日，雨

　　今天母亲骂了我一顿，因为弟弟没有考好，说我没有用心辅导他，难过。

　　又来到练习室外，今天的钢琴曲很沉缓，弹奏的人跟我一样心情不好吗？

　　x年x月x日，阴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没有一个人记得……来到练习室，里面的人在弹“生日快乐”……眼睛好酸，是进沙子了吗？

　　x年x月x日，晴

　　练习室上了锁，没有人来了。

　　x年x月x日，阴

　　一直没有人来……

　　x年x月x日，晴

　　今天是毕业典礼，最后一次来练习室，没有人，但钢琴上落了一本琴谱，署名是Y，我知道Y，弹钢琴的人是他吗？

　　……

　　中间很长一段时间空白，直到一年前。

　　x年x月x日，晴

　　搬新家了，房东很和善，还请我吃了一顿饭，临走时他神秘兮兮地给了我一个网址，说有好东西……不会是黄□□站吧？

　　x年x月x日，晴

　　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打开了那个网址，跳出一个网站，名字叫“独居人士乐园”？

　　网站介绍是:打造一个独居人士的交往平台，无需见面，无需聊天，便可以了解另一个独居人士的日常生活……

　　点击匹配，定位显示和美小区九号公寓302，我的隔壁？

　　打开软件，耳机里传来一声开门声，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脚步声……这不是窃听吗？

　　本来打算关闭软件的，可……屋主人弹起了钢琴，是《梦中的婚礼》。

　　那是我第一次在练习室外听过的曲子。

　　x年x月x日，晴

　　这种行为很不道德，我这么告诉自己，可又忍不住打开了软件……今天的钢琴曲是《水边的阿狄丽娜》。

　　x年x月x日，雨

　　好孤独啊，找不到一个人陪我说话。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艘海上四处漂泊的小船，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今天的钢琴曲是《致爱丽丝》

　　x年x月x日，雨

　　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在练习室外听钢琴曲的那段日子，我想起了Y，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今天的钢琴曲是《爱之梦》

　　……

　　夏至:“……”

　　原来他们不像那个同学所说，高中时期全无交集。

　　两人一个是练习室内，一个在练习室外，彼此没有见面，灵魂却因钢琴曲产生了共鸣。

　　在“夏至”孤独的高中时期，“易云擎”备受排挤的高中时期，练习室成了避风港，在这里，他们成为彼此唯一的慰藉。

　　可惜，这个故事没有迎来一个Happy ending。

　　情书事件发生后，练习室便上了锁，两人的联系自此消失。

　　易云擎知道情书事件的真相吗？

　　“他知道。”易云擎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出现在他身后，夏至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轻声道:“Y先生一直伪装得很好，没人知道他其实很自卑，在爱情上更是如此。所以他从不肯跟自己的小听众见面，只敢躲在窗边偷偷看他。”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情书，约小听众放学后见面，他在情书中留下了暗号——练习室的Y先生。他想，小听众总会愿意见他一面的。然而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雨，操场上没有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夏至的心脏却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住，皱缩成一团。

　　“Y先生病倒了，他的异母兄长在病床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炫耀他是如何认出了Y先生的笔迹，如何撕毁了情书……Y先生听了，起身跟他打了一架，当然没有占到上风，输得很惨。病愈后，他没有再去找他的小听众，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弱小的人，是没资格争取想要的东西的。”

　　“从那之后过去了七年，七年间，Y先生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小听众，他安排他进宝恩集团就职，安排他在和美小区租下一所房子……这时Y先生羽翼丰满，宝恩集团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想要跟自己的小听众再续前缘，于是他在和美小区买下了两处房产——八号公寓601，九号公寓302。”

　　“他布下一个局，希望还原他们当初相识的经过，302距离小听众很近，只有一墙之隔，不过601更好，他可以一边弹琴，一边时时刻刻关注着小听众的动向……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需要改一下定位就好了。”

　　困扰夏至的谜题解开了，可他的心脏仍有些闷闷的。

　　还原当初相识的经过？

　　不，完全不一样，他们原本的相识是意外，是两颗孤独心灵的碰撞，而不是窃听和偷窥，这段感情已经变得扭曲晦暗，像一条锁链锁住了Y先生和小听众，没人能够逃离，也没人想要逃离。

　　易云擎贴近他的耳边:“Y先生一直在等待小听众认出他——”

　　他轻笑了几声:“那时候，小听众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夏至低下头，易云擎的手撑在座椅两侧，将他牢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青年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收拢，最终与他十指相扣。

　　他轻声道:“那艘孤独的小船也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紧紧抓住他的船锚。”

　　这便是小听众的回答了。




43.  怪奇公寓   我可能不是人，但你们是真的……

　　Y先生终于等到了小听众的回答。

　　至此, 这段长达七年的暗恋终于划下了句点。由他们两人，来为这个故事续写了一个Happy ending。

　　易云擎低下头，夏至只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一个冰凉的吻。

　　“你……”

　　他仰起脸, 男人眼中正闪烁着摄人的光彩, 迷恋、爱欲、占有欲……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一齐撞进他的心脏。

　　夏至一时分不清是他太入戏，还是——

　　“叮咚——”

　　外面有人按响了门铃。

　　夏至顿了一下, 客人好像有些着急，门铃响个不停。

　　易云擎轻笑一声，他反手将青年的手抓住, 两人便以手牵手的姿势来到门前。

　　门打开了，来人因为眼前这一幕怔了一下。

　　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这……

　　不过两人的私事她管不着, 也不关心, 贺波儿定了定心神, 说出了来意:她请两人去601坐一坐, 她“有要事相商”。

　　“只有我们两个？”易云擎挑眉。

　　“当然不是。”贺波儿摇头，还有502的住户。

　　既然她这么说了, 他们自然要去一趟, 看她打的什么主意。

　　两人到的时候，其他玩家早已落座。

　　夏至扫了一眼，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叶玫单独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而潘娜娜、张旭东、郑秉行则同坐一张沙发，玩家隐隐分成了两派。

　　见到两人进来，叶玫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潘娜娜之前的话还是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

　　而潘娜娜自己，她的视线在夏至和易云擎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 撇了撇嘴。

　　贺波儿不管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她在夏至、易云擎落座后关上房门，清了清嗓子:“今天喊你们来，是想谈一谈婴灵的事，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调查它……”

　　叶玫打断她的话:“我们在调查婴灵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贺波儿还没回答，潘娜娜便满不在乎道:“我告诉她的呀，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我们来七号公寓不就是为了处理这里的灵异事件嘛。”

　　叶玫:“……”

　　贺波儿叹了口气:“唉，你也别怪这小姑娘。要不是她跟我说，你们还不知道要误会多久呢。”

　　误会？

　　夏至是不信的，易云擎自然也不信。

　　“我一直在期盼着这个孩子降生，从来没动过什么不好的心思。”贺波儿“澄清”道。

　　她说了一个故事。

　　三十五年前，丈夫死后，亲戚一直逼迫她过继他们家的孩子，贺波儿一气之下便跑到了城里散心，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小女孩。

　　小女孩是一个哑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她叫安安，因为天生残疾被家人抛弃，贺波儿遇见她时她正在垃圾桶边捡垃圾吃，可怜得不得了。

　　贺波儿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她把小女孩带回了家，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可……

　　“大概是流浪太久，又被抛弃过，她的性子实在是……”贺波儿斟酌了一番，才找到形容词，“太蛮横了。”

　　小女孩的脾气特别差，村子里的小孩儿没有一个没被她欺负过，她打人，摔碎人家的玩具，抢人家的东西……贺波儿每天都要应付上门讨说法的家长，几乎是心力交瘁。

　　小女孩对她也没有感恩之心，有一次她睡觉前掀开被子，发现里面竟然铺满了碎玻璃，而这只不过因为她白天训斥了她几句。

　　潘娜娜捧住脸，语气夸张:“天！她可真是一个白眼狼！”

　　夏至:“……”

　　贺波儿一脸疲惫:“是我没有教好她。”

　　碎玻璃一事后，她虽然寒了心，但对安安一如往常，没有短她吃穿，毕竟自己收养了安安，就要对她负责到底。

　　可她没想到，没过多久，安安便出了意外。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掉进井里，明明我嘱咐过好几次不能去井边玩……”贺波儿捂住脸，“安安是深夜掉下去的，第二天我发现的时候她尸体都泡胀了……”

　　她眼中泪光闪烁，可从她说出“从来没动过什么不好的心思”时，夏至和易云擎便知道她在撒谎。

　　两人的神情:我就静静地欣赏你表演.jpg

　　易云擎甚至还给夏至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然后拿叉子叉起来，直接喂到人嘴边。

　　所有人:“……”

　　好家伙，这狗粮我不想吃，你是硬往喉咙里塞啊。

　　贺波儿哽了一下，只听易云擎“体贴”道:“听她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吧，吃点水果。”

　　再没有比他更气人的了。

　　只是坐在那里听人说话，哪里累到了？耳朵累到了？

　　夏至忍着笑把苹果吃了，他配合道:“没关系，贺姨也需要倾诉嘛，我受点累不要紧的。”

　　贺波儿:“……”

　　我可能不是人，但你们是真的狗。

　　两人来了这么一波对话，贺波儿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僵硬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她才让她出了意外。”

　　她说，小女孩因此心存怨气，头七那天，姒家便开始闹鬼了。

　　窗外闪过的鬼影，出现在贺波儿床头血淋淋的菜刀，半夜点燃的蚊帐……无一不表明一件事，安安想要贺波儿的命。

　　在村里人的建议下，贺波儿找了一位阴阳先生，对方说可以把安安送进轮回，但安安跟她亲缘未尽，肯定还要投胎成她的亲人，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年来，我一直吃斋念佛，为安安祈福，为民是我后来收养的孩子，他和小雨结婚，小雨一怀孕，我就知道，安安要回来了。”贺波儿一脸欣喜，又转为失落，“我一直希望小雨能顺利生下孩子，好让我补偿安安，可没想到小雨流产了这么多次，安安的怨气越来越大……我又找到当年的阴阳先生，先生说安安再次变成了怨灵，这一次他也没了办法。”

　　贺波儿殷切地看向潘娜娜:“听说你们可以处理灵异事件，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超度安安，让她往生。”

　　潘娜娜立刻说道:“这样一个白眼狼，你还这么为她着想，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呢。放心，我们原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贺波儿一脸感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才好了……”

　　这么感人的一幕，偏偏被一阵“咔嚓”声破坏了。易云擎一手支颐，面前的果盘里盛放着苹果切成的小兔子，小天鹅，小螃蟹……这当然是夏至的杰作了。

　　易云擎漫不经心道:“不好意思，我们这些‘普通人’，看样子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贺波儿:“……”

　　眼不见为净，她扭过头不看这两人，对着潘娜娜等玩家说道:“那就拜托你们了。”

　　叶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至和易云擎的打岔，贺波儿说得再动人，给她的触动也有限。

　　而且贺波儿说了这么多，系统提示音也没有响起。

　　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可通关副本的任务是杀死婴灵，他们跟贺波儿的目标确实是一致的。

　　两种念头在叶玫脑海里纠结，让她心乱如麻，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潘娜娜看了她一眼，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不急，还有三天。

　　——在她眼中，叶玫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这一场谈话，结果贺波儿还算满意。

　　至于夏至和易云擎，他们去找了姒肖兰又怎样，即使是姒肖兰都不清楚当年的真相。

　　而且这两人不过是普通人，没什么本事，估计也搅不了局。

　　贺波儿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她说道:“这件事请你们不要告诉小雨，她对肚子里孩子感情太深，恐怕接受不了事实。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告诉亲自告诉她真相的。”

　　看起来真像一个为儿媳着想的好婆婆。

　　不必她说，夏至也不会在耿白雨面前揭穿她，孕妇可能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贺波儿讲的这个故事，只透露出一个信息——小女孩安安死得古怪。

　　可问题来了，贺波儿收养女孩儿是为了继承家业，为她养老送终，有什么理由要害死她呢？

　　而且在她的描述中，安安是一个哑巴，天生脾气差，总是惹事，因为挨骂几句便往她的被子里塞玻璃渣……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潘娜娜说小女孩是白眼狼，但这种行为，不像忘恩负义，反而更像是故意与贺波儿作对。

　　为什么？

　　好像一副拼图，只缺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便可以完成。

　　夏至需要把它找出来。

　　离开贺波儿家，两人正要下楼，叶玫叫住了他们:“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贺波儿说起往事时，两人的态度如此漫不经心？

　　夏至轻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家的佛龛里供奉的是韦陀菩萨，佛前摆放了一卷《楞严经》？”

　　叶玫:“……”

　　韦陀菩萨？《楞严经》？




44.  怪奇公寓   这就是情侣之间的默契吗

　　叶玫睁大眼睛, 她意识到了不对，如果真像贺波儿说的那样，她一直在为安安祈福, 怎么会供奉降妖除魔的韦陀菩萨, 念的不是《往生咒》而是同样有驱除邪魔功效的《楞严经》？

　　贺波儿在说谎, 她在心虚！

　　她根本不想安安再次投胎到儿媳肚子里, 所以在想方设法地赶走她！

　　那么，真正想伤害孕妇的, 其实不是姒为民，而是贺波儿？

　　系统提示音印证了她的猜测。

　　过往的推断全部推翻，叶玫眉头紧皱。

　　贺波儿讲述她的往事时, 沉默的张旭东、郑秉行，与她一唱一和的潘娜娜，漫不经心的夏至、易云擎……每个人的神情在她脑海中一一回放。

　　其他玩家都站在了贺波儿这一边, 因为他们“目标一致”。

　　所以, 即使贺波儿作恶, 他们也要帮助她？

　　但不杀死婴灵, 任务要如何完成？

　　叶玫低声道:“让我好好想想……”

　　她一想就是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敲开了301的房门。

　　看到来开门的易云擎，她低声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 她辗转反侧,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场景——张旭东指着小慧，信誓旦旦地说她是姒为民的出轨对象。

　　他说:“她手上不是带着一条红绳手链嘛，上面有一颗转运珠,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不对，叶玫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后来她和张旭东远远地跟着小慧，她偶尔有几眼扫过小慧的手腕, 隔那么远，根本看不清上面的转运珠！

　　张旭东一直在说谎？

　　姒为民没有出轨，那么他便没有伤害孕妇的动机，事实也证明想伤害孕妇的人确实不是他，而是贺波儿。

　　他想误导她？

　　他们同是玩家，根本没有利益冲突，叶玫思来想去，只能找到一个因由——潘娜娜。

　　张旭东从一开始便一直在讨好潘娜娜，无论被甩多少次脸色还是会凑上去，而潘娜娜……

　　不是叶玫多心，从这个女人身上，她总能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敌意。

　　不管怎样，潘娜娜没安好心是一定的。

　　想起她背地里说夏至坏话，暗示他不可信，试图让她远离他……

　　既然知道潘娜娜不安好心，那不是意味着夏至是可信的吗？

　　叶玫怀揣着这一念头，敲响了301的房门。

　　易云擎打开门让她进来，叶玫正想夏至在哪呢，只见青年从卧室里走出来，睡眼朦胧，看样子刚从床上起来。

　　易云擎走过去帮他扣好系错的扣子，顺手揉了一把小渔夫柔软的发顶。

　　夏至意识还不太清醒，咕哝着说了一声谢谢。

　　叶玫:“……”

　　还没吃早饭的她突然不饿了，这狗粮真挺管饱的。

　　“谢谢你昨天提醒我。”

　　虽然狗粮噎人，该道谢还是要道谢的。要不是夏至，她还意识不到贺波儿在撒谎呢。

　　夏至洗过脸后，整个人清醒多了。

　　他看向叶玫，既然叶玫选择了信任他，那么他要再提醒她一件事:“你检查过赵柔他们的尸体吗？”

　　叶玫:“？”

　　赵柔他们的尸体放在402，上去一趟也不难，十分钟后，她一脸震惊地回来了。

　　“他们……他们的尸体？”

　　她好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明明一开始，他们的尸体还是正常的，可现在怎么……？

　　那种柔软的触感，叶玫经历过许多副本，尸体见过不少，那绝不是正常尸体该有的触感。

　　夏至提醒道:“孙乐朋有没有跟你讲过彭佳浩所出的那个谜语？”

　　“洋娃娃？”叶玫的神情由茫然逐渐变成了恍然，过往被她忽略的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她的眼睛倏然瞪大了——“傀儡女！”

　　怪不得小男孩曾经向潘娜娜讨要娃娃，怪不得于豪和孙乐朋死得那么古怪，怪不得郑秉行对潘娜娜言听计从……

　　这个副本真正的玩家原来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傀儡女！

　　想想这些天跟她对话，跟她同吃同住的都是一个个被人操纵的傀儡，叶玫便不寒而栗。

　　青年显然是没有听过这一名号的，她解释道:“这人是……是我们业内一个臭名昭著的存在。”

　　一开始傀儡女还名声不显，但受害者也是有亲朋好友的，他们私下一核对，不难发现只要傀儡女在的副本，其他玩家再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这人“瘟神”的名号便响亮了起来。

　　不乏有人想替受害者报仇，但傀儡女相当神秘，从来没有暴露过真容，让人无从下手。

　　叶玫斟酌了一下说辞:“只要她参与调查的灵异事件，其他调查者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夏至明白了。

　　她一阵后怕，差一点她就要无知无觉地步那些玩家后尘了，多亏青年提醒——

　　下一秒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她灼灼的目光，易云擎似笑非笑:“适可而止啊。”

　　叶玫:“……”

　　不至于，真不至于，我还能撬您墙脚吗？

　　这么一打岔，她冷静了许多，转而思考一个问题——傀儡女想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不过是误导她而已，玩家之间不允许自相残杀，否则会有残酷的惩罚。所以如果她想害人，那么应该会让自己完不成任务？

　　可潘娜娜对于杀死婴灵这件事又很积极……只要婴灵一死，自己不同样通关了吗？

　　她们的任务是一样的啊。

　　叶玫一时间没有头绪，一抬头，看到夏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或许青年能给她一些启发？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叶玫说出自己的困惑。

　　当然，她的说法是“杀死婴灵”是上面派下来的，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想到青年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

　　“如果杀死婴灵不是完成任务的正确方式呢？”夏至反问，“耿白雨流产那么多次，每一次贺波儿都‘杀死’了婴灵，可婴灵下一次还会回来，继续投胎到耿白雨的肚子里。你们想杀婴灵，确定可以真正地杀死它吗？”

　　“所以我猜，真正‘杀死’它的方法，会不会是让它顺利出生，成为一个普通婴儿？这样，婴灵才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玫:“……”

　　来之前她还在忐忑是否要相信一个npc，现在看来这真的是她进入副本以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孕妇？”她问。

　　易云擎漫不经心道:“孕妇的安危暂时不必担心，有婴灵在，贺波儿伤害不了她。”

　　她只会选择在孕妇生产时动手，那时婴灵无法庇护孕妇，最为脆弱。

　　“我想再去十六号公寓一趟。”夏至说。

　　贺波儿与婴灵的纠葛还存在一些疑点，或许他们能从姒肖兰那里得到答案。

　　十六号公寓，102。

　　听到敲门声，姒肖兰打开门，一看，这次还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自然是叶玫，她也跟着夏至和易云擎一起来了。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姒肖兰他们到桌前坐下，“我知道的真不多了，别看我跟贺波儿是亲戚，可亲戚间也不是什么事都一清二楚的。”

　　她又不是住在贺波儿床底下。

　　夏至:“那个养女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姒肖兰摇摇头:“我知道的昨天都告诉你们了。”

　　一个小女孩，她也不会整天盯着她啊。

　　夏至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那么，你印象中，贺波儿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特殊的事？闹鬼的事除外。”

　　姒肖兰还是摇头，见状，易云擎掏出支票簿在她面前一晃，似笑非笑:“你再好好想想。”

　　一旁的叶玫看直了眼，好家伙，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

　　姒肖兰眼睛盯着支票簿没法移开，她使劲回忆，还真让她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事儿跟钱也有那么一点关系。”

　　贺波儿没嫁到姒家前，姒成业一穷二白，每天都要蹬三轮车天不亮跑去县里卖菜，赚的都是辛苦钱。

　　后来两人结了婚，贺波儿特别有生意头脑，不知怎么联系上一个粮贩子，做起了收粮的买卖。具体赚了多少外人不清楚，只看姒成业一天天阔起来，抽的烟从自己卷的烟叶变成了黄鹤楼，出门走礼拎着高档白酒，便知道他家底有多厚了。

　　“要不怎么他一走，那么多人都想把孩子过继给贺波儿呢。”

　　无非是见财起意罢了。

　　说起粮贩子，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粮贩子一个月上门一次，有一次我正好撞见她，说我家里还有几袋刚收的麦子，问她要不要，那老婆子看我的眼神可古怪了！”

　　几十年过去，姒肖兰都没忘记那一幕。

　　当时那老婆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眼神，姒肖兰难以形容，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更像……更像是看一头牛羊的眼神！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她的打量，老婆子古怪地笑了笑，说:“小女仔别捣乱。”

　　这粮贩子有古怪。

　　听了姒肖兰的描述，叶玫下意识想。

　　夏至问:“你还记得那人叫什么吗？”

　　姒肖兰摇摇头:“我只记得大家都喊她冯婆子。”

　　易云擎摆弄着手机，几分钟后将手机放在夏至面前:“你看。”

　　那是一幅地图，地图标注是河州，图上的小红点显示为青水村，另一个小红点则显示为大坡村，两个小红点紧紧挨在一起。

　　夏至:“……”

　　“麻烦给我一张白纸。”他说。

　　姒肖兰不明所以，还是从抽屉里抽了一张A4纸给他。

　　叶玫一头雾水，只见青年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在纸上涂抹起来。

　　什么意思？刚才这两人分明没有言语交流，青年怎么好像突然领会了什么信息似的？

　　这就是情侣之间的默契吗？

　　明明不是什么秀恩爱的举动，叶玫却感觉自己又恰了一大口狗粮。

　　很快，在夏至的笔下，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像——一个生得富态，眉心处有着一颗醒目大痣的老太太。

　　“这是？”叶玫还没记起在哪儿见过她，姒肖兰便激动地喊了起来，“对对，就是她！”

　　青年的素描完美地重现了她记忆中冯婆子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她长这个样子的？你们也见过她？”姒肖兰好奇道。

　　“见过，当然见过。”易云擎嗤笑一声，不过是在报纸上。

　　在报道妇女儿童拐卖案的报纸上，印有人贩子头目的黑白照片。

　　夏至将照片上的冯秀芝完美地复刻下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叶玫捂住嘴巴，她想起来了！

　　她当时也看过这份报道！

　　所以，贺波儿做的所谓买卖，其实是人贩子生意？

　　那安安……

　　“安安应该是她拐来的。”夏至轻声道。

　　不出意外，这个小女孩并非被家人遗弃，或许也并非天生残疾，她被贺波儿拐走，带到那个偏僻闭塞的小村庄里。

　　她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求救，只好攻击别的小孩，希望引起村人的注意，可大家只当她是脾气蛮横，从没意识到那是她绝望的求助。

　　她也是真恨贺波儿，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跟成年人抗衡呢？

　　即使她化为鬼怪，也没能报仇雪恨，反而被阴阳先生镇压，而她的仇人不仅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家境富足，儿子孝顺，还一次次破坏她降生于世的机会……

　　叶玫:“……”

　　她捂住胸口，想想都要梗得喘不过气了。

　　姒肖兰仍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拐来的？”

　　她还不知道，贺波儿当初让她改姓，便是不想与这一段罪恶的过去再有牵扯，然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理昭彰，当年的真相还是浮出了水面。




45.  怪奇公寓   这是现实版的人鬼情未了？

　　盛夏午后, 窗外的蝉鸣一声声响，吵得贺波儿心烦意乱。

　　明明计划没有什么纰漏，她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安,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 让她坐卧难安。

　　贺波儿的回忆渐渐飘向五十年前, 那个封闭偏僻的小村庄里。

　　小村庄名叫山后村, 贺波儿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她六岁时父母早亡，从此要在叔婶手下讨生活, 每天要干活到深夜，还要面对叔婶的动辄打骂，日子过得比黄连水还苦几分。

　　小时候她唯一的心愿是睡一个好觉, 没有任何人打扰，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回想起这些，贺波儿都不知道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长到十六岁, 叔婶要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子——说是嫁, 其实是卖。十块钱, 放在现在只能买三斤苹果的一张纸币, 那时候却可以买断一个年轻女孩的下半生。

　　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狼嚎声，贺波儿连夜逃了出来, 山路陡峭, 她一路跌跌撞撞，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葬身狼腹或是跌落山崖。

　　好在没有, 她成功逃出了大山，瘫软在路边又哭又笑，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未来的丈夫。

　　姒成业是一个好人，他没有趁人之危, 而是立刻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第一次被人如此关怀，贺波儿一瞬间心跳如鼓，她爱上了这个男人。

　　两人的婚后生活是甜蜜的，也是清苦的，贺波儿从小寄人篱下，又被叔婶明码标价，因此很赞同一句话——钱是人的胆气，但怎么赚钱成了问题。

　　正当她为此发愁的时候，她遇到了冯秀芝，这个女人给她介绍了一门“生意”。

　　后来冯秀芝跟她说:“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喊住你吗？因为我从你眼里看到了深渊一样的欲|望和野心。”

　　——她们是同类。

　　冯秀芝看人的眼光相当毒辣，贺波儿只考虑了几分钟便决定入伙，她没有多少负罪感:这“生意”即使自己不做，其他人也会做，所以为什么要放着手边的钱不拿呢？

　　至于那些“货物”，只能怪她们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贺波儿天生一副硬心肠，她见过“货物”向她下跪哀求，也见过她们绝望挣扎，也被她们痛骂诅咒……都不能让她生出一丝动容。

　　这就是你们的命啊，她高高在上地俯视她们，那些“货物”不乏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现在却只能被一个粗鄙的村姑主宰命运……贺波儿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姒家日子一天天兴旺起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作恶太多遭了报应，一天傍晚，贺波儿接到了姒成业失足落水的消息。

　　承受丧夫之痛，贺波儿悲伤欲绝，还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让她振作了起来，她要守住姒家的家业，绝不能让那些人占了去！

　　然后，她便做出了一个令她后半生回想起来都后悔不迭的决定——领养安安。

　　安安其实不是她亲手拐来的，她只做女人的生意，这个孩子是冯秀芝另一个“下线”拐来的，本来是一件优质“货物”，可惜那人一个没留神，喂多了药，孩子又恰好发起了高烧……病愈后女孩成了哑巴，这货物卖不出去，砸手里了。

　　本来残次品是要处理掉的，但贺波儿拦住了他，她倒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只是觉得需要做一点儿“好事”来为亡夫积德。

　　当时的场景仍刻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在那间昏暗狭小的屋子里，女孩眼眸黑得惊人，从中可以看到灼灼燃烧的恨意，目光狼一样地凶狠。

　　每每想起那一幕，贺波儿便心头一颤，后悔不迭。

　　她当时为什么那么自信，觉得自己可以驯服她呢？这小妮子根本是根硬骨头，无论挨过多少次打，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甚至越燃越炽——贺波儿怕了，她趁夜把这孩子推进了井里，以为这样可以摆脱她，可是她错了！

　　即使到现在这小妮子还在纠缠着她，简直是阴魂不散！

　　贺波儿咬牙切齿了一会儿，仍是放心不下。她给潘娜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潘娜娜不耐烦地说道:“担心什么？他们那边最多只有三个人，掀不起风浪的！”

　　她知道叶玫偷偷去了301，可太晚了。潘娜娜得意洋洋地想，你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即使有易云擎，她的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即哂笑，也没有用，她这边可足足有六个人，还有一个“强力外援”。

　　她口中“掀不起风浪”的三人此刻正站在302门口。

　　叶玫眼睁睁地看着夏至按响了门铃。

　　“这样真的好吗？”

　　她只见过彭娟一次，印象里那是一个特别不好惹的女鬼，向她寻求帮助……真的可以吗？

　　门开了，彭娟出现在门口，青年只说了一句:“彭姐，你想报复贺波儿吗？”

　　夏至完全没有那些担忧，对方脾气如何不重要，只要目标一致，想拉拢同盟很难吗？

　　彭娟一怔，报复贺波儿？

　　当然想啊，怎么不想？

　　她一直忘不了那天一打开门，看到贺波儿与前夫一家殷殷谈笑的场景。

　　那个男人说:“多谢你贺姨，要不是你领路，我们还找不到小娟住哪儿呢！”

　　贺波儿摆摆手:“谢什么，看见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再开心不过了。”

　　她转过头:“小娟啊，你可不要再使小性子了，你看你老公找你找得多辛苦，你也不多体谅体谅人家。”

　　“是啊，小娟，你怎么不多体谅体谅我？”男人闻言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

　　这笑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怕得夜不能寐，好几晚都是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也忘不了前夫大闹之后，贺波儿劝和的话语:“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我看这件事错还是在你，你一开始不该逃跑，不然你老公会那么生气吗……”

　　贺波儿嘴巴一张一合，在她眼中，那张苍老的脸孔逐渐扭曲变形，变成一个可怖的怪物，怪物生着巨大的嘴巴，正散发出难言的腥气……

　　彭娟那时多么痛苦，不仅要面对闹事的前夫一家，还要面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几乎快要崩溃。

　　那一幕成了她长久的噩梦。

　　彭娟回想起来，冷冷一笑:当初是她太软弱，但现在，她有了与“怪物”抗衡的能力。

　　“你们想我怎么做？”

　　夏至说出了他的计划。

　　叶玫在一旁听着，目光越来越诧异，他是怎么想出这主意的？

　　这个计划只拉拢彭娟是不够的，还需要凯琳的配合。

　　凯琳就在201，面对夏至的请求，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好啊。”

　　她当然不会拒绝夏至。

　　对于贺波儿想要伤害孕妇的事，凯琳并不吃惊，她说了一件事:耿白雨上一次流产是因为摔倒在楼梯上。而在她滑倒的五分钟前，凯琳曾撞见贺波儿拎着水桶与拖把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件事一直梗在她的心里，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她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支线任务进度条走到了6/7。

　　在凯琳身后的柜子里，李文浑身缠着胶带，正用头哐哐地磕着柜门，柜门是玻璃材质，上面映出他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可惜无人在意。

　　放在之前，叶玫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向鬼怪寻求帮助，来对抗自己的队友。这体验可太新奇了。

　　“现在我们的阵营里有三个鬼怪……”她盘算着，要对付傀儡女和她的娃娃，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战斗力还说得过去。

　　“不，是五个。”夏至纠正道。

　　叶玫:“？”

　　多出来的那两个是怎么来的？

　　“一个是婴灵。”叶玫点头，也对，怎么把它给忘了。

　　“另一个嘛——”夏至转头看向易云擎，漂亮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叶玫倏然睁大眼睛:“……”

　　她领会到他的意思，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好家伙，这是现实版的人鬼情未了？

　　剧本一瞬间从《豪门绝恋:残疾霸总爱上我》变成了《阴缘难断:霸道鬼王爱上我》，这变化也太大了。

　　不过细细一想，易云擎真是鬼怪也不是一件坏事，起码增加了战斗力啊。

　　易云擎只是一笑，静静注视着小渔夫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忙忙碌碌做着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最后一位“演员”就位。

　　“安安？”夏至唤了一声，他知道它能听见。

　　片刻后，皮肤青白的小婴灵应声而来，趴在扶手上探头看着他们。

　　“安安，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夏至轻声道，小婴灵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这动作配上它非人的外表，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一切安排妥当，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46.  怪奇公寓（1w营养液加更）   我们打算……

　　“……！”

　　贺波儿一下子惊醒, 一看时间，下午四点钟。

　　她刚才打了一个盹。

　　昨天她辗转反侧，一整夜没有睡好, 刚才可能是太困倦了。

　　贺波儿从沙发上起来, 脚步一顿, 转向了小夫妻的房间。

　　两人的卧室门关着, 她敲敲门，片刻后, 姒为民打开门，不等她开口，便抢先说道:“妈, 什么事？小声一点，小雨现在睡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自己妻子。

　　卧室内拉上了窗帘, 光线阴暗。

　　透过半开的房门, 确实可以看见正躺在床上的一道身影, 高高凸起的肚子, 长长的黑色头发……

　　贺波儿不自觉也放轻了声音:“没事，妈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小雨肚子开始疼了吗？”

　　姒为民摇头:“还没有, 妈你放心，我一直陪着她呢。”

　　“好，你多上心一点……”贺波儿没话找话, 脚跟生了根一样扎在房门口不动。

　　这时，仿佛是听到些许动静，床上的人动了动，黑发滑落在枕头上, 露出贺波儿眼熟的小半张脸。

　　确认床上的人是耿白雨，贺波儿松了一口气，她说:“让小雨好好睡吧，我待会儿打电话让你们兰姨过来。”

　　嘴上这么说着，贺波儿转身离开，只听见咔嚓一声，卧室门关上了。

　　贺波儿:“……”

　　她独自站在客厅里，四点钟太阳还高高悬在天上，炽热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却没有给房间带来一丝暖意。

　　她垂下眼，不知怎么，仍然有几分不安在心里盘桓不去。

　　“啪嗒”、“啪嗒”，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贺波儿走到玄关，轻轻推开防盗门，一根花白的头发从门锁处缓缓掉下，飘落到门前的地毯上。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真正地放下心来。

　　一小时前。

　　“等等。”

　　易云擎拦住正要往里走的几人。

　　夏至:“？”

　　男人弯腰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头发，唇角上扬:“你看。”

　　门上夹一根头发，贺波儿还真是小心。

　　不过这种小把戏落在易云擎眼中，实在幼稚得可笑。

　　夏至有些好奇:“这种套路常见吗？”

　　易云擎笑了笑，他还是执法者时，确实见过不少类似的套路。有些玩家喜欢在房门上做一些小手脚，以此判断有没有人进过房间，房间内是否安全。

　　那时易云擎会特意把那些小机关恢复原样，然后在房间里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

　　兔子检查过机关，放心地走进房间，然后跟他打个照面——那一瞬间出现在他们脸上的惊慌神情，滑稽又可笑。

　　——魔鬼的性格就是如此的恶劣。

　　不过在小渔夫面前，他只会说:“不常见，我只是遇到过几次而已。”

　　叶玫发现了华点:怎么，霸总还老是“私闯民宅”？

　　易云擎将头发放回原处，逗小渔夫:“要不要打赌贺波儿多久才会发现？”

　　小渔夫很谨慎:“赌注是什么？”

　　魔鬼沉吟片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叶玫只见青年的耳朵微微泛红，他答应了:“好啊。”

　　夕阳西斜，黄昏降临，钟表上时针缓缓挪动着，终于来到了六点钟。

　　系统提示音响起:“杀死婴灵，任务倒计时:24小时。”

　　“请玩家注意时间——”

　　潘娜娜玩了一下午手机，不耐烦地给贺波儿发消息:“可以动手了吧？”

　　贺波儿:“再等等。”

　　现在还太早了，小区里那么多人，起码要到深夜再动手。

　　这次贺波儿可不止想要杀死婴灵，她要连同耿白雨一起解决，流产大出血便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如果耿白雨还活着，婴灵会一次又一次地投胎到她肚子里，这一幕是贺波儿不愿意见到的，她想一劳永逸。

　　阴阳先生的告诫在她脑海中回响:“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你记住，欠下的孽债终有偿还的一天。唉，好自为之吧。”

　　贺波儿原本不放在心上，所有人都说她的命硬，久而久之她也信了，要不怎么父母丈夫都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

　　直到有一天，姒为民领回来一个女孩，说:“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雨。”

　　女孩腼腆地笑着，喊她阿姨。

　　那一瞬间，贺波儿便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可她不认，她要是认命，早在十六岁时便乖乖嫁给那个糟老头子，一辈子在大山里蹉跎，变成一个沧桑的农妇了——所以她不认命。

　　抱歉小雨，如果有下辈子，阿姨会补偿你的，贺波儿在心里说道，至于这辈子，你还是乖乖去见阎王好了——

　　手机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出一张扭曲狰狞的可怖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在和美小区中蔓延，贺波儿觉得是时候了。

　　她守在客厅，确保从下午到晚上，501没人进来也没人离开。

　　“动手吧。”

　　潘娜娜收到信息，拍拍僵立在一旁的无头“娃娃”:“该你表演了。”

　　七号公寓外，黄沙拔地而起，层层涌动，从一楼蔓延至六楼，将一整栋公寓包裹了起来！

　　沙子封住了所有门窗管道，那些人插上翅膀也逃不出去——

　　潘娜娜扬起嘴角，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另一边，贺波儿径直向卧室走去，房子里安静得吓人，她的脚步声因此分外清晰。

　　“啪嗒、啪嗒——”

　　贺波儿忽然意识到不对，太安静了。

　　中途姒为民只出来过一次，还是给耿白雨拿晚饭，除此之外他没有出来喝过一口水。医生没有上门，他也没有问过一句——这不对劲！

　　虽然姒为民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养他这么大，贺波儿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表现得太平静了！

　　明明昨天还在念叨着宝宝什么时候出生，一天念叨十几遍，焦虑得不得了，今天忽然转性了？

　　贺波儿呼吸急促起来，她直接拿钥匙开门，“砰”的一声，房门被甩开，半卧在床上的女人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接，贺波儿僵立当场——这不是耿白雨！

　　凯琳摘下假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意识到被骗，贺波儿的神情陡然狰狞起来。

　　姒为民眼神复杂:“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本他还将信将疑，可事实摆在他面前，容不得他不信——他的母亲确实想要伤害他的妻子。

　　青年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你真的对此毫无察觉吗？耿白雨的四次流产，真的只是倒霉吗？为什么只要你不在，妻子总是遇到意外？谁能那么清晰地掌握你的动向？谁有能力篡改检查结果？谁最有动机这么做——你真的意识不到吗？”

　　姒为民的眼中水光闪烁，一夕之间，家庭和睦美满的假象破碎，暴露出狰狞恐怖的真实面貌。

　　贺波儿并不理会姒为民的质问，她大喊:“耿白雨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耿白雨正在经历阵痛。

　　她躺在床上，捧着肚子，面上一片痛苦之色。

　　从家中来到这里，她心中不是毫无想法，但她一句也没问。

　　叶玫想转移孕妇注意力:“那个，你们想好宝宝的名字了吗？”

　　耿白雨牵起嘴角:“嗯……我和老姒商量过，我们都觉得宝宝是一个女孩嘛，所以打算叫她安安……”

　　“安安？”叶玫瞪大了眼睛。

　　夏至也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是巧合吗？耿白雨不知道婴灵的存在才对。

　　耿白雨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惊讶，她断断续续道:“寓意……希望宝宝平平安安算不算？”

　　她抚摸着肚子，这是她和丈夫期盼了好久才等来的孩子，不强求她有什么大作为，只要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还有……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曾经有一个妹妹，也叫安安。”

　　夏至:“……”

　　他与易云擎对视一眼: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耿白雨曾经也拥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一对恩爱的父母，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在我六岁时，妹妹走丢了。”耿白雨静静地回忆着，“爸妈一直四处奔走想要把妹妹找回来，可一直没找到……后来一个雨天，他们在寻找的途中出了车祸……”

　　一个幸福的家庭因此分崩离析。

　　安安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这些问题时常萦绕在耿白雨的心中，令她倍感惆怅。

　　叶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初贺波儿拐走的孩子是耿白雨的妹妹？

　　这可真是——命运无常。

　　夏至也是一阵沉默，他轻声说:“你一定可以再见到她的。”

　　系统提示音响起:“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7/7。”

　　与此同时，501内，潘娜娜破门而入，毫不客气骂贺波儿:“在你眼皮底下让人跑了？你是瞎了吗？”

　　她看向凯琳，冷下脸来:“告诉我人在哪儿，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47.  怪奇公寓   巨大的菩萨虚像出现在小区当……

　　她正威胁着凯琳, 贺波儿突然喊了一声:“是婴灵，肯定是婴灵！”

　　她下午的时候打了个盹，人肯定是那时候被换走的！

　　她明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当时还以为是昨晚失眠的原因, 现在想想肯定是婴灵搞得鬼！

　　潘娜娜嫌恶地瞪她一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傻子也知道是301那些人趁机把人换走了！

　　她转向凯琳, 身后的娃娃一字排开, 阵仗庞大:“这个问题我不会再问第三遍，人在哪儿？”

　　凯琳面上毫无惧色, 她微微一笑，一起身，高高凸起的衣服下掉出一个皮球, 皮球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忽然变成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他笑嘻嘻地说道:“姐姐, 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做人要有礼貌吗？问问题要加一个请字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潘娜娜好像被踩中了痛脚一般, 心念一动, 身后的娃娃便向凯琳扑了过去——

　　凯琳不闪不避, 她的头发一瞬间飞速生长，犹如藤蔓一般在她身后张开巨网, 一鞭将赵柔和于豪抽了出去！

　　彭佳浩的脑袋也弹跳起来, 正正好打在张旭东的脖子上，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的脖颈应声而断。

　　但娃娃之所以是娃娃, 只因它们毫无痛觉，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损伤，哪怕断手断脚，只要没有彻底报废, 都不妨碍它们继续执行主人的命令。

　　更何况——

　　潘娜娜嗤笑一声，她的娃娃可不是普通的娃娃。

　　只见张旭东扶住自己的脖子，“咔嚓”一声，原本歪倒到一边的头颅被扶正，恢复如初。

　　彭佳浩见状撅起了嘴巴。

　　看到这超出想象的一幕，一旁的姒为民已然呆了。

　　潘娜娜冷笑道:“既然没人愿意开口，那我先就杀了你们，再去找人——”

　　“你要杀谁？”

　　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易云擎双手抱臂，出现在门口。

　　潘娜娜:“……”

　　“你说呢？”她嘲弄一笑，“怎么只有你一个？你的小情人不在？”

　　易云擎也嗤笑一声:“那当然是因为——对付你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真是好大的口气，潘娜娜被激怒了:“郑秉行！”

　　她喊了一声，下一秒，原本立于她身侧的郑秉行倏然出现在易云擎背后，手中短刀捅向男人的咽喉。

　　“小心！”姒为民喊道。

　　提醒也没用，潘娜娜得意洋洋，他死定了！

　　“锵——”刀锋相撞的声音响起。

　　——在郑秉行举刀刺下的一瞬间，易云擎手中现出一把血色的长刀，长刀形制酷似雁翎刀，男人刀身一提，轻而易举地格开了袭击者的刀尖。随后手臂一旋，刀锋顺势劈开了郑秉行的喉咙！

　　郑秉行的脑袋直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墙上，溅起好大一朵血花，潘娜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原来娃娃也会流血？”易云擎仿佛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眉毛一扬。

　　潘娜娜:“……”

　　下一刻，那长刀便直劈向她，森森寒意迎面而来——

　　速度太快，潘娜娜根本来不及闪躲，一堵厚厚的沙墙猛然升起，挡在她与易云擎之间，可长刀来势不减，径直穿透沙墙，一刀捅穿了她的胸腔！

　　“噗嗤”一声，长刀在她胸腔里搅动，搅碎了她的心脏，可易云擎却微微皱眉。

　　——这感觉完全不像切入血肉，反而像在搅动一团棉花。

　　见他意识到不对，潘娜娜的嘴角直咧到耳根，她张狂大笑:“没想到吧！我是杀不死的！”

　　郑秉行的头颅也滚动着，重新跳到他的身体上，只在脖颈上留下一条血线。

　　易云擎“啧”了一声。

　　他脑海里出现几分钟前与青年的对话。

　　“我准备了两个方案。”

　　夏至伸出两根手指，易云擎摁掉一根，似笑非笑:“怎么，不相信我的实力？”

　　“当然不是。”青年警觉摇头，求生欲极强，“我相信正常情况下你吊打一百个潘娜娜都没问题，方案二只是为了预防一些特殊情况的，万一傀儡女无法用普通方法杀死呢？”

　　夏至一语成谶。

　　现在方案二派上了用场。

　　易云擎毫不恋战，转身下楼，潘娜娜喊道:“想跑？晚了！”

　　她和她的娃娃立刻追了上去。

　　凯琳紧随其后，彭佳浩的头也骨碌碌地滚下了楼梯。

　　潘娜娜径直追着易云擎，直到七号公寓门前的空地上，对方停了下来。

　　夏至三人正等在那里。

　　和美小区被无边的夜色所笼罩，只有路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潘娜娜冷笑一声:“正巧，我还愁不能把你们一网打尽呢，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叶玫皱眉:“你想违背规则？”

　　玩家之间可不允许自相残杀。当然，借刀杀人不算。

　　而且令她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也好，让你做一个明白鬼。”潘娜娜眼中浮现不容错认的厌恶，“谁让你是Atlas的成员？你就该死——”

　　“A公会？你是B公会的人？”叶玫惊讶极了，可她根本不是A公会的成员啊！

　　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普通玩家，竟然卷进了这两大公会间的争斗！

　　所以潘娜娜是特意追进这个副本的，目的是为了杀她？

　　潘娜娜嗤笑一声:“还狡辩？你身上的纹身早出卖了你！”

　　叶玫下意识按住胸口，她张口结舌:“不，这不是……”

　　那里确实有一个A字母的纹身，但那是她母亲名字的首字母，她用来纪念去世的母亲的，跟A公会没有半分关系！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潘娜娜丝毫不信:那可是公会高层递给她的情报，怎么会有假？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今天你注定要死在这里。”潘娜娜说着，娃娃一齐攻了过去。

　　然后她便看到叶玫掏出了保护罩，潘娜娜不以为意，她知道那个“王八壳”最长只有十五分钟的时效。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叶玫没有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待什么？

　　同一时间，彭佳浩撞飞了于豪，凯琳长发一卷，把赵柔和张旭东扔了出去，彭娟拖住郑秉行，易云擎砍断了孙乐朋的四肢——

　　夏至撕下两张素描纸，两样东西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瞄准潘娜娜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把其中一样扔了出去。

　　“什么鬼东西——”

　　银白色的粉末从天而降，扑了潘娜娜一头一脸，她双眼紧闭，咬牙切齿，这是想弄瞎她吗？以为这样能对付她？做梦！

　　“那是镁粉。”青年轻声说道。

　　易云擎唇角上扬，他还记得青年在素描本上作画时，还在苦恼镁粉要如何画出来，最后默默在瓶身上写了一个“Mg”。

　　潘娜娜还不明所以，夏至紧接着扔出了另一样东西，如果潘娜娜能睁开眼睛，可以看见那是一个燃烧|瓶，一个在副本第一天，投掷在孕妇身上一模一样的燃|烧瓶。

　　仿佛场景重现——

　　瞬息之间，燃烧|瓶炸裂，空中扬起的粉末遭遇明火，瞬间腾起巨大的火焰，叶玫等待的时机到来，她使用了保护罩，只是不是用给自己，而是扣在了潘娜娜和她的娃娃身上。

　　“啊啊啊——”

　　潘娜娜来不及躲避，粉尘爆炸，保护罩内传来了不似人的惨烈叫声，火焰灼灼燃烧，即使隔着保护罩都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炽热温度，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将潘娜娜焚烧殆尽。

　　好痛，好痛啊——

　　潘娜娜无声地嚎叫着，她的喉咙已被火焰吞没，再发不出一丝声音。烈火舔舐着她的手脚，她的躯体，最后将她完全吞噬。

　　脱离这副躯壳的最后一秒，她用力瞪向保护罩外，像是要把仇人的面孔深深印在心底。

　　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十五分钟后，保护罩失效，原地只留下一摊黑灰。

　　叶玫怔怔地看着那摊灰烬，有些不敢置信:“结束了？”

　　她下意识看向夏至，这场战斗能结束得这么快，完全是他的功劳。他充分考虑到每个人的能力，设计出了这一计划。如同一个导演，指挥排演出一场精彩盛大的剧目。

　　如今这场剧目落下了帷幕。

　　不，彭娟摇摇头，回应道:“还没有。”

　　她看向七号公寓。

　　501的阳台上，贺波儿苍老的面孔皱成一团，她不敢相信潘娜娜如此迅速便被打败了，这，这岂不是意味着没人能够帮她对付婴灵了？

　　不，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贺波儿以不符合她年龄段的迅捷跑了起来，她跑回601，视线落在客厅中央的佛龛上。

　　“菩萨，信女供奉您已足有三十年，如今愿以心头血为祭，请您降伏妖魔……”

　　“妈！”姒为民跟了过来，不敢置信地喊道，“你要做什么？”

　　贺波儿仇恨地瞪着他:“你这个白眼狼，当初你爹妈都死在山里，你一个孤儿在村口差点饿死，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是谁把你捡回去养大，是谁让你上学读书有了一份好前程？如今你要恩将仇报了？”

　　姒为民眼眶泛红:“我从没忘记你的再造之恩，我也一直把你当我的亲生母亲看待，正因为如此，我不能看你一错再错——”

　　他扑过来想要推倒佛像，却被贺波儿一香炉砸在了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贺波儿一把推开姒为民，用尖锥取了心头血，霎那间佛像血光大亮，巨大的韦陀菩萨虚像出现在和美小区当中。




48.  怪奇公寓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付费内容了……

　　那菩萨足有二十米高, 手持金刚杵，横眉立目，面相威严, 可这么一尊菩萨, 遍身驳杂的血光, 透着一股浓重的不详味道。

　　叶玫:“……那是什么？”

　　它外表与贺波儿供奉的那尊韦陀菩萨一模一样, 可真正的佛像，不说遍体金光, 怎么也不会这么，这么……邪气吧？

　　彭娟静静地注视着这尊菩萨像:“这不是正佛，只是贺波儿数十年来的恶念化身, 披着菩萨的皮，外表神圣，内里却脏污不堪。”

　　菩萨像低下头, 目光在几栋楼间逡巡, 它要完成贺波儿的愿望——杀死婴灵。

　　叶玫连忙问:“那要怎么对付它？”

　　彭娟摇头, 她一伸手, 彭佳浩乖乖地把皮球放在她手上。下一秒，彭娟把皮球扔向那尊菩萨像。

　　叶玫还以为皮球会穿过这个虚像, 出乎意料的是, 皮球一接触到它，好像融化一般陷进了它的身体——虚像将这个皮球“吞”了下去。

　　叶玫:“……”

　　它本就是恶念化身，贺波儿数十年间将它供养得无比强大, 其他阴晦之物遇上它，只有被它“吃”进肚子的份。

　　易云擎一挑眉，也将手中的长刀掷了过去，咕噜一声, 这次虚像甚至发出了吞咽一般的声响。

　　但很快，它发现这东西它吃得下，却消化不了，好像喉咙里卡进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直挺挺地梗在那里，难受得不得了。

　　“哕——”

　　夏至:“？”

　　它竟然发出了呕吐一样的声音，气氛顿时变谐了。

　　叶玫原本还忧心忡忡，此时也一脸憋笑的神情。

　　菩萨像几次三番都吐不出“鱼刺”，一旁的小虫子还在嘲笑它，它被激怒，手中的降魔杵猛地挥下，击打在几人站立的空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气浪翻涌，那一瞬间，易云擎揽着夏至的腰迅速跳开，彭娟也抱着彭佳浩向后一躲，没“男朋友”也没有妈的叶玫:“……”

　　只能自己跑开，有点心酸。

　　一击不成，小虫子还活蹦乱跳，菩萨像继续挥舞手中的降魔杵，“砰砰砰——”，大地一阵震颤，被它打出一个个凹坑。

　　这么大的动静，小区里再没人醒那都是聋子了，一家家灯光亮起，往窗外一看都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怪物？

　　“妈妈？”一家人的小女儿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她妈妈连忙把女儿搂在怀里，不让她看向窗外，“乖宝，外面正在……正在施工呢，我们不看啊，乖。”

　　贺波儿巴在阳台上，双手紧紧抓住围栏，皱巴巴的皮肤上青筋暴突，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杀了他们！”

　　易云擎的刀拉足了仇恨，因此菩萨像不管其他“虫子”，只盯准了他和夏至，“哐哐哐”地抡着降魔杵。

　　叶玫停下躲闪的脚步，看到这一幕，张着嘴巴，她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彭佳浩一拍手:“好像打地鼠啊！”

　　叶玫:……还真是。

　　至于被打的两只地鼠——菩萨像的点数只加在了力量上，敏捷便成了短板，易云擎不慌不忙地带着夏至跟他兜圈子，降魔杵连两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

　　叶玫见状忍不住想，这菩萨可真够菜的。

　　不知道菩萨像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直接回身给了这些看戏的“小虫子”一杵，叶玫:“……”

　　这一下还真是毫无预兆，幸好凯琳小姐姐长发一卷，将她带离原地。

　　不过菩萨像没有要转移目标的意思，来了一个“回首掏”后再次向着夏至和易云擎追了过去。

　　叶玫提议:“我们去杀了贺波儿？”

　　总归菩萨像是贺波儿造出来的东西，杀了她菩萨像会不会消失？

　　仿佛察觉到危机，正待在阳台观察局势的贺波儿扭头往屋里跑，没跑出几米，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便缠在了她的腿上，将她拽倒在地。

　　“唔唔——”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长发潮水一般将她吞没。

　　凯琳把捆成一个粽子的贺波儿摔在地上，六楼的高度差，贺波儿只是痛叫一声，毫发无损。

　　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身上也蒙着一层淡淡的血光。

　　心头血将她与恶念化身连在了一起。

　　难道真的对付不了她了？叶玫一阵憋气。

　　这时她听到青年远远喊了一声:“别管她了，我们引开菩萨，你们去照顾孕妇——”

　　重要的是让安安顺利出生。

　　叶玫与彭娟对视一眼，也只好如此了。

　　她们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有可能被菩萨像“误伤”。

　　看着菩萨像离去，贺波儿躺在地上干着急，她蠕动着，发出“唔唔”的声音:别走，救我啊——

　　可惜菩萨像还是“无情”地弃她而去。

　　它只是一个思维简单的怪物，看到惹怒它的小虫子想跑，立刻追了上去。

　　菩萨像每迈出一步，就有七|八米远，而且可以径直穿过周围的公寓楼，不少住户眼睁睁地看着它朝自己走来，还以为自己要被撞得粉身碎骨，害怕地闭上眼睛，却只感觉一个凉飕飕的东西穿过他的身体，迅速远去了。

　　所以跟菩萨像绕圈子是没用的。

　　夏至一面朝东北方向跑，远离七号公寓，一面看向易云擎:“你想怎么做？”

　　易云擎一挑眉:“你知道我有办法？”

　　夏至气喘吁吁:“看，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啊。”

　　其他人发愁的时候，男人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分明没把菩萨像看在眼里，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但在众人面前，他一言不发，所以夏至才会提议他们引开菩萨像。

　　易云擎哑然失笑:“这么相信我吗？”

　　“这不是队友之间基本的信任吗？”青年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

　　易云擎唇角上扬:“你说的没错，不过把队友换成男朋友，我会更开心的。”

　　夏至:“？”

　　Y先生和小听众确实可以说是恋人，但是魔鬼先生，你是不是太入戏啦？

　　男人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下一刻，夏至便感觉双脚离地，身体腾空而起，易云擎竟然一把抱起了他！

　　——别误会，并不是罗曼蒂克的公主抱，而是抱小孩儿一样，让夏至坐在了他的手臂上。

　　夏至:“……！”

　　他下意识揽住易云擎的脖子，惊讶又茫然:“你……？”

　　你这是在干什么？

　　易云擎笑了，他只是说:“你喘得太大声了。”

　　他心疼小渔夫，又怕这样下去，他要控制不住自己，产生一些不合适的想法了。

　　夏至:“？”

　　他忍不住回想，真的有很大声吗？

　　耿白雨躺在床上，隔过窗户可以看见那个巨大的“怪物”正渐渐远去。

　　羊水破了，下腹一阵阵疼痛，她看到彭娟几人进来，忍痛问了一句:“小夏他们呢？”

　　叶玫回答:“他们把那个怪物引走了。”

　　耿白雨眼中浮现担忧之色，彭娟握住她的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至于易云擎，她并不担心，这个男人可不简单。

　　孩子，耿白雨捧着肚子，她的安安……

　　大概是感觉到妈妈的期待，胎儿也正努力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宫口开到三指、五指，十指……

　　如此迅速，彭娟有些惊讶，当初她生彭佳浩的时候，在产床上足足躺了一天，宫口才完全打开。

　　她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温柔，见证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令人愉快的，她说了一声加油:“宝宝快要出来了。”

　　另一边。

　　魔鬼抱着他的小渔夫，速度甚至更快上几分。

　　两人直跑到和美小区东北角，那座小亭子里，易云擎才把夏至放下，让他坐在石凳上。

　　他开玩笑:“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付费内容了。”

　　夏至摸了摸口袋，竟然还真的摸到一张纸币，他眉眼弯弯:“五块钱够吗？”

　　易云擎够坏心眼，说了一句“不够”，但还是把钱从青年手中抽走了。

　　夏至眼前一暗，男人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易云擎的低喃在耳边响起:“魔鬼可不想破坏他在小渔夫心里的形象。”

　　“……”

　　活页本上那个长着深渊巨口，丑得活灵活现的魔鬼浮现在夏至脑海中。

　　……倒也不必。

　　他悄悄在心里说道，魔鬼在我这里早没有形象可言啦。

　　易云擎还不知道青年的腹诽，菩萨像已追到近前，它不知道这两只小虫子为何不再逃跑，不过这样正好，它要打死他们！

　　菩萨像手中的降魔杵猛地挥下——

　　易云擎背对着它，唇角缓缓扬起。

　　他的背后倏然窜出浓重的黑气，降魔杵停在半空，再也挥不下去，因为黑气化为一张巨网紧紧缠住了它，又散成无数条触手顺着降魔杵飞速攀附而上，将菩萨像整个裹了起来！

　　黑红交织，菩萨像惊恐地发现它的身体正在渐渐消弭！

　　——大鱼吃小鱼，菩萨像可以吞噬鬼怪，同理，易云擎也可以吞了它，只看谁更强罢了。

　　菩萨像调动起全部力量挣扎，然而它越挣扎，触手捆得越紧。

　　七号公寓外，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贺波儿忽然扭动起来，她瞪大眼睛，惊惧交加——她的身体正在萎缩！

　　“唔唔——”

　　救命——

　　然而，没人救得了她，也没人会来救她。

　　贺波儿无法动弹，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为一滩黑灰。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地落进了小区的垃圾池里。

　　菩萨像还在垂死挣扎，夏至只感觉胸口一烫。

　　那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古宅副本结束时易云擎强行塞给他的吊坠。

　　那枚指环。

　　夏至曾想把指环物归原主，“原主”却一挑眉:“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要回来的，你不想要可以扔了。”

　　于是指环便这么留了下来。

　　它一直在微微发烫，不知过了多久，覆在他眼前的手撤开，重见光明，夏至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易云擎英俊不羁的眉眼。

　　他们挨得实在有些近了，近到夏至可以从易云擎眼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夏至:“……”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菩萨像已经不见了，悄无声息。

　　大概是……被吃了吧？

　　夏至偷觑易云擎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活页本上那个生着深渊巨口的魔鬼顿时更加形象了。

　　他轻咳一声:“我们回去吧，别让其他人担心。”

　　易云擎微微一笑:“好。”

　　他在想，小渔夫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两人回到七号公寓，耿白雨被安置在102，两人刚踏进房门，便听到叶玫激动的喊声:“出来了，出来了！”

　　她看到夏至和易云擎，顾不上问菩萨像的事，反正看他们的样子是解决了:“快来，安安要出生了！”

　　“哇——”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婴啼声在房间内响起。

　　叶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证一个新生儿的诞生。

　　新生命的到来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晦暗，在场的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彭娟简单清理了一下宝宝，彭娟看着宝宝，嘴角扬起，明明笑着，却有泪珠从眼眶里滚落。

　　妹妹稚嫩的笑脸在记忆中渐渐褪去，变成宝宝无邪的睡颜。

　　安安……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新生儿，小婴儿乖乖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却在夏至凑过来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夏至:“……”

　　他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团棉花糖，又甜又软。

　　所有人都在围观新生儿，只有易云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青年脸上，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

　　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玩家通关《怪奇公寓》，支线任务‘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7/7，奖励结算中……剧本将在半小时后封存，请玩家尽快退出游戏。”




49.  怪奇公寓（完）   到底是谁在“攻略”谁……

　　叶玫也收到了提示。

　　她面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笑意, 心生感慨:《怪奇公寓》可以说是她经历过的最出人意料，最意想不到的一个副本了。

　　没想到她会跟鬼怪、npc团结在一起，共同完成任务, 还一起迎接了新生儿的诞生。

　　而这一切, 都要归因于一个人。

　　她看向夏至。

　　现在回想起来, 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怎么会那么大胆，竟然敢相信一个npc。

　　事实证明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如果不是夏至,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自己的结局:被潘娜娜和她的娃娃误导，以为杀死婴灵才是通关的正确方式，然后真的帮助贺波儿对付婴灵, 害安安再一次陷入轮回之中，自己也因任务失败被抹杀……

　　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惨剧，想想都令她一阵后怕。

　　叶玫对夏至说了一声谢谢。

　　夏至弯起眼睛:“不必谢, 你既然愿意相信我, 那我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啊, 叶玫感动得不得了。

　　“不不不, 谢还是要谢的。”她连声说道，“谢你救我一条狗命。”

　　夏至忍俊不禁。

　　只是——

　　叶玫还是忍不住好奇, 青年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不过她也清楚, 这疑惑只能默默留在心底了。

　　她最后看一眼酣睡的小婴儿，在心里默默说道:我要走啦，祝安安小宝贝平安长大, 一生顺遂呀。

　　叶玫退出了游戏。

　　她收到副本奖励:“星光值*2，技能书空间跳跃（击败敌人掉落）。”

　　空间跳跃？这是郑秉行的技能？

　　真是意外之喜，叶玫打开技能书，毫不犹豫选择了学习。

　　“空间跳跃（一级）:短距离位移技能, 可指定任一落点，最长移动距离为五米（可随技能升级增加），冷却时间五分钟（可随技能升级减少）。”

　　“温馨提示:玩家需慎重选择落点位置，如墙壁、高台、敌人头顶……一类高危位置，请充分了解自己的平衡能力后再行挑战，避免从高处摔下，发生断腿惨案，谢谢配合。”

　　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有点AC数，不要瞎蹦哒，否则摔断腿可不怪我哦。

　　叶玫:“……”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提醒呢。

　　学完技能，她打开玩家论坛。

　　人类是一种热衷交流的生物。

　　无论何时，论坛上都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有萌新报道贴、交友贴，挂人帖，交易帖……五花八门。

　　突然，一个悬赏帖引起了叶玫的注意。

　　发帖人用一个道具来悬赏自己好兄弟的下落，不过在死亡游戏中，下落不明的人大概率已经死亡，只是他的亲朋好友不愿意接受事实罢了。

　　这种寻人帖其实不少，引起叶玫注意的是失联玩家的名字，于豪。

　　于浩然正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来回踱步，他刚从一个副本出来，顾不上查看奖励，第一时间便打开了论坛，想看看自己的帖子有没有回复。

　　“他成了傀儡女的娃娃。”

　　于浩然:“……”

　　这一行小字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球，傀儡女的娃娃……于浩然宁愿听到他死亡的消息，也不愿自己的好兄弟从此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好半晌，他手指颤抖着点开回复者的头像，发现她五分钟前发了一个帖子。

　　《我在上一个副本遇到了傀儡女……》

　　虽然标题普普通通，但才五分钟，便有了三千的浏览量。

　　.

　　“啊啊啊——好痛！我好痛啊！”

　　欧式大床的纱幔层层叠叠，掩映着其中一个人形生物——是的，人形生物，之所以不称呼它为人，是因为它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玻璃眼珠，球形关节的四肢，树脂融成的皮肤……

　　如今那雪白的皮肤上遍布火烧的黑色痕迹，那一头棕色长发也是被烧得卷曲断裂，看起来狼狈至极。

　　安妮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它最狼狈的时候不过是在一个雨夜，被人类掰断四肢丢进了垃圾堆里，可那时它只是一个死物，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而且那时它还遇到了主人……

　　为了遇见主人，它被丢弃一百次也甘愿。

　　但那些人哪能跟主人相提并论！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安妮咬牙切齿。

　　虽然它没有真身进入副本，可意识投射的傀儡受到伤害，同样会返还在它身上。

　　所以它现在满身火焰灼烧的痕迹。

　　“安妮。”纱幔被掀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出现在床头。

　　“谢哥！”安妮委屈极了，那对玻璃眼珠甚至淌下泪来，“你要为我报仇！”

　　“发生什么事了？”男人温声问道。

　　安妮哭诉道:“知柏哥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Atlas的成员……”

　　最近Atlas公会又不安分了，得知这一消息，安妮摩拳擦掌，决定杀死那个人，把她做成娃娃送给主人做礼物。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那女人根本没发现她的身份，她都要成功了！可……都怪那个npc！他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安妮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傲慢和轻敌导致了这一结果，她把失败都怪在夏至头上，控诉他多管闲事。

　　“夏至？”

　　男人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但一心哭诉的安妮没有发现，她抽泣着:“还有一个人，他叫易云擎，他们用火烧我，我躲不开，好痛好痛……谢哥，那个人和你的名字好像啊……”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谢云晴，男人的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安妮印象中，谢哥从来没有摘下过这个面具。

　　谢云晴:“……”

　　“只是巧合吧。”片刻的沉默后，他温柔地摸摸安妮的头，“你好好养伤，报仇……以后会有机会的。”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你……以后离知柏远一点吧。”

　　“为什么？”安妮不解，“他是主人的弟弟啊，主人喜欢他，安妮也喜欢他……”

　　谢云晴叹了口气:“你相信谢哥，谢哥不会害你的。”

　　“……”犹豫几秒，安妮点了点头。

　　它怎么可能不信任谢哥呢？

　　进入公会以来，主人时常不见踪影，一直是谢哥照顾大家，处理大小琐事。所以大家都很亲近信任谢哥。

　　见它点头，谢云晴松了一口气。

　　嘱咐安妮专心养伤，他走出房间，一道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谢云晴。”

　　不必转身，谢云晴便知道来人是谁，公会里只有一个人会对他直呼其名。

　　宁知柏正站在走廊里，厌恶道:“你又来装你的好人了？安妮那个没用的东西，交代它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垃圾！你还管它干嘛！”

　　在谢云晴面前，少年摘下他温和有礼的面具，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恶意。

　　谢云晴没有理会他的谩骂，只是丢下一句话，这十几个字犹如数把尖刀，深深扎进宁知柏的心里。

　　他说:“知柏，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彼此清楚对方的底细，也知道怎样的话语更能刺痛对方，一如之前少年呼唤他的全名。

　　宁知柏:“……”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良久，少年僵硬地转头，身旁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双怨毒的桃花眼。

　　“夏至……”

　　和美小区。

　　彭娟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姒为民，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姒为民晕倒了好一会儿，醒来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女儿的出生，不禁后悔不迭。

　　他也得知了贺波儿的下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如果他再敏锐一点，早发现母亲的异常，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妻子不会一次次流产，母亲也……或许她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为她曾经犯下的错误赎罪。

　　可惜没有如果。

　　襁褓中的小婴儿正在熟睡，睡颜天真无邪，这一幕让姒为民的心又酸又软。

　　他轻轻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然后对妻子说道:“以后我们定期给山区儿童捐助一笔钱好吗？”

　　耿白雨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好啊。”

　　“还有，这个孩子跟你姓，叫她耿安安吧。”

　　.

　　夏至和易云擎正行走在小区间的小路上。

　　凌晨三点，天色渐明，还有几颗星星正在天空中流连不去，仿佛要迎接即将升起的朝阳。

　　周遭的一切正慢慢褪色，夏至问起A、B两家公会的事。

　　易云擎说:“这是两家从诞生起便注定敌对的公会。”

　　A公会全名Atlas，取自希腊神话中曾与巨人族一起反叛奥林匹斯众神的大力神，A公会的目标便是推翻死亡游戏的主宰者，解放玩家。

　　而B公会全名Bless，意为神佑，他们认为是主宰者慷慨地给予了玩家新生，给他们复活的机会，所以他们拥戴祂，赞美祂。

　　这样两家公会，一碰面，自然是要打得头破血流。

　　它们原本势均力敌，不过三年前，A公会出了一个叛徒，遭受重创，因此蛰伏起来，很少露面。B公会自然乘胜追击，想把A公会彻底消灭。

　　夏至沉吟:“所以傀儡女是B公会的成员，我们杀了她，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死去的只是一个傀儡。”易云擎纠正道。

　　至于影响……

　　从小渔夫把魔鬼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那一刻，他们便站在B公会的对立面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八号公寓门口。

　　易云擎一挑眉:“怎么，有兴趣参观我的卧室了？”

　　夏至:“……”

　　当然不是，不过，他有一个小礼物送给对方。

　　来到601，他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了几下，试一下音。

　　易云擎倚靠在墙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青年的动作，下一刻，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从青年手下倾泻而出。

　　——是《梦中的婚礼》。

　　Y先生与小听众相识时弹奏的曲子。

　　琴声温柔地在房间内流淌，时光倒转，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

　　那间小小的练习室外，少年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上，静静倾听从房间内传出的乐曲。练习室内，另一个少年一边弹琴，一边望向窗外，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台阶上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好奇……

　　七年后的此刻，演奏者与听众交换了身份，在同一房间内，同一首乐曲将两人再次牵系在一起。

　　——这便是小听众送给Y先生的离别礼物了。

　　易云擎:“……”

　　他捂住眼睛，低声笑了起来，在夏至不解的目光中，他走到近前，一手扶在钢琴上，身体将青年完全笼罩起来。

　　男人弯下腰，在青年耳边长长地叹息，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到底是谁在‘攻略’谁啊……”

　　夏至:“……？”




50.  青木中学   新社会报恩不流行以身相许……

　　等等,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夏至眨了眨眼睛:“可能魔鬼先生在瓶子里关了太久，不了解情况，我们新社会的报恩方式不流行以身相许了啊。”

　　易云擎哑然失笑, 周遭的一切正在飞速褪色, 在剧本完全封存的前一秒, 夏至耳边响起他的低喃:“但魔鬼偏偏喜欢这种方式, 怎么办？”

　　魔鬼打出了一记直球。

　　他可不满足于只做小渔夫的“队友”、“搭档”。

　　“声明一下。”男人声带笑意，“Y先生这个角色, 我一直是本色出演。”

　　“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下个副本见。”

　　夏至:“……”

　　夏至从游戏舱中坐起，这时是下午三点, 暖洋洋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映在地上灿金一片。

　　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有些迷茫, 一看日历, 又在游戏里玩了三天。

　　脑袋还有些不清醒, 隐约觉得好像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赌约”, 我跟人打赌了吗？

　　夏至打开游戏录像，从头拉到尾, 只有自己破解谜题的画面, 根本没有“打赌”的内容。

　　大概是记错了。

　　躺了太久，需要活动一下，他从游戏舱出来, 一抬头便看见一旁的矮柜上，相框里眉眼英俊的男人正对着他微笑。

　　夏至:“……”

　　停顿几秒后，他默默伸出手，把相框扣上了。

　　——不知怎么, 不是很想看到这张脸呢。

　　他出门一趟，对面201门开着，正有工人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有新邻居搬进来了。

　　姒为民和耿白雨正往小区里走，绿化带旁拴着一只棕褐色的贵宾犬，远远看见这对夫妻便狂吠起来。

　　两人刚搬来不知道，这是门卫养的一只狗，小小一只，见人就吠，脾气可差。

　　耿白雨被狗叫声吓了一跳，不过比起自己，她更怕宝宝受惊，没想到她低头一看，宝宝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贵宾，一人一狗对视片刻，小狗“呜汪”一声夹住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绿化带里。

　　耿白雨:“……”

　　她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扭头去看姒为民，没想到男人正一脸傻笑:“我们安安胆子真大。”

　　对于刚才的一幕，傻爸爸是这么解释的:“这种小狗就是欺软怕硬，你不怕它，它自然就怂了。”

　　好像也有道理。

　　耿白雨被他说服了，她逗宝宝:“今天搬新家啦，安安喜不喜欢这里啊？”

　　“唔……”小婴儿眉头皱起，仿佛陷入了思索当中，这一幕让夫妻俩看到又是笑了一场。

　　夏至买东西回来，正好遇上这对夫妻。

　　耿白雨停下脚步，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是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好，我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姒为民说，“搬家动静有点大，不好意思。”

　　说话间，小婴儿原本趴在妈妈肩膀上，此时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夏至看。

　　夏至:“？”

　　他表示不介意:“都是邻居，不必那么客气。”

　　宝宝还在盯着青年看，耿白雨有些惊讶，安安还是第一次对陌生人这么感兴趣，她甚至张开粉嫩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然后耿白雨便看见青年怔了一下，随即也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

　　因为偶遇邻居这一小插曲，还跟小宝宝互动了一会儿，夏至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回到家，接到了禾绿的电话，禾绿问他:“小夏哥，都过去三天了，你考虑好了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在说遗产的事。

　　“考虑好了，明天就去办手续。”夏至随口道。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欢呼，对于这件事，禾绿比遗产继承人本人都要上心，恨不能一天打一个电话问一遍。

　　遗产一天没拿到手，禾绿一天心里不踏实。虽然她觉得这么大一笔钱，一般人都抵抗不住诱惑，可小夏哥不是一般人啊。

　　她忍不住道:“我能问一下是哪路神仙显灵，让你改了主意吗？”

　　夏至哑然失笑，不过说起原因——“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是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个念头，让他接收那笔遗产。

　　他开了一个玩笑:“大概是我在梦里见过那位易先生，他非让我收下吧。”

　　禾绿:“……”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瘆人呢。

　　她换了话题:“小夏哥，《雨夜》的导演最近联系我，问你愿不愿意重新出演男主角，我给推了。”

　　这导演前倨后恭，当初陈星洲空降，他们立刻毁约，让夏至把男主角让给对方，后来为了讨好陈星洲，甚至改了剧本，现在听说夏至继承巨额遗产，又回头献殷勤，这种做派禾绿是看不上的。

　　夏至没有异议，他疑惑的是:“他这么做，陈星洲没有意见吗？”

　　“陈星洲现在都自顾不暇了。”禾绿撇撇嘴。

　　这人好像忽然走了背运。

　　他的金主毫无预兆地倒台，欺负新人顶撞前辈的照片和录音被曝光，被挂撩骚粉丝，新歌被爆抄袭……

　　一连串的倒霉事一股脑地降临在他头上，圈子里的人不禁嘀咕，陈星洲不会被扎小人了吧？

　　陈星洲本人也这么想。

　　他裹着被子，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芒。

　　“好友”不时发来几句看似关心，实则嘲笑的话语，微信群里也正有人讨论他的“倒霉”事迹，陈星洲越看越难受，却又移不开目光。

　　微信群里不只提到了他，还提到了另一个人，对方的幸运与他的不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夏至……夏至！”

　　第二天，他戴上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出了门，一路小心翼翼、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条小巷中。

　　小巷的尽头坐落着一栋民宅，上次给他出主意的高人就住在这里。

　　只是自从邀请函的事解决后，高人便不见了踪影。这次一来，陈星洲惊喜地发现，宅子没有上锁！

　　他连忙敲了敲门，片刻后，“吱呀”一声，门自动打开了。

　　正是炎炎夏日，走进屋子，却有一股阴冷之气迎面而来，陈星洲姿态越发谨慎:“大师！”

　　幽暗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黑袍人，他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

　　下一刻，黑袍人开口，发出低哑的声音:“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陈星洲连忙说道:“大师，你可千万要帮帮我啊！我愿意献出我的全部的身家！”

　　如果只是事业不顺，他还不会这么着急，令他害怕的是最近发生的一些“意外”。

　　在他经过时从天而降的花盆，忽然倒塌的围墙、失控的大卡车……桩桩件件，说是巧合都没人相信。

　　陈星洲可惜命得很，事业没了可以再打拼，命没了可是真的没了！

　　黑袍人摆摆手:“酬劳的事之后再说。”

　　陈星洲闻言急切地看着他，只听他说道:“你最近如此倒霉，是因为有人借了你的运。”

　　这与陈星洲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激动地说:“肯定是那个姓夏的，一定是他！”

　　怎么那么巧，在他倒霉的时候，对方正好拿到一大笔遗产？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黑袍人说:“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你找的替死鬼？正是因为这件事，你们之间产生了联系，所以他才能从你这里借走运道。”

　　“那我该怎么办？”陈星洲连忙问道。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兜帽底下，黑袍人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你也进入死亡游戏，然后在游戏中——”

　　“杀了他！”

　　……

　　夏至在公证处办好了手续，正式成为了这笔巨额财富的新主人。

　　徐律师跟他握手:“以后您有任何法律问题想要咨询，欢迎来找我。”

　　夏至应了一声，成为亿万富翁，他的生活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差别——这么想的只有他自己，天知道禾绿这些天帮他推掉了多少邀约，可有不少人想见这位新晋富豪一面。

　　富豪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在高档餐厅请禾绿和老板吃了一顿饭，禾绿问他:“小夏哥，你想好未来的规划了吗？”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夏至不会再拍戏了，拥有那么大一笔财富，为什么还要累死累活做一个小演员呢？

　　如果真心喜欢这一行，倒是可以自己投资嘛，这也是不少人想联系他的原因——在，富豪？康康我们的项目？

　　夏至笑着摇头:“不演戏，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是真心喜欢这一职业，享受演绎每一个角色过程的。

　　禾绿一击掌，欢欣鼓舞:“我就说嘛！”

　　“以后还要继续共事啦。”

　　夏至笑着举杯，三个盛着红酒的高脚杯碰在一起。

　　他的酒量不太好，只喝了一杯脸颊便有些发烫，回到家，躺在浴缸里，电台的主持人正说着:“现在播放一首听众点播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温柔的旋律在浴室内响起，夏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披上浴袍，静静地听完了这一支曲子。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冷清。

　　他再次躺进了游戏舱。

　　进入游戏，系统提示音响起:“玩家通关二星副本《怪奇公寓》，奖励如下:星光值*2。”

　　“支线‘怪奇公寓中的秘密’完成度7/7，获得技能——‘老好人’。”

　　夏至打开简介。

　　技能介绍:“别这么小气呀，帮一下忙怎么了？”

　　曾经经历过无数次道德绑架的你，如今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该技能可以使指定任意一个人答应你的一个请求。

　　温馨提示:指定人的意志力必须低于使用者，技能才能生效。

　　使用次数:三次。

　　跟素描本一样，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技能。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剧本搜寻中……获得三星副本《青木中学》。”

　　“队友匹配中，队伍上限十三人……自由匹配完成。”

　　夏至的身体开始下坠，熟悉的星空再次在眼前划过，这一次，他出现在一个喧闹的教室里。

　　正值课间，学生们吃东西、聊天、打闹……争分夺秒地享受着短暂的休息时光。

　　“剧本：《青木中学》。难度：三星。标签：悬疑、灵异、惊悚、爱情。”

　　夏至拿到了人设卡:“你的名字是夏至，18岁，青木中学高三生，已被T大提前录取的你不必再为学业发愁，但情场上，你却与某个人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请牢记一件事——人设不可崩塌！”

　　星海中，易云擎感知到小渔夫的存在，唇角缓缓扬起。即使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警告！检测到玩家违规行为，给予封号处罚——”




51.  青木中学   这个剧本他们是情敌关系？……

　　夏至正在思考一个问题——这游戏到底是恐怖游戏还是恋爱游戏, 怎么每次都要加上“爱情”标签，这么热衷做红娘么？

　　他正出神，一个男生忽然喊了他一声:“夏哥, 在想什么呢？”

　　夏至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 这个男生叫庞备, 另一个男生曾子勋笑嘻嘻道:“还能想谁, 肯定是赵学姐啊。谁不知道我们夏哥对赵学姐那是一片痴心，为了她跟易云擎都对上了。”

　　“易云擎？”

　　这个剧本, 他们是情敌？

　　想起上个副本结束时魔鬼的发言，夏至:心情复杂.jpg

　　曾子勋误会了他的意思:“嗐，是我说错话了, 他哪有资格跟我们夏哥竞争啊，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么。”

　　庞备也说:“就是，那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前几天还跟人打群架呢, 赵学姐哪能看上这种人。”

　　“好了。”夏至制止道。

　　两人讪讪住嘴, 对视一眼:原来夏哥这么烦易云擎, 听人提到他都不愿意了。

　　曾子勋转换话题:“夏哥，你知道么, 今天有转校生要过来, 人数还不少呢！”

　　他们口中的转学生此时正站在学校门口。

　　入目望去，高高的围墙间夹着一个半圆形的入口，入口处树了一块刻着“青木中学的大理石碑。一旁灰褐色的水泥墙上刷着八个大字——“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

　　经历过风吹雨淋，红漆斑驳，“木”字几乎要脱落殆尽。

　　入口处站了八个人，六男两女。

　　几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率先出声:“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吴天霖，共通关七个副本，一个老玩家。”

　　“我是褚柳柳。”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说道，“跟吴哥是一起的。”

　　“荆寒，老玩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漠然道。

　　“我叫黄淼，是一个……新人。”一个白领模样的女性说道。

　　“卫守富。”一个手带金戒指，肥头大耳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按你们的说法，也是一个新人。”

　　“唐宴，新人。”这是一个留着长发，一身文艺气质的男青年。

　　“咳咳，我叫何耀祖。”老头白发苍苍，身子佝偻着，一看身子骨就不怎么康健，“第一次进入游戏。”

　　吴天霖皱起眉头，新人这么多也就算了，还来一个老头，你年纪都那么大了，入土为安不好么？

　　还剩最后一人，那人戴了一个口罩，口罩下传来他低哑的声音:“陈星洲，新人。”

　　“陈星洲？”白领女有些激动，“是电视上那个明星吗？我追过你好几部剧！”

　　隔着口罩看不清全脸，不过露出来的眉眼倒是挺像的。

　　这人自然就是听了黑袍人一番劝说，最后进入死亡游戏的陈星洲本人了。

　　没想到这里还会遇上粉丝，他不禁有些自得:“是我，你要签名吗？”

　　没想到黄淼连连摆手:“不不不，算了，我不是你的粉丝。”

　　她也就一个追剧路人，刚才的激动纯属因为陈星洲的明星身份，而且她一个吃瓜群众都知道这人最近倒霉得不得了，她哪敢要他签名，不怕沾上霉运么。

　　陈星洲:“……”

　　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避之不及，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槐木手串。

　　槐木属阴，最适合蕴养阴灵。

　　其实陈星洲一开始是不愿意进入游戏的。死亡游戏，一听便让人联想到鲜血、尸体、黑暗、杀戮……陈星洲是找人救命的，不是来找死的。

　　他支支吾吾道:“大师，您不能直接杀了他吗？”

　　黑袍人呵斥道:“怎么，你是在质疑我？”

　　陈星洲连连摇头，听见大师高深莫测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死亡游戏旁人无法轻易进入，能杀他的人只有你。”

　　他给了陈星洲这条手串，手串中蕴养着一个红衣厉鬼:“她可以任你驱使。”

　　黄淼只见陈星洲变了脸色，下一秒，一个面色青白，浑身肿胀的女鬼在他身后现身，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凶戾无比。

　　黄淼:“——！”

　　她捂住嘴巴，腿一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吴天霖没想到这小明星还藏了一手，还以为这个副本的新人都是累赘呢。

　　陈星洲笑了笑:“唉，小红就是太维护我了，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黄淼:“……”

　　看到女人惊慌失措的神情，陈星洲心里一阵畅快，拥有超凡能力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只是……他有些狐疑，这批玩家里分明没有夏至的存在，大师不会把他送错地方了吧？

　　吴天霖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串:“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大动干戈，让你的役鬼回去吧。”

　　陈星洲哪有那么容易听话，但是吴天霖手一用力，女鬼便尖叫一声，缩回了手串当中。

　　他缓缓瞪大眼睛，这就是老玩家么？

　　“咳，看在吴哥的面子上，那就算了。”陈星洲说。

　　吴天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之所以露这么一手，便是想震慑新人，占据主动权。

　　不出所料，他们都露出了敬畏之色，只有荆寒，神情仍是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吴天霖不动声色道:“废话不多说，在正式开启剧情前，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新人可能不太清楚，最近发生了一些恶意顶替玩家身份的事件，所以我们必须互相确认一下身份。”他说的便是最近在论坛特别火的傀儡女的帖子。

　　吴天霖让所有人都调出游戏界面自证，新人愣了一下便乖乖照做，荆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调出了游戏界面。

　　所有玩家的身份确认完毕，终于可以开启剧情了。

　　玩家走进青木中学，没想到突然被一样东西拦住了去路——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幕巨大的投影。

　　众人停下脚步，投影上出现一个选项:是否开始播放录像？是/否。

　　吴天霖犹豫一秒，选择了“是”。

　　录像开始播放，视角是第一视角，看周围环境，背景是在女生宿舍。

　　录像一开头，夜深人静，主角侧卧在床上，正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她睡得很熟。

　　忽然间，宿舍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粉色的床帘上映出了一道人影！

　　“啊——！”

　　黄淼被女鬼吓过一次，心情还未平复，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尖叫出声。

　　吴天霖微微皱眉，胆子这么小的吗？

　　“别怕。”开口的是唐宴，这个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说话声不疾不徐:“或许是起夜的同学呢。”

　　众人都有些无语，很明显不是啊，起夜的同学会不开灯，直愣愣在人床头站着吗？

　　录像中，人影隔着床帘直勾勾地盯着主角，主角隐隐感觉到那道阴冷的视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把人当成了自己舍友，咕哝道:“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

　　她掀开床帘，下一刻，可怖的画面令她睁大了双眼——站在她床头的并非舍友，而是浑身焦黑，皮肤犹如干裂的大地，血液与脓液一齐从龟裂处流淌而下，明显被火灼烧过的一具尸体！

　　“……”

　　看到这一幕，投影外的众人不禁一阵反胃。

　　只见这具不辨男女的焦尸缓缓伸手抓向主角，主角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开这只手，迅速朝门外冲去。

　　主角尖叫着冲出宿舍，在走廊上狂奔，其他宿舍的灯光纷纷亮起，一个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孩走出宿舍，主角惊魂未定地撞进她的怀里:“救、救命！有鬼在追我——”

　　女孩抬头张望:“鬼？鬼在哪儿？”

　　录像在此结束。

　　这录像中只出现了两人一鬼，主角的脸由于视角问题无法看到，女孩的脸打了马赛克，焦尸的脸毁了容，都看不清她们的长相。

　　但系统给出这个录像带，便说明其中存在重要线索。

　　吴天霖把录像重播了好几遍，问道:“你们有什么发现？”

　　“宿舍闹鬼？”卫守富试探性说道。

　　这件事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荆寒开口了，少年的声音如寒冰碎玉:“这所学校发生过火灾。”

　　焦尸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顺着火灾向下查，肯定能如藤蔓一般牵出更多线索。

　　吴天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道理。”

　　除此之外，信息量实在太少。或许他们找出录像的女主角，才能知道更多的东西。

　　关闭投影，玩家手中多了一盘录像带。这时一个老师迎了上来:“你们是新来的转校生吧，你们分到的班级是十六班，跟我来。”

　　新人看向吴天霖，吴天霖笑了:“那麻烦您带路了。”

　　老师面无表情，对他的感谢毫无反应，仿佛机器人一般，一路上吴天霖试探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对方一概不理。

　　最后吴天霖也放弃了。

　　玩家进入学校时正好是一个大课间，许多人趴在教学楼的走廊围栏上围观他们，基于游戏的合理化设定，没人对这批一点都不像学生的转校生感到疑惑。

　　曾子勋啧啧道:“没有漂亮女生啊。”

　　这个年纪的男生关心的也就是这个了。

　　庞备推了他一把:“有女生就不错了，我之前还害怕转过来的都是男生呢。”

　　青木中学本来女生就少，阳盛阴衰，用庞备的话说就是——“都快成和尚庙了”。

　　两人在一旁插科打诨，夏至微微皱眉: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自然是用了不正当手段偷渡进死亡游戏的陈星洲了。

　　与此同时，易云擎正从学校的后门翻|墙进来，小弟问他:“听说那个姓夏的小白脸今天要跟赵学姐约会，敢抢我们大哥的女人，他真是活腻歪了，大哥，要不要教训他一顿？”

　　易云擎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好啊。”




52.  青木中学   少年时期的易云擎情绪非常外……

　　许明洋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他提议偷偷跟踪两人，等夏至和赵学姐到了约会的地方，直接跳出来打他一顿, 让姓夏的小白脸在学姐面前出丑。

　　另一个小弟不赞同, 宋贤说:“不行, 万一吓到学姐怎么办？不如提前打他一顿, 让他知难而退，学姐肯定不喜欢失约的男人。”

　　两人意见不一, 许明洋问:“老大，你觉得呢？”

　　哪种方法比较好？

　　一看老大正出神呢，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们说话, 许明洋:“老大？”

　　易云擎抬眼，许明洋屏住了呼吸，每次对上那双黑得瘆人的眼珠, 他的小心脏都要漏跳一拍, 不知怎么, 他总觉得老大身上有种……很特殊的, 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气场。

　　片刻后，易云擎把校服往身上一披, 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随便吧。”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兴趣缺缺。

　　少年朝教学楼走去, 宋贤赶紧跟上，与许明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老大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心情差着呢。

　　易云擎是一个月前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便因把前校霸和对方的小弟打进医院而一战成名，显然是一位不好惹的角色。

　　这位狠角色的心情日常在“一般”与“差劲”之间转换，宋贤和许明洋跟他相处久了, 隐约知道一点原因——老大晚上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至于梦的内容，他们是不敢问的，不过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美梦。

　　听说今天有转校生过来，两人还打算八卦一下，如今倒是乖乖闭上嘴了。

　　玩家一行人正往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学校。

　　教学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建筑外观透着一股陈旧的感觉，学生也是，一个个不论男女都套着肥大的校服，看起来灰扑扑的。

　　转学生的到来会引起围观，这很正常，但是围观的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一丝好奇，这就很不正常了。

　　被他们盯着，玩家甚至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这里的学生太诡异了吧。”黄淼双手环抱住胳膊，打了一个寒颤。

　　她原本走在队伍末尾，此时往前挤了一下，褚柳柳看她一眼，默默让出了位置。

　　一走进教学楼，氛围顿时一变。

　　学生们笑着闹着，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鲜活气息迎面而来。

　　这才是学校应有的面貌嘛，黄淼松了一口气。

　　老玩家则将这反差暗自记在心里。

　　整栋教学楼都是高三学生，高三总共只有十六个班级，教学楼是一座环形建筑，班级也是头尾相连，十六班的隔壁就是一班，夏至所在的班级。

　　走廊上的三人跟玩家们打了一个照面。

　　陈星洲:“——！”

　　他看到了夏至！

　　不过不同于成年的夏至，这个夏至只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校服，俨然只是一个高三学生。

　　令陈星洲心生嫉恨的是，即使穿着肥大的校服，对方仍然非常好看，玉树修竹一般立在那里，让旁人无法移开视线。

　　而且对方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一脸陌生的神情！

　　吴天霖察觉到他的异状:“怎么，你有什么发现？”

　　他当然也看到了夏至，少年这样的长相，放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

　　陈星洲暗暗攥紧了槐木手串，状似无意道:“他长得很像我现实中认识的一个人。吴哥，你见多识广，会不会有玩家提前进入副本的情况？”

　　“不可能。”吴天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除非那人是主宰者亲生子。”

　　众所周知，游戏十分公平——公平地收割玩家的性命。开玩笑的，他的意思是，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主宰者除外。

　　能让游戏开后门，得是主宰者的亲生子才能办到吧？

　　陈星洲:“……”

　　所以这人到底是不是夏至？

　　夏至看出了陈星洲眼中的怀疑。

　　上一个副本他便得知自己进入死亡游戏有对方的手笔，只是陈星洲为什么也进入了游戏，难道是现实中出了意外？

　　疑惑归疑惑，夏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现在在他眼里，陈星洲只是一个“陌生”的转校生而已。

　　陈星洲细细端详，没有看出丝毫破绽，正巧这时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催促他们:“怎么还不进来？”

　　再一看，夏至早转身走了，一旁的瘦高个还说着:“夏哥，刚才那人怎么老盯着你看，不会是变态吧？”

　　陈星洲:“……”

　　这话要让对方听到，肯定气得不轻，夏至嘴角扬起:“谁知道呢。”

　　一班的这一节课是语文课，夏至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日漫中的主角位置。

　　他前面的位置空着，桌上散乱地摆放着一些文具，课本、习题册、试卷胡乱地堆叠在一起，上面是大片的空白。

　　看上去像是一个问题学生。

　　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机械地讲着课，语调毫无起伏。

　　跟引领玩家进入教学楼的老师一样，她身穿西装套裙，黑色的衣料齐齐整整，不见一丝褶皱，头发也是一丝不乱。比起人类，更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讲课讲到一半，“砰”的一声，后门被撞开了。

　　夏至的同桌，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小男生头也不抬，小声嘀咕:“肯定是易云擎来了。”

　　夏至原本在画这座学校的平面图，闻言顿了一下，这么快就要跟魔鬼先生会面了？

　　他的赌注还没准备好呢。

　　易云擎一脚踢开门，仿佛没有听到它发出的巨大响动，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路过夏至身旁时，只是不经意地一瞥，眼角余光扫过少年白皙莹润的侧脸，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夏至正好抬头，两人因此视线相对。

　　易云擎微微皱眉，他见过他吗？

　　脑海里对这人明明是毫无印象的，虽然每天都从这里经过，但对方之于他只是一抹苍白的剪影，存在感稀薄得如同路边一块石头。

　　可少年此时仰起脸，墨染一般的眉，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淡红色的唇，仿佛一副精致的水墨画，在他脑海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易云擎:“……”

　　夏至第一次看到少年时期的易云擎，跟成年时期相比，他看起来……生嫩许多。

　　不是说他的五官，魔鬼先生的五官仍是英挺深邃，与成年时期没有太大差别，不同的是气场。

　　成年的魔鬼先生无论何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鲜少流露出强烈的个人情绪，好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冰山，给人看只是他愿意表露出的一面，海面之下则潜藏着更为庞大、不为人知的部分。但少年时期的易云擎……情绪非常外露。

　　此时他刀锋一般的长眉紧紧拧起，一看便是心情不佳，他沉声道:“你在看谁？”

　　夏至:“？”

　　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我面前还有其他人吗？

　　易云擎冷冷地别过头，对夏至的斜前桌说道:“让开。”

　　对方迅速拉开椅子，生怕迟了一秒便被这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人来上一拳。

　　夏至看着易云擎在空位上落座，原来那位问题学生正是魔鬼先生。

　　只是……对方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

　　好像跟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从易云擎开门到落座，这期间大家表面上在默默认真学习，实际上都竖起一只耳朵在听着动静。

　　果然，这两人因为赵学姐的事闹得相当不愉快啊。这不，相看两相厌了？

　　一个人小声说道:“我觉得他们早晚得打起来。”

　　他同桌更小声:“还用得着你说。”

　　刚才的这一插曲丝毫没有影响语文老师的讲课进程，她仿佛没有发现有人迟到一般，语调毫无起伏地讲完了这一节课。

　　下课铃一响，她刚好讲完一个知识点，立刻夹起教案走出教室，果断干脆得不像一个高三老师。

　　隔壁教室的玩家也发现了老师的异常。

　　一般来说，转校生刚来，老师怎么都得让他们做一下自我介绍，然后给他们安排座位吧，但是没有。

　　那个老师只是把他们领进班级，然后丢下一句“你们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座位”，便开始站在讲台上讲课了！

　　真是好清新脱俗好不套路的一个老师，玩家愣了一会儿，只好如他所说，在教室后排的空位上坐下。

　　说起来也奇怪，这个教室中|共有八排六列座椅，但是学生却只有二十四人，加上玩家也才三十二人，因此留有许多空位。

　　按理说学校不该在安排班级时便平衡好人数的吗？这座学校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

　　半节语文课一节数学课，易云擎全程趴在桌子上，夏至只能看到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下课铃响了，这人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有道是“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其他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奔赴餐厅，一个人突然被同桌撞了一下胳膊，同桌挤眉弄眼:“你看。”

　　那人转过头，只见夏至，夏学霸正站在他公认的死对头座位旁，伸手推了对方一下:“醒醒？”

　　“嘶——”那人倒抽一口凉气。

　　学霸太勇了吧，谁不知道易云擎这人有严重的起床气啊？

　　这一推，在他们眼里，不亚于一战时萨拉热窝响起的枪声，二战时德军进军波兰的坦克，总之，吹响了战争到来的号角。

　　还没离开的同学屏住呼吸，静待事况发展，然后他们便看到——易云擎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睡意，语气凶巴巴的:“干嘛？”

　　夏至眉眼弯弯:“中午了，该去吃饭了。”

　　易云擎:“……”

　　他盯着少年的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埋下头，直接把校服扯上来盖在脸上。

　　没有动手，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甩脸色。

　　所有人:“？？？”

　　这还是那个动辄把人打进医院的校霸吗？




53.  青木中学   魔鬼先生的记忆也回到了十八……

　　曾子勋走过来, 小声道:“夏哥，你管他干嘛？”

　　然后他更小声地说了一句:“饿死他不正好？”

　　易云擎:“……”

　　即使隔着衣服，对方的话语仍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我们走吧, 夏哥。”庞备催促道。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好像又只是短短几秒, 少年没有出声, 易云擎却忍不住了。

　　他猛地掀开衣服，少年并没有离开, 正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易云擎:“……”

　　片刻的静默后，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拉住夏至的手臂, 在围观群众“哎哎要打起来了吗”的窃窃私语中，挤出一句:“不是要去吃饭吗？走啊。”

　　众人:“？”

　　你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

　　曾子勋和庞备更是惊讶，这人刚才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呢, 怎么一转头直接把我们夏哥拉走了？

　　等等, 别走那么快啊。

　　两人对视一眼, 连忙追了上去。

　　夏至被易云擎拉着, 心下好笑:没想到魔鬼先生年轻时候这么别扭的么。

　　他生出一个猜测:魔鬼先生的记忆是不是连同身体，一起回到了十八岁？

　　这样他的表现便说得通了。

　　易云擎径直拉着夏至走到食堂, 路上收获了无数惊奇的目光, 他只当没有看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目光，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低下头，少年乖乖任他牵了一路, 易云擎的心情雨过天晴一般，忽然好了起来。

　　进入食堂，夏至鼻尖动了动，奇怪, 他嗅觉失灵了吗？竟然完全没有闻到饭菜的香气。

　　再一看窗口，他沉默了:那里摆着一个大锅，里面满是水煮的白菜、土豆、茄子、菠菜……锅里除了食盐，没放任何调料，汤面上一丝油花也无。

　　学生捧着餐盘到窗口前，食堂大妈问也不问，也不必问，直接机械地从白水煮菜里捞出一勺盛在餐盘里，学生再端着餐盘离开——好一个稳定有序的流水工作线。

　　夏至:“我们一直吃这些？”

　　易云擎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然呢？”

　　不是你要来食堂的吗？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句话。

　　夏至:“……”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易云擎一直没有松手，牵着夏至的胳膊去拿了餐盘，两个。

　　看到这一幕，众多高三学生发出“嘶”的抽气声。

　　玩家:“？”

　　什么毛病你们？

　　他们来的比夏至早一些，也更早地看到了食堂的“黑暗料理”，但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接受。

　　一般来说，食堂是一个很好的打探消息的地点，他们打算跟npc“闲聊”一下，问一问学校有没有发生过火灾，结果还没等开口呢，夏至和易云擎进来了。

　　高三生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身上。

　　旁边坐着的一个学生好心为他们答疑解惑:“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两人可是公认的死对头，他们都在追国际班的赵学姐，就差直接打一架了，结果……”

　　结果一个牵着另一个进来，还帮人拿餐盘，做出这件事的还是脾气暴躁的那一个，这不让人大跌眼镜吗？

　　难道两人握手言和了？

　　学生正猜测着，八卦的另一个主角出现了。

　　一个穿着打扮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女生走进食堂。

　　进入学校以来，玩家见到的学生无一不是穿着灰扑扑的肥大校服，女生留着齐耳的短发，身上没有任何饰物。

　　但是这位赵学姐不一样，她身上是一套英伦风的小裙子，一头顺滑的长直发披散在背后，头上戴着一个精致的榛子发卡。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群灰扑扑的学生当中，她就好像会发光一样地引人注目。

　　何况她还长得很漂亮，黄淼喃喃道:“这样一个女生，会有人为她争抢也不奇怪吧。”

　　老玩家却生出了警惕之心。

　　这么一个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npc，哪能没有古怪？

　　赵绘心端着餐盘，在众人八卦的视线中，毫不避讳地在两人同桌的空位上落座:“难得见你们一起来食堂啊。”

　　夏至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她的餐盘上。

　　餐盘里盛着四样菜，红烧鸡块、糖醋小排、番茄牛腩、拔丝苹果，还有一碗甜粥。

　　番茄牛腩散发着令人口舌生津的香气，拔丝苹果糖丝绵长，红烧鸡块、糖醋小排裹着红亮的酱汁，每道菜看起来都无比诱人。

　　再看看他餐盘里的白水煮大锅菜，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绘心微微一笑，她把餐盘往两人中间一推:“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你们帮我解决一下吧。”

　　言语举止非常熟练，可见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易云擎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水煮白菜，看也不看那些香气扑鼻的菜肴。

　　夏至微妙地从他夹菜的动作中品出一丝冷漠和不耐，这可不像暗恋一个人的表现。

　　赵绘心看两人都不动筷子:“怎么不吃呀，你不是最喜欢拔丝苹果了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夏至说的。

　　夏至顿了一下，挟起一块拔丝苹果。“叭嗒”一声，易云擎撂下筷子，看了少年一眼，直接端起餐盘走了。

　　夏至:“？”

　　八卦的众人:果然和解只是假象，这不就不欢而散了么！

　　见到预想中的一幕，吃瓜群众心满意足，吴天霖趁机询问:“为什么赵学姐的校服还有饭菜跟我们不一样？”

　　“因为赵学姐是国际班的学生啊。”

　　从这人口中，玩家得知了国际班的存在。

　　国际班是青木中学设置的一个特殊班级，特殊在于班级成员全是女生，而这些女生占据了女生总数的80%。

　　国际班是五年制，主要教授音乐、美术等艺术类课程，学生的校服、饮食都单独定制，与普通学生截然不同。

　　而且某些校规对她们并不起作用，比如留长发和戴饰品，普通学生当然是不允许的，但她们却拥有特权。

　　“你们不会觉得不公平吗？”褚柳柳问。

　　“不会啊。”学生摇摇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她们可是女生啊。”

　　褚柳柳:“……”

　　这回答很奇怪，他的意思是女生就应该拥有特权？

　　可其他的女生——一个灰扑扑的，神情僵硬的女孩正从他们桌旁经过，这人却视若无睹。

　　吴天霖又问起火灾的事情，对方作回忆状:“火灾？七|八年前确实发生过一起火灾……”

　　他的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叮咚！青木中学线下实景考试，现在正式开始。”

　　“本次副本为双子副本，采取竞争模式。共有两队玩家参与考试，率先完成试卷的一队玩家胜利，落后队伍失败。胜利者通关副本可获得双倍星光值，失败者剥夺一切奖励。”

　　“什么意思？”黄淼一脸茫然，还有一队玩家？他们在哪？

　　唐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另一队玩家应该也进入了青木中学的副本，我们所在的副本和他们的副本一模一样，但并非同一个副本。”

　　黄淼还是一脸茫然，褚柳柳解释道:“如果把副本看做考场，我们一个考场，另一队玩家在隔壁考场，两个考场除了位置不一样，环境摆设一模一样。”

　　玩家分隔开来，避免作弊和恶意竞争。

　　这个解释通俗易懂，黄淼明白了。

　　系统继续说道:“试卷有四种题型，附加题、解答题、选择题、实践题。其中选择题五分，解答题十分，实践题十五分，附加题六十分。”

　　附加题分数这么高？

　　“除附加题外，其他题目均由两队玩家互相选出。试卷满分为一百分，率先获得一百分的队伍视为完成试卷。”

　　玩家:“？”

　　等等，由玩家来决定题目？

　　系统率先说出了附加题目:“青木中学建校十年，自建校初期，学校中便陆陆续续发生了一些怪事，学校中因此生出许多怪谈，请玩家探寻真相，找出这些怪谈诞生的根源。”

　　一阵黑雾涌来，将玩家团团包围，众人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八面骰子。

　　“请投掷骰子，点数大的一队率先选题。请注意，题目必须与青木中学的灵异怪谈有关。”

　　吴天霖扫视一圈:“谁的手气比较好？”

　　这时候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手气好，万一扔出一个小点数怎么办？

　　先出题的队伍抢占先机，这个道理新人还是知道的。

　　没人应，吴天霖便自己上了，骰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上面的数字显示——3。

　　吴天霖:“……”

　　这个数字可不怎么保险。

　　果然，系统提示音响起:“点数三点，小于对方队伍，请听题——”

　　“实践题:青木中学盛行一个古怪的传言，据传崇明楼中生活着一个高考失利、割腕自杀的女鬼，她每晚都会在走廊中游荡，捧着一摞厚厚的辅导书认真学习，如果有谁敢打扰她，她便会取走对方的脑子。”

　　还是一个好学的女鬼，女鬼都如此热爱学习，你还有什么借口不努力？

　　玩家感慨着，听到系统说道:“题目——获得女鬼的眼泪。”




54.  青木中学   夏哥这是在炫耀，在示威啊……

　　系统:“答题时间72小时, 超过时间，题目作废，重新回到题库当中, 未完成题目的一队玩家扣除相应分数, 并受到限时惩罚。”

　　黄淼惊叫出声:“等等, 做不完题, 还要倒扣分？还要受罚？”

　　这也太无理取闹了吧？

　　可游戏哪会跟你讲道理。

　　吴天霖沉声道:“游戏给出的惩罚，肯定不会是小打小闹。”

　　弄不好还会死人, 不过这就不必对这些新人说了。

　　原本只涉及到奖励，这个竞争模式还不算残酷，但这样一来, 他们与另一支队伍完全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系统询问:“是否确认队长人选？”

　　队长拥有答题、选题、投掷骰子等权限，吴天霖环视一圈:“我来做这个队长，大家没有意见吧？”

　　新人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褚柳柳是同他一起的, 他看向荆寒, 少年不置可否:“随便你。”

　　吴天霖眉头微皱, 心中生出一丝不爽:“那我们来讨论一下该如何完成这道题目……”

　　黑雾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没人发现不远处的另一个“特殊玩家”。

　　夏至静静地听完全程, 倒不像其他玩家一样在意惩罚, 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通关条件是什么？

　　“胜利者通关副本可获得双倍星光值，失败者剥夺一切奖励”，这是系统的原话。

　　这话透露出一个意思:胜利并不等于通关。

　　系统只说胜利的条件是完成试卷, 可没说通关条件是完成试卷。获得一百分只意味着在竞赛中胜利，而非通关。

　　其他玩家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片刻后，黑雾褪去，定格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看着对面的空座位, 赵绘心眨了眨眼睛:“他怎么好像生气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夏至:倒也不是。

　　魔鬼先生临走时的那一眼，明显在生他的气吧？

　　少女美丽的脸上满是困惑，夏至:“可能是有急事吧。”

　　他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赵绘心欲言又止:“……”

　　八卦的两个男主角都离开了，只剩女主角留在原地。

　　吃瓜群众表示不解:这剧情跟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夏至去清洗餐盘，庞备凑过来，奇怪道:“夏哥，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跟赵学姐多相处一会儿？”

　　曾子勋也奇怪，走的那个人是易云擎，不是说明夏哥占上风吗？怎么夏哥不趁机跟赵学姐聊聊天，拉拉小手什么的？

　　夏至随口道:“我吃完了啊，也不好一直占着位置吧。”

　　曾子勋、庞备:“……”

　　两人如几分钟前的女主角一般欲言又止:夏哥，您也太不解风情了。

　　曾子勋小声对庞备感慨:“夏哥真该感谢自己生了一副好相貌，要不然哪能追到女生啊！”

　　庞备连连点头，简直不能更赞同。

　　然后他们便目睹这位不解风情的男主角走到超市里，买了一个饭团——值得一提的是，超市里卖的大多是日用品，食品区只占了一排货架，货架上摆的还全都是白米饭团，饭团上甚至连一片海苔、一颗梅子都没有。

　　“夏哥，你没吃饱？”

　　“没有啊。”

　　曾子勋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眼睁睁看着夏至带着饭团回到教室，然后把它放在了易云擎桌上。

　　两人:“？”

　　他们揉了揉眼睛，那饭团仍然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并非他们出现了幻觉。

　　庞备顽强地说:“那什么，夏哥肯定是想借这个饭团来羞辱易云擎！”

　　“你想啊，中午的时候，先走的那个人是不是易云擎？占上风的那人是不是我们夏哥？”见曾子勋点头，庞备继续道，“这个饭团放在这里就会一遍遍地提醒易云擎中午发生的事，夏哥这是在炫耀，在示威啊。”

　　他这么一说，这件事顿时合理多了，曾子勋不禁感慨:“夏哥还是夏哥，借关心之名行羞辱之事，这一招高明啊。”

　　他们迫不及待想看易云擎的反应了，可惜整整一下午，对方竟然一直没来教室。

　　两人“心心念念”的易云擎正被两个小弟包围着。

　　许明洋和宋贤没想到自己竟然错过了中午那场好戏，不对，听说是易哥吃瘪啊。

　　那还能叫好戏吗？应该叫惨案吧？

　　两人默契地避开中午的话题不谈，问道:“老大，我们要不要按原计划行事？”

　　“原计划？”易云擎抬眼看了过来。

　　宋贤心说就知道当时老大没认真听:“就是教训姓夏的小白脸一顿啊，怎么也得折他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让他在医院里躺上一个月吧！”

　　原先只计划打人一顿，现在他特意说重了一点，想让易云擎解气。

　　易云擎:“……”

　　老大脸色怎么越发难看了，这还不满意？宋贤为难道:“难不成要给他脑袋来一下？这不太好吧，万一打死人怎么办……”

　　“闭嘴。”易云擎的眼神犹如积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宋贤一个哆嗦。

　　他好像被剪了舌的鹦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老大真生气了。

　　也不知道他待机了多久，许明洋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把人打醒了:“老大都走了，你还在这发什么呆呢？”

　　宋贤:“啊？”

　　“啊什么啊？”许明洋嘀嘀咕咕，“你也真是的，叽叽歪歪什么呢，老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哪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他四下寻摸了一番，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揣在兜里，时刻准备响应老大的号召。

　　宋贤悟了，也学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易云擎携着一身低气压从后门进来，一班学生纷纷低下了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学习。

　　他视线“不经意”地略过夏至的位置，发现座位上是空的，没人。

　　好学生也会逃课？易云擎嗤笑一声。正好，眼不见为净。

　　一看自己桌上摆了一个饭团，他眉头一皱:“谁放的？”

　　他刚转学过来时，不少人被他皮相所迷惑，送过不少东西，后来那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进了垃圾桶。

　　比起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这个饭团甚至显得有点寒酸。

　　它的归宿自然也会是垃圾桶，易云擎正待抬手，同桌细弱的回答声传进他的耳中:“夏学霸送的。”

　　易云擎:“……”

　　大概以为他没听到，同桌又多说一句:“这是学霸中午的时候放的，好像是特意给你带的。”

　　好半晌，他头顶上响起一句:“他人呢？”

　　同桌反应好半天，看易云擎都有些不耐烦了，才说道:“哦，你问学霸啊，他去申请社团了，好像要办一个，一个什么怪谈社，专门研究学校里的怪谈，现在在明德楼吧？”

　　易云擎闻言没说什么，同桌只见他向后门走去——五秒后，这人又回来了，若无其事地把饭团捏在手里，带着它一起走了。

　　夏至的同桌捅了他一下:“你怎么把学霸的行踪告诉他啦？不怕他去找人麻烦吗？我可听说赵学姐也加入了这个怪谈社！”

　　这人迟疑道:“我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也没那么差。”

　　真差，学霸还能给校霸带饭团？而且看校霸那个架势，也不像要扔了它。都带走了，难道是嫌教室里的垃圾桶不合眼缘，非要扔到外面垃圾桶里啊？

　　但看对方一脸“你脑子没毛病吧”的表情，他还是把这番话咽回去了。

　　这话说出来估计只能遭到一番嘲笑，但不论如何，他就是觉得两人关系不差啊！

　　与此同时，玩家也得到了夏至创立怪谈社的消息。

　　他们正跟人打听着女鬼的消息，那人就说:“你们对怪谈这么感兴趣，要不要去申请一下加入学霸创办的社团？”

　　黄淼忍不住吐槽:“高三了，不该以学业为重吗？”

　　她记得自己当年上高三，不用说社团活动了，连体育课都被占了，学校秉持一个宗旨“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充分压榨学生每一秒的空余时间。

　　那人就笑了:“别人是别人，学霸是学霸啊。你以为为什么老师能这么快通过他的社团申请？”

　　黄淼:“……”

　　这也太真实了吧？

　　那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在青木中学，优秀便是特权。”

　　这一点，夏至隐约也感觉到了。

　　递交的申请报告很快通过，也立刻拿到了活动场地的钥匙，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只花了半小时的功夫，怪谈社便成立了。

　　目前怪谈社成员只有四人，社长夏至，社员曾子勋、庞备，还有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也来加入社团的赵绘心。

　　那人问他们要不要去怪谈社，陈星洲当即咬了咬牙:“不去，刚成立一天的小社团，知道的东西有限，有什么加入的必要？”

　　这话是对吴天霖说的。

　　陈星洲觉得姓夏的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成立一个怪谈社，想让玩家主动上门，他才不要遂他心意呢！

　　说话那人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你不想去，人家还不愿意要你呢。你以为社团那么好进？”

　　要递交申请，社长同意才能入社呢。

　　陈星洲更不愿意了，还要他看夏至的脸色，任对方挑挑拣拣？

　　他受不了这个委屈！

　　吴天霖沉默不语，荆寒倒是说道:“没必要寻求npc的帮助。”

　　少年惜字如金，难得发表看法，吴天霖从荆寒眼中看到了一丝排斥，暗自猜测:怎么，他被npc坑过？

　　不过……

　　“先去看看。”吴天霖说。

　　玩家来到明德楼，怪谈社在A栋201，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房间里门可罗雀，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星洲嘲笑道:“才这么点人，说得好像它很受欢迎似的。”

　　他嘲笑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晚自习结束了。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人飞快上楼，争先恐后，人人手拿一张申请表:“你们也是申请加入怪谈社的？不是？那麻烦让让，别挡路。”

　　陈星洲:“……”




55.  青木中学   不好意思，这是我亲爱的小猎……

　　打脸来得如此迅速, 好一会儿陈星洲才低咒道:“靠，他们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就算他这么说，也改变不了大家都想加入怪谈社的事实。

　　玩家被挤到一边, 眼睁睁地看着门口排起了长龙。

　　黄淼小心翼翼道:“所以我们……？”

　　加入不加入啊？

　　目前来看, 加入怪谈社并没有什么弊端, 好处却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以获得大量怪谈的相关信息。

　　卫守富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小兄弟, 问你一个问题啊，这个申请表要在哪里领？”

　　那人愣了一下:“哪里领？我这是手写的啊！”

　　他展开申请表, 卫守富一看:好家伙，满满一张纸的自我介绍加申请理由，粗略估计得有三千字了。

　　玩家:“……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 这群人这么踊跃，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学霸的号召力，这不用多说, 二嘛……

　　“你知道学校现在有几个社团吗？只有三个！”

　　文学社、绘画社、音乐社, 还只限女生, 好不容易学霸创办了一个怪谈社, 他们还不积极响应。

　　那人把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收好:“我这还不算什么，听说有大佬直接写了一篇怪谈研究报告, 足有上万字呢。”

　　他说完长吁短叹, 一副发愁的模样，显然是觉得自己很没有竞争力了。

　　玩家:“……”

　　卫守富连连摆手:“这个，我学历只有初中, 写不来这种东西的。”

　　黄淼迟疑道:“我倒是可以写上万字的小作文，不过那是给我爱豆吹彩虹屁。”

　　何耀祖更不必说，这位老人家都不识字，只会写自己名字, 唐宴微微一笑:“我只会画画。”

　　荆寒双手抱臂，简明扼要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不写。”

　　褚柳柳大概是玩家中唯一一个可以轻松搞定申请表的人了，但吴天霖没表态，她只好默然不语。

　　陈星洲趁机说道:“起步三千字的申请，这也太夸张了，我们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啊。”

　　答题时间可是只有七十二小时。

　　时间倒也没有那么紧迫，不过怪谈社有社长存在，吴天霖可不想有人压在他头上。

　　“算了，我们走吧。”

　　玩家离开明德楼，临走时201门口还排着长队。

　　夏至最后收到了将近两百份申请表，这不奇怪，他调查过，青木中学现今只有三个社团，供不应求，大家才会如此积极。

　　只是，为什么每一张申请表上都有那么长的一篇小作文？

　　曾子勋和庞备倒是觉得这很正常:这才是配得上他们怪谈社的优秀人才。

　　两人对申请者的成绩、体格、特长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考量，最后筛选出十五个人给夏至过目。

　　庞备说道:“夏哥，你喜欢哪一个？”

　　夏至:“？”

　　这个问法是不是哪里不对？

　　曾子勋撞了庞备胳膊一下:“什么喜欢哪一个，夏哥不能都收了吗？”

　　夏至:“……”

　　你更不对劲了，朋友。

　　能把挑选社员说的跟选妃一样的，大概只有你们两个了。

　　这时，201的门又被推开了，曾子勋头也不抬:“不好意思，不收人了。”

　　“不收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重复道。

　　曾子勋:“……”

　　这声音？

　　一抬头，易云擎正倚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眉眼沉沉。

　　曾子勋倒是想硬气地说“是”，然而一对上那双乌沉的眼眸，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开口，夏至弯起眼睛:“是不收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易云擎紧紧盯着他。

　　“某个人可以例外。”夏至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道。

　　易云擎:“……”

　　这句话落在他耳中，透露出的意思清晰而分明——你是我的例外。

　　少年的眼睛里泛着柔和的笑意，好像一枚子|弹直直地撞进他胸口，在心脏上灼了一个洞，流出滚烫的鲜血来。

　　而做出这种“恶行”的人竟然没有一丝自觉，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拿出一张登记表:“写一下你的名字吧。”

　　上面已经写了十九个名字，夏至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紧挨着他的下一行是赵绘心。

　　易云擎看他一眼，拿起笔，刷刷刷几下便写好了名字，庞备拿起登记表一看，险些吐血:搞什么鬼啊，下面那么大一块空白处你不写，偏偏把名字写在这？

　　只看登记表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霸道地挤在“夏至”和“赵绘心”之间，好像王母娘娘划下的一道银河，硬生生地把两个名字隔开了！

　　要不是不敢，庞备真想大喊一声: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易云擎紧盯着夏至，想看他的反应，然而少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便把登记表收了起来。

　　一瞬间，易云擎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又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夏至在心里感慨一句:好幼稚的魔鬼先生。

　　房间内悬挂的时钟走到了十点半，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从明德楼到宿舍区要经过一个小广场，广场的中央，一棵巨大的樟树正伫立在那里，华盖如云，枝繁叶茂。

　　曾子勋注意到夏至的目光:“据说这棵树从建校时就在这儿了，青木中学也是因它而得名。”

　　夏至仰起脸，透过樟木繁茂的枝叶望向天空，天空中圆月高悬，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少年的面孔莹白如玉。

　　易云擎脚步一顿。

　　“看路。”他沉声提醒。

　　“好——”夏至笑吟吟地应了，又说，“今晚的月亮好大，好漂亮啊。”

　　易云擎不以为意:“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吗？”

　　“是吗？”夏至眼帘低垂。

　　可是今天并非十五，怎么会是满月呢？

　　四人回到宿舍楼，夏至的寝室是103，易云擎在他的对面104，而曾子勋和庞备则在隔壁101。

　　夏至走进寝室，意外地发现自己多了一个舍友。

　　荆寒见他进来，也不踩梯|子，手一撑利落地翻身上床，丝毫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这一栋宿舍楼都是四人寝，男玩家有六个，多出来的两个自然是自由分配了。

　　吴天霖说得好听:“荆寒，你去隔壁宿舍，多接触一下npc，说不定能获得一些线索。”

　　实际上就是明晃晃的排挤，不过荆寒没说什么，只是一些小伎俩而已。

　　原本的103只有夏至自己，现在多了荆寒，倒是跟原来没什么差别，这人完全把夏至当做空气，视若无睹。

　　夏至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他默默洗漱完回来，发现宿舍里又多了一个人。

　　易云擎啧了一声:“新来的那人打呼噜。”

　　104内，卫守富正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按易云擎一贯的作风会把这人直接踹醒，但不知怎么，他脚下一拐弯，直接走到对面寝室来了。

　　反正床铺空着也是空着，夏至随口道:“那你睡我旁边好了。”

　　易云擎:“……你旁边？”

　　他的语气十分古怪，眼神也有些复杂。

　　夏至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喜欢？那对面也行。”

　　原来是指床铺。

　　易云擎“哦”了一声，夏至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失望。

　　年轻的魔鬼先生最终还是选择了跟小渔夫头对头的位置。

　　少年在床上躺平，毯子乖乖地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轻声道:“晚安。”

　　“……晚安。”易云擎道。

　　关了灯，室内一片黑暗，少年入睡得很快，规律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萦绕，易云擎睡眠质量相当差，有一点声音都会失眠，但听着夏至的呼吸声，他竟然慢慢闭上了眼睛，也睡着了。

　　梦里也是一片漆黑，他好像身处于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之内，没有光，没有声音，起初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渐渐的，时间的概念也消失了。

　　奇怪的是，他并不急于打破空间离开这里，而是静静地停留在原地，脑海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再等等，他马上就要来了。

　　他？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遥远的地平线上曝起一道亮光——

　　有了光，也有了声音，一道身影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想要上前，想要看一眼来人的脸，而对方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心声，正要仰起脸来——

　　下一刻，来人的身后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拥有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易云擎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却更为成熟的脸。那张脸主人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微笑。

　　他的语气暧昧而又亲昵:“不好意思，这是我亲爱的小猎物。”

　　说完，他伸手遮住来人的眼睛，薄唇凑近小巧可爱的耳垂，在上面印下一个宣示主权的吻。

　　易云擎:“——！”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入目是雪白的墙壁，他的面前没有那个可恶的男人，也没有那个他梦见过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长相的人。

　　“怎么了？做噩梦了？”少年略带一丝沙哑的嗓音自背后传来。

　　易云擎缓缓转身，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遮住夏至的眼睛，他的下半张脸，竟然与梦中人无比相似。

　　这发现太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但很快，少年的话便夺去了他全部心神。

　　夏至揉了揉眼睛，咕哝道:“如果睡不着，要不要来做一些刺激的事？”

　　“做一些刺激的事？”易云擎古怪地重复道。

　　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宿舍楼门口，同行的还有曾子勋、庞备，以及新加入怪谈社的十五位成员。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的事？”

　　“是啊。”夏至不明白魔鬼先生神情怎么那么僵硬，他理所当然道，“要去见女鬼小姐姐，这难道不够刺激吗？”

　　易云擎:“……”




56.  青木中学   好像已然成了他的所有物

　　易云擎冷声道:“刺激, 怎么不刺激。”

　　可你的表情分明不是那么说的，众人在心里腹诽，但没有胆子诉之于口。

　　他们现在都不知道学霸为什么会让易云擎加入社团, 也不明白对方分明一脸不情愿, 为什么还要来参加活动, 难道是不想学霸和赵学姐“独处”？

　　众人暗自点头, 自觉发现了真相。

　　这时，玩家也走了过来。

　　他们今晚也有行动。

　　男生女生不在一个宿舍, 玩家约定好在宿舍楼前汇合，没想到在门厅便被拦下了。

　　陈星洲:“不能出去？为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

　　他指向正领着社员往外走的夏至。

　　宿舍管理员面无表情:“无正当理由学生不可深夜离开宿舍。”

　　陈星洲不敢置信:“那他们有什么正当理由？”

　　“社团活动。”

　　玩家:“……”

　　靠！这也行？

　　这时黄淼也在群里发消息:“怎么办队长？我们被拦住了，没法出门……”

　　吴天霖眼珠一转, 迅速想出一个主意:“舍友生病了，我们是要送他去看医生的！”

　　陈星洲领会到他的眼神，捂住肚子:“哎呦, 我肚子好痛——”

　　宿舍管理员:“……”

　　片刻后, 他声音毫无波动地说:“装病的学生我见多了, 你是其中演技最差的一个。”

　　陈星洲:“……”

　　这就很尴尬了, 毕竟这一位本职工作还是演员，结果连一个“机器人”都骗不过, 也是够丢脸的。

　　尤其是在夏至面前丢脸, 这是陈星洲最不愿意的。

　　当初在剧组里他那么喜欢针对夏至，还不是因为一次听到导演评价，说他演技太差, 一百个他都比不上一个夏至，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真是不想用他。

　　这话一想起来陈星洲就牙根痒痒。

　　“请马上返回各自宿舍。”宿舍管理员道。

　　陈星洲攥紧槐木手串，吴天霖按住了他, 摇了摇头:不要莽撞。

　　陈星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至带着社员从容出门，而他们被堵在宿舍楼里，别提多憋屈了。

　　黄淼还在群里火上浇油:“早知道我们也加入怪谈社了……”

　　陈星洲:“闭嘴——！！！”

　　连用三个感叹号，足以看出他有多么暴躁。

　　卫守富小心翼翼道:“小兄弟，你先别急着生气，我只想说一件事。即使这次成功了，装病这个借口也不是每晚都能用的，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还是要加入怪谈社？

　　看其他玩家的神情，分明是意动了，陈星洲脸都要气歪了。

　　他在暗自咒骂夏至，夏至可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原因无他，易云擎的脸色实在太臭了。

　　年轻时期的魔鬼先生心情真的是太捉摸不定了。

　　因为做了噩梦？因为起床气？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易云擎:“……”

　　理由自然是多方面的，“噩梦”带来的憋闷是一方面，睡眠不足是一方面，之前的对话又是另一方面了。

　　易云擎一点都不想承认是自己想歪了，分明是夏至的话太有误导性。

　　在黑漆漆的房间内，少年头发凌乱，眼眸水润，睡衣扣子蹭开好几颗，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皮肤……这种情形下，他还说来做一些刺激的事，谁不会多想啊！

　　易云擎身周的气压又降低了些许，周围人纷纷避开，只有夏至还若无其事走在他身侧，众人不禁感慨不愧是社长，真是太勇了。

　　一行人来到崇明楼。

　　关于女鬼的故事，其实在学生中一直有所流传。

　　女鬼名叫卞珊珊，12届学生，据说高考前的几次模考一直名列前茅，本人也充满信心，觉得可以考上心仪大学，没想到高考失利，一时受不了打击便自杀了。

　　一个社员道:“其实传言有几个不实之处。卞珊珊高考失利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这位发言者便是那位写了万字研究报告的神人了，他之前便对学校的怪谈很感兴趣。

　　他说:“我看过档案，她是11届学生，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又复读了一年。”

　　学习成绩也不是一直名列前茅，而是逐步提升，从一开始的中游水平，到最后一次模考时年级前三，进步相当大。

　　至于高考失利原因，有人说是发挥失常，有人说是忘记涂答题卡，众说纷纭。

　　真正的原因恐怕本人，不，本鬼才能知道了。

　　众人站在崇明楼前，看到三楼的走廊上亮着灯，这个时间段，能在那里活动的只有那个女鬼了。

　　卞珊珊正在走廊中游荡，如传言中那样，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辅导书，长长的头发垂下，遮盖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赤着脚，身穿一条白裙子，左手手腕伤口狰狞，红色血液正从那里不停流下，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血迹……

　　配上走廊昏暗的灯光，这一幕看起来十分阴森可怖。

　　众人正在远远地围观，能加入怪谈社，起码胆子是不小的，而且女鬼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算是一个比较温和的鬼怪了，所以他们并不害怕。

　　一个社员还在记录:“卞珊珊，身高一米六左右，长发，目前在读的辅导书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这是在建立怪谈档案。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声音，女鬼猛地抬起头——她看了过来！

　　长发下脸庞可以称得上清秀，只是没有一丝血色，比一旁粉刷过的墙壁还要白上几分。

　　记录员的笔顿了一下，女鬼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众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夏至脸上。

　　下一刻，女鬼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们没有惹到她吧？”记录员喊了一声。

　　这谁知道啊？曾子勋也喊:“还有闲心管那么多，还不快跑！”

　　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跑出去好远，甩脱了女鬼，众人一阵气喘，曾子勋抬头一看，发现了问题:“夏哥呢？”

　　其他人都在，只有夏至——不对，还有易云擎，他们两个都不见了。

　　时间倒回到十分钟前。

　　危机到来时，易云擎第一反应就是拉住夏至的手臂，夏至也很配合，两人迅速往楼下跑。

　　女鬼好像选中了他们作为目标，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来到一楼，听见“砰”的一声，楼门猛然关闭，明明白白地显示此路不通。

　　易云擎脚步一顿，女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避无可避，夏至指了指一旁的厕所，两人一闪身躲了进去。

　　隔间的空间黑暗而狭小，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易云擎:“……”

　　夏至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听到了心脏猛然加快的跳动声，两人的姿势无比亲昵，少年被他圈在怀里，好像已然成了他的所有物。

　　这一念头令他的心跳更是加快了几分。

　　夏至也有些不自在。

　　女鬼还在外面逡巡，不知道会不会找到这里，危机感放大了所有感官，对方剧烈的心跳声在幽闭的空间内异常明显。

　　魔鬼先生的气息环绕在身周，好像有自我意识一般，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鼻腔里满是对方身上的清冷气息，空气逐渐升温，夏至的心跳声不知不觉也加快了几分。

　　两人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易云擎喉结动了动，一股莫名的焦渴席卷而来，他缓缓低头，嘴唇翕动:“你……”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梆梆——”

　　下一刻，隔间门被用力敲响了，女鬼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她不开心道:“你们跑什么？快出来——我有好几道题目要问你呢！”

　　夏至、易云擎:“……”




57.  青木中学   他忍不住发狠一般低下头去……

　　谁能想到女鬼那么气势汹汹地追了一路, 竟然只是想请教问题呢？

　　敲门声响起后，原本微妙的，让人产生可以更进一步错觉的氛围一扫而空, 易云擎眼中泛起一丝恼意。

　　他一只手撑在隔间门上, 声音低哑:“别管她, 我想问你……”

　　许许多多的问题萦绕在舌尖:为什么他一看到他, 便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为什么夏至的一举一动可以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心神？为什么只要有夏至存在的地方，他的视线再也无法看向别处？

　　但易云擎吐不出一个字。

　　少年人青涩又倔强的自尊心让他唇角紧抿, 好像说出这些话，就向面前的少年举了白旗，就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他看着夏至黝黑莹润的眼眸, 那里写满了无辜，好像对因他而生的那些烦扰与苦闷一无所知，忍不住发狠一般低下头去——

　　“梆梆——”女鬼再次用力敲门, “怎么还不出来？不相信我吗？我要是想伤害你们, 早就破门而入了！”

　　易云擎:“……”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夏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当然，他并不是嘲笑魔鬼先生啊, 只是对方这一瞬间的表情, 好像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石膏像，凝固了一般。

　　夏至几乎怀疑自己的审美出现了问题，否则怎么会觉得这样的魔鬼先生……有点可爱呢。

　　他眉眼弯弯, 眼角眉梢上蕴着浅浅的笑意，在对方隐含着控诉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发顶。

　　易云擎不由自主地在夏至手心蹭了蹭，反应过来后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一把推开了隔间门。

　　女鬼举起的手还没放下，隔间门便“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五官英挺，身材高大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生得英俊，但对方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

　　不过卞珊珊也不在意，她朝少年身后张望——虽然女鬼目前看起来毫无威胁，但易云擎还是将夏至挡在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夏至注视着他宽阔的后背，微微垂眼，心绪浮动。

　　他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哪一时期的魔鬼先生，无论他有没有记忆，都会下意识地保护小渔夫，仿佛已将这刻进了本能。

　　女鬼踮起脚尖左右张望，无奈身高只有一米六，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易云擎一米八的防线。

　　就很气。

　　她举起手中的习题册，着急喊道:“你是夏至对不对？我在宣传栏上看过你的照片，我是真的有题目要问你！”

　　在青木中学，夏至也算是一个风云人物，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宝座，在多个竞赛中获得一等奖，保送T大，履历光鲜。

　　宣传栏上一直贴着他的照片，还有一篇相应的采访，巧的是，那宣传栏正摆在崇明楼对面。

　　于是卞珊珊看到那篇采访也顺理成章了。

　　在走廊上看到夏至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对方，当时便心中一喜:那些困扰她已久的题目，终于有人能帮忙解答了！

　　只不过当时太过激动，不小心把人给吓跑了。这次女鬼吸取教训，只动嘴，绝不动手。

　　夏至从易云擎背后探出头来:“我们出去说吧。”

　　总不好在厕所里讲题吧？

　　卞珊珊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禁连连点头，甚至翘起嘴角，只是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衬着她苍白的皮肤，那笑容怎么都显得阴恻恻的。

　　卞珊珊从少年的目光中察觉到异样，揉了揉脸，收起了笑容。

　　唉，这就是做鬼的苦恼了。

　　外面，怪谈社的成员正四处搜寻两人的踪迹，庞备眼角余光瞥见三道人影正向这边走来，连忙捣了捣曾子勋胳膊:“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夏哥……”

　　说着他忽然卡住了，不对啊，三道人影？

　　夏哥跟易云擎不是两个人吗，哪来的第三个人？

　　他意识到不对，颤颤巍巍地转头一看，“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多出来的一道人影，长发白裙，不正是刚才追着他们跑的女鬼吗！

　　夏哥你在干什么啊夏哥？

　　庞备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看着三人，啊不，是两人一鬼越走越近，然后，他们的交谈声也传入了耳中:“对，在这里加一道辅助线，然后代入这个公式……”

　　庞备:“？？？”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讲题啊？

　　他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再一看，夏哥正拿着一本辅导书，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动，而女鬼则凝神听着，不时点头——

　　还真的是在讲题啊！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也是相当震惊。

　　不过很快他们的想法就变成了:“不愧是学霸/社长/夏哥！”

　　直面女鬼丝毫不惧，还给她讲起了题目，可真是太勇了。

　　怪谈社成员啧啧感慨，不看外表，女鬼现在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学学生。

　　一个讲题，一个听题，画面相当和谐，唯一不和谐的便是一边抱臂肃立、冷眼旁观的易云擎了。

　　这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就差在脸上直接写上“到底什么时候讲完”这几个大字了。

　　在夏至不疾不徐的清润嗓音中，卞珊珊的神情由迷惑变成恍然，女鬼合上习题册，困扰多时的题目终于解决，她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你们这么晚了，来崇明楼干嘛？”

　　“我们在进行社团活动。”夏至如实说道。

　　“什么社团？文学社？还是绘画社？”总不能是音乐社吧？

　　这么想着，女鬼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回答:“怪谈社。”

　　“啊？学校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社团？”

　　易云擎心想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抢先回答道:“就是今天。”

　　女鬼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所以，你们是特意来找我的？”

　　“是的。”怪谈社成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解决了积压已久的难题的女鬼十分好说话:“可以，问吧。”

　　“请问，你之前两次高考失利的原因是什么？”那人大胆发问。

　　“……”回忆起两次高考失利，女鬼神情竟然十分平静，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早已冲淡了当时的痛苦，“一次是吃坏了肚子，一次是在考场上睡着了。”

　　第一次，在考试当天，她忽然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都虚脱了，强撑着完成了考试，试卷做得一塌糊涂。

　　第二次，考试前一晚她失眠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第二天考理综时头脑昏沉，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走出考场，所有人都在讨论答案，脸上带着或轻松或苦恼的神情，只有她一脸茫然，同学走过来询问她的考试情况，说了一句:“好可惜啊，稳定发挥的话，你本可以取得一个好成绩的。不过连续两次出现意外，珊珊你也太倒霉了，简直跟高考犯冲一样，而且两年的时间都浪费了，总不能再复读一次吧……”

　　卞珊珊:“……”

　　她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在常去的自习室里，手腕里流出了汨汨的鲜血。

　　“现在想想挺可惜的。”她轻声说。

　　死亡确实是最轻松的选择，一了百了，可死后她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反而滞留在原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嗐，主要是遇见问题都没人解答，而且——

　　女鬼举起手中的辅导书，痛心疾首:“你看这书，它是五年前的旧版！都过时了！”

　　夏至:“……”

　　可以，好学人设不崩。

　　现在知道了女鬼小姐高考失利的原因，那么问题来了，该如何拿到她的眼泪呢？

　　被迫留在宿舍里的玩家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牵引人类流出眼泪的情绪多种多样，悲伤、喜悦、悔恨、痛心……鬼怪想必没有太大差别。

　　“你们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吴天霖便看到荆寒抽出一把桃木剑，淡声道:“把她打哭。”

　　吴天霖当然不会赞同了:“打打杀杀的多么暴力，我们几个人对付女鬼是绰绰有余，只是，万一挨了打，女鬼不但哭不出来，反而狂性大发怎么办？”

　　手机群里，黄淼试探性道:“女鬼不是高考失利了吗？我们可不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陈星洲嘲笑道:“高考失利就自杀，这女鬼心理素质可真够差的。”

　　人家可能是一时想不开呢，不过黄淼也不敢直接怼他，只是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既然女鬼的心结是高考失利。”褚柳柳提议，“我们可以完成女鬼的心愿，伪造一份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给她，让她喜极而泣。”

　　吴天霖沉吟片刻:“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我们得先调查清楚，女鬼心仪哪一所大学。”

　　卫守富道:“怪谈社的人应该会知道吧？他们不是要去调查这一怪谈吗？”

　　陈星洲马上说道“他们未必愿意告诉我们吧？而且为什么我们收到怪谈考试的通知不久，怪谈社就成立了，抽到女鬼的题目，怪谈社也要研究女鬼……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吴天霖闻言陷入沉思，卫守富说了一句:“或许这是巧合呢。”

　　陈星洲翻了一个白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只听吴天霖道:“不，这不是巧合。”

　　如果把副本中发生的事都当做巧合看待，那玩家就离死不远了。

　　陈星洲得意道:“是吧，还是吴哥有经验……”

　　不愧是老玩家。

　　话音未落，只听吴天霖说道:“这或许是游戏的安排，暗示我们加入怪谈社。”

　　陈星洲:“……”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




58.  青木中学   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了……

　　吴天霖奇怪道:“你好像一直对怪谈社有意见？”

　　陈星洲:“……这, 我只是觉得它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而且那个叫夏至的，也特别可疑！”

　　吴天霖沉吟片刻:“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帖子。”

　　陈星洲不知他怎么岔开了话题，只见对方讲起了故事:“之前有一个玩家在副本中遇到了臭名昭著的傀儡女……”

　　新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 没人注意荆寒听到这个名字, 眼底凝结出一片寒冰。

　　“……后来她当机立断, 选择向副本中的一个npc求助, 对方联合鬼怪，杀死傀儡女, 牵制boss，在那人的帮助下，任务顺利完成。”吴天霖笑了一下, “一个新人也曾发帖说被npc带着躺赢，有意思的是，这两人遇到的好心npc都姓夏。”

　　“对了, 在她们的描述里, 这两个npc长相都十分俊秀。”

　　在陈星洲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吴天霖说道:“所以现在大家都在调侃——‘你永远可以相信一个姓夏的npc, 除非他长得丑’。”

　　当然，现在只是调侃, 再经历几个副本, 玩家才会意识到这句话……真他妈的有道理。

　　陈星洲:“……”

　　他哽了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吴哥，我知道大家都倾向于加入怪谈社。但就算我们想加入, 对方也未必会要吧。你看申请的有多少人，最后只收了十几个，竞争多么激烈。”

　　天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有多么憋屈，这不是变相承认对方看不上自己么。

　　但他宁愿这么说, 也不想去看夏至脸色。

　　吴天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要是被拒绝了，他面子是挂不住的:“既然如此，我们先试试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

　　毕竟玩家现在对女鬼的了解全部来自题目的介绍以及学生间的传言，可以说是相当片面。

　　荆寒回到103，另外两人还没回来，他的目光在夏至的床铺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游戏里出现了一个会帮助玩家的npc？

　　他面无表情，眸色沉沉:亚当又在搞什么鬼？

　　周末两天都是自习课。

　　吴天霖从一个社员口中轻易地套出了女鬼的志愿:“心仪的大学？A大、D大和Z大啊。”

　　对方不以为意道:“档案上写了，她两次填报的志愿都是这三所大学，机械专业。”

　　玩家聚在一起讨论，卫守富挠了挠头:“那我们是不是要伪造三份录取通知书啊？”

　　黄淼道:“A大是第一志愿，只要A大的录取通知书就可以吧。”

　　上网搜了一下这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模板，然后打印出来，公章自己刻，也不是很难。没多久，一份A大的录取通知书便新鲜出炉了。

　　这一晚他们吸取教训，没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崇明楼。

　　因为女鬼的存在，崇明楼一直是半废弃状态，一到晚上，整栋楼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一踏进崇明楼，一股森寒之气迎面而来，由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钻入，直直地窜到人的心底。

　　老玩家还好，新玩家一个个寒毛直竖，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生怕女鬼从哪个角落忽然窜出来扑向他们。

　　卫守富颤颤巍巍道:“小兄弟，这游戏中的鬼怪是不是都长得很恐怖？”

　　说这话时，他正躲在荆寒的背后，然而少年清瘦的身形根本藏不下他熊一样的身躯，画面一度非常滑稽。

　　荆寒一本正经道:“不一定，要看它们的死亡方式吧。跳楼、车祸、火灾……这些死亡方式下诞生的鬼怪死相一般非常可怖，割腕的话要好一点。”

　　卫守富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便看到了走廊上蜿蜒的血迹。

　　那些鲜血如有生命力一般迅速蔓延，在地板上绘出一幅血色的画卷。画卷的尽头，则站立着一个苍白的身形，长长的黑发垂落，黑与白形成极致的对比，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哪里好一点了，分明相当恐怖啊！

　　在荧幕上看到鬼怪与现实中直面鬼怪，观感完全不同。

　　前者再恐怖，观众也知道这是虚假的，鬼怪不可能真从电视中钻出来对他们造成伤害，但后者就不一样了，它们是能实打实要人命的。

　　每个人恐惧时的表现都是不同的，唐宴脸色苍白，黄淼僵立当场，何耀祖捂住了胸口，而卫守富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鬼啊——”

　　卞珊珊正在解一道新题，忽然一声尖叫传来，刚刚冒头的解题思路一瞬间被打乱，女鬼:“……”

　　只能说玩家来得太不凑巧，她怒气冲冲地抬头，一瞬间便冲到了卫守富面前。

　　“锵——”

　　女鬼尖锐的指甲与桃木剑竟然发出了铁石相击一般的声响。

　　荆寒微微皱眉，奇怪，桃木剑上传来的力道告诉他，女鬼的攻击意图并不强烈。

　　下一刻，卞珊珊的指责声响了起来:“鬼叫什么！你的眼睛是摆设吗？来，你告诉我，走廊上的告示牌上写了什么？”

　　女鬼说别人鬼叫……

　　一阵荒谬从心底升起，玩家下意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告示牌上鲜明的七个大字——“走廊上禁止喧哗。”

　　玩家:“……”

　　女鬼直勾勾地盯着卫守富，男人一阵腿软:“对，对不起？”

　　卞珊珊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她打量着这群玩家，不耐烦道:“你们是来干嘛的？”

　　吴天霖眉头一皱，他意识到不对，对方并不像以往见过的那些执念缠身的鬼怪，相反，她看起来……很理智？

　　但来都来了，他还是掏出一个信封:“我们来这里，是想完成你的心愿。”

　　女鬼:“？”

　　信封一打开，一张A大的录取通知书展露开来:卞珊珊同学，录取你入我校机械系机械工程及自动化专业学习，请凭本通知书来校报道……

　　卞珊珊:“……”

　　玩家紧张地观察着女鬼的神态，感动了吗？要流眼泪了吗？

　　下一秒，只见女鬼抬起头，眼神十分诧异:“你们的脑袋有毛病吧？”

　　给她一张假通知书干嘛？以为她看不出来吗？还完成她的心愿，这分明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啊。

　　卞珊珊连通知书带信封一把拍在吴天霖胸前:“快滚！不要打扰我学习！”

　　玩家:“……”

　　这跟预想中的不一样啊！女鬼的执念不是高考失利，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吗？怎么看到录取通知书都无动于衷的？

　　荆寒手中的桃木剑嗡嗡作响，他以眼神询问:怎么样，要不要按我的提议来？

　　吴天霖眉头紧皱，听荆寒的？不，他可不想把之前的话吞回去。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玩家下意识转头，看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夏至！”陈星洲率先喊出了来人的名字，他来干嘛？

　　来人一抬头，果然是他。另一道身影自然是易云擎了。

　　玩家一看到两人同框，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在食堂中听到的两男争一女的八卦。

　　向后张望一会儿，没看到女主角的身影，玩家眼神不由得怪异起来。

　　这夜深人静，孤男寡男，你们两个来这里干嘛呢？约架啊。

　　但是看着也不像，谁约架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啊。

　　然后，更令玩家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刚才还横眉冷目的女鬼一瞬间变了脸色，肉眼可见地温和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玩家:“？？？”

　　等等，“你们是来干嘛的”和“你们怎么来了”，落差也太大了吧！

　　“给你送一点东西。”夏至走到近前，打开袋子，露出里面的《五三》、《王后雄》、《金考卷》……

　　下一秒，只见卞珊珊两眼放光，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一瞬间被点亮了:“谢谢谢谢——”

　　她握住夏至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了！”

　　玩家:“……？”




59.  青木中学   他们是彼此完美契合的另一半……

　　黄淼喃喃道:“对了, 题目里说了，女鬼每晚都会在走廊中捧着辅导书学习……”

　　他们的目光都放在了高考失利上，但其实题目早给出提示了！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 老师一再强调考试要认真读题, 仔细审题, 注意题干中的关键信息……”

　　当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至理名言啊。

　　玩家:“……”

　　所以送辅导书才是正确的攻略方式？

　　吴天霖沉吟片刻:“这就是‘你永远可以相信一个姓夏的npc’？”

　　陈星洲梗着脖子, 小声哔哔:“怎么能把调侃当真？女鬼这不是没哭嘛！”

　　众人的视线落在女鬼脸上，也是哦，女鬼开心归开心, 却没有“喜极而泣”，难道这也不是正确答案？

　　另一边，易云擎正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碍眼。

　　他在心里计着时间, 一秒、两秒……都十秒了！

　　亲兄弟也没必要握这么长时间吧？

　　他直接把盛着辅导书的袋子往卞珊珊怀里一推:“你的东西, 拿好。”

　　卞珊珊猝不及防下被塞了满满一怀的辅导书, 下意识收拢手臂抱紧了它，嗅到熟悉的墨香味, 她脸上浮现出享受的神色。

　　易云擎达成目的, 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催促道:“东西送完了，该走了吧。”

　　夏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对方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

　　没记错的话，今天一天魔鬼先生都趴在桌上补眠吧？

　　不过他也没多怀疑:“那我们先走啦，珊珊姐, 记得再看一下袋子里的东西。”

　　咦？

　　听到这一句，玩家好奇心顿起，一个个长颈鹿似的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袋子里还有什么。

　　然而袋子是不透明的，任他们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到辅导书花花绿绿的封面。

　　陈星洲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模样相当傻气，尤其夏至路过时，还轻轻笑了一声，陈星洲:“……”

　　靠，太他妈丢脸了。

　　夏至一走，女鬼开始赶人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干嘛？”

　　吴天霖是老油条了，脸皮够厚:“你可能不信，但我们是真心想要帮助你的，你每晚都在走廊上徘徊，难道不是心有不甘吗……”

　　“是啊，我是不甘心。”没想到卞珊珊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一点儿都不避讳，“但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星洲不甘心道:“那夏至呢？他不也是在献殷勤？你怎么不怀疑他的动机？”

　　女鬼呵呵一笑，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吗？我们可是解题之交，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玩家:“……？”

　　等等，异父异母的亲姐弟还可以理解，解题之交是什么鬼？

　　但显然，女鬼是不会给他们答疑解惑了。

　　赶走了这群玩家，卞珊珊打开袋子，看到了一个透明文具袋，其中放着黑色中性笔、橡皮、涂卡笔、尺子……还有一张准考证。

　　她读出上面的文字:“X217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准考证……”

　　考生姓名:卞珊珊

　　性别:女

　　考场号:01

　　座位:01

　　……

　　经过宿舍楼，夏至停下脚步:“晚安，你好好休息。”

　　易云擎:“？”

　　这话？你不一起回宿舍吗？

　　他的眼神如此询问，夏至回答:“不啊，我要去看看试卷出得怎么样了，还要把一下关。”

　　小渔夫体贴道:“你不是困了吗？先去休息吧。”

　　“……”易云擎冷静道，“不，困的是十分钟前的我，现在我特别清醒。”

　　甩锅的动作也是十分熟练。

　　夏至好像明白了什么，看破不说破，他忍着笑意:“所以？”

　　“所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试卷。”易云擎假装没有看到少年上扬的唇角，无比镇定地补上一句，“反正没有其他事做，闲着也是无聊。”

　　“好啊。”夏至笑吟吟地答道。

　　强装镇定给自己找借口的魔鬼先生，太可爱了吧。

　　夏至很想把这一段录下来，然后放给成年时期的易云擎看，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一起来到怪谈社，十几个社员正围坐在长桌两边，正激烈地讨论着:

　　“我觉得这道题还可以再变化一下，设置几个小陷阱。”

　　“诗词填空选这几句怎么样？”

　　“英语作文，让李华给他的外国友人写一封信……”

　　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是历年的高考、模考试卷，草稿纸上满满当当，全是社员们筛选、设计的题目。

　　看到夏至，他们汇报进度:“社长，现在语文、英语试卷都出好了，数学还差最后两道大题，理综还差化学部分……”

　　曾子勋瞥见易云擎，小声跟庞备吐槽:“他怎么又来了？”

　　原先跟在夏哥身边的明明是他们，易云擎一来便抢占了他们的位置，天天跟夏哥形影不离，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看。”庞备使了一个眼色。

　　曾子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明有那么多位置，易云擎偏偏要挤在夏哥身边，搞得其他人只能隔着他汇报进度，可以说是相当霸道了。

　　庞备小声道:“我怀疑这是一个阴谋！”

　　曾子勋也压低了声音:“怎么说？”

　　论起脑补，没有人比庞备更擅长了:“易云擎这是想破坏夏哥的人缘！”

　　“你想啊，夏哥多么受欢迎，走在学校里好多人跟他打招呼，而易云擎一向名声不好，脾气暴躁，根本没人敢跟他搭话。他们走在一起，会产生什么影响？”庞备的脸色越发凝重，“这两天据我观察，自从他出现在夏哥身边，跟夏哥搭话的人减少了百分之九十！”

　　曾子勋“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人也太有心机了！不行，我们必须得提醒夏哥一下！”

　　“等等！”庞备一把拉住他，“你以为夏哥毫无察觉吗？怎么可能。”

　　曾子勋:“？”

　　“夏哥那么聪明，我们都看出来的事，他怎么会发现不了？”

　　曾子勋虚心求教:“那夏哥为什么要放任他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赵学姐了！”庞备笃定道，“现在赵学姐的态度明显偏向夏哥，易云擎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你可别忘了，他就是一个小混混，还曾经把前校霸打进医院……这样一个人，难保不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所以夏哥才要牢牢地看住他！”

　　“……”曾子勋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看得这么透彻！”

　　“哪里哪里。”庞备谦虚道，“我只不过比旁人擅长观察一些……”

　　两人交流一番，对脑补出的“真相”深信不疑。

　　过了一会儿，怪谈社的门打开了，赵绘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看见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好奇道:“大家在做什么呢？”

　　这两晚的活动她都没有参与，因此对怪谈社的计划一无所知。

　　她一发问，自然有热心社员解答:“学姐你知道崇明楼的女鬼吧？我们要为她打造一次专属于她的高考！”

　　他细细地将女鬼的遭遇说了一遍，赵绘心听了，眼中晶莹闪烁，再一眨眼，便有泪水从雪白的颊边滚落。

　　“好可怜啊。”她叹息着，“只因为当初一时冲动，从此被困在死亡之地无法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在走廊上徘徊，又悲惨，又凄凉……”

　　“好可怜啊……”她这么说着，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神情隐藏在阴影当中，看不分明。

　　这样一番表现，自然有社员感慨:我们学姐真是人美心善。

　　还有人对夏至使眼色:社长，这时候你不该上去安慰一下学姐，趁机掳获她的芳心，好抱得美人归吗？

　　夏至默然不语。

　　倒不是因为不好在魔鬼先生面前“怜香惜玉”，而是……在他看来，刚才那一幕，比起真情流露，更像是一场表演。

　　虽然赵绘心的悲伤看起来十分真实，但夏至是一个演员，在片场看过无数人表演，一眼便看出她是在“展示”自己的悲伤，甚至有意维持了自己美丽的姿态，因此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易云擎倒是开口了，他懒洋洋地往夏至身上一靠:“学姐，别哭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再哭妆都花了。”

　　赵绘心:“……”

　　众人:“……”

　　女孩子哭得那么伤心，你关心的竟然是妆花不花？

　　你可太不对劲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赵绘心哭不下去了，她接过一个社员递来的纸巾，擦去泪水:“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社员当然连声安慰:“这有什么，学姐你只是太善良了。”

　　赵绘心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她露出一个微笑:“那我就不打扰大家了，大家继续忙吧，记得早点休息呀。”

　　“好的好的。”

　　“谢谢学姐关心。”

　　“再见。”

　　在一片杂七杂八的道别声中，赵绘心离开了。

　　众人忍不住看向易云擎，对方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唉，绝对是钢铁直男没跑了。

　　在社员的努力下，第二天，试卷终于准备完毕。不过为了创造一个逼真的高考考场，还需要两样东西。

　　收音机和金属探测仪。

　　前者在学校里还可以找到，后者却有些困难了。

　　易云擎:“金属探测仪？五金店或许有卖。”

　　“五金店？学校外？”夏至语气奇异。

　　“怎么，你们好学生从来没有翻|墙出去过吗？”易云擎一挑眉。

　　他显然是误会了夏至的意思。

　　夏至摇头:“我只是在担心——”担心没办法出去。

　　剧情开始，这所学校已经封闭了吧？

　　“担心翻不过墙？我可以抱……咳，我是说，我可以在下面接住你。”险些暴露真实想法，易云擎迅速改口。

　　夏至一扬眉:“……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易云擎若无其事道，“走吧，事不宜迟。”

　　他拉起夏至，直接来到围墙边，易云擎一看就是惯犯了，这段围墙比旁边要低矮几分，墙体上还有适合借力的多处坑洼。

　　也不要夏至爬墙，易云擎直接抱住少年的腰——好细，内心闪过这一念头，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夏至对此一无所知，他被托举到墙头上，只见易云擎一脚踩在墙上，利落地翻了过去。

　　没有空气墙。

　　意识到这一点，夏至十分诧异，青木中学这个副本，竟然不会把玩家困在学校之中吗？

　　他正出神，易云擎已经在下面张开了手臂:“来，往下跳——”

　　顿了一下，他别扭地加上一句:“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摔着的。”

　　小渔夫当然不会怀疑魔鬼先生啦。

　　易云擎仰着脸，只见少年在墙头上，逆着光，漂亮的桃花眼微弯，然后——从天而降，像一只雪白的大鸟，降落在他的双臂之间。

　　怀抱满满当当，一瞬间，他从内心里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感，好像少年天生属于这个怀抱，他们是彼此完美契合的另一半。

　　好半晌，夏至不得不提醒道:“再不走，店铺都要关门啦。”

　　易云擎才不在意店铺关不关门呢，但少年这样说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嗯，走吧。”

　　他没发现，在他松开手后，少年仿佛不经意般揉了揉耳朵，那里正泛着浅浅的绯色。

　　两人乘坐公交车，一路上，夏至发现遇到的所有人都跟学校中的老师无比相似，神情呆板，动作程式化，好像一个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夏至内心生出许多猜测，途经一个广场，他在上面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地图。

　　这座城市并不大，公交车只需要一个小时便可以绕城一圈，而青木中学正位于这座小城的正中央。

　　这座城市才是真正的副本范围吗？

　　买完东西，夏至特意来到城市边缘，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果然，这里才是空气墙真正存在的地方。

　　他扭头去看易云擎，对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但在回去的路上，易云擎忽然开口:“我有时候会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座牢笼，所有人都是这里的囚徒，一切都是矫饰的、虚假的……”

　　听起来很像发了臆症，所以他从不曾将这些诉之于口，但今天，他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一股倾诉欲望。

　　少年也没有让他失望，夏至握住他的手，无比认真道:“那就让我们一起逃离这座囚笼吧。”

　　下一刻，那双手用力回握住了他，低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好，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学校，一切准备就绪，夜幕降临，考试即将开始。

　　“考场”也在崇明楼，不过是在走廊的另一边，卞珊珊缓缓走向准考证上所写的“考试地点”，内心满是激动、忐忑。

　　她拿到准考证时，其实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她以为夏至是在开玩笑，高考，她还怎么参加高考？

　　如果她还活着，那她自然还有机会，即使复读第三年、第四年……然而，她看着手腕上狰狞的伤口，那汨汨流淌的鲜血不停地提醒着她——卞珊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正当她灰心丧气之际，袋子里的两样东西出现在她视线当中:一卷纱布和一个发圈。

　　上面贴着便签，用可爱的口吻写道:建议考生在考前包扎好伤口，否则弄脏试卷就不好啦/建议考生在考前扎起头发，不要让它遮挡视线哦。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看着那个笑脸，卞珊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方如此用心地准备了这些东西，她却还在这里踌躇不决，不是辜负了少年的一番心意吗？

　　尝试一下又怎样？她对自己说道。

　　她想给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一个交代。

　　卞珊珊脚步不停，距离“考场”越来越近，那一颗早已失活的心脏，此刻仿佛都砰砰跳动起来。

　　她很期待，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不过在到达“考场”的那一刻，那彷徨忽然便烟消云散了。

　　那熟悉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夏至和易云擎正站在“考场”外等待。见到她来，少年弯起眼睛，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奇异的，卞珊珊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下来。

　　自习室的门上贴着“一号考场”的标签，桌椅被拉开，贴上了“考号”，黑板上写好了考试时间。

　　卞珊珊站在门前，由易云擎拿着金属探测仪进行安检，夏至则在一旁检查着准考证，两人扮演着监考老师的角色。

　　收音机正播放着广播:“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三十分钟，请考生有序进入考场——”

　　卞珊珊走进考场，偌大的一个考场只有她一个人，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违和。在她心里，已经将这当做了一次真正的考试。

　　她的第三次高考。

　　在她落座后，夏至发放了答题卡、草稿纸，考前十分钟，他拿起密封的牛皮纸袋，眉眼弯弯:“请考生看一下啊，试卷没有开封过的。”

　　可以说扮演得非常认真了。

　　卞珊珊莞尔一笑:“对，没有开封过。”

　　接下来便是分发试卷，新崭崭的试卷散发着好闻的墨香味，她深吸一口气，在密封线内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卞珊珊。




60.  青木中学   前程似锦，永远在阳光下闪耀……

　　“他们……这是在给女鬼考试？”

　　玩家在自习室外, 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答题时间不到24小时，玩家自然是心急的，吴天霖甚至考虑起采纳荆寒的提议, 褚柳柳阻止道:“不如看看怪谈社想做什么？”

　　玩家注意到他们搜集了许多历年的真题、试卷, 黄淼惊讶道:“不是吧, 难道他们还要给女鬼送题？”

　　这条路不是证实了走不通么。

　　“等等, 好像不对。”

　　看他们脸上兴奋的神情，好像要搞一个大动作啊。

　　然后玩家便看到他们打印了试卷, 布置了考场，最后女鬼来到考场中，端正坐好, 无比认真地拿起了笔。

　　陈星洲嘲笑道:“哈？他们这是在玩角色扮演吗？还监考老师？”

　　夏至胸前还真的挂了一个监考员证，在他看来真是可笑极了，想满足自己的表演欲吗？

　　“很好笑吗？”荆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起码他们是认真地想为女鬼实现心愿的。”

　　少年一向沉默寡言, 陈星洲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立刻反驳道:“认真？认真地过家家？要我说我们也挺认真的啊, 还给她送了录取通知书呢，只是女鬼看不上罢了。”

　　在他看来, 送录取通知书这个主意未必不好, 只是夏至提前和女鬼搞好了关系——这小白脸惯会讨好别人，当初在剧组的时候，只要他笑一笑, 多的是人为他说话，陈星洲最看不惯这一点。

　　而且，难保不是他说了什么，女鬼对他们的态度才那么差呢, 陈星洲恶意地揣测着。

　　荆寒却不与他分辩，一针见血道:“你在嫉妒？”

　　陈星洲:“……”

　　他攥紧拳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为什么要嫉妒一个npc？”

　　荆寒奇异道:“这不是该问你自己吗？”

　　他眼中带着真切的疑惑，说出的话却天然带嘲讽效果，差点把陈星洲气个半死。

　　“好了。”吴天霖沉声道，“少说几句，别在这里起了内讧。”

　　这话自然是对着荆寒说的。

　　陈星洲闻言抛来一个得意的眼神，然而对方在这之前便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向自习室内。

　　陈星洲:“……”

　　“铛铛——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天色破晓，卞珊珊停下笔，递交了最后一份试卷。

　　考试的同时，社员也在批改试卷，很快，夏至拿到了成绩单。

　　他迎上女鬼的视线，对方束起马尾，露出素净的脸庞，手腕上的伤口也被纱布裹住，看上去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子，此时眼中闪烁着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夏至眉眼弯弯，念出了上面的成绩:“语文132，英语130，数学145，理综283，总分690。”

　　A大往年的理科分数线最高是655，卞珊珊超过35分，稳稳地可以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卞珊珊接过成绩单，目光落在上面无法移开，好半晌才说道:“唉，我想起来了，有一道题写错了过程，真是太粗心啦……”

　　这么说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笑着笑着，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夏至。

　　易云擎:“——！”

　　“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些。”她的视线扫过夏至身后的怪谈社成员，声音低哑。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是热血，夏至提议为女鬼圆梦时，没人提出异议，甚至一个个都干劲满满，此刻听到卞珊珊的道谢，社员们脸上纷纷露出几分赧然，七嘴八舌道:

　　“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学姐你才是激励了我呢。”

　　“是的是的，我今天还多做了一张试卷。”

　　“才一张试卷？我做了两张！”

　　“不是吧，这也要攀比？”

　　……

　　听着他们热热闹闹的拌嘴声，卞珊珊唇角的笑意越发浓厚，她收紧手臂，在少年耳边说道:“还要特别谢谢你，夏至。”

　　她知道，这次独一无二的高考是少年的安排，也是少年的便签，让她重新鼓起了勇气，让她踏出迈向考场的第一步。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无论说多少次，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她手中的成绩单都被攥出了褶皱。

　　夏至轻拍她消瘦的脊背，声带笑意:“我们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吗？为姐姐实现心愿不是应该的？”

　　卞珊珊噗嗤笑出了声，那些在走廊上徘徊的时光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有时候，她遥遥望向不远处的教学楼，那里灯火通明，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或笑或闹，或是认真地讨论着问题……多么热闹。可萦绕在她身周的只有黑暗、孤寂与寒冷。

　　但这一刻，少年却好像一个小太阳，久违的阳光射进她的心脏，把所有的黑暗与冷意通通驱散。

　　“好温暖啊……”卞珊珊闭上眼睛，唇角的弧度不曾消失，夏至却忽然感觉颈间一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颈窝里。

　　他微微侧头，拿起那个“异物”——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状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希望这份温暖，终有一天可以回馈给你。”她轻声道。

　　易云擎:“……”

　　五分钟了，他终于忍不下去了:“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这话显然是对女鬼说的。

　　卞珊珊抬眼，易云擎眉眼沉沉，一身低气压，周围人都自觉地离他远远的。

　　“嗐，别这么小心眼嘛。”女鬼缓缓松手，淡定地补上一句，“弟媳。”

　　易云擎:“……？”

　　意识到那个称呼代表的意思，他一瞬间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语气无比暴躁，脸色也并不好看，然而配上那通红的耳朵，便丝毫没有说服力了。

　　卞珊珊不理他，对着夏至说悄悄话:“他一向这么口是心非么？”

　　夏至哑然失笑，也放低了声音:“是啊。”

　　这大概是少年时期的魔鬼先生身上最为鲜明的特质了吧？

　　卞珊珊本意只是调侃，但女生敏锐的洞察力提醒她，少年没有排斥“弟媳”这个称呼。

　　“你们？”她意味深长地挑眉。

　　夏至桃花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感情的变化最为微妙，好像一瓮埋在地底的陈酿，还未开封前，谁也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是甘醇的美酒。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是少年时期的魔鬼先生，亦或是成年时期的魔鬼先生，他都不讨厌他们的靠近。

　　卞珊珊笑了:“唔……原来还是预备役。”

　　她悄悄给易云擎做口型:要坦率一些才能转正啊，弟媳。

　　易云擎:“……”

　　朝阳渐渐升起，明亮的光线洒向室内，晨光中卞珊珊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她对着众人轻轻挥手:“再见啦，大家。”

　　所有人的身影都沐浴在暖金色的光辉中，她心中默念:

　　祝你们前途似锦，平安喜乐，永远在阳光下闪耀。

　　——再见。




61.  青木中学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天光大亮。

　　看着卞珊珊逐渐消失的身影, 众人不禁有些怅然和不舍，曾子勋把头埋在庞备肩上:“唉，老庞, 借我靠会儿。”

　　庞备也是长叹了口气。

　　夏至同样有些不舍, 但还是轻声道:“时日有序, 聚散有时, 珊珊姐夙愿得偿，执念消弭, 轮回往生，这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这么一想，众人心里好受多了。

　　卞珊珊不该一直困在黑暗的教学楼中, 她在阳光下的那个微笑，美丽至极。

　　“走吧，现在回去, 正好可以赶上早饭呢。”

　　“早饭又是稀粥吧？”

　　“想吃别的？要不你找一个国际班的女朋友。”

　　“我想找, 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众人往外走去, 融融的日光照在身上, 带来一阵暖意。

　　夏至拍拍易云擎的手臂:“不走吗？”

　　高大的少年回神，低下头, 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坦率？要如何坦率？

　　“不了。”他说, “我有其他事，不跟你一起走了。”

　　夏至:“？”

　　魔鬼先生的表情十分严肃，他好奇问:“什么事？”

　　易云擎绷着脸:“私事。”

　　“那你记得吃早饭, 三餐不规律容易得胃病的。”夏至叮嘱道。

　　“……嗯。”易云擎眼神有些飘忽。

　　少年一走，他立刻打开手机，许明洋和宋贤这两天不知道给他发了多少条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唱歌/打球/打游戏, 都被他拒绝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他问两人。

　　许明洋立刻激动地回复:“老大！你终于想起苦守寒窑的许宝钏了！”

　　宋贤同样激动:“老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游戏厅！我们去康康吧！”

　　易云擎:“……”

　　他发了一条:“来器材室。”

　　许明洋、宋贤:“好嘞！”

　　玩家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怪谈社成员往外走。

　　黄淼着急道:“怎么办？女鬼都往生了！我们还怎么拿到她的眼泪？”

　　她想起系统所说的惩罚，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慌什么？”陈星洲不以为意地一笑，黄淼诧异地看着他，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只听对方暗示道:“我们虽然没有拿到女鬼的眼泪，但别人拿到了啊。”

　　顺着他的目光，玩家看向少年的背影，陈星洲恶意满满地低语:“想不受惩罚，我们直接把它抢过来不就行了。”

　　女鬼打起来劳心费力，但要从一个npc身上抢东西，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玩家:“……”

　　不得不说，这提议十分有诱惑力。

　　如果是现实世界，他们可能还会有些负罪感，但这是游戏啊，生死攸关，负罪感还是扔远一点的好。

　　只有荆寒说:“为什么要抢，而不是交换？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纪念品，既然如此，我们买也好，换也好，为什么非要用抢的？”

　　也是啊，玩家一愣，陈星洲的话太有煽动力，暗示不抢眼泪就要受到惩罚，以至于他们没意识到还有“中间选项”。

　　陈星洲瞪了他一眼:“你在为npc说话？”

　　荆寒平静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陈星洲嗤笑一声:“买也好，换也好，你说得简单，万一他不愿意呢，万一他狮子大开口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虽然是老玩家，但心态阅历都不比成年人，还是太单纯了，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荆寒仍是平静地陈述:“这些只是假设。”

　　“好了。”这一次，吴天霖还是站了陈星洲，毕竟一个是自己的拥趸，一个是颇具威胁力的“竞争者”，该怎么选还用说吗，“星洲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身无长物，拿什么和npc交换？况且时间也不多了。”

　　三人对话间，其他玩家一声不吭，他们不知道吴天霖在拉偏架吗？怎么可能。

　　从一开始吴天霖便在隐隐针对荆寒，一个队伍只需要一个领头人，只需要一种声音。吴天霖确实有几分本事，但荆寒能力也不弱，要争夺话语权，吴天霖自然要打压对方。

　　就算玩家以前看不出来，这时候也看出来了，队伍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分歧出现，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荆寒默然不语，还是卫守富出来打圆场:“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计划，我们吃完饭再聊。”

　　玩家与怪谈社成员前后脚离开崇明楼。

　　“夏哥，你看，那不是赵学姐吗？”曾子勋指向渐行渐近的一群人。

　　不只有赵绘心，还有同行的两三个女生。

　　庞备疯狂使眼色:“夏哥，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难得易云擎不在，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联络感情的机会啊！

　　赵绘心还未注意到夏至，她正被一个女孩拉住胳膊，女孩一脸惊恐，呜呜咽咽:“学姐，学姐……它昨晚又来了！”

　　——那个怪物又出现在她的床头边了！

　　一睁眼就跟怪物面对面是怎样的感受？那一刻，她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直面怪物恶心恐怖的外表，鼻腔内是难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仿佛有一把铁锥在搅动她的胃部，让她几欲呕吐，整个人恨不得晕厥过去。

　　更痛苦的是，这样的折磨她每晚都在重复经历。

　　她几乎不敢再闭上眼睛。

　　赵绘心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另一个女孩双手抱臂:“文月，这只是你在做梦吧？”

　　什么被烧焦的怪物，什么每晚都出现在她的床头，真有这样的怪物，她们同宿舍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

　　方茜儿没好声气:“我们是没见过什么怪物，倒是你大半夜鬼吼鬼叫的，我已经好几晚都没睡好了！”

　　文月被她骂得瑟缩了一下:“呜……对不起，但是真的有怪物，不是做梦，真的！”

　　有好几次，怪物都差点抓住她了！

　　赵绘心温柔道:“小月你别哭，我相信你。”

　　“学姐你就是太好心了。”方茜儿嘟囔道，“不是有一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吗？怪物怎么不找别人，只找她？保不准她做了亏心事呢！”

　　文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没有……”

　　然而方茜儿充耳不闻，她惊喜道:“学姐，好巧，那不是夏至他们吗？”

　　赵绘心眼睛倏然亮了，她将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娇美的侧脸，柔声细语:“是啊，真的好巧。”

　　怪谈社众人走到近前，纷纷跟她打招呼:“学姐早上好啊。”

　　“大家早上好。”她笑着回应。

　　众人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文月身上，这个女孩怎么哭了？

　　文月其实生得很美，不同于赵绘心毫无攻击性、温柔如水的清纯，文月的五官秾丽而美艳，却天生一种小鹿一样的羞怯，更何况此时她两眼泛红，眸中含泪，谁见到了不会多关心几眼？

　　一个人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哭了？”

　　文月往赵绘心身后躲了躲:“没，没事。”

　　她并不擅长跟异性打交道。

　　“小月昨晚没有睡好。”赵绘心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替她解释。

　　“没有睡好，做了噩梦吗？”夏至忽然开口。

　　文月偷偷看了俊秀的少年几眼，慢慢脸红了，声如蚊呐:“不是……”

　　赵绘心看到这一幕，眸色一暗，她状似无意地提醒:“小月，今天早上有形体课，再不走来不及了。”

　　文月“啊”了一声:“不好意思，那……”

　　“那我们先走了，再见。”赵绘心微笑着说。

　　“啊？”曾子勋下意识看向夏至，夏哥还没跟学姐说上话呢。

　　再一回头，学姐都走出去很远了。

　　“夏哥？”他怎么觉得，夏哥对待学姐有些冷淡了呢。

　　但一看，夏哥正出神地凝视着学姐离开的背影，曾子勋明白了:这不是冷淡，这是内敛，这是克制，夏哥是爱在心口难开！

　　夏至陷入沉思，那个红眼圈的女孩跟录像带中的主角声音十分相似。

　　而录像带中出现的另一个女孩，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也与赵绘心相仿。

　　那盘录像带想告诉玩家什么线索？火灾中诞生的怪物？

　　“啪——”

　　他的肩膀上忽然落上一只手，一转头，曾子勋正一脸“同志我理解你”的感动:“夏哥，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啊！”

　　夏至:“？”

　　“老大，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啊！”

　　器材室里，许明洋说出了同样的台词。

　　十分钟前，易云擎和他的两个小弟在器材室汇合了。

　　“老大，说吧，你是看谁不顺眼了，又想教训谁了？”宋贤捋起袖子，展示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然而久久没有听到回音，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天哪，他认识老大那么久，什么时候见过英明神武的老大露出这么苦恼的神情！

　　他迅速看向窗外，天上要下红雨了吗？

　　不对，他忘记了，这里是不会下雨的。

　　易云擎英挺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好半晌，他才说道:“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对一个人很特殊……”

　　说出这句话，余下的便顺畅起来:“只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他就无法移开视线；看到那个人与其他人亲近，只是多说几句话他就觉得十分碍眼；听到别人调侃他们的关系，第一反应不是厌恶，甚至有一丝高兴……”

　　——还有，看到对方淡红的嘴唇，竟然无法抑制想要亲吻的冲动。

　　“你们说，他这是怎么了？”

　　易云擎说完，发现许明洋和宋贤眼睛正瞪得老大，目光饱含惊诧:众所周知，老大哪来的朋友。就他俩，也算不得朋友，只是两个忠实的狗腿子罢了——

　　许明洋狗胆包天，脱口而出:“老大，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易云擎:“……”




62.  青木中学   好像一头要争夺领地和配偶的……

　　“啪——”

　　“就你嘴快！”宋贤给许明洋狗头来了一下,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易云擎:“……”

　　宋贤:“……”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

　　虽然老大的目光平平淡淡，但宋贤只觉得死亡危机已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幸好许明洋反应快, 或许是刚才那一下把他打开窍了:“老大, 这还用问吗, 你……你朋友肯定是喜欢上那个人了啊！”

　　只见喊完这一句后, 易云擎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那句“喜欢”好像闪电一般刺入他的脑海, 曝起一阵白光，瞬间点亮所有迷障。

　　许明洋和宋贤对视一眼，其实他俩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大怎么忽然会问这种感情问题。

　　不是一早就要追赵学姐了吗？

　　许明洋小声说:“我明白了——原本老大追学姐，那是出于雄性的好胜心和竞争欲，现在才是动了真感情！”

　　宋贤赞同地点头, 同样低声道:“不是说这几天老大都跟姓夏的小白脸形影不离吗？肯定是被他刺激到了！认清了自己的心！”

　　两人窃窃私语间, 易云擎已然回神。

　　他坐在木箱上, 深邃的五官半隐没于阴影之中, 眼睫垂下，遮挡住眼中的神情, 只偶然流泄出一丝沉沉的眸光。

　　许明洋和宋贤咽了咽口水, 不知怎么，总觉得老大现在好像一头从沉睡中醒转，蓄势待发, 正要去争夺领地和配偶的雄狮，身上气势特别惊人。

　　两人对视一眼:好，该我彭彭/丁满为大王出谋划策了！

　　狗头军师许明洋震声道:“老大，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啊！”

　　易云擎一挑眉, 示意他继续说。

　　可能是从梁静茹那里得来的勇气吧，许明洋说:“老大，这里我必须得批评你一下，哪有你那么追人的，实在太不积极了。”

　　不积极？

　　卞珊珊也说让他坦率一些，这不是一样的意思？

　　易云擎下巴微抬:“继续。”

　　许明洋看他没有生气，胆子更大了:“追人么，最重要的是投其所好。你得先了解对方，起码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得清楚吧？”

　　喜欢浪漫，那就送花；喜欢打扮，那就送漂亮裙子和化妆品；喜欢奢华，那就送首饰和包……

　　投其所好，一点都不难啊。

　　然后，他听到老大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喜欢研究鬼怪。”

　　“那你送一只鬼……咳！”许明洋紧急刹车，这就有点困难了哈，谁能捉一只鬼送人啊！

　　另一个狗头军师开口了:“先不说投其所好的事，老大，你得先告白吧！正式告白才是一段美好感情的开端啊。”

　　女孩子不是一向喜欢仪式感么，他说:“现在不是流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弹吉他吗？老大你照这样来一套，对方肯定特别感动！”

　　易云擎皱起眉头:“真的？”

　　夏至会喜欢玫瑰，心形蜡烛和吉他？

　　宋贤肯定道:“偶像剧里都这么演啊！老大你想啊，要是没用，导演还能这么拍吗？”

　　而且接下来女主角总会感动得眼泪汪汪，对男主角投怀送抱，两人再来一段热烈缠绵的吻戏……

　　他如此这般地描述一番，果然看到了老大意动的眼神。

　　倒也不必感动得眼泪汪汪，易云擎只要想象夏至主动投怀送抱，少年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被他牢牢圈住，然后再是唇齿的交融……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

　　宋贤说道:“事不宜迟，告白就定在……三天后吧！”

　　三天，足够老大学会一段简单的曲子了！

　　夏至还不知道发生在器材室的这场“感情咨询”，他被曾子勋一嗓子喊得十分茫然，对方还一脸鼓励地看着他。

　　夏至:“……”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脑袋短路，他露出圣洁出尘的神情，双手合十:“不必了，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曾子勋:“？？？”

　　看到夏哥眼中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夏至皮了一下，在他控诉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讲课的间隙，同桌眼角余光瞥见学霸正在一个本子上涂涂画画，看形状，好像是一滴水滴？

　　不过比起学霸画画，还是校霸没来这件事更让他好奇一些，这两天他们不是同进同出、焦不离孟的吗？怎么突然拆伙了？

　　好奇虽好奇，他倒是没有当面问出来，学霸校霸的事，谁敢瞎掺和？

　　大课间，夏至起身走向厕所。

　　正密切注意着他动向的玩家一个激灵:机会来了！

　　对方单独一个人，没有那两个跟班！

　　他们迅速执行计划，吴天霖、卫守富等人在厕所门前排队，营造出厕所人满为患的现象。

　　如他们所料，夏至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选择向更远、更偏，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厕所走去。

　　玩家暗自心喜，没人注意到夏至微微侧头，向众人投来若有似无的一瞥。

　　见他走进厕所，陈星洲迅速跟上，一闪身挤了进去——他强烈要求，由他来做这个“抢匪”。

　　荆寒比他稍慢一步，也走了进来。

　　下一秒，厕所门“哐当”一声关闭，玩家在门外守着，保证其他人无法进入。

　　陈星洲扫了荆寒一眼，有些不耐烦，这人太碍事了。

　　不过目光转向夏至，神情又变成了兴奋，他看着仿佛一无所觉的少年:夏至啊夏至，你今天可落在我的手里了！

　　对方正要拉开隔间的门，陈星洲走上前去，一下按住门板:“等等！”

　　夏至:“？”

　　他的眼神仍是无比陌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是？”

　　陈星洲咬了咬牙:“你不用管我是谁。”

　　夏至“哦”了一声:“那你有何贵干？”

　　陈星洲嗤笑一声，迫不及待要打破他平静的面具:“有何贵干？你拿了我们的东西，我自然是要问你讨回来了！”

　　我们的东西？荆寒皱眉:这口吻也太无耻了。

　　陈星洲哪管他在想什么，厉声道:“把女鬼的眼泪交出来！”

　　“……”夏至微微皱眉，两人只见他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形珠子:“你是说这个吗？”

　　陈星洲眼睛一亮:对，这正是他看到的那滴眼泪化成的珠子，形状一模一样！

　　他正要伸手去拿，少年手心迅速合拢，露出好笑的神情:“我为什么要给你，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吗？”

　　就知道他不会乖乖配合，陈星洲露出狰狞的笑容，把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我看你还是认不清形势，让我的拳头来告诉你它到底是谁的吧！”

　　他一拳打向少年俊秀得让他痛恨的那张脸，力道之重，甚至带起一阵呼啸的拳风。

　　这一拳下去，姓夏的还不得破相？陈星洲快意地想。

　　“啪——”

　　不对，手感不对，与拳头亲密接触的并非是少年高挺的鼻梁，而是——

　　“荆寒，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陈星洲恼怒道。

　　只见一只手横亘在两人中间，替夏至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攻击。

　　荆寒缓缓道:“跟站在哪一边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采用暴力手段。”

　　陈星洲:“……”

　　“哈？你是哪来的圣父？”他不敢置信道，“我不使用暴力，这小白脸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荆寒不理他，看向面色苍白，好像被刚才惊险一幕吓到了的少年，问道:“你愿意把珠子给我吗？作为交换，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

　　夏至:咦？

　　他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荆寒，少年眉眼冷冽，神情却是十分认真，可见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陈星洲嗤笑一声:“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怎么可能答应……”

　　“好啊。”话音未落，夏至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陈星洲:“……？”

　　夏至:“做事就不必了，我看你顺眼，白送给你了。”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陈星洲，叹了口气:“如果一开始是你想要珠子，我怎么会不给呢？”

　　陈星洲:“？？？”

　　什么意思你？差别对待？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荆寒却是一怔，被npc信任的感觉……很奇妙。

　　他从夏至手里接过珠子，碰触到少年温热的掌心，他手指一颤。

　　老师的话在脑海中重现:“荆寒，亚当惯会欺骗、迷惑人心，过往无数的事例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在游戏里，你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大意……记住，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不，说好了交换就是交换，有事你尽可以来找我。”

　　然后，他在陈星洲“这人是个傻子吧”的目光中，直接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了出去。

　　厕所里只剩夏至一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惊魂未定的目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另一只手掌心摊开，露出一样东西。

　　如果荆寒和陈星洲在场，肯定会无比惊讶，因为那样东西，跟刚才两人拿走的那颗珠子一模一样，剔透的晶体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在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彩。




63.  青木中学   这个人怎么能比她还要绿茶！……

　　夏至并不想暴露身份, 他预料到玩家会抢夺眼泪，正想顺势将“眼泪”交给他们，只是没想到荆寒会阻止陈星洲动手。

　　倒是省下了一个技能。

　　他看了一眼技能栏里的“老好人”, 走出厕所, 远处, 陈星洲正指着荆寒, 口沫横飞，仿佛在指责对方。

　　两人中间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荆寒独自一人站在光下，他的对面，疾声厉色的陈星洲, 面无表情的吴天霖以及身后的其他玩家都隐没于阴影之中。

　　泾渭分明。

　　夏至心里一动，玩家们的心并不齐么？

　　“叮——答题时间结束，检测到玩家持有女鬼的眼泪, 吴天霖队伍加十五分, 当前总分:十五分。”

　　中午, 黑雾再次涌动, 玩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没人意识到眼泪是假的, 因此也没人发现多了一个玩家。夏至在结算中完美隐身。

　　“这次该我们出题了！”黄淼摩拳擦掌, 一定要好好为难为难对方！

　　褚柳柳冷静分析:“一共有三种题型，选择题、解答题、实践题。选择题分数最低，但是也最简单；解答题分数高, 有一定难度，但存在蒙对答案的可能性；实践题分数虽高，但难度最大，所以我建议出实践题。”

　　两个队伍竞争, 肯定要想法设法地给对方出难题，避免对方分数高于自己。

　　实践题要直面鬼怪，相当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折损人手，对方队伍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给选择一道实践题，而他们也要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系统:“请选择题型。”

　　吴天霖毫不犹豫道:“实践题。”

　　夏至微微蹙眉，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诚然，玩家的分析乍一听没有问题，想要获胜，肯定要尽可能地为难对方，实践题是最佳选择。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哪一方都不是傻子，都会选择实践题，那么选择题、解答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还有附加题，足有六十分值的固定题目，要求玩家找出怪谈诞生的根源，又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相信游戏会做出无意义的安排。

　　这边，题库已经打开，吴天霖浏览着题目，很快便选中了一个。

　　系统:“青木中学有着一个可怖的外号——校长坟场。建校以来，曾有三任校长在青木中学就职，奇怪的是，没过多久，他们便会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意外去世。传闻，深夜校长办公室内，总会听见校长们怨愤的哀嚎……学生们窃窃私语，这一任校长会以何种方式死去呢？”

　　“题目——获得三任校长的名牌。”

　　卫守富听到这个描述，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些校长，都变成厉鬼了吧？”

　　褚柳柳冷静道:“这不更好吗？反正要从厉鬼手上抢东西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卫守富一想也是。

　　实践题的答题时间是72小时，但双子副本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系统提示，在六小时后，他们将得到第二道题目。

　　玩家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淼掰着手指数:“一道题十五分，我们要做七道题才能拿到满分，这七道题还必须全对，太难了吧？”

　　唐宴提醒:“你忘记附加题了？”

　　黄淼撇了撇嘴:“附加题更难，感觉一点头绪都没有……”

　　玩家说话间，夏至默默起身，走向怪谈社。

　　再次在怪谈社汇合，社员们一个个兴致勃勃:“社长，这次我们要研究哪个怪谈？”

　　夏至轻声说出两个字:“火灾。”

　　他打算从录像带中的焦尸入手。

　　社员反应很快:“这个我知道，这是学校最早一批的怪谈了！”

　　“我也知道，师生恋丑闻！”

　　“自焚的女生！”

　　社员七嘴八舌地说着，没人注意到，原本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的赵绘心，唇角的弧度陡然加大了几分，隐隐透出一丝得意。

　　最后，还是那位酷爱收集怪谈资料的老哥开口了:“这件事发生在青木中学建校第二年，也是国际班设立的第一年，故事的女主角名叫李榛榛。”

　　李榛榛自小练习舞蹈，容貌美丽，性格温柔，是无数男生心中的女神，追求者众多。

　　追求者中有一个名为项雨生的，这位当年也是有名的学霸，稳居年级第一的宝座，各项竞赛都斩获过奖项，外貌也相当不俗，跟李榛榛站在一起，只能用“般配”来形容。

　　这样郎才女貌的两个人，竟然一直没有在一起，也是一件怪事。

　　后来，有人撞破了真相——原来李榛榛不选择项雨生，是因为她在跟校长秘密交往！有人亲眼目睹她衣衫不整地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校长和学生的丑闻，远比一般老师与学生的丑闻来得轰动，此事一出，全校哗然，校长不讲师德，女神变成了勾引老男人的婊|子……

　　很快，两位主角便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男主角服毒，女主角自焚……

　　“那一天，趁所有人都离开后，李榛榛在教室里点了一把火，火势熊熊，很快将她吞没，其他人赶到时，只听见火场中凄厉的嚎叫，久久不曾停止。”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清理火场时，根本没有发现李榛榛的尸体，骨灰、残骸一概没有，好像她凭空从火场中消失了一样！”

　　显然，李榛榛变成了鬼怪。不出意外，她便是录像带中的焦尸了。

　　夏至沉吟片刻，抓住了重点:“校长的怪谈是不是也跟这有关？”

　　“对，大家都说第一任校长不愿让其他人占据自己的位置，所以无论是谁继任校长，都会被他杀死。”

　　第一任校长服毒，第二任校长坠楼，第三任校长在睡梦中猝死，死法都很离奇。

　　好像《哈利波特》中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一样，这成了一个被诅咒的职位。

　　赵绘心静静听着社员讨论，此时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爱情是不分性别、年龄、阶级的，因为爱人的身份而被口诛笔伐，最后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自杀，这也太悲惨了。”

　　曾子勋诧异地看向她:“学姐觉得他们是真爱？”

　　可男女主角的年龄差足有三十岁啊。

　　一个是年轻漂亮的花季少女，一个是将近五十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这样的一对“情侣”，任谁看了也很难说出“真爱”两个字吧？

　　赵绘心无辜摇头:“我只是觉得有这么一种可能性。”

　　她轻声道:“说不定李榛榛就是喜欢年龄大的，能给她父亲一样温暖关怀的男人呢。”

　　这……有点重口味了哈。

　　这年龄差，都不是父亲，是爷爷了吧。

　　社员们: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赵绘心轻描淡写几句话，让社员们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李榛榛这个名字，仿佛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学姐。”

　　赵绘心看向夏至，柔声道:“怎么了？”

　　夏至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学姐见过李榛榛吗？”

　　“……”赵绘心顿了一下，“当然没有了，我入学时她已经自杀了……”

　　她露出“你怎么会问这种奇怪问题”的神情，社员也有些奇怪，纷纷看向夏至。

　　夏至无辜地回望:“学姐误会了，不是说舞蹈室是在烧毁的教室上重建的吗？听说鬼怪会在死亡之地徘徊，学姐真的没有见过她吗？也没有听旁人说起过？”

　　“大家闲聊时是说起过几次，但从没有人真正见过她。”赵绘心笑了笑，“可以理解，如果是我全身烧焦，容貌尽毁，怎么都不会愿意再出现在人前的。”

　　夏至也笑了:“有道理，不过既然学姐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全身烧焦，容貌尽毁的？”

　　赵绘心:“……”

　　曾子勋挨着庞备，窃窃私语:“不对啊，我怎么看着，夏哥好像……”

　　好像在针对赵学姐似的呢！

　　虽然夏至的语气温和，两人间的气氛也并非剑拔弩张，但社员总感觉平静只是表象，无波的水面下正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众人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片刻后，赵绘心噗嗤一声笑了:“当然是猜的呀，我是没见过她，可火灾中死人不都是那样的吗？”

　　说完她眨了眨眼睛，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倒也不必这么盘问我吧？”

　　她楚楚可怜地一说，社员们看向夏至，有些不赞同:是啊，社长你有点过分了哈。

　　“哪有。”夏至漂亮的桃花眼睁大了，他显得比赵绘心更不解，更无辜，好像还带了一丝委屈，“学姐你真的是误会我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啊。没想到会冒犯到你，真是对不起。”

　　赵绘心:“……”

　　社员一瞬间纷纷倒戈:

　　“那什么，我也觉得社长没有恶意的。”

　　“对对，我们夏哥只是心直口快罢了。”

　　“学姐你说盘问有点上纲上线了哈。”

　　赵绘心:“……”

　　这一幕真的十分眼熟，但被众人维护的对象应该是她才对！

　　以前无往不利的套路在这里遭遇滑铁卢，赵绘心咬了咬牙，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对面这个人，怎么能比她还要绿茶！




64.  青木中学   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更可气的是, 她仔细端详少年的神情，竟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有意的。

　　赵绘心一阵气闷，哽了好久, 她扯出一个微笑:“原来是一个误会吗？都怪我想多了, 不好意思。”

　　夏至弯起眼睛, “大度”地说:“误会解开就好, 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对吗，学姐？”

　　不愉快的只有她吧！

　　虽然心里腹诽，赵绘心只能回答:“……当然。”

　　没人发现她的心塞, 在所有人心里，学姐一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怎么会因为一个小误会生气呢？

　　赵绘心胸口一阵阵发堵, 手下意识放在包包上, 摸到熟悉的突起, 她眼神闪动, 缓缓平静下来。

　　这时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是方茜儿发来的:“学姐, 听说易云擎要向你告白, 正在准备一个特别盛大、特别浪漫的表白仪式哎！”

　　赵绘心:“？”

　　如果说是别人她还会相信，但易云擎？这人明明一直对她不假辞色。

　　当然，她没有怀疑自己的魅力, 她有信心吸引对方的目光，但并不是现在。

　　她问方茜儿:“不会是弄错了吧？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方茜儿说:“怎么会弄错呢？有人在校外遇到许明洋——就是易云擎身边那个小跟班，看到他订花，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好奇一问，对方透了一丝口风。”

　　“不止如此，那人还听到许明洋让花店老板准备一张卡片，要写你的名字呢！”

　　赵绘心:“……”

　　方茜儿羡慕极了，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哪个不憧憬浪漫，何况易云擎还一向高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一个人精心策划一场盛大的告白，只为了讨心爱的女孩欢心，谁不羡慕？

　　赵绘心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艳羡，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但还是在对话框里写道:“这……会不会是误会呢？学弟平时对我也不是很特殊啊。”

　　方茜儿:“哪里不特殊了？谁不知道他为了你，和夏学弟针锋相对，校园两大男神都为你争风吃醋……”

　　赵绘心享受了一会儿方茜儿的艳羡与吹捧，一抬头看到夏至，回忆起刚才的心塞:笑容渐渐消失.jpg

　　社员们还在讨论“火灾”这一怪谈，现在问题是——“李榛榛不出现，我们要如何展开研究呢？”

　　这一怪谈虽然传播得很广，但没人见过怪谈的女主角，火场旧址也已经重建，让人无从着手。

　　李榛榛没有出现么？那倒未必。

　　夏至想起录像带中的焦尸，她已然在女生宿舍现身，甚至赵绘心有可能是知情人——如果录像带中另一个女孩是她的话。

　　不管是不是，赵绘心现在缄口不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社员正苦恼没有切入点，很快，学校里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器材室里出现了一具尸体。

　　十六班下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黄淼忍不住吐槽:“竟然还有体育课，我高三的时候，一整年都没见过体育老师一面。”

　　体育老师不是生病，就是有事，后来老师直接装也不装了，一进门就来一句“懂得都懂”，堂而皇之把课占了。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深有同感，三天两头“生病”的体育老师绝对是学校特色了。

　　打了一节课排球，体育老师随手指了两个人:“你们把排球送回器材室。”

　　被点到的两人正是卫守富和荆寒。

　　卫守富当即耷拉下一张脸，嘴里嘟囔着“倒霉”，荆寒倒是无所谓，两人抬起排球筐往器材室走。

　　卫守富是一个闲不住嘴的:“小兄弟，你是怎么进游戏的？”

　　没等荆寒回答，他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唉，我就是点背！喝多了酒，看不清路，一头栽到消防栓上了！要是能够复活，我再也不喝酒，也不去劳什子酒局了！”

　　他看向荆寒，示意:该你说了。

　　荆寒静默片刻:“因为我的姐姐。”

　　卫守富:“？”

　　“你跟你姐一块出事了？”他胡乱猜测道，“还是说，你进游戏是为了找你姐姐？”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就在卫守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少年轻声说了一句:“不，我进入游戏是为了——杀了亚当。”

　　“亚当是谁？”卫守富一头雾水，“你仇人？”

　　荆寒瞳仁是墨一般的浓黑，如果卫守富有幸成为最高等级的那批玩家，他才会知道，“亚当”是游戏主宰者的代号。

　　说话间，两人走进器材室，门虚掩着，卫守富踢了一脚，抱怨道:“小兄弟，话不要只说一半啊，以后你交了女朋友也这样吗……”

　　门吱呀吱呀地打开，门后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墙壁上，地板上，到处是喷射状的血迹，大片的血液在地上汇聚成血泊，血泊的中央倒着一具可怖的尸体。

　　之所以说它可怖，是因为它是断裂的，自脖颈以下，并不规整地分成了两半，好像一只被人类幼童撕裂的蝴蝶，肠子、肝脏一齐流淌出来，地上红红黄黄一片……

　　简直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啊啊啊——”

　　片刻的失语后，手中的排球筐落在地上，卫守富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很快，一群人闻声赶来，这一幕给人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尖叫声响成一片，有人还呕吐了起来。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黄淼在一旁干呕，何耀祖白了脸，晕了过去，卫守富直接瘫软在地，陈星洲僵立当场，片刻后忍不住也干呕起来……

　　比起他们，没有尖叫，只是脸色微微一白，随即露出探究眼神的夏至便显得十分镇静、胆色过人了。

　　吴天霖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新人们，露出了嫌弃的眼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看看你们，还比不上一个npc。

　　陈星洲:“……”

　　“夏，夏哥……”曾子勋颤颤巍巍地出声，跟庞备一左一右抱住了夏至的手臂。

　　两人几乎要缩成一团，第一次感觉夏哥的身躯如此高大伟岸，让人倍感安心。

　　然而下一刻，高大伟岸、胆色过人的夏哥开口道:“我要上前看看，你们……？”

　　松松手？

　　上前看看？两人反应了一会儿，异口同声地叫道:“不要啊！”

　　夏哥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但是夏至执意要上前，两人阻拦不了，只好拉住少年的衣角，一步三挪地过去了。

　　大夏天的，气温不低，尸体已经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血液变成了暗红色，一蓬苍蝇在上面嗡嗡振翅，大快朵颐。

　　夏至不是法医，只能得出浅显的结论——尸体死亡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其他发现还是有的。

　　他解开钥匙扣，用钥匙在腰部的撕裂处刮了几下，曾子勋和庞备诧异地看着他的动作，更佩服了——近距离接触尸体还能面不改色，夏哥是个狼灭。

　　“你们看。”夏至轻声道。

　　看什么？两人疑惑，只看到钥匙上有一些黑色的东西，轻轻一抖，便像粉末一样扑簌簌落了下来。

　　愣了一分钟，曾子勋不确定道:“煤粉？”

　　也不对啊，尸体上怎么会有煤粉呢？

　　夏至鼻尖微动，一股细微的焦糊味涌入鼻腔，他顿了一下:“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时，黑雾涌动，第二道题目到来了，系统:“器材室中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身体被撕成两半，死状凄惨。他为什么来到器材室，又因何被害，现场有没有第三人存在？”

　　“题目——抓住真凶。”

　　……

　　回学校的路上，手机一响，易云擎一看，是夏至发来的消息:“今晚几点回来？你带钥匙了吗？”

　　他回复道:“很快，没带钥匙。”

　　夏至回了一个“ok”的手势:“好，我给你留门。”

　　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尽早回来，注意安全啊。”

　　易云擎唇角上扬，这话，简直像一对小夫妻的对白。

　　这时，他正路过一个珠宝店。

　　珠宝店外的海报平平无奇，两个模特拥抱在一起，向着镜头展示他们的恩爱与戒指，海报的下方是一句醒目的广告语。

　　易云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径直走过。

　　——几秒钟后，他倒了回来。

　　“你已经被我锁定，我将用一生去爱你。”他的目光落在广告语上，久久没有移开。

　　片刻后，这家珠宝店迎来了一位客人。

　　高大俊美的少年来到柜台前，导购员僵硬地介绍:“先生，这枚戒指是当季新款，理查德大师的新作，造型简约时尚……”

　　“就它了。”

　　手中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易云擎翻|墙的动作都小心了几分。

　　趁着夜色，他回到宿舍，刚要推开宿舍门，又停下动作。

　　想了想，他把绒布盒塞进口袋，手提袋直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推门而入，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来一片清皎皎的月光。

　　抬眼望去，床铺上，少年好梦正酣，雪白柔软的脸颊压在枕头上，长而细密的睫毛好像一把小刷子，随着呼吸声轻轻颤动，也好像拂在了易云擎心上。

　　心痒难耐。

　　他忍不住走上前，幼稚地对着夏至的脸轻轻吹出一口气，吹得“小刷子”一阵乱颤，少年没醒，只是柔软地咕哝一声，扭过脸去，躲开那个扰人清梦的讨厌鬼。

　　可爱。

　　讨厌鬼毫无自觉，甚至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这时，因为少年的动作，有什么东西从他宽松的领口滑落下来。

　　易云擎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

　　那东西暴露在月辉下，一瞬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也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枚戒指。

　　易云擎:“……”




65.  青木中学   他就喜欢那棵树，不行吗？……

　　易云擎定定地凝视着那枚戒指, 光秃秃一个圆环，没有装饰，没有设计感, 难看得要死, 不知道谁脑子有病, 送这么一个破烂儿——

　　暗自在心里diss了十多分钟, 他打开手机，进入一个情感咨询室, 提问:“男生什么情况下会戴戒指？”

　　回答的人给了他一个暴击:“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肯定是谈恋爱的时候啊。”

　　易云擎面无表情:“如果他是单身呢？”

　　“？？？”大晚上的，那人也是闲的，“你在暗恋的人身上看到了戒指？劝你接受现实啊美女, 一般男生不会自己买饰品的，尤其是戒指这种特殊含义的饰品，肯定是给恋人买的啦。”

　　易云擎:“……”

　　他扬起手, 又忽然顿住, 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睡得正熟……

　　夏至做了一个挺奇怪的梦, 梦见一头野兽正对着他恶狠狠地磨牙，好像要把他一口吞下去一样, 但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过了一会儿, “啪”的一声，遥远的某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101宿舍。

　　“你在干嘛呢？”宋贤问道。

　　手机照亮了许明洋的脸:“嗐，我在劝一个姑娘不要自欺欺人呢, 单身男生哪有戴戒指的？还不是心有所属！”

　　他噼里啪啦地打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美女，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对方没再回复，许明洋放下手机, 好奇问道:“老宋，今天器材室发生的那场命案，你听说了没有？”

　　“那么大的事学校里早传遍了。”宋贤倚在枕头上，“听说死的那人是十五班一个男生，名叫梁生仁。”

　　尸体被发现后，很快有人报了案，警察封锁现场，驱散了器材室外的学生。

　　“据说现场特别恐怖，很多人当场吐了……”许明洋心生好奇，到底有多恐怖。

　　他看向另一边的床铺，众所周知，学霸校霸不对付，双方的拥趸关系自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这时他忍不住开口了:“你们胆子太小了吧，不就是一具尸体，能有多吓人？”

　　他不说还好，一说，曾子勋和庞备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恶声恶气道:“你胆子不小，你亲眼看看好了——”

　　说完举起手机到他面前，几秒后，许明洋和宋贤:“哕——”

　　静默片刻，许明洋挽尊道:“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好吗？谁见了这东西不恶心啊。”

　　庞备:“呵，我们夏哥就面不改色。”

　　你也就这时候能得意一会儿了，许明洋暗自腹诽，等我们老大跟学姐告白后，有你们夏哥好哭的！

　　……

　　命案发生的第二天，学校停了课。

　　夏至起床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易云擎昨晚没有回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去哪儿了？”

　　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夏至去洗漱时，听见有人闲聊:“昨晚我半夜上厕所，踩到一部摔碎的手机，差点滑倒！”

　　“你也够倒霉的，听我说——今早有人从垃圾桶里捡到一个绒布盒子，打开一看，嚯，竟然是一枚戒指……”

　　荆寒也在洗漱间，闻言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睡觉一向很浅，所以昨晚易云擎一进门便睁开了眼睛，将他来到夏至床边幼稚地吹气，不知怎么怔住，忽然变得暴躁，最后推门而去的画面尽收眼底。

　　虽然他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摔个手机都要跑到厕所，大概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吧。

　　拥有特殊癖好的某人此时正盯着手机，也不回复，没过多久，手机响了，夏至打来了电话。

　　屏幕亮起，渐渐又暗了下去。

　　许明洋来找易云擎的时候，对方正盯着手机，眸色沉沉，好像在思考极其重要的人生大事。

　　实际上他只是在想:来电响铃时间怎么那么短？

　　“老大，花和蜡烛都订好了，你……你昨晚没睡好？”许明洋的目光下移，又发出了新的疑问，“老大，你换了一部新手机？”

　　易云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仍是没有离开手机。

　　许明洋伸长了脖子，这……手机屏幕不是黑的吗？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话找话:“老大，你知道吗，我昨晚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他绘声绘色地把昨晚点醒小姑娘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总结:“天下男人千千万，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对吧？”

　　易云擎:“……”

　　原来是你。

　　许明洋一个哆嗦，忽然发觉老大的眼神怎么那么冷，透着森森寒意，仿佛想把他大卸八块似的，看得他一阵发毛。

　　怎、怎么了，他刚才的话没有问题吧？

　　然后，他听到对方冷声道:“他就喜欢那棵树，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许明洋点头如捣蒜，毫不犹豫地说道。

　　虽然飞快认怂，但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树不树的，值得老大这么生气吗？

　　老大的心思，也太难捉摸了！

　　他有心想缓和一下气氛，便打算说一个好消息，易云擎不想理会，只听他信誓旦旦道:“老大，你听了这件事肯定会高兴的！”

　　特意停顿了一下，他得意洋洋道:“——姓夏的小白脸转移目标，看上国际班的另一个女生了！”

　　易云擎“……”

　　“那个女生叫文月，昨天好多人目睹他去国际班找人，那女生生病不在，他还让人转告，约她今天见面呢。”

　　这件事一出，赵学姐肯定对那小白脸没好印象，老大趁此机会告白，哪有不成功的？

　　他兀自笑得开心，结果一看，老大怎么没笑，不仅没笑，脸色还越发难看了。

　　“老大？”许明洋的笑声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只听见易云擎冷声问道:“在哪儿？”

　　“啊？”

　　“他们约在哪儿？”

　　文月和姓夏的小白脸？许明洋反应了一会儿:“这……我不知道啊！”

　　他只顾着高兴了，哪会仔细打听两人在哪里约会，没必要啊！

　　“……”易云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坐不住了，腾地一下起身，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许明洋望着他的背影，满头问号:老大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干嘛呢？

　　一路上，还有隐隐约约几句八卦飘进耳朵里:

　　“不是说学霸喜欢赵学姐吗？怎么又要和别人约会？”

　　“可两人不是没在一起嘛，跟别人约会怎么了。”

　　“学姐太难追，所以学霸换目标了？那岂不是便宜了校霸？”

　　校霸冷着脸走过，一点都不想占这个便宜。

　　此时，八卦的女主角正躲在床帐里，虽然是大夏天，又裹着被子，她的手仍然冷得像冰块一样，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只有这狭小的黑暗空间可以给她一丝安全感。

　　然而床帐隔绝不了声音，舍友的议论声不可控制地钻进她的耳朵:“器材室……尸体……警察……”

　　“刷——”床帘忽然被拉开，文月的尖叫声同时响了起来。

　　方茜儿吓了一跳:“你鬼叫什么？！”

　　毫不夸张，文月这时的形象，真的跟女鬼差不了多少——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掩映着一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是深深的青黑，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正惊恐地看着她。

　　方茜儿骂人的话憋了回去:“你这是一晚上没睡吗？”

　　阳光照进这狭小的空间，文月呆愣愣的:“啊，啊……”

　　方茜儿:“……”

　　她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你忘记今天有约了？”

　　“什么？”文月脑海里一片混乱，她昨天浑浑噩噩地跑回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舍友好像是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方茜儿不无嫉妒地说:“夏至约你在操场上见面，这次你听到了吗？”

　　文月愣了一下，怯怯地说:“啊？可是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啊。”

　　谁知道你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方茜儿暗骂一句，听见文月小声道:“我不想出门……”

　　方茜儿翻了一个白眼:“反正我提醒过了，去不去是你的事。”

　　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文月果然开始换衣服了。

　　她就知道，谁能拒绝夏至的邀请呢，谁也不能。

　　文月换好衣服，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得可怕，便小心翼翼地抹上口红，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走廊里仍然有些阴凉，行走在其间，文月反手抱紧自己，总感觉……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是错觉吗？

　　她身后，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小缝，赵绘心站在门后，看着文月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

　　约定的地点距离器材室有些近，文月渐渐走近，脚步也越发沉重，但很快，操场上一道人影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文月同学。”

　　少年明亮的笑容仿佛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文月下意识也露出一个微笑。

　　易云擎来到一班，夏至不在，同桌道:“学霸？他早上来的时候还问起你呢，人刚出去，你没遇上吗？”

　　好家伙，两人进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有没有看见对方，要不是知道他们不对付，这件事都不是“默契”能形容得了的。

　　“问我什么？”

　　“问有没有人见过你啊。”同桌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学霸当时还有些着急，不过听到肯定的消息后便松了一口气。

　　易云擎唇角微微上扬，又很快收住，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绷着脸:“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同桌小心翼翼道:“看方向，是去操场了……”

　　许明洋跟在易云擎身后，一齐朝操场走去，脑海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老大这架势，怎么好像捉奸似的呢！




66.  青木中学   好像一个醋意大发，兴师问罪……

　　文月迈开脚步, 忽然一个女生低着头匆匆经过，撞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女生头也没抬，迅速离开了。

　　文月莫名回望一眼, 没有放在心上, 她走上前去, 撩起裙子, 小心翼翼地在长椅上坐下，羞涩道:“夏同学, 你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众人纷纷起哄是约会，但文月本人是不会那么脸大的。当然，她来赴约, 自然也是怀抱着一颗少女心的。

　　夏至微微一笑:“文月同学，你知道我创立了一个社团，专门研究学校里的怪谈吧？”

　　“嗯。”文月点点头, 忽然意识到什么, 脸色陡然一变。

　　果然, 夏至紧接着说道:“社团最近研究的怪谈名为‘火灾’, 正巧我们听说你每晚都会遇到一个焦黑的怪物……”

　　文月瞳孔一瞬间放大了，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露出抑止不住的惊恐:“是, 是的！她每晚都会过来，站在我的床边，向我伸手, 想要抓住我！她还——”

　　她忽然顿了一下:“——还特别恐怖，真的，我每晚都睡不好……”

　　这转折实在有些生硬了，夏至静静地看着她, 文月心虚地垂下眼，嗫嚅道:“我跟大家说，大家都不相信，她们说这只是我的噩梦……”

　　教学楼里，玩家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两人。

　　——“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天在器材室，真正查看了尸体的也只有夏至和玩家两批人而已，随后警察赶到，封锁了现场。

　　吴天霖正巧听到那句话，又发现夏至去找文月，再一打听，文月这几晚不停地“梦见”怪物……线索来得如此水到渠成。

　　“她每晚都会过来，站在我的床边……”

　　文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褚柳柳辨认了一番，对吴天霖点点头。

　　不出意外，她便是录像带的女主角了。

　　——刚才文月被撞的那一下不是意外，“窃听器”已经放在了她的身上。

　　那边，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当然不是噩梦。”夏至微笑着抛下炸|弹，“就在昨天，它还杀了一个人，你也在现场，不是吗？”

　　“你……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是从犯吗？”文月惊慌失措，她本就胆怯，此时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没有在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真的毫不知情，怎么会那么惊慌，还立刻联想到“从犯”？这不是承认自己知道女鬼杀人了吗？

　　夏至轻轻叹了口气，忽然目光一凝:“别动。”

　　文月:“？”

　　只见少年缓缓倾身，那张好看的脸越来越近，身上好闻的气息笼罩过来……夏至的动作在她眼里一帧帧定格，文月呆呆地看着他，心脏跳得越发快，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用的洗衣液是哪个牌子？气味好好闻……

　　在旁人看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简直好像——

　　黄淼兴奋得不得了:“要亲上了！”

　　没想到做任务还能围观一出校园恋爱剧，她生前最爱看小甜饼了！

　　其他玩家:“？”

　　不是，这就要亲了？刚才不还在逼问对方，这转折未免来得太快？

　　“你们懂什么！”黄淼凭借自己阅剧无数的经验，信誓旦旦道，“肯定是女主角的眼泪唤起了男主角的怜惜，男主角后悔自己刚才的咄咄逼人，看到女主角楚楚可怜的模样疯狂心动，下意识想用亲吻来安抚对方……”

　　玩家:好，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有陈星洲眸色沉沉:这姓夏的惯会勾引女人，更可气的是，每次的对象，不论是赵绘心还是文月，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

　　褚柳柳却忽然变了脸色:“不好，他发现了！”

　　黄淼不解:“发现了什么？”

　　夏至伸手，自文月的肩头摘下一只瓢虫。

　　下一秒，他的胳膊被一把攥住，向后一拉，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怎么听都有些咬牙切齿:“你、在、干、什、么？”

　　夏至:“？”

　　角度不同，看到的画面也不一样，易云擎刚到操场，一眼便看到夏至正向文月靠近，当即变了脸色，大步走了过去。

　　许明洋一瞬间觉得老大好像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然后被这念头雷得一个哆嗦。

　　魔鬼先生的脸色相当难看，夏至眨了眨眼睛，举起手中的瓢虫:“我看到文月同学肩膀上有一只虫子。”

　　“瓢虫”被夏至捏在手里，褚柳柳顿时有些着急，连忙停止监听，让它尽可能像一只普通虫子。

　　但她没有意识到，正常情况下虫子是很常见，毕竟是夏天，蚊虫的繁殖季节。但是这副本中，明明一只蚊子、苍蝇都没有，偏偏多出来一只瓢虫，不奇怪吗？

　　“……”易云擎顿了一下，眉头更重地拧了起来，“捉虫子需要靠得那么近？”

　　文月呆呆地看着两人，只觉他好像一个怀疑妻子与旁人暧昧，正醋意大发，兴师问罪的丈夫，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因为虫子在文月同学另一侧肩膀上啊。”夏至理所当然道。

　　“我倒是想问，你早上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易云擎:“……”

　　局势瞬间逆转，质问人和被质问人调换了身份。

　　文月嘴巴微微张开，只觉得这剧情精彩得令人目不暇接:好，现在变成妻子质问夜不归宿的丈夫了。

　　夏至正在等待回答，文月只见校霸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越发暴躁，就在她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要说“关你屁事”的时候，易云擎艰难道:“……我不是故意的。”

　　发火是不可能发火的，只有认认怂才能勉强维持体面的样子。

　　文月:“……”

　　不过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夏至想起厕所里摔碎的手机，不禁怀疑手机的主人正是易云擎，但……摔碎手机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难道是他无法理解高中男生的思维？

　　“你在担心我吗？”高中男生忽然发问，黑沉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器材室里发生命案不久，你又不接电话。”夏至把胳膊轻轻抽出来，诧异道，“我不担心才奇怪吧。”

　　手中一空，易云擎下意识收拢掌心，温热的触感已然消失，他只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哦。”

　　这时，夏至手中的“瓢虫”挣扎了一下，好像想借此机会逃开。

　　它确实成功了，还没等玩家高兴，“啪”，一声极其微小的碎裂声响起。

　　易云擎轻而易举地捏住这只逃跑的小虫子，只是用的力道有点大，“瓢虫”化为碎末，从他的指间扑簌簌落下。

　　玩家:“——！”

　　褚柳柳心痛得不得了，制作道具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道具一坏，还怎么偷听两人对话？

　　比起她的崩溃，夏至倒是很平静，虽然奇怪，但那不过是一只虫子，死掉就算了。

　　易云擎更不必说，他在长椅上坐下，挤在文月和夏至中间，若无其事道:“你们可以继续之前的话题了，不必在意我。”

　　文月:“……”

　　不必在意——你倒是别挤在这里啊！

　　而且之前的话题是什么来着……哦，学霸说她目睹了杀人现场是吧？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隐瞒了。”经历了这样一番“波折”，她木着一张脸，早已没了最开始的惊慌，“事情是这样的……”

　　起因是文月的舞蹈鞋绑带断裂，晚上还有练习课，现买来不及。这时，她想起不知是谁说起过，器材室里有备用的舞蹈鞋，便打算过去看看。

　　她走到器材室，十六班正在上体育课，远远地有笑闹声传来，忽然，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闯进她的视线。

　　文月对他有印象，这是一个清洁工，总是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在学校里工作好多年了。

　　清洁工刷刷地清扫着地上的尘土，在她经过时忽然说了一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文月:“？”

　　她又羞又窘:“我洗过澡了。”

　　她以为老头说的是汗臭味，毕竟她刚练了一小时舞。

　　清洁工微微抬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文月无端有些害怕，连忙加快脚步走进器材室。

　　——没想到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我走进器材室，去找舞蹈鞋，没想到几分钟后，忽然听到门开的声音……”

　　当时文月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其他同学，没想到却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她意识到不对，扭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男生，但对方的状态实在奇怪:双眼赤红，呼吸粗重，有涎水从他口中成线般滴落，脖子一上一下地摆动着……

　　文月:“——！”

　　这一幕实在恐怖，让她想起了电视剧中的丧尸，或者，对方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不管怎样，避开对方才是正确选择。

　　结果，还没等文月付诸行动，男生已然扑了上来！

　　文月尖叫一声，一闪身躲过了这一扑。

　　然后两人便展开了追逐，有好几次，男生的呼吸喷洒在文月的脖颈上，带来死亡一般阴冷的气息，令她几欲崩溃。

　　好在，在她的坚持下，她距离门口越来越近。

　　但下一秒，文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焦黑的怪物竟然也出现在了器材室里！

　　怪物与男生一左一右，呈包夹之势向她袭来，文月吓得眼泪狂飙，她抱头一滚，阴差阳错躲过了双方的袭击。

　　然后，无比凑巧又无比好运的，怪物仿佛收势不及，对上了发狂的男生。

　　“然后，然后……”文月回想起那一幕，惊恐地瞪大眼睛，“它的手插进他的腰里，一个用力，他就被撕成了两半……”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文月绝不会相信，一个人会像一张纸片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开，血液喷溅，有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液体唤回了她的神智。

　　眼看怪物即将走近，文月瘫软的双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一把推开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她的手指颤抖着，即使沐浴在阳光下，身上依然一阵阵发冷，这时，耳边竟然传来了易云擎低沉的声音:“别怕。”

　　文月:“？”

　　不是吧？校霸也会安慰人的吗？

　　她内心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感动，人间自有真情在……

　　然后一转头，易云擎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夏至脸上，状似不经意道:“听说双手交握可以缓解人的恐惧、紧张情绪。”

　　夏至:嗯？有这种说法吗？但是他并不害怕啊。

　　“哦，她比较害怕。”易云擎看了文月一眼，然后堂而皇之地抓住了夏至的手。

　　文月:“……”

　　易云擎无视她疯狂抽搐的嘴角，对夏至说:“你看，方法很有效，她不害怕了。”

　　文月:你是真的狗！！！




67.  青木中学   我并不是在夸你们，谢谢……

　　易云擎狗里狗气的一通操作, 重新抓住夏至的手，少年的手温热而柔软，无名指细白修长, 那里合该出现一枚漂亮的戒指。

　　——当然, 绝不是他脖颈上那一枚光秃秃的丑陋圆环。

　　易云擎再次diss了一番那个不知名情敌的审美。

　　夏至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易云擎:“既然文月同学都不害怕了, 那你是不是该松手了？”

　　易云擎看都没看文月一眼, 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觉得，效果还可以再巩固一下。”

　　文工具人月:“……”

　　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点都不干啊！那么纯良的夏同学, 配你实在是可惜了！

　　她内心疯狂吐槽，恐惧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至于火灾那个怪谈，我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多。”

　　她还有一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现场的？”

　　难道当时有目击者？那个清洁工吗？

　　“其实。”夏至微微一笑，在少女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说道, “我刚才是诈你的。”

　　他并不确定文月是否真在现场。

　　但李榛榛这么多年一直销声匿迹, 不曾出现在人前, 忽然在器材室杀了一个人……一定存在某种契机, 让她做出了这种事。

　　夏至打听出死者的名字，得知这位同学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透明, 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休息, 也不爱说八卦，无论如何都跟女鬼扯不上关系。

　　目前跟女鬼有关联的，只有文月一人。

　　题目中有一句话:“现场有没有第三人存在？”

　　一般凶杀案, 人们往往会将目光放在凶手和死者身上，特意点出“第三人”，这就是题目给出的暗示了。

　　夏至便试探了一下，文月的反应证明, 她确实是那个“第三人”。

　　文月:“……”

　　她深吸一口气，对夏至说:“我错了，你们其实还挺般配的。”

　　你的心也好黑呀，呜呜。

　　易云擎上下打量她一番，好像第一次把文月看进眼里，而不是当做一个人形立牌，会说话的工具人。

　　他说:“你挺有眼光的。”

　　文月:“……”

　　……我并不是在夸你们，谢谢。

　　“所以你们想做什么？这么热心那个案件，不会是想做名侦探吧？”

　　“如果我说，我想抓住李榛榛呢？”夏至轻声道。

　　文月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认真的吗？”

　　那可是鬼怪，能像撕纸片一样轻易撕开一个人的鬼怪，找它的麻烦，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吗？

　　“难道你不想摆脱她吗？”夏至问。

　　“当然想……”文月迟疑了，她再也不想每晚都在恐惧中入睡，一睁开眼睛便看到可怕的怪物了。

　　但她想的是攒钱请专业的大师，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想要抓鬼，太危险了吧？

　　她看向易云擎:你不劝一劝？

　　易云擎看懂了她的眼神，但……他为什么要劝阻夏至？

　　少年这么说，一定是有了切实可行的计划，所以他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无论有没有失忆，魔鬼先生总是无条件地支持小渔夫的一切决定。

　　“不急。”夏至微微一笑，“帮手会主动上门的。”

　　文月:“？”

　　玩家正在教学楼上，意见发生了分歧。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文月是录像带女主角，李榛榛杀死了梁生仁，当时她也在场……”黄淼喃喃道。

　　陈星洲嗤笑一声:“你这就认定他的推断是正确的了？”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夏至了。

　　褚柳柳仍有些心痛道具，口中却说:“文月的反应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李榛榛大概率就是真凶。”

　　问题来了，他们要如何抓住李榛榛？

　　从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来看，女鬼会在午夜时分出现在文月的床头，所以最切实可行的计划是——他们蹲守在文月宿舍中，等女鬼一出现便将她抓获。

　　但……

　　卫守富说出了问题关键:“我们要怎么进入女生宿舍？”

　　不说秘密埋伏了，进去都会被当成色狼吧？

　　他忍不住看向褚柳柳和黄淼，褚柳柳面无表情，她并不擅长武力。

　　黄淼翻了一个白眼:“别看了，你觉得我有本事抓住女鬼吗？”

　　而且想想女鬼的残暴手段，直接把人撕成两半，黄淼现在还有些腿软。

　　不过很快，她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不如我们找夏至帮忙吧？上次卞珊珊的眼泪不就是他拿到的吗？”

　　“哈？”陈星洲几乎要气笑了，“你是不是忘记上次我们是怎么完成题目的了？”

　　眼泪可是他们从对方手里抢来的。

　　黄淼嘟囔着:“上次出面的只有你和荆寒啊，换旁人去问不就好了。”

　　陈星洲嗤笑一声，换了一个说法:“你不觉得你太迷信这个npc了？我们就不能想出好办法吗？”

　　他就一定不如夏至？

　　如果黄淼能够读心，肯定会说是啊，无论是女鬼的眼泪，还是杀人案的真凶都是对方找到的，你一点AC数都没有吗？

　　“那你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好了。”吴天霖制止了他们。

　　他问陈星洲:“你能不能远距离指挥手串中的女鬼？”

　　这样，不进入女生宿舍，也可以对付李榛榛。

　　陈星洲有些迟疑，他还没有尝试过:“应该可以。”

　　但他不确定，小红是不是李榛榛的对手。

　　吴天霖:“我有技能，可以潜入文月的宿舍。”

　　唯三的战斗力，两个可以发挥作用。

　　他又看向荆寒，没想到少年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张通知，上面写着:“昨日，我校发生一起命案，考虑到学生们的人身安全，即日起实行查寝制度，违反者将由校长亲自处罚……”

　　荆寒:“这是今天早上出现在布告栏里的。”

　　而且，这张通知上还写道:“处罚地点，校长室。”

　　玩家:“……”

　　荆寒收起通知，说出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现在，唯一拥有特权的只有怪谈社了。”

　　此时，怪谈社的社长正在寻找那个清洁工。

　　文月讲述的经历中，除了莫名发狂的男同学，清洁工的存在最让夏至在意。

　　他提到了“味道”。

　　梁生仁发狂的原因还没有找到，总不见得是真的突发精神病，然后文月倒霉遇上了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

　　而且在文月的描述中，他也不像精神病发作，更像是……被激起了兽性。

　　夏至问文月去器材室前有什么异常，文月回忆了一番:“没有……”

　　昨天对她来说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上课、练舞，唯一一件称得上异常的事大概就是鞋子坏了。

　　“我每天都会检查，那双鞋前几天还好好的。”舞蹈鞋之于舞者，仿佛医生的手术刀，士兵手中的枪，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所以文月一直对它非常上心。

　　“等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洗澡的时候，沐浴露的味道好像比平常甜腻一些……”

　　但这感觉十分主观，又是一件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这件事并不是意外。”夏至边走边说，“有人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在沐浴露中动手脚、破坏舞鞋、引导文月去器材室、引来梁生仁……

　　那个人大概率是她身边的熟人。

　　“谁告诉你器材室里有备用舞鞋的？”

　　文月回忆一番，眼睛越睁越大:“是、是方茜儿！”

　　这话是方茜儿闲聊时说的！

　　而且方茜儿知道她经常在练舞后洗澡，作为舍友，想对她的舞鞋和沐浴露动手再容易不过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文月越想越心寒。

　　她以为她们的关系还不错的，平时可以互借衣服和化妆品，也经常一起聊天逛街……原来只有她将对方当做朋友，而方茜儿却想要她的命。

　　一想到这样一条毒蛇在身边窥伺，文月便不寒而栗。

　　要不是夏至，她至今还蒙在鼓里，一无所觉。

　　夏至微微蹙眉:这么快便找到嫌疑人了吗？

　　他问:“你昨天回宿舍时，对方什么表现？”

　　文月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这时，易云擎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树后窥视，他停下脚步，直接把人揪了出来。

　　许明洋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痛痛痛——老大，是我啊！”

　　易云擎当然知道是他，眉头一皱:“你在干嘛？”

　　许明洋:“……”

　　“我，我这不是想看看，卡片有没有必要改名字么。”他怂怂地说。

　　他一直以为老大告白的对象是赵学姐，没想到忽然多出来一个选项——文月。

　　易云擎“捉奸”的时候，许明洋正站在不远处，然后目睹了老大抓住小白脸质问，隔开两人，钳制住小白脸的手的全过程。

　　他心中隐约产生一个念头——会不会……老大不是因为赵学姐才跟小白脸成了死对头，而是跟小白脸成了死对头，才要争赵学姐？

　　所以小白脸换了目标，老大立刻也换了目标？

　　只是，这样一来，老大执着的对象就从他以为的赵学姐变成了小白脸，怎么想都有些怪怪的……

　　某种程度上，许明洋也算猜中了真相。

　　易云擎领会不到他复杂的心情:“卡片？什么卡片？”

　　“就是玫瑰花上的卡片啊。”花店老板极力推荐的，可以定制恋人的名字和爱语，告白必备。

　　“哦。”易云擎随口道，“玫瑰花和蜡烛可以退了。”

　　“什么？”许明洋大为震惊，“老大，你不打算告白了？”

　　告白还是要告白的，只是不是现在。

　　易云擎浓眉一扬，语气漫不经心，眼中却写满势在必得:“我先撬一下墙脚。”

　　许明洋:“？？？”




68.  青木中学   你这么说，不怕另一个人有意……

　　许明洋瞪大了眼睛:等等？撬谁的墙脚？谁又是那个“墙脚”？

　　重点是——

　　“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啊？”

　　许明洋斟酌着措辞, 在感情方面，别看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意外的纯情。

　　易云擎唇角上扬, 不以为意。

　　虽然失去了记忆, 但骨子里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却是如影随形, 不可磨灭的。即使知道夏至可能心有所属, 但再次见到他，易云擎心里便不断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谁也不能夺走他。

　　“如果道德妨碍我得到他, 那它就是无用的、有害的、需要被清除的东西。”他漫不经心道。

　　许明洋:“……”

　　他讪讪地闭上了嘴，总觉得这一刻老大显得莫名的危险。

　　虽然老大说的是“道德”，但他莫名感觉, 它可以无差替换成任何东西。

　　易云擎解决掉“跟踪者”回来，文月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她感觉自己好像得了被害妄想症，看谁都紧张兮兮的。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易云擎随口道。

　　还没走远的许明洋:“……”

　　夏至隐隐听到“玫瑰”、“墙角”一类的语句, 不禁展开了奇怪的联想:难道魔鬼先生忽然醉心园艺, 想在墙角处种植玫瑰？

　　这么想着, 他把自己都逗笑了。

　　“在笑什么？”易云擎问。

　　夏至:“我想象了一下你种花的样子。”

　　他随身带着纸笔, 便将脑海里出现的画面画了出来。

　　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园艺版魔鬼, 身穿工作服, 手拿大剪刀，旁边是一丛开得繁盛的玫瑰。

　　文月有点酸酸的:一言不合就画画，还是肖像画, 怎么，嫌我狗粮吃得不够多吗？

　　结果她伸长脖子一看:“……”

　　等等，画上的主角头上生角，身后一条箭头形的尾巴, 张着深渊巨口，怎么看……都好像一个魔鬼啊！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奇异起来:这是校霸？校霸在学霸心中的形象是一个张着深渊巨口的魔鬼？

　　文月忍不住看向易云擎，只见他英挺的浓眉拧起，目光落在这幅简笔画上，久久没有移开。

　　如此专注，文月还以为他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

　　好半晌，易云擎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给别人画过画吗？”

　　不用说，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那个不知名的情敌。

　　夏至想了想，除了魔鬼先生，他只画过一个人贩子，所以摇了摇头。

　　易云擎见状，唇角的微笑隐含一丝得意。

　　——赢了一次。

　　好胜心占了上风，他的目光终于回归到画的本身，看着那个青面獠牙的魔鬼，一挑眉:“我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啊。”夏至眉眼弯弯，用笔轻轻戳了一下魔鬼的大脑壳，“这不是很可爱吗？”

　　文月:“……”

　　我们三个人当中，一定有人审美有问题，这哪里可爱了？

　　再一看，易云擎竟然轻易地接受了这一说法，唇角微微上扬。

　　文月:……明白了，有问题的是我。

　　夏至想要合拢本子，易云擎按住他的手:“不是送给我的吗？”

　　这可是他的“肖像”画，还是夏至唯一给人画过的画，那个情敌都没有！

　　多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幅画，战争胜利的号角仿佛在耳边吹响，不夸张的说，易云擎已经想到把它收到保险箱里，若干年后写进回忆录里了。

　　或者在结婚五十周年的时候，他和夏至白发苍苍，坐在一起欣赏这幅“肖像”，夏至还不知道这幅画有多么大的意义，自己一一说给他听……

　　易云擎唇角的笑意越发浓厚。

　　夏至:“？”

　　魔鬼先生这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怎么那么……荡漾？

　　他对易云擎神奇的脑回路一无所知，一幅画嘛，魔鬼先生想要，为什么不给呢？

　　其实他还暗暗猜想，这幅画会不会勾起对方的一丝记忆，结果没有。

　　易云擎如愿以偿地拿到画，没有放进口袋，只是卷了起来——他连上面出现一丝折痕都觉得不完美。

　　文月看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抽动，但……算了，眼不见为净！

　　在她猛恰一大口狗粮后，目标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器材室外拉起了警戒线，越靠近，一阵有节奏的“刷刷”声越清晰。

　　三人走到这里，一眼便看到清洁工拖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尘土落叶。

　　清洁工一如既往地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好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但在这所教职工都宛如机器人的学校里，一个与常人无异的清洁工反而是最不寻常的。

　　“你好。”夏至看了一眼清洁工的名牌，这人姓马，名叫马义。

　　马义抬起头，露出一双苍老混浊的眼睛:“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文月忍不住抢先开口:“你还记得我吗？昨天我路过时，你说我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清洁工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摇头:“没印象，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是想要我道歉吗？”

　　没等文月拒绝，他便说道:“对不起，我在垃圾堆里待惯了，闻惯了臭味，鼻子可能失灵了。”

　　文月:“……”

　　“但是，但是……你当时不是这样的……”她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那时对方的眼神阴沉沉的，仿佛发现了某样深恶痛绝的东西，并不像随口一说。

　　但清洁工并不承认，这又只是文月的主观感受，不能当做证据。

　　“马先生，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夏至忽然问道。

　　“大概有七|八年了。”清洁工哑声道。

　　他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别人问，他就回答，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夏至好像聊家常一样:“这样啊，那您平时工作辛苦吗？吃住都在学校？妻子和儿女呢？”

　　马义的眼神缓缓发生了变化:“我的妻子早就死了，也没有儿女。”

　　难以形容他此时的眼神，好像一头被触及到伤疤的野兽，伤口被撕裂，流淌出汨汨的鲜血来。

　　但他眼中，比起悲痛，更多的却是恨意。

　　他在恨谁？

　　夏至发现了关键，但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重新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神情。

　　“还有别的事吗？我要继续工作了。”

　　他在赶人。

　　易云擎轻哼一声:“工作？在凶案现场？你不怕凶手去而复返吗？”

　　这里自从发生了命案，方圆一百米都没人靠近，只有清洁工独自待在这里，在警戒线旁扫地。

　　马义淡淡道:“一条烂命而已，谁想要就拿去吧。”

　　“学校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您听说过吗？”夏至转移话题。

　　“我刚来学校的时候，听过一耳朵。”

　　除去刚才的失态，他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七|八年前正是流言盛行的时候，再往后，这一怪谈几乎销声匿迹了。

　　“是吗？我再给您讲讲吧。”夏至好像忽然谈性大发，“一个叫李芬芬的女孩……”

　　他一开口，文月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学霸记错了？

　　夏至还在说着:“李芬芬遇到了负心汉，自焚而死，怨气不散，发誓要报复所有负心的男人……”

　　文月:“？？？”

　　马义忍不住抬起头，眉头紧皱，见状，夏至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记错了，女孩的名字叫李……李什么来着？”

　　他仰起脸，易云擎无比默契地接道:“我记得叫李芳芳——”

　　“不对。”夏至作思索状，“是叫李雯雯吧？”

　　“李榛榛。”两人的这番对话让马义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原来叫李榛榛啊。”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您这记性不是挺好的吗？”

　　七|八年前听了一耳朵的故事，都能把女主角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马义:“……”

　　文月:“……”

　　原来学霸是故意说错，在试探他！

　　文月想起不久前自己也一无所觉地中了夏至的套路，忍不住对清洁工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学霸的套路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这不是同情对方的时候，她连忙说道:“所以你不可能不记得我吧？那时你说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义:“……”

　　好半晌，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你自己再闻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夏至:闻一下？

　　“我说得再多，不如你们亲身体验一下。”古怪的笑容一直挂在他的脸上，说完，马义直接拖着扫帚离开了。

　　夏至低头给社员们发消息，让他们留意清洁工的动向，口中道:“你的沐浴露还留着吗？”

　　文月:“当然，它就在我的储物柜里。”

　　她回到宿舍，方茜儿不在，正好，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宿舍楼下，文月拿出沐浴露:“喏，就是它。”

　　说着，她挤出一坨在手上闻了闻，好像是比之前甜腻一些，但她又怀疑是心理作用。

　　“文月？”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方茜儿？不必回头，文月都能听出她的声音。

　　夏至不动声色地接过沐浴露，转身，身后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今天约会怎么样？啧啧，学霸亲自送你回来的？”

　　“不是约会，别瞎说，你没看到还有别人吗……”

　　“咦，易云擎怎么也在？”

　　……

　　易云擎似笑非笑:“看来，我打扰了你们的‘约会’？”

　　夏至桃花眼微弯:“如果坐在一起就算约会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天天都在约会？”

　　易云擎:“……”

　　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然而低下头，一眼便看到少年脖颈上闪着光的银链。

　　半晌，他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这么说，不怕另一个人有意见吗？”




69.  青木中学   魔鬼先生竟然在吃自己的醋啊……

　　“另一个人？”

　　哪来的另一个人？文月？赵绘心？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气, 夏至好像意识到什么，新奇地仰起脸，魔鬼先生这是在吃醋吗？

　　何止是吃醋, 简直是醋海遨游, 易云擎眸光沉沉:“不就是送你戒指的那个人吗？”

　　“送我戒指的那个人？”夏至语气古怪地重复道, 他拽出那条银链, 向对方求证，“你是说这枚戒指吗？”

　　易云擎猛地低头, 紧紧盯着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度:“怎么？你还有其他戒指？”

　　夏至:“……”

　　易云擎眼中写满不敢置信，又变成谴责和控诉, 简直像在看一个罪恶滔天的海王。

　　“没有，当然没有了。”小渔夫迅速摇头，易云擎这才轻哼一声, 收回目光。

　　夏至轻轻摩挲着银色的圆环, 从刚才的对话中得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魔鬼先生竟然在吃自己的醋啊。

　　这可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碍于人设, 夏至不能揭露真相, 只能忍着笑说:“那个人绝对不会有意见的。”

　　只听见年轻的魔鬼先生阴阳怪气道:“是吗？那他可真是大度啊。”

　　夏至忍不住了，他看向易云擎, 桃花眼晕染着笑意:“不, 其实他特别小心眼，真的。”

　　易云擎:“……”

　　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他的心里仿佛存着一池发酵的老陈醋, 咕嘟咕嘟地冒起酸泡泡来。

　　哼，又是不介意又是小心眼的，对方能是正常人吗？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再次diss了一番那个不知名的情敌，易云擎不经意一般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嗯……”夏至沉吟片刻，“算是探险认识的吧。”

　　易云擎“哦”了一声，原来少年有探险的爱好，他默默在日程表上记了一笔:假期约夏至去探险。

　　不过问题来了，要如何在这座小城里找到合适的探险地点？废弃的游乐场？鬼屋？

　　思索间，两人回到了103，荆寒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玩家商议一番后，最终把荆寒推了出来。

　　陈星洲是这么说的:你们一个宿舍，上次你又替他说话，他对你印象肯定不错，你来开口再合适不过了。

　　吴天霖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就这样定下了人选。

　　少年的目光落在沐浴露上，没有过多停留，直接言明了意图:“我们想抓李榛榛，需要你的帮助。”

　　他从小跟着姐姐生活在基地里，基地里大多是研究人员，关系简单，后来……又长期接受训练，养成了他不通世故的性格，说话直来直去。

　　易云擎抬眸，露出了然的眼神:这就是夏至说的，自己送上门的帮手？

　　夏至微微一笑。

　　另一边，陈星洲倚靠在墙上，暗自嗤笑:荆寒跟姓夏的关系好不好他不知道，不过这样一个噎死人不偿命的家伙，一上来就直眉楞眼地要求帮忙，姓夏的能答应吗？

　　黄淼在一旁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道:“我觉得，让荆寒去问不合适吧？”

　　少年一看就不通人情世故，说话又直接，不会求助不成反而惹怒人家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星洲嘴上说着，“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夜不归宿’的特权而已，他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吗？”

　　黄淼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还一件小事，说得倒是简单。

　　陈星洲又说:“话说回来，要是对方连这么一个小忙都不愿意帮，那也太小心眼了。”

　　黄淼:“……”

　　一下子内涵了两个人，陈星洲正得意，忽然，玩家手机一震，打开一看，是荆寒发来的消息:“他答应了。”

　　这么快？

　　陈星洲眉头紧皱:“真的？你没骗人吧？你是怎么说的？”

　　荆寒:“我说:我们想抓李榛榛，需要你的帮助。”

　　玩家:“……”

　　太直白了！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不过这确实是荆寒的风格。

　　荆寒:“然后他说:好啊。”

　　陈星洲:“？？？”

　　等等，中间是不是省略了关键过程？怎么可能你一说，姓夏的就答应了！

　　“夏同学这么好说话？”黄淼脑海中灵光一闪，“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抢眼泪，他也说如果荆寒要，他就直接给了——原来荆寒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看向陈星洲:“不好意思，我误会你了，你让荆寒去求助，一定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吧？”

　　陈星洲:“呵呵……是啊。”

　　这时，荆寒又发来一条消息:“不过夏至说，他有一个条件。”

　　玩家又有些紧张，吴天霖:“什么条件？”

　　——“让那天一起抢东西的人道歉。”

　　一起抢东西的人……不就是陈星洲吗？

　　玩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啊，毕竟只是说一句“对不起”罢了。

　　陈星洲:“……”

　　103，夏至说出这个要求后，易云擎眸光一沉:“抢东西？”

　　谁这么不知死活，敢抢夏至的东西？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如果许明洋在场，一眼就能看出，这时候的老大才是最危险的，好像一头被触到逆鳞的凶兽，正欲择人而噬。

　　荆寒下意识后退一步，奇怪，他竟然在一个npc身上感到了威胁？

　　不过下一刻，只见夏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对方的怒气便好像阳光下的积雪一般，忽然消融了。

　　知道这是夏至有意而为，易云擎垂下眼眸，还是说道:“下不为例，再有这样的事，不准瞒着我。”

　　他并没有完全消气，不过这残余的怒火不是对着夏至，而是对着自己。

　　谁让他当时不在场呢？

　　虽然少年说得轻松，但一想到对方可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伤害，易云擎心脏便是一紧。

　　“好——”

　　感受到魔鬼先生的在意，小渔夫乖乖点头。

　　得到保证，易云擎仍不放心，决心要将少年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严加看管”，寸步不离。

　　玩家这边，黄淼:“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你不会不愿意吧？”

　　陈星洲当然不愿意了，让他对夏至低头，下辈子吧！

　　然而吴天霖却抬起头，目光如炬，他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陈星洲正憋屈呢，玩家鱼贯而出，只剩下吴天霖，男人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看不惯那个npc。”

　　陈星洲连忙说:“不是的，吴哥……”

　　“好了，这又不是稀奇事。”吴天霖不以为意，“现在任务要紧，等副本结束，你想对他干什么都行。”

　　在玩家眼中，npc不过是一组数据罢了。在副本中大开杀戒，或者在npc身上发泄欲望的事他见得多了。

　　陈星洲一愣，吴天霖已经走了出去。

　　不过来到103，他才知道，原来等待着他的不只有难堪的道歉，还有——

　　“等等，为什么要准备女装？”

　　陈星洲狐疑地看着夏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羞辱他。

　　“我只是提一个建议。”少年无辜道，“一群大男人，总不好堂而皇之地进入女生宿舍吧？”

　　“当然，你们不采纳也可以。”夏至微微一笑，“不过，到时候会不会被宿舍管理员拦下来，我就不知道了。”

　　唯二两个女玩家不以为意，不就是女装吗？

　　夏至都给出了详尽的计划，并且承诺说服文月的舍友让出宿舍，可以说是相当贴心了，陈星洲怎么老是用恶意揣测人家呢？

　　陈星洲:“……”

　　他看向吴天霖，对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可以，我赞同这个方法。”

　　荆寒更不在意了。

　　陈星洲做出最后的反抗:“……你不进女生宿舍吗？难道你也要穿女装？”

　　没想到少年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道:“当然。”

　　陈星洲:“……”

　　易云擎“——！”




70.  青木中学（2w营养液加更）   魔鬼在小……

　　陈星洲再没有反对的余地, 玩家离开103，为晚上的计划做准备。

　　“咔嚓”一声，房门关闭, 只剩两人独处一室。

　　夏至轻轻戳了一下一旁眼神放空的魔鬼先生:“你在想什么？”

　　易云擎脱口而出:“你比较适合白色。”

　　白色的衣料衬着雪白的皮肤, 掐腰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腰肢, 裙摆垂落, 露出一节光洁的小腿……

　　想象着这样的场景，易云擎喉结上下滚动。

　　夏至:“？”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优秀的记忆力很快让他想起, 这句话好像出自同一人之口。

　　上一个副本，成年期的魔鬼先生说这句话，好像是在他们在衣柜中发现女性内衣后……

　　这时, 易云擎又说道:“其实，红色也很漂亮。”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夏至:“……”

　　夏至隐约明白了什么。

　　易云擎只见少年笑脸盈盈:“你喜欢红色？”

　　不知怎么，他忽然迟疑了一下:“……嗯。”

　　一小时后, 曾子勋来了, 拎着两个手提袋, 滔滔不绝道:“老大,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尺码了……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么高的女生啊，我一说185以上, 店员都为难地看着我, 最后只能找了一家孕妇服装专卖店……”

　　易云擎越听越不对劲，看着那个手提袋，内心生出不妙的预感。

　　还想打听身材如此高大的女生到底是谁的曾子勋被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夏至笑了起来, 桃花眼微弯，眸中漾满甜美而狡黠的笑意，易云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被磁铁吸住一般, 无法移开分毫。

　　不妙的预感被抛到脑后，心跳声鼓噪着耳膜，色令智昏，易云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发生了什么，少年怎么笑得……这么诱人？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夏至将手提袋放到他面前，声带笑意:“喏，你喜欢的红色。”

　　易云擎:“……？”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条红色长裙，布料柔软光滑，一展开，他发现了不对:这条红裙太大了。

　　它又肥又大，显然不是夏至的尺寸，联想起曾子勋刚才的话，易云擎:“……”

　　夏至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怎么样，好看吗？专门给你买的，你喜欢的红色。”

　　“你不会忘记了——你也要进女生宿舍的吧！”

　　易云擎:“……”

　　曾子勋替夏哥跑了一趟腿，心中的疑惑挥之不去。

　　据他所知，学校里根本没有185以上的女生，夏哥身边更不用说。而且送礼物的话，衣服显得太亲密了……所以那件衣服是给谁穿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走在路上，庞备忽然捣了他一下:“看，美女——”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袭白裙映入曾子勋的眼帘，只一道身影，便轻易吸引了众多目光。

　　美人比一般女生高挑一些，黑亮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看得见雪白莹润的皮肤与淡红的嘴唇。色彩碰撞，视觉冲击力极大。

　　庞备说道:“我跟你打赌，这绝对是一个美女。”

　　不过她不像国际班的任何一个女生，难道是校外来的？

　　这话没有得到回应，他又撞了曾子勋一下，调侃道:“怎么——看直眼了？”

　　曾子勋:“……”

　　大多数人都在看美女，只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美女旁边高大的红裙“女生”，内心波涛汹涌。

　　那件衣服……怎么那么像他买的那件孕妇装？？？

　　如果是别的衣服，他可能记得不那么清楚，但这件是他跑了好几家服装店，腿都跑细了一圈才买到的，印象能不深刻吗？

　　再一看，美女身上的白裙也好眼熟。

　　庞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啧感慨:“老曾，没想到你口味这么重啊！”

　　放着美女不看，看旁边“虎背熊腰”的女伴？

　　曾子勋:“……”

　　眼见风评被害，他连忙道:“别瞎说，我只是看她们的衣服眼熟，很像夏哥托我买的那两件。”

　　庞备眼珠一转，大喜过望:“原来美女是夏哥认识的？那我能要一个联系方式吗？”

　　曾子勋想嘲笑他几句，想到那件孕妇装，话到嘴边变成了:“要吧，记得发我一份。”

　　路人的目光纷纷汇聚过来，易云擎烦躁地“啧”了一声，虽然曾子勋特意买了大码的孕妇装，但衣服一上身，还是紧绷绷的。

　　更让他不快的是其他人看夏至的目光，好像珍宝被觊觎的恶龙，易云擎现在只想口吐烈焰，把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然后抓起他的宝贝飞回洞穴里，只准自己观赏。

　　这时“珍宝”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忍一忍，还有几步路啦。”

　　小渔夫还是好心，主动安慰暴躁的魔鬼。

　　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根本不是因为不适应女装，只是嫉妒心与占有欲一齐发作，显得格外低气压罢了。

　　恶龙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宣示主权一般环顾四周。

　　——然而，谁会在意两个女生手牵手呢，感情好的女孩子这么做多么正常啊！

　　恶龙:“……”

　　好在两栋宿舍楼距离并不远，进入女生宿舍，便隔绝了大部分男人的目光。

　　夏至给文月发了一条消息，很快，文月便来到了宿舍门口。

　　她向外张望，环顾四周，不是夏至让她下来的吗？人呢？

　　“文月。”

　　身后传来夏至略有些无奈的声音，文月一转身，目露惊艳:“小姐姐，你找谁……不对，夏、夏至？”

　　面前的人长发披肩，一袭白裙，乍一看是一个优雅漂亮的小姐姐，仔细一看……

　　“你怎么穿成这样？”她诧异道。

　　没听说学霸有女装的爱好啊？女装还这么漂亮，过分了啊。

　　“不穿成这样，我们能进来吗？”夏至轻声道。

　　中年阿姨模样的宿舍管理员正坐在门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出入人员都在她目光中过了一遍。

　　文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明白了。

　　“那易云擎呢？”

　　以对方的小心眼，能放女装学霸独自出来？文月不信。

　　然后她便看到少年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难道……

　　文月的目光微微偏移，一旁高大的红裙“女生”闯进她的视线。

　　“嗤嗤——”下一秒，她发出了皮球漏气一般的声音。

　　她捂住嘴，极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文月也不想的，尤其此刻的校霸目光锋利如刀，如果化作实质，自己早被千刀万剐了，然而她忍不住啊！

　　易云擎目光沉沉:“……好看吗？”

　　“死亡凝视”落在身上，文月颇有求生欲道:“不能说是好看，只能说是般配！不论男装女装，你们站在一起都是那么的和谐！”

　　“……”易云擎收回目光。

　　危机解除，文月长出一口气。

　　她带两人回到宿舍，方茜儿看到女装的学霸和校霸，嘴角微微抽搐，听到夏至的来意，她迟疑道:“捉鬼……你们真的相信有鬼？”

　　她仍以为那是文月的噩梦，毕竟这么多天，她连鬼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

　　文月忍不住道:“你不是一直嫌我晚上大吵大闹，害你睡不好吗？现在我找人帮忙捉鬼——如果真的有鬼，问题解决，如果没有，我自己搬出去，这样还不行吗？”

　　方茜儿皱眉嘟囔道:“你是吃了枪药么？”

　　怎么自从“约会”回来，说话就带上了一股火|药味。

　　夏至打量着她，方茜儿表现十分自然，面对他的目光，还露出几分羞赧。

　　她咳了几声，露出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模样:“既然是夏同学的请求，那我也不好推辞，宿舍今晚就借给你们好了。”

　　文月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一会儿，玩家也成功进入了女生宿舍。

　　陈星洲顶着一头假发，热得不得了，黄淼还在一旁偷笑，为了装得像一点，她还给他抹上了口红。不必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滑稽。

　　——都怪夏至！

　　他恨恨地咬牙，不过一想到难堪的不只有自己，对方也穿着滑稽的女装，陈星洲心里好受了一些。

　　然而——

　　一推开宿舍门，一袭白裙的“少女”听到响动转身，黄淼当即“哇”了一声，目露惊艳。

　　陈星洲:“……”

　　你妈的！为什么！姓夏的连女装都这么，这么……

　　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难看”这一评价来。

　　小丑只有我自己.jpg

　　陈星洲气得不想说话，然而根本没人在意。

　　夏至换下了衣服，玩家为捕捉女鬼做着准备。

　　“咔哒”、“咔哒”……

　　秒针一圈圈不知疲倦地走着，时针正缓缓向12这个数字靠近。

　　午夜十二点，女鬼就要来了。

　　夏至和易云擎此时挤在一张床上，隔着床帘，夏至正认真地留意着宿舍内的动向，易云擎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单人床比较狭小，一个人还好说，两个男生待在上面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

　　少年的肌肤与他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软的身体靠在他的怀里，雪白的脖颈近在咫尺，一低头，仿佛便能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易云擎决定要做一件预谋已久的事。

　　夏至意识到时，他的腰被牢牢圈住，易云擎埋首在他颈间，呼吸渐渐染上了热意。

　　“易云擎？”他轻轻挣扎了一下。

　　“别动。”易云擎哑声道，“你要是乱动，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夏至:“……”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自己耳朵一烫，落入一个高热潮湿的所在。

　　——易云擎含住了他的耳垂。

　　梦中的男人曾在这里印下一个宣示主权的吻，而他比梦中人做得还要过分一点，他要在这里打下自己的标记。

　　他合拢牙齿——

　　“嘶……”

　　魔鬼在小渔夫的耳朵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71.  青木中学   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吗……

　　夏至意识到易云擎做了什么, 心脏猛地一颤，好像这一咬，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魔鬼咬了一口, 听到小渔夫吃痛的抽气声, 随即撤离牙齿, 换上柔软的舌尖, 仿佛一只安抚伴侣的猛兽，在耳垂的牙印上轻轻舔舐。

　　然后, 怀中的身体越发地战栗起来。

　　夏至咬住下唇，忍无可忍，用力掐了一把易云擎的手背, 小声道:“别闹——”

　　易云擎顿了一下，抬起手背装可怜:“都青了……”

　　这时，分针与时针重合, 十二点整, 宿舍内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寒气森森。

　　没有脚步声,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文月床头，在床帘上映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李榛榛现身了。

　　隔着床帘,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 “少女”在床上睡得正香。

　　李榛榛如往常一般伸出手，焦黑的手指穿过床帘，径直朝着“少女”袭去, 下一刻，只听见“锵”的一声——指甲没有碰到“少女”，反而撞上了一柄桃木剑，发生金铁相击之声。

　　荆寒利落地一个格挡, 自床上翻身滚下，桃木剑刺向焦尸的心脏！

　　李榛榛看了一眼甩在一旁的假发，意识到自己被骗，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手掌间燃起一阵烈焰。

　　烈焰顺着桃木剑一路蔓延，直袭荆寒面门。

　　吴天霖瞬间床上翻出，喊了一声:“动手——”

　　说话间，他身体化作无数蝙蝠，黑云一般笼罩在李榛榛的身上。

　　听到信号，陈星洲也迅速放出槐木手串中的女鬼，下了与焦尸战斗的命令。

　　红衣女鬼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径直缠了上去，拖住了李榛榛的动作，荆寒躲过烈焰，借此机会直取她的心脏，蝙蝠也在焦尸身上撕咬着，尖锐的牙齿刺入她的皮肤，一面注入毒素，一面从中吸取力量。

　　——三面夹击。

　　焦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畏惧、紧张，只有被愚弄后的愤怒，她长长地嘶吼一声，夏至耳膜一震，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易云擎替他紧紧捂住了耳朵。

　　焦尸嘶吼过后，全身都燃起了熊熊烈焰。火焰仿佛让她力量大增，李榛榛抓住红衣女鬼，用力一扯，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一瞬间被撕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蝙蝠好像受到无形的气浪攻击，猛地弹开，四散在空中，重新化为人形。而面对荆寒的攻击，李榛榛不闪不避，任由桃木剑插进她的胸口——

　　荆寒眼神一凝，自伤口处，焦痕开始在朱红的桃木剑上蔓延。

　　他用力抽出武器，却无法阻止焦痕继续蔓延，桃木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被腐蚀一般，开始有细小的木屑往下掉落。

　　宿舍内的温度不断上升，夏至发现墙上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气。

　　不，不对劲。

　　整间宿舍，好像开始烧了起来！

　　吴天霖也意识到了不对:“女鬼太强了！”

　　与上一道题目中的卞珊珊相比，李榛榛简直强得过分！

　　这道题目竟然只有十五分？

　　如果女鬼的能力可以用分值来衡量，他觉得一百分都不为过！

　　说话间，床帐、单人床、衣柜、衣柜中的衣物纷纷被点燃，烈焰冲天——

　　这时，隔着大火，少年的喊声传入他们的耳中:“这是幻境——”

　　被火点燃的床帘印入眼中，夏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为什么其他人不相信有鬼？因为女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们只能听见文月的尖叫声，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口中的女鬼，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女鬼的存在。

　　然而，在被李榛榛杀死的男生尸体上，分明有着焦黑的粉末，那是女鬼被烧化的皮肤组织。

　　如果女鬼真的每晚都来到这里，意图袭击文月，那床帘上怎么可能不留一丝痕迹？

　　——当然，他并不是说文月在说谎。

　　他只是怀疑，女鬼是不是真正地出现在了602宿舍中，或者，这里是不是原本的602宿舍？

　　此时，602宿舍已变成一片火海，易云擎用暖瓶中的水打湿棉被，披在两人身上，拉着夏至冲了出去。

　　李榛榛静静地站在宿舍中央，没有阻拦。

　　走廊上也是一片大火，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木头噼啪燃烧的声响，易云擎踹开一扇门，空无一人，更是印证了夏至关于幻境的猜测。

　　易云擎拉着夏至往下跑，楼梯口的烈焰迎面而来，带来滚滚热浪，另一边也是如此。

　　“去厕所。”夏至说。

　　两人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瞬间蒸腾起大量的水汽。

　　但火势如此之大，想用这些水灭火，那是痴心妄想。

　　易云擎踩着洗手台攀上窗户，厕所的窗户没有围栏，但是六楼——这个高度跳下去，不死也残。

　　“怎么了？”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夏至正看着他，怔怔地出神。

　　“……我在想，这是幻境，不能用寻常的方法逃生。”夏至沉吟道。

　　不过，这肯定不是一个死局。

　　这时，四周的场景一阵变化、扭曲，隐隐约约的，少女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救命！救命——”

　　易云擎、夏至:“……”

　　两人对视一眼，夏至提议:“过去看看？”

　　循着呼喊声走过去，夏至发现走廊上的房间都变了模样，一间间宿舍变成了教室，教室内铺着软垫，墙上嵌着镜子。

　　这是——舞蹈室？

　　距离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小，渐渐带上了绝望与痛苦，呼喊声变成了沙哑的哭声——

　　夏至站在舞蹈室门口，在一片烈火中，看到了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

　　女孩听到响动，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请救救我——”

　　夏至抬眸，看到舞蹈室的门牌:A-1。

　　这是“火灾”这个怪谈中，李榛榛自焚而死的教室。

　　“李榛榛？”

　　“是我——”女孩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是雨生让你们来救我的吗？”

　　雨生？项雨生？怪谈中李榛榛的追求者？

　　夏至摇了摇头，李榛榛的眼神灰暗了一瞬:“我知道了，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们先救你出来。”

　　两人走进舞蹈室，女孩的手脚被绑住，椅子被牢牢地焊在地上。易云擎上前检查，轻嗤一声:“两个死结。”

　　不知道是谁把她绑在这里的，对方不仅真心想要她的命，还想让她在死前经受痛苦的心理折磨，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蔓延，自己被火焰缓缓吞没。

　　想解开这个绳结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不过易云擎不需要这么做，他掰下一根烧焦的木条，不到一分钟便烧断了绳子。

　　身上一松，李榛榛迅速站了起来，远离那把禁锢了她的椅子:“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夏至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该如何离开吗？”

　　李榛榛面露疑惑:“只要逃离火场不就好了吗？”

　　她催促道:“快走吧！火要烧过来了——”

　　另一边，陈星洲也看到了A-1的教室门牌，教室里，虽然满脸狼狈，仍不失美丽的女孩向他求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陈星洲:“……”

　　他捡起灭火器，在女孩感激的目光中上前，然后——对着女孩的脑袋猛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啊——”女孩尖叫着，鲜血四溅。

　　“只要杀了你，幻境就结束了，对吧？”

　　仿佛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如此说着，陈星洲冷笑着，直到女孩没了生息才停下动作。

　　女孩死去了，歪着脑袋，无神的眼眸仍然看着他的方向，陈星洲嗤笑一声，扔掉手中的灭火器，走出教室。

　　然而下一刻，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间一模一样的教室，女孩像上次一样哀求着:“救救我，我不想死——”

　　陈星洲:“……”

　　夏至这边，李榛榛领着他们向外走。

　　夏至问起学校中的流言，李榛榛连连摇头:“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跟校长怎么可能会有私情呢？校长他，他……”

　　“他怎样？”

　　“他是一个怪物！”李榛榛目露惊恐，“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夏至:“……”

　　李榛榛抓住他的胳膊不放:“真的！你相信我！我差点就被他吃掉了！”

　　女孩用力太大，在夏至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青痕，不过他没有推开对方，而是说道:“嗯，我相信你。”

　　“……”李榛榛怔怔地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我跟我的好朋友这么说，她却说我精神出现了问题……”

　　没有人相信她，即使是她最好的朋友，即使是……她的恋人。

　　到头来，竟然只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相信她的话。

　　她能看出，少年不是在伪装，也没有说谎。

　　夏至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谁把你绑在教室里的，你知道吗？”

　　李榛榛摇头:“今晚，是雨生约我来这里的，我一走进教室就被打晕了，醒来……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了……”

　　说话间，三人走出了燃烧的教学楼，明月高悬，清皎皎的月光洒下，熟悉的建筑重新出现，两栋宿舍楼相对而望。

　　——他们走出了幻境。

　　李榛榛站在燃烧的教学楼前，露出一个美丽至极的微笑:“谢谢你们救了我，我不能再向前了……”

　　夏至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了脚步，易云擎微微皱眉:“怎么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想要去牵夏至，少年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易云擎:“……”

　　夏至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一脸诧异的易云擎道:“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吗？”

　　“你在说什么？”易云擎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

　　夏至转身，一步步向火场中走去，路过李榛榛时，对方拦住了他:“太危险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褪去伪装，露出原本全身焦黑的模样，面无表情道:“你现在还可以离开，只要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认真地警告:“幻境中的大火，即使是我都不能控制，你确定要冒着烧死的风险，再进入火场吗——”

　　“当然。”少年没有一丝迟疑，“魔鬼先生还在里面，我怎么会独自离开？”

　　李榛榛最后一次拦住他，这次带上了几分好奇:“我的幻象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破绽？”

　　一是手背上的青痕，这在厕所时夏至便发现了。

　　二嘛……

　　夏至眉眼弯弯:“因为你不知道，魔鬼先生是多么小心眼的家伙吧？”

　　他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拉着小渔夫不撒手呢？




72.  青木中学   爱，信任与救赎，终于呈现在……

　　“砰——”

　　“夏至”被掉落的横梁砸中, 强行支起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着几步外的易云擎，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悲伤与痛苦:“为什么……”

　　少年身下流淌出汨汨的鲜血, 易云擎却对此无动于衷, 无比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吗？你这个冒、牌、货。”

　　少年:“……”

　　哀戚的神情瞬间褪去, “夏至”面无表情:“哪里出现了破绽？”

　　“哪里都是破绽。”易云擎怎么可能认不出夏至, 甚至都不需要看耳垂上的标记，只是一个对视, 恶龙便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珍宝”。

　　他随口道:“大概是因为——你没有他万分之一的可爱吧。”

　　“夏至”:“……”

　　被火焰吞没前，少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易云擎在火场中行走，同其他人一样, 理所当然地发现了A-1教室，女孩在教室中呼喊着:“救命！请救救我——”

　　易云擎:“……”

　　他走进教室，既没有像夏至一样救人, 也没有像陈星洲一样暴起杀人, 只是站在椅子前:“你是李榛榛？”

　　“是的！”女孩睁大眼睛, 哀求道, “请你救救我——”

　　没想到，对方丝毫不理会她的哀求, 反而问道:“夏至在哪儿？”

　　“夏至？”女孩摇头, “这是谁？我不知道……”

　　“哦。”易云擎冷漠地应了一声，直接转身离开了。

　　李榛榛:“……”

　　易云擎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又看到了那间熟悉的教室, 女孩仍在喊着救命，他又走进去:“夏至在哪儿？”

　　李榛榛:“……我不知道。”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次无情地离开。

　　五分钟后，易云擎又经过这间教室，这次对方连教室门都没进, 直接站在门口，例行公事一般发问:“夏至在哪儿？”

　　“你是复读机吗？”李榛榛气急败坏，“就知道夏至夏至的，她是你老婆吗你这么惦记着？”

　　没想到骂完之后，对方竟然走了进来，给她解开了绳子，李榛榛:“……？”

　　你就喜欢挨骂？

　　她看着易云擎冷峻的眉眼，不禁感慨:失敬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然后，她听到对方开口:“我老婆在哪儿？”

　　李榛榛:“……”

　　站在她面前的高大少年眼眸黑不见底，身周的气场极为可怕，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的不耐。

　　——与“珍宝”分别不到十五分钟，恶龙便已耗尽了所有耐心。

　　易云擎一想到夏至可能遇到危险，或者跟他一样，身边也出现一个冒牌货，眸中便凝结出一片寒冰。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李榛榛却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危险雷达响个不停。

　　沉默片刻，她说道:“我不知道你、你老婆是谁，不过已经有一个人走出了幻境……等等——”

　　她的语调猛地升高好几阶，像是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他又回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选择重返火场，李榛榛的神情十分复杂，下一刻，教室中只剩下一张空椅子——女孩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云擎啧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火势越来越大，他还是坚持一层楼一层楼地搜索，不少烧断的楼梯、横梁倒塌下来，增大了搜索难度。到了三楼，走廊上已经全是滚滚浓烟。

　　“咳咳——”忽然，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咳嗽声。

　　易云擎眼神一凝，脚步停了下来。

　　呛咳声再次响起，这次他不再犹豫，迅速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烟雾太浓，夏至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一走进火场，他便出现在了这里，李榛榛的话言犹在耳:“当年我死以后，幻境便出现了，我被困在幻境中，一次又一次死去，终于掌握了力量，可以离开幻境……可惜，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结束幻境。”

　　“奇怪，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终结这个幻境……”李榛榛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对少年的信任因何而来。

　　夏至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幻境因李榛榛的执念而产生，不断重现她死亡时的场景。按理来说，消除执念，幻境便会消失。可她刚才走出教学楼，幻境并没有发生变化。

　　难道是李榛榛的执念并不是逃离火场？

　　那她的执念是什么？

　　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或者……

　　夏至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丝灵感，下一刻——“夏至！”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圈进怀里。

　　少年的侧脸贴在易云擎的胸口，“砰砰砰”，魔鬼先生胸腔中的心脏正快速地跳动着，将主人激越的心情暴露无遗。

　　——恶龙终于找到了他的“珍宝”。

　　夏至:“……”

　　奇怪，他不必抬头，也不必检查对方的手背，只是嗅到这熟悉的气息，便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魔鬼先生。

　　漂亮的桃花眼微弯，夏至抬手环住他的腰，毛绒绒的脑袋在易云擎胸口轻轻蹭了一下。

　　因为小渔夫的这一举动，魔鬼的心仿佛都变成了一块蜜巢，稍一挤压，便要流出甜蜜的汁液来——

　　久别重逢——如果半小时也算久的话，两人的心情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过火势也越来越大，烟雾也越来越浓，当务之急是逃离火场。

　　“这里是几楼？”夏至问。

　　“三楼。”易云擎拉着他一路向下跑，忽然想起了什么，“李榛榛说有人去而复返，不会是你吧？”

　　夏至:“……”

　　少年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易云擎磨了磨后槽牙:“为什么不走？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然后他便听到少年理所当然道:“你还在这里，我要走到哪里去？”

　　易云擎:“……”

　　好半晌，易云擎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你他妈的——能让我少喜欢你一点吗？”

　　夏至:“……”

　　少年人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情感潮涌而来，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易云擎简直要气死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场景下说出了“喜欢”。

　　他想象中告白的场景:鲜花、蜡烛，伴随着动听的音乐，浪漫动人。

　　实际中的告白场景:漫天大火，浓烟滚滚，不时有烧焦的木头、墙砖当空砸下，危机四伏。

　　对比太过惨烈，理想与现实天差地别。

　　可恶，那个情敌送戒指的时候，绝不会有这么狼狈——

　　易云擎越想越懊恼，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他以为夏至不会给出回应时，少年仰起脸，眸光盈盈:“那么，换个角度想想，你为什么不好好思考一下，如何让我多喜欢你一点呢？”

　　易云擎:“——！”

　　这是什么意思？

　　多喜欢一点？意思是说，少年现在有一点喜欢他了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撬墙角大业迈出了成功的一步？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两人还在下楼，楼梯一层又一层，好像一直没有尽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碍他们离开火场。

　　火势越发凶猛，热浪滚滚，呈四面包夹之势袭来，“砰”的一声，一截横梁掉落下来，溅起一丈高的火焰，径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向下的道路不通，想要原路返回，又被火焰拦住。

　　不得已，两人停下了脚步，被困在楼梯夹层小小的平台上，进退两难。

　　情势十分危急，再想不出办法，他们可能真的要葬身火海了。

　　易云擎脱下校服，挡住席卷而来的火舌，在他撑起的狭小而安全的空间内，夏至静下心来，努力寻找头绪——李榛榛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忽然，之前的对话在他脑海中浮现:

　　“是雨生让你们来救我的吗？”

　　“我知道了，他还是不相信我……”

　　“今晚，是雨生约我来这里的……”

　　夏至若有所思，或许，他猜到李榛榛的执念是什么了。

　　她想要的是——爱、信任和救赎。

　　他和易云擎身边出现的彼此的幻象，是关于信任的考验。

　　刚才的告白——如果夹杂着脏话的喜欢也是告白的话，夏至忍俊不禁，满足了“爱”的条件。

　　唯一剩下的，便是救赎。

　　“救赎……”他低喃着。

　　“砰——”

　　上方的平台塌陷，发出一声巨响，两人被逼到一处死角。砖石噼啪砸落，砸在易云擎的背上，少年眉头一皱，却又迅速舒展来，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火势太大，空间、光线都好像发生了扭曲，易云擎的声音仿佛失真一般:“……什么救赎？”

　　夏至将自己的推测一一说了出来，易云擎低笑几声，嗓音沙哑:“你为我去而复返，这不就是我的救赎吗？”

　　“……”夏至缓缓睁大了眼睛。

　　静默片刻，易云擎耳朵泛红，玩笑一般描补:“如果你不来，我就会在火场中孤零零地死去，那多悲惨……”

　　见到少年的那一刻，从心底生出的愉悦与满足便像海潮一样吞没了他。即使是死亡降临，如果是与夏至一起，那么他也甘之如饴。

　　——生不同衾，死同穴也不错。

　　他看着少年怔怔的眼神，又笑了:“不过，如果我真的死了，肯定会变成一个阴魂不散的鬼怪，整天缠着你不放。到时候，学校里出现一个新的怪谈，大学霸身边多了一个鬼怪追求者……嗯？笑什么？你不相信？”

　　易云擎还是挺了解自己的，这种事自己绝对做得出来。

　　“不，我不是不信……”

　　只见少年摇摇头，桃花眼微弯，小声咕哝道:“你以为你没做过这种事吗？”

　　“变成阴魂不散的鬼怪，整天缠着你不放”——这不是Y先生的真实写照吗？

　　易云擎:“？”

　　小渔夫假装没有看见魔鬼先生困惑的眼神，继续寻找破解困局的关键。

　　如魔鬼先生所说，爱、信任与救赎，已经满足了条件。

　　可火焰并没有熄灭，夏至咬紧嘴唇，难道他猜错了？李榛榛的执念并非如此？

　　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李榛榛说:“幻境中的大火，即使是我都不能控制……”

　　难道幻境已经失控了？

　　这可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真是如此，他推测再多也是无用，因为这是一道无解的题目。

　　夏至缓缓摇头，副本中真的会出现无解的题目吗？以游戏一贯的风格来说，不可能。

　　那么，就是他还没有找到这道题目真正的解法。

　　忽然，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易云擎撑起的校服身上——火势那么大，四周已变成了一片火海，可这件校服始终没有被火焰点燃。

　　回想起之前在火场中奔逃，火焰熊熊，却没有真正地扑到他们身上。吸入大量烟气，也没有出现窒息的症状。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在火场中保护了他们。

　　夏至想要做一个实验。

　　他向外伸出手，易云擎眼神一凝，迅速握住他的手腕，不过还是迟了一秒，火舌舔上少年的手指，却没有留下灼伤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他眉头紧皱，不放心地检查了好几遍。

　　夏至说出自己的意图，易云擎眉头皱得更紧，隐隐压抑着怒气:“做实验……怎么不让我来？”

　　说着，他便直接把右手探进火焰中。

　　“易云擎！”夏至连忙拉回他的手，着急地喊了一声。

　　“担心吗？着急吗？生气吗？”易云擎面无表情，“体会到我刚才的心情了吗？”

　　“对不起……”夏至低下头，乖乖认错。

　　魔鬼先生不为所动:“少了一句。”

　　小渔夫偷偷抬眸，乖乖说道:“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冒险了。”

　　看在他这么乖，语气这么诚恳的份上，易云擎终于“嗯”了一声，勉强相信了少年的承诺。

　　他低声道:“你的推测是对的，即使把手探进火焰里，我也没有感到疼痛。”

　　他的手上同样没有灼伤的痕迹。

　　“奇怪，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终结这个幻境……”

　　看着易云擎完好无损的右手，李榛榛的话出现在夏至的脑海当中。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隐隐察觉到自己身上存在克制火焰的东西吗？

　　克制火焰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随后缓缓摊开手掌，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形珠子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是卞珊珊流下的一滴眼泪，也是她的守护。

　　她早已离开，但这滴眼泪仍然保护了夏至和易云擎。

　　“希望这份温暖，终有一天可以回馈给你。”她说。

　　下一秒，在两人的注视下，以泪珠为中心，一道透明的水幕扩散开来，强行在火焰中打开了一条通路！

　　“走！”易云擎拉起夏至，沿着这条道路狂奔。

　　火焰在两人身后迅速合拢，仿佛察觉了两人逃离的意图，火势越发凶猛，化身一条火蛇在背后狂追猛赶，气势汹汹地想要吞噬他们。

　　整座教学楼都在塌陷，砖石、横梁一齐砸落，想要拦住两人的去路，易云擎拦腰抱起夏至，躲过砸落的重物。

　　这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好像，曾经他也这样抱着少年，在无边的夜色中奔跑……

　　来不及细思，出口就在前方，大门的门框也即将砸下，最后一刻，易云擎护住夏至，纵身一跃，冲出火场。

　　两人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卸去了冲击力。

　　“砰——”

　　同一时刻，身后的教学楼轰然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奇异的，火蛇也在此时猛然溃散。天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落下，在雨中，火势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殆尽，只留下一地焦黑的断壁残垣。

　　——幻境破碎。

　　夏至:“……我明白了。”

　　在易云擎的怀中，他平复着呼吸，断断续续道:“我们逃离火场……才真正地完成了救赎……”

　　爱、信任与救赎——时隔多年，李榛榛曾经心心念念的东西，终于有人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站在教学楼的废墟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终结她的人生，囚困她多年，带来无尽痛苦与折磨的那场大火，这一刻真正地熄灭了。




73.  青木中学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火场中, 吴天霖化身的蝙蝠静静观察了教室中的女孩十几分钟。

　　看着她不停地呼救，直到声嘶力竭，嘴唇干裂, 火焰缓缓爬上她的裤腿。

　　“这是幻境——”

　　少年的提醒言犹在耳。

　　幻境？怪不得他们三人合力都不是女鬼的对手。

　　幻境中的场景, 必定是女鬼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 这是李榛榛死前的记忆？

　　要不要救女鬼？

　　吴天霖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将女孩完全吞没, 女孩在火中挣扎嚎叫，直至没了生息……

　　蝙蝠拍打翅膀, 从窗户飞了出去，然而窗外并不是空旷的校园，下一秒, 一条火势熊熊的走廊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荆寒仔细检查了一番桃木剑，朱红的色泽依然清润，并没有焦痕, 也没有脱落的木屑。

　　果然是幻境。

　　这时, 呼救声传来, 荆寒走了过去。

　　女孩看到他眼睛一亮:“救救我——”

　　荆寒走进教室, 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绳索，李榛榛连忙挣脱椅子, 因为绑得太久, 手脚发麻，差点一头栽在地上，这时眼前一条手臂斜伸出来, 扶住了她。

　　“谢谢……”李榛榛讷讷道。

　　没想到少年神情冷淡，看上去一点也不好说话，竟然这么体贴。

　　皮肤是热的。

　　荆寒看了她一眼，一边向外走, 一边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榛榛重复了一遍对夏至的说辞，荆寒听完，“嗯”了一声:“女孩子晚上不要独自出门，不安全。”

　　李榛榛:“……”

　　没想到会被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少年叮嘱，她怔了一下:“我也没想到……”

　　谁会想到象牙塔般的学校里会危机四伏呢？而且是恋人约她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道:“你呢？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荆寒也不避讳:“我在追一个女鬼，听到你的呼救声就过来了。”

　　“……女鬼？”李榛榛眸色晦暗了些许，玩笑一般说道，“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呼救，你不会怀疑是女鬼的陷阱吗？”

　　“怀疑，不过我做不到见死不救。”荆寒认真道，“如果你是鬼，那我现在对付你也不迟。”

　　李榛榛:“……”

　　朋友，你还真是耿直啊。

　　她正吐槽着，忽然，好像感觉到什么，李榛榛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一个方向。

　　荆寒:“？”

　　下一秒，只见李榛榛神情陡然复杂起来，她的眼神十分怅然，嘴角却又缓缓勾起，叹息一般说道:“下雨了——”

　　下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荆寒发现李榛榛不见了踪影，火焰消失殆尽，他身处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

　　不远处一只蝙蝠拍打着翅膀，吴天霖在原地现身，满眼狐疑:“女鬼又想出了新的伎俩？”

　　荆寒没有说话，一旁的瓦砾中，陈星洲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正狠狠砸着自己眼中的目标，一下，两下……

　　他的背上，红衣女鬼正诡笑着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阴冷的气息拂过脸颊，陈星洲的神情便越发暴躁。

　　吴天霖:“……”

　　他大步上前，女鬼见了他，不甘心地一缩，仍是牢牢攀在陈星洲背上，不愿意离开。

　　吴天霖用力握住陈星洲的手:“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砸的是什么！”

　　陈星洲:“——！”

　　犹如一声惊雷在混沌的大脑中炸响，他涣散的瞳孔聚焦，被蒙蔽的感官重新发挥作用，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阵剧痛便击倒了他。

　　“唔唔——”陈星洲倒在废墟上，手中的灭火器骨碌碌滚开，褪色的表面染上了不少鲜红的色彩——那是血迹。

　　陈星洲抱着自己的腿大声哀嚎，他还不解，自己打得明明是椅子上的女鬼，怎么自己的腿却被砸得血肉模糊？

　　眼前，吴天霖俯视着他，居高临下:“你被役鬼趁虚而入，迷惑了心智。”

　　陈星洲:“……”

　　他这才发现小红正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的惨状，脸上笑嘻嘻的，好像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陈星洲用力按住槐木手串，红衣女鬼尖叫一声被收了进去，不过离开时，脸上仍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吴天霖挑了挑眉:“你不懂么？役鬼人本来就要时刻提防着役鬼造反，两者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役鬼的炼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提前选好特殊命格的女人或者小孩儿，用酷烈的手段将对方折磨致死，这样才能得到怨气深重、能力强大的鬼怪。同时，也将它对主人的畏惧、服从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不过，用这种方法得到的役鬼，也有一个弊端——它在畏惧主人的同时，也在仇视着主人，时刻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役鬼人虚弱的时机，在那时报复主人，杀死主人，重获自由。

　　所以役鬼人必须时刻警惕，保证自己能约束住役鬼，不给役鬼可乘之机。

　　陈星洲:“……”

　　他睁大眼睛:“怎么会，大师没有提醒我这些……”

　　吴天霖:“大师？”

　　陈星洲自知失言:“没，没什么……”

　　这时，李榛榛已经向着夏至走了过去。

　　幻境破碎，焦尸可怖的外表一点点褪去，露出李榛榛美丽的面孔，雪白无暇的皮肤，身上整洁干净的裙装。

　　一个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出现在夏至和易云擎面前。

　　“谢谢你们……”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这句话在火场中好像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言语此刻变成了一种很苍白无力的东西，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有诸多的怅然、感激、欣喜……想要倾诉，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谢谢”。

　　——谢谢你们，将我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她伸出手，想要将地上的少年拉起来。

　　“不必了。”易云擎却率先起身，先一步扶起夏至，露出一副“你当我是死人吗”的表情。

　　“……”李榛榛的笑容陡然变得古怪起来，语气染上几分揶揄，“原来如此，这种……我确实模仿不来。”

　　对方的小心眼，跟少年描述的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易云擎:“？”

　　“是吧？”夏至领会到李榛榛的意思，桃花眼微弯，两人相视一笑。

　　易云擎:“？？？”

　　他磨了磨后槽牙:“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浓的酸味，李榛榛眼中笑意更深。

　　不必照镜子，她便知道自己的唇角正高高扬起，多少年了，她再没有像这样轻松愉快地同人说话了。

　　“放心，我绝没有撬你墙脚的意思。”她保证道。

　　易云擎又磨了磨后槽牙:“……”

　　你就算想撬，也撬不到，因为这墙脚还不属于他……

　　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这时，陈星洲正想转移话题，一偏头恰好看到不远处正跟夏至他们说着话，笑意盈盈的李榛榛，当即喊了一声:“吴哥，幻境都破了，正是抓住女鬼的大好机会啊！”

　　这一嗓子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李榛榛:“你要抓我？”

　　陈星洲强忍着疼痛，撑起身来:“你杀了梁生仁，不抓你抓谁——夏至，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你不是承诺帮助我们抓住李榛榛吗？怎么还不动手？我知道了，你跟她是一伙的对不对？”

　　吴天霖看向夏至，夏至缓缓摇头:“你误会了。”

　　其他人以为他要澄清自己与女鬼毫无瓜葛，陈星洲也是如此觉得，没想到少年却慢条斯理道:“我可没有许下乱七八糟的承诺——我说的分明是帮助你们‘合法’逃寝，你可不要擅自替我增加工作量。”

　　陈星洲:“……”

　　无论在哪里，什么时间，姓夏的说话总是这么气人。

　　一阵气血上涌，陈星洲只觉得腿上的伤口越发痛了。

　　吴天霖却不在意一旁快要气晕，又或者是疼晕的陈星洲，他对荆寒喊了一声:“动手！”

　　当务之急是抓住女鬼。

　　他有信心，脱离幻境，女鬼绝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手持桃木剑的荆寒却一动不动，吴天霖警告道:“荆寒！”

　　下一秒，变故陡生！

　　李榛榛诧异地睁大眼睛，忽然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远方传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残影，张了张口，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口型，便消失在了原地。

　　吴天霖:“——！”

　　夏至:那个口型……好像是“舞蹈室”？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吴天霖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条群消息，是卫守富发来的语音，一打开，中年男人杀猪一般的惨嚎声响起:“吴、吴哥！唐小哥失踪了！”

　　吴天霖:“……说清楚点，怎么回事？”

　　卫守富颤声道:“刚才，我和唐小哥一起去厕所……”

　　十五分钟前，卫守富被一泡尿憋醒了。




74.  青木中学   原来如此，他们都被误导了……

　　吴天霖三人去捉女鬼, 其他人聚在105宿舍等他们回来。

　　卫守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何耀祖看着他, 几次欲言又止, 也不好把人叫醒, 不过没一会儿, 人自己醒了。

　　卫守富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翻起来:“唐小哥，何大爷, 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何耀祖摆摆手，唐宴却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厕所在另一头，走廊上静悄悄的, 声控灯次第亮起，又很快熄灭，两人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不知怎么, 卫守富打了一个寒颤, 只觉得走廊上静得吓人, 为了壮胆, 他开始跟唐宴闲聊:“小兄弟，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没等唐宴回答, 他便一拍脑门:“哎, 瞧我这记性，你上次说过，画家是吧？”

　　青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画家算不上, 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创作者罢了。”

　　“哎呀，唐小哥你别谦虚了，我一直觉得你们艺术家都特别厉害。”卫守富竖起大拇指，“我就不行了, 我天生没有文艺细胞，我老婆最爱去看一些画展啦，摄影展的，还拽着我一起去，唉，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欣赏，跟她说都不说不到一块去。出事前，我们还约好再去逛一次画展的。”

　　卫守富一张胖脸上写满了惆怅，画展就开在小区门口，走几步路就到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履行约定了。

　　“我老婆可喜欢那个叫Yan的新锐画家了……”回忆着，卫守富的目光忽然变得奇异起来，“小哥，不会那么巧吧？”

　　画家叫Yan，对方叫唐宴？

　　唐宴脚步顿了一下:“你家在哪里？”

　　“C城。”

　　卫守富说着，眼中写满了兴奋和期待，然后看到青年点点头:“是我。”

　　“啊，这可真是……”卫守富不住搓手，在游戏中见到一个现实生活里有交集的人，亲切感一下子涌上来了。

　　他绞尽脑汁想着话题，想拉近两人关系:“我看过你的画！有一幅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

　　面对激动的卫守富，唐宴的反应仍然平淡:“哪一幅？”

　　“就是那一幅叫‘溺’的画！”

　　画上满是或深或浅的黑色色块，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卫守富第一眼看到，心里还嘟囔着“就这？我上我也行”，不过再一看……

　　“唉，我一个大老粗不懂得怎么形容，就是……很绝！”卫守富回忆着，看着它，无边的黑色潮水一般涌来，将人淹没，嘴巴下意识张开，鼻翼翕动，却呼吸不到一点空气，清醒地感觉着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流逝……

　　当时老婆拍了他一下，他才从这窒息的错觉中挣脱出来。

　　唐宴笑了一下:“这是我在一次溺水后画的。”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体验派。

　　在卫守富诧异的目光中，这个一贯沉默寡言的青年轻声道:“我一直再想体验一番死亡的感觉，可惜这次比较不幸，玩脱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原本翻卷狰狞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唐宴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卫守富:“……”

　　为了灵感不惜尝试自杀？怪不得人说艺术家都是疯子，这句话一点没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器材室外看到尸体……”

　　对方当时眼神放空，活像害怕得呆住了，现在想起来——

　　唐宴:“啊，那时候，我在想象身体被撕开是怎样的感觉。”

　　卫守富:“……”

　　正好厕所到了，他默默打开隔间门走了进去。

　　他觉得，还是离这位小哥远一点比较好。

　　唐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样避之不及的表情，他已经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了。

　　他走到一旁解决生理问题，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并不像是某种虫子，也不是脚步声，更不是衣料摩擦的声响，唐宴凝神细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侄女曾经送的一个沙漏，其中细沙流动的声响。

　　不过比起沙漏，这声音加快了无数倍，而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他的脚下！

　　一瞬间，唐宴脚下的瓷砖分解成无数细白的沙砾，他站立的地方瞬间塌陷，变成了一个漏斗状的深坑！

　　白沙仍在不住地滑落，下一秒，一对巨大的螯钳从坑底伸了出来！

　　卫守富正畅快地放着水，水声掩盖了外面的流沙声，于是，他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

　　“？”卫守富拉上拉链，推开门往外走，“怎么了，小兄弟……”

　　未竟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卫守富瞪大眼睛，看着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大凹陷，张口结舌。

　　“唐小哥？唐小哥？”

　　没人回应，空荡的厕所里只能听见哗啦啦的水流声——唐宴消失时正在洗手。

　　“你，你别吓我啊，小兄弟……”卫守富战战兢兢，厕所的灯光昏暗，映照出他一张白惨惨的脸，“你要是在开玩笑，就快点出来——”

　　仍然没人回应，所有的隔间门都开着，里面不见任何人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卫守富宁愿相信对方是在恶作剧，下一秒便蹦出来说“嘿嘿，吓到了吧”，而不是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短时间内，能让一个人忽然消失，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想到这，森森寒意攀上他的脊背，他转过头，厕所外，走廊上一片漆黑，那无边的黑暗仿佛活物一般，蠕动着向他逼近……

　　卫守富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吓疯了，他再顾不上寻找唐宴，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外跑，走廊上顿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何耀祖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只见一个胖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是卫守富。

　　何耀祖颤颤巍巍道:“你这是？”

　　怎么慌慌张张的？

　　卫守富一抬头，眼神惶急，像是绝境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爷，唐宴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何耀祖疑惑道:“没有啊，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

　　他还好奇唐宴怎么没一起回来呢。

　　啪——最后一根稻草断裂了。

　　“完了！”卫守富一屁股坐在地上，“唐宴他，他失踪了！”

　　……

　　李榛榛在众人眼前消失，下一刻，教学楼的废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脚下的地盘变成了两栋宿舍楼间的空地。

　　吴天霖收到卫守富的消息，顾不上探究李榛榛去哪儿，直接赶回了宿舍。

　　陈星洲也想跟上，可一起身，立刻便一头栽了下去——他在幻境中砸女鬼砸得那么狠，把自己的腿骨砸骨折了。

　　最后，还是荆寒把他抗在肩上，麻袋一样扛了回来。

　　一落地，陈星洲:“呕——”

　　他对荆寒怒目而视，太颠簸了，对方的肩膀还顶住了他的胃，一定是故意的！

　　荆寒对他怨愤的眼神视若无睹。

　　这一边，吴天霖正在“审问”卫守富，中年男人满头大汗，把刚才的经历翻来覆去陈述了三五遍，嘴皮子都快干了。

　　“吴哥，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了！”

　　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吴天霖不置可否:“去厕所看看。”

　　站在厕所门口，漏斗状的深坑映入众人眼帘。

　　吴天霖弯腰捡起一把沙砾，瓷砖粉末从他手中扑簌簌落下，一旁的卫守富大声道:“我猜，唐小哥肯定是被怪物抓走了！”

　　“哈哈……”

　　卫守富口中，被怪物抓走的唐宴被拖拽着，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是血腥味的气音。

　　他被怪物倒拖着前行，衣服磨得破破烂烂，皮肤上也多出了无数伤口，血腥气弥漫，不过见到怪物全貌的那一刻，他便得知了这个副本的真相。

　　“原来如此……哈哈……”

　　他们都被误导了！

　　伤口一阵阵疼痛，唐宴却兀自咧开嘴角，笑得停不下来。

　　死亡的预兆再次降临在他头上，他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除了害怕，还有一阵阵的期待、激动，肾上腺素飙到最高，灵感也在不断地迸发！

　　他挣扎着从口袋中掏出笔，没想到脑袋忽然撞上尖锐的石头，眼前一黑，再回神时笔早已脱手，不知掉到了哪里。

　　“哈哈……”唐宴又笑了起来，“真是不幸……”

　　这时，他已经被拖拽到了怪物的巢穴之中。

　　这里堆满了无数尸体，有的年代久远，已经化作了一具白骨，有的还比较“新鲜”，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已经变成了一副空壳。

　　怪物停下脚步，已然做好了美餐一顿的准备。

　　幸好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唐宴挣扎着撕下一块布料，没有笔，还有自己的手指，没有颜料，自己刚刚撞破了脑袋，正在汨汨流血……

　　怪物的口器刺入他的皮肤，生命正飞速流逝，唐宴却浑然不觉一般，在“画布”上忘情地作画……

　　眼前的世界渐渐黑了下去，然而，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唐宴的眼前却迸发出无数道耀眼的日光，灼灼的光轮近在咫尺，一只鸟儿向着太阳振翅而去。

　　这是——

　　仿佛明白了什么，青年的嘴角艰难地扯动，只扬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画布”上留下了一个图像，然后将“画布”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醒来。

　　……

　　李榛榛消失了，玩家也迅速离开。

　　夏至垂下眼，只觉刚才的事太过猝不及防。

　　能把李榛榛直接带走，那股力量实在不容小觑。对方到底是谁？是善是恶？会不会就是这所学校怪谈诞生的源头？

　　李榛榛会不会有危险？

　　与此同时，李榛榛在另一个房间内缓缓站直身体，看着眼前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下意识别过脸，躲开她的目光，可晚了，李榛榛已经认出了他:“……是你。”

　　舞蹈室是火灾后重建的，夏至和易云擎在其中搜索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也没有李榛榛的踪迹。

　　只有整面的镜墙，静静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回去吧。”

　　寻找未果，两人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夏至环顾四周，荆寒不在。

　　他拍拍床栏:“脱一下衣服吧。”

　　说完夏至便转过身，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易云擎:“——！”

　　脱一下衣服？

　　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心跳猛然加快了几分:“这，这样不太好吧？”

　　才告白就这样，进展是不是有些快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手放在了裤腰上，一双眼睛好像黑暗中的野狼，放射出幽幽的光芒。

　　夏至:“？”

　　“你在干嘛？”一转身便看到这一幕，夏至陷入了迷茫当中。

　　“……不是你让我脱的吗？”看着少年手中的云南白药，易云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手缓缓停了下来。

　　果然，夏至说道:“在楼梯拐角处，你不是被砖石砸中了吗？”

　　虽然魔鬼先生只是皱了一下眉，很快便装得若无其事，但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脱了衣服好上药啊。”

　　易云擎:“……”

　　我裤子都要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75.  青木中学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替身文……

　　脸也不红心也不跳了, 他眉眼沉沉，背过身去。

　　夏至:“？”

　　朋友，你在失望什么？

　　易云擎脱下上衣, 裸露出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 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肆无忌惮地散发着雄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夏至怔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有力的臂膀上，忽然回忆起那狭小的单人床上, 它是如何牢牢地禁锢住他，让他无法挣脱的。

　　小渔夫的耳朵红了，可惜魔鬼先生背对着他, 根本没有发现。

　　不过很快，夏至便被后背上大片的青肿吸引了注意，伤成这样, 对方竟然一声不吭。

　　“痛吗？”他放轻动作。

　　好半晌, 魔鬼先生才哼哼唧唧道:“……痛。”

　　然后, 他便感觉一阵微凉的气息拂在裸露的皮肤上, 痒意好像也直直地钻入人的心底。

　　“呼——”上完药，夏至轻轻吹气, “还痛吗？”

　　“……不够。”易云擎沉默片刻, 得寸进尺，大胆提出自己的诉求，“要喜欢的人亲一下才能好。”

　　亲一下？

　　易云擎背对着夏至, 没看到少年好笑地挑了挑眉: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那就是不痛了。

　　“真的吗？”只听见少年狐疑的声音响起。

　　易云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真的。”

　　“好吧。”

　　少年仿佛相信了他的话，然后，半分钟过去, 夏至:“好了，亲完啦。”

　　易云擎:“？？？”

　　哪里亲了？！他转过身，眼中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一疑问。

　　夏至桃花眼微弯，手背贴在唇边:“亲在这里了。”

　　魔鬼先生只说亲一下，可没说亲在哪儿，他亲一下自己的手背，那也叫亲啊。

　　易云擎:“……”

　　他感觉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骗！

　　少年淡红色的唇与雪白的皮肤相依相衬，强烈的色彩对比冲击着视觉，易云擎喉结上下动了动，恶向胆边生，一把按住夏至，然后埋下头……

　　气势汹汹，可落在少年唇角的，却是如羽毛般的啄吻。

　　——无比轻柔，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夏至抬眸，望进易云擎的眼底，高大少年的眼睛黝黑深邃，涌动着仿佛能把人淹没的热潮。

　　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在Y先生揭露身份的那一夜，成年时期的魔鬼先生也曾露出相似的，夹杂着迷恋、爱欲、占有欲……的眼神。

　　他说，他是本色出演。

　　易云擎:“……”

　　下一秒，只见他眼眸微虚，再次埋下头——在少年唇上恨恨地咬了一口:“这种时候，还在走神？”

　　“嘶——”夏至只觉唇上一痛，不必照镜子，便知道上面多出了一个牙印。

　　“这么喜欢咬人，你是小狗吗？”他忍不住道。

　　“是啊。”没想到，易云擎竟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夏至:“？”

　　只听到易云擎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易云擎压低身躯，冷峻的眉眼无限逼近、放大，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与放得极轻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说:“谁不想在求偶对象身上打下标记呢，路边的野狗都知道撒尿圈地盘，难道我连野狗都不如吗？”

　　刚才的眼神，夏至分明是在透过他看一个人，更何况，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易云擎怎么可能忍得了？

　　“我跟那个人长得很像吗？”他甚至笑了起来，然而笑意未达眼底。

　　夏至:“……”

　　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然而这种话说出来，只会加深误会吧？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修罗场的氛围……唉。

　　对方还紧紧盯着他，目光沉沉:“怎么，是或者不是，有那么难回答吗？”

　　“还是说，你连敷衍一下我都不愿意？”

　　夏至:……我太难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面临这种窘境呢？魔鬼先生自己醋自己，逼问自己跟自己长得像不像……

　　夏至很想把这一幕录下来，等易云擎恢复记忆后拿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当初做了多么幼稚的事情。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抬眸，直视易云擎的黑眸，力图显得真挚诚恳:“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与你相像。”

　　——除了你自己。

　　听到这个答案，易云擎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好半晌，他手指碰了碰夏至的耳垂，确认“标记”仍完好地留在上面，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紧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夏至松了一口气，这一关过去了吗。

　　没想到易云擎又说道:“听说恋爱中的人会变成傻瓜，对方说什么信什么——”

　　夏至:“？”

　　假的吧？他腹诽道，你真变成傻瓜，还会有这么多问题吗？

　　然后听到对方缓缓接了一句:“——所以你说的，我都会相信。”

　　易云擎把人困在双臂之间，又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他:“我的这份信任，一定不会被辜负吧？”

　　夏至:“……”

　　这是威胁吗？！

　　魔鬼先生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在他执拗的注视下，小渔夫有气无力地点头:“……当然。”

　　易云擎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终于起身，摸着少年柔软的发丝，唇角上扬:“好乖。”

　　夏至:“……”

　　我太难了。

　　脑海里不知第几次闪过这一念头，他同手同脚地爬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经历了火场逃生，又哄好“我醋我自己”的魔鬼先生，夏至只觉身心俱疲，只想好好休息。

　　对于也爬上床，非要跟他挤在一张狭小床铺上的易云擎，他也只是抬了一下眼，便让开位置，懒得反对了。

　　易云擎心满意足地搂住夏至的腰，好像一个抱住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在少年的颈窝里蹭了蹭。

　　夏至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说出了一个在脑海中徘徊已久的疑问:“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因为小渔夫打开瓶子，将魔鬼先生放出来了吗？

　　他总觉得这样的“以身相许”太过儿戏，但年轻时期的魔鬼先生完完全全地袒露出一颗炽热的心脏，袒露出不容错认的爱意与独占欲……也袒露出了成年期魔鬼先生掩藏在层层暧昧言行中的真心。

　　怎么喜欢上夏至的？

　　听到这个问题，易云擎怔了一下。

　　真要一个理由……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觉得少年说不出的熟悉。

　　好半晌，他才说道:“在遇见你之前，我总是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独处，百无聊赖，却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失去时间的概念。他也仍在等待着，等待着……直到一个少年裹挟着一身光亮，刺破黑暗，来到他的面前——

　　他的唇角缓缓扬起，低声道:“梦中，我一直在等待一颗星星撞进我的怀里。”

　　见到少年，他便知道——

　　“你就是属于我的那颗星星。”

　　然而，许久没有回音，他低头一看，少年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

　　哪有这种不等人回答，自己先睡着了的提问者？

　　易云擎哑然失笑，他静静地凝视着少年的睡颜，片刻后，在白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梦。”

　　一觉到天亮。

　　夏至睁开眼睛，易云擎还没醒，生怕他逃跑似的，两条手臂钢铁似的箍在他的腰上，头埋在他的颈间，胸口也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夏至:“……”

　　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号抱枕。

　　他挣扎了一下，易云擎没醒，却下意识收拢手臂，抱得更紧了。

　　夏至:……行吧。

　　他艰难地伸出手，够到了枕边的手机，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手机上有许多未读消息，有社员发来的清洁工马义的行踪，还有文月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昨晚的行动成功了吗？”

　　“女鬼真的现身了吗？我在对面宿舍，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

　　“关于器材室的事情，我好像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我觉得，幕后主使好像不是方茜儿。”

　　夏至:“为什么这么说？”

　　文月回复得很快:“你终于醒了？是这样的……”

　　昨晚因为要腾出宿舍，所以她和方茜儿都搬到了对面。

　　文月心存芥蒂，一直不愿意理会对方，方茜儿也不是一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看她这样便冷着脸坐在一旁玩手机。

　　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临睡前，文月想要洗澡，忽然想起沐浴露拿给了夏至。

　　方茜儿上下扫了她几眼，嘲笑道:“沐浴露用完忘记买了？你这记性可真够差的。算了，我就大发慈悲，把我的借给你用一下好了。”

　　谁要用你的？文月差点脱口而出，最后却忍住了。

　　她产生了怀疑:方茜儿这样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幕后黑手，甚至不像一个知情人。

　　是她的演技太好吗？

　　文月沉默着走进浴室，看到摆放在盥洗台上的沐浴露，片刻后，鬼使神差地挤出一坨，凑上去闻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甜腻味道涌进鼻腔，文月:“——！”

　　听完她的讲述，夏至:“我明白了，你觉得幕后主使并不是方茜儿，而是另有其人。那人分不清你和她的洗漱用品，所以在两瓶沐浴露中都动了手脚。”

　　因此，两人明明买的是不同品牌的沐浴露，却散发出了同样的香气。

　　文月连连点头:“对。”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方茜儿摆脱了嫌疑，那幕后主使会是谁？

　　文月苦恼道:“女生宿舍串门是常有的事，也没有监控，根本不好说谁来过宿舍，又有谁可能动手脚……”

　　这个问题暂且不提，她又问道:“李榛榛捉到了吗？”

　　夏至告诉她:“没有……最后关头她消失了。”

　　而且看样子，她并不是自愿离开的，那句“舞蹈室”，可能在暗示着什么。

　　“这样，具体情况我们在食堂说吧。”

　　文月:“好。”

　　约好在食堂见面后，夏至放下手机，叫醒易云擎:“醒醒，中午啦，你不饿吗？”

　　易云擎伸了一个懒腰，露出赤|裸的胸膛和流畅的肌肉线条，诱惑力十足。可惜唯一的观众不懂得欣赏，只扫了一眼便跳下床，去了洗漱间。

　　易云擎从床上坐起，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明洋发来的消息:“老大，撬墙角还顺利吗？要不要我给你发一些教程？”

　　昨天回去后，许明洋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良心算什么，哪有老大的幸福重要？

　　他决心改正态度，好好给老大助攻。

　　易云擎漫不经心地打字:“还算顺利，已经进展到同床共枕了。”

　　这么快？许明洋肃然起敬，这撬墙角不是已经成功了么？

　　这倒没有，易云擎想到什么，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许明洋:“……”

　　犹豫良久，他小心翼翼道:“老大，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替身文学？”

　　易云擎:“？？？”




76.  青木中学   我们老大要被渣女骗身骗心了……

　　替身文学？什么鬼东西？

　　许明洋看着这一连串的问号:“这……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罢了, 老大你别激动哈，也有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恋人, 所以心虚呢。”

　　易云擎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这假设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老大面前提起“原配”, 是不太好, 许明洋转移话题:“老大, 这种时候不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重要的是对方的态度, 人都得到了，心还差得远吗！”

　　他还不忘问:“既然进展这么快，玫瑰花是不是该重新预订了？”

　　玫瑰？

　　火场中丝毫不浪漫唯美的告白跃入脑海, 易云擎:“……我昨天已经告白了。”

　　许明洋没有在意:“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你为什么不好好思考一下，如何让我多喜欢你一点呢？”他缓缓念出了老大的回复，片刻后, “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标准的渣男, 啊不, 渣女言论吗？

　　不主动, 不拒绝，不负责, 不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 只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话语来勾着人……

　　好像在驴的眼前吊着一根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而老大现在就是那头驴。

　　天！我们老大要被渣女骗身骗心了！

　　听说恋爱中的人，智商都会急剧下降，即使英明睿智如老大，都逃脱不了这一魔咒啊！

　　许明洋现在的表情, 足可以与名画《呐喊》媲美，宋贤一看吓了一跳:“你抽什么风呢？！”

　　许明洋一把握住他的手:“贤弟，从这一刻开始，你我必须肩负起拯救老大的重任了！”

　　宋贤:“？？？”

　　他照着许明洋的脑门来了一下:“妈的！什么贤弟，老子比你大！”

　　许明洋:“……”

　　这不重要，当务之急，他们要弄清楚老大的对象到底是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这之前，先要稳住老大，于是许明洋把自己昨天搜集的资料一股脑发了过去。

　　《七天速成撬墙脚大师》、《小三是如何炼成的》、《白莲花的自我修养》、《高段位绿茶养成指南》……

　　看着这些文件名，易云擎:“？”

　　随手打开其中一个文件，一行字映入眼帘:“在追求对象面前，善妒、无理取闹、咄咄逼人都是扣分项，逼问自己与对方恋人哪一个更好，给对方压力更是大忌……”

　　易云擎:“……”

　　“在追求对象面前，要表现出无害、单纯、善解人意的一面，要活用绿茶白莲语录，例如‘感情没有先来后到’、‘我不要什么名分，只要你对我好’……”

　　易云擎:“……”

　　与此同时，厕所外聚集了一众男生，一群人围着地上的大坑啧啧称奇:“学校这是打算在厕所施工？”

　　“怎么可能？施工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贴公告？”

　　“动静？昨天半夜走廊上的脚步声挺大的，好像有人在狂奔，还喊着一个名字……”

　　“又一个怪谈出现了？”

　　……

　　夏至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着众人讨论，荆寒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他昨晚一直没回宿舍。

　　“失踪的那个人找到了吗？”夏至问。

　　荆寒摇头，除了原地留下的漏斗状大坑，根本没有其他线索，大坑的底部也被沙子封住，找不出通向什么地方。

　　唐宴就这么“失踪”了。

　　吴天霖神情一直相当阴沉，倒不是因为玩家失踪，只是因为诸事不顺。

　　李榛榛无缘无故消失，到手的鸭子飞了，还有不知名的鬼怪潜伏在身周，伺机对玩家下手……可以说是相当糟心了。

　　“或许，你们可以去校长办公室找找看。”夏至想起李榛榛的话。

　　她曾经说，校长是一个怪物，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荆寒听了他的话，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谢谢提醒。”

　　他离开了，夏至陷入沉思，如今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分散，实际只缺少一个可以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的关键点。

　　这个关键点是什么呢……

　　他回到宿舍，易云擎正盯着手机，浓黑的眉毛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神情变化莫测，夏至好奇道:“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易云擎沉声道:“学习资料。”

　　夏至:“？”

　　魔鬼先生这么好学吗？

　　对了，后天有一场小测，难道易云擎在为考试做准备？

　　“那你遇到不会的问题，可以问我。” 他说。

　　然后他便收到了对方古怪的眼神，好半晌，易云擎才说:“……好。”

　　约好在食堂见面，去往食堂的路上，学生们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步伐十分积极:“快快，今天食堂可是有好东西！”

　　夏至:“？”

　　很快，食堂传来的香气解开了他的疑惑。

　　一股甜味。

　　嗅到那股甜味的同时，夏至喉结一动，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渴望。

　　奇怪，难道是这几天白水煮菜吃多了？

　　易云擎微微皱眉，凭直觉吐出一个字:“糖。”

　　夏至:糖？

　　文月坐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一进门便能看到，不过比她更显眼的是食堂中大快朵颐的学生。

　　每个人的餐盘中都是满满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忽视的甜香。

　　食堂的窗口中摆着一道道由糖、蜂蜜和各种各样甜味的东西制成的菜肴。

　　夏至:“……”

　　强烈的怪异感涌上心头，这些美食，原本是国际班女生专享的，如今端上了众人的餐桌。

　　学生们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他们只顾着大快朵颐，尽情享受，每个人都在使劲地往自己的胃里塞东西，仿佛本能一般。

　　夏至在文月对面落座:“今天食堂怎么换了新菜？”

　　文月第一次来一楼的食堂，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清楚，或许是食堂老板的主意？”

　　易云擎放下餐盘，他只要了几道含糖少的菜。

　　夏至夹起一块排骨，一触到舌尖，甜蜜的滋味瞬间布满味蕾，满足感油然而生。

　　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你需要吃糖，尽可能地多吃，迎接接下来的……

　　接下来的什么？

　　没了下文，但潜意识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坏事。

　　夏至缓缓放下筷子，文月一无所觉，这些菜是她平时吃惯了的。

　　她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至将幻境、李榛榛的死因、她最后莫名的失踪讲了一遍，他说:“我觉得，李榛榛每晚在你的床边徘徊，并不是想害你。”

　　如果鬼怪真的想杀人，会抓不住一个柔弱的女生，让她一次次逃脱吗？

　　而且昨晚玩家发动攻击时，所有人都被幻境困住，李榛榛也没有出手伤人。

　　夏至并没有从她身上感到恶意。

　　“那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文月睁大眼睛。

　　她与李榛榛分明没有丝毫交集啊。

　　“我猜，她在示警。”夏至沉吟，“或许，她一早便察觉到你身边存在危险，所以想要提醒你……”

　　易云擎:“李榛榛在器材室出现，真的是凑巧？你确定她当时要攻击的是你，不是梁生仁？”

　　文月:“——！”

　　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再回想器材室中惊险的一幕……女鬼当时扑向的人，好像真的不是她！

　　“她是在保护我？”文月不敢置信。

　　一直以来，她对女鬼都无比畏惧、厌恶，这一刻完全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有危险吧？”文月着急地问。

　　得知李榛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后，文月的心态顿时发生了变化。

　　“她只留下一句‘舞蹈室’的提示，但我们紧接着去了舞蹈室，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夏至的回答让她心脏一紧。

　　“舞蹈室？难道她说的不是火灾旧址上重建的舞蹈室？”她喃喃道。

　　可学校里再没有其他舞蹈室了。

　　夏至也没有头绪，或许，舞蹈室指的不是一个地点？那会是什么？

　　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他尝试着梳理这些已经发生的事件。

　　目前已知三个怪谈:走廊上的女鬼、火灾、校长。

　　“火灾”和“校长”是同一事件引发的怪谈，根源是师生恋丑闻，结果是李榛榛被冤枉、被谋杀。

　　“走廊上的女鬼”，根源是高考失利，结果是卞珊珊自杀。

　　而器材室发生的事，如果李榛榛不插手，或者晚来一步，那么结果——文月也会死去。

　　夏至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说，卞珊珊的“失眠”和“腹泻”并非意外呢？

　　卞珊珊、李榛榛还有文月，她们的共同点是……优秀的女生。

　　有人在故意针对她们？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

　　想起在走廊上徘徊数年的卞珊珊，在火场中一次次重复经历死亡的李榛榛，他的心脏仿佛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

　　即使卞珊珊已经解脱，但她受过的伤害是无法抹去的。

　　无论是她还是李榛榛，即使自己遭遇不幸，却仍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李榛榛为文月示警，而卞珊珊离开后，她的眼泪仍在守护着他和易云擎……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给小动物顺毛一般，易云擎从发顶到后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忽然心情低落的少年。

　　“呼……”夏至长出一口气。

　　如今，再怎么悲伤，怎么惋惜……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把幕后黑手找出来。

　　“我们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吧。”

　　“校长”与“火灾”是相关联的两个怪谈，或许这会是一个突破口呢？

　　然后，在去校长办公室的中途，易云擎再次停下脚步，从树后揪出鬼鬼祟祟的两道人影。

　　“你们在干嘛？”易云擎双臂环抱，眉眼冷峻，“跟踪我？”

　　胆子肥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如此说道。

　　“老大……爸爸！我错了！”宋贤飞快滑跪，当场认爹，“都是许明洋出的馊主意！”

　　“爸爸！”许明洋也不甘示弱，“我只不过担心你被骗……不是，被蒙蔽，所以想知道你的对象是谁罢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文月和夏至，没猜错的话，文月便是那个玩弄老大感情的渣女了，啧啧，她看起来那么文静羞怯，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老大和文月约会，夏至怎么也在？怎么哪哪都有他？

　　许明洋忍不住问:“老大……不，爸爸！小白脸怎么也在？难道他就是——”

　　文月的恋人？老大撬墙角的对象？

　　“啧。”这时，易云擎忽然唇角上扬，“这么说吧，你们非喊我一声爸爸的话。”

　　不知怎么，许明洋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老大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一般平淡，落在两人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那你们也该喊他一声妈。”

　　许明洋、宋贤:“——？！”




77.  青木中学   我还不急着享受天伦之乐……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这道雷劈到两人头上, 直把人劈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许明洋双目无神，颤颤巍巍:“贤弟, 我的耳朵没出问题吧？”

　　妈的, 宋贤又给了他脑门一下:“说过多少遍了, 我比你大！”

　　“哎呦！”

　　挨了一下, 痛觉正常，看来不是在做梦。

　　许明洋忍不住道:“老大, 你一开始说想要告白的对象……”

　　易云擎好整以暇:“是他。”

　　“想撬的那个墙脚……”

　　“也是他。”

　　“你加入怪谈社……”

　　“也是因为他。”一连串的问答下来，许明洋早被打击得神志不清，易云擎还轻笑一声,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没有别人。”

　　许明洋:“……”

　　远处夏至和文月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墙脚”和“撬墙脚的对象”一下子调转了身份！

　　许明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开始怀疑:老大到底是被人魂穿了呢, 还是他和宋贤一瞬间来到了平行时空呢, 又或者小白脸给老大下了降头呢……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偏偏是那个小白脸呢……”他喃喃道。

　　真的很难让人接受！

　　之前误以为老大喜欢赵学姐，他一直看夏至不顺眼, 曾经说了夏至多少坏话！还提议要把人打一顿……万万没想到, 小丑竟是我自己！

　　易云擎眼眸微虚，宋贤看了一眼老大的脸色，推了许明洋一把:“什么小白脸！对咱妈尊重点儿！”

　　许明洋:你？？？

　　他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么能这么狗腿”, 宋贤给他一个眼神:你懂什么，我这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许明洋:“……”

　　宋贤清了清喉咙:“老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得到“校长办公室”的回答后, 他眼睛亮了:“带上我们一起吧？”

　　许明洋眼睛也亮了，倒不是因为怪谈，他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呢。

　　易云擎冷眼看着两人，喉咙里滚出一丝笑音:“一起？”

　　两人用力点头，然后易云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还不急着享受天伦之乐。”

　　许明洋、宋贤:“……”

　　夏至这时走了过来，他隐约听到“爸爸”、“妈妈”的字眼，好奇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易云擎牵起唇角，沉吟片刻:“我们在讨论如何构建和谐的亲子关系，给单亲儿童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

　　许明洋、宋贤:“……”

　　在易云擎暗含威胁的注视下，两人疯狂点头，力证老大所言不虚。

　　“？”夏至疑惑，“怎么会说起这个话题？”

　　魔鬼先生忽然开始关爱单亲儿童了？

　　许明洋抢答:“当然是因为我们老大……人美心善！心怀大爱！父爱如山！”

　　夏至:“？？？”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形容词混进来了？

　　宋贤捂住许明洋的嘴，讪讪一笑:“学渣，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许明洋憋红了脸:“唔唔！”

　　宋贤大声道:“你看他多羞愧啊！”

　　许明洋:“……”

　　夏至桃花眼微弯，看破不说破:这表演有些浮夸了啊。

　　易云擎低声笑了起来，揽住夏至:“别管他们，走吧。”

　　许明洋挣开宋贤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忿忿道:“呵，这不就是自私家长抛下孩子，独自去过二人世界的典型范例……”

　　宋贤:……朋友，你还真入戏啊。

　　分头行动，文月去打听舞蹈室的事，夏至和易云擎来到行政楼。

　　行政楼是建校初期的老建筑了，设计得有些问题，一楼照不进阳光，明明是白天，大下午，却昏暗得好像晚上一样，一股凉意萦绕身周，越发显得阴森诡谲。

　　一楼的其他办公室门窗紧锁，玻璃上满是厚厚的尘垢和污渍，外墙的瓷砖甚至裂缝丛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破败感。

　　“这里平时没有人来吗？”夏至问。

　　“谁没事会来校长办公室？”易云擎理所当然道。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远远望去，门前悬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柱摇曳着，把地砖映得惨白。

　　两人停下脚步。

　　“门上有锁。”易云擎说。

　　夏至也看见了。

　　只是那锁并不是一般的门锁，而是有一条手腕粗的铁链，在门上交叉缠绕好几圈，末端悬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铁锁和铁链上锈迹斑斑，眼看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一般的门锁是用来防贼的，可这架势，分明是想锁住里面的“东西”。

　　题目中说:“传闻深夜办公室内，总能听见校长们怨愤的哀嚎……”

　　因此才把校长办公室封锁了吗？

　　可现任校长去哪儿了？

　　走廊上静悄悄的，办公室内没有一丝声响，易云擎沉吟:“说起来，好像从没有人见过这任校长。”

　　夏至皱眉:“没人见过……他真的存在吗？”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两人转头一看，一个人影渐行渐近。

　　“荆寒？”

　　少年点点头，生疏地打招呼:“下午好。”

　　只有他自己，其他玩家没来，夏至知道荆寒的性子，肯定不会把情报藏着掖着，所以——是他们不想来。

　　“你来的正好。”他若无其事地一笑，侧身，将铁锁展露在荆寒面前。

　　荆寒也不负所望，抽出桃木剑，对着铁锁当头劈下。

　　“哐当——”

　　铁锁应声而落，而后铁链哗啦啦落地，老旧的门轴发出喑哑的“吱呀”声，办公室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空无一人。

　　门打开前，夏至做好了看到怪物、尸体、白骨的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却只是一个乱糟糟的房间。

　　柜子斜靠在墙上，早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椅子翻倒在地，办公桌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至少有半年，这里不曾有人来了。

　　夏至刚要进去，便被易云擎拉住了。

　　“注意脚下。”他说。

　　夏至凝神一看，灰尘掩盖下，地面上是一层……沙子？

　　荆寒蹲下细细检查一番:“和厕所里的沙坑一样。”

　　办公室内原本铺了大理石地砖，如今这些地砖大部分变成了灰黑交杂的沙子。

　　既然如此，可以确定抓走玩家的“人”，跟校长有关了？

　　易云擎先一步走进办公室，脚下的沙子盈盈流动，但却没有下陷，他试验过后才让夏至进来。

　　走近一看，办公桌上空荡荡的，没有纸笔、书籍、文件，只有一本日历，最上面一页写着:20xx年6月25日。

　　十年前的日期。

　　十年前，青木中学刚刚建立。

　　从那时起，日历便没有被翻动过。

　　夏至想起李榛榛的话，如果校长是怪物，那一切便说的通了。

　　不翻日历，因为校长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纸笔文件，因为校长不需要处理学校事务。

　　而且——

　　“不只第一任校长是怪物，后续几任校长可能同它一样都是怪物。”

　　但怪物总不会是无缘无故诞生的……

　　“小心！”

　　夏至正在出神，沙子扑簌簌流动，他的脚下瞬间出现一个大洞！

　　易云擎闪电一般伸手，迅速拉住夏至，沙洞不断扩大，他和荆寒也一同陷了进去！

　　三人随着沙子不断下落，直至掉入一个黑暗幽深的空间。

　　“砰——”

　　夏至跌落在地上，下意识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手掌按到一摊乱糟糟的，枯草一样的东西，他缓缓缩手，那是人的头发。

　　空间内黑漆漆的，他想打开手机照明，却被阻止了，易云擎从身后揽住他，两人的后背与胸口靠在一起，一根手指落在夏至的唇上。

　　——那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伸手不见五指，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会放大，夏至屏气凝神，一阵极其细微的沙土流动声传入耳中。

　　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得出，黑暗中，一个庞大的怪物正在逼近。

　　它的行动并不迟缓，反而相当迅速。很快，那阵沙沙声便接近了两人。

　　空间内的气味相当混浊，土腥味、血腥味、尸体腐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呕吐，也足以证明这是多么可怖的一个怪物。

　　它接近时，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而来。

　　夏至一动不动，易云擎也是一样，然后，沙沙声经过两人身边，一无所觉地远去了。

　　直到沙沙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过去十多分钟，夏至才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照明，这次易云擎没有阻止，手电筒照亮了这片空间，也照亮了堆叠如山的尸骨。

　　夏至:“……”

　　太多了，这是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头发与白骨纠缠在一起，有长发，也有短发。他们都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荆寒在不远处，垂着头，眼神明暗不定，然后，在夏至的注视下，他捧起了一颗头颅。

　　一张眼熟的面孔映入眼帘，夏至想起了他的名字:“唐宴？”

　　那个失踪的玩家。

　　这人留着中长发，文文弱弱，一身艺术家的气质——这便是夏至对他的全部印象了。

　　此刻他失去生息，苍白地闭着眼睛，额头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血块，诡异的是，他的唇角竟然向上扬起——在死亡的那一刻，他竟然是笑着的。

　　易云擎出声道:“他的嘴里有东西。”

　　荆寒掰开他的齿关，从中拿出一个布团，展开，上面是大片杂乱的、暗红色的线条。

　　如果卫守富在这里，他会告诉众人，唐宴生前是一个有名的新锐画家，抽象派。

　　于是，他画的是什么，成了困扰三人的问题。

　　易云擎浓眉拧起:“一团散乱的毛线？”

　　夏至:“……应该不是吧？”

　　不过，“画布”右下角的图像却很好辨认，那是一只眼睛。

　　——荷鲁斯之眼。




78.  青木中学   一个小雕塑，一个男人的雕塑……

　　荷鲁斯之眼, 埃及神话的产物。

　　它是天空之神荷鲁斯的眼睛，常用于葬礼护身符，通常被描绘在死者的棺椁上, 象征着荷鲁斯的庇佑, 保护死者在通往永生的道路上不受伤害。

　　但问题来了, 这是唐宴死前留下的提示？还是他的祈愿？又或者只是一个落款？

　　夏至将“画布”收好, 手机照亮了这个黑漆漆的洞穴，洞穴的顶部密密麻麻地盘绕着粗大的褐色树根, 撑起了这一空间，树根自穴壁蔓延而下，盘踞在尸骨堆成的小山上, 钻入浸润了血肉的黑色土壤中，汲取着营养。

　　这是那棵巨大无比，参天入云的樟树的根系？

　　这洞穴显然是怪物的“屠宰场”, 樟树的树根探了过来, 替它消化“食物”的残骸, 也因此长得枝繁叶茂, 高耸入云。

　　树木与怪物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共生关系。

　　只是，一想到这共生建立在人类的尸骨上, 总是不那么让人愉快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夏至说, 万一怪物折返了呢。

　　他忍不住想，生活在黑暗的地下、视力、嗅觉不发达，习惯用沙坑捕捉猎物……那会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可惜没有看见它的全貌。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已经被沙土掩埋, 易云擎沿着穴壁上的树根一路攀到穴顶，沙土松软，他很快便在树根的间隙中清出了一个出口。

　　“来，手给我。”

　　他站在一处盘结的树根上, 把夏至拉了上来。

　　荆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两人看过来时，他忽然开口:“很奇怪。”

　　在手机光的映照下，少年的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在npc面前坦诚自己的弱势，还是有些难为情的:“面对那个怪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直觉告诉我，不能跟它对抗。就好像……遇到了天敌。”

　　可那明明只是一团数据，为什么他会害怕？在这之前，他不知迎战过多少可怖的鬼怪，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夏至:“天敌？”

　　一般来说，天敌不是指自然界中，某种动物专门捕食另一种动物吗？

　　人类的天敌会是什么？

　　易云擎漫不经心道:“没毛病啊，怪物不是吃人吗？说它是人类的天敌也不为过。”

　　荆寒:“……”

　　他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感觉这种东西，太过主观，简直比天上的云彩还飘忽不定，他张了张口，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闷闷地闭嘴，开始往树根上爬。

　　指尖传来些许的疼痛，刚才掉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按在了一处骨碴上，刮出了一道极其微小的伤口，此刻，一股细微的血腥气在洞穴内飘散开来。

　　“咔嚓、咔嚓——”

　　一阵极其细微的，分不清哪里发出的响动声钻入三人的耳朵。

　　易云擎神情一凛，众所周知，这所学校，乃至这座城市当中，都不见一只虫子，排除了虫子的存在，洞穴里能发出响动的还有什么？

　　——映入眼帘的只有遍地的尸体和虬结盘绕的树根。

　　他拦腰托起夏至，把少年送进出口:“快走！”

　　下一秒，埋在土壤中的树根探出头来，伴随着“咔嚓咔嚓”的、仿佛百岁老人骨骼松动的声响，齐齐向着三人奔来。

　　荆寒:“——！”

　　他挥剑斩断扑到他眼前的树根，易云擎将夏至送出洞口，自己抓住树根，借力一撑跳了上去。

　　树根的目标一开始便是荆寒，此刻更是疯狂向他涌来，身前、身后、左右，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大网，对着“猎物”当头罩了下来！

　　一抹红光闪过，荆寒顶着压力，在上方大网的结口，最为薄弱处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时，洞口处，夏至返身伸出一只手:“抓住我！”

　　荆寒:“……”

　　他独来独往惯了，这还是第一次有“旁人”向他伸出手，更何况这“旁人”还是一个npc。

　　奇怪的是，这一刻，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老师曾经强调千万遍“不要轻信他人”的提醒，眼前只有洞口投下的一线光束，以及光束正中央，染上了点点碎金色的，少年细白的手腕。

　　他一脚踩上袭来的树根，借力上跃，一把抓住夏至的手……剧本原本该是这样的没错。

　　然而事实是——在荆寒高高跃起，即将抓住夏至手腕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伸出，拽住荆寒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提了上来！

　　荆寒:“——！”

　　好像一只被命运捏住后脖颈的小猫，他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几丝茫然疑惑: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很快，光线刺入眼中，那间破败的校长办公室重新映入他的眼帘。

　　勒住脖子的拉力终于消失，他下意识往后一看，易云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牵起唇角:“不用谢。”

　　荆寒:“……”

　　他嘴唇动了动，一直以来他都是无意识噎人的那个，这一刻忽然体会到了被噎到的感觉——虽然他是该道谢……但是你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吧！

　　“砰”的一声，眼看猎物要跑掉，树根仍不甘心，硬生生挤破洞口钻了出来，像蛇一般在地上蜿蜒前行，追击着它的猎物。

　　夏至向着门口跑去，眼角余光瞥到树根的爬行路线有些奇怪，好像是……特意避开了有光的地方？

　　而且它延伸的速度，也比在黑暗洞穴中慢了几分。

　　他与易云擎对视一眼，喊了一声:“它的弱点是光！”

　　易云擎迅速领会到少年的意思，下一秒，他拾起地上沉重的大铁锁，猛地向着走廊上的窗户掷去！

　　“砰——”

　　铁锁精准地命中玻璃的中央，蒙着厚厚灰尘、污渍的老旧玻璃上“咔嚓咔嚓”，自中心飞快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随后便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玻璃碎裂成无数的小片，从窗框上坠了下来！

　　明亮的、炽热的阳光瞬间便从空荡荡的窗口扑了进来，落在气势汹汹的树根上，几乎是立刻，树根便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在三人的注视下，仿佛刚才的追猎都不存在一般，树根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缩回黑漆漆的洞穴，沙子窸窸窣窣地一阵流动，它甚至重新把洞口埋了起来。

　　——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打不过就躲”，怂得真实。

　　树根没了动静，夏至关上办公室的门，重新把铁链缠在门上。

　　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西装套裙，神情僵硬的女人踏过一地的玻璃碎片，走到三人面前。

　　“破坏公物，擅闯校长室。”女人推了推眼镜，无机质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每人三千字检讨，来我的办公室写完。”

　　……

　　文月和夏至他们分开，去打听舞蹈室的事。

　　方茜儿听到一耳朵，奇怪道:“舞蹈室？你怎么不去问赵学姐？她在学校待的时间更长，知道的更多不是吗？”

　　文月再看见她，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一是因为之前冤枉了方茜儿，二是……昨天她发现沐浴露有问题后，以防万一把方茜儿的沐浴露全倒掉了。

　　方茜儿当时气得不行，不过她这人，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又忍不住给文月出主意了。

　　文月犹豫道:“但学姐不像是喜欢八卦的人……”

　　“不问问怎么知道？”方茜儿眼珠一转，“你不会是心虚吧？现在大家都说不知道你有什么魅力，勾得学霸和校霸抛弃了赵学姐，转而开始追求你了。”

　　文月:“……”

　　什么鬼？

　　明明是学霸和校霸两个有一腿，她只是两人身边闪亮的一只电灯泡好吧？

　　她忍不住道:“你不觉得校霸看学霸的眼神……很不对劲吗？”

　　只要有学霸在场，校霸的眼睛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好像一只正紧紧盯着珍宝的恶龙，恨不能用尾巴把宝物牢牢圈进自己怀里，连头发丝都不给别人看一眼。

　　方茜儿:“哪里不对劲？”

　　文月提示:“很炽热，很专注……”

　　“这倒是。”方茜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在文月以为她开窍了的时候，对方猛地一拍手，“这不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

　　文月:“……”

　　“你那是什么表情？”方茜儿狐疑道。

　　文月嘴角微微抽搐:“……没什么，我们去找赵学姐吧。”

　　赵绘心正在宿舍里翻箱倒柜，衣服、化妆品、首饰被她毫不在意地扔在地上，所有的抽屉、柜子都被打开，床单和被子也被掀开，房间乱糟糟的，让人无处下脚。

　　“在哪儿？去哪儿了……”她低喃着，手下的动作越发粗暴，神情也越发狰狞，眼中甚至泛起一片血丝，“怎么会找不到了？是不是谁偷走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开始咬牙切齿。

　　“学姐……？”

　　一声迟疑的，带着几分诧异、几分难以置信的呼唤声在门口响起。

　　赵绘心动作一顿，一旁的小镜子上清晰地映出一张神情狰狞可怕的面孔。

　　她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息后，赵绘心用手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长发，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回过头:“茜儿和小月？”

　　方茜儿和文月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宿舍，说实话，这简直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

　　赵学姐一向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清爽，今天是怎么了？

　　方茜儿忍不住道:“学姐，你这是在干嘛呢？”

　　赵绘心眉头微皱:“我在找一样东西，它不见了。”

　　找东西需要把宿舍翻成这样？

　　方茜儿:“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一个小雕塑罢了。”赵绘心眼中写满愁绪，惹人心怜，“不是特别贵重，但它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我一直把它放在包里随身携带，可不知怎么，刚才它忽然就不见了。”

　　方茜儿一听，当即说道:“我帮学姐找找。”

　　雕塑是不久前不见的，而赵绘心没有离开过宿舍，那它肯定是在这房间里没跑了。

　　“说不定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呢……”方茜儿往床下看。

　　文月也一起找，忽然，一本丢在地上的书闯进她的眼帘。

　　文月好奇地捡起了它。

　　那本书通体黑色，封皮好像羊皮卷一样的质地，触手滑腻，它的主人好像常常翻阅它，因此书页有些翻卷。

　　半开的书页上绘着一副插画，一个身穿黑袍，面目隐藏在斗篷下的人手持匕首，他面前，一个少女被捆绑在祭桌上，而黑袍人正要割开她的喉咙。

　　黑袍人的身后，还有众多同样打扮的黑袍人正举着蜡烛，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

　　插画下方一行小字:黑弥撒。

　　他们在献祭。

　　不知怎么，看着这幅插画，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忽然间，黑袍人、少女纷纷抬头，千百双眼睛齐齐地看向她，黑袍人身后的黑暗雾气一样翻卷着、涌动着，幻化出超乎人类想象的扭曲的、混沌的、污浊的东西，钻进她的眼睛、钻进她的脑子，腐蚀着她的思维……

　　“文月？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文月手一松，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不会真的傻了吧？”文月的眼神直愣愣的，方茜儿轻抚着她的后背，眼含担忧，“被我吓到了？”

　　好半晌，文月才缓过神来，眼中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方茜儿顺着她的视线，目光下移，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

　　书的封皮朝上，黑色的封皮上用鲜红的，好像淋漓的血迹一般的字体写下了书名:《洪诺留斯的巫术之书》。

　　方茜儿“咦”了一声，她经常来赵绘心的宿舍，从没见过有这么一本书啊。

　　赵绘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捡起书放进柜子里，仿佛随口一说:“这书是很久之前买的了，我都忘记放在哪儿了，没想到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

　　方茜儿好奇:“学姐，你对巫术感兴趣？”

　　赵绘心温温柔柔地一笑:“怎么会呢？当时书店有促销活动，所以我随手拿了一本凑数罢了。”

　　她关切地看向文月:“刚才你怎么了？不舒服？”

　　那翻卷的书页清晰地定格在文月的脑海里，她虚弱地张了张口:“……没什么，只是低血糖犯了。”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105。

　　陈星洲正躺在床上，他的腿受了伤，不好行动，卫守富推门进来:“陈小哥，我给你带了午饭！”

　　陈星洲阴沉着一张脸，伤口还在一阵阵疼痛，他鼻子动了一下:“什么味道？”

　　卫守富打开饭盒，一个红光油亮，足有一斤的大肘子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他说，“吃啥补啥。”

　　说话间，他的眼睛仍钉在那肘子上，虽然肚子里塞得够多了，但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还能吃下这个肘子。

　　陈星洲眉头紧皱:“你故意来给我添堵的吧？”

　　他可是明星，他要减肥健身，要保持身材，要控制饮食，红糖肘子这么油腻的东西，他怎么能吃？

　　放在现实世界里，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么说着，那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陈星洲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卫守富不以为忤，迫不及待道:“好啊，你不吃我吃了，省得浪费。”

　　一双胖手抓起肘子，送到嘴边。

　　陈星洲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肘子上，红亮的汤汁正顺着肘子向下流淌，富有胶质感的外皮透着油润的光泽，瘦肉一丝一缕，炖得极为软烂，牙齿轻轻一碰便能撕开……奇怪，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肘子诱人极了。

　　“等等……”他忍不住喊出了声。

　　但是晚了，卫守富张开大嘴，三两口便把肘子囫囵吞了下去。

　　陈星洲:“……”

　　卫守富满足地咂咂嘴:“你不爱吃肘子，我给你买个饭团？”

　　陈星洲:“……”

　　——他气都气饱了！

　　他把卫守富赶出宿舍，独自躺在床上生闷气，这时，啪嗒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滚了进来，骨碌碌地一路滚到他的床前。

　　陈星洲一开始还没在意，直到他不经意地一翻身，眼角余光瞥到地板上有一个东西。

　　那东西通体洁白，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好像一个石膏像之类的小玩意儿。

　　陈星洲盯着它好半天，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艰难地挪下床，拿起了那个小玩意儿。

　　果然，这是一个小雕塑，一个男人的雕塑。

　　男人的面容十分俊美，但诡异的，他拥有六只眼睛，八条触手蜷缩在他的身后，匍匐在他的脚下。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玩家获得重要道具:【】的雕塑，是否转换阵营，成为【】的信徒？”




79.  青木中学   谁让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

　　那【】, 其实并不是空白，而是一串模糊不清的，令人无法理解的呓语, 陈星洲听到系统提示, 用力握紧了雕塑。

　　重要道具？

　　他的心头涌出一阵惊喜, 但转换阵营, 成为【】的信徒？

　　他问:“信徒？这是某位神明的雕塑？我信仰祂……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而且转换阵营？是怎样的阵营？跟玩家站在对立面？

　　这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他又不是真正的玩家, 只看【】能给出怎样的筹码了。

　　然而系统根本不回答他的这些问题，只是说道:“持有雕塑24小时，默认玩家转换阵营。”

　　陈星洲:“……”

　　忽然,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陈星洲下意识便把雕塑藏进了口袋里。

　　来人是吴天霖，陈星洲若无其事地问:“找到李榛榛了吗？”

　　吴天霖眉头紧锁, 从早上到现在, 玩家们几乎把舞蹈室搜了一个遍, 墙上的镜子都没有放过, 结果连李榛榛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他脸色怎么好看得起来。

　　陈星洲眼珠一转:“夏至他们也在找李榛榛不是吗？我还是觉得他和李榛榛一伙的, 即使不是, 他肯定也知道什么，前几次不都是他率先找到了线索？不如去问问他？”

　　吴天霖看他一眼，哼笑一声:“怎么, 不闹别扭了？”

　　他不是一向不愿意对这个npc低头吗？

　　陈星洲讪笑几声:“任务要紧嘛，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万一完不成题目，系统惩罚，他腿受了伤, 应付不了怎么办？

　　再说，他这也不叫低头，叫“合理榨干对方利用价值”。

　　吴天霖挑了挑眉:“不用你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叮的一声，褚柳柳在群里发了消息:“他们在教导主任办公室，一起的还有荆寒。”

　　教导主任办公室。

　　女人坐在办公桌前，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文件。

　　她对面加了一条长桌，三把椅子，三人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张纸，一支笔。

　　荆寒看着眼前的纸笔，好像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检讨……该怎么写？

　　他没正经上过学，真犯了错，也不会被罚写检讨，只会加体能训练。检讨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可太陌生了。

　　于是，斩杀鬼怪时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荆寒，此刻只能和纸笔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终于意识到这行为很傻似的，他忍不住看向夏至，发现少年正和易云擎头碰在一起，低头看着手机。

　　易云擎发消息:“到你们尽孝心的时候了@许明洋@宋贤”

　　手机震了一下，看了消息，许明洋、宋贤:“……”

　　他们可以假装没有看见吗？

　　答案是不能。

　　因为老大紧接着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们都看到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看着这表情，两人背后一阵发凉，比任何威胁都有效果。

　　“大王有何旨意？”宋贤谄媚道。

　　易云擎懒洋洋地打字:“写两份三千字的检讨，写完来教导主任办公室。”

　　许明洋问清原委，好家伙，原来是弄坏了校长室的门锁，还打碎了走廊上的窗户，所以被教导主任逮住了。

　　他忍不住道:“老大，这么刺激的事都不带上我……”

　　易云擎:“好说，写检讨的时候你可以代入一下，四舍五入就是你的‘功绩’了。”

　　许明洋:“……”

　　狗里狗气的，是他们老大没错了。

　　易云擎还不忘提要求:“另一份字要写得端正一点，不准用你的狗爬字糊弄。”

　　许明洋发现了盲点:“为什么是两份啊老大？”

　　然后得知另一份是夏至的，许明洋噗嗤一声乐了，原来好学生也有写检讨的一天啊。

　　宋贤怜悯地看着他:“你乐什么，到头来这份检讨还不是得我们写？”

　　许明洋:“……”

　　靠！忘记这一茬了！

　　围观完易云擎压榨小弟，夏至一抬头，便对上了荆寒的目光。

　　少年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你，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一只蹲坐在你面前，拦住去路的小猫，眼巴巴地盯着人不放。

　　好在夏至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不会写检讨？”

　　荆寒点点头。

　　夏至……其实也不太会。

　　他上学时一直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自然也没写过检讨，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先写一下犯的错误，再写犯错原因，最后深刻反省，保证绝不再犯。

　　每一部分都水一千字……就可以了吧？

　　他低头指导荆寒，眼看两人头挨得越来越近，易云擎把人拉了回来，微笑:“何必那么麻烦呢？”

　　他直接给许明洋发消息:“检讨再多加一份。”

　　许明洋:“？？？”

　　为什么工作量增加了？

　　“老大，给我一个原因？”

　　易云擎随手写道:“维护家庭和谐稳定。”

　　许明洋:“……”

　　好的，“单亲儿童”不配有意见，他早该明白的。

　　在等待检讨送来的这段时间里，夏至的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

　　它和校长办公室是一样的摆设，柜子、办公桌、椅子，甚至都放在同样的方位，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走着，很快来到了六点。

　　距离答题时间结束还有24小时。

　　他的目光移动，办公桌的一边摆放了许多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而另一边……一串钥匙映入他的眼帘。

　　钥匙？

　　学校里上锁的房间并不多，除了实验室，影音室，还有……器材室。

　　他拿出手机，最上面一条是社员发来的消息，记录的是清洁工一整天的行踪。

　　清晨八点出现在校园中，开始清扫工作，从崇明楼、明德楼……打扫到最南端的正心楼；中午十二点休息，休息到两点；两点开始打扫广场和走道；下午四点，清理操场和跑道。

　　社员还特意提到，发生命案后，器材室封锁，但清洁工仍在附近徘徊。

　　这么说倒也不太恰当，只是明明打扫得差不多了，清洁工仍没有离开，好像并不急着休息的样子，这就有些反常了。

　　清洁工。

　　夏至脑海里闪过男人苍老的面孔和语焉不详的话语，这人好像怀揣着许多的秘密，而且……虽然极力掩饰，但仍可以看出一丝端倪——这人分明十分在意“火灾”这一怪谈。

　　他会跟李榛榛有关系吗？

　　看来，待会儿要去器材室一趟了。

　　时针指向六点半，许明洋和宋贤终于搞定了三份检讨。

　　易云擎收到消息起身，女人抬眼看过来，他漫不经心道:“怎么，厕所都不能去了？”

　　当然可以，女人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文件上。

　　他拉起夏至，荆寒意识到他们要去拿检讨，迟疑道:“我也想去厕所？”

　　易云擎眼也没抬:“不，你不想。”

　　荆寒:“……”

　　夏至回头看了一眼茫然的少年，有些好笑:魔鬼先生看谁都像假想敌吗？

　　“他还小呢。”荆寒生得脸嫩，为人处世又很单纯，夏至面对他时，经常会把自己代入长辈。

　　而且——

　　他调侃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万人迷吗？”

　　易云擎古怪地挑了挑眉:少年才是对自己认知有偏差的那个吧？

　　要不是一早有他喜欢赵绘心的传闻，学校里想跟他告白的人简直能从南墙排到北墙。

　　——就像方茜儿曾经感慨的，谁能拒绝得了夏至呢，谁也不能。

　　易云擎鼻腔里发出一丝闷哼:“我倒希望你不是……”

　　夏至没有听清:“？”

　　易云擎微笑:“没办法，谁让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所以没有安全感呢。”

　　夏至:“？？？”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地下情人？

　　易云擎回忆起“学习资料”上的内容，保持着微笑:“别误会，我不是想要什么名分，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夏至:“……”

　　这话从魔鬼先生嘴里说出来，可太违和了？

　　易云擎看向夏至:怎么样，够不够善解人意？

　　夏至对上他期待的眼神，桃花眼微弯:“在说这句话前，麻烦先做到言行一致？”

　　魔鬼先生不会那么善忘，不记得刚才是谁才小心眼地吃过醋吧？

　　易云擎:“……”

　　好半晌，他啧了一声，什么鬼学习资料，根本没有用。

　　如果学习资料长了嘴，肯定要喊冤:分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甩锅好吗？

　　许明洋正等在走廊上:“老大？”

　　易云擎拿过检讨书，不客气道:“你可以走了。”

　　许明洋:“？”

　　不是，太无情了吧？好歹也说一句辛苦了啊。

　　易云擎挑了挑眉，辛苦？他还没有追究学习资料的事呢，不仅无用，还浪费了他的时间，这要怎么算？

　　许明洋:“……”

　　许明洋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夏至走了，回去痛心疾首地对宋贤控诉:“老话说得对，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啊！”

　　宋贤:“……”

　　夏至拿到三份检讨书，把它们交给女人，女人扫了一眼，确定好字数，便收了起来:“好，你们可以离开了。”

　　趁她看检讨书的时候，夏至眼神迅速扫过桌上的钥匙串，清晰地将它印在脑海中。

　　天渐渐黑了，玩家群里，褚柳柳终于发出了新的消息:“他们去了食堂……现在往器材室走了。”

　　器材室？

　　吴天霖迅速拍板:“我们马上过去。”

　　器材室门上挂了一把铁锁，荆寒再次抽出桃木剑，夏至:“等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荆寒:“？”

　　夏至含糊道:“从教导主任那里拿到的。”

　　其实是偷偷用素描本画出来的。

　　荆寒点点头，没有怀疑。

　　易云擎却挑起了眉: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然后他便看到少年食指竖在唇上，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易云擎:……可爱。

　　ok，他现在没有问题了。

　　——什么叫色令智昏啊，这就是了。

　　夏至试了一下，试到第三把钥匙的时候，门开了。

　　器材室里黑漆漆的，原本的尸体已被搬走，开了灯，一排排的架子、柜子、各种体育用品呈现在众人面前。

　　易云擎在器材室里绕了一圈，他以前经常逃课来这里，对这里还算熟悉。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

　　夏至也没看出什么问题，难道他的猜测是错误的？可清洁工为什么经常在器材室附近流连呢？

　　一时间没有头绪，他靠在墙上，忽然，一股油漆味涌进鼻腔。

　　“器材室最近粉刷过？”

　　易云擎想了想:“一周前粉刷过一次。”

　　鬼使神差的，夏至盯着眼前的墙壁:“我想把涂料刮开看看。”

　　五分钟后，涂料被刮开，露出了黑漆漆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墙体。

　　四面墙壁都是如此。

　　夏至:“……”

　　他发消息问社员，器材室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得到的回答是——“七八年前。”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这间器材室，分明是用烧毁的舞蹈室材料建造的！




80.  青木中学   进入惩罚——补习时间……

　　社员拍了照片, 两份工程审批的文件。

　　八年前，烧毁的舞蹈室重建，同期学校建造了器材室。

　　有人秘密收集了舞蹈室废弃的建材, 重新包装, 粉刷涂料, 用它们建造了这一间器材室, 并且时时不忘维护。

　　并且……

　　夏至环顾四周，视线中的柜子、架子、各种体育用品……一一清空, 一个空荡荡的器材室跃入脑海，下一刻，它与幻境中的舞蹈室重合了起来。

　　两者的布局、房间的大小、形状也是一模一样的。

　　以卞珊珊的遭遇来看, 鬼怪的葬身之处，也是它们的诞生之处，往往会束缚着它们不得远离, 可舞蹈室重建后, 没有人目睹过鬼怪现身, 甚至没有奇怪的传闻, 致使“火灾”成了一个存在时间最长，存在感也最低的怪谈。

　　但如果, 一开始就有人把这所谓的“诞生之处”转移了呢？

　　“这里有一面镜子。”荆寒说道。

　　剥开的涂料下, 露出了一面隐隐有着火烧痕迹的镜子。

　　不出意外，这也是原本舞蹈室中“废弃物”回收利用的。

　　然后，镜子中映出了一个……舞蹈室？

　　暖色的木质地板, 地上铺的软垫，一整面墙的镜子，还有在舞蹈室中央手脚舒展、低眉敛目、翩翩起舞的女孩。

　　她的脚边放了一台录音机，正在播放着音乐, 但是没有一丝声音从镜子中传出。

　　“李榛榛？”

　　女孩一个屈身，足尖绷得笔直，轻轻点在地上，她的手臂也随之探下去，仿佛柳树垂落柔软的枝条。

　　她仍是闭着眼睛的，面容娴静而安宁，在空旷的教室中独自舞着，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优雅地巡视它栖身的湖泊。

　　看到这一幕，任谁都不会疑惑她为何会成为许多人心目中的女神。

　　忽然，李榛榛睁开了眼睛，看向镜子外——她发现了夏至他们。

　　几乎是立刻，她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她扑了过来，嘴唇开阖，在镜子的另一端焦急地说着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三人，落在了他们身后。

　　夏至阅读着她的口型:“不要……不要伤害他们……雨生！”

　　——雨生！

　　“哗啦”一声，玻璃猛然碎裂，易云擎一把拉开夏至，挡在他身前。

　　与此同时，一阵白雾弥散开来。

　　易云擎意识到不对，一脚踢开门，然而门后竟然是一个与器材室一模一样的空间。

　　荆寒挥出一剑，“哗啦”，玻璃碎裂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便充满了整个房间。

　　夏至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

　　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器材室只有一扇小窗，还被柜子挡得严严实实。

　　里面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传出来了。

　　但褚柳柳分明看见三人进了器材室，而且他们没有出来。

　　总不可能打算在里面过夜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地，吴天霖带着玩家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气包围了他们。

　　“唔……”

　　身下的床铺又凉又硬，黄淼抱紧双臂，打了一个哆嗦:不对，被子呢？难道半夜踢掉了？

　　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沉重的眼皮撩开，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明亮的日光涌进眼睛里，原来天已经亮了？她下意识拿出手机，一看时间，五点三十分。

　　夏天天亮得好早呀，她感慨着，还可以睡一个回笼觉。

　　然后，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枕边”，褐色的木地板映入眼帘，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她清醒了。

　　她没有睡在宿舍床上，而是在器材室里，身旁横七杂八躺着她的同伴，最重要的是——

　　现在不是早上，是傍晚！五点三十分！还有三十分钟！答题时间就要结束了！

　　“醒醒！快醒醒——”她着急地喊，一边喊一边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当时他们推开了门，一眼便看见了夏至，他正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身影却不是他，而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李榛榛。

　　昏暗的灯光下，夏至听到响动转身，同一时间，镜子里李榛榛也看了过来。

　　少年的眼神……黄淼觉得非常古怪，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无波无澜，一片漠然，好像在看……一群死人一样。

　　不对……虽然接触不多，可黄淼知道，他是一个温柔随和的少年，眼睛里常漾着浅浅的笑意，像一个发光体，而不是现在这样，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然而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发现异常。

　　陈星洲嚷嚷着要打碎镜子，抓住李榛榛，吴哥走上前去，忽然，他停下脚步:“其他人呢？”

　　荆寒和易云擎去哪儿了？他们不是结伴来器材室的吗？

　　听到他的问题，少年和镜子里的李榛榛一齐笑了起来。

　　带着嘲弄，带着怜悯，还有显而易见的恶意与残忍。

　　黄淼:“——！”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然后，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气从两人身边涌了出来。

　　在她的喊声中，吴天霖率先醒了过来，他抬起头，那面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人身影的镜子正对着他。

　　“砸碎镜子！”想起昨晚的异状，他立刻喊到。

　　褚柳柳迅速拿起手边的东西——一个铅球，玻璃应声而碎，碎片飞溅，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纷纷躲开。然而，镜子碎了，他们却出现在一间“新”的器材室当中。

　　墙上，那面镜子完好无损，好像在嘲笑他们做了无用功。

　　卫守富瞪大眼睛，目露惊恐。

　　褚柳柳再次扔出了手边的东西，这次是一个哑铃。

　　镜子再次碎裂，然而，“循环”并没有被打破。

　　卫守富扑到门边，想把门打开，他沉重的身体压在门上，“哗啦”一声，门也像镜子一样碎了开来。

　　雪白透亮的碎片在半空中飞扬，映照出每个玩家神情各异的脸。

　　黄淼颤声道:“我们这是……被困在镜子里了？”

　　器材室里发生的事无人知晓，学生们正忙着他们的“大事”，人生大事。

　　仿佛春风催开桃花，这所学校忽然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国际班的女孩们收到了许多情书、花朵、表白。

　　许多男生等在宿舍楼下，痴痴地望着自己心仪的对象，满脑子都是如何讨她们欢心。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赵绘心了，她收到的情书几乎堆成了小山，她挂着温柔得体的微笑一一拒绝对方，然后把情书小心收好——因此，即使被拒绝，告白者仍觉得自己的心意得到了珍视。

　　文月看着这一幕，耳边是方茜儿的感慨:“学姐真受欢迎啊。”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从昨天起，她就联系不上夏至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无人接听，问别人，那人只会露出暧昧的眼神:“你找学霸？或许他只是在跟某个女生享受两人世界，不想被打扰呢？”

　　文月:“……”

　　好像一瞬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恋爱脑。

　　宿舍楼前，赵绘心被一个男生拦住，听完对方结结巴巴的表白，她很好地藏起眼中的不耐烦，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抱歉……”

　　男生一瞬间泄了气:“我知道了，学姐已经心有所属了是吗？能不能告诉我，那人到底是学霸还是校霸？”

　　赵绘心微笑不语。

　　学霸还是校霸？真是一个可笑的问题。

　　她不喜欢他们，一点也不。

　　她只是“需要”他们。

　　这时，文月已经决定去怪谈社了，她记得有两个人，以前总是跟在夏至身边，好像是叫庞备和曾子勋？

　　她匆匆从两人身边经过，一个男生想要拦住她，他满脸通红，神情羞涩，文月顾不上多说:“对不起，我有急事。”

　　向赵绘心告白的男生看着这一幕，文月其实也很受欢迎，他们班上，有三分之一的人“选择”了她。

　　男生不知何时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吗？”

　　赵绘心声音淡淡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文月找到庞备和曾子勋，夏至昨天在群里问了器材室的事，于是三人一起来到器材室，门竟然没有上锁，而且是虚掩着的。

　　“有人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庞备和曾子勋对视一眼，暗暗提起了心，然而推开门，内里空无一人。

　　整间屋子一目了然，显然是无法藏下一个大活人的。

　　“夏哥昨晚没回宿舍……”曾子勋皱眉道。

　　或者说，住在103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会去哪儿呢？

　　庞备冒出一个念头:“易云擎那两个跟班会不会知道他们的行踪？”

　　“啊？昨天起一直没见到人？”听见他们的来意，许明洋略微有些诧异，“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行政楼，教导主任办公室外。”

　　曾子勋奇怪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许明洋冲他一笑，笑得他满头雾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懂吧？”

　　曾子勋:“？？？”

　　曾子勋怀疑他脑壳坏了，谁他么跟你是一家人？

　　许明洋对他狐疑的眼神视而不见:“我也觉得两个大男人不可能凭空失踪。或许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忘记了时间呢？”

　　庞备:“比如？”

　　“比如共同探索‘人生哲♂理’，达成生命的大和谐？”许明洋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要不你们去查一查附近宾馆的开房记录？”

　　曾子勋，庞备:“——？”

　　器材室，玩家被困在镜子里，无论镜子打碎多少次，他们都无法离开这个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最后一秒，时间跳到6:00，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宣判道:“答题失败！”

　　另一个空间内，夏至缓缓睁开眼睛，他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易云擎牢牢抓住了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进入惩罚——补习时间。”

　　“本次补课老师由校长担任，请玩家们珍惜来之不易的补课机会，好好学习——”

　　黑雾弥漫，一个庞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81.  青木中学   舌尖只来得及品尝到一丝甜味……

　　“请玩家注意课堂纪律, 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本次补习当中……”系统机械平板的话语，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意外深长。

　　然而，玩家们顾不上揣摩它话语中的意思。

　　黑雾涌动, 将玩家们团团包裹起来, 黑暗中, 那巨大的怪物身形越来越近, 给人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夏至抬头望去，只见浓浓的黑雾缠绕在它的身周, 遮掩了它的本来面目。

　　但黑雾并不妨碍它的迫近。

　　“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

　　地下洞穴的经历告诉他，怪物是一个瞎子, 但它未必是一个聋子，或许它捕捉猎物，靠得就是听力。

　　虽然夏至提醒了, 但黑暗的空间中, 玩家的尖叫声、奔跑声仍此起彼伏。

　　慌乱中谁会相信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呢。

　　所有人都在跑, 你不跑, 难道是想成为怪物的盘中餐吗？

　　陈星洲拄着拐杖，拖着两条残腿, 理所当然落在了最后, 眼看怪物越来越近，他恨恨地一咬牙:“小红！”

　　顾不上许多了，要是被怪物追上, 他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呢！

　　女鬼从槐木手串中钻出来，脸上笑嘻嘻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嘲弄，好像在说:再怎么厌恶, 再怎么畏惧，你还不是把我放出来了？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但陈星洲知道现在不是该生气的时候:“带我走！”

　　女鬼嘻嘻笑着，顺从了他的命令——她飞在半空中，两只手从陈星洲的腋下穿过，将他提了起来。

　　然而她也不是真心帮忙，因为这样的高度，恰好让陈星洲的残腿磨在地上，一路拖行，伤口再次迸裂开来。

　　陈星洲:“啊——！”

　　“臭婊|子……狗杂种，你是想造反吗！别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你给我等着……”

　　他越疼，脸上的表情越扭曲，女鬼便笑得越欢畅。

　　然后，她的胳膊开始悄悄地伸长，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脖子上，陈星洲只顾着咒骂，待到他发现时，脖子上，那条苍白肿胀的，颜色犹如被盐水泡发的猪皮一样的手臂已经开始收紧。

　　“啊……唔！”

　　陈星洲的腿无力地挣动着，女鬼扼住了他的咽喉，鼻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迸溅出一道道白光，他这才开始慌了。

　　他慌乱地去摸手串，但这一刻是女鬼占了绝对上风，只听见“噼里啪啦”——那是四散的珠子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撞击声。

　　完了完了——

　　陈星洲意识到手串散开，心中一阵绝望。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夏至！

　　少年看着他吊在半空中挣扎，只是微微睁大眼眸，复又回归平静，而他身边，易云擎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乏味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出戏剧，而他则是那个演戏的丑角！

　　“唔唔！”

　　他就知道，夏至其实也是一个玩家，所有人都被他蒙蔽了！

　　而易云擎——易云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还想着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可女鬼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大笑着将他拖进了另一重黑雾当中。

　　“……”

　　陈星洲渐渐没了力气，他艰难仰起脸，只想求女鬼放过他，然而女鬼笑嘻嘻地提醒他:“我当初求你的时候，你也没有放过我呀。”

　　求我？什么时候？

　　陈星洲以为女鬼是在胡说八道，但在她的注视下，他忽然记起，他去拿槐木手串的那天，黑暗的房间里一直传来女人的求救声，他问大师，大师说这是炼制役鬼的必要流程，求救的也不是人，是鬼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下意识想为自己开脱，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何况，他是真的不知道吗？

　　在女鬼嘲弄的眼神中，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忽然，他的右手碰到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坚硬的，巴掌大小，有着人形的轮廓……

　　那个雕塑！

　　系统的话在脑海中回放:“持有雕塑24小时，默认玩家转换阵营。”

　　转换阵营？

　　是了，24小时已经过去，他现在是【】的信徒了！

　　如果【】真的是神明，肯定不会坐视信徒死亡吧！

　　他挣扎着拿出雕塑，在心里大声喊:救命！救救我！如果能活下来，我愿意把全身心奉献给您！

　　仿佛遥远的虚空中，真的有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下一秒，雕塑发出了淡淡的白光，女鬼好像被灼伤了一样，迅速松开手臂，不甘又怨恨地看向他。

　　陈星洲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的雕塑没有握住，骨碌碌滚了出去。

　　雕塑！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然而黑雾浓浓，阻隔了他的视线，再去摸，什么都没有摸到。

　　但此时，他的身上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女鬼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试图攻击，山岳一般庞大的怪物从他身边簌簌经过，也对他视而不见。

　　“哈……”

　　陈星洲捂住受伤的脖子，他想要放声大笑，可惜疼痛的喉咙不允许，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音——果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

　　吴天霖在怪物出现的那一刻便化身蝙蝠飞到空中。

　　能力越强，感官越敏锐。他也感觉到了荆寒所说的那种“天敌”感。

　　吴天霖在一个副本中得到了吸血鬼的血统，吸血鬼的天敌……狼人？光明教会？

　　下面那个庞大的怪物怎么都不像两者之一。

　　吴天霖挥散心头的恐惧，看着怪物从下方经过，消失在黑雾当中。

　　它去寻找别的猎物了。

　　蝙蝠落在地上，男人在原地现身。双脚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细微的震颤由地板传导向远方，而吴天霖浑然不觉。

　　他在思索这次惩罚什么时候能结束，补习只是一个借口，还是另有它意？

　　这时，脚下猛地一沉。

　　——坚硬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沙子！

　　来不及多想，吴天霖下意识想变成蝙蝠，然而“猎手”比他速度更快，一对巨大的螯钳从沙子里伸出，一瞬间死死地钳住他的腰，把人拖进了黑暗的地底。

　　悄无声息。

　　谁也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次“狩猎”。

　　……

　　陈星洲被女鬼拖走，夏至想要起身，易云擎好像误会了什么，抓住他的手臂:“他对你有敌意。”

　　“我知道。”夏至说。

　　即使不提一开始的宣传单，陈星洲对他的态度也是一望即知。

　　他从没有掩饰过对他的恶意。

　　夏至轻轻一笑:“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圣母吗？”

　　他不会“以德报怨”，陈星洲并不值得他去救。

　　何况，女鬼不是在复仇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旁，荆寒正诧异地看着他们，一向沉着冷静的少年此时罕见地瞪大了眼睛:“你们……”

　　这一刻，夏至却显得更加疑惑:“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知情者，他甚至看向荆寒，希望荆寒来答疑解惑。

　　荆寒:“……”

　　荆寒看着夏至毫不作伪的困惑神情，陷入了迷茫当中。

　　他确实也如同陈星洲一样，想到了夏至是玩家的可能性。以往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按理说玩家不会在副本中拥有那么完备的设定，情敌、朋友、爱慕的对象……人际关系和背景一一俱全。

　　理论上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亚当”，但恰恰是“亚当”，才不可能这么做。

　　它才是不想打破平衡的那一个。

　　小偷拿着偷来的宝物招摇撞骗，怎么敢对宝物动一丝手脚？

　　它承担不起宝物毁坏的风险。

　　于是，荆寒认真思考片刻，得出结论:可能是受了我的牵连。

　　惩罚开始时，因为和他在一起，夏至和易云擎也被卷了进来。

　　这样……好像也说的通？

　　荆寒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夏至便知道他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种情况下，慌乱地解释才是下策，正确的做法是先一步提出问题，将问题抛回到对方的身上，对方自然会脑补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桃花眼微弯，默默对刚才冥思苦想的少年说了一声抱歉。

　　忽然肩膀一沉，易云擎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道:“小骗子。”

　　夏至眨了眨眼睛:“？”

　　易云擎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可不会轻易求助别人。”

　　更不必说荆寒了。

　　倒不是易云擎看不起他，只是荆寒天赋点都点在了武力值上，答疑解惑基本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夏至:“……”

　　这种时候，魔鬼先生倒是敏锐起来了。

　　易云擎喉咙里滚出一声哼笑:“想好怎么说了吗？我可不像荆寒那么好糊弄……”

　　话音刚落，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他的唇角，那是一个羽毛一样的轻吻。

　　太短暂，像一块糖，舌尖只来得及品尝到一丝甜味，它便飞快地融化了。但正因此，才会让人越发地无法餍足。

　　少年侧过头，眉眼弯弯:“这个解释可以吗？”

　　易云擎:“……”

　　这是贿赂，这是诱饵，易云擎一清二楚，但无论贿赂还是诱饵，能引得无数人落入陷阱，自然是无愧于它们的名号，让人……无法拒绝的。

　　“……马马虎虎吧。”他说。

　　全然忘记一分钟前，是谁说自己“不好糊弄”的，看来魔鬼先生对自己实在是缺乏清醒的认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对手太过狡猾，是他天生的克星。

　　夏至笑了起来。

　　两人交谈的声音极轻，但那个吻……

　　荆寒默默地后退一步，虽然身处于黑暗当中，但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闪闪发亮。

　　怪物已经远去，系统所说的“补习”还在进行当中。

　　夏至总觉得，所谓的“补习”并非只是逃避怪物的追捕那么简单。

　　系统还特意提醒:玩家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补习当中。

　　这次补习肯定有它的用意。

　　易云擎拿起手机，手机的光芒点亮了三人身周，夏至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相当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廊上。

　　而前方有一扇门。

　　它就那么伫立在那里，像一座道标，十分显眼，引得人想一探究竟。

　　去还是不去？

　　答案当然是前者。

　　那扇门看似离得不远，但真往前走，却有好长一段路程。

　　夏至一手拿着手机照明，一手被易云擎牵着。

　　在安静的，只能听见脚步声的黑暗走廊中，易云擎忽然开口:“这场景很熟悉。”

　　“熟悉？”夏至一怔，确实熟悉，古宅副本中，他们曾经这样在密道里行走。

　　魔鬼先生的记忆开始复苏了？

　　“既视感，或者说海马效应。”一直埋头走路的荆寒出声，“指的是没有经历过的场景或事情，仿佛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大脑联想的结果。”

　　说完他又埋下头，认真走路，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为了科普一下。

　　夏至、易云擎:“……”

　　很好，很科学。

　　易云擎浓眉拧起:真的是既视感？火场中闪过的，抱着夏至在夜色中奔跑的画面，也是既视感？大脑的联想？

　　他低下头，刚才夏至的表情……分明也是回忆起了什么东西。

　　易云擎不问，不代表他不怀疑，刚才的“既视感”还有夏至隐藏的，关于他们如何来到这个空间的秘密……他的眼眸微虚。

　　夏至说起他们昏迷前的事:“镜中的李榛榛提到了一个名字:雨生。”

　　她说:不要伤害他们，雨生。

　　他们，自然指的是夏至三人，而项雨生，是李榛榛提到过的男朋友。

　　这句话透露出三点。

　　一，项雨生至今还留在学校里，当时甚至正在器材室中。

　　二，在李榛榛眼中，项雨生是有“伤害”他们的动机和能力的。

　　三，李榛榛下意识向项雨生求情，并且喊着亲密的称呼，他们很可能已经“重归于好”。

　　荆寒:“项雨生还在这所学校里？”

　　过去八年，项雨生早该毕业了，甚至按年龄看，他都读完大学，走上社会工作了。

　　按理说，唯一能名正言顺回到学校的途径，便是应聘当老师。

　　但是这所学校的老师都是一些行为程式化的机械人。

　　如果他变成了鬼怪，那么学校的怪谈里也该有他的一笔记录。

　　事实上没有。

　　难道他假扮成了学生？

　　易云擎挑了挑眉:“一个人想扮年轻很难，想扮老却很容易。”

　　成年与少年的体型有着很大差异，少年人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气质，青涩的、不谙世事的、大胆莽撞的……通通可以用“青春”两个字来形容。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扮演高中生是很容易被人看穿的，想要扮演一个老年人却容易得多。

　　只要佝偻起腰背、声线沙哑沧桑、脸上画上皱纹……

　　荆寒迟疑道:“你是说……”

　　夏至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马义。”

　　荆寒:“……”

　　荆寒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那是一个佝偻着腰，身穿清洁工制服，脸被隐藏在帽子下的……老人。

　　任谁看到他迟缓的动作，帽子下的花白头发，好像难以挺直的腰……都会先入为主的觉得，哦，这是一个老年人。

　　殊不知一切都是对方的伪装，他要的正是这样的认知。

　　夏至想起马义说，他的妻子早就死了，也没有儿女。

　　说这句话时，他眼中深藏着恨意。

　　他口中的“妻子”……是李榛榛吗？

　　那么仇恨的对象是……纵火的真凶？

　　他是有理由仇恨的。

　　不管当年的邀约是不是真的由他发出，李榛榛都是怀着对他的信任才深夜前往舞蹈室的。

　　而凶手却利用了这一点，残忍地将她杀害，甚至故意将李榛榛绑在椅子上，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火焰吞噬……李榛榛直到死前，心心念念的都是毁约的恋人。

　　如果项雨生知道这一切，怎么可能不仇恨？

　　“所以他想要复仇。”荆寒怔怔地说。

　　他完全理解项雨生，如果他的姐姐遭遇了这样的事，他肯定要将凶手千刀万剐！

　　夏至轻轻叹了口气，易云擎却嗤笑一声:连自己的恋人都保护不好，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夏至身上，一双眼眸黑得惊人。

　　说话间，他们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门上有着一个烫金色的醒目数字——9。

　　这是门牌号？

　　它静静地伫立在这里，门后没有一丝响动，易云擎推开门，一线白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越来越大，直至将三人完全吞没。

　　白光刺眼，夏至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周身的环境不再是黑漆漆的走廊，变成了一间……放映室？

　　一个女孩站在放映室中央，她的脚边匍匐着一道黑影，女孩的脚正踩在黑影头上，放肆嘲笑:“丑八怪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82.  青木中学   这还是魔鬼先生曾经给他的启……

　　放映室拉着一重重的幕帘, 虽然开着灯，仍然显得有些昏暗。

　　房间里不只有女孩和她脚下的黑影，还有五六个女孩站在她身周, 七嘴八舌地讥讽道:

　　“自知之明？她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她如果真的要脸, 早该跳楼自杀了！”

　　“就是！你跟我们都不是一类人！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挤在我们中间的！”

　　“你知道自己有多碍眼吗？快滚吧——”

　　女孩的脚下, 黑影一动不动, 长长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不知道她是晕了过去, 还是仍在麻木地听着她们的辱骂。

　　所有的女孩，包括地上的黑影都穿着一套英伦风的小裙子，这是国际班女生的制服。

　　显而易见, 这是一场校园霸凌。

　　“我看见她都觉得好恶心啊，还要跟她待在同一个教室里，空气都被污染了——”

　　“之前她还恬不知耻地跟榛榛搭话, 榛榛心地善良, 不忍心让人下不来台, 这也不是她不要脸的借口好吧？”

　　“喂, 别装死行不行？我们在跟你说话呢！”

　　女孩踢了黑影一脚。

　　黑影不想出声，这时候无论是反驳还是辩解, 只会让对方气焰更嚣张, 得到更猛烈的欺凌。

　　还不如装死，玩玩具都需要反馈呢，她一动不动, 很快对方就会觉得没意思，自己停手了。

　　她有经验。

　　可是……

　　“不是的……”

　　她微弱的声音从女孩脚下传来。

　　“什么？”女孩又踢了她一脚，“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不是的！”这次，黑影“大声”说了出来。

　　当然, 是她以为的“大声”，实际上，那声音仍然无比细弱，不比蚊子的嗡嗡声大多少。

　　但这声音被女孩捕捉到了。

　　“不是什么？”

　　女孩高高地扬起眉，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敢置信，随即是升腾起的怒火:她还敢反驳？

　　黑影说道:“我没有故意接近李榛榛，是她……”

　　……是她主动跟我说话的。

　　那个漂亮得好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儿对她笑，温柔地询问:“我看到你胳膊上有淤青，是练习的时候磕到了吗？”

　　“不……是的。”黑影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她不想靠近对方，这个女孩儿优秀、美丽、善良，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像一个发光体，而她只适合待在阴影里。

　　太亮的光芒会把她灼伤。

　　李榛榛奇怪地看着她，黑影目光躲闪，对方肯定以为她精神有问题吧？

　　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责骂。

　　比这难听无数倍还有很多，好像她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世上。

　　好像她站在这里就成了原罪。

　　不必转头，她已经感受到了好几道不善的视线。

　　是了，阴沟里的臭虫，下水道里的老鼠怎么配和美丽优雅的女神说话呢？

　　她越发地瑟缩起来，希望李榛榛快点离开。

　　“我没事……请你快点走吧。”

　　这个女孩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李榛榛有些手足无措，是自己把她弄哭了吗？

　　可女孩儿只是垂着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令人看不分明，李榛榛只好将手中的药膏和手帕递给她:“抱歉，我只是想给你药膏……”

　　她的手指那么修长、洁白，好像由洁白的大理石雕成，没有一丝瑕疵。

　　黑影看着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药膏，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她的眼神凝住了:好丑。

　　好丑！她的手实在是太丑陋了！丑陋到跟李榛榛的手放在一起，都好像是亵渎一样！

　　她仿佛触电一般飞快地缩回手，李榛榛好像没有注意到她避之不及的态度，见她收了药，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药膏要一天涂抹三次……”她正说着用药事项，一个女孩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榛榛，你在干嘛呢？”她扫了黑影一眼，眼中泛起一丝嫌恶，转头又向李榛榛撒娇，“刚才老师教的那一小节我怎么都跳不好，你快来教教我。”

　　“哎？可是……”她还没有说完呢。

　　“她自己不会看说明书吗？”女孩翻了一个白眼，抱着李榛榛的手臂把人带走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女孩的声音传来:“榛榛，你理她干嘛？那个家伙头发也不剪，跟女鬼似的，一天到晚阴恻恻地盯着别人，别提有多恶心了！”

　　黑影的头垂得越发低了，她想，李榛榛听了她们的话，肯定不会再来接近她了，这样正好，她也不用再……自惭形秽了。

　　“别这么说！”

　　没想到传来了李榛榛严厉的反驳声，女孩好像被吓了一跳，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生气。

　　见状，李榛榛的语气放缓:“别这么说，这样的说法太伤人了，或许她只是比较内向，比较害羞，不擅长与人接触呢？”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丑八怪吧……”女孩嘟囔着。

　　李榛榛叹了口气:“这就更不对了，不该只用外貌来评价一个人。”

　　她说:“我留意到她每天都是最早来教室，最晚离开的，一整天都在练舞，她明明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

　　黑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正面词汇来形容她。

　　她的内心燃起了一丝丝……真的只有一丝丝的期许，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对吧？

　　然后，正是这一丝丝些微的期许、希望，唤醒了她久违的自尊心，让她鼓起勇气开口，反驳了霸凌者的话。

　　然而——

　　“天哪！”霸凌者夸张地大笑起来，“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麻烦你照照镜子吧，谁会主动跟你这样的丑八怪说话？”

　　她这么一说，其他女孩儿嘻嘻笑着，一人一边按住她的胳膊，一人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来，黑影挣扎着，从散落的发丝间看到女孩掏出了一面化妆镜。

　　“不，不要……不要！”她惊恐地喊着，却根本无法阻止女孩的动作。

　　她想要闭上眼睛，可女孩却硬生生地扒开了她的眼皮，雪亮的镜子里映照出一张……难以形容有多么丑陋的脸。

　　明明分开看，五官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竟然是惊人的丑陋。

　　围观者都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女孩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拿出手机，恶狠狠道:“我来拍一张照片，时时刻刻放在你手机屏幕上，好让你这个丑八怪有点自知之明！”

　　一个围观者甚至提议:“不如扒光了她，拍一张全身照。”

　　女孩眼睛一亮:“好主意！”

　　“不要，不要这么做……”黑影无助地说道，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落，她的眼中满是惊恐、祈求。

　　可施暴者怎么会同情她，她们只会觉得——“哕，哭起来更丑了。”

　　几只手落在她的身上，用力地撕扯着她的衣服，黑影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如果刚才没有开口就好了，就像以前一样，无论她们如何讥讽、殴打、辱骂……忍过去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反驳呢？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在她的上衣即将被撕下时，忽然，放映室的灯泡猛地闪了一下。

　　“啊！”

　　随着围观者的一声尖叫，房间陷入了黑暗当中。

　　“怎么回事？”女孩警觉地抬起头。

　　“停电了？还是跳闸了？”她停下动作，走到开关旁，“啪嗒”一声，光明重回室内。

　　她刚想说“没事了”，一个围观者指出不对劲:“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是谁关掉了开关？”

　　女孩:“……”

　　对啊，是谁关掉了开关？

　　她缓缓转头，在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啪嗒”一声，开关再次“自动”关上了。

　　“啊啊啊——”

　　女孩们尖叫起来。

　　一个人说道:“我知道了！我听说过的！”

　　“你听说过什么？”其他人连忙问。

　　那人颤颤巍巍道:“以前文学社一直占用放映室，听说有一个学姐癖好比较……特殊，爱看一些宗教邪典片，就是那种……祭祀邪神的片子，还，还在放映室里用鸡血画过祭坛，从那以后，总有人在放映室里看到奇怪的影子，听到奇怪的声音，后来文学社的人也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几人对视一眼，清楚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慌:传闻不会成真了吧？

　　——当然不是了。

　　虽然她们口中的“邪神”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但让电灯开关“自动”关闭的人……

　　夏至站在开关旁，静静地看着受惊的女孩们抱成一团。

　　一走进这扇九号门，他们便目睹了一场霸凌。

　　霸凌者不仅对被霸凌者进行言语上的羞辱，还要拍摄被霸凌者的裸|照，行为十分恶劣。

　　她们对站在一边的夏至三人视而不见，而且提到了“李榛榛”。

　　这是李榛榛还活着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夏至尝试阻止她们，手却从她们身体中穿了过去，荆寒、易云擎也是一样。

　　——他们都变成了透明人。

　　荆寒看着这一幕，少年的善恶观一向十分鲜明，桃木剑“铛”的一声，蠢蠢欲动，可是……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他轻声道。

　　因为这一切只是过去发生的影像，所以他们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不。”

　　荆寒迅速转头，看见夏至正尝试着拿起一盘录影带，然后，他真的拿了起来。

　　在荆寒期待的眼神中，夏至微微一笑:他一直在好奇，系统为什么说玩家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补习当中，现在得到了答案。

　　一言一行。

　　它分明在暗示，玩家不是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而他刚做的试验也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无法碰触活人，但可以碰触无生命的物体。

　　“我有一个计划。”夏至桃花眼微弯。

　　他看了一眼易云擎，这还是魔鬼先生曾经给他的启发。

　　易云擎:“？”

　　于是便有了灯泡闪烁，开关不停开合的“异像”。

　　不过还是有胆大的人，带头霸凌的女孩训斥道:“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说不定是开关坏掉了呢！”

　　然而话音刚落，窗边厚重的窗帘忽然“飘”了起来。

　　荆寒捏着窗帘的一角，用力一扬——

　　“啊啊啊——”

　　女孩们又是一阵尖叫，她们瞪大了眼睛，明明没有风，窗户也关得好好的，窗帘怎么会自己动了？

　　然后，易云擎拿着手机，按下播放键，一阵难以形容的古怪声响在放映室内响起，仿佛恶魔的低语，又仿佛鬼魂的幽咽，环绕着整个房间。

　　“啊啊啊——”

　　这次，女孩们叫得格外大声，她们实在受不了了！

　　几个人拉开房门，争先恐后地向着门外跑去，领头的女孩还站在房间中央，好像被吓得愣住了。

　　一个人返身过来拉她:“快跑呀，绘心！”

　　绘心？赵绘心？

　　夏至看向那个女孩，她的脸跟赵绘心没有一丝相像。




83.  青木中学   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个人的容貌即使会变, 也不会变化如此之大。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她还留在学校里？

　　她是如何瞒过别人的眼睛的呢？

　　等等，夏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项雨生不惜扮老, 做着清洁工的工作也要待在学校, 是不是因为……他的仇人还留在学校中？

　　这个仇人必定是跟李榛榛很亲近的一个人。

　　社员们说起“火灾”这个怪谈时, 所有人都以为项雨生在追求李榛榛, 但李榛榛没有答应。

　　知道两人在谈恋爱的，肯定是极少数人。

　　少女的私密心事只会向亲近的好友诉说, 而那个人却利用这个秘密……杀死了她。

　　夏至闭上眼睛，这样，只能说人心莫测。

　　地上的黑影缓缓爬了起来。

　　欺负她的女孩们已经逃离, 没有人理会倒在地上的她，她也并不在乎，头发遮挡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 那些霸凌者如此惊慌、如此狼狈……比她还要狼狈, 甚至有人跑掉了一只鞋子。

　　头发下,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 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诡异阴森的音乐仍在播放着，易云擎没有及时关闭播放键, 他好像在出神。

　　他觉得, 这一幕似曾相识。

　　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灯光一明一灭，窗帘起起伏伏，无风而动, 在地上投下阴森的影子，房间里回荡着幽幽咽咽的声响……

　　而他低下头，少年正贴在他的胸口，抬起温润的眼眸, 像一头乖巧的小鹿，然后他说:“对象是你，我就怕不起来啦。”

　　易云擎:“……”

　　房间的摆设十分陌生，家具老旧单一，像一个单身男人的住所，易云擎确定自己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即使是“既视感”，他也不该想象一个完全没见过的房间。

　　而且这“幻象”显得十分真实，包括少年的声音，紧贴在他胸口处的温度，说话时吞吐的气息……都无比生动鲜活。

　　“易云擎？”夏至轻声唤他。

　　此刻，黑影的耳朵微微一动，她听到了一声模糊的，混沌的，呓语一般的声响。

　　她想要凝神去听，那声音却转瞬即逝，只是在脑海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想起霸凌者慌乱中说的话:“学姐癖好特殊，爱看宗教邪典片，就是那种祭祀邪神的片子，还还在放映室用鸡血画过祭坛，从那以后，总有人在放映室看到奇怪的影子，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影子？奇怪的声音？

　　易云擎回神，按了一下手机，却不小心误触到了手电筒。

　　灯光打在夏至身上，在墙上飞快地投下一道巨大的人影。

　　说是人影，但它的肢体又微微有一些扭曲，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形状。

　　黑影倏然睁大了眼睛。

　　但是那阴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黑影急忙扭头，四处找寻，可那道“人影”再也不见了。

　　这时，放映室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门口——

　　李榛榛推开虚掩的门，她是特意来找黑影的:“我问绘心你在哪里，她说你在放映室……”

　　当时赵绘心的神情特别古怪，十分惊慌，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你怎么坐在地上？”黑影没有回答，神情怔怔的，李榛榛又唤她一声，“田芬？”

　　忽然，田芬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中含着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东西。

　　李榛榛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得这样不好，怕伤了同学的心:“你怎么了？”

　　田芬静静地看着她，片刻，未干的泪痕处再次滚下泪珠，她呜咽道:“她们，她们都欺负我……”

　　……

　　在李榛榛进门前的一分钟，仿佛这一段截取的“故事”结束，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三人被“弹”了出来，再次回到了走廊上。

　　那扇九号门已经消失了踪影。

　　“荆寒？”一声饱含惊喜的呼唤声从身后响起。

　　荆寒转身，黄淼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跑了过来。

　　她也看到了夏至和易云擎:“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原因。”荆寒先一步说道。

　　“……哦。”虽然满腹疑惑，但黄淼识趣地不再多问。

　　遇见同伴总是让人高兴的，何况还有夏至，学霸可是一向擅长解答“谜题”，两道题目都多亏了他的帮助。

　　见到他，黄淼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扇门？”

　　荆寒点点头，不只见过，他还和夏至、易云擎合力阻止了一场霸凌事件。想到这，他的唇角罕见地上扬几分。

　　“你也见到了门？进入门内了吗？”夏至问。

　　“进去了！”黄淼连忙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玩家四散逃离，黄淼也闷头向前跑去，很快便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怪物正从她面前经过，那庞大的身躯，可怕的压迫感……让她的腿变成了软面条，只能扶着身后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挪动。

　　忽然，她的手好像摸到了不同于墙壁的东西，墙壁粗糙，它却光滑，好像是……木头一样的东西？

　　“吱呀”一声，门扇开合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黄淼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跌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跌倒前，她只看到门上一个烫金色的数字:8。

　　“哎呦！”

　　她跌倒在地上，奇异地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抬头一看，身下是柔软的地毯，两边是一排排高高树立的书架。

　　书架的侧面镂刻着四个小字:青木中学。

　　这是学校里的图书馆？

　　她爬了起来，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书架上是一些厚重的大部头，这一排好像都是一些历史书籍。

　　这里没有吃人的怪物，黄淼自然没了紧迫感，开始在图书馆中逛了起来。

　　她很快便发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我隐身了？

　　黄淼心头涌起一阵兴奋和新奇，门口的管理处坐着一个面容僵硬的机械人，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好奇地翻起了借阅记录。

　　忽然，一个眼熟的名字映入眼帘:“赵绘心，借阅书籍《洪诺留斯的巫术之书》，逾期三月，未归还。”

　　赵绘心？没记错的话，那不是校园女神的|名字吗？同一个人？还是只是同名？

　　她看一眼日期，目光凝住了:这是……八年前？

　　她来到了八年前？

　　听到这里，夏至想起九号门，或许，它的寓意是数字是几，门内的“故事”截留的便是几年前的影像？

　　“然后？”

　　“然后我去看了那本书。”

　　黄淼的头脑一直不算好，学生时代成绩一直处于中游，不过有一点好的是，她主观能动性比较强。

　　——虽然解不出题目，但她可以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啊。

　　于是她转头去找那本书了。

　　少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黄淼忽然一阵激动，好像学生时代回答问题被老师表扬了一样。

　　其实也差不多吧，这可是来自学霸的肯定！

　　她继续往下说。

　　一般来说，同一本书图书馆中会有三册。

　　她按照编号找到了那本书。

　　一看书皮便感觉相当诡异，强忍着不适翻开，匆匆扫过书中的序言:“……一种说法，祭祀是向信仰的神灵祈祷，祈求祂降下恩赐，另一种说法，通过杀死祭品，可以夺走祭品身上的某些特质，例如少女的纯洁、诗人的头脑、音乐家的天赋……”

　　这里的“祭品”，自然指的是人。

　　黄淼觉得挺荒谬的，天赋这种东西不是与生俱来的吗？

　　如果杀人就可以得到这些，那大家都别努力了，都去做杀人犯好了。

　　她看向夏至，却看到少年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

　　夏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卞珊珊和李榛榛，一个聪慧——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一个美丽……她们会不会是被当成了祭品？

　　“你还看到了什么？”

　　黄淼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还看到一幅插画，插画的名字是《人头树》。

　　画面中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一群黑袍人将树木团团围住，有人手中执着灌满鲜血的银壶，正往树根下倾倒，有人手中拿着一把铁锹，正要掩埋一具尸体，而大树的枝头上正挂着密密麻麻的人头……

　　一想起那幅画，她顿时有些反胃。

　　“人头树？”

　　夏至看向易云擎，他想起了洞穴中扎根于尸体残骸上的那棵巨大樟树。

　　易云擎却好像在出神，从九号门出来后，他便时不时处于这一状态中。

　　夏至:“？”

　　黄淼还在回忆，当时她受到了很大冲击，感觉眼睛都被污染了，手中的书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一个人恰好走到这里，捡起了那本书。

　　“那个人的长相我没有看清。”黄淼说，“因为他实在是……太邋遢了。”

　　那人穿着一身肥大的校服，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臭气，整个人好像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一样。

　　头发长得过长，几乎盖住了眼睛，而且许多天没洗，都结成了一丝一缕，胡子也许久没有刮过，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总之，不像一个学生，反而如同一个流浪汉。

　　黄淼被熏得后退了好几步，一时之间也不敢去捡那本书，“流浪汉”低着头，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本书上，时间过去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流浪汉”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本书离开了。

　　“我本来想去登记处看一眼他的名字的，但没来得及，他一走，我就被弹出来了……”

　　黄淼有些失望。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当时那本书落下时，书页自动翻动，最上面的一页不是《人头树》，而是另一幅插画。

　　插画上绘着一个个或圆或方，或是六边形、棱形的物体，插画的名字好像是——

　　“《镜宫》？”

　　等等，把他们困在镜子里的人，跟“流浪汉”有没有关系？




84.  青木中学   他们不仅仅是“故事”的旁观……

　　黄淼心中产生了怀疑。

　　而夏至听完她的描述, 对“流浪汉”的身份有了猜测——那人或许就是李榛榛死后，变得颓废萎靡的项雨生。

　　然后，项雨生在图书馆, 意外发现了那本《洪诺留斯的巫术之书》, 获得了力量。

　　等等, 真的是意外吗？

　　“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本次补习当中……”

　　夏至看向黄淼, 黄淼注意到他陡然严肃的神情:“怎、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夏至若有所思。

　　黄淼有些紧张:“什么可能性？”

　　易云擎收回思绪，仿佛刚才的出神不存在一般, 好整以暇地替夏至回答:“——如果你没有丢下那本书，‘流浪汉’还会看到它吗？”

　　黄淼啊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她可能还真知道。

　　当时“流浪汉”低着头, 神情木然，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尸体一般在图书馆内游荡，他进入图书馆, 根本不是为了读书。

　　所以他不会主动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巫术之书》。

　　黄淼结结巴巴道:“这……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 他才看到那本书的？”

　　夏至不置可否, 这只是他的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不仅仅是“故事”的旁观者, 甚至也不仅仅是参与者？

　　命运无形, 可他们无意中做的事，是不是改变了项雨生等人的命运，进而造成了现在的一切呢？

　　“啊啊啊——”

　　这时, 无尽的走廊当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粗犷的尖叫声。

　　黄淼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荆寒辨别着声音, 肯定道:“是卫守富。”

　　卫守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背后那窸窸窣窣，好像怪物的追赶声却一直没有停下，甚至越逼越近。

　　卫守富快要跑不动了，开始后悔自己不多锻炼，整天胡吃海塞地应酬，长了一身肥肉。

　　可他又不能不跑，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怪物呢？

　　就在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时，卫守富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即将挥下镰刀的死神影像。

　　——我完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一扇门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卫守富想也不想便推门而入。

　　他没注意到，同一时刻，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从黑暗中骨碌碌滚了过来，一起进入了门中。

　　再睁开眼，卫守富看着四周的环境，愣住了——这，这是一间女厕所啊。

　　“哎哎哎——我可不是变态，也不是故意进来的！”他第一反应是捂住眼睛，自证清白。

　　然而想象中的尖叫声没有响起，也没有人指责他是色狼把他推搡出去，女生们平静地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卫守富:“……”

　　这时，一个长发女孩走进了厕所。

　　她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甚至遮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卫守富忍不住担心:这不会因为看不清路而摔倒吗？

　　女孩没有走进隔间，反而站在洗手台前，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

　　很快，好像是为了故意营造很大阵仗一样，“砰”的一声，厕所门被用力推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鱼贯而入。

　　如果夏至在这里，立刻可以认出，为首的那人正是那天放映室里的赵绘心。而镜子前的女孩，是他们救下的黑影，田芬。

　　田芬背对着她们站在镜子前，镜子映出了来势汹汹的女孩，她却丝毫没有畏惧，唇角甚至上扬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赵绘心便径直冲上来，使用女生打架最常用也是最好用的一招，一把抓住了田芬的长发。

　　卫守富:“嘶——”

　　他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发顶，倒吸一口冷气。

　　赵绘心冷笑着:“我真是看走眼了！你这个丑八怪，胆小鬼！竟然还敢跟榛榛告状！”

　　想起李榛榛明显异样的眼神，躲闪的动作，还有旁敲侧击，询问她是否欺负了田芬的话语，赵绘心便气不打一处来。

　　幸好她反应及时，将李榛榛糊弄了过去。

　　一向任打任骂的“出气筒”竟然学会了反抗、告状？

　　赵绘心自然忍受不了这种事。

　　然后卫守富便震惊地看到一群女孩对着长发女孩拳打脚踢，她们甚至还想继续那天在放映室没做完的事——给田芬拍下裸|照。

　　卫守富连喊了好几声卧槽，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这么凶残？

　　他想上去阻止，然而手直接穿过了几人。

　　而后，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厕所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女孩一看便是急匆匆赶来的，看到这一幕眼睛睁得极大，当即喊了一声:“住手！”

　　赵绘心一扭头:“榛榛？”

　　她慌乱地解释道:“不是，她这是摔倒了，我们正在帮她！对，我们是在帮忙！”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而这时，任其他人如何欺凌都不出声，只冷冷地看着霸凌者的长发女孩忽然哭了起来，小声地抽噎着，看了一眼赵绘心，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畏缩道:“是的，她们确实是在帮我……”

　　理所当然的，李榛榛是不会被她的“表演”蒙混过去的，她对“逼迫”田芬撒谎的赵绘心更愤怒了。

　　卫守富:“……”

　　如果他再看不出来这一切是长发女孩有意为之，那他真是白长这么大岁数了。

　　不过鉴于这是一个“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故事，卫守富只是感慨了一番，便往厕所门外走去，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便踩到什么东西一样，重重地摔了出去。

　　与此同时，田芬埋着头，趁着李榛榛和赵绘心争吵的间隙，悄悄将一样东西拢在掌心中——她并没有看清这是什么东西，只是刚才它骨碌碌滚了过来，她便下意识抓住了它。

　　拿到手里才发现，好像是一个……雕塑？

　　李榛榛将赵绘心等人赶走，一转头，发现田芬竟然笑了起来。

　　笑了起来？

　　面对李榛榛奇怪的眼神，田芬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轻声解释:“谢谢你，榛榛……我只是在开心，开心你相信了我，来救我了……”

　　说着，她牢牢握住了手中的雕塑，听着耳边模糊不清的呓语，语气更加真挚、透着浓浓的感激。

　　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确实是在感激，不过，感激的并非李榛榛，而是——神明对她的眷顾。

　　……

　　刚才的一摔，把卫守富摔出了女厕，再次回到了黑暗的长廊上。

　　这一摔可把他摔得不轻，他扶着老腰艰难地站起来，然后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褚柳柳、何耀祖，还有循声赶来的夏至一行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便听到黄淼一叠声地问道:“你们进门了吗？在门内看到了什么？”

　　褚柳柳双手抱臂，目光扫过夏至和易云擎，显然，她是不相信两个npc的:“没有，我没有进门。”

　　何耀祖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说了:“我进到了一间宿舍，宿舍里都是女娃，我没敢多看，就赶紧出来了，不过听到她们说明天要考试……对，是考试，高考，要早点睡觉。”

　　高考？

　　夏至问道:“门上的数字是？”

　　何耀祖想了想:“好像是……六。”

　　六年前，夏至心里一动，那好像是卞珊珊第一次高考失利的时间。

　　黄淼追问:“只有这些吗？你什么都没做？”

　　何耀祖不知道她的意图，摇头道:“我能做什么？我看女娃们都要躺在床上睡觉了……我出来的时候，还看到一个女娃给另一个女娃泡了茶，可贴心了。”




85.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从何耀祖含糊不清的描述中, 夏至渐渐拼凑出了他的所见所闻。
　　何耀祖进了女生宿舍，女生们正要入睡，灯已经熄了, 所有人都躺在床上, 只有一个女生走到桌前, 拧开了一个瓶子……
　　作为一个本分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 何耀祖待在女生宿舍自然是浑身不得劲，忙不迭地走出宿舍, 再次回到了走廊上。
　　临走前，还听到有女生发问:“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音？”
　　“可能是有老鼠吧。”另一个女生回答道。
　　黄淼意识到不对:“等等, 你怎么确定那女生是在给别人泡茶？”
　　何耀祖一愣:“因为我看到她喝水……不用那个瓶子啊。”
　　黄淼:“……”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
　　直到夏至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既然所有人都要睡了, 那她泡茶给谁喝呢？”
　　“对啊。”黄淼恍然大悟, 而且茶水含有□□, 喝了容易睡不着, 第二天就是高考，头一天晚上怎么还会有人喝茶？
　　那个泡茶的女生分明不安好心啊！
　　然后, 卫守富说了他的见闻, 荆寒没想到在放映室经历的“故事”还有后续，不管怎样，受害者决定奋起反抗, 揭穿霸凌者的真面目，总是一件好事。
　　卫守富一看他知道来龙去脉，调侃道:“这系统还知道给我们看故事一下后续，免得我们好奇, 挺善解人意啊。”
　　然后，他便听到一道难以捉摸的声音响起:“系统？”
　　黄淼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卫守富下意识转头，看到易云擎微微挑眉，视线箭一般钉在他的脸上，眸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卫守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这？说漏嘴了？
　　迎上易云擎的目光，一阵莫大的压力袭来，以往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卫守富嘴唇蠕动了几下，结果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褚柳柳见状不动声色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处理灵异事件的吧，系统是我们上级的代号。”
　　“对对，是这样的！系统是一个代号。”卫守富赶紧道。
　　代号？
　　易云擎看着卫守富，男人的眼神微微躲闪，易云擎的眸色沉了下来。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在心虚。
　　系统，易云擎暗暗思忖着。
　　自从产生怀疑后，他便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
　　过往的十多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又好像老旧电视机中播放的黑白录像，他置身事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心中奇异地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认同感。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
　　易云擎开始思考，是否有非自然力量修改过他的记忆。
　　如果他和夏至，原本便认识呢？
　　相处时莫名的熟悉感，自己吃醋时少年古怪的神情，重复千百次的梦境……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只是，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夏至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想，还是……不能？
　　——没有任何提示，但易云擎已经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
　　他低下头，夏至也正好仰起脸，四目相对。
　　夏至看出魔鬼先生产生了怀疑，卫守富的演技实在有些拙劣。
　　玩家的演技如此差劲，可太为难他们这些“npc”了。
　　对视间，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易云擎:“……”
　　仿佛接收到了某个讯号。




86.  番外   攻受初遇番外

　　“这个房间绝对不能进去哦。”

　　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在空气几乎都要蒸腾起来的夏天，待在有空调和冷饮的房间里显然是一件惬意的事。

　　不过夏至并不赞同。

　　小男孩正坐在沙发上, 身边摆满了散落的儿童画册和玩具, 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中的卡通人物。因为身高不足, 他光裸的小脚悬空着荡来荡去。

　　这一集已经播了三遍了, 好无聊啊。

　　他托着腮，忽然, 毛绒绒的东西贴上他雪白的脚背。

　　“诺亚。”

　　“汪！”

　　那是一只可爱的杜宾幼犬，圆滚滚的身体覆盖着黑色被毛，一对尖三角形的耳朵正机敏地立着, 时刻准备回应小主人的每一句呼唤。

　　很难想象成年后它会长成无比勇猛帅气的模样，按理来说，这样的大型犬并不适合儿童饲养, 不过进入新世纪以来, 这样富有攻击力又忠诚的犬种开始受到更多的青睐, 在家庭中常见起来。

　　“诺亚。”

　　幼犬呜呜叫着, 爱恋地磨蹭着小主人的脚踝，如愿以偿讨到一个摸摸。

　　夏至将幼犬抱了起来, 光裸的脚踩在地板上, 这样的行为如果被父母看到肯定会被制止，不过今天只有他一个小孩儿在家，于是免去了一通说教。

　　他走上楼梯, 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路过三楼的拐角时，父母的叮嘱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这个房间绝对、绝对不能进去哦。”

　　为了强调，母亲还特意双臂交叉，做出一个“禁止”的姿势。

　　但是、但是……

　　一件事越是被强调不能去做, 越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它才多了一分禁忌感，让人无法抵御它的诱惑。

　　不然蓝胡子和金驴记中的故事是怎么发生的呢？

　　更何况，在小孩子天真的认知中，这样的“禁止”和禁止吃糖、禁止熬夜，禁止光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并没有太大区别。

　　于是，笃定父母不会真的对自己生气的夏至走上前，有点费力地踮起脚，按压了一下门把手。

　　“咔哒——”

　　这扇门并没有应声而开，它被锁住了。

　　想来父母也知道这样的禁令对小孩子没什么威慑力，于是在上面加了最后一重保险。

　　“唔……”

　　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男孩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见状，通人性的幼犬跳出他的怀抱，飞快地蹿下楼梯，随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夏至的眼中泛起惊喜的涟漪：“啊，钥匙！妈妈走的时候忘记带了！”

　　“谢谢你，诺亚。”孩童的声音听起来软乎乎的。

　　他在邀功的幼犬额头上亲了一口，换来一顿乱舔。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了一圈，“咔哒”——这次门开了。

　　仿佛进入陌生的领地探险一般，夏至颇有仪式感地宣告：“我进来啦！”

　　无人应答。

　　这是一个朝向北的房间，本就背阴，阳光难以光临，还拉着厚厚的窗帘，因此显得特别阴暗。

　　夏至按开照明开关，长久没有更换的灯泡闪了几下，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在孩童的记忆中，其实父母进入这个房间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且每次神情都十分严肃，更是为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房间有被好好打扫过，因此没有太多灰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半人高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淡绿色的液体灌注其中，内里漂浮着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生物”。

　　有尚未发育完整、却有一口利齿的婴儿，双头的毒蛇，生有山羊头的狮子……因为保存得完好，仿佛尚有生息一般，它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

　　夏至回以好奇的目光，澄澈的圆瞳倒映出这些“怪物”的影像，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样的东西，他在母亲带回家的手册上见过很多了。

　　对于一个生在科研人员家庭的小孩儿来说，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害怕的东西，更何况它们一动也不动，只是死物。

　　小孩子绕着一排又一排的长桌转了一圈，充分满足了好奇心，最后在一张办公桌前停了下来。

　　父母的书房里有一张同样的桌子，这么想着，夏至爬上宽大的办公椅，开始他新一轮的探查。

　　桌面同样收拾得十分干净，只有一摞本子，一个笔筒，他翻开一个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是清秀的字迹。

　　“9月18日，自从李博士提出这一计划后，我一直心神不安：这是正确的吗？这对人类是有益处的吗？这真的不会招来更大的灾祸吗？我无从得知……”童稚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响起。

　　“11月1日，计划正式启动了，它的代号是‘伊甸园’……即使有再多犹疑，为了人类的存续，我还是不得不参与其中……”

　　“12月9日，成功捕获一只星○体幼体……”夏至微微皱眉，虽然对比同龄人他已拥有不错的知识储量，仍然遇到了不认识的生僻字，“遗憾的是，培育失败了。”

　　“1月3日，培育失败，实验体失活。”

　　“3月15日，培育失败。”

　　“4月22日，培育失败。”

　　……

　　一连串的失败记录。

　　怪不得爸爸妈妈那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虽然还不到通晓人情世故的年纪，小小的孩童仍然知道，失败不是一件好事。

　　再往后翻，只剩一大片的空白。

　　他没了兴趣，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至此，房间已经探索了一大半，只剩下……夏至的目光终于落在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的水族箱上。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存在感相当强。

　　夏至在同学家里见过类似的水族箱，里面盛着漂亮的假山、水草，还有五颜六色的小鱼，但是这个水族箱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水的颜色也是不详的浓绿，看起来很脏，并不像有生物可以存活的样子。

　　他跳下办公椅，幼犬紧贴在他脚边，亦步亦趋。

　　“‘咚咚。’”轻轻叩击水族箱的外壁，男孩儿很有礼貌地发问，“有人在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好像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游戏一样，夏至敲着玻璃，听它像是乐器一样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

　　“咕噜噜——”

　　常人耳朵无法捕捉到的气泡声在水族箱中蔓延，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在水中游荡所发出的声响。

　　“汪！汪呜——！”

　　幼犬忽然呲开牙，对着水族箱狂吠起来，它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前方，一边用头去顶男孩儿的小腿，俨然是一副发现了威胁的表现。

　　“哎？怎么了诺亚？乖狗狗不可以这么凶哦。”

　　然而一向听话的幼犬却神经质地狂吠着，在被厚厚苔藓遮挡住的水族箱的另一面，一团好像黑色墨水，又好像无数丝线的东西在水中扩散开来。

　　它一起一伏，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一般鼓动，又像是一只竭力睁开的眼球，混乱、失序、虚无……

　　它贴在水族箱内壁上，庞大的阴影几乎要将另一侧的孩童吞没。

　　“汪汪汪——”

　　幼犬的叫声越发尖利，甚至带上了几分惨烈。

　　夏至终于意识到不对，因为诺亚的表现太反常了，好像它面前藏着一个可怕的，常人无法看见的怪兽似的。

　　“嘘——”

　　他将食指竖在唇上，漂亮的眸子里浮现一丝紧张，幼犬心领神会地放低了声音，却仍勇猛地护卫在小主人身前，然后——它被一把抄起，男孩飞快地奔向房门，像是真的在躲避那头隐形的怪兽一样，在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迅疾的、啪嗒啪嗒的足音。

　　“咔哒。”

　　门被重新落锁，夏至松了一口气，然后愉快地把幼犬举高高：“诺亚，我们赢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

　　房间里是否存在这么一头怪兽重要吗？一点也不，什么都抵不过小孩子一场即兴的冒险，他快乐得像一个战胜了恶龙的国王。

　　“汪——呜。”幼犬无奈地摇了摇尾巴，凑上去跟小主人蹭了蹭鼻头。

　　这一场中途虽然存在一点小波折、最后还是完美落幕的探险并没有带来太大影响，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只有保姆阿姨晚上感慨了一句：“今天阿杓入睡好快，是白天做了什么消耗了精力吗？”

　　……

　　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安全区的天气模拟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最近电闪雷鸣、暴雨连绵，即使夏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但是一连半个月都在下雨实在是有点反常了。

　　精力旺盛的孩童和他天性好动的狗狗从没有这么向往外出过，一人一犬趴在落地窗前眼巴巴地看着花园的画面让无良家长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这一天，天空终于放晴了。

　　夏至不必保姆帮忙，自己穿好外套鞋子，给狗狗套上项圈，站在门口，期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保姆笑着打开门，叮嘱道：“不可以走太远，十一点就要回家哦。”

　　“嗯嗯。”男孩用力点头，显然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他都会应下的。

　　保姆也不担心，因为夏至实在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来不乱跑，也很守时，他会去的地方并不难猜，是一条街外的一个的小公园。

　　结果不出她所料。

　　夏至带着诺亚走进公园时，已经有一群小孩子聚集在这里。

　　“吱吱！”看到他，有人惊喜地叫了起来。

　　“一起滑滑梯么？”

　　“吱吱！我们之前说好要一起堆沙堡的！”

　　“走开！吱吱要和我们一起过家家，他演王子！”

　　夏至实在是很受欢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和诺亚约定了，要一起荡秋千的。”

　　幼犬应景地“汪”了一声，收获一片失望的眼神。

　　一个小女孩愤愤地揪着裙摆：好气哦，我再也不要喜欢狗狗了！

　　公园的南侧立着一个秋千架，不巧的是，夏至过去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头发长到过耳的小男孩，看起来很眼生。

　　那等一会儿吧，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

　　忽然，一阵刺耳的哭声传来，他抬起头，发现刚才的小男孩被一把推到了地上，整个人从秋千上栽了下去，幸好前面是一个沙坑，要不然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

　　“闭嘴，你哭得好难听啊。”罪魁祸首还在嘲讽。

　　夏至：“……”

　　耀武扬威的小胖子注意到他不赞同的目光，恶意满满地笑了：“喂，你不会想替这个贱种打抱不平吧？”

　　“你知道他是怎么进安全区的？靠他妈脱衣服进来的！真恶心，这种人活着有什么价值，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他眼中满是嫌恶。

　　夏至不想听这些话：“我要叫管理员叔叔过来了。”

　　小胖子不屑：“我会怕管理员？他才不敢管我……”

　　剩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哑然失声，瞪大的眼睛几乎要脱出眼眶：“天……天上！”

　　不需他说，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状。

　　一只巨大的眼球忽然出现在天空中，庞大的阴影好似深渊的巨口，将整个安全区笼罩其中。

　　狰狞的眼球转来转去，这个可怖的怪物仿佛正隔着玻璃罩子观察这座城市，这个猎场，同时挑选自己心仪的猎物。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有人四散奔逃，还有人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还有防护罩……”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巨大触手打破了他的希望。

　　摆动的触手、飞溅的血肉、撕心裂肺的哭喊……

　　片刻间，安全区沦为了人间炼狱。

　　夏至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作用，再回想时，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人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诺亚的吠叫萦绕在耳边，牵引绳在他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父亲和母亲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他。

　　“咳……诺亚，诺亚呢？”他下意识问道。

　　母亲愣了一下，她和父亲对视一眼，犹豫道：“诺亚……”

　　“先喝杯水。”父亲镇定自若，“诺亚在家里，你忘记了？医院是禁止宠物进入的。”

　　夏至：“……哦。”

　　在母亲略带紧张的目光中，他喝了水，乖乖接受医生的检查，得出第二天就可以出院的结论。

　　以往十分忙碌的父母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削水果，想要吃糖、看动画片、听睡前故事的要求也统统满足了，好像变成病人就拥有了某种特权。

　　“阿杓，晚安。”母亲给他掖好被子，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有隐约的说话声从门后传来：

　　“不告诉他……真的好吗……”

　　“再过几天吧……”

　　男孩的小手抓紧了被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可爱的小脸上一派默然。

　　梦里，可怖的触手再次袭来。

　　那灰褐色的，生满无数眼裂、吸盘和利齿的触手扑向他，他想要逃跑，可双腿好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汪呜！”

　　一股大力袭来，很难想象那样娇小的身体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幼犬重重地撞向主人，使他偏离了触手袭击的轨道，作为代价……

　　“——！”

　　夏至倏然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原来他还在医院里啊。

　　“诺亚……”

　　“呜……”

　　忽然，有东西舔了舔他垂落在床边的手指，它冰凉且柔软，有着粗粝的触感，在孩童细嫩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诺亚！”

　　夏至一把掀开被子，摇着尾巴的幼犬被他一把抱住，一迭声地唤着：“诺亚诺亚诺亚……”

　　诺亚是很聪明的狗狗，所以它一定是躲开了那个怪兽。

　　他亲昵地蹭着它的脸颊：“诺亚，你身上好冷啊……没关系，跟我一起来被子里，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

　　幼犬趴在男孩胸前，孩童的体温天然高于成人，散发着融融的热量，那双手一下一下抚过它的脊背，它的皮毛。

　　于是，血液奔涌，心脏鼓动，它真的“暖和”起来了。

　　……

　　出院以后，夏至已经很久没有外出了。

　　保姆绞尽脑汁地哄劝：“今天阳光真的很不错，公园里放了新的大象滑梯……整天待在家里身体会生锈哦，像动画片里的机器人那样，咯吱咯吱……”

　　男孩只是抿着唇对她笑，一看到这副模样保姆便心软得无以复加，除了纵容再无他法。

　　“那至少要到花园里晒晒太阳啊。”她叮嘱道。

　　注视着保姆的身影远去，夏至从角落里拿出餐盘，再打开柜子翻出开封的狗粮，他摸摸紧贴着自己小腿的幼犬，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今天阿姨又忘记喂诺亚了，人长大后记性难道会变差吗？”

　　“不过我记得罐头放在哪里呀。”他喜滋滋地说。

　　幼犬进食速度很快，几乎是片刻间，一整个鹿肉罐头便消失在它的胃袋里。

　　然后它便将头埋在男孩怀里，一下又一下地磨蹭着。

　　“你想出门逛逛吗？”夏至咕哝道，“可是，牵引绳和项圈都不见了。”

　　其实，他不想出门，并不像父母和保姆以为的那样，受到了心理创伤。

　　原因很简单，自从袭击发生后，大人们对诺亚忽然变得冷淡起来。

　　旧的牵引绳丢了，却一直没有准备新的。

　　诺亚的食盆被放到了角落，他从医院回来时发现上面落满了灰尘。

　　还有像今天这样，如果他不提醒，阿姨永远也不会记得要给诺亚吃的。

　　如果自己提醒，她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像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

　　“大人们真奇怪。”

　　诺亚明明救了他啊。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诺亚遭受冷遇的原因，男孩忍不住叹了口气。

　　“汪呜。”

　　幼犬端坐在他脚边，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在光下，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最后还是出门了，因为狗狗需要足量的运动，家里的小花园显然无法满足这一要求。

　　距离上次来公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天气开始转凉，身穿制服的管理员守在门口，叮嘱每一个游客：“如果您看见一位衣着破烂、举止怪异的女性，请立刻通知我，不要接近对方，以免受到伤害。”

　　“她是坏人吗？”一个小女孩问。

　　“不……”管理员有些迟疑，“准确地说，她是一个疯子。”

　　而疯子显然比坏人更可怕，因为疯子做事不需要逻辑，更无顾虑。

　　安全区的重建十分迅速高效，公园几乎和被毁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批崭新的器材。

　　夏至走到公园的南侧，一架秋千立在那里，上面空空荡荡。

　　忽然，一只手斜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臂：“喂！我推他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爸爸的！”

　　“什么？”夏至被拉得一个踉跄，一转头，便看到了小胖子那张耀武扬威的大脸。

　　“别装傻！当时在这里的除了你还有谁？”小胖子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害得我被爸爸罚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真烦人，不就是死了一个贱民吗？

　　他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谁让他当时挡在他前面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至皱起眉头，小胖子的力气很大，攥得他胳膊生疼。

　　一定会留下印子的，他想。

　　“真会装模作样。”小胖子捏起拳头，想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却眼尖地发现了管理员接近的身影。

　　“你给我等着。”他撂下这么一句，迅速跑走了。

　　夏至：“……”

　　他揉着胳膊，管理员走到近前，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一般来说，他是不会介入小孩子的争端的，只不过今天这位身份有些特殊。

　　他看着男孩白嫩的皮肤上留下的淤青，暗暗叹了口气，这么蛮横跋扈……

　　“没事。”夏至轻轻摇头。

　　他把对方当成了一个脑袋坏掉的家伙，自顾自地跑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又自顾自地跑掉，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他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照原计划跟诺亚玩起了扔球捡球的游戏。

　　“咻——”

　　小球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然后骨碌碌地滚进了角落的草丛中，幼犬紧随其后，一头扎了进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诺亚？”

　　还没等他着急，幼犬已经叼着球跑了回来，只是……

　　“诺亚？你在哪里蹭到的红色颜料？”

　　夏至接过球，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掏出湿巾，仔细擦拭狗狗的嘴巴。

　　雪白的湿巾上，那一抹红色洇了开来。

　　……

　　傍晚，一行人来到他的家里。

　　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夏至听父亲说过，那是安全区警卫队的穿着。

　　保姆立在一旁，神情有些紧张，为首的男人拿出一张照片：“小朋友，你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上的女人一袭红裙，笑容明艳。

　　夏至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他隐约觉得女人的五官有些眼熟，但确实是没有见过的。

　　所以他摇头了。

　　男人收起照片，保姆送他们出门，交谈声隐隐传来：

　　“当然，我们不是怀疑您家孩子……只是他是区长公子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别的我无法透露……嫌疑人是女明星高莉，自从独生子在上次的袭击中身亡后，她的精神便出了一些问题，她好像觉得，是区长公子害死了她的儿子……”

　　“如果见到她，请务必通知我们。”

　　“咔嚓。”随着大门关闭，交谈声被阻隔在门外。

　　“啦啦啦……”

　　电视上开始播放动画片的片尾曲，旋律活泼又欢快。

　　当晚，夏至久违地做起了噩梦。

　　在梦里，一片浓稠的黑色追赶着他，像一头凶狠的怪兽，要将他吞没。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喊：“诺亚？”

　　诺亚果然守在他的床边，片刻后，狗狗柔软的舌头顺着他垂落的指尖，慢慢蜿蜒至手背，它堪称温柔地舔舐着他，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这是它独有的安慰方式。

　　——也是夏至记忆中，他和“诺亚”最后的温馨时光。

　　区长公子失踪案一周后，父母得到了久违的假期，一家人开车出行，不幸的是——发生了车祸。

　　汽车的驾驶系统出现故障，撞上了围栏，整个飞了出去。

　　剧烈的颠簸、飞溅的碎玻璃、还有汽车因撞击产生的火光和爆炸。

　　但令人惊讶的是，坐在车子后排的夏至竟然奇迹般的毫发无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护住，把所有的危险一一隔绝。

　　怔怔地注视着汽车残骸，以及残骸中父母的尸体，良久以后，男孩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内容。

　　“你知道吗，诺亚。”他低下头，看着好像一无所觉，仍亲昵地蹭着他的幼犬，“我问过管理员，公园里是没有红色颜料的。”

　　“呜……”

　　沉迷于跟小主人贴贴的狗狗终于抬起头，一人一犬目光交汇，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又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在男孩颤抖的眼眸中，诺亚的身体开始融化，像是高温加热过的蜡油，往下滴落一连串的黑泥。

　　最终，它变成了一摊黑色的、不规则流动着的阴影。

　　它顺着男孩的小腿攀爬而上，不存在的发声器官仍固执地发出幼犬稚嫩、可爱的叫声：“汪、汪呜——”

　　它想要得到回应。

　　可是没有。

　　于是——

　　“吱吱、吱吱……”它模仿起孩童们天真的呼唤。

　　最后——“阿杓。”

　　母亲温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凝结在夏至眼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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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睁开眼睛，有些恍惚，他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吗？

　　梦中的情绪仍残留在身体当中，令他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恐惧与悲伤。

　　室内一片漆黑，窗帘并未拉严，月亮洒下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男人的轮廓。

　　“易云擎？”他慢慢坐起，“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望着他，不答反问：“做噩梦了吗？”

　　“嗯……”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易云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在夏至陡然睁大的眼眸中，他低下头，舌尖顺着青年纤长的手指蜿蜒而上，最后落在雪白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迤逦的湿痕。

　　他深潭一样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仿佛在说：我最会安慰人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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