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残疾反派结婚后》
===第1章 第 1 章===

“快看快看，他又来了！”

    “他怎么每天都来，又不进来，就站在外面看？”

    “因为没钱呗。”

    “三百块钱一节课都上不起吗？”

    “哈哈哈，好穷哦，没钱还想学钢琴？”

    沈辞站在琴行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往里看，来上课的小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

    他对小孩子们的嘲笑充耳不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琴行里的钢琴，黑色的钢琴像一件高雅的艺术品，一尘不染的琴键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他默默垂下眼，蜷了蜷指尖。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会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琴行，朝前面一家蛋糕店走去。

    他以前从来不买蛋糕，因为贵，但今天他决定稍稍地嘉奖一下自己——

    今天是他18岁生日。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跟他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少年在橱窗前挑选着蛋糕，漂亮的生日蛋糕往往非常贵，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肯定买不起，他的视线只好在普通蛋糕上流连，最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他最喜欢的草莓。

    于是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了指，轻轻地说：“姐姐，要这个。”

    少年的声音很悦耳，像橱窗里的蛋糕一样甜，店员看向他，他秀气的面容尚显稚嫩，眼睛却亮极了，似乎在因马上能吃到蛋糕而兴奋。

    店员冲他微笑起来：“好。”

    沈辞接过包装好的蛋糕，蛋糕很小，估计只能吃上几口，可即便这样还是要28元，够他平常吃两天的饭了。

    他忍痛付了钱，声音比之前更小，白皙的小脸也红了起来：“那个……可以给我……一根蜡烛吗？”

    店员惊讶：“今天是你生日？”

    少年点头。

    “你多大啦？”

    “18。”

    店员的视线掠过他的手，少年的手是与年龄不符的粗糙，瘦弱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指甲盖也修得有点秃，似乎经常干活。

    她想了想，拿给他一根造型为“18”的蜡烛。

    少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普通的那种就好。”

    店员把蜡烛塞进蛋糕盒里，微笑着说：“拿着吧。”

    沈辞微微睁大眼，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店员，最终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离开蛋糕店，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他终于成年了，已经结束的高考上他发挥得不错，应该可以去一所不错的大学，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总有一天，他会买下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步伐轻快地朝马路对面走。

    许是因为太高兴，他忍不住把蛋糕盒子抱得紧了些，加快脚步，想跑过去。

    突然——

    他听到呼啸而来的车声，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装着蛋糕的盒子被远远地撞飞出去，里面的蛋糕滚落在地，摔碎了。

    鲜血溅红了蜡烛上的数字“18”。

    琴行里的小学生发出刺耳的尖叫。

    *

    好痛……

    沈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自己浑身酸痛不已，从喉咙到胸腔烧成了一线，肺部传来隐隐的闷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还……活着吗？

    这应该是在医院里，他记得他好像出车祸了……

    还不等他搞明白，先听到隔帘外面传来说话声：“病人没有大碍，溺水后施救得还算及时，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最早明天可以出院。”

    沈辞一怔——溺水？

    不是车祸吗？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好小辞没事，他出事了我们可担不起，总不能让他哥去跟秦抑结婚。”

    随即是女人的怒斥：“小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又怎么样，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不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已经十八岁，也该长大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吗？正好，就让他去跟秦抑结婚。”

    “……你！”

    “两位，”医生见他们要吵起来，忙出言制止，“这里是病房，要吵还是出去吵，别打扰病人休息。”

    沈辞躺在病床上，乌黑的眼中透出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要让他跟秦抑……结婚？

    等等，这名字好耳熟。

    他挣扎着想掀开被子，视线自然扫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一看就保护得很好。

    沈辞心里“轰”的一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

    同时脑中终于记起——秦抑，是他前两天看的一本耽美小说里的角色，小说很便宜，千字只要三分，是他高考后奖励自己的一点消遣。

    之所以选中这本小说，倒不是内容有多么吸引他，而是因为小说的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

    书里的沈辞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可天降横祸，沈父信任了三十年的合作伙伴突然背叛他卷款跑路了，直接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就要面临破产危机。

    为了盘活公司，狠心的父亲居然跟秦家签下了联姻协议，要把他许配给秦抑。

    秦抑是谁？

    书里最大的反派，偏执阴鸷，喜怒无常，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书中的沈辞单纯怯弱，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秦抑后，直接吓得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来劝他，他干脆逃到了朋友家，向朋友乞求帮助，可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沈家出事的消息一传开，连一向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露出了真实面目，抢走了母亲留给他的项链，并把他推进湖里。

    原主不会游泳，差点溺水，被救起来后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死了，然后穿到了这本小说里，成了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主角受。

    刚好穿到了溺水后的这段剧情。

    刚才说话的，就是原主的父亲和继母。

    他正想到这里，帘子突然被人拉开了，男人和医生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女人走到病床边，她脸色有些憔悴，看到他醒来，还是打起精神，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小辞醒了？”

    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女人见他这么乖，眼中透出不忍，她偷偷拿出一张银行卡，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飞快地塞到他手中：“对不起小辞，这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身份证最后六位。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可阿姨没来得及准备，这个就当……生日礼物。”

    沈辞听到那个数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眼：“多少？”

    “……五万，”女人似乎很是窘迫，“对不起，阿姨知道太少了，可我手上暂时只有这些，你别嫌弃。”

    少？

    简直太多了好吗！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沈辞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女人用力按住，她声音近乎哽咽：“小辞，你爸非要让你现在就出院，我说不过他，只能委屈你了。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回趟家，洗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就搬去秦家，除了必需品其他都别拿，别让人家秦少不高兴。”

    她说着，眼眶直接红了，就要落下泪来：“阿姨以后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这笔钱……你自己留着用，到了秦家，千万对秦少礼貌，别去惹他，只要你不惹他，他就不会对你发难，知道了吗？”

    沈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难受——面前这个女人只是原主的继母，他的生母早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原主十八岁生日这天，继母选择给他五万块钱，而他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怕他住院花钱而让他提前出院，因为溺水而造成的肺部感染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导致原主落下了病，身体状况变得很差，经常胸闷咳嗽。

    身体因素加上心理因素，原主搬到秦家之后，可以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少年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像是脆弱的蝶翼，衬得他一张精致的面庞更加苍白。忽然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谢谢阿姨，我记下了。”

    女人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把他头发都揉乱了，才扶他从病床上起来，说话带上了鼻音：“小辞先下楼吧，我去找下医生，给你拿点药，你要是觉得肺不舒服，及时吃。”

    沈辞点点头，他乖乖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胸腔还是有点疼，但这不能浇灭他内心的激动。

    让他和秦抑结婚。

    秦抑是谁？

    书中令人惧怕的反派，偏执乖戾的疯子。

    可同时，也是那个让人无法企及的音乐天才，年少成名，十几岁就斩获数项国际大奖，谱出的钢琴曲曾经拍出过上亿元的高价，获得过无数称赞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一场车祸而双腿残疾，再不能登台演奏，因此性格大变，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让他和秦抑结婚。

    他会害怕、会痛苦、会生不如死？

    开什么玩笑。

    他心疼他还来不及，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却因一场离奇的车祸断送一生，人们惧他、怕他，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原著中，他最意难平的就是反派秦抑，“钢琴天才不能再弹琴了”，这几个字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而现在，他居然穿进了这本小说中，穿成了即将和秦抑结婚的主角受。

    这可真是……做梦一样！

    像是即将见到自己的偶像般，少年兴奋极了，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着，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乌黑的眼眸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再等他一下。

    他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第2章 第 2 章===

沈辞步伐轻快地向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停车场里那辆来接自己的车，正准备上车，突然从旁边拐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辞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对方大概二十来岁，长相还算出挑，却一脸愁容，叹着气问：“小辞，听说你要和秦抑结婚了，是真的吗？”

    沈辞没有原主记忆，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记得书中描述的这段剧情——在停车场拦住他的，应该是原主名义上的男友……不，前男友冯越。

    之所以说“名义上”，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经历，在沈辞看来就是原主单方面被pua。

    两人是网上认识的，从网聊到奔现总共也就三个月，冯越家境一般，得知原主家里很有钱后，经常找他借钱，借了就不还，把小少爷当成自动提款机，骗钱是认真的，骗感情却十分敷衍，俩人恋爱快一年，别说上床，连嘴都没亲过。

    沈辞觉得，这人跟网络诈骗犯也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原主为什么喜欢他。

    他后退一步，跟“诈骗犯”保持距离：“是啊，怎么了？”

    “那……”冯越局促地搓了搓手，“要么，我们分手吧？”

    沈辞看着他，心说自己要和秦抑结婚，这冯越来找他，居然都不问问为什么，也不挽留，上来就要跟他分手，倒像是骗钱骗够了，就要把他一脚踹开。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忽然乖巧地笑起来：“好呀。”

    冯越见他答应分手，立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大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个能耐跟秦少抢人。又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脚底抹油就要溜之大吉：“那太好了，祝你们新婚愉快！”

    “慢着，”沈辞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了，“分手可以，先把欠我的六十万还回来。”

    冯越身体一僵：“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沈辞丝毫不意外他会耍赖不认账，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你跟我借钱的聊天记录、录音以及转账记录，我能找到证据的差不多有六十万，剩下找不到证据的我就不计较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利息我可以不要，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本金全部还给我，我们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六十万对于原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钱，在他这里却是天文数字，别说六十万，就是六十块他也得要回来。

    原主其实也不傻，不然不会在手机里备份这些证据，可他从小就性格懦弱，怕被渣男报复，也可能是真的不缺钱，所以一直都没让渣男还。

    冯越听完这话，登时脸色一变，边说边退后：“我……我没钱！”

    说完，居然转身要跑。

    沈辞肺部还有点疼，想徒步追上对方显然没有体力，眼看着六十万就要飞走，他忽然灵机一动，扬起声调：“冯先生真的想好了吗？”

    冯越果然脚步一停，沈辞继续说：“虽然沈家倒了，可我和秦少结婚，以后就是半个秦家的人——招惹秦家人是什么下场，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有些忐忑，虽然他确实要和秦抑结婚，但也仅仅是“要”，还没领证呢，他提前借了未婚夫的威名，也不知道秦抑会不会生他的气。

    但为了六十万……算了，豁出去了。

    冯越回过头来，那眼神又是惧怕又是愤怒，忽然他冷笑出声，像是破罐破摔地嘲讽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到了秦家会有好日子过吧？你的未婚夫是个疯子，货真价实的，这儿——有问题的那种。”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疯子结婚，你还在沾沾自喜？他会一点一点把你折磨死的，你就等着瞧吧。”

    “那也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沈辞一歪头，“你只需要还钱，我想你一定不想尝尝秦少的手段。”

    他当然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原著剧情都刻在他脑子里，还用得着别人提醒？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分不清界限的。

    冯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性子软弱的小少爷居然支楞起来了，不怕他的恐吓。

    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先怂，小少爷不怂，冯越自然怂了，他咬牙切齿：“你……你给我等着！”

    沈辞目送他远去，冲他挥了挥手，轻声道：“拜拜。”

    解决完了渣男，沈辞心情大好，拉开车门上了来接自己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神色古怪。

    小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之前说让他和秦抑结婚，他明明差点吓哭，怎么现在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难道已经吓傻了？

    沈辞被司机送回沈家，按照继母说的，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原主生母留给他的项链被抢走了，但他现在没时间解决这件事，只能先到秦家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没什么留恋地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钢琴谱。

    原主曾经也是学过钢琴的，但因为五音不全，怎么学都学不会，没两年就放弃了。这些钢琴谱是他学琴时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扔，他忽然想起来，顺手捎上。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是一沓废纸。

    沈辞把钢琴谱夹进文件夹里，提着行李箱就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给他送药的继母，他冲阿姨道了声谢，对方借抱他的动作，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告诉你爸我给过你钱。”

    沈辞自然懂的，他一抬头，看到原主的生父正往他这边来。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爱，语重心长地说：“小辞啊，虽然以后去了秦家，但也别忘了我们，有时间回来看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儿子。”

    沈辞动作一顿。

    来了，原著剧情！

    小说里的沈辞正是因为沈父这番话，误以为他真的还疼爱自己，即便在秦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还依然惦记着回家。

    可谁成想，当他终于回到家中的那一天，等到的却不是父亲的爱护和安慰，而是被父亲逼迫着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把他赶回秦家。

    从他被父亲以一纸协议许配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被当成亲骨肉看待，而是一个用来吸血的工具人。

    原主的生父，和他自己那喝酒赌博家暴的人渣父亲，都是一路货色，只怪他那时候太小，没能从人渣的魔爪下逃脱，还连累母亲一起挨打。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自保，绝不再被人渣吸血。

    现在，机会来了。

    少年抬起头，温顺地笑了起来，纤长的眼睫眨动，像是蝴蝶振翼，略微缺乏血色的薄唇张开：“不会回来了。”

    沈父一愣。

    “在您用儿子换取公司周转资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跟您划清了界限，从今天起，不论我在秦家过得好与不好，我都已经是秦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沈父听完这话，震惊得瞪大了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只是让你和秦抑结婚，又不是把你卖了！”

    沈辞歪了歪头：“有区别吗？”

    “你！”沈父气得浑身发抖，已是怒不可遏，“你个逆子！你难道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求之不得。”

    沈父被他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被人扶住才站稳，而沈辞已经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最后道：“希望您以后对阿姨好一点，不要弃了子，再抛妻。”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上了回家时坐的那辆车，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丢了一点什么，很快他收回视线，问司机说：“温遥哥呢？”

    温遥是原主的保镖，比他年长十岁，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比他亲哥还像亲哥。

    往常，温遥会跟在小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小少爷落水出事时，温遥并不在身边，刚刚在家里也没看到。

    司机不太敢跟举止异常的小少爷搭话，谨慎地说：“好像是您父亲……派他出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辞没再多问：“开车吧。”

    温遥在小说里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能是作者写着写着把他写丢了，沈辞也没多想，把关注点放到该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秦家的别墅。

    沈辞从车上下来，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别墅本身很豪华，却像是许久没人修缮的样子，别墅外墙挂满了爬山虎，连窗户都被掩住大半，大门口的路灯有一盏灯罩已经破了，树木也因无人修剪而歪七扭八，铁质的栅栏门上满是锈迹，缠绕着植物枯死的枝条。

    他试着按了按门铃，发现居然是坏的。

    秦抑……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小说里的描述是“别墅豪华而又破败，像是鬼宅”，当时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亲眼所见，才发现居然很是写实。

    “那个，小少爷，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司机一刻也不想多待，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您多保重。”

    沈辞没理会跑路的司机，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说门铃不响，他要怎么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直接喊吗？

    正在他犹豫时，门铃上方布满灰尘的显示屏突然亮起，紧接着大门自动打开，从里面迎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冲沈辞行了一礼：“您好，请问是沈辞少爷吗？”

    “是我。”

    “我是这里的管家，是秦少让我来接您的——请您随我来。”

    听到“秦少”二字，沈辞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一紧，管家礼貌地替他接过行李：“我来帮您拿吧。”

    他跟着管家进入到别墅内部，发现里面倒是没有外面的破败感，就是正常的住所。

    他不禁松口气，刚想继续观察一下，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斥：“说了不准动我的东西，要我重复多少遍！滚！”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沈辞寻着声音来源抬头，视线忽扫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这边飞来，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躲，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却被擦到了边，冲击之下他手一松，琴谱瞬间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那个险些伤到他的玻璃杯打中了他身后的墙，“啪”一声摔得粉碎。

    沈辞浑身一抖。

    玻璃摔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就见前面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眉头紧锁，表情极为不悦，而他旁边站着个唯唯诺诺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他呵斥的对象。

    沈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坐轮椅的男人身上。

    秦抑。

    原著里最大的反派，将主角受折磨至死的疯子。

    此刻就在他面前。

    那人生着一副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面容，却苍白瘦削，阴郁又病态。

    像是接收到他的目光，对方也抬起眼，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像是一头久囚笼中的困兽，已经奄奄一息，依然要用磨断的利齿、崩裂的爪子撕碎一切企图靠近的敌人。

    沈辞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他慌忙收回视线，蹲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琴谱：“抱歉！”

    琴谱掉的满地都是，其中一张甚至飘到了秦抑脚下，沈辞心说糟了，他本来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没想到一见面就搞得这么狼狈。

    他手忙脚乱地把离自己近的琴谱都捡了起来，只剩下秦抑脚边的那一张，他咬咬牙，伸长了胳膊去够，却不想对方竟然弯下腰，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按住了它。

    两人的指尖同时停留在那页琴谱上。

===第3章 第 3 章===

沈辞浑身僵住，两秒之后，他触电般缩回了手。

    秦抑捡起了那张琴谱，他视线在纸页上划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抬眼看向少年，嗓音低哑：“你写的？”

    沈辞慌张地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

    这琴谱是原主手抄的，内容正是秦抑拍出了上亿元高价的那首琴曲，琴曲被外国收藏家拍走，原谱一直没有流出，但有钢琴家演奏，原主就根据曲调自己把谱子写了出来，可他五音不全，听得肯定不准，写出的谱子应该也全是纰漏。

    怎么就偏偏是这张谱子被秦抑发现了呢？

    果不其然，秦抑把琴谱递还给他，嗓音依旧低沉嘶哑：“没有一节是对的。”

    沈辞：“……”

    他身体微微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刚见面就要公开处刑吗！

    沈辞尴尬极了，匆忙把琴谱塞回文件夹里，再抬头时，却发现秦抑已经不在面前了，只听到一声关门声，似乎是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

    这就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把人家的琴曲写错那么多，是个人都会生气吧，以秦抑的性格，没骂他都算好的。

    没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沈辞垂头丧气，管家在旁边安慰他说：“沈小少爷不必在意，秦少向来喜怒不定，总是乱发脾气——您刚刚没受伤吧？”

    沈辞摇摇头，那个玻璃杯并没砸中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不过，你们为什么不把易碎的东西换掉？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管家：“秦少不让我们动别墅里的东西，我们只能进行日常清扫，除非他不慎把东西打碎，才能更换新的。包括您来时看到别墅外面的状况，也是因为他不让动，才破败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辞一愣。

    这是什么怪癖？

    “沈小少爷请跟我来这边，”管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别墅实在是太大了，上下共三层，秦抑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在一楼活动，沈辞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管家帮他放好行李箱，随后关上了房间门。

    沈辞四下打量，这屋子窗明几净，可能是唯一一间没被爬山虎糊满窗子的房间，面积足有他在沈家的房间两倍大，虽然东西已经布置得非常齐全，但因为屋子太大，还是显得有些空旷。

    “如果您需要添置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管家道，“另外，我有必要提前知会您秦少的身体状况，作为秦少的未婚夫，您有这个知情权。”

    听他提到这个，沈辞立刻停止了四处张望，回过头来：“你说。”

    “秦少的精神疾病是从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很小的时候就确诊了，这个您应该有所耳闻。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控制得很好，我们一度以为他已经痊愈了，可因为这场车祸，导致他病情突然加重，我们不确定他是否还能恢复，如果在你们领证之前，他一直没能恢复，您可以选择解除与秦少的婚约。”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婚约解除与否，我们都不会撤除已经给予沈家的资金支持。”

    沈辞并不是很关心资金不资金的事，反正他那个垃圾父亲的死活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领证？”

    “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管家笑了起来，“法律规定，如果结婚双方为同性，结婚年龄最低可放宽到20岁，也就是说，最早也要两年以后。”

    沈辞：“啊？”

    还有那么久吗！

    “不过，如果您愿意，可以选择先订婚。”

    沈辞想了想，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法跟他举行订婚仪式，遂揭过这个话题：“你继续说。”

    “至于秦少的身体状况……”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车祸至今已经五个月了，虽然我们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恢复得依然不理想，我们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如果不能，他可能从今往后都没办法再弹钢琴了。”

    沈辞沉默。

    在原著中，秦抑确实没能再站起来，钢琴天才在最辉煌的时刻坠落了。

    “在您住在秦家的时间里，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管家又说，“您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如果不想和秦少接触，别去他的房间就可以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出来。如果您实在害怕，可以选择不去一楼，反正……他自己不能上楼。”

    沈辞抬起头，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你这样说，不怕他知道以后生气吗？”

    “这是秦少特意让我交代您的。”

    沈辞微怔。

    秦抑让交代的？

    这不对吧。

    如果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甚至不能上楼，是怎么把主角受折磨至死的？

    还特意交代他让他远离自己……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说起来，书中的反派秦抑阴晴不定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有时候主角受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瞬间爆炸，可刚刚他们见面时，他明明正处在盛怒之中，看到那张错得面目全非的琴谱，应该更加生气才对，可他非但没有骂自己，甚至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波动。

    这个人……跟他在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现在病情还没发展得太严重，尚有理智？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人还有救？

    沈辞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等到管家离开，他简单整理了带来的日常用品，又拿出继母给他的消炎药，吃了一片。

    肺还是不太舒服，也不知道呛水要几天才能好。

    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下来，舒展身体——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没住过这样大的房间，没体验过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合上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项链不在。

    摸项链的小动作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这条项链对原主来说非常重要，是生母留下的遗物，根据小说描述，项链上的吊坠是一个镂空的小圆球，里面放着一颗祖母绿，这颗祖母绿对原主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刚好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开采出来的，他的母亲特意选了这样一颗宝石，想让它守护儿子一生。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将项链拿回来，可溺水过后又折腾了一天的身体实在太过疲乏，加上今天是他来秦家的第一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抢走他项链的朋友以前屡次跟他说过喜欢这条项链，应该只是想据为己有，加上他不缺钱，不太可能会拿去卖掉。

    只要项链还在他手中，就有机会重新拿回来。

    沈辞这么想着，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

    沈辞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就会起床，加上这天晚上睡得太早，第二天早上他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来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催促他快去找点吃的，一下楼才发现——别墅里的人还都没起。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一个别墅连点声音都没有，沈辞蹑手蹑脚地溜进餐厅，格外后悔昨晚没吃晚饭就睡着了，现在饿得有点眼前发黑。

    他刚一进餐厅，先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空酒瓶。

    奇怪，时间这么早，明明还没人起来，谁在这里喝了酒还不收拾？

    他扫了一眼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凭读音感觉像是白兰地，这种昂贵的洋酒不是他应该碰的东西，即便是空瓶子也没敢贸然去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面包，准备先填填肚子。

    等到他把面包吃完，别墅里终于有人起来了，保姆阿姨见了他，相当惊讶：“沈小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啊，我太饿了，起来找点吃的，”沈辞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动了厨房的东西。”

    “小少爷太客气了，您是秦少的未婚夫，想吃什么当然随便拿。”保姆顺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实在对不起，因为秦少起得很晚，您来之前，我们都是七点以后才起来忙活的，以后我们提早一点。”

    “不用不用，我只是今天起得早，你们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吧。”沈辞说着，试探地问，“那个酒瓶……之前有人在这里喝酒吗？”

    “是秦少，”保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秦少经常会在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您不用在意。”

    半夜起来喝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沈辞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保姆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夜里睡不着吧，喝酒助眠？”

    “他白天也喝吗？”

    “偶尔，还是夜里喝得频繁——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早饭。”

    沈辞疑惑极了，实在搞不懂秦抑这种种古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餐厅吃完了饭，好奇促使他走到秦抑的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刚保姆说秦抑起得晚，现在应该还在睡，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沈辞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想起昨天管家说他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便脚步一转，往其他的房间走去。

    在秦抑的卧室隔壁，就是琴房。

    这栋别墅的琴房不止一间，但离秦抑最近的这间无疑是他最常用的，也是最大的。

    沈辞往里面探头，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的钢琴。

    这间琴房里共有两架钢琴，盖板都合着，上面罩着防尘布，已经不知道多久没人使用过了。

    秦抑很久没来弹琴了。

    沈辞垂下眼，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钢琴，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东西的渴望也没那么强烈，比起“拥有钢琴”，他更希望的或许是秦抑能重新回来弹奏钢琴。

    无人演奏的钢琴，也不过是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沈辞伸出手，想摸摸那架“秦抑弹过的钢琴”，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他动作一顿，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没有得到秦抑的允许，他还是不要乱动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你在干什么？”

    沈辞回过头，就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谁准你碰秦少的钢琴了？”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刚刚想去摸钢琴的手，“谁准你到琴房来？”

    “……我没碰，”沈辞手腕被他攥得有点疼，本能想要挣脱，“你放开！”

    男人用力将他推开，怒斥道：“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沈辞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不禁皱起两道秀气的眉——这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上来就污蔑他碰了秦抑的钢琴，还推他骂他，对他有这么大敌意？

    看打扮不像家里的佣人，却也不像管事的。

    等等。

    他好像想起来了……这是昨天那个被秦抑训斥的人？

    “秦少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你是他的未婚夫，也要遵守秦家的规矩。”

    沈辞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他初来秦家，还不想跟家里的任何人产生争执，尽可能平静地解释说：“你可能误会了，我确实没碰钢琴，是管家跟我说可以在家里随便转转，我才过来的。”

    他语气已经非常礼貌了，谁料那男人竟不领情，相当不耐烦地皱起眉：“你是不是听不懂……”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视线定格在他身后，脸上的傲慢瞬间转为惊恐，近乎慌乱地睁大眼：“秦……秦少。”

===第4章 第 4 章===

沈辞转过身。

    就看到那辆眼熟的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琴房门口。

    “秦少，那个……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男人额角滑下冷汗，一改之前的嚣张，唯唯诺诺地说，“是身体好些了吗？”

    秦抑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容格外阴冷，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身上却透出难以形容的压迫力，让面前的男人卑躬屈膝，不敢和他对视。

    沈辞后退一步，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秦抑并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等待他为这场争执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几乎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终于他抬起头，咬牙道：“秦少，您说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这位沈……沈小少爷刚刚摸了您的钢琴，我怕您生气，就出言制止他，我……”

    沈辞皱眉：“我没碰钢琴。”

    秦抑像是没听到他的辩解，视线依然停在那男人身上，他神色更加阴沉，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开，嗓音低沉而嘶哑，夹杂着近乎冷冽的怒意：“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秦少！”男人一下子跪倒在地，“我是担心您的钢琴被碰坏了！”

    被反复提及的“钢琴”二字，似乎让秦抑愈发不悦，他眉心一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怒道：“滚！”

    男人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这是又惹秦少生气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起身就要“滚”。

    “我说滚，”秦抑冷冷地斜他一眼，“指滚出秦家，永远在我面前消失。”

    “……秦少！”男人错愕地回过头来，“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男人脸色一阵青白，额角蹦起青筋，他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沈辞觉得自己冤枉极了，这人明明是自找的，居然还好意思瞪他，这种在背地里耀武扬威，在秦少面前唯唯诺诺的家伙，还是早点开了的好。

    他正想着，就看到秦抑的轮椅从面前经过，连忙想叫住他，说一句谢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轮椅忽然一停，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他，声音依然低哑：“你喜欢钢琴？”

    沈辞一愣，拼命点头，又想起对方背对自己看不到，只好开口：“喜欢。”

    少年的声音很乖，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清朗干净。

    秦抑没再说什么，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操作手柄上一推，离开了琴房。

    沈辞：“……”

    又走了？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一抬头，就看到正往他这边来的管家，后者好像刚起来不久，冲他抱歉一笑：“实在对不起，秦少刚刚……吓到您了吗？”

    沈辞“啊”一声：“没事。”

    吓到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他知道秦抑喜怒无常，可刚才他的态度……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却在离开前问他是不是喜欢钢琴？

    而且，刚才他呵斥那个男人的时候，似乎在刻意压制语气，没像昨天那么暴躁。

    嗓音也比之前听到的更哑了。

    沈辞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秦抑走了，他也没办法问清楚，只好道：“我先回房间了。”

    “小少爷请便。”

    管家目送他离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秦抑的卧室。

    秦抑的轮椅停在窗边，窗玻璃已经被爬山虎糊满了，偶尔风吹动树叶，才会从缝隙里透进些微阳光。

    他慢慢地转过轮椅，视线停在了管家脸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都能来秦家分一杯羹了？”

    他语气中还透着未消的怒意：“让他滚。”

    管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连续两天惹秦少生气的，全家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他是您的……”

    “远房表弟？”秦抑忽然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又是秦潜干的好事是吧？替我转告他，别来干涉我的生活，如果以后再敢往我身边插钉子，我不介意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管家垂眼：“是。”

    “一个连自己私生子都不肯认的垃圾，倒是挺在乎远房亲戚的儿子，真是可笑。”

    管家没敢接他的话——秦潜是秦抑的父亲，也是秦家公司的董事长，威望在外的“秦总”，可在秦抑眼中，这人不过“垃圾”二字就能概括，甚至不屑称呼他一声父亲，素来直呼其名。

    秦家父子关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管家跟了秦抑很多年，对他的脾气早已了如指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听着就好。

    忽然，秦抑提前结束了发火，将视线重新投向他：“叫‘他’赶紧回来。”

    “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管家点头：“是。”

    秦抑语气稍有缓和：“还有……钢琴，多久没用了？”

    “除了日常维护，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距离他车祸，居然过去了那么久。

    秦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向后倚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眉宇间浮起倦色：“找人试琴，调音，然后……”

    管家猜出了他的意图：“要给沈小少爷用吗？”

    秦抑沉默。

    秦少沉默就代表默认，管家立刻说：“明白了，我这就去。”

    卧室门轻轻关上，秦抑疲惫地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从床头拿起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

    一张被仔细洗净、展平，泛着微微光泽的透明塑料糖纸。

    似乎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水果糖吃完后剩下的，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指尖在糖纸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爱抚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又将书重新合好，放回原位。

    沈辞……

    *

    沈辞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抑的态度让他有点在意，本想在午饭时候借机试探一下，结果秦抑根本没来餐厅，饭是送到他房间里吃的。

    沈辞只好寻找其他机会，直到下午，管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沈小少爷，”管家彬彬有礼地说，“琴房的钢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去弹。”

    沈辞微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钢琴？为我？”

    “是的，秦少吩咐过了，从今往后，别墅里的钢琴您都可以随时使用。”

    沈辞惊讶地睁大眼，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昏了。

    能够随时使用钢琴？

    所以，是因为早上秦抑问他喜不喜欢钢琴，他回答了是，对方就给了他钢琴的使用权吗？

    这这这……秦少对他也太好了吧！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反派，怎么可能把主角受囚禁折磨至死？一定是原著骗他！

    他连忙冲管家道了声谢谢，因为太过激动，他迫不及待地下了楼，等走到琴房门口，看到旁边秦抑卧室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冷静下来。

    秦少还没出来。

    管家说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现在过去打扰，在管家的陪同下走进琴房，就看到那两架早上还罩着防尘布的钢琴已经支起琴盖，琴身擦得一尘不染，是准备完毕等待使用的状态。

    沈辞屏住呼吸，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架钢琴实在是太大了，应该是那种专门用于演奏会的大型钢琴，这样的钢琴能够演奏出更加丰富的音色，但同样的，价格也更加美丽。

    是他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秦抑居然就把这样昂贵的乐器交给他使用……

    沈辞紧张极了，手指搭在琴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好像从没有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过。许久，他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我在这里弹琴，不会吵到他吗？”

    “您大可放心，”管家耐心地解释道，“琴房做了特殊隔音，不会有太大的声音传出去，即便有也没关系，秦少喜欢钢琴的声音。”

    喜欢钢琴的声音？

    管家却不再多说，他退出琴房，并带上门：“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沈辞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终于按下琴键试了试音，随后抬起头，看向谱架上放着的琴谱。

    他本来以为这张琴谱是随手放的，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乐谱，而是——秦抑拍出过天价的那张琴谱的原谱！

    沈辞头皮一炸，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幸见到这张琴谱，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这琴谱是秦抑特意为他准备的？

    因为昨天看到了他那张漏洞百出的手抄版？

    那么，当时秦抑说“没有一节是对的”，也并不是想嘲讽他，只是想向他表达“你的谱子错误太多，我这里有正确的版本”吗？

    这个男人还真是……

    沈辞心情复杂，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视线在琴谱上扫过，很快就将谱子记了个大概。

    速记琴谱，这是被“没钱”逼出来的特长。

    因为穷，他总是要从自己的饭钱里克扣很多天，才能凑出去琴行练琴一小时的钱。

    因此，他接触琴谱的时间远远大于接触钢琴，毕竟谱可以随时看，琴却不能随时弹。久而久之，他对琴谱的熟练程度远超出常人，甚至达到了“一眼速记”的水平，他会将谱子在脑海中预演无数次，以便真正坐在钢琴前时，能够节省宝贵的一个小时。

    这架沉寂已久的钢琴终于在少年手中重新演奏出优美的音乐，但因为紧张，第一次弹还是弹错了不少音节。

    他剧烈鼓噪的心跳在音乐声里渐渐平复下来，也差不多熟悉了这架钢琴的手感，在弹奏第二遍时，已经十分流畅了。

    说也奇怪，他以前明明只弹过琴行的立式钢琴，却在短短一支曲子的时间里适应了面前这架三角钢琴，并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弹过。

    又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吗？

    原主曾经学琴时使用的钢琴和秦抑这架差不多，就是型号更小，当时也是花大价钱购买的，但后来他不学了，再加上家境变故，钢琴最终被父亲卖掉……没经过他的同意。

    沈辞把这首曲子弹完第二遍，因为绷得太紧，感觉身体有些僵，准备休息一下再继续，谁料一抬头，却看到琴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秦抑正坐着轮椅停在门口。

    沈辞瞬间僵住，像是偷偷抄作业被老师当场抓住的学生，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听到秦抑说：“站起来。”

===第5章 第 5 章===

沈辞迅速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惹秦抑生气了，对方要赶他走，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是不是我弹得太难听了……”

    秦抑并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轮椅来到他面前，转动琴凳上的旋钮，把琴凳调高了一些：“坐。”

    沈辞：“……”

    所以，让他站起来只是想帮他调整琴凳的高度吗？

    害他好一阵紧张。

    他松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把手虚搭在琴键上。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他根本不敢乱碰，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联合起来孤立他，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没有！”沈辞忙道，“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慌乱之中，身体出于本能伸手去撑，却好巧不巧撑到了对方的腿，秦抑伸手托住了他另一只胳膊，没让他继续往前倒。

    沈辞感觉自己只差那么一丁点，就要当场表演“投怀送抱”了，再一想到投怀送抱的对象是秦抑，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挪开自己的手，紧张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正常人要是被这么撑一下腿，怕是已经疼得叫了，可秦抑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道：“坐吧。”

    琴凳是双人的，坐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沈辞坐在他身边，看向他那双修长却一动不动的腿，情不自禁地攥紧五指，心都揪了起来。

    没知觉吗？

    管家口中的“恢复得不理想”，是一点都没有恢复？

===第6章 第 6 章===

沈辞不自觉地板直身体，秦抑已经把手放在了琴键上，他也只好不再多问，专注于钢琴。

    男人苍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般按下，五个月没有接触钢琴的手有些生疏，但仅仅几个小节，他已经重新找回感觉，顺着谱子弹奏了下去。

    沈辞盯着他的手，那确乎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琴声从他指尖流泻出来，似是浑然天成，让人移不开眼睛，也挪不开耳朵。

    但很快，这“浑然天成”被一个突兀的停顿打断了。

    秦抑眉心微皱，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但毕竟是少数，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从如日中天时跌落，如果按照原著剧情，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他听到琴声停了，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地上有一个打碎的酒瓶，透明的酒液流得满地都是。

    随即，他就看到了秦抑的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僵硬抬头，已经被烈酒呛得眼睛泛红。

    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沈辞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见对方突然推动操作手柄，飞快地逃离了餐厅。

    沈辞下意识伸手阻拦，却慢了一秒，连忙转身去追，喊道：“秦抑！”

    他快步追上，就见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并试图关门。

    不知道为什么，沈辞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觉得对方此刻的状态非常奇怪，这让他忘记了“别去招惹秦抑”的叮嘱，想也没想就上前推门，不让对方关上。

    卧室门被两人推来阻去，迟迟没能关闭，而秦抑的力量并没有沈辞想象中大，两人僵持几秒，居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不由心头错愕——秦抑到底怎么回事，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把酒瓶打碎，甚至连强行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直接闯进房间，就听到秦抑低哑的嗓音：“出去。”

    声音比白天还要哑。

    是因为喝酒？

    沈辞非但不出去，还又往前凑了凑，外面的光线透过打开的房门照进来，打在秦抑身上。

    他看到男人惨白的脸色，额头满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他逼近，轮椅再次后退，彻底隐进黑暗之中，秦抑的声音带上些许怒意：“出去！”

    沈辞充耳不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就感觉那手指冰凉，正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秦抑大概没想到这少年这么大胆，顿了一下，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他的手，第三次命令：“出去。”

    沈辞回身走向门口，就在秦抑以为对方终于被喝退了，想松一口气时，却见他关上卧室门并反锁，彻底把两人关在了里面。

===第7章 第 7 章===

秦抑浑身痉挛不止，又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

    卧室门一关，房间里就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沈辞走到对方身边，在他轮椅前蹲了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声问：“你很疼吗？”

    对方身体的颤抖通过触摸传递到他掌心，他能感受到面前这具瘦弱的躯体正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夜里起来喝酒，是因为疼得睡不着，对吗？”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之前做饭的阿姨说秦少因为睡不着起来喝酒，他就该想到，“睡不着”的原因应该是剧烈的神经痛。

    原著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因为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即便在钢琴前也不能久坐”，被淹没在长达几十万字的小说中，居然没能被他第一时间记起。

    白天，他还让秦抑教了他那么久钢琴！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不会表达自己，不舒服居然不知道说。

    秦抑呼吸微滞，许久才咬牙道：“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我们不是要结婚吗？”沈辞有点急了，猛地站起身来，“你是我未婚夫，你的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听到“未婚夫”三个字，秦抑似乎有些动容，可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迅速别开脸：“用不着你管。”

    沈辞更生气了，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快去床上躺着。”

    秦抑从没被人抱过腰，让他这么一碰，瞬间浑身僵硬，忘了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沈辞想把他扶上床，可对方一点都不配合，这具身体又着实没有多少力量，纵然秦抑已经瘦到了离谱的地步，他依然没能完成“抱起”这个动作，只好架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床上拖。

    这人看着没几两肉，却四肢修长，不太好拖。

    被他折腾到一半，秦抑终于回过神，配合他把自己挪上了床，他尽可能压制着颤抖的嗓音：“你可以回去了。”

    沈辞装听不见，伸手就要去解对方睡衣的扣子。

    他这过分“大胆”的举动让秦抑皱起眉头，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斥道：“沈辞！”

    男人指尖冰冷，沈辞被他一捏，手腕皮肤直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这点凉意也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是想给你按摩，隔着衣服会不太舒服，啊……不是要你全脱掉，只是想把扣子解开。”

    秦抑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打开，扣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没有动。

    沈辞心里焦急，虽然知道面前这人没什么力气，自己可以挣脱，却没这么做，只继续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按摩，让痉挛的肌肉放松，可能就没那么疼了，你这样疼到睡不着就去喝酒，也不是个办法，酒喝多了很伤身体的。”

    秦抑的手指松了些，不知是信了还是力气耗尽，嗓音却依然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你不是我雇的佣人。”

    沈辞呼吸一停——怎么就扯到佣人上了？

    这男人是从没得到过别人的好意，觉得只有金钱雇佣关系，才会有人愿意善待他吗？

    明明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应该受到所有人的拥护与爱戴，为什么偏偏沦落到这种境地？

    管家说他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家里的佣人似乎也没有哪个敢主动跟他说话，偌大一栋别墅，偌大一个秦家，居然连一个能跟他亲近的人也没有？

    秦家……

    仔细想来，他来到别墅也有两天了，却还没有见过秦家其他人，按理说联姻这种重要的事情，秦抑的父母不可能不过问，可目前为止，他没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关于秦抑父亲——那位传说中的秦总的半点消息。

    只有管家提了一句秦抑的母亲，说他精神方面的疾病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沈辞回想了一下，原著里好像也没有过多地交代秦抑的身世，只说他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合，而他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始终在疗养院疗养，从小说开始到结束，这两个人都没有出场过。

    因为原著对他们的描述太少，沈辞也不能下定结论，但现在看来，秦抑和父亲关系不合可能是真的，而且他总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绝对跟这样的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

    黑暗中他看不清秦抑的表情，却能听到那语气中的冷漠和疏离，好像白天他们坐在同一条琴凳上弹琴是梦里的场景。

    沈辞抿了抿唇，语气非常认真地说：“你教我弹钢琴，作为报答，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我来照顾你，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秦抑没对这个“合情合理”做出评价，握着他手腕的手倒是又松了些。

    沈辞见他不吭声，立刻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挣脱了对方的手，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用充满乞求的嗓音道：“别拒绝我好不好，求你了。”

    秦抑浑身僵硬，正要推开他，忽然听到少年轻声唤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秦抑的手瞬间顿住，他指尖颤动，终是没忍心把对方推开，他似乎很想去扶少年的腰，可手滞留在半空中，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做。

    沈辞见他不再反抗，总算是松了口气，心说秦少果然喜欢被喊“哥哥”，这词简直像什么带有魔力的咒语，能够瞬间让他平静下来。

    他暂时放开对方，去打开了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让室内重新有了光亮，沈辞坐在对方面前，因为怕他抗拒，选择了从他冰凉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按摩。

    秦抑浑身都是僵硬的，沈辞实在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要怎么弹钢琴，更想不出他白天是怎么忍着身体的痛楚指点他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不免心如刀绞，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冰凉的手指，随后顺着手腕向上，顺着胳膊按到肩膀。

    秦抑大概从来没被人进行过这样亲密且长时间的肢体接触，眉头始终是皱着的，似乎在尽力克制内心的抗拒。

    沈辞绕到对方身后，把手探进他的衣服，手指接触到肩背皮肤的瞬间，面前这具躯体骤然紧绷起来，他连忙进行按揉，试图让绷紧的肌肉放松。

    按摩的过程中，他能触摸到对方皮肤上明显的伤疤，看起来那场车祸确实让秦抑伤得极重，尽管小说中没有详细描述，他也能从这些伤疤中感觉到现场有多么惨烈。

    沈辞手指继续下落，刚刚按摩到腰部，就感觉对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闷哼。

    他连忙停了动作，紧张地询问道：“怎么了？很疼吗？要不你躺下，或者趴下？”

    秦抑低低地喘了口气，额头的冷汗比刚才更多了，他唇色苍白，低声道：“不用。”

    沈辞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也没去理会他这句故意逞强的“不用”，伸手在他胳膊底下一架，用力把他拖上了床。

    这一次秦抑倒没怎么挣扎，也不知道是体力耗尽，还是真的信任他了，沈辞扶他在床上趴好，帮他按摩腰背。

    之前喝下去的酒开始发挥作用，秦抑闭上眼，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忽略了疼痛，意识变得模糊，不太能继续保持清醒了。

    沈辞按着按着，忽然听到他说：“沈辞。”

    因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发闷。

    沈辞凑上脸：“怎么了？”

    秦抑闭着眼，眉头皱着，没对他的疑问做出任何回应。

    “秦抑？”

    沈辞又叫了他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睡着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并没因对方睡着而停止按摩，继续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活动僵硬的双腿，直到他觉得完全活动开了为止。

    等他做完这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着坐在床边休息。

    母亲去世前的三年一直卧病在床，他每天都要帮她翻身、按摩，久而久之已经做熟练了，因为这个，他小姨还让他大学报考护理专业，说他适合去照顾人。

    沈辞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把脸凉快一下，虽然是半夜，可毕竟是夏天，他又不敢开空调，生怕凉气会让秦抑疼得更厉害。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看到旁边的小书桌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份晚餐，早已凉透了。

    沈辞眼中透出惊讶——秦抑这是晚上一口东西都没吃吗！

    怪不得五个月时间能瘦成这个样子，明明在以前的音乐会视频里，他身材还很匀称，虽然因为身高腿长，也会显得瘦，但绝对是脱衣有肉的类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摸一把骨头。

    沈辞心疼得要命，好像秦抑掉体重是在剜他的肉一样。

    天快亮了，秦抑也已经睡着，这饭肯定没法再吃，他索性把东西拿回了厨房，又顺便收拾掉打碎的酒瓶碎片，处理干净一地狼籍。

    别墅里隔音太好，打碎玻璃这么大的动静，除了他起来上厕所刚好听到，居然都没吵醒别人。

    沈辞回到秦抑的卧室，那人还在睡着，保持刚刚被他摆好的姿势一动未动，他呼吸略显沉重，眼底泛着乌青，显然经常睡不好。

    他在对方身边躺下，忍不住检讨自己——搬来秦家第二天就爬上秦少的床，是不是不太好？

    可某人现在的状态，他又真的放心不下。

    沈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秦抑的房间里过夜，并成功用“迟早都要同睡一张床他只不过是提前预演”说服了自己。

    *

    因为半夜折腾了这一通，沈辞第二天也起晚了，他起床时秦抑还没醒，犹豫了一下，没忍心叫他。

    对方好像不知道他在这里睡了一宿，这样倒省去跟他解释了，沈辞偷偷摸摸地溜下床，把自己的被子搬走，将床单展平，装作一副“我没来过”的样子。

    他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去餐厅吃过早饭，又去琴房练了一会儿琴，眼看着快到中午，秦抑还没起来。

    管家告诉他，秦抑睡到中午才起是常有的事，还经常因为睡过头干脆不吃午饭，叫他不用太过担心。

    沈辞听完，更担心了。

    这人昨天晚饭就没吃，今天还不吃午饭，是打算直接辟谷修仙吗？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去叫他起来——这男人似乎因为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选择白天补觉，到现在依然没有要醒的意思。

    沈辞轻轻推了推他，小心翼翼地唤道：“秦抑，该起床了。”

    床上的人蹙了一下眉心。

    沈辞见他没睁眼，锲而不舍地继续叫：“起来吃饭了。”

    秦抑颤动了一下眼皮。

    沈辞叫他两遍还没醒，想了想，决定掏出杀手锏，凑在他耳边道：“哥哥，起床了。”

    这回秦抑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猛地睁眼，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

    秦少估计这辈子没被人在这种距离下喊起床过，沈辞竟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慌张。

    但很快他已经稳定住了情绪，别开脸道：“离我远点。”

    嗓音还是很哑，不过比昨晚刚喝过酒时好多了。

    沈辞直起腰，和他拉开距离，板起脸道：“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与你无……”秦抑话到一半突然终止，硬生生把那个还没出口的“关”字咽了回去。

    沈辞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秦抑有些吃力地用胳膊撑住身体，想要坐起来，沈辞忙伸手扶他，并问：“现在还疼吗？”

    秦抑一顿，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还好。”

    还好？

    就是还疼的意思？

    沈辞摸了摸他的手腕，感觉他身体已经不抖了，指尖也不再凉得吓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吃止疼药也不管用吗？”

    秦抑垂眼看向对方的手，没吭声。

    也没挣扎。

    秦少的沉默一般代表默认，沈辞心想也是，要是止疼药管用，也不至于去喝酒了。

    他心中愧疚：“那个，对不起，昨天让你教了我那么久的琴……疼的话你就告诉我，别咬牙硬撑。”

    秦抑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到他眼中的愧色，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开口道：“不是因为这个才疼。”

    沈辞将信将疑：“不是因为坐太久了吗？”

    他记得原著里说，久坐会让神经痛加剧。

    秦抑抿了抿唇，别开视线：“不是。”

    沈辞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心虚，心情很是复杂——这是不想让他担心吗？

    秦抑这个人，好像也没描述里的那么冷漠无情，他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因为不想对方自责，甚至不惜撒谎，硬说不是对方的错。

    他不禁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别扭又可爱，才不像小说里那样，是个阴郁乖戾、能把人虐待致死的疯子。

    但凡有人知道沈小少爷居然用“可爱”这个词形容秦抑，一定会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

    秦抑把自己挪到床边，想要下床，却发现轮椅停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沈辞第一时间留意到了他的举动，连忙把轮椅推到他面前：“给。”

    秦抑伸手撑住轮椅扶手，意识到对方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皱眉：“别看我。”

    沈辞眨眨眼：“我不会笑话你的。”

    秦抑抿唇，把自己挪上轮椅，往洗手间驶去。

    沈辞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又问：“要我帮你吗？”

    秦抑动作一顿，赶在他跟过来之前，一把关上了洗漱间的门：“不用。”

===第8章 第 8 章===

沈辞被关在门外，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秦抑这人还挺害羞的。

    他们都是未婚夫夫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趁秦抑去洗漱，沈辞主动帮他叠好被子，整理了床，又嫌屋子里光线太暗，遂拉开窗帘，准备开窗通风。

    结果这一开窗，瞬间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扇窗户已经被爬山虎垂落的藤蔓遮蔽，拉开窗帘和关上窗帘也没什么差别，只有偶尔风吹动叶片，才能漏进来一点光线。

    秦抑……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这些爬山虎能长成这样，至少需要好几年，别墅外墙从没清理过吗？

    他记得管家说，是秦抑不准他们动的。

    压抑的环境让沈辞很不舒服，忍不住伸手去拨开那些茂盛的爬山虎，可藤蔓和叶片层层叠叠，他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把窗户清理出半扇，让阳光照进来。

    他好不容易把一侧窗户完全推开，就听到身后传来响动，秦抑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摆弄那些爬山虎，不禁皱眉：“你在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弄走啊，”沈辞踮起脚，拨开一根卡住的藤蔓，回头道，“我帮你把它们修剪一下好不好？嗯……你要是喜欢养着，可以只把窗户部分修剪出来，你不出门，又不晒太阳的话，会缺钙的。”

    秦抑不置可否，只道：“我饿了。”

    沈辞一顿，立刻放弃跟那些爬山虎纠缠，有点生气道：“你还知道饿，那昨晚为什么不吃饭？”

    秦抑不吭声，别开了眼。

    沈辞拿这位脾性古怪的未婚夫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去拿午饭过来。”

    说着便出了卧室。

    秦抑坐在轮椅上，抬眼看向半开的窗户，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屋子，他伸出手，用苍白的手指接住阳光，指尖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记不太清了。

    *

    听到秦抑说“饿”，其实沈辞还是有点开心的，人不能不吃饭，只要有食欲，就说明状况还不是太糟。

    时间接近中午，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他去端了两个人的份，回去时经过客厅，看到管家正和一个人站在门口，前者冲后者比了个“请”的手势：“送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沈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正是之前和他争吵过的年轻男子，此刻拉着行李箱，像是要走的样子。

    管家办事效率还挺高，昨天秦抑才说要让这个人滚，今天就真的滚了。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那男人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

    沈辞莫名其妙，心说瞪他干什么，难道丢工作是他害的吗？

    他没搭理对方，端着托盘回了卧室。

    并没留意到还有其他人在看自己——家里雇的两个专门负责养护钢琴的姐姐，正站在楼梯旁边偷偷打量他。

    两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道：“你有没有觉得，秦少对沈小少爷特别好？”

    另一个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没看到吗，沈小少爷从秦少卧室出来，又进去了，以前哪有人能随便进出秦少卧室的！”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沈小少爷才过来两天，秦少就把钢琴给他用，还因为有人对他出言不逊，就把那个人赶走——这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另外一人点点头，看向门口方向，管家已经送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离开了：“有道理，不过他被赶走也是活该，每次我去保养钢琴，他都趾高气昂的，一会儿说我这里没擦干净，一会儿又说我那里弄得不对，明明我比他懂好吧，我家里就是开琴行的。这种人，走了更好。”

    “还不是因为他是秦少亲戚，才这么嚣张，我还以为有秦少给他撑腰，闹了半天，秦少也不待见他。”

    “亲戚？秦少虽说脾气怪，从来不理人，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训人，同样是姓秦，怎么差距这么大？”

    “哎对了，二楼的钢琴你擦完了吗？”

    “擦完了，不过那钢琴是怎么回事，一直擦也没见有人用过，还有，为什么要放在二楼？”

    “我也不知道，据说那钢琴摆在那里有好几年了。”

    “难道是秦少小时候学琴用的？那架是小三角，现在他常用的琴都是大三角。”

    “我觉得不像，而且我听说，那琴是二手的。”

    “不可能吧？秦家又不缺钱，怎么可能买二手琴？”

    两人正说着，管家从外面回来了，他很有礼貌地冲她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可以去餐厅用餐了。”

    “啊，好，谢谢。”

    *

    沈辞端着午饭回到卧室，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秦抑，来吃饭了。”

    秦抑还在窗边坐着，他似乎听惯了恳求，冷不防来这么一句命令，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轮椅无声地来到桌边，沈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坐在了他对面：“多吃点。”

    秦抑好像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这种事很不适应，他皱着眉头，执筷的手僵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开始移动。

    沈辞忍不住盯着他看，莫名觉得这男人像某种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冷血动物，以最低的消耗维系着自己的生命，终于等到开春，却因为待在低温状态下太久，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只能一点点地、格外用力又格外缓慢地，舒展自己僵硬的身体。

    秦抑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始终没有看对面的人。

    忽然，沈辞的手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起一个空碗，从砂锅里盛了些鸡汤和鸡肉出来。

    随后这碗鸡汤就被放到他面前，他听到沈辞说：“做饭的阿姨特意给你熬的，说你这段时间身体太差了，要多补充营养。”

    秦抑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很想喝那碗鸡汤，但在少年充满希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

    鸡汤已经撇去浮油，鲜而不腻，他喝了一口，紧皱的眉终于渐渐展平，低声应道：“嗯。”

    沈辞见他喝了，不禁松一口气，唇边浮现出笑意：“好好吃饭，身体才能恢复得快，以后不准动不动就绝食，听到没有？”

    秦抑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辞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命令秦少？

    这念头一蹦出来，他瞬间被自己呛住了，捂住嘴咳了好几声，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秦抑见他呛住，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对方。

    “啊，谢谢。”沈辞忙止住咳，接过纸巾捂住唇角，偷偷抬眼看他。

    秦少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所以他命令了秦少，秦少非但没生气，还主动给他递纸巾？

    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相处。

    沈辞心里有些开心，觉得这位“未婚夫”愈发顺眼起来。不得不承认，秦抑确实生了一副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皮相，或许因为这两日的接触，初见时对方身上的阴郁之气消退了一些，虽然眉眼依然冷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柔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身形急剧消瘦，两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也显得有些尖，整个人都显出苍白的病态。

    沈辞越看他越心疼，把菜又往他跟前推：“多吃点。”

    秦抑筷尖一顿，抬起头来：“你不吃？”

    “啊，我也吃。”

    两人各自吃饭，都没再说话，不知道什么原因，秦抑吃得很慢，沈辞放下筷子好半天，他才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鸡汤还剩下半碗，他看了看，似乎不想喝了。

    沈辞本来还觉得阿姨给盛饭盛少了，想等着他吃完再去给他盛一碗，结果只这一碗都已经突破他的极限，要非常艰难地强迫自己才能吃完。

    这哪里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食量，他上初中的时候吃得都比这多。

    这男人瘦成这个样子不是没道理的。

    秦抑放下筷子，手已经搭在了轮椅扶手上，准备离开了，沈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把汤喝完好不好？”

    秦抑扫一眼碗里剩下的汤：“喝不下了。”

    沈辞不相信，索性拿起汤碗，用勺子舀了汤递到对方唇边。

    正是夏天，鸡汤放了一段时间，刚好是不烫嘴的温度。秦抑感觉到已经碰到他嘴唇的勺子，不禁皱眉。

    他不说拒绝，沈辞就不放弃，少年纤细的手腕一直举着勺子，举到手都有点酸了，秦抑的表情才终于有所松动，慢慢张开嘴，抿去了那口鸡汤。

    沈辞成功让他喝下了第一口，立刻趁热打铁，直到他把碗里余下的鸡汤全部喝完，这才满意地开始收拾碗筷，并说：“你现在吃得太少，每次你觉得自己吃不下了，就稍微再多吃两口，这样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恢复正常的食量了。”

    秦抑坐在轮椅里，僵硬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微微地合了一下眼。

    从没有人关心过他吃多少，是不是吃饱了。

    那个女人不会，秦潜更不会。

    家里的佣人怕他，只会按时给他端来饭菜，又按时收走吃剩的，进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劝他多吃两口。

    这五个月来，他似乎已经忘了正常进食是怎么样的，身体像是对食物失去了欲求，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他甚至不会去看那些食物一眼。

    但就在刚刚，他居然从那碗鸡汤里品尝到了久违的“鲜美”。

    沈辞把用过的碗筷送回厨房，回来时发现秦抑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动作，在轮椅上一动未动，不禁诧异：“不去躺会儿吗？坐久了的话，神经痛又会加剧吧？”

    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一松，低声道：“嗯。”

    沈辞把他扶上床，心说他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不要总让人担心。

    沈辞今天起得太晚，不太想午睡了，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就听到秦抑说：“你不去练琴？”

    “……这就去。”沈辞连忙起身，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在偷懒。

    既然说了要考音乐学院，就务必得积极练习。

    他刚站起来，秦抑又道：“把门开着。”

    沈辞以为他说要把卧室门开着，正要过去，却听对方说：“不是。”

    沈辞疑惑回头，看到他往另一扇门的方向指了指，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上前去把门打开了。

    门似乎是特殊的隔音材质，关得很紧，他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随后睁大双眼——门后连通着的，赫然是琴房。

    沈辞：“！”

    秦抑的卧室居然直接和琴房连通？

    他之前没敢在屋子里乱走，居然都没留意。

    不过想想也对，卧室和琴房本来就挨着，对于秦抑来说，琴房是他最常去的地方，这样设计更方便。

    但现在，沈辞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他想起刚刚对方说的“把门开着”，不禁呼吸一停：“你要听我练琴吗？”

    秦抑不说话。

    不说话等于默认。

    沈辞本来还很放松的心情忽然就有点紧张了，“自己练琴”和“被秦抑盯着练琴”还是不一样的，就好比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在你身边看着你答题，会做的也要做不出来了。

    但他既然已经恳求秦抑教他，就不应该临阵脱逃。

    少年用力地攥了一下拳：“我现在就去。”

    不能怂。

    如果连秦抑一个人都不敢面对，以后还怎么面对老师、面对观众？

    少年又一次坐在了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练习。

    琴声透过开着的门传进卧室，秦抑倚在床头，从柜子上拿起纸笔，又顺手拿了本书，垫在白纸下面。

    太久没有书写过的手有些僵硬，写了两行才逐渐流畅了，琴声让他暂时忽略了身体的不适，24小时不间断的神经痛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时常因病痛而涣散的精神难得地集中起来。

    沈辞又练了快两个小时的钢琴，总共换了三次曲，直到感觉自己的状态不适合再继续了，这才停下来休息。

    他心情忐忑地回到卧室，想问问秦抑自己弹得怎么样，却看到男人倚在床头，脑袋往一边歪着，闭着眼，已然睡着了。

    沈辞顿在原地。

    不会吧，他的琴声无聊到能让秦抑听睡着吗？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留意到秦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白纸和书被他倒扣在胸前，沈辞想让他睡得舒服点，便小心地把东西抽出来，发现纸上写的居然是演奏指导。

    他刚刚弹过的几首琴曲里，所有不到位的地方，都在纸上一一写明，精确到每个小节，并给出了相应的改进建议。

    沈辞惊讶又惊喜。

    秦抑有认真在听他弹琴，是真的想要教他的！

    沈辞感激得无以言表，忙帮他调整了更加舒服的睡觉姿势，把书和笔都放在一边收好，免得硌到他。

    就在他把书拿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床上。

    一张四四方方的透明塑料纸。

    他疑惑地捡起塑料纸，心说这是什么？

    糖纸吗？

===第9章 第 9 章===

透明的糖纸被阳光照射，随着角度变化而显出不同的颜色，沈辞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这糖纸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又凑到鼻端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应该是清洗过，看这个平整程度，可能夹在书里很久了。

    秦抑为什么要把这么一张普通的糖纸洗干净夹在书里？当书签吗？

    虽然沈辞并不觉得糖纸适合当书签，可想到秦抑种种奇怪的癖好，他还是把这归于“个人喜好”，又把掉出来的糖纸重新夹回去，就是不知道是从哪一页掉出来的，只好随便找了一页夹。

    他把书放在床头，同时被一个透明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装糖的盒子。

    里面有半盒糖果，所用的糖纸和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沈辞瞬间明白了“书签”的出处，心里有点惊讶——秦抑居然喜欢吃这种糖？

    这不就是……那种市面上非常常见也非常廉价的水果糖，他偶尔嘴馋想吃糖的时候，会去家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点散装的，几块钱就能抓一大把。

    总觉得像这样普通到叫不上名字的糖，不应该出现在秦家这种豪门里才对。

    不过，既然秦抑喜欢吃糖，那应该也会喜欢其他甜食，他或许可以跟厨房阿姨说，加一些饭后甜点，没准能让秦抑多吃点呢？

    意外得知秦抑又一项喜好的沈辞有些开心，也顾不上管什么糖不糖了，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给室内营造出适合睡觉的光线。

    随后拿着秦抑手写的两页指导，高高兴兴回到琴房“复习功课”去了。

    *

    秦抑难得睡了安稳的一觉。

    他醒来时，发现写了字的白纸不在身边，便猜测是被沈辞拿走了，他本来是想当面交给他，却因为太疲倦，没能撑到对方过来就睡着了。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居然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秦抑有种奇怪的习惯，喜欢听着琴声入眠，并且睡眠质量和伴他入睡的琴声质量成正比，神经痛不那么剧烈的时候，琴声可以让他睡得更香。

    他坐起身，正想下床，却看到轮椅又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禁皱眉，唤道：“沈辞。”

    没人应答。

    他只好抬高音量：“沈辞！”

    “怎么了怎么了？”沈辞从琴房跑回来，看到某人紧皱的眉头，赶紧把轮椅给他推过去，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刚拉窗帘的时候挪开了，忘了挪回来。”

    秦抑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又没有证据。

    “要不你换到另外一边睡吧？”沈辞好心地提出建议，“离窗户太近容易受风的。”

    “不用。”秦抑坐上轮椅，视线忽然扫过对方的手，留意到他泛红的指尖，“你整个下午都在练琴？”

    “啊，我看到你写的钢琴指导，就回去接着练了，”沈辞小心地问，“应该是……给我写的吧？”

    秦抑没回答他的问题，就算默认了，转而问：“上午也练了？”

    “练了两个小时。”

    “够了，”秦抑说，“今天就到这里，晚上休息。”

    沈辞一怔——秦少是在关心他吗？

    感受到这别扭的男人拐弯抹角的关照，沈辞有点开心，乖乖答应了未婚夫的要求，并冲他眨眨眼：“那我们去吃饭吧？”

    秦抑沉默。

    少年脑子里好像只有“吃饭”和“练琴”两件事，秦抑看上去很不情愿，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又不出所料地在“吃不下了”之后被他强塞了两口。

    时间尚早，沈辞晚上不练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正准备找秦抑借点琴谱看，忽然发现他操纵着轮椅往浴室去了，腿上放着换洗的衣服。

    于是他跟上去问：“你要洗澡？”

    秦抑冷淡地回以一声“嗯”，就要关门，被沈辞一把挡住：“自己能洗吗？”

    “能。”

    秦抑再次试图关门，沈辞却没放手，后者道：“可我昨天给你按摩的时候，看到你腿上好多淤青，都是你自己洗澡的时候磕出来的吧？”

    秦抑被他戳穿，一言不发地抿住了唇。

    沈辞就猜到肯定是这样，秦抑这个人脾气太古怪，不接受任何人的触碰，自然不会让别人帮忙洗澡。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心焦，这么一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腿没知觉，生活中肯定处处充满了不便，非要逞强自己洗澡，摔倒了爬起来还好，要是爬不起来呢？

    沈辞越想越觉得不能放任他这么折腾，昨天看到他腿上的伤，有几处磕得相当严重，都破皮结痂了，他自己觉不出疼，万一磕骨折了也感觉不到。

    于是他道：“我帮你洗。”

    听到这句话，秦抑浑身就是一僵，用了更大的力气想把门关上：“不用。”

    沈辞才不给他机会，直接挤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了：“反正都要结婚了，迟早要坦诚相见，大家都是男人，帮你洗澡有什么不可以的。”

    秦抑瞳孔微缩，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紧，操纵着轮椅向后退去。

    浴室很大，地面的瓷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一看就是容易让残疾人滑倒的样子，沈辞看着正处在戒备状态的某人，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秦抑已经退无可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命令道：“快点出去。”

    “我不，”沈辞上前，把他放在膝盖上的衣服拿到一边，反客为主，“不是要洗澡吗，快点。”

    “……”秦抑手指更紧了，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这里是我家，出去。”

    “你都是我未婚夫了，迟早是一家人。”

    “我现在和你解除婚约。”

    沈辞一顿，随即忍俊不禁：“不用这样吧，到底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说着，上前给浴缸放热水：“快点洗完，一会儿还要给你按摩呢。”

    秦抑浑身僵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许久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开始解睡衣扣子。

    上衣褪去，男人苍白的皮肤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纵然昨天沈辞已经看过了，现在在光线更充足的地方仔细观察，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沈辞接过秦抑脱下的睡衣，无意中碰到了对方的手，秦抑的手指一如既往地冰凉。他并不太利索地将衣服脱完，也不肯再和对方对视，把自己从轮椅挪到了浴缸边上。

    浴缸是嵌在地台里的，地台高出地面两个台阶，他坐上去倒是比较容易，但出来就很难，有水更滑，摔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浴缸里已经放满热水，浴盐在水流冲击下泛出大量泡沫，沈辞扶他进去：“小心。”

    秦抑把大半身体埋在泡沫底下，这似乎让他好过了些，沈辞跪在浴缸边上，觉得对方这过分苍白的肤色也不比泡沫深几个度，一看就常年不见阳光。

    他把手伸进水中，轻轻帮他揉搓腿部的皮肤，好奇地问：“秦抑，你到底多高啊，为什么腿这么长？”

    这么好看的一双腿居然站不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秦抑指尖动了动，并没对他的问题做出回应。

    他闭眼躺在浴缸里，反正腿没有知觉，也感觉不到对方在对他做些什么，干脆由他去了。

    忽然，他不知被沈辞碰到哪里，整个人就是一惊，秦抑猛地睁眼，一把捉住了对方的手：“沈辞！”

    由于挣扎得太过激烈，浴缸里的水都晃动起来，沈辞面露惊讶：“这里有知觉？”

    秦抑低沉的嗓音带上了些许怒意：“当然！”

    “啊……”沈辞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忙松开手指，“对不起，我以为你没感觉的，想帮你清洁一下来着，你别生气，我不碰你了。”

    秦抑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放开了他，再次警告道：“不要到处乱碰。”

    “知道了哥哥。”

    秦抑不让他碰，沈辞只好乖乖坐在一边，等到水温渐渐冷却，才谨慎地重新开口：“那我帮你洗头总行吧？”

    这一次秦抑总算没有抗拒，他坐起身来，冲对方低下脑袋。

    沈辞拿起花洒，帮他把头发打湿，将洗发露抓揉出细细的泡沫：“洗完就出去吧，水要凉了。”

    “嗯。”

    比起被触碰不该触碰的地方，秦抑对洗头发这种事还比较能接受，他可能是被沈辞揉得舒服了，表情变得顺从，紧皱的眉头也重新打开。

    沈辞放掉浴缸的水，帮他冲洗干净全身，好一通折腾过后，秦抑是洗完了，他自己也湿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小声嘟囔：“新换的衣服……”

    秦抑睁开眼，忽然留意到对方身上湿透的睡衣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给沈辞准备的那一柜子衣服中的其中一件。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亲自去给沈辞挑选衣服显然是做不到的，只好把这件事委托给管家，衣服拿回来后他过目了一遍，因此有些印象，但又记得不是那么清楚，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意识到沈辞穿着他准备的衣服，秦抑心里仅剩的一丝不悦被某种奇怪的情绪抹平了，他表情松懈下来，低声道：“换一件就是了，不是还有很多吗。”

    听到他这句话，沈辞动作一停：“所以那些衣服确实是你给我准备的？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哥哥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号衣服？”

===第10章 第 10 章===

浴室里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辞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半天没得到回应，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

    秦抑这才开口：“你父亲告诉我的。”

    他眼神有些躲闪，但因为低着头，对方也看不到，像是怕他不信，又补充说：“在达成协议时提条件，交换一些关于你的信息，并不难吧。”

    沈辞有点怀疑——原主那个人渣父亲真的会关心儿子的衣服尺码吗？

    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他姑且信了，伸手把某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从浴缸里捞上来，把上衣给他让他自己穿，又蹲身帮他擦拭双腿。

    如果忽略他腿上那些青青紫紫的话，这双腿确实还挺好看的，修长笔直，就是瘦得过分，沈辞也分辨不出这种“瘦”到底是因为他身形消瘦导致的，还是肌肉萎缩导致的，或者二者都有。

    他一点点擦去秦抑腿上的水珠，帮他换好了干净衣服，扶他回到轮椅上，看了一眼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发自内心地赞美道：“哥哥湿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秦抑抿唇，什么都没说，操控着轮椅离开浴室。

    沈辞也跟着他出去，找到吹风机帮他吹头发，秦抑本能往后躲：“我可以自己来。”

    沈辞言简意赅：“教我学琴的报答。”

    秦抑只好闭嘴。

    因他那向后躲的动作，本就没系好的睡衣顿时滑开了，沈辞一垂眼，就看到他胸口苍白的皮肤，在那皮肤之上，赫然有一道奇怪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很浅，大概三厘米长，并不是特别容易被注意到，平常藏在衣服里完全看不见，刚才在浴室里他的注意力又全在秦抑腿上，现在才发现。

    于是他关掉吹风机，好奇地问：“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秦抑一顿，立刻把睡衣扣子系好了：“不是。”

    不是？

    沈辞回想了一下，秦抑身上的疤痕似乎都集中在腰背和双腿，胸前确实没有，而且这个疤痕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样，更像是陈年旧疤。

    最关键的是……好像离心脏非常近。

    沈辞忽然有种不太好的猜测，很想深入问问，可秦抑明显不想再多说，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也去洗澡吧。”

    沈辞身上还湿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见秦抑明显抗拒的情绪，只好不再多问，乖乖应道：“好。”

    秦抑的头发已经基本干了，被吹风机吹得有点炸，倒将他身上那股阴郁冷冽的气息冲淡了不少，显得柔和多了。

    沈辞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衣，又返回了秦抑的卧室，询问道：“哥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秦抑本来以为他回去洗澡了，看到他又拿着衣服回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顿了一下才道：“都行。”

    “都行是什么评价……选一个吧。”

    秦抑看了看两套睡衣，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一个颜色深一点，一个浅一点，他指了指浅色的那套：“这个。”

    “好，”沈辞把睡衣往床上一扔，“那你等我，洗完就给你按摩。”

    说完，转身扎进了浴室。

    秦抑张嘴想说什么，可浴室门已经关上了，他忍不住皱眉。

    为什么要在他的浴室里洗澡。

    衣服还不拿进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辞估计是冲的淋浴，很快就洗好出来了。少年裹在柔软的浴巾里，只露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两截白皙的小腿。

    秦抑看着他走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就看到沈辞停在床边，开始用浴巾擦身上的水。

    少年的躯体不断在浴巾下隐现，秦抑呼吸微微一停，不太自在地别开了眼：“为什么不穿好再出来。”

    沈辞抬起头，疑惑地问：“在这里穿不行吗？”

    可能是习惯了，以前他家太小，浴室也小，洗完澡以后浴室里都是潮气，在里面穿衣服会把衣服弄得很潮，非常不舒服。

    现在换到这么大的别墅，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秦抑没回答他行不行，好半天才道：“不可以在别人面前。”

    沈辞一愣，琢磨了一下他这别扭的语气，不禁笑起来，裹着浴巾就扑到他跟前，作势要抱他：“当然不会了。”

    秦抑忙把他挡开，命令道：“快点把衣服穿好。”

    沈辞在惹秦少生气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半天，知道再越界他就真的要发怒了，便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穿衣服。

    秦抑浑身僵硬地坐在床边，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眼，就看到少年白皙的脊背，以及优美的腰线。

    紧接着这抹色彩被垂落的睡衣遮挡，秦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紧，立刻收回了视线。

    沈辞换好衣服，把头发彻底擦干，可能是洗澡时水开得太热，他脸颊有些泛红，先去喝了杯凉水，随后在秦抑面前蹲身，开始今日份的按摩。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秦抑昨天被他按摩过一次，今天就不那么抗拒了，他低头看着少年的发顶，始终一言不发。

    沈辞在他大腿上按揉了一番，抬起头问：“这里有知觉吗？”

    秦抑摇头。

    又转移到小腿：“那这里呢？”

    秦抑再次摇头。

    最终沈辞握住他的脚腕，用力按了按他的脚心：“这里？”

    “不用试了，没有。”

    沈辞沉默。

    看起来除了“关键部位”，其他地方都没知觉啊。

    也不知道是算幸运还是算不幸。

    沈辞不再多问，继续帮他按摩，或许是洗过澡的缘故，秦抑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些，脚趾难得是暖的。

    按摩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按到沈辞额头和鼻尖都有些冒汗，他停下来呼出一口气：“有觉得舒服点吗？”

    “嗯，”秦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去把空调打开吧。”

    沈辞果断拒绝：“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让你神经痛缓解，万一一着凉，又疼了怎么办？”

    “不会。”

    “那也不行。”

    沈辞站起身来，看一眼时间：“该睡觉了。”

    说完，又一次离开了房间。

    秦抑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或者说，神经痛从来不允许他这么早睡。往常这个时间，正是疼痛开始加剧的时候，今天却姗姗来迟，始终没有动静。

    这种幻痛一刻也不会停止，但如果是现在这种程度，就还在他所能忍受的范围内，不会太过影响正常生活，也不至于让他半夜睡不着跑去喝酒。

    他并不喜欢喝酒。

    秦抑慢慢在床上躺下，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但这五个月来，他似乎是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痛恨这双没有知觉的腿，有什么东西因那少年的接近而稍稍瓦解了，身体轻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且沉重。

    忽然，他想起白天沈辞说过的话，慢慢地将自己翻了个身，从床的靠窗一侧挪到另一侧，正准备关灯睡觉，却听到房间门响——某人又回来了。

    沈辞抱着被子爬上了秦抑的床，看到对方听了自己的话，不禁笑起来：“哥哥早该这样。”

    秦抑皱着眉，见他轻车熟路地铺好床，忍不住道：“你来干什么？”

    “睡觉啊。”

    “为什么要睡在我房间？”

    “方便夜里照顾你。”

    “我不起夜。”

    “可我昨天还在凌晨三点撞到你在厨房喝酒。”

    “……”秦抑沉默了一秒，对自己的话进行补充说明，“我睡着以后，不会起夜。”

    沈辞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那……我帮你挡风？”

    秦抑面无表情：“你大可把窗户关上，把新风打开。”

    “呃……”沈辞再次被他戳穿，尴尬地挠了挠脸，“其实我觉得，你的床比我的床舒服。”

    “明天我让管家把这张床换到你房间。”

    “……”

    沈辞抱着被子，有些哭笑不得：“可我昨天就是在这里睡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秦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秒，似乎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翻身背对他：“随便你。”

    沈辞松一口气——秦少的眼神杀伤力实在太大，要是再盯着他看一会儿，他可能就要知难而退了。

    他动作很轻地躺下来，也背对着秦抑，睡着了。

    或许因为今天是“光明正大地爬床”，沈辞睡得不太深，等到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和困意斗争五分钟后，还是睁开了眼。

    紧接着，他就听到男人压抑的喘息声。

    沈辞听到这动静就知道大事不妙，猛地翻身坐起，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人：“秦抑？”

    没有回应。

    看来“睡着以后不起夜”是真的，哪怕已经疼得浑身发抖了，这人居然还没醒来，只是用力地攥着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

    沈辞叫不醒他，只好把手伸进他的被子，撩开衣服，就摸到他腰间皮肤一片冰凉。

    他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想帮他捂一捂，可这么一点热源明显不够。想找暖宝贴，也不知道秦家这种豪门里会不会备那种东西，电热毯又不知道在哪里……思来想去，干脆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他鬼鬼祟祟地钻进对方的被子，想用身体帮他取暖。

    而正在这时，被他触碰的身体一顿，黑暗中，秦抑缓缓睁开了眼。

===第11章 第 11 章===

少年温热的身体正从后方贴上来。

    秦抑几乎全身僵硬，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一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少年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试探：“秦抑？”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他重新闭上眼，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第12章 第 12 章===

沈辞刚上车没多久，就想起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要出门，没通知秦抑。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秦抑也该起了，要是起来以后发现他不在，会是什么反应？

    在原著里，沈小少爷屡次想从秦家逃跑，都被秦抑抓了回来，每一次被抓回来，都会面临秦少的盛怒和惩罚，且一次比一次严厉。

    当然，现在的秦抑肯定不会这么做，秦家允许他出门，就说明“囚禁”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还是担心秦抑会生气，不是气他出门，是气他出门不告诉自己。

    于是沈辞掏出手机，想给秦抑发消息，却发现——他根本没加秦抑微信啊！

    来秦家这么多天了，他居然还没跟未婚夫互换联系方式！

    沈辞有被自己的粗心大意震惊，一言难尽地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坐在旁边的保镖：“请问，有秦少的联系方式吗？”

    保镖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沈小少爷，每次有事都是管家负责联系我们的，秦少的联系方式……我们也不清楚。”

    沈辞又不死心地看向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冲他摇了摇头。

    完了。

    不过秦抑这个人也真是的，平常都不跟外界联络吗，搞个联系方式居然这么难。

    车祸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车祸前也是？

    沈辞有些头痛地收起手机，安慰自己说他告诉管家了，管家一定会转告秦抑的。

    希望他回去的时候，秦抑没在生他的气。

    车很快开到了李子星家，这个地址是沈辞给司机提供的，他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原著中出现过的内容他基本都记得，也包括同学家的地址。

    李子星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虽然远远比不上秦家或者沈家的别墅，但也属于家境优渥的类型了，因此，原主才对这位朋友没有任何防备，觉得不缺钱的李子星怎么都不可能惦记他的项链。

    直到被李子星推进湖里，原主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辞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心底涌起某种厌恶感，就像是那天落水时，被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压抑而令人窒息。

    虽然他并不是原主，可那些事却好像他亲身经历一般，极易引起他的情绪共鸣。

    少年转过头，总是温和无害的小鹿眼竟沉静到有些发凉，他轻轻地开了口：“叔叔，可以帮我敲一下门吗？我怕他看到门外是我，会不给我开。”

    “当然，”保镖立刻开门下车，“您稍等。”

    正值暑假，李子星显然是在家的，很快，小楼的大门就被打开，一个和沈辞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出来：“谁呀？”

    沈辞就在这个时候下了车，李子星立刻注意到他，错愕地瞪大双眼，伸手指向他：“沈辞？！”

    李子星瞬间脸色煞白，就要把门关上，却被保镖一把按住，沈辞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冲他歪了一下头：“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李子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扭头就要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保镖抓了回来，反剪双手按在沈辞面前：“沈小少爷，您看要不要把他带到秦少面前？”

    带到秦少面前？

    李子星一听这话，登时瞳孔收缩，两腿一软就地跪倒，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沈辞，求你放过我吧！”

    这过分激烈的反应让沈辞后退一步，心说他这未婚夫的凶名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光是说出“秦少”二字就能让人腿软到给他下跪？

    他想了想秦抑的处事风格，谢绝了保镖的提议：“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他说着弯下腰，冲李子星伸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李子星浑身一抖，根本不敢抬眼看他：“什……什么东西？把你推下湖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辞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把我的项链还给我。”

    李子星脱口而出：“我没拿你项链！”

    他反驳得太快，几乎到了做贼心虚的程度，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深深低下头去。

    “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口舌，把项链还我，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就当我从没有过你这个朋友。如果你不还——”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也不会游泳。”

    李子星闻言，脸色一阵青白，他浑身颤抖，用力地咬住嘴唇，嗫嚅道：“项链……不在我手里。”

    沈辞脸色一沉：“什么？”

    “被……被我寄回老家了！”李子星神色慌张，飞快地解释道，“我怕你来找我要，就直接寄回老家了！”

    “寄回老家？”沈辞将信将疑，“你不是说你喜欢那条项链，费了这么大力气从我这里抢走，却不戴在身上，反而寄回老家？”

    “我……我……”李子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大学开学以后我就走了，等过两年你把这事忘了，我再把项链拿回来。”

    沈辞一想倒也是，他之前休学一年，开学还要读高三，李子星却已经高中毕业了，到时候两人分道扬镳，要是他没及时把项链要回来，真被他捡了便宜也说不定。

    李子星好像生怕他不信，又道：“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让家里把项链寄还给你，三天之内一定到！”

    他喉头哽咽，眼泪越流越多：“求你了，别把我交给秦少……”

    沈辞莫名其妙。

    秦抑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既然李子星答应把项链还给他，他也不再打算过多纠缠：“行吧，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我警告你，你别想在这三天之内逃跑，不论你跑到哪里，想找到你都轻而易举。”

    李子星抽噎道：“我不会跑的……”

    沈辞冲保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放手了，保镖松开李子星，威胁似的说：“沈小少爷，要派人监视他吗？”

    李子星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涣散，看起来吓得不轻。

    “不用了，”沈辞说，“我们走吧。”

    两人撇下被吓傻的李子星，刚出院门，保镖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将沈辞护在身后：“谁？！”

    沈辞被他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看到围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他也注意到了沈辞，冲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沈辞一顿，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这具身体的反应明显快过他的脑子，少年惊喜地睁大了眼，喜悦之色浮上眉梢：“温遥哥！”

    本来还一脸敌意的保镖突然愣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沈辞快步上前，直接扑进了男人怀里，他抬起头来，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跟我联系。”

    温遥，原主的私人保镖。

    从原主很小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十几年过去，两人的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

    也因此，即便沈辞对他的样貌并没有印象，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判断出他就是温遥，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温遥低下头，轻拍少年的肩膀，柔声道：“抱歉，去办了些私事，来迟了。”

    看到两人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旁的保镖咳嗽一声：“沈小少爷，我们现在回秦家吗？”

    沈辞松开手，渐渐从“见到温遥”的兴奋中冷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道：“温遥哥，我……现在住在秦少那里，可能以后没办法再……”

    “就是秦少让我来的。”

    “什么？”沈辞愣住，“你和秦抑认识？”

    “……谈不上认识，”不知怎么，温遥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眉眼，在谈及“秦抑”时，竟稍稍敛去笑意，“可能是他打听到你有私人保镖，就联系了我，想让我以后继续待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这个消息着实让沈辞意外，同时也很惊喜：“真的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应该……算是吧。”

    “太好了，”沈辞太过激动，竟忽视了他略显怪异的语气，兴冲冲地拉着他上车，“我还担心没办法和秦抑解释，既然他已经联系了你，那就好办了。”

    温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子星已经答应还他项链，又捡到了温遥这么个“意外之喜”，沈辞出门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回去的路上，还兴致高昂地去了商店，买了糖和巧克力。

    时间已经是中午，沈辞有些饿了，迫不及待想回家吃饭。他带着温遥敲开秦家的大门，踩上拖鞋就冲进了客厅。

    秦抑难得不在自己房间，轮椅正停在酒柜边上，他貌似在挑选红酒，听到有人回来的时候，却偷偷向门口张望。

    沈辞径直扑向他，因为情绪激动，他白皙的脸上泛着微红，更显得秀色可人。

    “哥哥，我回来了，”沈辞停在他面前，“我还带了人一起回来！”

    他说着拉住温遥的胳膊，把他拽到秦抑面前：“介绍一下，温遥哥，我的保镖……啊，你们已经联系过了，应该也不用我介绍。”

    秦抑本来还很平静的脸色，在听到“温遥哥”三个字时陡然一凛，他眉心拧起，拿着红酒的手指瞬间收紧。

    温遥……哥？

    原来“哥哥”，并不是专属称谓？

===第13章 第 13 章===

秦抑沉着一张脸，将那瓶挑选好的红酒重新放回了酒柜，一言不发地关上玻璃柜门，操控轮椅离开了客厅。

    沈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愣住，迷茫地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温遥并不很意外的样子，也丝毫不想挽留：“生气了吧。”

    “为什么生气？”

    “可能是觉得……”温遥晃了晃正被对方抓住的胳膊，“我们这样太亲密了。”

    “啊？”沈辞连忙松手，难以置信道，“可我只把你当哥哥啊，这种醋也要吃吗？”

    等等。

    哥哥？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有些抱歉地对温遥道：“那个，你先让管家带你四处转转吧，我去看看秦抑。”

    “没关系，不用管我，”温遥回以温和的微笑，“当然是未婚夫比较重要。”

    沈辞：“……”

    为什么觉得这语气奇奇怪怪的。

    温遥和秦抑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两人一见面气场就非常不对盘？

    沈辞想不明白，暂时也没空想明白。秦抑已经回到卧室并关上了门，他只好站在门前，轻轻把门扣响：“秦抑，让我进去好不好？”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沈辞不死心，继续敲门：“哥哥，开个门吧？”

    这话音一落，房门就传来“咔哒”一响——非但没开，还被反锁了。

    秦少这气性还挺大。

    沈辞想了想，果断放弃武斗，选择了智取，他蹑手蹑脚地拐进琴房，来到和卧室连通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门把，飞快地开门闯了进去。

    秦抑显然没想到他会闯这个“后门”，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神色一冷，转过头去，不理对方。

    “哥哥别生气了，”沈辞走到他面前，突然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我给你买了糖，还有巧克力。”

    秦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抿唇，别开视线：“我没生气。”

    “没生气？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吃醋吗？”沈辞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拆开了装糖的袋子，“温遥只是我的保镖，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保护我了，关系好是正常的吧？”

    他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拉过秦抑的手，放在他手心：“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终于让秦抑表情动容，脸上的冰霜消退了些，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恍惚之中有种场景再现的熟悉感，微不可闻地叹气道：“我知道他是你保镖。”

    “那为什么还要吃醋？”

    “因为……”

    秦抑没说出为什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辞挑了挑眉，撕开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因为我喊他‘温遥哥’了，对不对？”

    秦抑：“……”

    “温遥哥是温遥哥，哥哥是哥哥，这是不一样的，”沈辞把巧克力咬掉一小块，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有很多个xx哥，但哥哥只有一个。”

    秦抑攥着糖的手指一紧，心底似乎有某种奇怪的情绪被少年用三言两语抚平了，他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哥哥只有一个。

    未婚夫也是。

    秦抑重新摊开手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要给我买糖？”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看你床头放着一盒，”沈辞说，“喜欢甜食是好事，糖分会给人带来愉悦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感觉所有烦恼都不翼而飞了。”

    秦抑苍白的指尖剥开了糖纸，将那颗淡粉色的水果糖含进嘴里。

    水蜜桃味的。

    比那盒廉价的糖好吃很多。

    他含着糖，终于不发脾气了，语气比较平静地问：“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沈辞就知道他肯定要兴师问罪，眼神有些躲闪，“因为看你睡得太熟了，没忍心叫你——我告诉管家了，他有转告你吗？”

    秦抑并没拆穿当时装睡的自己，“嗯”一声：“项链拿到了？”

    “还没，李子星说他把项链寄回老家了，三天之内给我寄回来。”沈辞顿了顿，又补充，“李子星就是抢我项链的那个朋友。”

    “三天？”秦抑眉心微蹙，“你不怕他撒谎骗你，趁这三天跑到国外？”

    “不会的，哥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不用我帮你？”

    “不用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复健，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力。”沈辞说着轻拍他肩膀，“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那还不快去？”沈辞说完，又留意到他腮帮子鼓起来水果糖的痕迹，改口道，“吃完糖就去。”

    *

    因为一声“温遥哥”，原本准备好的红酒没喝成，沈辞想陪温遥在餐厅吃饭，秦抑又不想他跟温遥独处，不得已，三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气氛古怪的饭，不像吃饭，简直像打仗。

    饭后，自觉哄不好这二位的沈辞借练琴为由逃离了现场，剩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秦抑冷冷地命令道：“跟我过来。”

    轮椅拐进书房，温遥很不情愿跟上了他，关好房门：“有事？”

    “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秦抑身体后仰，靠在轮椅背上，“秦温遥。”

    听到这个名字，温遥动作一顿，随即又翘起唇角，挂上了他的招牌式微笑：“那我也劝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是更喜欢姓温。如果你硬要这么叫，那我只能喊你一声——”

    他眼中浮起笑意，故意拖长声调：“弟弟。”

    秦抑脸色一沉，语气更加不悦：“我记得你也不喜欢你母亲，现在又愿意姓温？”

    温遥：“至少她已经死了，用一个死人的姓还让我心里舒服些，总比秦潜那个怎么都不肯死的人渣强，你说是吗？”

    提到秦潜，兄弟两个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矛盾就此转移，秦抑情绪缓和了些，他十指交叠放在自己腿上：“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你的职责只是保护沈辞的安全，不要做分外之事。”

    温遥看了看他，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温和之中透出一丝狡黠：“怎么，这么快又向着他说话了？看来他已经把你哄好了？小辞这么会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秦抑再次拧眉。

    小辞？

    像是不甘示弱，秦抑挑起下巴：“当然，他只会哄我，不会哄你，毕竟你只是‘温遥哥’，而我是‘哥哥’。”

    温遥莫名其妙：“有区别？”

    他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在争风吃醋”的秦少，忍不住嘲笑：“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跟我炫耀，沈辞对你比对我更好？幼稚。”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人设已经崩了的秦少并不反驳，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眼里含着成功搬回一局的胜利感。

    温遥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惯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秦抑突然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好几天前就让你过来，为什么一直没到？”

    温遥停下脚步：“我在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连沈辞都不管？”

    “就是关于沈辞的事，”温遥回过头，正色下来，“他项链被人抢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这事很奇怪，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项链被抢走的那天，我刚好被沈辞的父亲派出去办事，没能跟在沈辞身边，等我回来，就听到项链被抢的消息。”

    秦抑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和沈兆成有关？”

    沈兆成是沈辞的父亲。

    “我说不好，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查。”

    秦抑沉思了一会儿：“那条项链有什么特别？”

    温遥：“项链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但项链的吊坠里有一颗祖母绿，是沈辞母亲留给他的，市价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你也知道，沈兆成最近很缺钱。”

    秦抑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兆成缺钱。

    否则也不会跟他签下那一纸协议，用儿子换钱。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了，神色愈发阴沉：“所以，沈兆成故意把你支开，让李子星去抢沈辞的项链，他们两个人认识，并且是串通好的？”

    “我只是这样猜测，现在还没有证据。”温遥道，“据我所知，李子星家里并不缺钱，他其实没有理由协助沈兆成，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假设存疑。”

    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行动，李子星不是已经答应把项链还回来了吗，三天以后，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秦抑呼出一口气，慢慢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如果真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沈兆成抢前妻留给儿子的遗物，拿去换钱，那他有必要考虑一下，还是不是要继续给予沈家资金支持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温遥说，“我住外面，不在你家里给你当电灯泡。”

    秦抑回过神：“还有个问题。”

    “说。”

    秦抑抿唇，不太自在地别开眼：“你知不知道沈辞他……最喜欢吃什么？”

===第14章 第 14 章===

温遥脸上笑意不减：“沈辞喜欢吃什么，你自己去问他啊，他是你未婚夫，又不是我的。”

    秦抑皱眉：“你说还是不说？”

    温遥：“上次你问我他穿多大号衣服，我已经告诉你了，这次你就去问他自己，到底有什么难？”

    秦抑有些烦躁：“他都已经发现了我喜欢的东西，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喜好，岂不是显得我不关注他，对他不上心？”

    温遥听了这话，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没听错吧，我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秦少，居然开始在意起别人的感受了？”

    “……秦温遥！”秦抑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有些恼羞成怒，手指收紧，似是耐心告罄，“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巧克力蛋糕。”

    “什么？”

    “沈辞最喜欢吃巧克力蛋糕，点缀草莓的最佳。”温遥道，“其实他没什么不爱吃的，大部分你能想到的食物他都喜欢，只不过对巧克力蛋糕稍微偏爱一点。”

    “嗯，”这个答案终于让秦抑满意了，“你还算有点用。”

    温遥没理会这句“秦抑式的肯定”，他走到门口：“沈兆成那边我会继续盯着，走了。”

    这一次秦抑没再阻止他，目送他离开书房，自言自语道：“巧克力蛋糕吗……”

    *

    沈辞练了一下午的琴，但因为想着温遥和秦抑的事，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俩人会不对付，原著里温遥的戏份太少，也没和秦抑有过什么接触，即便他拿了剧本，也猜不出这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人会产生什么恩怨情仇。

    沈辞呼出一口气，合上琴键盖，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指尖——明明他的指法并没有问题，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娇贵了，每次练完琴都会手指疼。

    他起身离开琴房，发现秦抑已经回到了卧室，对方抬起头看他：“你今天不在状态。”

    沈辞被他戳穿，不免有些脸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声问：“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温遥哥吗？”

    秦抑眉心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因为他，连琴都不好好练？”

    沈辞：“不是，我是怕你不喜欢他，却因为迁就我，让自己不高兴。要是你真的很不想看到他的话……”

    秦抑闻言，表情有些动容，皱起的眉又舒展开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他是我叫来的，就算看不顺眼，也不至于到烦心的程度。”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近人情？”

    “啊？”沈辞愣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说着凑上前来，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哥哥最善解人意了。”

    秦抑把脸别到一边：“别凑那么近。”

    沈辞放开他，又问：“温遥哥还在家里吗？”

    “走了。”

    “走了？”

    “他说他不想住在别墅，不想当电灯泡。”

    沈辞看着秦少板着那张生人勿近的俊脸，面无表情地吐出“电灯泡”三个字，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秦抑再度皱眉，“这是他的原话。”

    “我知道，我知道，”沈辞伸手触上对方眉心，轻轻将那褶皱抹平了，“不要总是皱眉，会长皱纹的。”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沈辞忙缩回手，听到秦抑道了声“进”。

    “秦少，”管家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前，“您要的蛋糕。”

    沈辞起身去接，就见托盘里赫然是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草莓和蓝莓，看起来是刚刚做好的，未凝固的巧克力酱还在顺着蛋糕边缘往下流。

    沈辞看到蛋糕，一下子眼睛都亮了，惊喜地问：“今天谁过生日？”

    “没人过生日，给你准备的。”秦抑冲管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辞把蛋糕放在桌子上，馋得直咽口水，但还是忍住了：“为什么突然给我准备蛋糕？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秦抑听到这句，就知道秦温遥确实没有骗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被满足，语气也变得柔和许多：“你送了我糖，我还你蛋糕，礼尚往来。”

    沈辞兴奋地弯腰抱住他，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对方的脸颊：“谢谢哥哥！”

    秦抑连忙把他推开：“别闹，快去吃你的蛋糕。”

    沈辞这才放开他，拿起刀在蛋糕上比划，却迟迟找不到好角度去切，只好抬头问秦抑：“你想吃哪块？”

    “我不吃，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啊，”沈辞终于狠下心，切了一块草莓最多的，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哥哥陪我一起吃。”

    秦抑看着盘子里的蛋糕，眉头又有往一起皱的趋势，沈辞用叉子扎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啊——”

    秦抑表情古怪，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张开嘴，叼走了那颗草莓。

    草莓上还沾着巧克力，甜，又稍微有点酸。

    秦抑接过叉子，从蛋糕上叉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绵润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混合草莓的微酸，不至于甜到腻人。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辞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沈辞眨巴着眼睛看他：“好吃吗？”

    “嗯。”

    沈辞见他吃了，又心满意足地切了一块给自己——他实在太久没有吃过巧克力蛋糕了，上次好不容易狠下心买了一块犒劳自己，结果刚出蛋糕店就出了车祸，不光蛋糕没吃着，命还丢了。

    好在老天有眼，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认真地吃着蛋糕，每一口都用心品尝，好像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他一不留神就把剩下的蛋糕全吃完了，吃到只剩最后一块，忽然停下来，不忍心继续吃。

    “吃吧，”秦抑开口道，“还想吃再让厨房给你做就是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沈辞抬起头，他看着秦抑的脸，心里甜到近乎酸楚，出口的话也挂上了颤音：“好。”

    *

    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吃上，沈辞到最后也没能问出秦抑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巧克力蛋糕的，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反正秦少手段通天，想打听点关于他的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李子星答应三天内还他项链，这三天里，沈辞一切照旧，白天练琴，晚上帮秦抑洗澡、按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按摩确有效果，秦抑夜里疼痛加剧的时间似乎变短了，忍一忍勉强可以熬过去，不至于再爬起来喝酒。

    但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沈辞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急不来，他才到秦家一个礼拜，不可能就让五个月都没恢复的秦抑立马恢复了。

    虽然心里清楚，可他还是有点着急，他想让秦抑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到钢琴前，回到属于他的舞台上去。

    钢琴天才不应该在这里陨落。

    三天的最后一天，快天黑时，沈辞接到了快递打来的电话。

    他并不意外李子星会让快递给他送东西，想他自己也不敢亲自到秦家来。他从快递小哥手里接过包裹，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可能是诧异这种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别墅居然真的有人住。

    沈辞拿着东西回到屋里，在秦抑面前拆开，秦抑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朝他这边投来视线。

    快递严严实实地包了里外三层，沈辞拆了好半天才彻底拆开，里面是一个装首饰的小盒，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把盒子打开。

    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躺在首饰盒里，沈辞刚想松一口气，不知看到什么，脸色就是一变。

    秦抑注意到他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辞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项链上的吊坠是个镂空的小球，里面原本放着一颗祖母绿，然而此刻……

    它是空的。

    沈辞瞬间瞳孔收缩，近乎慌张地把吊坠取下来，轻轻扭开，就看到镂空的小球里确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李子星骗他？

    紧接着，他发现首饰盒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把纸条打开，就见上面写道：

    【对不起沈辞！我真的不想抢你的项链，是你父亲逼我的！我家有把柄抓在他手里，如果不听他的就死定了！祖母绿已经被你爸拿走了，求你放过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辞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感觉从头麻到了脚，指尖变得冰凉，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纸条从指间滑落。

    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了？

    李子星和沈兆成互有往来？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所以他刚穿来的那一天，司机跟他说温遥被沈兆成叫走了，是故意把他支开，好让李子星抢项链吗？

    那可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一件遗物！

    如果是沈兆成想要那块祖母绿，无非是想拿去卖钱，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沈辞忽然感到极强烈的窒息感，他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无法呼吸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周遭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他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秦抑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少年捞进怀中：“沈辞！”

===第15章 第 15 章===

少年的身体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秦抑扶他坐在自己腿上，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沈辞的脸色苍白极了，他来到秦家这么多天，秦抑还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么憔悴过。

    内心仿佛被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秦抑素来鲜有波动的表情顿时开裂，露出某种名为“慌乱”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开口唤道：“沈辞，沈辞！”

    他本就嘶哑的嗓音直接喊破了调，或许是音量太高，管家直接推了门进来：“秦少，出什么事了？”

    “去叫医生，”秦抑沉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快去！”

    “是。”

    秦抑紧紧把沈辞搂在怀中，好像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摔下去，他指尖颤抖地探向对方鼻端，随后身体一顿，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晕倒了。

    他似乎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心跳得很快，带着无法形容的失控感，他浑身紧绷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这才移动僵硬的手指，操控着轮椅把沈辞送去治疗室。

    这栋别墅上下三层，一楼除了他的卧室和琴房，还有几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做治疗和复健的，因为他车祸以后行动不便，就把秦家私人医院的医疗设备进了一批到家里来，可以做常规的检查和治疗。

    他把沈辞放在病床上，内心焦躁极了，这等待医生来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后，外面终于传来响动，管家带着人去而复返：“秦少，陆医生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快步朝这边走来：“出什么事了，突然喊我过来？”

    “怎么这么久才到，”秦抑眉头紧锁，语气也有些不悦，“快点。”

    “这才十分钟，我开车不要时间的吗？”陆医生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沈辞，“这谁？”

    “别问那么多，他刚才晕倒了，你快点给他看看。”

    “知道了，”陆医生去洗了手，又换了衣服，走到病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晕倒前什么症状，中暑？低血糖？还是……”

    “都不是，”秦抑打断了他，“应该是……受了刺激，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偷了。”

    “受了刺激，”陆医生略作思考，“把他的既往病历给我看下。”

    秦抑闻言，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忽然一紧，唇色比之前又苍白了几分：“没有。”

    “没有？”陆医生诧异回头，“那他有什么病史？”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你家的人吗？”

    “……你等等，”秦抑定了定神，对管家道，“去叫温遥过来。”

    “是。”

    陆医生看了看紧张到浑身紧绷的秦少，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你快点，我先给他做个常规检查。”

    秦抑的轮椅停在房间门口，他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太过用力，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忽然，他听到陆医生问：“他是沈辞吧，那位沈家的小少爷？”

    秦抑身体一僵：“是。”

    “也就是说，是传闻中那个即将跟你结婚的未婚夫？”

    “……别问不该问的，”秦抑向他投去视线，眼神阴冷，语调平板，“好好做你的检查。”

    “好吧，”陆医生收起血压计，“血压有点低，他平常有没有什么低血压的表现，比如脸色发白、头晕恶心、怕冷、注意力难以集中之类的？”

    “没有，”这次秦抑很笃定地说，“他过来一个星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一个星期能观察出什么，”陆医生小声，“你还是赶紧把他病历给我吧。”

    秦抑抿唇，心里忽然有些挫败，他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叫来了管家：“沈辞的行李是不是在他房间里？”

    “是。”

    “你去找找，有没有病历一类的东西。”

    “我这就去。”

    几分钟后，当管家从二楼下来时，得知沈辞晕倒而匆忙赶来的温遥也到了，两人同时进了治疗室，前者把病历递给陆医生，后者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抑大致跟他说了前因后果，陆医生看着病历喃喃自语：“初一的时候检查出贫血，但是后来调理好了……除了抵抗力差点，经常感冒发烧，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温遥听到这里，忽然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秦抑留意到他的反应，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医生，”温遥上前一步，“他高二那年，也就是去年，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没有记录到病历里。”

    陆医生抬起头：“什么病？”

    “我不知道。”

    秦抑听他提起这个，神色就是一凝——之前沈辞跟他说过，因为生病而休学，却说他忘了是什么病。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为什么连你也不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

    “我是保镖又不是保姆，”温遥也不太冷静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处处都要我照顾，而且他上高中以后，沈家家境一落千丈，沈兆成为了省钱，把他自己的保镖都辞退了，需要的时候就让我跟在他身边当保镖，我陪沈辞的时间更少。”

    他说着顿了顿：“是他继母带着他去看病的，我也曾问过到底是什么病需要休学，但他们都不肯说。”

    “好了好了，”陆医生摆摆手，“既然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那就先不说了，一年前的事，可能还没有一周前的溺水影响大。”

    “你说什么？”秦抑瞬间捕捉到重点，“什么溺水？”

    他和温遥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莫名。

    “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到底是怎么做家长，做未婚夫的？”陆医生把几页病历塞到秦抑手里，“自己看看吧，我要继续给他做检查了，你们先出去。”

    两人被强行轰出了治疗室，秦抑草草扫过那几页纸，捏着病历的手微微发抖：“所以，李子星在抢他项链的时候，是把他推进了湖里？”

    如果不是及时被人发现救上了岸，那沈辞可能……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感觉一阵后怕，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了，他声音近乎颤抖：“沈辞……没跟我说。”

    “也没跟我说，”温遥伸手撑住墙，疲惫地叹了口气，“项链被抢的消息还是我从他继母那里得知的，但夫人没告诉我他落水，要么是夫人也不知道，要么是沈兆成威胁她不让她说。”

    “沈兆成……”秦抑手背上凸起青筋，用力到把病历纸都攥皱了，他眼睛发红，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怒意，“我本来还想看在沈辞的份上放他一条活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温遥没再接话，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二十分钟以后，治疗室的门重新打开，陆医生一抬头就对上两人询问的视线，只好直切正题：“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气急导致的神经性晕厥，让他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多补充点营养，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如果你们还担心的话，建议做脑部ct。肺我也检查过了，溺水造成的轻微感染基本已经自愈，总体来说，不用太过紧张。”

    秦抑听完，紧绷的神级终于稍稍松懈下来，便听对方又道：“哦还有，病人已经醒了，如果再有什么问题……”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抑的轮椅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径直来到病床前。

    沈辞靠在床头，他面容还是有些苍白，看到秦抑不比他好到哪去的脸色，不禁有些愧疚：“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是我对不起你，”秦抑拿了个靠垫给他，让他垫在身后，“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辞连连摇头：“我没事的，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可能是太激动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不是原主，却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和这具身体共情，在得知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的那一刻，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那真的是自己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你别担心，”秦抑不知怎么，克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将他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东西……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

    沈辞惭愧地冲他笑了笑：“又要麻烦哥哥了。”

    陆医生站在门口，很想把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说完，又感觉此情此景，自己不太能插得进去嘴。

    温遥相当识趣地把他拉到一边，并关上了门。

    “不麻烦，”秦抑像是没听到关门声，他垂着眼，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爱抚一件珍贵的宝物，“我也曾弄丢过重要的东西，我能理解。”

    沈辞恢复了一些精神，忍不住问：“什么东西？后来找到了吗？”

    秦抑抬起头，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少年的影子，那眼神认真而专注，定格在他身上，不愿移开。

    “嗯，”他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轻声说，“找到了。”

===第16章 第 16 章===

沈辞眨了眨眼，觉得他这语气非同寻常。

    可秦抑并不想多说的样子，已经把话题转移开：“你再睡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太多，项链的事就交给我吧。”

    沈辞还是第一次听到秦抑安慰人，不禁有些惊喜，连带着项链被抢的烦闷也缓解了不少。

    他垂眼看向被对方握住的手，没忍住轻轻地回握了一下，秦抑的手还是很凉，但现在他自己的手也凉，反而觉得没那么夸张。

    秦抑被他触碰，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有点睡不着，遂坐起来找水喝，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他突然找到我父亲，说他想通了，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也叫双相障碍，”陆衡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我知道，”沈辞忙道，“这好像不是秘密吧，我来秦家以后，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边顿时传来诡异的沉默，半分钟后，沈兆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项链？温遥，你现在是不是和小辞在一起？你们不在秦家？”

    温遥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继续道：“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项链里那块祖母绿，是不是在您手里？”

    “……你在说什么呢？”沈兆成突然不耐烦起来，“这小子又犯病跟你胡言乱语了是吧？跟你说了让你别理他，什么祖母绿我不知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慢着，”温遥又看了一眼秦抑，见对方点头，便道，“李子星已经跟我坦白了，您也不用装作不知情，没那个必要。我想提醒您的是，祖母绿是姚阿姨留给沈辞的遗物，您没有资格拿走。”

    “姚阿姨”指的是沈辞的生母姚槿。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掉了一地，紧接着是沈兆成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想活了是吧！温遥，我警告你，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也没资格插手！”

    秦抑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收紧，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温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可以帮沈辞起诉你，我想沈家目前的境遇，是不想卷进任何官司里的，对吧？”

    “你……”沈兆成被他一噎，像是快气死了，强行压制着怒火，从恶言相向变成了好言好语，“不是，温遥啊，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沈家也待你不薄，我知道你跟小辞关系好，可是……沈家又不止沈辞一个人，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好不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家里困难，我也没办法啊，有秦少给的资金，公司是盘活了，可多余的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这种下策。”

    “所以，您需要这笔钱做什么呢？”温遥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套话，“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如果您愿意把祖母绿还给沈辞，这钱我可以借你。”

    “这个……”沈兆成一听他说要借钱，立马和颜悦色起来，“嗐，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是这样，沈辞他哥哥沈赋马上就要留学回来了，你知道，这回国之后要有不小的开销，可我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你要是想帮叔叔一把，叔叔以后肯定连本带利地还你，你跟小赋也是朋友，对吧？”

    温遥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秦抑，就见他攥着杯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意。

    温遥继续说：“拿沈辞的东西换钱去给沈赋，沈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我儿子，可是……总有个轻重缓急嘛，我先拿这钱给他哥用，等回头我们有钱了，再补偿他不就好了，不就是一块祖母绿，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给他买十块。再说了，现在有秦家养他，他也不缺钱。”

    温遥刚要接话，就听“啪”一声脆响，秦抑手里的杯子狠狠在地上摔碎了，他脸色阴冷到了极点，一字一句地说：“沈先生，我们之间的协议，作废。”

===第17章 第 17 章===

电话那边传来了长达数十秒的寂静。

    随后是沈兆成倒抽冷气的声音，他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温遥你到底在哪儿？！你为什么会跟秦抑在一起！”

    温遥唇角微勾，重新挂起了笑意：“我是沈辞的私人保镖，当然和沈辞在一起，沈辞在秦家，我也在秦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沈兆成气得声音颤抖，放弃了跟他争执，换上一副谄媚的声调，“秦……秦少？您还在吗？”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不，不，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近乎锋利且逼人，“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杀了你，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给他改名叫沈兆成，所以他就是你，可以完全代替你，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只好求饶，“我错了，秦少，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没有条件，”秦抑冷冷道，“你只需要准备好申请破产，就可以了。”

    “秦少！”沈兆成声嘶力竭，“您再考虑一下！”

    秦抑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冲温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挂电话。

    就在这时，沈兆成突然破罐破摔似的大吼起来：“秦抑！你要作废协议，钱你收回去，那沈辞你也得还回来！”

    听到这句，秦抑的神色陡然一凛，他微微地眯起眼来，清晰且缓慢地说：“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钱我要收回，人我也不会还给你，你不配当沈辞的父亲。”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沈辞是我的人，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希望你心里清楚。”

    说完，温遥立刻掐断了通话。

    书房里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温遥才重新开口：“你的人？你这么说，经过小辞同意了吗？”

    秦抑面无表情，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没吭声。

    温遥正要继续说，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沈兆成”三个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但紧接着，对方又打了回来，温遥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秦抑冷冷地开了口：“接。”

    沈兆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秦少！先别挂！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我现在过去找您可以吧！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

    他说完，生怕对方会回绝似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遥看向秦抑，后者却像没听见般，直接操控着轮椅离开了书房。

    他刚一出去，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陆医生，后者道：“你们聊完了？我准备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秦抑皱眉：“不是让你陪着沈辞吗？”

    “哦，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回房间睡了。”

    秦抑没再说什么，让管家送他出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神经痛又隐隐地有要厉害起来的趋势，他草草洗漱完毕，就要上床。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懒得去开，刚把自己挪到床上，就感觉有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接近，少年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抑身体一僵，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回房间睡了吗？”

    “这里不算我的房间吗？”沈辞把脸贴在他背上，这男人的脊背并不舒服，有点硌人，但好在足够宽阔，“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像比平常更加黏人，秦抑心里仅剩的一点抗拒瞬间溃败，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好。”

    沈辞抱着他就不撒手，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秦抑没完全听清，“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辞松开他，朝他身前探头，“我给你按摩吧？”

    秦抑连忙制止：“今天不用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沈辞从床上跳了下来，还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摩这种事是要坚持的，不能懈怠，就像弹琴一样，一天不弹会手生，一天不按摩，你的身体就会不习惯，不习惯就又会神经痛——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秦抑很想回他一句“按摩也不能阻止神经痛”，可听他这么认真又希冀的声音，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沈辞想找个地方坐，又懒得去搬椅子，索性就近把轮椅拉到床边：“借我坐坐？”

    “嗯。”

    沈辞没体验过这么高级的电动轮椅，忍不住坐上去感受了一番，发自真心地夸赞道：“还挺舒服的。”

    他弯下腰，开始给对方按摩双腿，他握着秦抑的脚踝：“我怎么感觉你脚腕又细了……哥哥，你平常也要自己试着活动一下啊，不然肌肉真的会萎缩的。”

    “沈辞，”秦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父亲来了。”

    沈辞指尖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他来干什么？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过来求饶吗？”

    “可能是吧，”秦抑垂下眼，“你想不想见他？”

    沈辞果断拒绝：“不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想和他见面——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过来？”

    “我没允许，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我并不打算放他进来，”秦抑说着微微抿唇，“如果……我和他解除协议，你会生气吗？”

    沈辞一愣，忽然就紧张了起来：“解除协议？那……你不会把我退回沈家吧？”

    秦抑本来还在担心他会生气自己收回资金的事，一听他关注点完全不在那上面，不禁松了口气：“当然不会，秦家就是你家，如果你不想回你父亲那里，可以永远都不回去。”

    沈辞早就想跟原主那渣爹一刀两断，果断道：“好。”

    他给秦抑按摩完双腿，重新爬上了床，秦抑往窗边探头，顺着窗户向外看了看，果然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应该是沈兆成无误。

    没有他的允许，家里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脸皮真厚啊，居然还敢过来，”沈辞一把将窗帘拉上，“让他在外面喂蚊子吧，我们睡觉。”

    他说着扑到秦抑身上，秦抑被他扑倒，被迫在床上躺了下来，无奈道：“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缠我？”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睡觉。”沈辞趴在他身上，把下巴抵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勾开了他的睡衣，碰了碰他胸前那道白色的伤疤。

    陆医生说，秦抑的母亲拿刀捅过他，是指这里吗？

    他之前就在奇怪这伤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确实很像刀伤。

    秦抑顿时警觉，挡开他的手：“陆衡跟你说什么了？”

    “嗯？没有。”沈辞滚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躺下，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忽然抬头，盯着对方看。

    秦抑显然已经很累了，唇色比平常更苍白了几分，他有些疑惑地和沈辞对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辞眨了眨眼：“你觉不觉得我们就这么躺在这里有点无聊，应该做一些……未婚夫夫之间该做的事？”

    “比如？”

    “比如……亲你？”

===第18章 第 18 章===

秦抑闻言，身体就是一顿，果断回绝：“不行。”

    沈辞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不禁愣住：“为什么不行？”

    “你还小。”

    “我不小了！”沈辞一激动，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已经十八了，可以做成年人之间该做的事。”

    秦抑皱眉：“那也不行。”

    “就跟我试试不好吗？”沈辞凑近了他，“反正结婚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如提前预热。”

    秦抑还不答应，沈辞不免有些心急：“难道，你不喜欢我？协议结婚就真的是协议结婚，不想跟我进一步……”

    “没有，”这次秦抑出言打断了他，“没有不喜欢。”

    “那为什么……”沈辞更加费解了，忽然他不知想到什么，错愕地睁大了眼，“该不会，哥哥对着我硬不起来吧？”

    “……”秦抑对他这个结论有感到无语，赌气似的说，“对谁都硬不起来。”

    “不可能啊，”沈辞满脸不信，“你明明那里有知觉，有知觉应该就可以吧？果然还是我魅力不够，你是不是更喜欢成熟一点的，要不，明天我换件衣服。”

    “……沈辞，”秦抑忍无可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在说，怎么才能让你对我有感觉。”

    秦抑忽然撑着起了身，他声音很低，嗓音有些喑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奉献自己？”

    “这怎么能叫奉献，”沈辞看到他凑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难道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秦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了，“你没有义务照顾我，也不需要讨好我，做你喜欢做的，想弹钢琴那就去弹，想考音乐学院那就去考，我给不了你什么，不要在一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沈辞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我没有在讨好你，你也不是废人，你会好起来的。”

    “如果好不了呢？”

    “如果好不了，”沈辞顿了一下，用更加恳切的语气道，“那我也不会嫌弃你，就算他们全都放弃你，我也不会，他们不对你好，我对你好，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就算你真的不能再回到台上，那我也会努力接替你，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是秦抑教出来的！”

    沈辞一时冲动说完了这话，自己先后悔了——他居然说要接替秦抑？他才练了几天的琴就这么飘了，都怪秦抑总是夸他。

    气氛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沈辞都开始紧张了，秦抑才发出一声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无可奈何的叹气：“陆衡果然还是跟你说什么了吧？”

    沈辞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跟你说了我父母的事？所以你心疼我，怜悯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沈辞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想起陆医生叮嘱他“千万别告诉秦抑是我说的”，不免有些愧疚，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只是想帮你，不想看你继续把自己关起来，我们都是合法……即将是合法夫夫了，当然要进行更加深入的交流，不然怎么能算是结婚呢？”

    “这也是陆衡教给你的？”

    “……”

    “看来我不该留你们两个独处，”秦抑的神色缓和下来，“不早了，睡觉吧。”

    “你亲我一下我就睡。”

    秦抑充耳不闻，缓缓躺了下来。

    沈辞顿时急了：“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答应我的话，我岂不是很没面……啊！”

    他“面子”俩字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拽得向前倒去，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直接扑到了秦抑身上。

    他脑子里刚冒出“秦少会不会被他撞疼”的想法，就感觉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那手指很凉，冰得他一个哆嗦，紧接着却是温热的呼吸卷上了耳廓。

    黑暗之中，沈辞只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前所未有地逼近了，他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下一刻，他感觉有什么温凉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鬓角，又碰了碰他的耳廓，随后是秦抑低沉的声音：“谢谢。”

    沈辞愣在原地。

    这算是……亲他了吗？

    居然只亲鬓角和耳朵？

    沈辞一时接受不能，他磨了这么久，居然只是亲亲耳朵？

    于是他抬起头，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心地说：“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秦抑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热情，“要么你自己来。”

    “真的吗？”沈辞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那我来了。”

    他说着，缓缓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在对方唇瓣上啄了啄。

    然后又觉得仅仅是这样对不起自己的豪言壮语，遂狠下心，又啄了啄。

    秦抑一动不动地任他折腾，不知道该对他这蜻蜓点水似的吻做出什么样的评价，这少年可能对他自己的认知不是那么准确——明明也不比亲耳朵强上多少。

    秦抑没品尝到该品尝的东西，倒是感觉出了他的紧张，沈辞的呼吸不断打在他脸上，很热，也很痒，倒是比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更容易让人心动。

    像是为了警告贸然凑近的小动物，秦抑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头，本来只是轻轻的接触变成了紧密接触，他顺势在对方嘴唇上抿了抿，就感觉少年的身体一僵，迅速后撤，逃离了他的掌控。

    沈辞忍不住喘息，脸上已经烧起了异样的温度，睁大眼看他：“你……”

    秦抑：“这样算可以了吗？”

    沈辞听着他的声音，犹豫着下定结论：“应该……差不多吧。”

    秦抑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说：“还差得远。”

    随即翻了个身，背对他。

    “差得远是什么意思？”沈辞也跟着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哥哥，你是初吻吗？”

    “……是。”

    沈辞内心兴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好像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似的：“那我岂不是可以和别人炫耀，我得到了秦少的初吻？”

    “……”秦抑的语调透出不明情绪，“可能只有你觉得这是可以炫耀的事。”

    沈辞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后背，大概觉得和秦少接吻的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明天也要亲哦。”

    秦抑：“……睡觉吧。”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秦抑垂下胳膊，轻轻地握住了环在他腰间的对方的手，莫名的情绪开始在心底疯狂滋长。

    喜欢他？

    想对他好？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词句，竟觉得这几个组合在一起的汉字非常陌生，让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又隐隐有某种难以描述的渴望，想要对这种设想之外的东西产生回应。

    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比“协议结婚”更深层次的东西。

    *

    由于头天晚上太过兴奋，沈辞前半夜根本没有睡着，第二天也就起晚了，而秦抑难得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夜里居然没觉得太疼。

    秦少在十点之前起床是相当稀罕的事，他起来了沈辞还没起，是更加稀罕的事，厨房阿姨得知他要在餐厅吃早餐，简直受宠若惊，把早饭准备得比午饭还丰盛。

    秦抑执起筷子，并叫来管家：“沈兆成回去了吗？”

    “一个小时之前离开了一趟，现在又回来了，”管家道，“可能是去吃了个饭。”

    秦抑指尖一顿：“他在外面待了一宿？”

    “是。”

    秦抑冷笑：“他还挺执着。”

    两人正说话间，温遥从餐厅外面经过，秦抑叫住他：“你去见沈兆成。”

    “为什么是我？”温遥很是疑惑，“你真的把我当成自己家的佣人了吗，随便使唤？”

    “你在沈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又是沈辞的保镖，由你代替我出面，没什么不可以。”秦抑平静地说，“你只需要问出那块祖母绿的下落，告诉我买走宝石的人是谁，然后把沈兆成打发走，其他的，我来处理。”

    “行吧，”温遥走到门口换衣服，“那你等着。”

    秦抑继续吃饭，等早饭吃完，温遥也回来了，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手机号：“是个酷爱收集祖母绿的收藏家，开价一百二十万把东西买走的，应该不会有二次转卖的风险。”

    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你掏钱买回来不合适吧，沈兆成把东西卖了，也应该由他追回，他刚刚跟我说，他愿意去把东西赎回来，让你重新考虑一下解除协议的事。”

    “不需要，”秦抑冷漠地回绝了，“一旦东西回到他手里，他就拥有了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我不在乎一百二十万，没必要节外生枝。”

    温遥想了想说：“倒也是。”

    秦抑把纸条递给管家：“联系他，把东西买回来，越快越好。”

    “是。”

    秦抑操控着轮椅离开餐厅，回到卧室，发现沈辞还没醒，他放轻动作拿走了枕边的手机，看到有消息提示。

    有他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他昨天已经拉黑了沈兆成，划开屏幕一看，是陆医生发来的：

    【沈辞没再不舒服吧？】

    秦抑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某人，心说不能再舒服了，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亲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过去：【没有。】

    发完觉得遗漏了点什么，又续上一条：【以后不准再跟他说我的事。】

    陆衡很快回复：【不是吧，这么快就把我卖了？】

    陆衡：【不过看你这反应，你们应该没吵架？】

    秦抑：【为什么要吵架？】

    那边陆衡也不知道想去了哪里：【嘶……那他现在还好吗？】

    秦抑没明白他这个“还好”指的是什么，以为他还在追问沈辞的身体，遂回复：【还在睡，等他醒了，我再问问。】

    这一次陆衡沉默了好久，转了半天的“正在输入中”，终于发来一句欲言又止的：【要节制啊】

===第19章 第 19 章===

秦抑皱眉，莫名其妙地敲过去一个问号。

    陆衡又回：【虽然我能理解，你现在腿没知觉，某方面的刺激更能给你带来精神上的愉悦感，但是吧……还是要节制，你现在正在恢复期，千万别为了追求刺激再给身体增加负担，而且你们现在能用的姿势也有限，心疼心疼你家那位，别让人家太累，对不对？】

    秦抑看完这一大段字，顿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禁脸色一沉，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沈辞——少年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没盖在身上，倒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可能是“非得抱点什么才能睡着”的习惯，身边没人的时候，就用一切可以搂着的东西替代。

    秦抑没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梦中的沈辞似乎感觉到他的触碰，主动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是主动寻求抚摸的小动物。

    秦抑指尖一顿，缩回了手。

    真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忽然，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他操控着轮椅过去开门，冲门外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离开卧室，把门关上。

    管家自然明白不要吵醒沈小少爷，等到门关好，才低声道：“那位买走祖母绿的先生，希望和您本人聊聊。”

    秦抑顿时有些不悦：“他不同意把东西转让给我？”

    “倒也不是，您跟他通个电话就明白了。”

    秦抑稍加思考：“好。”

    *

    沈辞睡到自然醒，终于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果断没赶上和秦抑一起在餐厅共进早餐，倒是顺利地共进了午餐。

    饭后，他准备去琴房练琴，却被秦抑叫住，后者命令道：“今天先别练了，你身体刚好，休息一天。”

    沈辞受宠若惊，秦少居然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好的，秦抑老师。”

    秦抑皱眉。

    秦抑老师……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他没吭声，只拿起手机，把两个小时前拉黑的陆衡医生重新加了回来，发去一句“沈辞没事”，然后再次拉黑了。

    沈辞去跟厨房阿姨要了个洗净切好的苹果，坐在沙发上跟秦抑分着吃，忽然看到管家出了门，二十分钟以后，又回来了。

    管家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交给秦抑：“秦少。”

    “嗯，辛苦了。”

    沈辞好奇地投去视线，刚想问问是什么，就见秦抑主动把东西递来：“物归原主。”

    沈辞接过——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似乎是专门用来装珠宝的那一种。他听到“物归原主”，内心就止不住地激动起来，有些紧张地把盒子打开。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静静躺在盒子里，是一块还未镶嵌的裸石，呈现出深邃而富有层次的绿色，一看就是这类宝石中顶级的品相。

    他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眼角眉梢浮上克制不住的喜悦：“你真的把它找回来了！”

    “当然，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秦抑说，“你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你的那一块。”

    “好。”沈辞用力点头，掏出了那条银色的项链，把上面的镂空吊坠取下来，轻轻扭开。

    吊坠内侧有几个小凸起，专门用来卡住这块宝石，可以保证石头在里面不会移动和磕碰，如果想测试石头是不是原装的，只需要把它重新放回吊坠里即可。

    他小心翼翼地对准角度，把宝石卡进去——严丝合缝。

    确实是他丢失的祖母绿无误。

    沈辞如释重负，把吊坠重新挂回项链上，绿色的宝石在吊坠缝隙间隐现，折射出深沉而含蓄的光泽，漂亮极了。

    他心里太过激动，实在没忍住扑到秦抑身上，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哥哥！”

    秦抑被他亲得一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啊对了，”沈辞忽然想起什么，“这个……不会是你掏钱买回来的吧？”

    之前秦抑跟他说，祖母绿已经被他父亲卖掉了。

    “不是，”秦抑道，“那位买家把东西还回来，没要我的钱。”

    沈辞有些疑惑：“那他岂不是平白损失一百二十万，这么好心的吗？”

    秦抑摇头：“他没要我的钱，但提出了另外一个条件，他说他女儿是学音乐的，很崇拜我，我每一场音乐会她都会去听。再过几个月是她的生日，所以问我能不能为她作一首曲子，当做生日礼物。”

    沈辞眨眨眼：“那你答应了吗？”

    “嗯。”

    “也就是说，用曲谱抵祖母绿的钱？”沈辞想了想，“可是你的谱子不是非常贵吗，不止一百二十万吧？”

    “他说他愿意补差价，但我拒绝了，”秦抑低声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拍卖我的曲谱，这次就当作是……缘分吧。”

    他顿了顿，又道：“他女儿上的学校，就是你想考的那一所，开学大二。等你上了大学，我会让她多照顾你些。”

    沈辞惊讶：“哥哥，你考虑得也太远了吧？我要是考不上呢？”

    “一定能考上，”秦抑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弯起了一点细小的弧度，“对于自己的‘学生’，我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沈辞盯着他看，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是不是？”

    秦抑挡开他的手，迅速转移了话题：“你父亲那边，秦家不会再给沈家提供资金支持，已经支出的资金也会逐步收回，一旦款项收回，沈家就会因无力偿还债务而宣告破产，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

    “我为什么要后悔？”沈辞一歪头，“我才不想管沈兆成的死活，他从来都没顾及过我。”

    为了钱把儿子卖了，还抢儿子的东西拿去换钱，这样的渣爹，真是不要也罢。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你们能放过我继母，还有我妹妹，她们是无辜的。”

    秦抑：“你和你继母……关系不错？”

    “嗯，阿姨对我很好，我来秦家的那天，她还偷偷塞给我五万块钱，让我留着花。”

    “五万……”秦抑似乎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不过，以沈家目前的财力，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沈辞：“……”

    这是在嫌钱少吗？

    秦家果然是壕无人性。

    “说起那天，”秦抑忽然沉了脸色，“你落水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辞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翻旧账，瞬间愣住，好一会儿才心虚道：“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秦抑拧眉，“你要是因为呛水造成感染，留下什么后遗症，我才更担心。”

    沈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以后保证不会了。”

    秦抑又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想确认他这保证是不是诚恳的，半天才续上话音：“你继母那边，我会让他们关注。”

    这别扭至极的“秦抑式温柔”让沈辞心里一热，没忍住又往他身上扑，被对方轻轻推开：“你太粘人了。”

    沈辞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口是心非，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反正是在自己家里，又不会被人看到。”

    他说完，拿起那条项链想往自己脖子上戴，中途却又停下，犹豫了一会儿，把视线投向秦抑。

    秦抑警惕起来：“干什么？”

    “我想把它送给你，”沈辞认真地注视着他，“祖母绿象征着平安和幸福，这块石头是在我出生那天被开采出来的，和我同一天诞生，我母亲把它留给我，想让它一直守护我，说等我长大了，把它打造成自己想要的首饰。”

    他说着解开项链，往对方颈间系去：“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因为是和我同一天诞生的，所以它就代表我，它会一直守护你，我也会一直守护你。”

    沈辞说完这话，指尖突然一顿。

    等下，这话是不是有什么歧义？

    祖母绿代表他，那他把祖母绿送给秦抑，岂不就意味着……把他自己送给秦抑吗！

===第20章 第 20 章===

沈辞自己觉出这话不对，秦抑却好像没发现似的，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神色动容，眼眸深处透出些许震惊。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将沈辞搂进怀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谢谢。”

    “等等等等，”沈辞连忙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把还没系好的项链在他颈后扣好，确定不会松脱，才点点头，“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秦抑的手指紧贴着对方后颈的皮肤，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并克制不住地主导了他的行为。

    沈辞只感到对方的气息再次凑近，紧接着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的唇，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眼，却被对方扣着后颈无法挣脱，那触感在他唇瓣上辗转，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侵略感，激起比平常更高的热度。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滚烫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我不熟练，”秦抑嗓音很低，声线似与平常不同，“只是比较而言，你更生涩。”

    沈辞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主动松开手，从对方身上退了下去，眼神躲闪：“今天……就先亲到这里吧。”

    秦抑看着他退缩的样子，眉尾微微地挑了一下：“你昨天还那么主动，要自我奉献，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

    沈辞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被他一说，连耳朵也红了，“强硬”地替自己辩解道：“谁、谁说我打退堂鼓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而且，你身体还没康复，不能累着，所以这种事情，等你好点以后再说。”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抬高音量，再次保证道：“我肯定不会临阵脱逃的！”

    他大概还没领悟到如果现在做那种事谁会比较累，秦抑却也没有戳穿，缓缓地正色下来，轻声说：“谢谢你，小辞。”

    沈辞微怔。

    小辞？

    是听见温遥这么喊他，所以也要这么喊他吗？就像不允许他用“哥哥”这个专属称谓称呼别人一样，也不允许别人用专属称谓叫他？

    这男人还真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占有欲，总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吃醋。

    不过，沈辞倒并不觉得不舒服，居然还隐隐的有点开心，他心情很好地问：“去睡午觉吧？”

    “好。”

    秦抑刚要去拨手柄，沈辞却先他一步，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小按钮，切换了模式。

    这辆轮椅的控制权瞬间到了沈辞手里，他非常自然地站起身：“我推你过去。”

    秦抑：“……”

    秦少自从残疾至今，还从没体验过被人推轮椅的感觉，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手不太自然地落在了自己膝盖上，脊线也微微绷直了。

    他语气略显尴尬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轮椅的？”

    “这还用学吗，哪个键是什么功能不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看一眼就知道了，”沈辞说，“那天坐上去体验的时候，顺便看的。”

    秦抑无言以对。

    *

    由于被命令不让练琴，沈辞下午只好提前看了明天准备练的谱，中途被秦抑问及：“你文化课怎么样？”

    “啊，还好，”沈辞抬起头，“应对考试的话，是没问题的。”

    原主成绩一般，他本人虽然因为学校师资力量的问题，基本无缘重本，但考个普通一本是没问题的，应对艺考的分数线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好，”秦抑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下个学期，你想转学吗？”

    “转学？”沈辞愣了一下，犹豫着道，“不用了吧，现在的学校已经是重点高中了，读了两年也比较习惯，虽然不在重点班，但艺考也没那个必要，还是不要转了。”

    秦抑似乎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不怕你父亲去学校找你的麻烦吗？”

    沈辞：“他要是一心想去找我麻烦，我转了学，他也能打听到我在哪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傻，主动来挑衅秦少的人？”

    这句“秦少的人”极大地取悦了秦抑，他神色缓和下来：“那我让司机接送你上下学。”

    顿了顿，又道：“如果有同学故意刁难你，记得跟我说，沈家出事以后，免不了会有人风言风语，你休学一年，再开学肯定要插班，我怕他们会排挤你。”

    “哥哥放心好了，”沈辞笑起来，“这些事我会自己解决的，你还是把精力放在恢复上，不要为这些小事耗费心神。”

    秦抑抿唇：“好。”

    沈辞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今天的秦少话多了很多，也格外关心他，连中午吃饭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顿觉他身体恢复有望，不免心中高兴，在心里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

    第二天早上，他碰到了更加预料之外的情况。

    他一睁眼，就听到琴房里居然传出了琴声。

    在秦家，除了他和秦抑，是不会有人动钢琴的，现在也远没到钢琴需要再次调音的时间，他不禁整个人傻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过头，发现秦抑并没睡在旁边。

    现在刚刚九点，他居然已经起了？

    沈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冲进洗漱间洗漱，随后探头向琴房里张望，就看到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秦抑居然坐在钢琴前写谱！

    他写谱中途，时不时停下来弹琴试谱，因此传出了琴声。

    沈辞在门口愣了足足两分钟，没敢贸然打扰。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秦抑，那男人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极了，修长的手指不论是按键还是握笔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堪称赏心悦目。

    他看过秦抑音乐会的视频，认真地欣赏过他，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上次秦抑亲身上阵指点他弹琴，因为被命令看谱，他都没好意思盯着对方看太久。

    断断续续的琴声里，秦抑似乎没察觉到门口有人，等到他彻底停了笔，沈辞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轻轻地唤了一句：“哥哥？”

    “你醒了？”秦抑回过头，向他递来一张新鲜出炉的乐谱，“正好，你来帮我把它完整地弹一遍。”

    沈辞瞬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秦抑的手稿？

    刚刚写完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手稿！

    这首琴曲的“第一次”，就这样交到了他手里？

    沈辞简直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那感觉像是买了张彩票中了一个亿，像是突然得知粉了十年的偶像将在明天来到自己的学校一样。

    他伸手去接，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仿佛是小学时第一次接过三好学生的奖状那样，双手捏住纸页，声线都变得不太平稳：“真……真的要我来吗？”

    秦抑不太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是怎么回事，点头道：“当然。”

    沈辞深呼吸，搬来琴凳坐在钢琴前，秦抑则操控着轮椅退到一边。

    沈辞尽力安抚住激烈的心跳，快速将谱子浏览了一遍，即便是手稿，也写得非常工整清晰，整篇谱子几乎一气呵成，很少能看到笔误或改动。

    他把琴谱架好，认真地弹奏了起来。

    曲子出乎意料的欢快，从那些跳动的音符之中，似乎能听到温暖的爱与祝福，不像是恋人之间的爱，更像是家人、朋友间深深的羁绊。

    是一首适合当作生日礼物的曲子。

    一曲终了，沈辞把手从琴键上移开，还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不禁感叹这谱子写得犹如天成，钢琴天才绝非浪得虚名。

    “嗯，”秦抑思考了一会儿，“就先这样，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饭。”

    “好，你跟我一起？”

    “一起。”秦抑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笔油，“你先去，我洗个手。”

    沈辞兴高采烈地去了餐厅，碰上正为他们准备早餐的管家，后者冲他点头，微笑着问：“小少爷好像有开心的事？”

    “嗯嗯，”沈辞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喜悦，“秦抑今天重新写谱了，还让我第一个弹。”

    “是吗……”管家顿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您坐，我给您盛粥。”

    他这反应让原本在兴头上的沈辞忽然冷静下来，奇怪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管家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如果小少爷喜欢这谱子，请务必趁秦少不注意拍照留念，别让他发现。”

    这个古怪的建议让沈辞很是茫然，疑惑道：“为什么？”

===第21章 第 21 章===

管家：“因为……秦少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

    这个解释让沈辞更疑惑了：“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总是把手稿乱丢，最后找不到吗？”

    “不，”管家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会把手稿撕掉。”

    沈辞：“……啊？”

    管家朝餐厅外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秦抑确实还没过来，这才说：“秦少他今天是不是又很早就起了？”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包括您所了解的，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第22章 第 22 章===

沈辞声音有些颤抖：“满足……什么？”

    秦抑：“我想吻你。”

    沈辞眨了眨眼，又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下文。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这大白天的，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像是被舌尖扫过，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沈辞顺势起身，结果发软的腿没撑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悬才稳住了。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烫极了，呼吸也很快，狂跳不止的心脏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还好秦抑没想办他，不然他不得直接心跳过速拉到医院抢救？

    或许下次碰到陆衡医生，得问问他接吻时心跳过快是个什么毛病。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秦抑说：“去练琴吧。”

    沈辞：“？”

    还是人吗！

    “怎么了？”秦抑似乎没理解他古怪的表情，解释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为了我而分神。你想考音乐学院，那就要去努力争取，不应该因为任何外物而分散注意力，你可以放下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能放下你的梦想。”

    沈辞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秦少居然给他发鸡汤了？

    犯病的秦少果然与众不同！

    因为过于震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秦抑忍不住皱眉：“我说错什么了吗？”

    “呃，没有。”沈辞连忙坐回琴凳上，重新摆好了谱子，“那我练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盯着你，”秦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趁我今天精神还好，可以多指点你。”

    沈辞：“……”

    倒也不必。

    秦抑今天的精力未免也太充沛了，跟他亲密了这么一通居然还不嫌累，还要盯着他练琴。

    沈辞诚惶诚恐，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虽然能被秦抑指点是很荣幸的事，可……总觉得此情此景，这份“指点”也染上些许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专注”，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再次开始了练习。

    *

    沈辞一整天都泡在琴房，秦抑没说让他停，他也不好意思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状态，可练到最后，手指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被迫终止今日份的练琴，心说上午加下午总共也就六个小时，期间还有断断续续停下来听秦抑指点的时间，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手指疼而休息。

    正常学琴的学生，一天练好几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他这样怎么能算“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

    沈辞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心说这具身体真是太娇气了，这双手估计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再续上，就适应不了。

    这时，他听到秦抑问：“不练了吗？”

    “不练了。”沈辞站起身，感觉身体坐得有点僵，他正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忽然动作一顿，将视线投向秦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练了一下午琴，秦抑也在这陪他坐了一下午？

    这人不是坐久了会神经痛加剧吗，不要命了？

    他连忙想把对方赶回卧室，却听见他说：“没事，现在不疼。”

    沈辞并不想信他的鬼话，他自己都说了疼痛感会降低，说明不是不疼，只是大脑暂时判断异常，觉不出疼。

    他强行把轮椅推出了琴房，命令道：“去床上躺着。”

    “该吃饭了。”

    “……那就吃完早点上床休息。”

    “好。”

    沈辞去洗了个手，手指被冷水浸泡过，终于觉得舒服点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什么，瞬间又觉得耳根烫了起来。

    他颈侧赫然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在心里对秦抑发出控诉，心说这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难道要说是被蚊子咬的吗？

    沈辞擦干净手，努力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可吻痕的位置有点靠上，不管怎么提都遮不住，又尝试把头发拨过来，可头发也不够长，还是遮不住。

    ……秦抑是故意的吧？

    沈辞跟吻痕斗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遮住，只好放弃了，去厨房拿晚饭，中途一直低着头，生怕被阿姨看到。

    或许因为这两天秦抑食欲不错，厨房阿姨准备的晚餐也更加丰盛了，还按照沈辞的要求加了饭后甜点。

    甜点让沈辞心情愉悦，勉强放过了某人在他脖子上种标记的事，和平常一样帮他洗澡按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秦少非常配合，不论洗澡还是按摩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突然觉得这样的秦少也不是不能接受……

    晚上九点多，被沈辞催促好几遍的秦抑终于打算休息了，沈辞洗漱完回来，就看到他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瓶药，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

    沈辞忙凑过去：“这突然吃什么药？”

    “安眠药。”秦抑把药片就水送服，药瓶随手放在床头。

    沈辞看了看药瓶上的字，确实是某种安眠药的名字，又问：“晚上会睡不着吗？”

    “不知道，反正先吃了吧，免得真睡不着还得再起来。”秦抑说完，在床上躺了下来。

    沈辞不知道该对他这种“贷款失眠”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评价，刚关掉床头灯，就被人捉住手腕，轻轻一带，径直跌进一个怀抱里。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陪我睡觉。”

===第23章 第 23 章===

睡觉？

    哪个睡觉？

    沈辞瞬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心想秦少不会白天没办成他，等着晚上关了灯办他吧？

    于是他身体僵硬起来，趴在秦抑怀里半天没敢动，可他不动，秦抑也不动，就保持这个姿势趴了五分钟，待到沈辞实在忍不住了，这才抬起头，小心唤道：“秦抑？”

    没有回应。

    沈辞很是茫然，尝试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睡着了？

    秒睡？

    不是吧，就算吃了安眠药，药效也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说什么让他陪着睡觉，就是单纯地睡觉而已？

    他哪天晚上也没不陪他睡觉，用得着非得强调一下吗……害他好一阵紧张。

    沈辞十分无语，在他身侧躺了下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在心里思考秦抑今天睡得这么快，该不会是因为白天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自己没有察觉，身体却已经疲惫到极限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好像并不利于他的恢复。

    *

    第二天早上沈辞醒来时，秦抑没起。

    也不知道是安眠药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沈辞没打扰他，独自去吃早饭。

    中途看了看手机，刷到了关于沈家的消息。

    沈家在燕市也算相当有名了，只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自从沈兆成掌权，沈家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沈辞小的时候家里还能吃老本，近些年状况愈发地差，或许正是看到前景无望，沈家多年的合作伙伴才会选择与他们分道扬镳。

    沈辞对这种世家的衰落并没什么太大感触，心情毫无波动地把消息划走，忽然想起什么，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小辞？”

    “阿姨，”沈辞轻声唤道，“您还好吗？”

    沈辞的继母——向玉梅女士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当然好了，你呢？在秦家生活得怎么样？”

    虽然她说自己很好，沈辞却听出她语气里的勉强，想了想道：“阿姨，您方便跟我开个视频吗？”

    “这……好。”

    两人从电话换成了视频，向女士那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肯定不在家里。沈辞看着屏幕，只感觉她比上一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沈家出事，想必她也是不好过的。

    他刚想开口，就听对方问：“小辞，你脖子上是怎么了？”

    “啊……没事。”沈辞连忙捂住颈侧，微微地红了脸，心说不是吧，这痕迹居然一天了还没消，他当时也没感觉秦抑太用力，是这具身体皮肤太脆弱了吗？

    向女士还是不太放心：“秦少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沈辞忙道，“您那边怎么样？我父亲他……”

    “小辞，”向女士笑得很疲惫，“我准备和你爸爸离婚了。”

    沈辞一愣。

    离婚？

    原著里没有这样的剧情啊，他印象中，虽然后期向女士没什么戏份，却在原主从秦家逃离、回到沈家时有提到过她，当时她还和沈兆成在一起，应该到小说结尾都没变过。

    不过，原著里也没有“天凉沈破”这个环节，是因为这个，导致后面的剧情全部改变了吗？

    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怎么突然决定离婚？是因为最近的事？”

    “也不全是，”向女士摇了摇头，“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彻底打破了我对他仅存的幻想。”

    她的面色非常惨淡：“对不起小辞，我真没想到你的项链是被他拿走的，我知道那对你来说非常重要——要是我早点告诉温遥你落水的事情就好了，说不定，能早点发现是他。”

    “阿姨，这不怪你。”

    “谢谢你愿意信我，”向女士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以前忍气吞声惯了，他说什么我都受着，可这次我真的不能再忍——前天晚上，你妹妹突然跟我说，她的一套新画具找不到了，问我有没有看到，我帮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就去问你爸爸，结果他支支吾吾地说，他把那套画具，还有一套没开封的颜料挂到了二手平台卖掉，卖了两千块钱。”

    沈辞：“……”

    “他当年卖掉你的钢琴，也是这么做的。”向女士苦笑，“对不起，我很自私，当年我没有阻止他，现在他对我女儿下手，我才终于知道反抗，刀子割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阿姨，您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您的错！”

    向女士摇摇头：“对了小辞，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很有学琴的天分，你根本不是五音不全，在你学琴的第三年，家里的经济状况出了很大问题，你爸爸觉得供不起你学琴了，又看你态度坚决，这才想了个馊主意，逼你的钢琴老师对你说谎，说你弹得越来越差，你根本不适合学琴，以前夸你都只是鼓励而已，一直用这样的话给你洗脑，直到你主动放弃。”

    沈辞一怔。

    什么？

    “这件事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是那位钢琴老师一直心怀愧疚，主动跟我说的，她说她对不起你，从你之后，她再也不教学生弹钢琴了。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可又怕你知道以后会更伤心，再激起病情反复，所以没敢说。”

    沈辞满脸错愕——他怎么不知道这些？

    原著里只是说原主学琴三年，因为没天赋而放弃了，根本没有这些内容。

    向女士说着，忽然激动起来：“小辞，你现在不是在秦家吗？既然秦少对你态度还好，那你问问他，能不能教你学琴？嗯……要是他不肯，阿姨不是给了你五万块钱吗，你去找个琴行，找个不那么贵的老师，也足够你学一阵了。”

    “阿姨，”沈辞忙道，“秦抑已经在教我了。”

    向女士一顿，几乎落下泪来：“那就好，太好了，太好了……小辞，我要去准备离婚材料了，等手续办完，我就带着你妹妹离开燕市，我们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她说着冲沈辞摆了摆手：“再见，小辞。”

    视频被对方掐断，沈辞还陷在刚刚那番话中回不过神来，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就和小说里的内容有太大出入了。

    还有，她刚才是不是提到什么……“病情反复”？这病情又指的是什么，和原主休学一年有关系吗？

    沈辞很想再把电话拨回去问问，又怕问得太多，会暴露自己没有原主记忆，思来想去，还是没敢贸然行动。

    他回到琴房，想练会儿琴分散一下注意力，结果刚把手指按在琴键上，就感觉无名指指尖一痛。

    手指上居然……起了个泡。

    这具身体未免也太娇气了吧！

    沈辞一阵无奈，只好去秦抑房间里找医药箱，正撞上对方从洗手间出来。

    秦抑停住轮椅：“在找什么？”

    “你起了。”沈辞左顾右盼，“碘伏有没有，还有，针？”

    “要针干什么？”

    “就是……手上起了个泡。”

    秦抑登时拧眉：“过来给我看看。”

    沈辞本来想自己偷偷挑了，现在被他撞个正着，只好走到他面前，把手指伸出来给他看。

    秦抑看向他指尖的水泡，表情变得不太好看：“是因为昨天练琴练太久了？”

    “应该也不是吧……”

    “抱歉，”秦抑很快翻出了医药箱，“坐这。”

    沈辞只好坐在床边，看着对方认真给自己手指消毒的样子，忽然有种奇妙的满足感——他居然被秦抑照顾了？

    内心隐隐地有些高兴，导致他暂时把刚刚从继母那里听到的消息抛诸脑后，连带着手指也不疼了。

    秦抑撕开一个医用针头，用上面的尖刺破水泡，把里面的液体放出来，并问：“疼吗？”

    “不疼。”

    秦抑很是愧疚：“我昨天不该让你练那么久，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需要跟我道歉。”

    秦抑没再说什么，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他的手背。

    沈辞一顿。

    男人唇上的温度似乎又不如昨天热了，手也很凉，沈辞还以为是他洗过手的原因，再仔细观察，发现他脸色也有些苍白，好像昨天那点仅有的血色已经消耗殆尽似的。

    沈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轻声问：“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第24章 第 24 章===

“没有, ”秦抑帮他处理好了手上的泡，“今天就先别练琴了，等手好了再说。”

    “不至于吧……”沈辞有些为难, “要是因为一点点疼就退缩，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别人啊？”

    秦抑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太情愿地说：“我收回之前说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努力的话, 你不需要那么拼命, 你的天赋很好, 领悟力也很强, 我跟你说过的，你一遍就能记住。而且，你有功底, 你说你曾经练过三年的琴, 当时教你的老师应该水平也不错，只不过你中途放弃, 再捡起来需要时间来适应，现在也算适应得差不多了。”

    沈辞眨了眨眼。

    秦少这是又在夸他吗？

    还一口气夸了这么多字！

    不过, 从秦抑的嘴里说出他“有功底”, 也侧面印证了刚刚他继母说的事情是真的, 如果原主因为天赋不够而放弃学琴，是不可能得到秦抑的认可的。

    他正想到这里，就见秦抑皱着眉, 又道：“所以，等手好了再练琴,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沈辞连忙回应正用尽浑身解数让他休息的秦少, 尽力表现得自己很乖巧, “那下午不练琴，我们干点什么？”

    “你随便，出去玩也行，记得叫上温遥。”

    “那你呢？”

    “我要休息。”秦抑垂下眼，神色隐隐地透出些疲惫。

    沈辞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伸手就去摸他额头：“你还说你没有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差，怎么回事，躁狂期过去了吗？”

    “应该没有那么快吧，”秦抑挡开他的手，“只是有点累，想睡会儿觉，总之别管我了。”

    沈辞哪敢不管他，忙道：“要不叫陆医生给你看看？”

    “不用，”秦抑脾气又上来了，“我没事。”

    沈辞见他不同意，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要不把他联系方式给我？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什么情况的话，我可以及时联系他。”

    秦抑皱着眉，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半天才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解了锁屏递给他：“你自己找吧。”

    沈辞接过，心说秦少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吗，居然直接把手机给他，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在秦抑眼里，他已经不算“别人”？

    这让他有点高兴，又不好表现在脸上，只得装出认真看手机的样子。他先是打开了通讯录，然后发现——

    里面空空荡荡，总共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注着“管家”，另一个干脆就是手机号，连备注也没有。

    沈辞：“……”

    这真的是人能拥有的联系人列表吗？

    他实在无法从同样屈指可数的几条通话记录里分辨出哪一个是陆衡医生的号码，只得询问秦抑，秦抑颇有些不耐烦地说：“微信。”

    原来秦少还是会使用社交软件的。

    沈辞又打开微信，这一次好友列表里总算是有那么十几个好友了，但他从头划到尾，也没看到备注为“陆”或者“陆衡”或者“医生”的人。

    他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秦抑，秦抑面无表情地说：“哦，上次我把他拉黑了。”

    沈辞沉默。

    陆医生做错了什么？

    他赶紧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发过去一个“你好”。

    见他重新加回了陆衡，秦抑将轮椅一拐，离开卧室：“我去吃饭了。”

    沈辞坐在床边，几分钟后，陆衡发来了消息：【？？？？？】

    陆衡：【你还知道把我加回来？几天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陆衡：【还跟我你好，以为突然对我客气我就能忘掉你把我拉黑的事吗】

    虽然不知道被拉黑是因为什么，但看陆医生这么有怨言，八成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沈辞想了想回：【我是沈辞】

    聊天界面突然安静下来，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方发来了一串省略号。

    陆衡：【他都把手机给你了，还说你们没那什么……】

    沈辞没理解他说的“那什么”究竟是哪什么，也没计较，直入正题：【陆医生，麻烦你加我一下，方便以后联系】

    陆衡：【哦，好】

    沈辞拿起自己的手机，加上陆衡的微信，也顺便加了秦抑。为了避免秦抑看到聊天记录以后再次把陆医生拉黑，他干脆把记录清空了。

    他放下秦抑的手机，就在手机即将灭屏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又重新把屏幕划亮，打开空空荡荡的通讯录列表，把自己的手机号加了进去。

    想了想，将备注设成了“未婚夫”。

    并用这部手机把号码拨打出去，终于得到了秦抑的手机号。

    做完这些，他才满意地用回自己的手机，给刚刚得到的号码备注为“哥哥”，随后切进微信，询问新加上的陆医生：【他刚才跟我说他有点累，躁狂发作会特别消耗体力吗？】

    陆衡：【他又犯病了？】

    沈辞把这两天的情况都跟他汇报了一遍，陆衡回复：【很有可能，如果身体过于虚弱，躁狂发作是会导致虚脱的，他这段时间恢复状况一直很不理想，车祸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太大了，往常他犯病怎么也要个三五天吧，这次才两天就结束，身体可能已经处于透支状态了】

    沈辞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不会出事吧？】

    陆衡：【你多盯着他点吧，让他多休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沈辞给他回复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到底是怎么出的车祸？】

    原著里并没有交代这部分内容，只是写秦抑出了车祸，但具体没说是怎么出的，在哪里出的，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设定而已。

    这回陆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因为一个饮料瓶】

    沈辞不解：【什么？】

    陆衡：【那天他受邀参加一场演出，因为挺近的，就在临市，所以直接走的高速，谁成想开到一半，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在路上扔了一个饮料瓶，本来在地上，前车经过的时候把饮料瓶带起来了，刚好砸到他们的车】

    陆衡：【当时挡风玻璃直接碎了，司机被迫刹车，结果后面跟着一辆大货……后面的事你就懂了吧】

    沈辞看着这几句话，头一次觉得文字的杀伤力有这么大，他呼吸都要停滞了，捧着手机的手指有些颤抖，脑子里几乎已经想象出了当时的画面。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谁扔的饮料瓶？抓到了吗？】

    陆衡：【没有呗，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扔的，查了好几天监控也没查到，虽然从瓶子上提取到了一点DNA，但并不在数据库内，比对不出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陆衡：【我还存着当时的照片呢，给你看看】

    很快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个已经破损的饮料瓶，沈辞看了看：【这个饮料好像不太常见】

    陆衡：【确实，之前也有尝试从这个方面查过，但就算不是特别火的饮料，也还是有很多人喝它，要是排查近期内所有购买饮料的人的话，工作量就太大了】

    沈辞皱眉。

    陆衡：【算了，你别想这事了，也别跟秦抑说，他都不主动告诉你，很显然是不想提起。就算真的找到那个人又能怎么样，罚款？判刑？不管怎么做，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沈辞：【我明白了】

    他结束了和陆医生的聊天，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这种饮料瓶在哪里见过，又死活都想不起来。

    没过多久，秦抑吃完饭回来了，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自己挪上床，躺下休息。

    沈辞见他确实很累，只好不再打扰，偷偷溜去厨房问了做饭的阿姨今天秦抑食欲怎么样，对方摇头，发愁道：“好像不太好，早饭没怎么吃，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难道今天早饭不好吃吗……”

    听到她自言自语，沈辞忙安慰她一番，心情有些沉重地回到了房间。

    要是按照陆医生的说法，秦抑现在的情况可能很不好，他身体状况本来就差，这么一折腾，更是把仅有的一点体力也消耗干净了。

    沈辞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到秦抑已经睡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想让他恢复是个长期工程，根本急不得，这两天的“假好转”根本是他想太多了。

    他弯下腰，帮对方掖了掖被角。

    *

    秦抑吃过早饭就重新睡下了，到中午也没起来，沈辞实在不忍心叫他，寸步不离地一直守到傍晚，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就算觉得累，也不能睡这么久吧？

    他在床边几乎有些坐立难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就感觉他指尖凉得吓人。

    沈辞顿觉不妙，掏出手机想给陆医生打电话，就在他即将拨出去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秦抑动了一下。

    沈辞忙停下动作，唤道：“哥哥？你还好吗？”

    秦抑脸色苍白极了，眉心紧紧皱起，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无，他艰难地抬起眼看了看对方，虚弱地说：“帮我……拿个止疼药。”

    沈辞心头一跳：“又疼得厉害了吗？”

    这还是白天！

    所以这是被活活疼醒了？

    他连忙下床：“在哪儿？”

    “抽屉……”

    沈辞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放了一堆东西，他边找边问：“吃止疼药管用吗？”

    秦抑好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总比……没有强。”

    抽屉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光有药，还有很多别的杂物，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止疼药，倒是在翻找的中途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棕色的小瓶。

    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药片——说是药片也不准确，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药片”并不规则，更像是某种晶体凝结成的小圆块，一块差不多指甲盖大，瓶体上也没有任何标签。

    瓶子滚到他手边，他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顺手拿起来问：“这是什么？”

    秦抑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骤然瞳孔收缩，低声呵斥道：“别碰那个！”

    他这过分强烈的反应把沈辞吓了一跳，瞬间愣住了。

    秦抑挣扎着坐起身，死死盯住他手里的瓶子，命令道：“放回去。”

    “啊，好。”沈辞连忙把瓶子放回原位，“对不起，我不知道……”

    “第二层，”秦抑气喘吁吁，好像快支撑不住了似的，“止疼药在第二……”

    说到一半，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一系列状况把沈辞完全搞蒙了，就见秦抑慌乱且吃力地把自己挪到床边，上了轮椅，直往洗手间而去。

    听到关门声，沈辞这才回神，赶紧从抽屉第二层找到了止疼药，随后冲进洗手间，就看到秦抑正扒着洗手池干呕。

    距离早饭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胃里仅有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就算他想吐，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沈辞上前轻轻帮他拍着后背，小心地问：“要不要紧？我喊陆医生过来吧？”

    “不用。”秦抑不停喘息着，像是精疲力尽了，他艰难地伸手掬水洗了把脸，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消瘦，憔悴。

    和旁边站着的少年一比，仿佛云泥之别。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就要操控轮椅回去，却被沈辞先一步握住了手指。

    少年手心的温度很暖，握着他刚碰过冷水的手，近乎是烫的，这一点滚烫的热度像是某种刺激，让他克制不住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因为体力不支，没能成功。

    沈辞拿着毛巾，帮他把手上的水擦干净，脸上的水也擦干净，轻声问：“是疼得想吐吗？”

    秦抑别开脸，不想和他对视：“不是。”

    沈辞看到他回避视线的反应，忍不住攥了一下手指，他心疼极了，安抚似的说：“我们回去吧？”

    他推着对方回到卧室，把他扶回床上，拿起刚才找到的止疼药，又给他倒了热水。

    秦抑一连从药板上扣了好几片药，还要继续扣，沈辞连忙按住他：“够了，吃那么多胃受不了的。”

    秦抑没再说什么，就着水把那几片药吃了，沈辞扶他靠在床头：“你要是现在睡不着的话，我让阿姨熬点粥给你。”

    秦抑嗓音很哑，疲惫地合上了眼：“我不想喝。”

    “听话，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沈辞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等我一会儿。”

    沈辞离开了房间，一直等到关门声响起，秦抑才重新睁开眼，看了看门口，又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床头柜。

    被发现了吗。

    不过，沈辞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当时不该有那么大的反应，反而引他怀疑，可在剧痛折磨之下，他整个人都非常暴躁，出口的话也来不及过脑。

    秦抑把头后仰，像是濒死的人在做生命结束前最后的喘息，可疼痛还不允许他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会疼醒过来，进行漫长而不间断的折磨。

    精神有些恍惚，他吃力地伸出手，又想去拉开抽屉，可这个角度不好施力，半天也没打开。

    忽然，他像是从梦中惊醒，意识到大脑又在做这种背离心意的决定，他努力定了定神，转而去拿床头放着的糖盒。

    透明的糖盒被他拿在手里，里面依然是那些廉价的水果糖。

    距离上次吃，已经过去十天了。

    他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手自然垂落，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了。

    等到这颗糖在嘴里化完，沈辞也终于端着粥回来了，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位已经被神经痛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未婚夫，叹气道：“我喂你喝吧？”

    秦抑冷淡地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粥，不想喝，也没有食欲，他一声不吭，用实际行动表示抗拒。

    然而他的抗拒在沈辞这里都是无效的，后者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床上的糖盒和糖纸：“那，还要吃糖吗？”

    秦抑摇头。

    “粥里也放糖了，好歹喝两口，补充一下能量。”沈辞说着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对方唇边。

    秦抑垂眼看着这勺白粥，眉头皱得更紧了，或许是因为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吃了太多的流食，他并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

    沈辞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像他刚来的第二天，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当时为了给这人喂一口鸡汤，他举得手都酸了。

    就在他这一次也同样举到手酸时，秦抑终于抿下了那口粥，整张脸都写满了不情愿。

    沈辞松一口气。

    所以这算什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吗？

    果然躁狂发作期间的秦少才是不正常的，当时他还以为按照这种进度，他马上就能跟秦少步入你情我愿的甜蜜生活了，结果是他想太多。

    但是，以为这点困难就能打倒他吗？

    从十六岁就开始到处打工赚钱的沈辞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伺候的人没应付过，区区秦少还不在话下。

    他半哄半骗地喂对方喝完了这一小碗粥，把碗放在一边，轻声问：“感觉好点了吗？”

    也不知道是止疼药起了作用，还是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的折磨，秦抑暂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声音沉闷地回以一声“嗯”。

    “那再躺下睡会儿？”

    这个提议秦抑没什么意见，他现在除了睡觉也干不了别的事，能不能睡着另说，总之先躺下。

    沈辞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就帮他按摩，他今天疼得这么厉害，肯定和昨天坐太久了脱不开关系，也怪他昨天晚上没有留意，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就该早点预防的。

    他一寸一寸地帮对方放松僵硬的肌肉，忽然不知按到哪里，就感觉秦抑浑身抽动了一下。

    这一点反应瞬间让沈辞停下动作，抬起头道：“哥哥？”

    “……怎么了，”秦抑睁开眼，整个人有点迷迷糊糊的，眼皮都好像抬不起来，“什么事。”

    见他这副快睡着的迷茫样子，沈辞只好说：“没事，你睡吧。”

    错觉吗？

    刚刚的抽动并不是因为他按到了什么地方？秦抑好像完全没感觉。

    人在半梦半醒间，身体经常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沈辞只好把刚才的反应也归为这一类，没再多想，继续给他按摩完，把空了的粥碗送回厨房。

    天色渐渐暗了，秦抑重新睡着，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醒过来，沈辞在床边坐了很久，将视线投向床头柜。

    他有点在意，之前那个棕色瓶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如果是药的话，秦抑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当时他那表情近乎惊恐，好像他拿的不是个瓶子，而是什么即将爆炸的炸弹。

    他凑到秦抑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确定他现在醒不过来，这才做贼似的绕到床头柜前，非常小心地把抽屉拉开。

    棕色的小瓶还在原位，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出来，攥在手里，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等到离开卧室，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赶紧上二楼跑回自己房间，并反锁了门。

    他给瓶子拍了张照片，发到了陆衡的微信上：【医生，你知道这个是什么药吗？】

    很快，陆衡回复了一条语音：“不是，沈小少爷，我虽然是医生，但是并没有火眼金睛，你就隔着个瓶子让我看里面是什么药，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沈辞：【那要怎么办？】

    陆衡[语音]：“要不这样吧，你接我视频。”

    沈辞把手机架在桌上，接通了对方打来的视频通话，陆衡那边正在吃饭，他吸溜着明显是外卖点的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从哪拿来的东西啊，谁给你的，你问他是什么不就行了？”

    “从秦抑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沈辞说，“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我好奇。”

    “秦抑的抽屉……”陆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凑到屏幕前想仔细观察那个瓶子，“你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我看看。”

    “哦，好。”

    沈辞找了张白纸铺在桌子上，瓶子拧得很紧，他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拧开，把里面的白色晶体倒了几颗出来。

    “这不是药啊，”陆衡一下子皱起眉，“它有什么味道没有？”

    沈辞伸手在瓶口扇了扇，摇头道：“好像没有，嗯……好像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陆衡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不行，光凭这样我也判断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需要遮光保存的白色晶体太多了。要不这样，你拿一颗出来，找东西装上给我，我让我同事帮你化验一下。”

    沈辞点点头，在房间里寻找能用来盛装的容器，最后找到一瓶维生素B2，把里面的药片全部倒出来换成纸包，又把瓶子内部洗净擦干，准备把白色晶体装进去。

    “等一下，”陆衡突然叫住他，像是出于某种职业直觉，“别直接用手碰。”

    沈辞抬头：“会有毒吗？”

    “秦抑的东西……说不好。”

    什么叫秦抑的东西说不好？

    沈辞疑惑地看了看他，还是选择照做，用白纸将其中一颗白色晶体拨进小瓶，剩下的全部倒回原来的瓶子，紧紧拧住。

    陆衡继续吃面：“我现在没法过去拿，马上我得去值夜班了，你找人给我送过来吧，记得告诉他别打开。”

    沈辞正要应声，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顿时被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瓶子差点掉了，紧张兮兮地冲外面喊：“谁啊！”

    “小少爷，”是管家的声音，“可以用晚餐了，是给您送进来，还是去餐厅？”

    沈辞松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太紧张了，秦抑根本上不来二楼，不可能敲他的门。

    于是他道：“不用了，我等下过去！”

    “好的，小少爷。”

    他这边的状况全部直播给了陆衡，陆衡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跟做贼似的，该不会……这东西是你偷出来的吧！”

    “嘘，”沈辞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知道就好，千万别告诉他。”

    “秦抑已经对你纵容到可以随便动他东西的地步了？”陆衡表示难以置信，“你才到秦家几天啊，他对你这态度，倒像是暗恋你好多年似的。”

    “胡说什么呢，我们以前又不认识。”沈辞晃了晃那个维生素B2的瓶子，“我这就叫人把它给你送过去。”

    “行。”

    两人结束了视频通话，沈辞先把东西放回秦抑那里，谁成想他刚打开卧室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冲水声。

    ……秦抑起来了？

    他瞬间从头皮麻到了脚，整个人被雷劈过似的定在原地，下意识地把攥着瓶子的手背到了身后。

    秦抑的轮椅从洗手间方向拐出来，他很快留意到了门口的人，声音很低地问：“站在那干什么？”

    他声音还是很虚弱，视线也没多停留，重新上了床。

    沈辞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见他没发觉什么异常，这才有勇气开口，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本来想叫你的，正好你醒了——要去吃饭吗？”

    “现在不，”秦抑疲倦地翻了个身，“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啊，好。”

    沈辞只好暂时退出房间，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

    这可怎么办？

    现在秦抑醒了，他可怎么把东西放回去？

    还好他之前走的时候没忘把抽屉关上，也还好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足够暗，不然的话，非得被秦抑发现不可！

    沈辞愁得要命，现在再进去肯定是不行了，只好把东西放回自己房间，又怕引起其他人注意，被迫先去餐厅吃了个饭。

    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一颗心悬着放不下来，心跳就没慢下来过，搞得他觉得自己可以亲自去医院送东西，顺便挂个心内科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把温遥叫到了秦家，把“样本”给他，又按照陆医生说的叮嘱他不要打开，直接送去陆衡所在的医院。

    好一番折腾过后，距离秦抑起来上厕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沈辞再次尝试把东西放回去，心说反正他已经把“样本”送出去了，就算被秦抑发现，大不了挨顿骂。

    抱着这样破罐破摔的心态，他再一次回到了秦抑的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秦抑显然又睡着了，沈辞放轻脚步，绕过床来到靠窗那一侧的床头柜前，终于把瓶子放回了抽屉。

    就在他长舒一口气，要放松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小辞……”

    沈辞：“！”

    他瞬间身体紧绷，呼吸骤停，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感觉自己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炸直了。

    他完全不敢动，余光能扫到秦抑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躺着，但因为光线昏暗，也看不清他到底睁没睁眼。

    沈辞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戳在原地，已经准备好迎接秦少的质问和责骂了，可两分钟过去，依然没等到对方再吐出一个字。

    什么情况？

    这人该不会是在说梦话吧？

    沈辞定了定神，转动已经僵硬的颈部肌肉，小心地往床上看，就见秦抑微微蜷缩着，目测是闭着眼。

    居然真是在说梦话。

    沈辞差点被他吓出心脏病，这会儿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对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还是很凉。

    这时，他听到对方又低声喃喃了一句：“别走。”

    沈辞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虽然知道他在睡梦中听不到，还是回应道：“我不走。”

    这男人在清醒的时候永远满身戒备，从不肯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甚至不惜亮出獠牙与利爪恐吓对方，不让人接近。

    只有睡着了，才能稍稍卸下心防，像刺猬露出肚皮那样，让他窥见满是伤痕的躯体，才会在痛极了的时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梦呓。

    沈辞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只得俯下身，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低声说：“好好睡觉吧，不要再做噩梦了。”

    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秦抑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沈辞伸出手指，将剩余的褶皱抹平。

    折腾了一晚上，他自己也快虚脱了，虽然这“虚脱”多半是吓的。他在床上躺下来，很快睡着了。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身边躺着的人忽然动了动，秦抑艰难地睁开眼，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了一个礼拜。

    神经痛可能终于作妖够了，渐渐平复下去，他近乎吃力翻了个身，就感觉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低头一看，沈辞正和他保持十指相扣的姿势。

    秦抑的神色变得有点复杂，看上去很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指尖动了几次，还是没能忍心。

    自己和自己较劲五分钟后，他终于放弃了这个举动，单手从枕边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又想起今天把手机借给沈辞的事，便顺手点进微信，果然发现好友列表多了一个人，头像是只可爱的柯基犬。

    对方发来的消息正飘在最上面：【哥哥，我是沈辞！一直想要你联系方式，总是忘记，这次擅自加上，希望你不要生气】

    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包。

    秦抑给他备注上了“沈辞”，又觉得太靠后，在前面加了一个“a”。

    因为是单手操作，不太方便，返回主页面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通讯录列表，就见原本只有两个联系人的列表里，赫然多了一个号码，备注写的是“未婚夫”。

    秦抑一顿。

    手机屏幕的光亮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第25章 第 25 章===

秦抑唇边的笑意一闪即逝, 像是昙花一现般隐去了。

    他放下手机，伸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条银色的项链，项链上的镂空小球中隐约能看到一抹绿色, 用手机的光亮去照时，更显得晶莹剔透。

    他将这吊坠夹在指间，不知怎么, 有种奇怪的情绪顺着心底蔓延出来。

    这是沈辞送他的东西。

    是第二次送他东西。

    吊坠小球圆溜溜的, 和那颗水果糖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像极了沈辞这个人——可爱, 漂亮，甜。

    他把项链塞回衣服里，让吊坠紧贴着皮肤, 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

    好像这样就可以离他足够近, 在他掌控之中似的。

    他握着沈辞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而温暖, 交握的时间太久，竟把他的手指也捂热了, 心底的情绪在这热度之中更加强烈, 他一时专注于此, 渐渐淡忘了身体的不适和痛楚。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室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第二天一早，沈辞起床先给陆衡发了消息, 询问检验结果出来了没有。

    陆医生貌似还在值班，好长时间以后才回了一条语音：“还没呢, 昨天晚上急诊来了一家子食物中毒的, 同事忙活了一宿, 没抽出时间, 等下门诊那边上班了，我给你送过去。”

    沈辞给他回了个“好”，又发了句“谢谢”，虽然他很想知道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但总不能影响别人工作。

    秦抑还没起，他先自己去琴房练琴，手指上的泡晾了一天，已经基本好了，虽然按着还是会疼，但这点疼还不足以让他再休息一天。

    秦抑说他不用那么拼命，他自己还是没办法完全放心，有三年钢琴功底的毕竟是原主不是他，就算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要在明年的艺考上考出好成绩，上他心怡的大学，原主因为休学一年，已经比正常学生大了一岁，他可不想再复读。

    他要快点追赶，快点爬到秦抑曾经所在的高度，快点站到他身边。

    沈辞专注地练着琴，一旦投入进去就忘了时间，因而没留意到连通着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口并没有人，琴声却可以清晰地传进卧室里。

    秦抑坐在桌边吃饭——这张桌子他让管家帮忙搬到了窗边，窗帘拉开的时候，就会有阳光照进来，打在食物上，像是加了一层明亮鲜艳的滤镜，让人更有食欲。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吃，但也不想听沈辞的教训，还是强迫自己把盘子里的食物咀嚼下咽。

    他的潜意识好像在接受这种来自沈辞的潜移默化，尽管身体抗拒，大脑依然下达了“必须遵从”的指令。

    开着的门能够透过声音，也同样能透过气味，琴声忽然终止，沈辞的声音响了起来：“好香啊，哥哥，你在背着我偷吃东西吗？”

    秦抑握着叉子的手指一顿。

    沈辞从琴房回到卧室，闻到香味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是起了，所以也不意外他正在这里吃早饭。

    能正常吃饭，想必神经痛已经平息下去了。

    他的视线在秦抑脸上转了一圈，见他脸色不算太差，遂转向他面前还没吃完的半份猪排饭，露出了垂涎的眼神。

    “没有偷吃，”秦抑忽然开了口，语调平板地说，“光明正大。”

    他这一本正经的玩笑让沈辞忍不住轻笑出声，搬了椅子坐到他面前，小声道：“我也想吃。”

    秦抑很大方地切下了一块猪排：“你早上没吃吗？”

    “吃了，但是看你吃，就还想吃，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别人碗里的饭最香’。”

    沈辞说着，冲他张嘴：“啊——”

    秦抑刚用叉子叉起猪排，举到他面前，就看到那少年张着嘴等他投喂，他坐在阳光底下，唇瓣被染得愈发鲜艳，倒是比这猪排饭还要诱人。

    想亲上去。

    这念头在秦抑心里冒出，又火速被他掐灭，还是把猪排塞到了他嘴里。

    猪排炸得外酥里嫩，鲜美极了，沈辞一脸享受，眼睛都眯了起来，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么引人犯罪，要是对面的人意志力再不坚定一点，被吃的就不是猪排，而是他了。

    沈辞舔了舔嘴唇，称赞道：“阿姨的厨艺真好，为了能吃到阿姨做的饭，我愿意在秦家住一辈子。”

    秦抑又切下一块猪排，眉心微微蹙起：“不能为了我在秦家住一辈子？”

    沈辞顿住。

    不是吧？

    连厨房阿姨的醋也要吃吗？

    他赶紧把这坛即将打翻的醋缸扶正：“那不一样的，喜欢阿姨，是喜欢阿姨做的饭，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

    秦抑听完，又有些不自在了，没再说什么，只把新切的猪排往他嘴边递。

    “我不吃了，”沈辞把他的手推回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多给我喂两块，你就能少吃点是不是？不行，剩下的你要自己吃完。”

    秦抑：“……”

    心思被戳穿的秦少只好把东西自己吃掉，不太愉悦地转移话题：“不是说让你休息吗，怎么又开始练琴了？”

    “我已经好了啊，”沈辞说，“只是起了个泡，不至于休息那么久吧，难道你当年练琴的时候，也是有点不舒服就休息的吗？”

    听到这里，秦抑突然动作一停，他不知回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能跟我比。”

    “为什么不能？”沈辞伸手托着下巴，“虽然外界都叫你天才，可我还是觉得，天才也需要努力，你能在十八岁的时候靠自己的能力买下这么大一栋别墅，想必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当然要以你为榜样才对。”

    “……陆衡跟你说了不少。”秦抑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看了看盘子里仅剩的一颗西兰花，犹豫半天，还是叉起来塞进了嘴里。

    沈辞看着他这痛苦的表情，忍不住道：“你不喜欢吃西兰花啊……其实那是配菜，你也可以不吃的。”

    “是你非要让我吃完。”

    “哥哥最棒了，”沈辞立刻改口，“明天也要吃得这么干净哦。”

    说完，拿起盘子准备送回厨房。

    等他走了，秦抑拿起手机，将昨天刚被沈辞放出来的陆医生重新加入了黑名单。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操控着轮椅去了琴房。

    前天写的琴谱还摆在之前的位置，上面多压了一本书，估计是防止被风吹跑，他顺手把谱子拿起来，从头至尾浏览一遍，随即深深地皱起眉头。

    他拿起笔想在上面涂改，笔尖落上去之前又停住，他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心里没由来一阵烦闷，伸手就要把谱子撕掉。

    “等等，别撕！”沈辞从外面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慌忙制止，他飞快地冲上前，一把按住对方的手，“不准撕。”

    秦抑也不肯松手：“我不满意。”

    “不满意你就重新写一份，这张留给我，好不好？”沈辞语气缓和下来，“我觉得很好，想留着。”

    “我会给你写更好的，”秦抑试图让他松手，“这个不行，这不是为你作的，它不够好。”

    沈辞在他面前蹲身：“可我真的觉得它很好，它虽然不适合我，却适合那位要过生日的姐姐。你不能保证每一首曲子都完美，却要保证它适合要赠予的那个人，不是吗？”

    秦抑怔了一瞬，依然坚持：“她不会喜欢的。”

    “她会喜欢的，”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她喜不喜欢，我不能替她决定，你也不能替她决定，要问她自己。”

    他慢慢掰开对方的手指：“你有没有加那位买家的微信？就把这当作初稿发给他看看，问问她女儿喜不喜欢，好吗？”

    “她本来就是我的粉丝，不可能说不喜欢。”

    沈辞被他一噎，顿觉现在的秦少虽然思维和正常人不同，但逻辑还是挺清晰的：“那你能保证，撕掉它以后，新写出来的一定比它好吗？”

    秦抑忽然不吭声了。

    沈辞当然知道他不能保证，管家跟他说过，秦抑撕谱子的毛病有时候甚至会让他自己后悔，灵感这种东西不可复制，在那个时间点记录下来，这份“灵感记录”就成了独一无二的。人无法在不同的时间产生两种一模一样的心境，一旦把这独一无二的灵感记录撕毁了，就再也不可能找回来。

    他曾经因为找不回某一天的灵感，而陷入长达半年的停滞期，半年内没有任何产出，甚至在倒退。

    所以，不论这张谱子是不是真的好，有没有真正达到秦抑的预期，沈辞也绝不允许他再把东西撕掉了。

    秦抑终于放开手指，任由对方把谱子拿走了，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沈辞把谱子放在一边，继续安抚：“你不要总是否定自己，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写出一首完全没有瑕疵的琴曲。”

    秦抑慢慢地抬起头，将双手搭在自己腿上：“你能接受这样不完美的我？”

    “当然，我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能够要求你做到呢？”沈辞站起身，“而且，我就喜欢你这样子，不行吗？就喜欢这个脾气古怪、阴郁无常、隔三差五犯病，不好好吃饭、不认真照顾自己、不善于表达，别扭又傲娇——还站不起来的秦少，不行吗？”

    他越说，秦抑的表情就越奇怪，终于忍无可忍：“够了。”

    他轮椅一转回了卧室：“你继续练琴吧。”

    沈辞看着他恼羞成怒，急于离开的样子，不禁挑了挑眉。

    忽然注意到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顺手拿起，就看到陆衡发来的消息：

    【检验结果出来了】

    【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再跟你说】

===第26章 第 26 章===

找个没人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东西, 至于弄得这么小心谨慎？

    沈辞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看了看卧室方向，起身关上了琴房的门, 在沙发上坐下来，回道：【现在没人】

    很快，陆衡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检验报告。

    沈辞把图片点开, 放大, 看到检验结果那一栏写着“氰¨化钾”三个字。

    于是他问：【氰¨化钾是什么东西？】

    陆衡：【氰¨化物, 你们化学没学过吗？】

    沈辞：【我是学文科的】

    陆衡：【好吧，那你有没有看过推理小说，或者玩过解谜游戏？】

    沈辞：【没有】

    他哪里有钱买推理小说, 也玩不起游戏。

    陆衡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只好回复：【那我就直说了吧，氰¨化钾有剧毒, 在国外被用来进行安乐死，在国内属于严格管制化学品, 偶尔会有狗贩子用这种东西毒狗】

    看到这个, 沈辞不禁瞳孔收缩：【剧毒？怪不得我拿起瓶子的时候他反应那么激烈】

    陆衡：【……我的祖宗, 你还是当着他的面偷的东西？】

    沈辞：【没有，他让我帮他找止疼药，我看到抽屉里有这个, 顺嘴问他是什么。偷出来是等他睡着以后我又回去拿的】

    陆衡可能是无语了：【你胆子可真大，虎口拔牙啊这】

    沈辞没理会他的揶揄, 有些焦急地问：【秦抑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要用这玩意毒死谁？】

    陆衡：【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不过我能肯定, 他留着这个，不是为了毒死别人，是为了毒死自己】

    沈辞：【……】

    陆衡：【氰化¨物用于自杀，可比什么割腕、跳楼、吃安眠药方便多了，如果服用致死剂量的氰¨化钾，五分钟内就会死亡，抢救都来不及，秦抑那一瓶足够毒死他好几次了。在一些文学作品或者游戏中，这种东西会在谋杀案件中出现，我还以为你听说过】

    沈辞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打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你说他要用这东西自杀？】

    陆衡：【你不知道吗？他刚确诊的时候就有很严重的自杀倾向，后来他找我父亲治病，病情一度平稳下来，我还以为已经得到控制了，谁知道居然还是在身边留着这种东西】

    沈辞指尖发凉：【那会不会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陆衡：【不可能，氰¨化钾就算保存得再好，时间久了也会发生潮解，这一瓶肯定是新的，一年或者半年之内。不过也还好是新的，不然你昨天把它打开的时候，可能已经因为吸入气体而中毒了】

    沈辞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那现在怎么办，我要去再把它偷出来然后处理掉吗？】

    陆衡：【先不要吧，你昨天都已经被他发现了，他肯定会戒备，这种时候别刺激他，也别再提起这件事，平常你多盯着他点，要是看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第一时间联系我】

    陆衡：【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偷偷把那瓶东西换掉，绝对不能让他发现东西不见了】

    沈辞还有些惊魂未定，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陆医生肯定比他更了解秦抑的病情，现在听他的是最好的。

    于是他回：【好】

    陆衡：【等等，他怎么又把我拉黑了，我又招他惹他了？你快去让他把我加回来】

    沈辞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算了，不加了，能联系上你也行，这动不动就拉黑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陆衡说完就安静了，沈辞有些心不在焉地放下手机，还陷在他刚刚一席话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秦抑随时备着氰¨化钾以便自杀？

    相处的这些天里，虽然他的情绪总是很不稳定，却也没表现出什么自毁倾向，又或者，是自己没有留意？

    沈辞皱起眉头，用手机抵着自己的下唇。

    实在是想不通。

    秦抑出车祸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按照管家的说法，前三个月都躺在医院里，如果那时候没办法自杀，那么后面回到家休养的三个月，为什么还是没有？

    身受重伤、双腿残疾，事业就此中断，可能今后都无法再弹钢琴，从如日中天跌入谷底，到底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绝望？

    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到底是什么还在支撑着他？

    都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五分钟就能结束痛苦的毒药，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三个月过去，却依然没有迈出这最后一步。

    换位思考，如果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沈辞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坚持活下来，反倒是秦抑这个重度抑郁患者，一直撑到今天？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死？

    备这么一罐药在身边，只是想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一条退路？

    沈辞推断不出秦抑到底是怎么想的，正准备去看看他，起身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秦家向沈家提出联姻，是在两个月以前，那个时候秦抑刚出院不久，为什么会有精力关注外界的事？

    虽然在小说中只是简略带过的一句话，但他清楚地记得，确实是秦家先提出的联姻。

    而在此之前，秦家和沈家明明没有过任何接触，日渐衰落的沈家也没有资本能得到秦家的青睐，为什么秦抑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联姻，主动救济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沈家？

    还有那份协议也很可疑，虽然协议上没说指定要谁，但他哥哥沈赋正在国外留学，早就有女朋友了，他妹妹沈歌还在上小学，沈家三个儿女，也就只有他这个各方面条件都合适，还“喜欢男人”的二儿子能够入选。

    有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莫非，这些本来就是秦抑算好的，专门就是冲着他来？

    能让秦抑在那种境况下，忍着病痛向沈家提出联姻，说不定他对秦抑来说很重要，再联系这段时间秦抑对他的态度，没准他就是那个一直支撑他……

    不，算了，还是不要自恋了。

    沈辞及时住脑，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自己都被自己硌应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少怎么可能专门为了他，他们明明以前都不认识，他又没有什么优点可言，根本配不上他。

    大概只是一时兴起，随便找了个目标吧？

    沈辞结束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收拾好情绪，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没看到秦抑有自杀倾向，在真正发现之前，还是一切照旧就好。

    他回到卧室，就看到秦抑正坐在轮椅上，弓着腰，似乎在按揉自己的小腿。

    沈辞走近他，唤了一句：“哥哥，你在给自己按摩吗？”

    秦抑瞬间直起身，迅速别开脸：“没有，你看错了。”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不肯承认？”沈辞停在他面前，冲他笑起来，“你终于有主动想恢复的念头了？”

    “……我只是不想你每天练琴还要帮我按摩很辛苦。”

    这句话语速飞快，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好像一旦停顿就说不下去了似的。秦抑说完，表情更加古怪，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沈辞控制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在他面前蹲身：“我教你吧？按摩我可是专业的。”

    他说着抬起对方一条腿，搭在自己膝盖上，就听秦抑说：“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会按摩？是特意学的？”

    “这个……”沈辞有点心虚，哪敢说他是在穿书前给卧病在床的母亲按摩时练出来了，忙找借口搪塞，“个人爱好。”

    这拙劣的借口明显没让秦抑相信，他拧起的眉头依然没有打开，看向对方的眼神透出怀疑。

    沈辞装接收不到，撩起他的裤脚，在他苍白的小腿上按了按：“哥哥，你腿毛很少耶。”

    秦抑：“……”

    沈辞继续从自己奇特的关注点发散思维：“我想等我们领证以后，去海边度蜜月吧？你光着小腿走在沙滩上，一定很好看。”

    秦抑语调平板：“下辈子争取。”

    “就不能这辈子吗，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好不好？”沈辞抬头看他，见他的眼神不太对，忙言归正传，“那我开始了，你看好。”

    他伸手触上对方脚底：“我每次都是从脚底按起，脚底有很多穴位，每天按摩可以舒筋活血。”

    秦抑很想说一句“我看不到”，但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还是没忍心打断。

    沈辞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对方腿上的疤痕，一不小心就走了神，按到某一处时，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随后，他就听到秦抑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抑制不住的闷哼。

    沈辞的手瞬间顿住，他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你刚刚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秦抑也是一怔，犹豫着道：“疼。”

    “疼？哪里？”沈辞重复在刚才按过的地方按揉，“这里？现在还觉得疼吗？”

    “有一点，”秦抑说，“不过我搞不清楚，是神经痛造成的突然抽疼，还是你按的缘故。”

    “你再仔细感觉一下，”沈辞耐心地说，“除了疼，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这一次秦抑沉默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有点酸疼，好像没神经痛那么的……尖锐。”

    沈辞猛地站起身来，快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哥哥，你是不是要恢复知觉了？”

    秦抑皱着眉，垂眼看向自己的腿，似乎并不太相信。

    “你等着，我给陆医生打电话。”沈辞当即掏出手机，拨通了陆衡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他又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二遍，终于打通了，陆衡那边有些嘈杂：“怎么了？我在外面吃早饭呢，我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刚下夜班，让我缓口气行不行？”

    沈辞：“有急事！”

    “什么急事？姓秦的磕药了？”

    “别胡说八道，”沈辞忙说，“他的腿好像开始恢复知觉了，你快点过来看看！”

    陆衡一愣：“哈？”

===第27章 第 27 章===

陆医生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到, 一时间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停了，半天才续上话音：“知道了，我吃完就过去。”

    沈辞挂掉电话, 满心期待地等着他来，一回头却看到秦抑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满腔欢喜瞬间冷却下来, 小声问：“哥哥,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秦抑语气还是很平静, “只是不想给自己希望，那样如果是判断错误的话，也不会太过失落。”

    沈辞张了张嘴,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心里忽然难过极了，也不知道这五个月来秦抑到底经历了什么, 居然连恢复的希望都不肯抱有。

    如果他能够早一点过来就好了。

    如果能早点陪在秦抑身边，陪他度过那几个月最艰难的时光, 说不定他的病情还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

    而不是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一个人回到这栋充满寂寞的别墅, 一个人默默承受了所有的痛苦，还被外人所不理解。

    沈辞只感觉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走到秦抑身后，弯腰抱住他, 低声说：“对不起, 我来晚了。”

    秦抑微怔, 回握住了他的手。

    还不算晚。

    沈辞说了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 秦抑居然莫名其妙地理解了，两人非常默契地都没再开口，一直等到陆衡过来。

    陆医生刚下夜班就被叫来“加班”，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倦色，他被沈辞带到卧室，打量了一下轮椅上的秦少：“怎么发现恢复知觉了？”

    沈辞：“我刚刚给他按摩，他说感觉到疼。”

    “具体什么位置？”

    沈辞在秦抑面前蹲身：“大概是这里。”

    陆衡看着他指的地方，有些嫌弃地问：“你洗脚了吗？”

    秦抑皱眉：“你又洗手了吗？”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就这么对视了长达数秒，终于是陆衡先败下阵来：“算了，本医生从来不跟病人计较——沈辞，你去接盆热水来。”

    “接热水干什么？”沈辞有些迷茫，“泡脚吗？”

    陆衡：“让你去你就去，我想秦少总不会喜欢用冰袋吧？”

    虽然还是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沈辞却听出了十足的阴阳怪气，想也知道是陆医生还在为了秦抑拉黑他的事耿耿于怀。

    他没再试图插入两人之间这胶着的气氛，乖乖去接了一盆热水，摆在秦抑面前：“然后呢？”

    陆衡冲秦抑一挑下巴：“脚，放进去。”

    秦抑看起来很不想听从他的指挥，但最终还是照做了，就听陆衡又问：“感觉到热了吗？”

    秦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嗯。”

    “确定？”

    “确定。”

    “恭喜你啊，”陆衡相当敷衍地鼓了两下掌，“恢复知觉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能感觉到疼痛和温度。车祸至今快六个月，你终于开始恢复了，要是再晚一段时间，从医学角度就要判断你没希望了。”

    他有点疲倦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手撑着头，好像困得快睡着了：“水也别浪费，顺便泡个脚吧。”

    听完这话，秦抑还是没什么反应，沈辞却已经激动得难以自制，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扑到秦抑身上：“哥哥，你听见了吗，陆医生说你真的开始恢复了，不是错觉！”

    陆衡并不知道自己来之前他们说了什么，因此对这番话感觉十分诧异：“那不是废话吗，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秦抑依然没太大反应，沈辞抬起头来，兴冲冲地问：“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陆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抑，“不，你可能有点误解，恢复知觉不代表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人的神经分为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也就是传入神经和传出神经，你们生物应该学……”

    他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哦，你是学文科的。”

    “总之，”他咳嗽两声，“这两种神经的作用是完全不同的，他现在能感觉到冷热，说明是感觉神经在恢复，但是你让他试着动一下，能动吗？”

    秦抑垂眼看着自己的腿，很迅速地给出了回应：“不能。”

    陆衡：“对吧，有的人感觉神经恢复了，运动神经一直恢复不了，就导致有感觉但站不起来。有的人运动神经恢复得很好，感觉神经却一直停滞，导致能正常走路，知觉却非常麻木。你现在问我运动神经什么时候能恢复，我也判断不了，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沈辞心里微凉，还是不太死心：“就根据你既往的经验来看呢，能不能有个……大致的时间？”

    “根据经验来看，”陆衡想了想，“应该在三年到五年吧。”

    三年到五年……

    还要那么久？

    沈辞一时有些失落，眼中的光亮慢慢淡了下去。

    事业在最巅峰的时期戛然终止，三五年过后，还会有人记得秦抑吗？

    虽然秦抑并不是什么需要时刻保持热度的人物，可他总有某种私心，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想看到他出现在音乐会上，想看到台下座无虚席，想让钢琴天才永远被万众瞩目，熠熠生辉。

    那才是他应该拥有的生活。

    留意到沈辞失落的表情，陆衡连忙往回找补：“当然，也不是没有特例，有些特别努力的人，可能一两年也能正常走路了，说不定你们这就……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对吧？”

    沈辞看向还是没什么表情的秦抑，心说这像是“特别努力”的样子吗？

    明明是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哦对了，”陆衡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来，“之前给你开的药你吃了没有？”

    秦抑语气平淡：“什么药。”

    “养护神经的药啊，不是让你一直吃吗，到底吃没吃？”

    “吃完了。”

    “吃完了是什么意思？”陆衡一脸莫名，“药吃完了？”

    “嗯。”

    “什么时候吃完的？”

    “一个月前。”

    “……”陆衡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变得有些危险，像是遇到了什么不遵医嘱的病人，“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告诉我我再去给你拿啊，又一声不吭地擅自停药，当年你就这毛病，现在还这毛病。”

    秦抑抬起头来，神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吃了也没用。”

    “你还敢瞪我，”陆衡更生气了，“搞清楚你的身份，现在你是病人，我才是医生。”

    沈辞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现在的气氛相当不适合自己插嘴，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心说陆衡医生果然非同寻常，居然还敢教训秦少。

    秦抑皱紧眉头，神色比之前更冷了。

    “我现在就回医院给你拿药，”陆衡说，“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这种药本来就不能立竿见影，要是所有的药都吃下去就能药到病除，那世上就没有疑难杂症了。”

    他说着转身往卧室外走：“你要是不停药，没准半个月以前就开始恢复了呢？”

    他打着哈欠打开了房间门，自言自语似的说：“好不容易下夜班能休息了，还得往你这儿跑，可真会给我找事。”

    等他走了，沈辞才小心地问：“陆医生不是你的私人医生吗？”

    “不是，只是朋友，”秦抑说，“他父亲已经退休了，所以让儿子接他的班。”

    沈辞心说原来如此。

    怪不得陆衡敢这么跟秦少呛声。

    他蹲下身，试了试盆里的水还没凉，干脆把秦抑另一只脚也放进来：“这边没有知觉吗？”

    秦抑摇头。

    沈辞便不再问，轻轻地帮他揉搓脚背皮肤，秦抑却好像被他这动作刺激到，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皱眉道：“不要做这种事。”

    “怎么了？”沈辞不解，“洗澡都洗过了，洗脚又有什么不行？”

    “……”

    秦抑似乎很不适应，浑身都紧绷起来。

    其实每天晚上都要洗澡的秦少也没什么可洗的，沈辞单纯是“勤俭节约”的观念根深蒂固，不想浪费这点水。

    很快他拿毛巾帮对方把脚擦干，又说：“哥哥，我帮你剪趾甲吧？”

    秦抑更加紧绷：“不需要。”

    沈辞才不听他的，已经从屋子里找出了指甲剪，把他的腿搬到自己膝盖上：“我没来的时候，谁帮你剪趾甲？”

    “自己剪。”

    “够得着吗？”沈辞有些怀疑，“怪不得修得这么……”

    他话没说完，但秦抑推测他没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可能是“丑”，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放开我。”

    沈辞装听不见，并不认为腿不能动的“半只秦少”有什么战斗力，安慰道：“放心，会给你修剪好的，相信我的技术。”

    秦抑抿唇，只感觉这被迫依靠别人的感觉难堪极了，可对面那少年似乎并不觉得。

    沈辞认真帮他修好了趾甲，感觉自己像在给一只猫剪指甲，即便猫不挣扎，嘴里也要骂骂咧咧，即便嘴里不骂骂咧咧，也要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拒。

    他越想越觉得像，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就换来秦抑的怒视：“笑什么？”

    “没什么，”沈辞连忙忍住，已经幻视炸毛的秦猫猫正在凶他了，连忙放开他的脚，“剪好了。”

    他把已经凉了的水端去洗手间倒掉，心说秦抑这个人怕不是有洁癖，明明行动这么不便，还非要每天洗澡，还不肯让人帮忙，也难怪会在腿上磕出那么多伤。

    秦抑还坐在原位，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好像被主人残忍修剪完指甲的猫对着自己秃了的爪子怀疑喵生一样。

    沈辞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他这一言难尽的表情，觉得自己这未婚夫真是愈发可爱了，甚至很想把他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留作珍藏。

    陆衡离开半小时后，管家敲开了秦抑卧室的门，他拿着两盒药进来：“秦少，陆衡医生刚刚送来的。”

    沈辞上前接过：“他没进来吗？”

    管家：“他说不进来了，他要回家睡觉，药的用法用量都写在药盒上了，让秦少按时服药。”

    沈辞道了声谢，关上门，把药递给秦抑：“现在就吃吗？”

    秦抑看着递到自己眼皮底下的药，把眉头皱成了抗拒的形状，终于还是一声不吭地接了过来，从药板上往下抠胶囊。

    沈辞又举起手里一瓶维生素B：“这个也要吃吗？”

    秦抑眉尾微不可见地跳了跳，面无表情地夺过来，把药片和胶囊一并就水送了。

    动作娴熟，看起来说之前吃了几个月是真的。

    沈辞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不想吃药？”

    “并没有，”秦抑别开脸，“只是觉得麻烦。”

    他操控着轮椅准备离开，忽然被沈辞叫住：“哥哥，我为什么感觉你好像并不高兴？”

    秦抑停住动作：“高兴什么？”

    “知觉恢复了，你却一点也不激动的样子。”

    “陆衡不是说了，”秦抑的语气还是很平淡，“知觉恢复也不代表能站起来，现在就激动，未免有些为时过早。”

    沈辞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却又不想被他说服，重新绕到他面前：“可这是开始好转的表现，你总该有那么点期待吧，哪怕一点呢？”

    “沈辞。”

    “嗯？”

    “你跟我来。”

    沈辞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轮椅。

    秦抑最终来到了复健室前。

    沈辞知道家里有专门用来复健的地方，但从来没进去过，也不太明白秦抑现在带他过来的是因为什么。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里面的东西吸引去了，门打开的瞬间，他便惊讶地睁大了眼。

    房间里放着全套的复健器材，有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似乎比专业的康复中心还要高大上，所有的东西都擦得一尘不染，全新未使用过。

    他被这壮观的场面震惊住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是……你自己弄的？”

    “管家。”

    “哦。”

    想也知道秦少自己没有精力置办这些东西。

    秦抑的视线从那些复健器材上扫过：“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已经几个月了，起初我也曾抱有过幻想，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用得上，就像那两架放在琴房里的钢琴一样，我想我只是暂时告别它们，在不久的将来，我还能重新坐在钢琴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希望越来越渺茫，渺茫到我开始质疑自己，开始放弃，开始觉得幻想就是幻想，是不可能实现的。”

    “没有什么比时间更能消磨人的意志。”

    沈辞听着他的声音，对方语气越是平淡，他心里就越难受，忍不住唤道：“秦抑……”

    “陆衡应该跟你说过我母亲的事了吧，”秦抑依然没有看他，也没被这一声呼唤打断，“我从那个女人身上学到了很多，最深刻的就是不要对某件事抱有过于热切的希望，我多么希望她能和正常人一样，多么希望她可以不要时不时砸坏我的钢琴，希望她可以不要给我希望又毁掉我的希望……可一次又一次，我都失望了。”

    “当你的希望被破坏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以后，你就会把这两个字从你的词典里划去。即便有一天它真的再次到来了，你也不会再找回当初的心情。”

    沈辞看着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进了很久的旅人，被海市蜃楼欺骗太多次，便再也不会相信前方有绿洲。

    沈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放任绝望的旅人死在沙漠里，他轻轻地开了口：“哥哥。”

    他走到对方身侧，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那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秦抑抬起头看他。

    “能不能对我抱有一次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少年的语气出奇认真，好像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的，让他一时被这种力量吸引，视线定格在他身上，久久没有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帘：“好。”

    见他答应，沈辞不免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说：“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要是不呢？”

    “要是不……”沈辞忽然红了耳朵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那就只好一直用‘嗯嗯’了呗。”

    秦抑微怔，随即反应这个“嗯嗯”是指什么，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唇边的弧度也柔和了些许：“走吧。”

    两人退出复健室，沈辞忽然听到秦抑说：“那我还是比较希望我能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还是于心不忍的。”

    沈辞脚步一顿，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秦抑的轮椅已经超过了他。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心说原来秦少也不是完全不会说荤话啊，他还以为这人真的一点欲求都没有，已经修仙成功了呢。

    回到卧室，他拿回刚才扔在这里的手机，就看到陆衡发了消息给他：【记得督促他按时吃药，我觉得让你盯着他比我直接盯着他管用】

    沈辞：【我是闹钟吗？】

    陆衡：【辛苦了，帮秦少康复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一定可以】

    沈辞：【对了，除了吃药和按摩，还有什么其他能促进恢复的办法吗？】

    陆衡：【你等着啊，我下午找神经内科的同事给你问问，但是现在我要睡觉了，再不睡觉我怀疑我会猝死，拜拜拜拜】

    陆衡回完消息就没了影，沈辞只好自己先去网上搜索。

    余光扫到秦抑已经上了床——这人可能是被昨天那场神经痛疼出了心理阴影，再不敢长时间久坐了，没等人催就主动去躺着休息。

    沈辞看了看他，突发奇想地问：“哥哥，小说里的男主角，都是那方面很厉害，能一夜七次的，你腰这么弱……真的可以吗？”

    秦抑动作一顿，语气变得有点奇怪：“……少看那些没营养的小说。”

===第28章 第 28 章===

沈辞放下手机, 爬上了床，反而被勾起好奇心：“哥哥，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秦抑皱眉：“没有。”

    沈辞想想也对, 秦抑都还是初吻，肯定也没谈过恋爱。

    于是他又问：“那，你平常不会有那方面的需求吗？”

    秦抑：“……”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好奇心旺盛的少年, 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没有。”

    沈辞一脸认真：“可我看小说里的男主, 总是那方面的需求很强烈, 动不动就把另一半按在墙上亲, 按在沙发上亲，按在车里亲，按在各种……”

    “沈辞, ”秦抑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你平常到底都看些什么小说？”

    “就是……很正常的小说啊，”沈辞跪坐在床上, 试图将自己表现得很乖，他眨了眨眼, “有什么不对吗？”

    秦抑把脸别到一边, 不想理他了。

    “哥哥, ”沈辞还在锲而不舍，“你该不会是性冷淡吧？”

    秦抑猛地回头，眼神变得有点危险, 他视线从对方身上扫过，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沈辞却莫名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好像被什么大型猎食动物盯住, 而他自己是那只猎物。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慢慢离开这个危险的“可被捕食”范围，就见秦抑眼中的凌厉之色逐渐退去，恢复到面无表情，命令道：“去练琴。”

    “噢。”沈辞下了床，转身往琴房走。

    心里有点遗憾地想：还是没能套出话来。

    所以秦少到底行不行？

    *

    没能得到答案的沈辞带着点失望的心情开始了今日份的练琴，下午的时候，终于睡醒的陆衡发来了消息。

    沈辞一连收到了十几条微信，全是陆衡转发来的，有和同事的聊天记录，还有医院的公众号发表的文章，各种科普等等。

    他把这些全部浏览一遍，然后收藏下来，跟陆医生说了谢谢。

    于是从这天开始，秦少被迫开始了“努力恢复”的日子，每天被督促吃药自然不用提，还要被勒令晚上十点一定睡觉，早上九点一定起床，一天按摩两次偶尔还要“加餐”，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变成了严格搭配好的营养餐，不准剩饭不准挑食。

    整个秦家上下，看沈小少爷的眼神变得肃然起敬——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命令秦少。

    最关键的是，他们秦少虽然嘴上说着不可能，脸上写着不情愿，身体却出乎意料地诚实，暑假过半的时候，已经将沈辞种种“过分”的要求一一满足了！

    不知道是陆医生同事给的建议确实有效，还是爱情的力量确实伟大，又或者是重新开始吃药的缘故，秦抑的知觉开始进一步恢复，继右腿之后，左腿也能够感知到冷热了，但动还是动不了，依然需要别人帮忙洗澡和按摩。

    神经恢复的速度本就缓慢，仅是这一点进度已经让沈辞激动不已，虽然秦抑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心境应该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再像以前那么自闭了。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同意了修剪别墅外墙的爬山虎。

    这些爬山虎在这里生长了这么多年，已经蛮横得快要不知道谁才是别墅的主人，之前沈辞给秦抑卧室的窗户清理出来半扇就没再管，一个月后又有被重新糊住的趋势，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管家找人把外墙的爬山虎进行了一次整体修剪，把所有窗户都清理出来，过分茂盛的枝条拔掉，剩下的留作绿化和布景。

    又把院门也进行翻新，换掉生锈的大门、破碎的路灯、不响的门铃——几天以后，整座别墅焕然一新，再也不像鬼宅了。

    秦抑没支持他做后面这些事，但也没反对，只是在楼下产生噪音时皱了皱眉表示不高兴。

    八月中旬的某天晚上，大胆的沈小少爷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趁秦抑睡着，再次把床头抽屉里那瓶氰¨化钾偷出来，换成了一种看上去非常相似，但对人体无害的盐。

    为了避免秦抑发现端倪，他事先准备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对照着之前保存的视频和照片进行做旧，往瓶子里加入了同样剂量的晶体盐，连瓶壁上挂的微量粉末都做到基本一致，然后把这瓶东西放进秦抑的抽屉里，替换掉氰¨化钾。

    他鬼鬼祟祟地办这件事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生怕秦抑中途醒过来，好在秦少的生物钟已经被他调整成了规矩的形状，固定时间早睡早起，除非神经痛得太厉害了，基本不会中途醒来。

    第二天，他把换出来的氰¨化钾交给温遥，让温遥转交给陆衡，由陆衡进行处理，看到这瓶毒药彻底远离秦家，沈辞终于长舒一口气，身上的压力轻了不少。

    眼看着距离开学越来越近，沈辞除了加紧练琴，也开始准备新学期需要用的东西。当时他来秦家的时候，因为按照阿姨说的一切从简，很多东西都没有带，比如文具。

    秦抑知道以后，直接吩咐管家去买一套全新的，第二天，沈辞就被管家送来的东西晃花了眼。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哥哥，倒也不用……这么多吧？”

    他面前摆了一大堆笔和本子，看量恐怕够他直接用到大学毕业了，再看质，和他穿书前为了图便宜买的劣质纸笔完全不同，本子打开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也不知道纸张是做了什么特殊处理，摸着非常舒服，一点毛边都找不到，且极易书写。

    沈辞从没用过这么好的文具，觉得这哪是用来记笔记写作业的，根本就是艺术品。

    他又把几盒笔也拆开看了看，发现这笔跟市面上卖的都不一样，每支笔的笔夹内侧都刻着字，仔细看，发现是一个花体的“q”。

    沈辞抬起头来：“哥哥，你夹带私货。”

    秦抑不置可否。

    沈辞刚把摊了一床的笔收起来，就听到卧室门又被敲响，他上前开门，管家彬彬有礼地冲他微笑：“小少爷，还有这个。”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管家又送来了十几个书包，各种款式的都有，无一例外都是非常昂贵的牌子，沈辞直看得头皮发麻，回头对秦抑道：“哥哥，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选秀！”

    秦抑看了看他，勉为其难地开了口：“你选一个就好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回到他面前：“你买了这么多，我才选一个，剩下的岂不是浪费吗？”

    “你也可以一个月换一个，”秦抑语气认真，“正好用完高三一年。”

    沈辞：“……”

    曾经一个书包从初中用到高中的沈辞差点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昏了头，实在理解不了一个月换一个是什么有钱人行为，并对秦少的消费观产生了全新的认知。

    因为东西太多，他只好在管家的帮助下全搬回自己房间，以后再慢慢挑选，又翻出了原主的校服。

    他刚把校服换上想试试，就听管家说秦抑叫他，只好穿着校服下了楼。

    秦抑的轮椅停在客厅，轮椅上的男人一看到他就皱起眉：“这是你们学校的校服？”

    “啊，”沈辞停在他面前，“是啊。”

    秦抑果断地给出了评价：“难看。”

    沈辞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好吧，校服不都这个颜色吗？”

    “不是颜色难看，是款式难看，”秦抑伸出手，摸了摸衣服袖子，“料子也很差，燕阳一中的校服就这个水平？”

    燕阳一中……

    沈辞忽然一愣，视线刚好扫到胸前，看到了校服上印着的校徽。

    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穿书前所在的学校，好像也叫燕阳一中。

    校徽……好像也长这个样子。

    等等，“好像”？

    原本应该无比清晰的记忆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就像他之前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一样，他居然不能肯定自己就读的学校叫什么名字，校徽长什么样子，只是觉得很像。

    他又在被这个世界影响，开始遗忘真实的自己了吗？

    如果有一天他全部忘干净，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彻底被书同化，成为书里的角色吗？

    沈辞脸上流露出些许迷茫，秦抑见他这奇怪的反应，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辞迅速回神，走到穿衣镜前。

    这身衣服并不合体，有点太大了，袖子很长，已经耷拉到手背，须得卷起来才方便。

    刚发下来的校服发现不合身再调换是常有的事，可原主似乎因性格过于怯懦，居然也没跟老师说，就把这不合身的校服穿了两年，期间又长高了不少，衣服还是大这么多。

    “脱下来，”秦抑命令，“我让人帮你重做。”

    “嗯。”

    沈辞乖乖把衣服脱了，交给管家，递出去的时候，留意到自己手背上有点泛红，好像是刚才被校服袖口摩擦导致的。

    这具身体皮肤娇气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已经见怪不怪，一回头却看到秦抑的视线停在自己手上，命令道：“过来。”

    沈辞刚转过身，就被他拉住了手腕，秦抑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问道：“疼吗？”

    “没感觉的，”沈辞说，“一会儿就消掉了，不要紧。”

    秦抑默默给燕阳一中记了一笔，又拿出什么东西：“还有这个。”

    是一张银行卡。

    沈辞接过卡片，不解地问：“这又是什么？”

    “给你的，零花钱。”

    沈辞顺口：“多少？”

    “五百万。”

    “……”沈辞表情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舌头有点打结，“多、多少？”

    “五百万，”秦抑重复，“怎么，不够？这还有张一千万的，你拿这个也行。”

    他说着又要去掏，被沈辞一把按住，后者惊魂未定地说：“不不，多了，太多了！”

    五百万，这能买多少巧克力蛋糕啊！

===第29章 第 29 章===

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巧克力蛋糕自由”中回过神来的沈辞, 就听到秦抑又补充：

    “不多，随便买点什么就花完了，没了再找我要。密码暂时设成了你生日, 想改的话可以自己去改。”

    沈辞沉默。

    随便买点什么……就花完了？

    秦少的“随便买点”，究竟是买什么啊！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敬畏起来，但还是没能把这话问出口, 转而注意到另外的重点：“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秦抑突然一顿, 不太自在地别开了眼：“温遥告诉我的。”

    温遥？

    秦少不是和温遥一直看不对眼吗, 居然会问他这种事？

    沈辞将信将疑, 秦抑又说：“之前我不知道你来秦家的那天就是你生日，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而你父亲也没主动告诉我, 早知道的话, 我会错开这一天，让你早点, 或者晚点过来。”

    顿了顿：“明年我会给你补上的，生日礼物。”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沈辞说, “在我十八岁生日这一天, 我来到了秦家，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算是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了, 很有纪念意义。”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几个字似让秦抑有些触动，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 薄唇微微张开, 好像想说什么, 却又没说。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生日了, 不如也告诉我你的生日吧？”沈辞弯下腰，侧过脸看他，“这样我也可以为你准备生日礼物了。”

    秦抑抿唇，忽然操控着轮椅离开：“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沈辞愣住。

    生日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还是说生日那天发生过什么伤心事，所以不想过？

    秦抑不肯多说，他也不好继续缠着问，上楼去整理新学期需要用的东西，最终从十几个书包里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低调的，往里面装好文具。

    那套不合身的校服被拿去重做，再回到沈辞手中已经是三天后了，颜色大致没变，款式已经完全改版，好看是好看，就是和原来的样子毫不相干。

    这根本不是他的校服了啊！

    他穿这校服去学校，学校能同意吗？

    他对秦抑提出了疑问，秦抑却说：“你放心穿去就行。”

    沈辞只好相信“秦少除了‘站不起来’和‘站不起来’外是无所不能的”，默默在心里祈祷老师不会因为校服问题而骂他。

    *

    临开学的头天晚上，两人早早地上了床。

    平常这个时间他们也准备休息了，但今天却都有点睡不着，沈辞在翻来覆去二十分钟之后，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哥哥，你睡了吗？”

    很快，黑暗中传来秦抑清醒的声音：“还没有。”

    沈辞：“明天我就要开学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秦抑语调平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是想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要乖乖听话，按时吃饭、吃药、休息。”

    秦抑：“嗯。”

    “明天我肯定起得比你早，不准趁我不在又不吃早饭，听到没有？”

    秦抑有些无奈：“知道了。”

    “也不准我不督促你就不按时休息，不准偷偷逃避吃药把药片扔了，听到没有？”

    “……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秦抑抬起眼看他，“还有，你只是去上学，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中午不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是回来，”沈辞有点不开心，“但就算不上晚自习，也要在学校待八个小时，那样我跟你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八个小时，一天八小时，一年就是……”

    “好了，”秦抑忍不住打断他，“快睡觉吧，你明天不早起了？”

    沈辞不太情愿地重新躺下来，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要不你亲我一口，我就睡觉。”

    没有回应。

    沈辞等了半天，没等到对方说话，也没看到他有所动作，尴尬地想要收回手，心说秦少也太不配合了，就这么晾着他，多让他难堪。

    而就在他手指松开对方的同时，秦抑的手却握了上来，他感到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自己指间，轻轻地扣住了他。

    沈辞动作一顿，便觉黑暗中有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畔，紧接着唇角一软，秦抑吻住了他。

    这秦抑式的欲迎还拒让沈辞呼吸微滞，实在不知道该说这男人会还是不会，故意不理会他的请求让他失望，又在他失望时主动凑上来，给他惊喜。

    虽然以前没谈过恋爱，但这套路也不少嘛，简直无师自通。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沈辞被吻到心跳加快，有些喘不过气来，对方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他，低声说：“好好上学，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沈辞慢慢地调整好呼吸，轻声应道：“嗯。”

    “睡吧。”

    沈辞翻了个身背对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秦抑说在家等他回来。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植物鲜嫩的幼芽一样，可爱又让人心里发痒，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有人在家里等他”是什么样的——自从母亲离世后，他一直借住在小姨家，那里严格意义上讲并不算是真的家，虽然小姨一家待他也很客气，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淡淡的疏离，他像是一个外来人，融入不进去。

    每天放学回来，他总是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有勇气迈入家门，家里人或许也从不会对他回家抱有期待，不过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而已。

    从不会有人对他说，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沈辞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感觉浑身都是温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属于秦抑的温度。

    他好像重新有了家。

    家里有了一个愿意等他的人。

    *

    沈辞满心幸福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

    为了不吵醒秦抑，他把手机设成了震动，闹钟一响就第一时间摸起来关掉，随后坐起身来。

    穿书前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哪怕是假期也不会睡懒觉，因为还要出去打工赚钱，尽量不给小姨一家增加负担。

    这段时间为了和秦抑保持作息一致，他才调整了生物钟，但要他早起还是能起来，比如现在，时间刚刚六点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某人，没忍住凑上前，轻轻在他额头吻了吻，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下床，直接离开卧室，去外面洗漱。

    厨房阿姨知道他今天开学，一早就给他准备了早饭，因为时间太早，整栋别墅除了餐厅都还是静悄悄的。

    沈辞独自吃完了早饭，上楼回自己房间，换上秦抑给准备的校服，拿上秦抑给的书包，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硬被秦少折腾得昂贵了，恐怕原主在沈家都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

    这真的是去上学吗？

    他心情有点复杂地辞别管家出了门，一看停在门口来接自己的车，更加傻眼。

    他昨天怎么就忘了告诉秦少派一辆低调点的车！

    沈辞深吸一口气，他刚刚在楼上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再换车恐怕来不及了，第一天开学他不想迟到，只好咬咬牙，拉开车门上了车。

    并没留意到秦抑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有人正从里面往外看。

    其实在沈辞起来的时候秦抑就已经醒了，他装睡没睁眼，直到对方离开。

    然后他便拿着手机看时间，估摸着对方该吃完饭了，起身把自己挪上轮椅，凑到窗边去看。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大门方向，司机早早就停在门口，他把窗帘挑开一角，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十分钟，这才等到沈辞出来。

    目送少年上车离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奇怪的感觉，这让他浑身都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边抽走了。

    秦抑放下窗帘，回过头，就看到另一半床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原本在那里的一团温暖的气息消散不见，连带着空气都冷却下来。

    这才恍然发觉，沈辞来到秦家至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过得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他好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新世界太过美好，以至于让他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而沈辞一走，这个世界就在他身边消失了。

    秦抑没由来有些烦闷，在少年离开身边的第一个小时，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放他去上学，明明请老师到家里来更好，还能一对一教学，绝对不会比在学校里学得差。

    他重新在床上躺下来，试图让自己睡着，可一直从七点躺到九点，硬是没挤出半分睡意。

    沈辞离开的第三个小时，秦少拿起了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一直没有删除过记录的聊天页面，在输入栏敲下“在上课吗”。

    随后，他又迅速把这几个字删了。

    沈辞当然在上课，学校本来不允许带手机，因为他情况特殊才破格允许的，但底线是不准在课堂上拿出来。

    他现在给沈辞发消息，除了让他难堪没有更多的效果。

    秦抑烦闷地呼出一口气，又从好友列表寻找陆衡，找了半天没找到，才想起来自己又把人家拉黑了。

    他干脆直接拨了对方的电话过去，陆衡接起来：“什么事？我在医院呢，长话短说。”

    “做什么可以分散注意力？”

    “分散什么注意力？”陆衡莫名其妙，“听歌，看电影，看书，干什么都行啊，怎么了？”

    “没什么，”秦抑说，“我会试试的。”

    他正要挂电话，突然听到陆衡说：“等等，你想分散注意力不问你家沈辞，居然来问我……”

    陆医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今天九月一啊，你家小朋友开学了，留下你这空巢秦少一个人在家，想他了是吧？”

===第30章 第 30 章===

秦抑皱眉。

    陆衡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想不到啊想不到, 才同居两个月，你就已经这么离不开他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对谁都一脸‘别理我’的秦抑吗？”

    秦抑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还没接话, 就听对方啧啧两声，又道：“坠入爱河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把钢琴当老婆呢, 原来你还是喜欢人类的。”

    秦抑忍无可忍, 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就不该盼着陆衡这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秦抑怎么都睡不着了, 干脆起来洗漱，随后操控着轮椅去了琴房。

    书、电影他都不感兴趣，分散注意力, 倒还不如来摸一摸钢琴。

    自他车祸以后, 对钢琴一直有种莫名的抵触，以至于五个月没有产生碰它的心思, 这种状况直到沈辞来后才有所缓解，在指点他时, 心里的负担能减轻少许。

    就这么教了他两个月, 时至今日, 他对钢琴的抵触也终于淡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秦抑打开琴键盖，黑白色的琴键擦得一尘不染，似乎在向他发出邀请。

    他轻轻触摸上琴键, 琴声从他指尖流泻出来，虽然缺乏踏板润色, 总是差了些味道, 但用来自娱自乐, 转移一下注意力还是不错的选择。

    一曲终了, 烦闷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一些，他身体后仰靠在轮椅背上，拿出了那张之前写好的谱子。

    写好谱至今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但迟迟没有寄出，那位买家的女儿还要再过两个月才过生日，所以他倒也不是很急。

    现在再看这张谱子，依然觉得不满意，还是很想撕，可想起沈辞说过的话，又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确实不能判断现在的自己写出的东西一定比躁狂发作时写出的东西好，包括他最出名的一首琴曲，在他自己看来同样漏洞百出，却受到了无数人的追捧，热度很多年高居不下。

    或许沈辞说的是对的。

    他不该否定犯病时的自己。

    秦抑呼出一口气，叫来管家，把谱子递给他：“跟他约个时间，把东西给他吧。”

    管家看了看谱子：“给手稿吗？”

    “嗯。”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管家收起手稿，又提醒道，“秦少，您还没用早餐。”

    “送进来吧。”

    *

    沈辞被司机送到学校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独自往学校里走，刚进校门，就接收到了学校门卫异样的眼神。

    估计是觉得他身上的校服眼生。

    沈辞硬着头皮装没看见，心说秦抑到底在搞什么，校服是改得舒服了，好看了，关键能过学校那关吗？

    好在开学第一天，没穿校服的学生也有不少，门卫虽然多看了他两眼，却没有叫住他。

    他快步朝教学楼走去，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在开学的前几天，秦抑已经帮他安排好了一切，告诉了他要去哪个班，在哪栋楼的哪个教室。

    他进高中部走上三楼，来到了高三六班。

    燕阳一中高三总共十二个班，前四个班是文理科重点班，后八个班是普通班，因为他已经决定要走艺考，没必要去重点班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秦抑就把他放在了文科普通班高三六班。

    燕阳一中整体学生并不算太多，师资力量却是燕市最好的，即便是普通班也能保证极高的一本率，因此中考分数线就拉得非常高，多少家长挤破头要把孩子往里送。

    和他穿书前上的“燕阳一中”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存在，虽然名字一样，却是天壤之别。

    沈辞在六班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进去，很快，他看到有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朝这边走过来，对方明显也看到了他，问道：“是沈辞吗？”

    “是我，”沈辞很有礼貌地跟他打了招呼，“老师好。”

    这位老师应该就是六班的班主任了，四十来岁，教历史的，姓常，据说人比较好相处，不太严厉，是文科几个普通班班主任中最好说话的。

    常老师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长没跟你一起来吗？”

    沈辞一怔，居然对“家长”这个概念有些模糊，他首先想到的是秦抑，又觉得秦抑算未婚夫不太像家长，其次想到了温遥，可温遥也不是他亲哥。

    最后想到了继母，但向女士已经带着沈歌离开燕市了，也不能去麻烦人家。

    至于沈兆成，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于是他道：“没有。”

    常老师也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我进去。”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学生们在收暑假作业，正一片嘈杂。两人进了教室，常老师视线在教室里环顾一圈，最后走上讲台，在黑板上敲了敲，抬高音量：“安静！”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常老师清了清嗓子，看向沈辞：“欢迎我们的新同学，沈辞，从今天开始，沈辞就是我们六班的一员了，同学们要跟他好好相处。”

    沈辞冲台下微微颔首：“大家好。”

    常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排：“先坐那里吧，下午放学前会调整座位。”

    最后排有一套空桌椅，应该是为他准备的，沈辞拉开座位坐下，就感觉有不少视线往自己这边聚集过来。

    常老师又说：“各科课代表，跟我来办公室领教材。”

    等他走了，按捺不住的学生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沈辞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沈辞？他不是那个谁吗，沈家的小少爷？”

    “沈家？什么沈家？”

    “就是前段时间闹上新闻的沈家啊，说是欠了几千万的外债，公司倒闭，拖欠员工工资，直接跑路了，跑了一个月，又抓回来了。”

    沈辞装没听见。

    燕阳一中是燕市最好的中学，除了每年正经考进来的学生，还有一些花大价钱走后门进来的，加上学费昂贵，因此也算是半个贵族学校，家里有钱的学生太多了，知道沈家的事也不足为奇。

    几个交头接耳的学生看了沈辞一眼，又继续聊：

    “那这个沈辞，居然还能正常来上学？”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早已经跟他父亲划清界线，看沈家要倒了，立马去抱更大的金大腿——人家现在是秦家秦少的未婚夫了。”

    “秦家？是我想的那个秦家？怪不得，秦家可不是沈家能比的。”

    “听说那个沈总的老婆也跑了，唉，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儿子抱上了金大腿把老爹晾在一边，老婆也跟他离了婚——这个老婆还是二婚的吧？果然只是看上男人的钱，男人一没了钱，立马甩脸走人。”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真惨啊。”

    沈辞皱眉。

    说他就说他，带上他阿姨干什么？阿姨不跑，难道等着跟沈兆成一起还债？向女士跟着姓沈的这么多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为了能跟他顺利离婚，甚至一分钱财产都没要，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就这样，居然还要被说是为了男人的钱？

    那几个学生大概是见他没反应，声音更大了：

    “未婚夫？我们学校允许早恋？”

    “有钱人家的事儿，怎么能叫早恋呢？”

    “也不早了，他不是比我们都大一岁吗，休学一年，本来应该高中毕业了的，现在才刚上高三。”

    “为什么休学？”

    “据说是生病，不过我不信，说不定是因为成绩太差，怕考不上大学丢人，偷偷出去补习了一年呢，毕竟这种用钱塞进来的，成绩都好不到哪去。”

    沈辞心里冷笑——原主可是真真切切凭自己实力考上来的。

    不然就沈兆成那个人渣，舍得掏钱把他往里送？

    只不过从高二分文理科以后成绩开始下滑，就被人传是用钱塞进来的差生？

    秦抑说的一点没错，学校里确实会有些风言风语。

    他将视线转向那几个学生，对方一见他看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沈辞冲他们微笑，轻轻开了口：“继续啊。”

    几个学生纷纷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辞：“在背后说我坏话，还这么大声，是生怕我听见，还是生怕我听不见？你们不如再大声一点，让所有人都听见，再不然我去学校广播站借用一下广播，让你们在全校师生面前大声念出来，你们觉得可以吗？”

    他这话一出口，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聚集过来。

    沈辞：“我可没说过你们半句不好，甚至不认识你们是谁，我一来就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是为什么？”

    忽然，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短发女生开了口：“别理他们，那几个人闲言碎语惯了，一天不嚼舌根就浑身难受——可能励志想当八卦记者吧。”

    被点名的几个学生脸色一阵青白，其中一个梗着脖子正要嚷嚷，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站了起来：“都别说了！暑假作业都交齐了吗，没交齐的还不赶紧补，在这吵吵什么呢？！”

    他一说话，瞬间没人敢吱声了，沈辞看了看他，估摸着这是六班的班长。

    几个乱说话的学生满脸不忿，却也不敢再开口，只能忍着。

    沈辞没再搭理他们，就听到走廊里一阵嘈杂，课代表们搬着教材回来了。

    等发完教材，又参加了学校的开学典礼，最后上了一节语文课，就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

    来接他的车早已经等在校门口，他迫不及待地上车回家，一进家门，就看到坐在轮椅上出来迎接他的秦抑。

    他顿时眼睛一亮，径直扑进对方怀里：“哥哥！”

===第31章 第 31 章===

秦抑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腰, 语气故作平静：“回来了。”

    “嗯，”沈辞在门口换鞋，“哥哥有没有想我？”

    “才半天而已, ”秦抑说出了昧良心的话，“快去洗手吃饭了。”

    沈辞去洗干净手，跟他一起往餐厅去, 还是不太死心地问：“真的没想我吗？”

    “……”秦抑相当不情愿地一抿唇, “想了。”

    正在给他们准备午餐的管家闻言抬头, 很想说一句秦少不止想了, 还想了一上午，九点多就在问沈辞什么时候放学，刚到放学时间, 又开始问多久能到家, 五分钟问一遍。

    当然，为了保护秦少的颜面, 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的，只礼貌地冲两人笑了笑, 为沈辞拉开座椅。

    因为今天起得太早, 沈辞现在已经很饿了, 一闻到饭菜的香气，更加饥肠辘辘。

    秦抑的心思却好像不在吃饭，视线一直黏在他脸上, 又问：“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嗯, 还好, ”沈辞往自己碗里拨了点菜, “虽然只上了一节课, 不过老师讲得挺好的。”

    “同学呢？”

    沈辞一顿，垂着眼没看他：“也还好。”

    “真的？”秦抑有些不信，“没有人说些什么风凉话？”

    “没有啦，”沈辞抬起头来，“我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哪有那么多人认识我，这才半天，我还叫不上他们的名字呢，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秦抑又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像在撒谎，这才勉强信了：“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和我说。”

    “哥哥怎么就肯定我是被欺负的那个？”沈辞嘟囔道，“就不准我欺负别人吗？”

    “你？”秦抑显然是不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还欺负别人？”

    沈辞无言以对。

    到底是谁给秦抑的错觉，觉得他很弱，可以随便欺负的？

    反倒是秦少这位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更容易被欺负吧？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闷头吃自己的饭。

    中午的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秦抑也没再跟他多聊，两人用过午饭，准备小睡一会儿。

    在沈辞来之前，秦抑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毕竟他每天半夜好几点才能睡着，第二天就起得很晚，往往起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被沈辞调整了两个月的生物钟，才算是变成了正常作息，午睡一会儿也能睡着。

    加上今天起得太早，现在确实有些困了。

    他伸手将沈辞揽进怀中，少年的躯体一如既往的温暖，这热度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平常对方每天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没太大感觉，现在分开半天，才发觉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暖，短短几个小时，却好像好几天那么漫长。

    沈辞感受到他的触碰，心说今天秦少怎么这么主动，躁狂又发作了？但刚才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他精神状态和平常有太大差别。

    脸色甚至还不如之前好，带着一点没睡好觉的苍白。

    莫非……自己出门之后他就一直没再睡？一直等到他回来？

    是因为他不在家半天，觉得不适应了，想他了？

    一想到这个，沈辞就忍不住有点高兴，连忙控制住想要翘起的嘴角。

    说起来，在原著中秦抑控制欲就很强，只不过那时他作为反派，这种控制欲是病态而偏激的，一发现主角受脱离自己的掌控就会暴躁发怒，一定要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现在这种控制欲也依然存在，只不过变成了温和的、别扭的，不愿意表达出来，只能在心里憋着，憋不住了的时候，就做出一点试探性的举动，想跟他亲近。

    就像只明明想凑到主人身边，却非要揣着架子，保持高傲的猫猫似的。

    揣摩透了秦少的想法，沈辞忽然起了坏心思——照这样的话，是不是他离开秦抑身边一会儿，就能让他更加主动？

    那他更应该积极去上学了。

    沈辞翻了个身，主动把自己卷进对方怀里，闭眼小睡。

    *

    沈辞起来的时候没叫醒秦抑，因为秦抑看上去有点睡眠不足，上午都没睡好，要是中午再不补觉，说不定又要乱作息了。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沈辞早早拿出课本，预习了一下今天要讲的内容，只觉得书里的内容非常熟悉，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书中世界，和原本的现实世界，学的东西好像都是一样的。

    他之前已经念过一年高三，只不过高考完把学过的东西都抛诸脑后，穿书后又歇了一段时间，有些生疏了，还得再捡起来重新温习。

    没人愿意重复学习已经学过的东西，但为了能考上音乐学院，他可以再来一遍。

    数学老师也是个男老师，课上得相当慷慨激昂，沈辞坐在最后一排都觉得有点吵。

    临下课前十分钟，老师转身往黑板上写题，台下的学生们便有些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等到他写完题转回身，班里已经非常热闹了，他登时拉下脸来，用力拍了一下黑板：“找两位同学上来做题！”

    话音一落，原本还在吵闹的班里瞬间鸦雀无声，一干人纷纷低下头去，好像“只要我不看老师，老师就不会点我”。

    沈辞正在算一道课后题，也没顾及周围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他感觉眼前有什么黑影一闪，随即“啪”的一声，一只笔落在了他的桌子上。

    这一声“啪”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坐在自己右边的男生手掩在课桌后面，还保持着把笔扔出去的姿势。

    沈辞：“……”

    有必要吗？

    果不其然，这声音吸引了老师的注意力，他将视线投向沈辞：“新来的同学，你上来做这道题。”

    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沈辞只好放下课本，起身走向讲台，听到数学老师又问：“叫什么名字？”

    “沈辞。”

    “沈辞同学，”数学老师递给他粉笔，“你来做第一题。”

    沈辞刚站到黑板前，就听到对方再次开口：“周宇鹏，上来做第二题。”

    沈辞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刚才丢笔害他的男生犹犹豫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老师，我不……”

    “上来做题！”

    数学老师明显是生气了，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出，周宇鹏垂头丧气地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开始对着黑板发呆。

    沈辞看他一眼，心说何必呢，真以为老师都瞎，看不出来是他扔的？

    他三下五除二做完了题，数学老师视线扫过他的答案，冲他点了点头：“很好。”

    沈辞回到座位，把自己桌上的笔扔回周宇鹏桌上，一抬头，看到这位同学还在黑板上挂着，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好像实在丢不下去这个人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不会。”

    “不会？”数学老师把眉毛一拧，音量比之前更大，“我刚讲完，刚讲完！你上课听什么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不是？下去！”

    周宇鹏低着头退下来，数学老师还在骂：“你们已经高三了，开学第一天就这种状态，你们还想不想参加高考？你们家长把你们送进来，不是让你们上课睡觉说话玩手机的！谁要是不想学现在举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你们。”

    学生们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举手。

    沈辞摇了摇头，实在不想理会他们，继续做自己的题。

    开学第一天就惹数学老师生气，整个下午气氛都很奇怪，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在讲台上坐了一节课，什么都没说，却带来无形的压力。

    不过这压力反正干扰不到沈辞，他飞快地把今天的作业都写完，准备回家。

    正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班主任常老师开了口：“现在都去走廊站着，我念一个进来一个，调一下座位。”

    沈辞顿住。

    对了，早上班主任说下午放学要换座位来着，他都给忘了，中午回去也没通知秦抑。

    于是他连忙掏出手机，给秦抑发消息：【今天可能晚点回家，我们要换座位】

    秦抑秒回：【好，我让司机在学校门口等你】

    马上到放学时间，走读生急着回家，住校生急着去吃饭，因此座位换得非常迅速。

    沈辞被安排在了靠窗第三列，还是最后一排，他刚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就看到之前那个为他说话的短发女生从身边经过，去找了班主任。

    她站起来时，沈辞才意识到这女生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难怪会坐最后一排。

    她跟班主任说了什么，很快又回来了，走到沈辞身边：“跟我换个位置吧？”

    沈辞一怔。

    女生的位置要更靠窗一列，他回过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现在的座位离白天说他坏话的几个人比较近，如果跟女生换了，能离他们远一点。

    他不禁有些感动，冲她笑起来：“好，谢谢。”

    “不用。”

    两人很快交换了位置，沈辞又看向自己左边，紧靠窗最后一排的男生正在闷头做题，对外界嘈杂充耳不闻，丝毫不想参与和学习无关的事。

    看起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

    这个位置很安全。

    沈辞站起身要走，又听到了几声窃窃私语：

    “副班干嘛跟他换座位，故意防我们吗？”

    “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这小白脸长得倒不赖。”

    旁边一个女生插话道：“别在这自作多情了，副班是个T好吧，人家只是单纯看你们不顺眼。把笔扔到沈辞桌上害他被点名做题，结果沈辞做出来了，你没做出来，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短发女生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转过头，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人瞬间安静了。

    沈辞走出教室，心说那个女生是副班长？

    还有……T是什么意思？百合吗？

    他出了学校大门，看到早已等在门口的来接他的车。

    看到车的瞬间，他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拉开车门上了后排，边系安全带边说：“让你多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忽然，他听到车门一响。

    被锁住了。

    沈辞觉得事情不对，瞬间提起了戒备，一抬头，就看到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自己，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沈辞少爷，我们秦总想见您一面。”

    沈辞身体一僵，才发现这辆车虽然外表长得很像自己白天坐的那辆，内部构造却不一样，开车的人他也不认识。

    他上错车了。

    并且这辆车是故意在这里等他的。

    他试图去拉车门，拉不开，又掏出手机想给秦抑打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这车里装了信号屏蔽器？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直接报警时，司机又说：“沈辞少爷，我们秦总只是想见您一面而已，您不用这么紧张。”

===第32章 第 32 章===

沈辞停下动作, 抬起眼看了看他：“秦总是谁？”

    “秦潜，秦总，”司机解释道, “秦少没跟您提起过吗？”

    还真没有。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是哪个秦总，但秦抑确实没跟他说过，“秦潜”这个名字还是从陆衡嘴里听到的。

    秦抑的父亲。

    好歹是知道的人, 沈辞逐渐镇定下来：“他找我什么事？”

    司机：“是这样, 秦少跟沈家联姻的事, 并没有问过秦总的意见, 从头至尾都是他一个人拿的主意，现在秦总知道了，就想见见您, 请您过去坐坐, 没有恶意。”

    “请？”沈辞觉得十分好笑，“你们的‘请’, 就是诱骗我上车，锁上车门不让我下去, 还屏蔽我手机信号不让我打电话？这不叫请, 这叫绑架。”

    他说着, 再次试图抠开车门下车，可无论怎么努力还是纹丝不动。

    奇怪了，难道豪车的门锁和别的车不一样吗？

    “沈辞少爷别生气, ”司机又说，“您可能不清楚, 秦总和秦少关系并不好, 如果事先通知秦少, 他肯定是不同意的, 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沈辞快气笑了，“都不敢让秦抑知道，还说没有恶意？”

    “您体谅我一下，”司机陪着笑脸，“秦总让我这么办，我也没别的办法。”

    他说着把车开了出去，沈辞皱起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紧急呼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按下去。

    对方到底是秦抑的父亲，他要是直接报警，未免闹得太难看。

    但愿对方真的只是想“见见他”，跟他说两句话就能放他走，他可不想回家太晚，让秦抑担心。

    车子离开了校门口，向着不熟悉的环境驶去——沈辞穿书至今，一直都没怎么出门，对整个燕市的路况也不太熟悉，要是对方真想给他拐跑……

    他定了定神，安慰自己说秦总再怎么样也是秦总，不会做出那种没品的事。

    眼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僻和陌生，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手机，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位置，好像已经到市郊了。

    忽然，一栋独立的别墅出现在眼前。

    别墅掩映在一片绿化中，建筑风格和秦抑那处不太一样，单从外表看，奢华程度就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不知道为什么，沈辞第一眼看过去就对这里喜欢不起来，觉得还不如秦抑那栋之前没修缮的“鬼宅”顺眼。

    “沈辞少爷，我们到了，”司机终于打开车门，放他下了车，“秦总在里面等您。”

    沈辞把手机揣进兜里，一抬头，看到大门口已经有人在迎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样貌……有些眼熟。

    他定睛细看，不由微微吃惊——这不是那个之前在秦抑家跟他争吵过，被秦抑赶出去的男人吗！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琢磨着现在逃跑有多少成功率，就见那男人已经朝自己走过来，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沈小少爷，请进屋吧。”

    他嘴上说着请，唇边却噙着讥笑，好像在向他表达“我们又见面了”，“你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

    沈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说秦抑之前赶走他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这么个小肚鸡肠的人，留在身边也是祸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着男人进了别墅。

    沈辞还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注意力已经被面前的人吸引去了——那位传说中的秦总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得不承认，秦家人仿佛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他第一次见到秦抑时是这样，现在见到秦潜，也是这样。

    不同的是，秦潜身上的气场更为强烈，这男人鬓发已白，明明只是很放松地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他抬起眼来，扫向沈辞，轻描淡写地说：“坐。”

    沈辞浑身一僵，忍不住攥紧手指，在心里提醒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秦潜以这种方式“请”他过来，才是没理的那方，自己根本没必要怕他。

    他在秦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向对方那张和秦抑很像的脸，虽然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让人不舒服，可那张脸确实引人注目，岁月的痕迹非但没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丝独有的沉淀感。

    可不管怎么说，渣爹就是渣爹，顶多是帅一点的渣爹。

    秦潜这么不客气地请他来，他也没必要跟对方礼貌，开门见山地说：“您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我还急着回家，麻烦您长话短说吧。”

    秦潜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丝毫没因他这不礼貌而生气。他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前倾，指尖抵着什么东西按在茶几上，朝沈辞推来：“我也没时间浪费口舌。”

    沈辞垂眼，看到他指间露出一张银行卡。

    就听这位秦总道：“五千万。”

    沈辞看了看卡，又看了看他，接上后半句：“离开你儿子？”

    “聪明人。”

    “……”

    沈辞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跳，原本还很紧绷的心情一下子缓和下来，心说不愧是小说，这种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居然真的会降临在他头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天才道：“太少了吧，怎么也得给五千亿。”

    秦潜保持微笑：“说笑了。”

    沈辞当然知道他拿不出五千亿，就算真能拿出来，也不可能穷尽家产拿来给一个外人。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银行卡，心说五千万确实挺多的，放在以前，他可能真的会动心，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多找秦抑要几次零花钱的事。

    是秦总低估了自己儿子的财力，还是在质疑他和秦少的感情？

    “嗯，”沈辞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下唇，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考虑考虑，沈家确实很需要这笔钱……”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秦潜身后，一听这话，顿时露出得意的表情：“够你们沈家度过这次危机了，秦抑出尔反尔，签好的协议又作废，可见根本不是诚心想帮沈家嘛。”

    他突然开口，让秦潜有些不悦，低斥道：“秦昊。”

    秦昊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逾规，低下头，不再吭声了。

    沈辞看了他一眼，心说看来秦总这边的消息也不准确，居然以为秦抑毁约会惹他不高兴。

    于是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我能给我家人打个电话吗？这种重要的事，我还是要和他们商量一下。”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决定不了家里的大事，支配不了这天价五千万，似乎是人们的共识，秦总显然也不能免俗，他冲沈辞一点头：“请随意。”

    沈辞掏出手机——果然别墅里是有信号的。

    他打开联系人列表，指尖果断按下了“哥哥”。

    *

    秦抑的别墅里，轮椅上的男人正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时间是晚上六点多，距离沈辞放学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他半小时前给对方发的微信也没有回复，页面上只停留着他的消息：

    【座位换完了吗？】

    【大概还要多久？】

    虽然沈辞事先告诉他会晚点回家，可换座位这种事，真的需要这么久？

    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正在这时，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

    是司机。

    秦抑立刻接起，就听对方焦急的声音：“秦少！沈小少爷不见了！”

    秦抑动作一顿，瞳孔瞬间收缩：“什么？！”

    司机：“您不是说他晚点出来吗，可我等了这么久也没见他的人影，不太放心，就去班里接他，结果他同学告诉我他们早就放学了，大概也就比正常时间延迟了十分钟，沈辞早就离开学校了！”

    秦抑登时坐直身体：“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刚刚打他电话，没关机但是打不通，我现在在学校门卫这里，准备查一下放学时的监控。”

    “……好，”秦抑只感觉自己指尖冰凉，无法言说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从脊椎一直麻到了头皮，“你尽快。”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手指微微颤抖着拨打了沈辞的手机，确实打不通。

    他会去哪儿？

    明明给他发消息时还一切正常，怎么会突然失踪？

    他一定不是自愿失踪的，一定是什么人……强行把他从学校带走了。

    是谁？

    他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手机近乎脱手，只见来电显示上写着三个字：

    “未婚夫”。

    *

    沈辞打出去的电话迅速被接了起来。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惊急的嘶喊：“你在哪儿！”

    “哥哥，”沈辞看着秦潜，“我在秦总这里做客呢。”

    秦抑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什么？”

    电话那边的人嘶喊的声音太大，连秦昊都听见了，他脸色一变：“你在跟谁打电话？”

    “给我哥哥。”

    “你哥哥是谁？”

    “当然是秦抑。”

    秦昊大惊失色，立刻冲了过来，就要去抢他的手机：“你不是说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沈辞躲开他的争抢：“秦抑就是我家里人，有问题吗？”

    秦昊脸色一阵青白：“你难道不应该联系沈家？你不是说沈家很需要这笔钱！”

    “沈家确实需要这笔钱，可他们需不需要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躲避，一边继续对电话那边道：“哥哥，你听到了吗，秦总给我五千万，想让我从你身边离开——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第33章 第 33 章===

电话那边一片可怕的死寂, 紧接着是秦抑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沈辞能听出他声音气得发抖，几乎咬牙切齿：“我马上派人去接你。”

    秦昊到底还是忌惮秦抑, 听到这声音，没敢再继续抢夺沈辞的手机，身体僵硬地顿在原地, 脸色难看极了。

    沈辞没挂电话, 秦抑那边也没挂,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秦潜, 却发现对方好像没太大反应，好像现在的状况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还拿起茶几上倒扣的玻璃杯, 倒了杯水, 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辞并不想喝他的东西，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把手机放在自己腿上，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用那么紧张, ”秦潜开了口, 语气依然和之前一样平静，“我只是请你过来坐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秦潜！”秦抑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传出, 那嗓音像是困兽低沉的嘶吼，几乎已在暴怒的边缘, “我警告你, 不要做得太过分！”

    沈辞皱起眉。

    他很久没有听到秦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了。

    仿佛回到他初到秦家的那一天, 秦抑训斥秦昊时的表现。

    他心里顿时很不舒服, 想着要不要把电话挂了，让秦抑冷静一下，又怕不和他保持联络，反而更让他担忧。

    正在这时，他听到秦潜冷笑了一声：“我就是做得过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废物。”

    沈辞错愕地抬起头。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秦潜的视线瞥过他的手机屏幕，意味不明地扫过了那“哥哥”二字：“除了弹钢琴，你还会做什么？现在连钢琴也不能弹了，我说你废物，有错吗？”

    “你的‘未婚夫’第一天开学，你就能把人弄丢，如果带走他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什么人，你是打算直接给他收尸吗？”

    这无比尖锐的嘲讽直接让沈辞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掐断通话，可还是晚了一步，秦潜的话音已经落下，秦抑肯定全听到了。

    他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火，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

    “我怎么了？”秦潜把脊背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我教训我儿子，你不高兴？我说他废物，你不开心？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沈辞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他拼命攥紧手指：“他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是什么，你该不会想说他是天才？”秦潜十指交叠，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什么天才，精神病的天才？你就那么喜欢跟一个有精神疾病的残废在一起，这种时候还要向着他说……”

    沈辞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抄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力把里面的水朝对方泼了出去。

    秦潜没说完的话被打断在了喉咙里。

    站在旁边的秦昊见状，立刻冲上来攥住了沈辞的手腕，怒道：“你疯了！”

    沈辞正在气头上，被他抓得手腕生疼，想也没想，直接把手里的玻璃杯朝对方脸上砸了下去：“滚远点！”

    这具身体实在力量有限，没能直接把杯子砸碎，倒是把杯底最坚硬的部分磕在了对方鼻梁上。

    秦昊疼得连连后退，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摸了一手的血。

    这时，沈辞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秦抑打来的，他按下接听，就听到秦抑焦急的声音：“司机到了，快点出来！”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为了防止秦潜再趁机说什么讽刺的话，他非常干脆地把电话挂了，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冷冷地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的人：“秦先生，您真的不配当一个父亲。”

    说罢，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秦昊好不容易止住鼻血，一听到他居然敢骂秦总，当场就要去追，却听到秦潜命令道：“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秦昊满手是血，“他敢打我，他还敢骂您，您就这么放他走？”

    秦潜缓慢地擦去脸上的水，再抬眼时，眼神忽然变得极冷，他看向秦昊：“秦家什么时候也能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秦昊被他眼神一扫，浑身就是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虽然秦家父子关系不合，可他们毕竟是父子。

    刚从秦潜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简直和秦抑曾经说过的如出一辙。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不祥的预感节节攀升，嘴唇有些颤抖：“秦……秦总。”

    “你可以滚了，”秦潜拿起茶几上被沈辞拒绝的银行卡，施舍一般递到秦昊面前，“看在你父亲阻止过她自杀的份上，我才答应让你跟在我身边做事，但现在看来，你并不适合。这五千万就当作给你们的补偿，拿着它，不需要再出现了。”

    秦昊额头滑下冷汗：“秦总，我……”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秦昊自知没有资格和对方谈条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接过银行卡：“我明白了。”

    等他走了，别墅里彻底陷入一片安静，秦潜才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次是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吧……”

    他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起来，接起后是秦抑含着怒意的声音：“秦潜，从今往后，我们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秦潜才动了动手指，打开微信，点进和秦抑的聊天记录。

    对方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时间还是两年前，只写着短短的一行字：

    【你不配得到原谅】

    再下面则全是他给秦抑发的消息，总共十多条，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消息全部挂着红色的感叹号，一条也没能发出去。

    这一次，他又和往常一样，在输入栏敲下文字，点击发送。

    【祝你幸福。】

    他看着那个新鲜的红色感叹号，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随即退出页面，将秦抑彻底从通讯录里删除。

    并低声道：“嗯，不用再联系了。”

    *

    沈辞怒气冲冲地离开别墅，上了等在外面来接自己的车。

    司机一见到他，便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找到您了，快给我急死了。”

    沈辞默默系好安全带：“抱歉，之前没注意看，上错车了。”

    “也怪我，秦少说您晚点出来，我就把车停到学校旁边的停车场去了，当时放学人实在太多了，我下车在校门口等您，您可能没看见。”

    他说着把车驶离别墅：“总之，您没事就好，我要是真把人弄丢了，秦少非得扒我一层皮。”

    沈辞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先响了，他忙接起，就听到熟悉的秦抑的声音：“沈辞，你出来了吗？”

    “已经在车上了，”沈辞道，“一会儿就到家了，你别担心。”

    “……好，”秦抑似乎松了口气，“秦潜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你别多想了，等我回去以后再说。”

    “嗯，”秦抑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些，又想起什么，“你别挂。”

    “我不挂。”

    电话一直保持着接通状态，直到沈辞被司机送回秦抑的别墅。

    管家早已经等在门口，将他迎了进去，沈辞一进家门，就看到停在面前的轮椅，和轮椅上的人。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扑进对方怀里：“哥哥，我回来了！”

    秦抑用力地搂住了他，紧紧将他扣在怀中，像终于找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沈辞在看见他的同时，气就已经消了大半，但心情还没完全平静下来，没忍住抱怨道：“你爸也太过分了吧，想见我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居然还用钱羞辱我。”

    他说着顿了顿：“……虽然五千万是不少，可我是那种人吗？哎还是好生气，就应该把钱骗过来再走，钱也不给他，人也不……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箍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忙道：“哥哥，疼！”

    秦抑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他用力将少年按在怀中，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飞走了似的。

    沈辞只感觉腰都要被他勒断了，忍不住挣扎起来：“秦抑！”

    这一次秦抑终于听到了，胳膊忽然一松，放开了他。

    沈辞站起身，从他身上退下来，就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男人脸色苍白极了，嘴唇上半分血色也无，鬓角已然被冷汗打湿。

    沈辞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忙弯下腰，唤道：“秦抑？”

    秦抑不停地喘息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沈辞看到他这状态，不禁有些慌了，在他面前蹲身，握住了他的手：“哥哥？你还好吗？”

    秦抑手指冰凉，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感受到少年手心的温度，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用力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我没事。”

    声音很哑，像是已经体力透支了般。

    沈辞伸手摸向他额头，摸了一手的冷汗，他心里难受极了，忙轻声安抚：“我们先回屋去好不好？”

    “……好。”

    沈辞推着他回到卧室，扶他坐在床边，继续哄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别再想了，好不好？”

    秦抑依然牙关紧咬，没吭声。

    沈辞皱眉。

    他以前从没见过秦抑这么紧张的样子，是被那句“收尸”给吓到了吗？

    秦潜也真不是个东西，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有精神疾病，还用那种过分的话来刺激他。

    现在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没办法让秦抑快速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正在他心急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并凑上唇去，吻住了他。

===第34章 第 34 章===

秦抑身体一僵。

    少年温热的气息就这么闯入了他的世界, 强硬又温和，唇瓣上柔软的触感让大脑停止了思考，被迫专注于眼前的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抱住对方, 冰凉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腰，少年腰身很细，却十分温暖, 那温度隔着一层校服衣料, 传递到他身上。

    所谓“十指连心”, 这一点温度似乎也渗透进指尖, 顺着血液蔓延到他心底，原本覆盖在那里的冰霜渐渐融化了，留下一片湿润的水渍。

    身体不自觉地回应了那个吻, 好像只有专注地做这种事的时候, 才能得到短暂的拯救，好像只有面前这人, 才是能照进暗室的唯一的光源。

    他像是一条涸辙里的鱼，在濒死之际得到了一汪清水, 便再也离不开这一点滋润, 否则就会因窒息而死。

    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因这一番亲热而升高了不少, 等两人终于分开时，沈辞已经脸颊发烫，他眼神有些迷离,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松开勾住秦抑脖子的手，看到对方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硬被他一番啃咬磨出了些许红润的色泽, 终于觉得这人不再苍白得吓人了, 缓了口气, 问：“现在有好点了吗？”

    秦抑呼吸还有些不稳, 语气中漏出一丝无奈：“我没事。”

    沈辞心说没事才有鬼，不过听到他声音趋于正常，总算是放下心来，起身去换衣服。

    他把身上的校服脱了，穿上睡衣，并问：“对了，那个秦昊——是叫这个名字吧？就是之前被你从家里赶出去的那个人，他为什么会在你父亲那里？也也姓秦，跟你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秦抑的视线停在他身上，看到他换衣服时裸露的脊背，又匆忙别开，不太自然地看向别处。

    沈辞正背对着他，没留意到他的表情，也没听到他的回应，疑惑地回过头：“秦抑？”

    “嗯，”秦抑总算是有反应了，“算是有吧，一个不怎么往来的远房亲戚。”

    沈辞更不理解了：“那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向着他，远房亲戚，难道比亲生儿子更亲近吗？”

    再次听到“父亲”这个词，秦抑不悦地皱起眉头：“别这么称呼他，直接叫他名字，秦潜。”

    沈辞小声：“……哦。”

    “不过是因为秦昊的父亲‘救’过我母亲，”秦抑嘴角微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牵起一个讽刺般的冷笑，“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段时间我母亲屡次三番跟疗养院的医生说，她想回家休养，医生见她病情比较稳定，觉得让她回去也没问题，就通知秦潜，让他来接人。”

    这是沈辞第二次听秦抑谈起他母亲的事，上一次，他还称呼对方为“那个女人”，这次好像专门为了和秦潜区分，肯称呼她为母亲了。

    可见，他虽然被母亲伤害过，到底还是对她有点感情，不像对待秦潜，是打心底里的厌恶。

    沈辞认真聆听着，不想错过任何关于秦抑父母的事，便听他继续道：“结果回到家没过一个月，她突然服药自杀——当时秦昊的父亲来燕市跟秦潜谈什么合作，要给他送一份文件，秦潜让他送到家里，说我母亲在家，交给她就行了。”

    “因为文件很重要，秦昊父亲没直接交给家里的保姆，而是一定要给我母亲本人，结果保姆敲她的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答，还发现门反锁了，情急之下秦昊父亲直接把门撞开，这才发现我母亲已经服药自杀，连忙把她送到了医院。”

    “因为送医及时，人是抢救回来了，但是经过这么一闹，秦潜又把我母亲送回了疗养院，并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她出来了。”

    秦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秦潜看来，秦昊父亲救了我母亲一命。应该就是为了还他人情，才让刚毕业不久的秦昊跟着他做事。”

    “可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再次把我母亲推入绝境而已。一个人求死的心到底有多么坚定，才能在外人面前伪装几个月甚至几年，假装自己很好，病情很稳定，以求离开这24小时有人监视的环境，只为出去以后能找到自杀的机会。”

    沈辞觉得嗓子有点发干：“秦抑……”

    秦抑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地往下说：“可秦潜又把她的希望抹杀了，他不允许她死，因为她是‘秦潜的妻子’，秦潜的妻子不可以自杀，那会丢他的脸。就像十几年前，他不肯承认她患病，不肯送她去治疗，因为她是秦潜的妻子，不可以得这种让他丢脸的精神疾病。”

    他说着攥紧了五指，攥得非常用力，以至于指节泛白：“如果他肯早一点送她去治疗，也许她就不会病得那么严重。当病情终于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才把她丢去疗养院，像丢弃一件腐烂发臭的垃圾。”

    “那疗养院说是疗养院，却管理得比监狱还要严格，连我都进不去，秦潜不允许我去看她，不允许我接触她，因为他的妻子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他的儿子还可以期待，绝对不能再让儿子和垃圾接触。”

    “于是，”他呼吸非常用力，咬字也非常用力，好像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将这些深埋心底的东西挖出来，“在她被送去疗养院几个月后，我再一次请求秦潜让我去看她被拒绝，我让管家带我去医院做了诊断，被确诊为双相。”

    他说着，居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报复的快意：“秦潜很生气，我从没见他那么生气过，他气到给我改名，气到把我逐出家门，说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沈辞也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提到秦潜的时候，秦抑好像整个人都失控了，这让他一颗心紧紧揪起，甚至害怕他再说下去会情绪崩溃，有些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哥哥……”

    秦抑身体一顿，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浊气：“抱歉，吓到你了吗。”

    沈辞：“那倒没有，只是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秦抑紧绷的脊线渐渐放松下来，他微微地合了合眼，“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两年前他再次把母亲送进疗养院之后，我就跟他彻底决裂了。这两年中我依然没有见到她，也不敢去想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讲秦潜说的对，我确实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的废物。”

    沈辞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就要开口，却被秦抑紧跟上来的话打断：“在她出院的一个月中，秦潜为了防止她自杀，让保姆收走了家里一切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只有一瓶她经常失眠需要服用的安眠药，即便她把一整瓶药都吃了，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我刚好不在燕市，等我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想象不到她在医院醒来，发现自己没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曾经教给我，如果想死，一定要选择最干脆利落的方式，不要留下任何能被抢救回来的可能，可到最后，她自己没能做到。”

    沈辞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秦抑的母亲教给他怎么自杀？

    所以才有了抽屉里那瓶氰¨化钾吗？

    秦抑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眉宇间浮现出倦色，终于结束了这个让他精疲力尽的话题：“去吃饭吧，你还没吃饭。”

    沈辞还有很多话想问，可见他已经这么疲惫了，又不忍心再继续这个让他情绪失控的话题，只好顺着他说：“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沈辞有点怀疑，不太相信自己没回家他居然有心情吃饭，去厨房问了问，得知他果然没吃。

    秦抑居然在这种事上撒谎，让他忍不住有些生气，端了两个人的饭回到卧室，就看到他坐在床边，正在床头抽屉里找什么东西。

    刚刚进行完关于“自杀”的话题，沈辞的思路还停留在“氰¨化钾”上，瞬间大脑空白，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扔，就上前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秦抑抬起头，他唇上那一点血色已经退去，脸色又变得非常苍白，嗓音低哑地开了口：“找止疼药。”

    沈辞一怔。

    低下头，才看到他开的是抽屉第二层。

    绷紧的情绪又一下子松懈下来，已经加快的心跳也重新趋于平静，他舒了口气，心说自己真是糊涂了，就算秦抑真的去拿氰¨化钾，那里面的东西也早就被他换成了别的。

    他放开对方的手：“怎么又要吃止疼药了，哪里不舒服？”

    “头疼。”

    “头疼？”沈辞又开始紧张，“要不要紧，我给你揉揉？”

    “不用，”秦抑找到止疼药，抠了几片就水吞服，“没什么事，你吃饭吧。”

    “一起吃。”

    “我不饿，你去吃吧。”

    “不行，”沈辞挽住他的胳膊，板起脸来，“答应过我的要好好吃饭，不能反悔，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恢复？”

    秦抑忽然顿住，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废物。”

    “——如果带走他的不是我，你要直接给他收尸吗？”

    秦潜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他五指慢慢收紧，气息有些不稳，几乎是咬着牙道：“好，我吃。”

    沈辞被他这反应搞得一愣，语气犹豫起来：“……秦抑？”

    秦抑定了定神，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复道：“吃饭。”

===第35章 第 35 章===

“啊……好。”沈辞只好不再多说, 扶他回到轮椅上，“你先吃，我去端汤。”

    秦抑坐在桌边, 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实在没什么食欲，却还是执起筷子, 强迫自己吃下去。

    虽然不愿意承认, 但秦潜说的确实没错。

    如果他连沈辞都保护不了, 那他确实是个废物。

    很快, 沈辞从厨房端了汤回来，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他在秦抑对面坐下：“哥哥, 你就没有尝试过用别的方法联系你母亲吗？”

    秦抑筷尖一停, 喝了口汤顺掉嘴里的食物：“不是联系不上，只是不能见面, 可以通电话，发消息, 或者视频聊天。但疗养院会限制她和外界联系, 做这些只能在固定的时间内。这两年中我也跟她联系过几次, 她一直没再跟我表示她想离开那里。”

    他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曾试过很多方法，威逼利诱甚至报警，可都无疾而终, 警察也管不了这种事，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她在疗养院遭到了虐待, 她甚至被照顾得很好, 无微不至, 不让我去见她, 只是怕影响她的情绪，干扰她治疗。”

    “所有人都觉得待在疗养院很好，那就是一个精神病该去的地方，我想让她出来只是想给她机会让她解脱，而那里的人会让她好好活着，即便她永远不能康复也不会放弃治疗，在‘让她活’和‘让她死’之间，只有我会选择后者，哪怕她活得再痛苦，也不会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沈辞说不出话。

    确实，如果是他的话，也做不到真的让她去死这种事，人总是会抱有幻想，觉得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上一次联系她还是在出车祸以前，”秦抑把菜夹到了自己碗里，“那次我甚至明确地问了她，她到底还想不想离开疗养院，她告诉我她不想，她在那里过得很好，叫我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搞不懂她，就像小时候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砸烂她亲自给我买的钢琴，现在也一样搞不懂她又为什么不想离开，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已经被洗脑，又或者彻底绝望——总之，我已经对她精疲力尽了。”

    沈辞能够听出他语气中的疲惫，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这样的一对父母，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秦抑从小到大到底还经历过多少匪夷所思的事？

    秦抑没再继续说，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吃饭吧。”

    沈辞抿唇：“好。”

    他有点后悔在吃饭时谈及这种话题，导致吃到嘴里的食物都不香了，一抬眼，就看到秦抑皱着眉，把碗里的饭往嘴里送，看上去吃得痛苦极了。

    他之前一度担心秦抑对吃饭这么抵触，是不是厌食，陆衡说应该还没到那种程度，只是没有食欲，吃还是会吃，就是吃得很少。

    这两个月来，他每天跟秦抑一起吃饭，日积月累，才让这种情况有所缓解，可今天被秦潜一影响，他的努力好像又白费了。

    沈辞心里有点发堵，看他吃得这么艰难，终于忍不住道：“要是实在吃不下的话，就算了。”

    秦抑动作停了停，又继续下去：“不用，我能吃完。”

    逼着自己吃完？

    如果把吃饭当作一种负担，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觉得香，这样的精神状态怎么能有利于恢复？

    沈辞心里更堵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看到秦抑真的把碗里的饭都吃完，还把自己给他盛的汤也喝掉了。

    沈辞越想越生气，他这两个月的努力破坏起来真的很容易，早知道这样，他就该直接在车上报警，不去见秦潜。

    他一边生气一边吃完了饭，把餐具送回厨房，又回来帮秦抑日常洗澡按摩，搞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自己再去洗澡。

    秦抑看着他进了浴室，坐在床边垂下眼，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他看向自己的腿——得益于这两个月来坚持按摩，腿部的肌肉没有再继续萎缩，基本还和原来一样，但也没怎么长肉，依然瘦得不正常。

    知觉已经恢复了很多，但总体还是比较麻木，用力按能感觉到疼，也能觉出冷热，只是灵敏程度远不如正常人。

    至于动，则一点都动不了。

    他皱着眉，第无数次进行尝试，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腿，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从黑名单放出陆衡，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怎么才能恢复得快一点？】

    两分钟后，对方回复：【天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光把我放出来了，还有上进心主动想恢复了？】

    秦抑：【别废话】

    陆衡：【药有按时吃吗？】

    秦抑：【当然】

    陆衡：【其他有助于恢复方法的我都告诉沈辞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秦抑：【那些都只是让我规律作息，保持营养，我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陆衡：【你指什么？现在告诉你，你明天就能站起来蹦跶的方法吗？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存在吧，神经恢复本来就缓慢，想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要是真有那种方法，不得给我颁个诺贝尔奖？】

    秦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看到对方又发：【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不是一直无所谓的样子吗，受什么刺激了？】

    秦抑指尖停顿了一会儿，敲字：【没什么。】

    陆衡：【你不告诉我，我去问沈辞】

    秦抑：【他今天见到秦潜了】

    陆衡：【哈？？】

    秦抑简单跟他复述了经过，陆衡敲了一排省略号，随后回：【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心理疏导，用不用我过去一趟？】

    秦抑：【不用，别来】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别这么逼自己，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给自己太大压力并不是好事，我建议你先想想别的办法，保护沈辞的安全，你觉得呢？】

    想想别的办法？

    秦抑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回复道：【我知道了，谢谢】

    陆衡：【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会跟我说谢谢】

    秦抑没再理他，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时间还不算太晚，电话那边的人明显也还没睡，温遥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什么事？”

    秦抑：“从明天开始，你全天跟着沈辞，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来我这里住，他去学校的时候你跟他一起，放学的时候接他回来，能办到吗？”

    “能是能，”温遥的语气有些疑惑，“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让我跟着他了，不是不喜欢我待在他身边吗？”

    秦抑吐出一口气：“今天他被秦潜‘绑架’，我没办法放心。”

    听到“秦潜”二字，电话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温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本来就是他的保镖，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两个人似乎只有在涉及秦潜的问题上才能达成共识，秦抑挂断电话，只感觉头更疼了，他觉得自己脊背很僵，慢慢地伸出手，用力地掐了自己的腿。

    大腿上传来的钝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清醒，心底说不上来的烦闷，有种深沉的无力和挫败感。

    忽然，他听到浴室的门开了，手上瞬间松了劲，一扭头，看到沈辞裹着浴巾出来，拖鞋在地上踩出一串潮湿的脚印。

    沈辞来到他家两个月，非要出来才肯穿衣服的习惯还是没改，秦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要被他吸引注意力，看着顺着他腰侧滑落的水珠，一直淌过纤细的小腿，流到脚腕。

    沈辞没留意到他的注视，很快把身体擦干，衣服穿好，坐在床边擦头发。

    秦抑的视线忽然扫向他的胳膊，一皱眉：“手腕怎么了？”

    “嗯？”沈辞停下动作，从毛巾里抬起头来，顶着一头被自己揉乱的毛，“什么？”

    秦抑拉过他的手——少年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着几道指印，微微泛红，还有点要转为青紫的趋势。

    沈辞看到这印子，也愣住了，半天才犹豫着说：“好像是……在秦潜那里的时候，我泼他水，然后被秦昊抓的。”

    不过只是攥了一下，就算当时有觉得疼，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消掉？

    这具身体的皮肤也太娇气了吧。

    秦抑脸色阴沉下来，托着他手腕的手却很轻柔：“去拿药我给你擦一下。”

    “不用了吧，明天就好了，”沈辞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娇气到了这种地步，并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嘟囔道，“你自己摔伤的时候都不见你擦药……”

    秦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们该睡觉了。”

    “你头发还没干，去吹干再睡。”

    沈辞本来没有吹头发的习惯，这会儿为了能早点陪他睡觉，也只好乖乖听话，临睡前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就看到有一条二十分钟前的消息，是陆衡发来的：【你的未婚夫好像有点抑郁发作的表现，你多关注一点，如果觉得很严重，给我打电话】

    沈辞心里一跳。

    所以今天晚上特别没有食欲，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还头疼？

    被秦潜刺激的？

    他飞快地给陆衡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秦抑：“哥哥。”

    “嗯，”秦抑靠在床头，准备躺下了，“明天早上我让温遥送你去学校，回来的时候……”

    “我明天不想去上课了，”沈辞打断了他的话，“我跟老师请一天假，好不好？”

    “为什么？”

    沈辞当然不能说是怕你出事所以在家陪你，伸手环住他的腰，干脆耍起赖来：“就是不想去嘛，我自己也可以学，明天让温遥哥陪我去学校把书拿回来好了。”

    秦抑欲言又止，看他这一脸“我不高兴我就是不想上课”的样子，终是只能妥协：“好吧，就一天。”

    沈辞满意了，用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哥哥晚安。”

===第36章 第 36 章===

秦抑有些无奈, 伸手帮他理了理吹干后炸起的头发，还是有点担心：“自己学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我可是很擅长自……”

    沈辞话说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心说他想说什么，很擅长自学？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种印象？

    他正有些迷惑, 就听到秦抑“嗯”了一声, 好像是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沈辞连忙回神：“啊, 我是说我文化课没问题的, 之前查了燕音大往年的分数线，对文化课的要求也没那么高。”

    “你有信心就好，”秦抑不再坚持, “明天不去学校的话, 就在家练琴吧。”

    “好。”

    他本来是打算每天放学回来练琴的，燕阳一中不要求走读生一定要上晚自习, 正常放学到家也就六点多，只要他赶紧搞定作业, 晚上至少能练两三个小时的琴。

    但今天被秦潜一搅, 计划直接被打乱了。

    他正想到秦潜, 秦抑好像也想到了秦潜，语气有些犹豫：“不想上课，是因为今天放学的事？”

    沈辞一顿。

    他抬起头来, 见秦抑眼中透出些许愧色：“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不要因为这个就害怕去学校。”

    “……我才没有害怕, ”沈辞抱住他的胳膊, “我就是生气, 他凭什么那么说你，他自己又算什么东西，就算他很牛，也不能用那么难听的话攻击你，他还是个人？还配当父亲？”

    沈辞说着，渐渐激动起来：“我以为我爸就够人渣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比他更人渣的，现在想想我还后悔，我为什么要用温水泼他，我应该用开水泼他！”

    秦抑看着他这义愤填膺的样子，本来还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不少，他还在揉着沈辞的头发：“要是下次再见到他，你用开水泼他。”

    沈辞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他不配和你长得像。”

    连“爸爸长得像儿子”这种话都冒出来了，可见真的很生气。

    秦抑勉强接受了“气得不想上学”的说法，终于收回自己的手：“晚安。”

    沈辞关掉床头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他再次抱住了对方，低声说：“明天晚点起，多睡会儿吧。”

    “好。”

    *

    事实证明，秦抑想早起也不行，或许因为抑郁发作，当天晚上他有点失眠，虽然早早就躺下了，却一直处在半梦半醒间，到凌晨三点才彻底睡熟。

    沈辞八点多起来的时候，见他睡得还很沉，没忍心打扰，自己先去洗漱吃饭。

    昨天晚上他已经跟班主任请了假——因为他情况特殊，在开学之前秦抑就跟学校打好了招呼，只要请假老师就会批，所以班主任也没问什么，只说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常老师估计以为他生病了，实际上沈辞还很活蹦乱跳，唯一不太好的是手腕上的伤，昨天被秦昊攥那么一下，今天居然就青了，他发愁地盯着看了好半天，想找点什么办法遮一遮。

    温遥一早就到了秦家，被管家请进来吃早饭，这会儿跟沈辞一起看他手腕上的伤，好心地建议道：“劝你还是别了，就算你遮了，你整天跟秦抑腻歪在一块儿，迟早会被发现，要是被他发现，肯定会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辞总觉得“跟秦抑腻歪在一块儿”这句话有点阴阳怪气，他看了看温遥，一想也是，秦抑现在可能正处于抑郁发作阶段，还是不要惹他比较好。

    于是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让温遥帮忙喷了点云南白药，心说这回秦抑总没办法说他了吧。

    同时又有些疑惑：“温遥哥，你和秦抑不也是两个月前才认识吗，怎么感觉你对他比我对他还熟悉？”

    “有吗，”温遥神色不变，“他那个脾气，不是很好猜吗，控制欲那么强，接触一次就了解了。”

    控制欲强？

    虽然好像确实有点，但那也是他接触一段时间才发现的，温遥居然见一次就能看出来……是他太不敏感了吗？

    沈辞也没多想，趁着某人还没醒，先去学校拿书。

    他跟温遥一起上了车，在他的护送下去往学校，隐隐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好像曾无数次和温遥一起上下学，每天早上都会跟他说再见，每次放学时，都会在校门口看到那笑着来接自己的身影。

    他分明没有原主的记忆，却总是会对一些东西产生熟悉感，这让他感到很奇怪，也偶尔会觉得不安，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完全被这个世界同化。

    “一转眼你也这么大了，”温遥忽然开口，“我刚到沈家的时候，你才五岁，那会儿你母亲刚刚去世，你在家待了一整年，幼儿园不去上，你爸也不管你，就一直由我陪着。”

    沈辞抬起头，想起了一段原著里写过的话来。

    好像就是因为母亲去世，原主才对一直陪伴他的温遥产生了格外深厚的感情，顺理成章把他当成了亲情的寄托。

    “后来你上小学，我上高中，你放学早，我就提前请假去接你，你的家长会也都是我参加的，偶尔向阿姨会去，老师总问，你爸爸为什么不来。”

    温遥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那天得知你和你父亲决裂，我还挺开心的，虽然他这么多年一直支付给我工资，可我就是不待见他，你从小到大他也没管过你什么，沈家还有钱的时候，你想要什么，他就给我钱，让我带你去买，你的生日礼物他一次也没有亲自给你挑选过，反倒是向阿姨每次都去蛋糕店给你定做蛋糕，年年吃巧克力蛋糕，你居然也吃不腻。”

    沈辞看向他，心说原主也喜欢吃巧克力蛋糕？

    所以上次秦抑突然给他吃巧克力蛋糕，不会是问了温遥吧？

    温遥：“后来你说想学钢琴，你爸爸又给我钱让我去给你买，我和向阿姨跑了琴行，给你选琴，请老师，你第一次上完课，还兴冲冲地问你爸爸你弹得好不好，结果他正在打电话，不耐烦让你自己去玩。”

    沈辞并没有这段记忆，但听听就觉得拳头硬了，温遥又说：“那天你好像很伤心，从那之后，你就再也不问他了。我只是你的保镖，不应该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可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憋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机会说出口。”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是冷的，唇边的弧度近乎锋利：“他现在也算是罪有应得。”

    “别这么称呼他了，”沈辞说，“直接叫他名字好了，沈兆成。”

    温遥闻言一怔，奇怪地看向他：“你是被秦抑同化了吗，秦抑也不准别人称呼秦潜为他父亲。”

    “是啊，”沈辞语气还很不爽，“这种人渣谁爱叫爸谁叫吧，反正我是不叫，阿姨跟他离婚真是离对了，不然就要像秦抑母亲那样……”

    他话到一半没继续说，司机小心地插话进来：“沈小少爷，温先生，到学校了。”

    温遥跟他一起下了车，一直陪他走到教室门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正是课间，很多学生都不在班里，沈辞很快收拾好要看的书，忽然听到有人问：“今天怎么没来上课，生病了？”

    是副班长。

    沈辞冲她笑笑，撒了个谎：“有点感冒。”

    “哦，”对方倒也不很意外的样子，“今天我跟老师汇报出勤人数，你不在，他跟我说你身体不好，可能经常请假，以后不用记你——回去好好休息。”

    沈辞：“……”

    虽然身体不好是个很好的借口，但他并不是很想让同学觉得他很娇气……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他拿上书准备走，发现临桌的学霸课间也在做题，他来了又走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堪称心无旁骛。

    沈辞没敢打扰学霸做题，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秦抑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

    他确实很想多睡一会儿，但他被沈辞调整了两个月的生物钟还是准时叫醒了他，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觉得身体疲乏得厉害，完全提不起劲来。

    等他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身，又不知道别到了哪根筋，小腿一阵抽疼，彻底把他疼清醒了。

    他尝试着把抽了的筋捋顺，反而疼得更厉害，下意识地开口唤道：“沈辞，沈辞！”

    叫完自己又觉得不对——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这么依赖沈辞，连这种小事都要叫他帮忙？

    秦抑立刻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压了下去，正打算不理抽了的筋，直接下床，忽然听到卧室门开了，沈辞的声音闯进耳中：“哥哥，你刚是不是叫我？”

    “……”秦抑立刻别开脸，“没有，你听错了。”

    沈辞刚进家门，衣服还没换，怕秦抑醒了发现他不在，赶紧往卧室跑，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喊他，忙推门进来。

    他把书包放在一边：“不可能，我明明就听到你叫我。”

    秦抑也不想和他争论，很不情愿地服了软：“我腿抽筋了，你来……帮我一下。”

    “这里吗？”沈辞在他面前蹲身，伸手在他小腿上按揉，“都说了让你多晒太阳，要不吃点钙片吧？”

    秦抑抿唇：“每天都有在晒。”

    “每天在窗边坐一会儿，就叫晒太阳？”沈辞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像想确认他这话是不是认真的，“等天气再凉快一点，我陪你出去转转怎么样？就在你家花园里。”

    秦抑果断拒绝：“不去。”

    沈辞也不知道这男人多久没出过家门了，见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只好不再劝：“好点没有？”

    被他一番按摩，疼痛减缓了不少，秦抑皱紧的眉头渐渐打开：“嗯。”

    沈辞又帮他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想把他扶上轮椅：“去洗脸吧。”

    却不想秦抑今天因为格外没力气，撑住轮椅扶手的胳膊一滑，直接跌回原位，而他自己想扶他没能扶住，反而被他带倒，慌忙想要保持平衡时，一条腿跪到了对方腿间。

===第37章 第 37 章===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

    沈辞维持这个姿势没敢动, 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觉得现在这个姿势很像能发生一点什么的。

    但他又不敢跟现在的秦抑发生点什么, 就算他敢，对方肯定也不会答应，于是他只好尴尬地问：“没……弄疼你吧？”

    秦抑的语调听不出有什么异常：“没有。”

    那就好。

    毕竟秦少两条腿还没站起来, 他要是再一不小心碰伤了人家第三条腿, 那是妥妥的罪孽深重。

    沈辞松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膝盖挪开了, 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目测应该还有点距离，没碰上。

    他连忙站直身体, 并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哥哥, 你没不舒服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有, ”秦抑拨开他的手，转而扣住了他的手腕, 视线落向他腕上那一片淤青, “倒是你, 我昨天让你擦药偏不擦，现在好了？”

    沈辞没想到这种时候被他抓住，有些心虚地说：“刚才喷过药了, 不信你闻。”

    秦抑不用凑近也能闻到那股云南白药味，脸色还是不太好, 但也没再继续责问, 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去学校拿书了？”

    “嗯。”

    “老师没说什么吧？”

    “课间去的, 没碰到老师, ”沈辞道，“我事先跟他打过招呼了，没问题的，你放心好了。”

    “同学也没说什么吗？”

    沈辞果断：“没有。”

    虽然他当时有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可能碍于副班在旁边，倒是没人再说什么闲言碎语，他拿完书就走了，至于离开后有没有人说，他也不知道。

    反正，在他拿书这个过程中，是没有的。

    秦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又道：“如果有人欺负……”

    “如果有人欺负我及时跟你说，”沈辞抢过了他的话头，“哥哥，你就不能对我有信心一点吗，我真的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他们欺负了的。”

    秦抑微微抿唇，没再说什么，垂下眼道：“嗯。”

    他把自己挪上轮椅，去洗漱了。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有感受到刚刚那一瞬间他的情绪变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是不高兴了吗？

    陆医生跟他说，抑郁状态下负面情绪攀升，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他刚刚那么说，让秦抑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了，所以才突然出现情绪低落吗？

    说起来，昨晚秦潜的事，秦抑好像也是觉得没有保护好他，才导致抑郁发作的。

    沈辞瞬间明白了，当场转换思路，并趁着对方还在洗手间，先去厨房拿了早饭。

    他自己已经吃过了，但秦抑还没吃，他刚把东西在桌子上摆好，就见对方操控着轮椅往这边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早饭，露出没什么兴趣的眼神。

    没兴趣归没兴趣，但饭还是要吃，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直接把眉头皱起来了。

    沈辞在旁边看着，心说吃饭真的有这么痛苦吗，他好像就没见秦抑对什么食物表现出过喜欢，除了糖。

    秦抑吃得相当慢，一块三明治吃了十分钟居然还没吃完，中途还喝了几次水，好像难以下咽似的。

    他吃得艰难，沈辞看得也难受，觉得他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问题了，索性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哥哥，我喂你好不好？”

    秦抑一怔：“不用。”

    沈辞直接端过餐盘，把剩下的三明治全部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鸡肉和蔬菜，递到对方唇边。

    秦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自己可……”

    沈辞并不想听他这苍白的辩解，又把手往前递，让食物触碰到他的嘴唇。

    秦抑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终是没再说什么，张嘴把东西吃掉了。

    经过这么一番操作，某人吃饭的速度果然变快了些，眉头也皱得不是那么紧了，沈辞发现他好像尤其不爱吃三明治上的面包片，不知道是因为干，还是不合口味。

    于是他把面包片自己吃了，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正好抬头对上秦抑的视线，不知怎么，他心底忽然起了某种冲动，站起身来，叼着那块面包凑到了对方跟前。

    秦抑瞳孔微缩，看着对方不断凑近的唇，居然也忘了躲，那一小块面包片被他咬在齿间，少年唇红齿白，竟将叼着的食物也衬得诱人了些。

    秦抑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身体不太受大脑支配了，未经允许便张开嘴，小心地在面包片上咬了一口。

    面包本来也就只有一小块，被沈辞叼住一角，他再去咬，便不出意料地碰到了对方的唇。

    这样近的距离，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带着无法言说的暧昧，连带着他吃到嘴里的面包也变得很甜，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喂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亲吻，更多的甜味在交融辗转之中蔓延开来，像是真的吃了糖一样。

    许久，沈辞终于得以退回来，他耳朵已经红了，连忙伸手蹭了蹭自己的唇角，低声抱怨：“哥哥真是的，差不多就行了，还吃起来没完。”

    秦抑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看着已经空了的盘子，居然有些意犹未尽：“还有吗？”

    “……没了，”沈辞眼神幽幽的，“刚才让你吃你不吃——把牛奶喝了吧。”

    在对方皱眉之前，又补充：“放过糖了。”

    秦抑也很不喜欢喝牛奶，但放过糖的勉强能接受，趁着刚才被亲吻的余韵，对食物的抗拒感暂时还没上来，赶紧把牛奶灌了下去。

    艰难的早饭总算是吃完了，沈辞有些心累地松口气，在心里盼着秦抑能快点好，不然他就算去学校也静不下心来学习。

    他借练琴为由躲进了琴房，想问问陆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却看到对方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今天秦抑怎么样，没再严重吧？】

    沈辞连忙回复：【还好，情绪还比较平静，就是厌食比以前更严重了】

    陆衡：【问题不大，反正他不会真把自己饿死的，没大事就行】

    沈辞心说饭都快吃不进去还叫没大事吗，追问道：【那有大事是什么样的？】

    陆衡：【有大事也就是想自杀呗，一天得想个七八回，只是不想吃饭已经很轻了。还好，我还以为他这次发作又得折腾个天翻地覆的，症状这么轻我就放心了，多亏你在】

    沈辞：“……”

    他差点没把手机直接扔出去——为什么能把自杀这种事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他指尖有些颤抖：【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我已经把药换掉了，可是……】

    陆衡：【别担心，他不会真的寻死，不然早都死了百八十回了，他就是想想而已，你知道的，这种想法不受自己控制，他不肯吃药我也没办法，就自己克制吧，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但这些年来，确实没有真的自杀过】

    陆衡：【先不聊了，我这忙】

    陆医生让他别担心，可听他说完，沈辞更担心了，一时间也没什么心情练琴，又把门打开一条缝，想看看秦抑在干什么，生怕他背着自己偷偷自杀。

    就发现他正坐在轮椅上，自己按揉着小腿，可能是抽筋的地方还在疼。

    看上去一切如常。

    沈辞松了口气，心说陆医生真是很能让人紧张，再这么下去他自己都要神经衰弱了。

    他顺便去拿自己的书包，就听到秦抑问：“怎么还不练琴？”

    沈辞有点尴尬，不敢说自己因为和陆衡聊天聊得没心情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刚才吃你两块面包吃得口渴，我去拿瓶饮料。”

    说着赶紧去了趟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苏打水，正要打开，又停住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故意回到秦抑面前，“用力”地拧了半天，用力得手都红了，疼得直甩手，委屈地说：“为什么这么紧，是故意不想让人喝吗？”

    秦抑诧异地看了看他，虽然他不喝这种玩意，但总记得之前沈辞喝过，家里的苏打水应该一拧就开，怎么会突然打不开了？

    是换了一批吗？

    沈辞又鼓捣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苏打水拧开，“迫不得已”地向他投来求助的视线，又不好意思说似的，迟迟没有开口。

    秦抑被他这样的视线盯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冲他伸手：“拿来我给你开。”

    沈辞就在等他这句话，立刻把东西递给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他。

    秦抑莫名被盯出了一点压力，心说真的有这么紧吗，万一自己也拧不开岂不尴尬？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一秒，就被掌心一声瓶盖拧开的声音打断了。

    非常轻松。

    毫不费力。

    秦抑把瓶子递还给他，心中更加疑惑，几乎有点怀疑沈辞到底是真的打不开还是装的。

    下一秒，对方就把他的怀疑又按回了肚子：“为什么你这么容易就拧开了？拧得我手都疼了。”

    反应过于真实，让人不得不信。

    秦抑瞥向他有意无意露出来的已经磨红的掌心，不太自然地说：“可能你已经拧松了，就差最后一下——你不是口渴吗，赶紧喝吧。”

    沈辞一连灌了几口苏打水，把瓶子向他递来，秦抑没接：“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沈辞忽然俯身，在他唇边吻了吻，好像是个帮他打开瓶盖的奖励似的。

    秦抑呼吸微微一停，内心涌起某种奇怪的满足感，又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鬼使神差般伸手拽住他，硬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强行加深了这个吻。

===第38章 第 38 章===

沈辞顿时一惊。

    他以前从来不敢直接坐到对方腿上, 生怕会弄伤他，这会儿被他一拽，不免挣扎起来, 有些惊慌地往后躲了躲：“不疼吗？”

    “不疼，”秦抑眉心微蹙，似乎不太满意于他的挣扎, 扣住他后颈的手又紧了些, “别乱动。”

    沈辞只好不动, 只感觉这样被迫坐在他腿上, 被箍在他怀里，被扶住腰身、扣住后颈的状态，带来了极强烈的“被控制”感。

    温遥说的没错, 面前这男人控制欲确实很强, 这可能是秦家一脉相承的，秦潜的控制欲就强烈到了变态的地步, 秦抑倒是没有那么夸张，可能因为车祸, 把这种控制欲削减了一半。

    但从某些地方还是能很明显地看出来, 比如不准别人动别墅里的东西, 不准其他人对自己的“所有物”指手画脚，亲吻时即便不是他主动的，也一定要反客为主之类的。

    虽然听上去有点可怕, 但沈辞居然并不很抗拒这样的控制感，他倒是希望秦抑能快点站起来, 来点更刺激的东西, 不要让他这么束手束脚, 只能停留于亲吻, 还要小心翼翼地怕弄伤他。

    他好像太久没有体验过被人疼爱是什么滋味，就像原主可以依赖温遥一样，他也想要一个可以无条件依赖的人。

    没有亲人，也可以是爱人。

    沈辞闭上眼，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个吻。

    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适应着对方的节奏，没有再和往常一样中途停下来，直到秦抑率先抽离，他才重新睁眼，眼神中还带着点没能及时缓过神的迷茫。

    两人气息交缠，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令人意乱情迷的味道，秦抑扣着他后颈的手突然下移，转而贴住了他的肩背，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用脑袋抵住他的肩窝。

    沈辞逐渐清醒过来，只感觉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不断打在自己皮肤上，带来奇异的温热和潮湿感。

    秦抑现在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好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秦抑被他触碰，身体就是一顿，沈辞听到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紧接着锁骨处的皮肤一痛，居然被他轻轻咬住了。

    “啊……”

    沈辞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被他咬住的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带着难以言说的热度和酸胀，让他瞬间身体发麻，不会动了。

    他莫名觉得腰眼有点软，快要坐不住，忍不住发出求饶的声音：“哥哥……”

    秦抑瞬间松了口，好像如梦方醒似的，立刻从他肩窝抬头，就看到少年锁骨处白皙的皮肤泛着红，已经被他咬出了一排牙印。

    “……抱歉，”秦抑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却没能让牙印顺利消掉，只好又在那牙印上吻了一吻，低声问，“疼吗？”

    “还好。”沈辞耳根红了，疼倒是不太疼，但总觉得非常羞耻。

    上次被他亲脖子，吻痕好几天都没消，这次又咬了锁骨……难道要他带着这痕迹去上学吗！

    秦抑是不是故意的，彰显所有权？

    他不敢再继续，连忙从对方身上退下来，还是不太放心，又问：“腿真的不疼吗？”

    “没事，”秦抑已经彻底平复了，“你又不沉。”

    沈辞的视线又顺势向上，瞄向了某个不该看的地方——还是没反应啊。

    亲也亲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是对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秦少到底行不行？

    好像……抑郁也会影响那方面的欲求？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见秦抑皱起眉头：“在看什么？”

    “没……没有！”沈辞匆忙别开视线，并转移话题，“那个，我忘了跟你说，今天温遥陪我去学校拿书，回来的时候我就请他进来了，他说他想住在这里，方便以后保护我，你看……”

    “嗯，”秦抑并不意外的样子，“是我叫他过来的，你让管家去二楼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让他住下吧。”

    “好。”

    沈辞转身走了，秦抑忽然瞥到他放在旁边的半瓶苏打水，想叫住他，可耳边已经听到了关门声。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伸手拿起了苏打水，拧开瓶盖，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甜的。

    *

    沈辞忙不迭逃出卧室，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关上了门。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居然在质疑秦少不行！

    不可以，秦少一定行！

    只不过是生病的影响而已。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去客厅找到了温遥，把秦抑答应他留下的好消息转告给他，谁料温遥听了只点点头：“管家已经在收拾房间了。”

    沈辞呆住。

    所以，他们两个早已经沟通好了吗？

    为什么觉得秦抑和温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偶有往来”，而是“往来密切”？

    正在他疑惑时，温遥的视线已经落在他颈边，睡衣的衣领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形状优美的锁骨，此刻那截锁骨上正印着新鲜的牙印，牙印周围的皮肤还很红，明显是刚刚印上去的。

    他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狐狸眼眼尾勾起，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大白天的就这么激烈？”

    沈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慌忙伸手把衣服往上拉：“没有，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温遥笑意更深，“我是说你们亲得很激烈——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沈辞：“……”

    温遥居然故意逗他！

    他有点生气地瞪向对方，温遥见他这反应，反而挑了挑眉，视线从他空空荡荡的颈侧收回：“不过，你的项链呢？之前不是说已经拿回来了，怎么没戴，收起来了？”

    “没收起来，”沈辞整理好领口，“我送给秦抑了。”

    “送给秦抑？”温遥有些难以置信，“那不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吗，你就这么送给了秦抑？”

    沈辞眼神躲闪：“哥哥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温遥沉默下来，他心情复杂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终是只能叹气：“好吧，那就祝你们早点结婚领证，百年好合。”

    沈辞偷偷瞄他，总觉得他这语气酸溜溜的。

    又听他痛心疾首地说：“辛辛苦苦带大的弟弟，就这么便宜他了。”

    沈辞莫名听出了几分“辛苦种出来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意思，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温遥和秦抑这么不对付，明明两个人互不相干，只是因为一个是他的保镖，一个是未婚夫吗？

    他咳嗽一声：“那个，你要搬来的话，是不是得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打算久住吗？”

    温遥：“久住不久住看他了，看他这股劲儿什么时候能过去，说不定哪天突然看我不顺眼，又要把我赶回去。”

    沈辞小声：“他才不是那种人，既然让你过来住，就不会轻易赶你走的。”

    “哦？”温遥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你俩还没正式结婚呢，就已经开始向着他说话了？小没良心的。”

    沈辞被他捏得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错了……”

    “算了，”温遥放开他，已经被迫接受现实，“下午我回去收拾东西，别的倒是无所谓，但宠物我得带过来，不然太久不喂，会饿死的。”

    宠物？

    原著里温遥戏份太少，他还真不知道温遥养了什么宠物。

    猫？还是狗？

    太久不喂会饿死……总觉得都不像。

    难道是乌龟？

    虽然很好奇，但他还是没有问，原主和温遥那么亲密，肯定知道他养的什么宠物，他要是直接问，太容易暴露了。

    “还有，”温遥又想起什么，“之前一直在忙你家的事，我都忘了问你，你和冯越已经分手了吗？”

    沈辞思考了一下，才想起冯越是哪门子不知名小角色，不禁嘴角一扯：“我跟他本来也没在交往好吧，他除了会跟我借钱就不会说别的，那能叫谈恋爱吗？”

    等等，钱。

    冯越还欠他六十万没还！

    “那就好，”温遥放心了，“虽然我也不喜欢秦抑，但比起冯越，他还是强太多了的，你能看清冯越这人不靠谱就行，及时止损，我也不想干涉你的恋爱经历，一直都没劝你分手。”

    两人正说话间，管家从楼上下来了，他彬彬有礼地冲温遥道：“温先生，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您现在要去看看吗？”

    温遥看了一眼沈辞，沈辞正想找借口离开，管家来得相当是时候，便冲他连连点头。

    温遥对管家回以微笑：“好，那麻烦了。”

    等他们离开，沈辞赶紧回到房间，拿起手机，从好友列表找到好久没联系的冯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三个月快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虽然他现在也是手握五百多万巨款的沈小少爷了，可钱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就算他不缺这六十万，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冯越这个“诈骗犯”。

    他看着成功发出去的消息，心说之前的威胁确实有效，至少这货没敢把他删了。

    秦抑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瓶已经快喝完的苏打水，他有些奇怪地看向沈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捧着手机一言不发。

    他试探性地问：“已经告诉管家了？”

    “啊。”沈辞心思不在这里，也没留意他在问什么，只敷衍地应了一声，就看到冯越回了消息，是一条语音。

    他没多想，直接把语音点开，就听到冯越支支吾吾的声音：“那个……小辞啊，钱我有在凑，但是这六十万实在太多了，要不你再通融通融，我先还你一部分，你看行不行？”

    沈辞听完直接沉了脸色，打字回复他，却没留意到一旁的秦抑也拧起眉，扫向他的手机。

    这声音听着耳生，沈辞还认识什么人，也敢叫他“小辞”？

===第39章 第 39 章===

沈辞相当生气, 怒给冯越敲了两个字回去：【不行】

    居然还想拖。

    要不是温遥提醒他，他都忘了这茬，他不去戳姓冯的, 姓冯的就不主动还他钱，被他戳了，才回一句“先还部分”？

    冯越[语音]：“不是, 小辞, 你听我解释, 我真的有在凑了, 但六十万确实凑不齐，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 我肯定会还的, 一分钱也不会少！”

    沈辞：【你现在凑了多少？】

    冯越：【十万】

    沈辞眉头一跳——才十万？

    三个月让他还六十万，这才凑了六分之一？

    他顿时更生气了：【我借你那么多钱你都花哪去了？借给你六十万, 你就只能凑回来十万？】

    冯越[语音]：“呃……你也知道的啊，都拿去打游戏了呗, 游戏账号不值钱, 我把号卖了, 充了四十来万，就只卖了十万不到，我又东拼西凑借了一点, 凑了个整。”

    沈辞听完，更觉得一股火直从心里往外冒。

    充游戏充了四十多万？！

    要是家里有矿也就算了, 冯越家境这么一般, 借钱也要充游戏？

    他气得手指都有点抖：【我借你六十万, 你充游戏充了四十多万, 剩下的十几万呢？】

    冯越[语音]：“剩下的……当然是花了啊，吃饭，买电脑什么的，两年花个十几万，也不算多吧。”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透着心虚，沈辞深呼吸，才克制着没直接骂人。

    原主到底是怎么跟冯越这个废物看对眼的，他明明记得这货说过自己有工作，不缺钱，合着都是骗他的，两年从他这借走六十万全花光，但凡他有工作，也不至于一分钱都省不下来。

    他没记错的话，姓冯的今年也有二十五了，不过比秦抑小一岁，秦抑都没从秦潜那里继承家产，光凭自己就趁了几亿甚至十几亿，音乐方面的造诣更是无法用钱来衡量。

    再看冯越，二十五了连个工作都没有，靠借钱养活自己，除了打游戏什么也不会，说是游戏打得好，却也不见他当个职业选手，哪怕当个主播呢？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沈辞跟这种不努力的废物没话好说，再次回复：【说三个月，就三个月，还不上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他发完就要扔下手机，旁边的秦抑终于坐不住了，皱着眉问：“你在跟谁聊天？”

    沈辞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当着秦抑的面点开了冯越的语音，不由一惊，尴尬地说：“我在……催债。”

    “催债？”秦抑更加怀疑，“谁欠你钱？”

    “我的前……嗯，前男友。”

    其实沈辞并不是很想用“前男友”三个字来称呼冯越，毕竟那是原主的前男友，不是他的，而且原主也没跟他谈过什么恋爱，顶多是一起打游戏，聊天而已。

    可他又不想隐瞒秦抑，还是小心地把那三个字说出了口，想试试他的反应。

    “前男友？”秦抑果不其然反应很大，脊背都坐直了些，语气变得有些不善，“谁？”

    “也不能算前男友，”沈辞忙不迭往回找补，“就是网上认识的，发现是同城以后奔现了，也没说过要交往，他对我都不是真心的，只想从我这里借钱。”

    秦抑打量他一番：“那你对他是真心的？”

    沈辞：“……”

    他哪里知道原主是不是真心的，不过看他在手机里存那些借钱的证据，估计也早有防备，算不上多真心。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道：“也没有，就是……他带我打游戏，带我飞，聊天的时候会哄我，对他有点好感吧。”

    “哦，”秦抑的神色有些缓和，好像理解了什么，“游戏cp？”

    沈辞连连点头。

    他自己虽然不玩游戏，但以前上学的时候，听到同学提起过“cp”，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秦抑居然也知道。

    他还以为秦少深居简出，整天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不上网关注这些东西呢。

    秦抑皱紧的眉头缓缓打开：“网恋不靠谱——他欠你多少钱？”

    “六十万。”

    “一次性借走的？”

    “不是，是两年里陆陆续续借的。”

    秦抑叹口气：“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找你借钱不还，你下次居然还借给他？沈家这两年经济状况不是一直不好吗，沈兆成把你的钢琴都卖了，你居然还有钱借给……叫什么？”

    “冯越，”沈辞小声，“是一开始还有钱的时候借的比较多啦，后来就很少借了，但是就算一次几千，加起来也有不少钱了。”

    他说着眨了眨眼：“不过，哥哥怎么知道沈兆成卖了我的钢琴？”

    秦抑忽然一梗，别开了眼：“温遥告诉我的。”

    又是温遥？

    温遥到底还告诉了他多少东西，不是看不惯秦少吗，怎么还把他的底都给人家透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俩人的关系奇怪，正想着要不要直接问问，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

    冯越见他半天没再回复，居然给他打了语音通话。

    沈辞并不想接，正要直接划掉，就听到秦抑说：“接。”

    他只好接起，冯越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小辞，我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吧，六十万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我先把那十万块打给你，好不好？我一定会还的，但是我现在真的没那么多！”

    沈辞刚想骂回去，就见秦抑伸出手，直接抢走了他的手机，男人嗓音低沉，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冯先生。”

    语音那边瞬间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冯越倒抽冷气的声音：“谁……谁？你该不会是秦……秦秦抑吧？！”

    单单是提起“秦抑”这个名字都能让冯越直接结巴，可见这位未婚夫确实凶名远播。秦抑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会直接把人吓死，冷漠道：“是我。”

    语音通话里传来打翻东西的声音，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冯越好像已经被吓傻了，声音颤抖：“哈……哈哈，您，那个您好，我……这……”

    “你当时威胁我的时候不是很狂吗？”沈辞凑到跟前，很没同情心地开始火上浇油，“你说我未婚夫是个疯子，会一点点把我折磨死——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秦抑再次皱眉，看向他的眼神透出些许古怪。

    折磨死？

    外界居然有这种传言？

    “我……我没有！”冯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快哭了，“不是，我胡言乱语，我胡说八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吧！”

    “我也没想对你怎么样啊，”沈辞一脸无辜，“我只是让你还钱，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搞得一副我迫害你的样子？”

    “我还，我一定还！”冯越急得焦头烂额，“你再……再给我三个月好吧？三个月之内，我把剩下的五十万还你，你看行不行？好不好？一定的，一定能还上！”

    沈辞听他吓得只喘气，也没兴趣再继续吓他，要是真把人吓出个好歹，那就不好看了。

    他正要答应，就听秦抑抢先一步说：“就三个月。”

    冯越听他松口，几乎喜极而泣，又好像生怕他反悔，忙道：“好好好，三个月，三个月肯定还上，谢谢谢谢！”

    “还有，”秦抑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十分不悦，“把你的头像换掉。”

    那边冯越愣了一下，慌忙解释：“不秦少，这不是情头！这只是个柯基表情包里随便选的一张，很多人用的！”

    秦抑微微眯眼，冷声道：“换掉。”

    “好好好，换，马上就换！”

    “以及，在游戏里把沈辞的好友删了。”

    “已经删了！那个号我已经卖了，卖之前所有好友都删掉了，您放心！”

    “嗯，”冯越的配合让秦抑比较满意，“还完钱以后，剩下的联系方式也要删掉。”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沈辞看着他，心说就算你不说，冯越也会删了的，都知道秦少这么明目张胆地护着了，再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还留着。

    “那就这样，”秦抑已经不想再多聊，“三个月内把钱还上，如果没做到，后果自负。”

    说完，直接结束了语音通话。

    他把手机还给沈辞：“以后少跟这种人接触，不光是这个冯越，其他人也不要。”

    “只有这一个，”沈辞小心地为自己辩解，“只是因为打游戏才加的啦。”

    他看着秦抑并没有变好的脸色，就知道“辩解”是个错误选项，立刻服软，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知道了，都听哥哥的。”

    秦抑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靠近，一脸严肃地说：“你已经高三了，不要总是玩游戏，如果真的想玩，等高考结束以后，我陪你玩。”

    沈辞莫名觉得好好的“未婚夫”变成了“家长”，有些沮丧地说：“早就已经不玩了……”

    他想了想，又问：“不过，哥哥会打游戏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沈辞瞬间有被感动：“其实我也不会。”

    他的意思本来是“会的是原主不是我”，但秦抑明显误解了，冷冷地说：“你要是会，也不会让那个冯越带你。”

    这字里行间的不满快要溢出来，沈辞连忙亲了他一口：“好了，别生气了，以后除了催债，我不会再理他了。”

    秦抑被他亲了一口，便往旁边躲开，没再让他亲第二口，神色稍有缓和，命令道：“去练琴。”

    “唔，好的。”

    沈辞赶紧逃离现场，并没看到秦抑在他离开后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敲下：

    “怎么哄人？”

===第40章 第 40 章===

页面上跳出了很多条搜索结果, 他顺手点进去一条“哄人开心的话大全”，看到了一屏幕的土味情话。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觉得如果自己把这些土味情话发给沈辞, 能不能哄到他不好说，会被认为精神疾病又加重了倒是真的。

    他连忙退出来，又点进了另外的页面, 看到上面写到“哄人开心不一定要用语言, 也可以用实际行动, 比如带他/她去看电影……”

    看电影, 这个办不到。

    “……或者给他/她买东西，衣服、鞋……”

    衣服已经足够多了，沈辞貌似除了钢琴并不喜欢别的, 运动装备没有必要, 游戏设备不适合现在送……总不能送学习资料。

    “……还有零食，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拒绝零食。”

    零食？

    沈辞除了喜欢巧克力蛋糕, 还喜欢吃什么？

    上次温遥说他没什么不爱吃的，那他就随便买吧？

    他正要切换软件去挑选零食, 忽然扫到沈辞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还没灭, 界面停留在微信聊天上, 冯越又发来了消息。

    他有些烦躁地皱起眉，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听到冯越说：“小辞，那十万我已经给你转过去了哈。”

    屡次三番听到他这么叫, 秦抑十分不悦, 直接用沈辞的手机给他回了语音：“以后不准再叫他‘小辞’。”

    冯越：【是是是, 头像我也换掉了, 秦少】

    秦抑刷新了一下界面，果然看到对方头像已经换了，这才舒展开眉头：【以后除了还钱，不需要跟他联系。】

    冯越：【明白，明白】

    秦抑正发到这里，就听到琴房的门又打开了，沈辞从里面探头：“哥哥，你刚才有叫我吗？”

    “没有，”秦抑把手机屏幕按灭，伸手递给他，“你忘拿了。”

    “噢。”

    沈辞连忙去拿了自己的手机，回到琴房，果然发现微信上还留着秦抑给冯越发的语音，他点开来听完，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唇。

    秦少这占有欲真是可以的，不光把“哥哥”当成专属称谓，连“小辞”也不准别人喊。

    *

    今天一天请假在家，沈辞当然得抓紧练琴，整个下午他都泡在琴房里。

    秦抑倒是午后小睡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有琴声相伴，他睡得相当安稳，很大程度地缓解了昨晚失眠带来的疲倦。

    睡醒以后，他觉得有点口渴，便操控着轮椅离开房间，去厨房找上午沈辞喝的那种苏打水，又试着拧开瓶盖，发现还是一拧就开。

    ……他家小辞真的已经柔弱到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地步了吗？

    他拿着苏打水经过客厅，就听到大门口有动静——温遥拎着行李箱回来了。

    两人视线相对，温遥率先开了口：“沈辞呢？”

    “在练琴。”

    得知沈辞不在附近，温遥顿时眼尾微弯，看向他手里的苏打水：“好喝吗？”

    秦抑皱眉，觉得他话里有鬼，谨慎地没有回答。

    果不其然，对方又道：“沈辞最喜欢喝这个牌子的苏打水了，秦少也有同样的爱好吗？”

    秦抑眼皮一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我知道沈辞的喜好你不知道”的优越感，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当然，口味相近才能走得更近。”

    两人一站一坐，虽然只有这么三言两语，气氛却可谓剑拔弩张。

    终于，温遥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慢慢喝，我上楼了。”

    秦抑倒也没兴趣整天跟这位互相看不顺眼的“大哥”互怼，刚把苏打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余光就扫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突然开口：“等等。”

    “又怎么了？”温遥本来已经从他身边经过，闻言又不得不回过头来，“还有什么话，就不能等我先把东西送上去再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秦抑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托着的一个半透明塑料盒子上，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刚盒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温遥把盒子举高，“宠物啊。”

    随着角度变化，盒子里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了，秦抑瞬间瞳孔收缩：“谁准你把蜘蛛也带来的！”

    “我不带来怎么办，放它在家里饿死吗？”温遥莫名其妙，“我养了好几年的，死了你赔我？”

    秦抑整个人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操控着轮椅后退：“你就不能需要喂的时候再回去？”

    “那万一它越狱了呢？”

    “……你担心它在你家越狱，就不担心它在我家越狱？！”

    “在我眼皮底下越狱，我能及时找回来，要是在我家越狱，我又好多天不在家里，它找不到水源，脱水死了，怎么办？”

    秦抑咬牙，盯着那个塑料盒子，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好像攥得非常用力。

    看他这反应，温遥忍不住挑眉：“不至于吧，这么多年了，还在怕啊？可是你主动叫我过来住的，我住二楼，跟你离得远呢。”

    两人正僵持不下，沈辞忽然从琴房出来了，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客厅里的诡异气氛，不禁疑惑地问：“你们在干嘛？”

    “……没干什么，”秦抑上一秒还在用力的手指这一秒又松开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放松，“温遥非要把他的蜘蛛带过来，我说会吓到你，让他拿回去。”

    温遥：“……”

    哈？

    明明是自己害怕，居然拿沈辞当挡箭牌？

    “蜘蛛？”沈辞也看向温遥手里的盒子，心说原来宠物是蜘蛛吗，“我不怕蜘蛛啊。”

    秦抑身体一僵。

    温遥眼里笑意更浓，故意先不戳穿他：“我都说了你担心多余，小辞当然不怕蜘蛛了，这蜘蛛我刚买回来的时候，他就见过。”

    说着打开了盒盖。

    秦抑又往后退了退。

    沈辞的注意力都在蜘蛛上，也没留意到自家未婚夫怪异的举动，他实在好奇温遥的宠物到底长什么样子，便凑上前来，看到盒子里有只半个巴掌大的大蜘蛛，暗红色，毛茸茸的。

    许是感觉到晃动，蜘蛛在盒子里爬动起来，朝盒子边缘探出两条前腿，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的样子。

    沈辞莫名觉得这东西有点可爱，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温遥直接把蜘蛛从盒子里抓出来，放在对方手上，“放心，它很温顺的，不会咬人。”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张开，手比较小，蜘蛛在他手里，几乎将他整个手掌都占据了，沈辞只感觉手心里痒痒的，蜘蛛好像意识到地方施展不开，并没有尝试乱爬，而是安静待着。

    他好奇地跟蜘蛛对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秦抑脸色更差了，轮椅再度后退。

    沈辞玩了一会儿蜘蛛，又把它放回盒子里，蜘蛛居然赖在他手上不想走，被赶了好几次才下去，又转过身来爬到盒子边缘，停在离他最近的这一边。

    温遥把蜘蛛按回盒子，扣上盒盖：“它好像很喜欢你。”

    沈辞看着蜘蛛被塞进这么个小盒子里，觉得它实在有点委屈，忍不住问：“你就把它养在这个盒子里吗？”

    “当然不是，有个玻璃缸的，放在小盒子里只是方便运输，等下我把缸收拾好再把它放回去。”

    温遥说着又看向秦抑：“不会越狱的，放心，就算真的越狱，也绝对不会跑到你房间去。”

    秦抑非但没被这句话安慰到，反而脸色更难看了。

    沈辞终于留意到了他的古怪，发现他的轮椅居然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后退了好一段距离，结合他的种种表现，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冒出来：“哥哥，该不会你自己怕蜘蛛吧？”

    秦抑手指一紧，僵硬地狡辩道：“没有。”

    “别装了，”温遥残忍地戳穿了他，“不就是被蜘蛛咬过吗，你放一百个心，我的蜘蛛不咬人。”

    沈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说温遥居然还知道秦抑被蜘蛛咬过？

    秦抑离他们远远的，把轮椅一转，直接往卧室去了：“你最好能保证它不会越狱，否则的话，连人带蜘蛛一起离开我家。”

    堂堂秦少居然被一只蜘蛛打败了，等他离开，沈辞眨眨眼：“温遥哥，你是怎么知道秦抑被蜘蛛咬过，怕蜘蛛的？”

    温遥一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什么会让沈辞怀疑的话，又迅速恢复成面带微笑的样子：“他自己告诉我的。”

    沈辞将信将疑：“他都不想承认自己怕蜘蛛，还会主动告诉你这种……嗯，有损他颜面的事？”

    “当然不是主动，”温遥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从我这里打听你的事，作为交换，我也要知道关于他的事，外人不知道的独家情报，方便抓他点把柄在手里，万一以后他想对你不利，就得先考虑考虑我会不会把这些东西曝光出去。”

    “怕蜘蛛算什么把柄？”沈辞忍俊不禁，“就算你曝光了，外人也只会觉得他可爱吧？”

    温遥：“……”

    可爱？

    小辞真的没问题吧，词典里那么多形容词他不用，偏偏抓了这个最离谱的，安在秦抑身上？

    居然形容他“可爱”。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沈辞又问：“他被蜘蛛咬了哪里啊？”

    “当然是手指，他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双手比较金贵，”温遥说，“被蜘蛛咬了，手指疼，好几天不能弹琴，所以留下阴影了吧。”

    沈辞点点头：“那你还是要看好你的蜘蛛，千万不能让它越狱——我回去接着练琴了。”

    温遥沉默。

    他算看明白了，沈辞已经完全是秦抑的人了。

    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连怕蜘蛛都能觉得可爱。

    啊，这恋爱的酸臭味。

===第41章 第 41 章===

沈辞嘴上说练琴, 实际并没有去琴房，而是去了秦抑的卧室。

    秦抑坐在轮椅上，脊背依然有些发僵, 显然还没能完全从蜘蛛的惊吓里缓过来，听到开门声，立刻回过头。

    沈辞刚要向他走去, 就见他皱起眉头, 紧紧地盯住了他的手。

    沈辞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至于吧？

    他不过是摸了一下蜘蛛。

    秦抑满脸写着“不要过来”, 沈辞只好咳嗽一声：“我去洗手。”

    他拐进洗手间, 心说某人这反应也太大了，他万万没想到，堂堂秦少, 弱点居然是一只蜘蛛。

    沈辞站在洗手台前, 唇边忍不住挂上了一点笑意，他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净擦干, 确保一点蜘蛛的痕迹也没有了，这才回到秦抑面前。

    秦抑上下打量着他, 又抓住他的手腕, 凑近闻了闻他的指尖, 只闻到洗手液的香味，这才好像放心了似的，皱紧的眉缓缓打开。

    沈辞越看越觉得他像只闻到主人身上有其他小妖精味道的猫咪, 冲着主人呲牙咧嘴，问主人是不是背着他出轨了, 实在没忍住把手按在了他的头顶：“哥哥, 你难道能闻出来有没有蜘蛛味儿吗？”

    秦抑下意识地向后躲开, 拉下他的手, 板着脸道：“没事别去摸蜘蛛，有毒。”

    “这种宠物蜘蛛毒性很弱吧？”沈辞说，“而且看上去挺温顺的，应该不咬人。”

    “万一呢？”秦抑语气更加严肃，“万一被咬了，你还练不练琴？”

    沈辞听了这话，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连忙抿紧唇把笑意忍回去，才道：“知道了。”

    看来当年被蜘蛛咬手指导致不能弹琴的经历，确实给秦少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你也太可爱了。”

    秦抑：“……”

    可爱？

    沈辞撩完就跑，全然不顾秦抑变得非常精彩的脸色：“我继续练琴了。”

    *

    温遥携宠物在秦家暂住，秦抑虽然勉强同意了他留下蜘蛛，却命令他绝对不可以把蜘蛛拿出房间，不能让他看到。

    沈辞练了一下午的琴，又在晚上看了会儿书，把今天要学的文化课自学完了，临睡前收到陆衡的消息，问他秦抑的情况有没有再严重。

    沈辞很想问他一句“激发了‘蜘蛛恐惧症’算严重吗”，但想想已经有一个温遥在嘲笑秦少了，要是再加一个陆衡，哥哥的颜面未免有点难看。

    于是他回复：【没有】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亲吻，还是因为这只捣乱的蜘蛛，秦抑的抑郁症状并没有再加重，这次犯病似乎在无形中平稳地度过去了。

    秦抑没什么事，沈辞就得正常回学校上课，他本来想找老师再请一天假的，这下倒也免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温遥的护送下抵达学校，给秦抑发了消息报平安，再一次踏入高三六班。

    开学的第三天，班里的氛围逐渐进入正轨，所有不穿校服的学生都在班主任的再三叮嘱下穿好了校服，沈辞一进教室，就看到同学们整齐划一的着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他身上的校服让秦抑拿去改完以后，和原本的样子差别也太大了，除了配色没变，胸前“燕阳一中”的标志还在，基本没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秦抑也真是的，这要他怎么跟老师解释？

    他在无数道异样的注视中，拉开自己座位的椅子坐下，实在觉得压力有点大，毕竟私改校服是学校不允许的，他现在不光私改了，还改得面目全非。

    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出书本开始早读。

    纪律委员在早读时间查完了出勤，经过他旁边时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终于什么都没说，直接去找了站在班级后门的班主任。

    他隐约听到对方问：“老师，沈辞的校服是怎么回事，到底算穿了还是没穿？私改校服，要不要扣分啊？”

    沈辞有些紧张地坐直了，听到班主任说：“先算了。”

    他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到有人接了班主任的话：“凭什么算了，学校不准私改校服是规定吧？凭什么我们改了就要扣分，他沈辞就特殊，可以算了？”

    “闭嘴，”常老师有些不耐烦，“但凡你们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成绩。”

    被训斥的学生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不吭声了。

    看班主任没打算追究，沈辞稍微安心了些，他本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谁成想课间的时候，他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听到有人在议论他。

    因为座位离后门比较近，他从后门回来，刚走到门外，就听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这个沈辞后台真是硬啊，校规都可以不遵守，班主任还要为他说话——我怎么就没有这么硬的后台？”

    “那你去和秦少结婚喽，成为秦少的未婚夫，就能有这么硬的后台。”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没兴趣嫁给一个残废。”

    “不光是残废，还是个精神病呢。”

    几人像是聊到什么好笑的事，传来几道笑声，沈辞站在教室墙外，皱起了眉。

    “是吗，那这个沈辞还蛮惨的了。”

    “他惨什么？人家自愿的好吧，沈家都已经倒了，他要是不抱秦少大腿，还能继续在这上学？”

    “内部消息，沈家六千万把儿子贱卖给秦家，秦家把人接走以后，又把六千万收了回去，直接导致沈家破产——你说损不损？”

    “六千万还叫贱卖？不少了，这沈辞除了长得好看点，哪像值六千万的？”

    “哎哎，”一个男生忽然压低声音，“过来过来，我跟你们说，刚才英语课的时候，沈辞弯腰捡笔，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沈辞凝神细听，就听那男生道：“他锁骨上有牙印！你们说，他昨天请假一天，真的是生病了，还是在家伺候了那个秦少一整天？”

    沈辞：“……”

    他下意识地拽紧领口，心说这样也能被看见？

    这群家伙是不学习，光顾着盯他吗？

    “啧啧，”另一个学生道，“伺候一个有精神病的残疾人，肯定很辛苦吧？沈辞为了上学也挺不容易嘛，咱们体谅，体谅。”

    “可不吗，白天上学，晚上还要回家卖屁股，秦少给他开点后台也不算什么大事嘛，说不定是嫌咱们这校服太松垮，盖不住身上的痕迹，所以才改的呢？”

    又是几声窃笑，沈辞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墙进了教室。

    原本聚集在教室角落的几个学生一看到他来，顿时做鸟兽散，沈辞冷着脸，视线将他们一一扫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离了我活不了是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本来也没有多少学生在班里，他一开口，剩下的几道目光也朝他看来。

    沈辞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回到自己的位置，发现副班不在。

    难怪。

    也就只有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才敢在背后议论。

    几个被他抓现行的学生都没敢再说话，沈辞也懒得再搭理他们，只要这些人不要影响他正常上课，随便他们议论什么。

    反正只有高三一年，一年之后大家分道扬镳，他连这几个人的名字也不会记得。

    中午沈辞没有回家，在学校给走读生预留的空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没听到再有人说他坏话。

    到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突然叫走了各组的小组长，让他们去领东西。

    沈辞以为是什么之前没发的课本之类，也没放在心上，自己写自己的作业。

    直到听到周围的嘈杂声，疑惑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领的根本不是什么课本，而是——校服！

    新发下来的校服，和他正穿的这一身一模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发校服让学生们都蒙了，还有一年就高中毕业，怎么都没道理这个时候发新校服。

    正在学生们疑惑时，班主任常老师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有人反应咱们年级的校服质量太差，所以学校新换了校服制作厂家，这套校服是厂家赞助给我们的，整个高三年级，以后就穿这套校服了。尺码是按照你们之前做校服时上报的尺码来做的，如果有感觉不合身——班长，你帮忙统计一下，统计完报给我，过两天统一调换。”

    沈辞听完这番话，瞬间呆住了。

    说什么厂家赞助……根本就是秦家赞助吧？

    怪不得秦抑完全不说改了校服以后怎么办，原来是直接把整个年级的校服都换了。

    不肯迁就别人，直接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方式走，不愧是秦家人的处事风格。

    学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校服拿出来试，沈辞听到有几个女生说：

    “哇，这比之前那套好看太多了吧？”

    “料子也舒服多了，讲真，之前那套校服质量真的不怎么样，钱没少收，东西那么差，活该被投诉。”

    “对了，老师，这校服还要再交钱吗？”

    “不用，”常老师说，“行了你们下课再试，先上自习。”

    班主任应该还有事，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他刚走，班里后排就传来一声“嘁”，一个男生把校服扔在桌上：“谁爱换谁换，我不换。”

    学生们纷纷回头看他，一个女生道：“你不换就不换呗，反正到时候扣的是你的分，又不是我们的。”

    “就是，”另外一个女生附和，“周宇鹏，你不就是看沈辞不顺眼吗，人家有钱给我们免费更换校服，你不高兴了？有本事你也给全年级赞助一套校服呗？”

    “原来是沈辞家赞助的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不过好看是真的啊，至少比之前那套顺眼太多了吧？”

    “周宇鹏你也太小心眼了，上次故意往人家桌上扔笔，这次又计较校服的事，人家招你惹你了，白给你一套校服你还不满意，什么人啊。”

    “今天上午几个人聚在一起说沈辞坏话，你也参与了吧？”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议论他确实有周宇鹏，但今早质疑他校服的人却并不是他。

    这个班里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

    “我说你们真的很无聊，都高三了，又不是小学生，有这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好吗？针对沈辞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看人家理你们吗，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好好学，考进重点班去，考个清北出来，那我看得起你们，整天在这吊车尾混日子，有什么意思。”

    “学委又开始了。”

    “你懂什么，这叫班级荣誉感，那几个混日子的整天拉低班级平均分，学委觉得丢人。”

    周宇鹏咬着牙没说话，另一个男生却站了起来，怒道：“沈辞学习好了？你们知道他多少分进来的？”

    “再不好也不能比你差吧，刘超你个万年倒数第一，周宇鹏个万年倒数第二，居然还有脸在这质疑别人的成绩？回回我们六班平均分倒数，就是因为你俩。”

    “够了！”周宇鹏一拍桌子，“指不定谁才是倒数第一，有本事月考见！”

    “哈哈，听见没，倒二要跟人比成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倒一你不也表示一下？”

    “笑死了，他可能不敢比吧，毕竟是文综三科加起来才考一百分的人，我觉得找个初中生来答都比他准确率高。”

    刘超脸色一阵青白，他恶狠狠地瞪了笑话他的女生一眼，继而转过头来：“比就比！沈辞，你敢跟我比吗！”

    沈辞本来不想开口，听到这话，才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跟倒数第一比有什么意思，赢了你又能证明什么？我没兴趣。”

    刘超：“你！”

    “看到没，人家看不起你。”

    班内一片笑声，刘超气得脸色由白转红：“你怂了是吧，连倒数第一都不敢比，你也就这点本事？”

    “好吧，”沈辞放下笔，“那我就跟你比——月考能不能总分甩开你两百分，如果你赢了，随便你今后怎么说我，如果我赢了，你要向我道歉，你觉得怎么样？”

===第42章 第 42 章===

这话一出口, 哄堂大笑。

    刘超顿时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沈辞，你故意的是吧！甩我两百分, 你能考750？！”

    沈辞一歪头：“我考不了750，但你至少要考450吧？”

    旁边有男生开始起哄：“450？你也太难为他了，我们超哥根本不屑考过350分好吧。”

    沈辞看了刘超一眼, 没什么兴趣地收回视线。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个文综100分的学渣, 真能因为一句话就努力上进了, 说甩他两百分, 只是想讽刺他一下而已，就像这货说他“卖屁股”一样。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有个男生勾住了刘超的肩膀：“别怂啊超哥, 这么简单的赌都不敢接？说不定沈辞也只是嘴上功夫, 实际只能考450呢？那你只要考个250就行了，250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滚滚滚, ”刘超烦躁地将他推开，重新坐了下来, “别来烦我。”

    “无聊, ”学委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们能不能成熟点，不要把高三六班搞得像小学三年级六班，丢死人了。”

    几个男生没再说话,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自习课已经过半, 眼看着离放学没多长时间了。

    沈辞懒得再理会某些人幼稚的攀比行为, 飞快地把作业写完, 赶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放下笔, 收拾东西回家。

    相比和学校这些心智不成熟的男生共处，他还是比较喜欢怕蜘蛛的秦少。

    温遥已经等在校门口了，像是怕沈辞看不见，他还专门站在了门卫室边上，全然不顾门卫大叔怪异的眼神。

    身高优势可能也是秦家人的特长之一，温遥身为保镖，当然不只是单纯有保镖的名号而已，他站在一群高中生中间，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想看不到他都难。

    可能因为同父异母，他长得和秦抑并不像，也完全不像秦潜，但依然继承了秦家人的好样貌，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表现出善意的时候显得温和可亲，一旦表现出敌意，就会显得非常危险。

    也因此，门卫居然不敢轻易上前赶他，只在旁边观察他的动向。

    沈辞远远地就看到了他，在看到他的瞬间，脑子里的思路顿时和“学校”断接——看到温遥就意味着马上要回家了，回家就意味着能见到秦抑，一天的坏心情一扫而空，连带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他径直朝对方走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中抱住他：“温遥哥！”

    “嗯，放学了。”温遥摸了摸他的头发，“在外面抱我也就算了，千万别当着秦抑的面。”

    “抱你和抱他是不同的，连这个醋都要吃吗？”沈辞松开了他，“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下次不要那么早来。”

    “没事，快上车吧，中午你没回家，某个人已经等你一整天了。”

    一天没见到秦抑，沈辞确实也有点想他了，两人被送回秦家别墅，一进家门，果然看到秦抑坐着轮椅在门口迎接他。

    温遥很有眼力价地直接上了楼，不在这里当电灯泡。

    沈辞刚换完衣服，就发现秦抑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像在辨认他有没有少一根汗毛，半天才严肃道：“中午为什么没回家？”

    沈辞就知道他肯定会问这个，已经提前组织好了语言：“今天作业有点多，我怕写不完影响晚上练琴，就趁午休的时候写了一点。”

    秦抑：“如果你文化课有把握，作业觉得没必要的可以不写，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已经跟你们老师打过招呼，就算你不交作业也不会记你的。”

    “我知道，”沈辞从背后环住他，“可是能写还是要尽量写嘛，给老师留点好印象。”

    秦抑没再追究这个问题，又问：“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

    “嗯？”

    “好吃吗？”

    “还行，不过跟阿姨的手艺肯定没得比。”

    “需不需要我让学校换食堂承包商？”

    沈辞：“……”

    他低头看着对方的侧脸，很想判断这语气是不是认真的，难以置信道：“哥哥，如果我跟你吐槽老师不好，你是不是也会让学校换掉老师？”

    秦抑笃定且不假思索：“当然。”

    “那我要是跟你吐槽校长不好，你也要换掉校长吗？”

    “有点难度，但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沈辞无言以对。

    他算看出来了，校服什么的都是小意思，他就算现在说想要月亮，秦少估计也要努努力，把月亮给他买下来。

    这就是秦家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吗？

    他有点无奈，也有点感动，没忍住凑到对方颊边，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朵：“校服的事，谢谢。”

    他光顾着去吻对方，没留意自己不小心把体重都压在了他身上，秦抑被迫身体前倾，似乎感觉到疼，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沈辞听到抽气声，瞬间惊醒，连忙站直身体，紧张地问：“怎么了？我压疼你了？”

    “没事，”秦抑皱起的眉头又重新打开，他慢慢将脊背坐直，“腰里有钢板，受不住太大劲。”

    “……对不起！”沈辞一阵心惊，慌忙绕到他面前，想看看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要叫陆医生来吗？”

    “不用，别那么紧张，只是疼了一下，”秦抑安抚他道，“已经半年了，不会有事的，放心。”

    沈辞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但见他脸色还好，应该没在撒谎。他有些自责地垂下眼：“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秦抑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他指尖温度偏低，能格外明显地感觉到他脸上因紧张而烧起的热度。

    沈辞也伸出手贴住了他的手背，重新抬起头来，小心地问：“除了腰……还有别的地方有吗？你告诉我，我以后一定避开。”

    “还有腿。”

    “啊，”沈辞微微睁大了眼，“那我之前给你按摩的时候岂不是……”

    “没有，是髓内钉，你摸不到的，”秦抑叹口气，“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回头让管家把片子找出来给你看看，我不知道他收在哪儿了——就是不要吓到你才好。”

    沈辞一听这话，顿时感觉更严重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还有别的地方？”

    到底是上了多少钢板，才能到片子会吓人的地步？

    “还有肋骨，以及这里，”秦抑抬起胳膊，向他展示右臂内侧的疤痕，“具体有几处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陆衡当时跟我说，他还以为我死透了，能活下来简直是医学奇迹。”

    “……哥哥，”沈辞抿唇，一想到这具瘦弱的躯体曾经承受过多大的伤害，心里就酸涩得厉害，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没忍住伸手抱住了他，“是不是很疼？”

    “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早就不疼了。”秦抑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想这些了，快去洗手吃饭，听话。”

===第43章 第 43 章===

沈辞应了一声, 却赖着迟迟没走，抱着他的胳膊也没有松开，整个人倚在他怀中, 把脑袋埋在他肩窝。

    秦抑有些无奈，想把他推开，又不忍心, 只好继续维持着这个姿势：“怎么, 心疼我？”

    沈辞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抽了抽鼻子, 秦抑偏过头：“不至于吧，哭了？我还没喊疼，你倒是先替我疼起来了。”

    “……没哭, ”沈辞放开他, 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强行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忍了回去, 他垂着眼，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你从来都不主动跟我说你的情况, 每次都要我问你。”

    “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秦抑道，“我说的越多，你反而会越担心我, 不是吗？总是跟你描述我有多惨的话，好像在故意骗取你的同情。”

    “才不是！”沈辞皱起两道秀气的眉, 显得很不高兴, “我们都已经要结婚了, 当然要更多地了解彼此。”

    “那也不能你单方面地了解我, ”秦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关注重点，“你也没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吧？比如你父亲对你不好，你明明喜欢钢琴，却又为什么放弃了，比如他卖你钢琴的时候你究竟是默认还是反对——每次我都只能从温遥那里打听你的情况，你跟我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这也算了解彼此吗？”

    “我……”沈辞瞬间噎住，头一次觉得秦少口才挺好，能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他心虚地别开视线：“我都跟他划界限了，不想提他。”

    这还真不是他不想说。

    主要，他自己也不知道啊，被迫放弃钢琴的事，还是上次跟向女士视频通话的时候才知道，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原主自己不想学的。

    秦抑：“那再比如，你在学校真的没有被人欺负？今天我打电话给你们班主任，得知班里有些同学对你很有看法，今天早上还因为校服的事表现得很不服——这些事情你有跟我说吗？”

    沈辞紧紧地抿住唇，不敢吭声了。

    秦抑居然给班主任打电话……

    不过班主任只提到了校服的事，今天刘超他们议论他，应该没被老师发现吧？还好当时教室里没几个人，他可不想那么恶毒的言论被秦抑知道。

    他视线飘忽不定，在四处游走了一圈之后，终于重新落回秦抑身上，小声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不想这些小事影响你心情，继而影响你休息，你现在需要好好恢复。”

    “那我不跟你说我的事，也是因为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应对高考，我也不想影响你心情，继而干扰到你学习和练琴——有什么不对吗？”

    沈辞：“……”

    他好像真的说不过秦抑。

    气氛一时间陷入胶着，正在这时，温遥从二楼下来了，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强势插入两人的对话之中：“你们不吃饭吗？那我先去吃了。”

    秦抑及时抓住了这个台阶下，强行结束和沈辞的“争执”：“好了，先吃饭。”

    餐厅的餐桌是个长方形的八人台，温遥自觉占了最边上的一个位置，离他们远远的，浑身充斥着“誓死不当电灯泡”的崇高觉悟。

    他全程自己吃自己的，坚决不给旁边那对吃个饭还要腻腻歪歪的狗男男半个眼神，装作没听到这俩人毫无意义的互相谦让。

    好不容易坚持到吃完，等到沈辞练琴去了，他才转过头，对自己这个每天都要更看不顺眼一点点的弟弟说：“恭喜你啊，小辞对你的好感又加深了。”

    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温遥式阴阳怪气”味，可出乎意料的，秦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怼回来，而是沉默地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

    温遥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不说话？”

    秦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刚刚的事，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声音格外严肃认真，让温遥更疑惑了：“有话就直说。”

    “沈辞是真心喜欢我吗？”

    “……？”温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觉得秦少是不是又犯什么病了，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居然还需要问？

    “我的意思是，他的‘喜欢’究竟是什么，”秦抑抬起眼来，“那天你跟我说沈家的情况，我才意识到，好像没人对他进行过这方面的引导，他的喜欢也许并不是喜欢，只是某种好感，就像冯越带他打游戏，他就会对他产生好感，从游戏cp发展到现实里，成为了男朋友，可实际上，他并不见得真心喜欢他。”

    温遥把两边眉头挑得不一边高，是个古怪的表情：“我看你是吃醋了吧？”

    秦抑摇了摇头：“刚才跟他说到我的事，他心疼得想哭，又是抱我，又是亲我，不管怎么看，都只能把这种感情归咎于‘同情’。”

    温遥终于正色下来，脸上永远挂着的笑意也渐渐敛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之前一直都没认真去想，”秦抑眉心微微皱着，“他第一次说想亲我，是在陆衡跟他说了我父母的事情之后，硬缠着我一定要跟我亲热，说他喜欢我，想要帮我。”

    “我从没听过有人说‘喜欢’我，一时脑热就真的吻了他，还因为这个，加上他送我项链，刺激了情绪导致躁狂发作，就真的顺理成章地把这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然后呢？”温遥似乎明白了一些，“你现在冷静下来了，觉得情况不对？”

    “嗯，”秦抑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还太小，可能分不清‘好感’和‘喜欢’之间的区别，因为那一纸协议，又对我有好感，就主动把自己和我绑定了，觉得跟我亲热也是应该的，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份感情仅仅是出于‘怜悯’。”

    “那你这反应也真有够迟钝的，都过去两个月了。”温遥说，“不过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沈辞确实容易对人产生好感没错，但他对好感和好感也分得很清楚，比如他对我，就只是把我当哥哥看，对你则不一样。”

    “你又知道了？”秦抑有些不信，“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他自己跟我说的，”温遥不满于他的质疑，“他能分清对我的好感，对冯越的好感，没道理分不清对你的好感吧？虽然他年纪是小了点，可现在的小孩什么不懂，就算母亲去世得早，没有从家人那里得到引导，接触网络、接触同学，也总该明白一些的。”

    他顿了顿：“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可比你久，我也没觉得他对感情的理解很模糊，相反，他经常看的那些什么小说，不都是在讲这些事吗？有一回不知道看了什么，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情绪低落了好几天，这说明他很能共情，什么都懂。”

    秦抑抿唇，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看法：“那他对我的好感到底是从哪来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五岁，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提起过当年的事，肯定早不记得我了。”

    “他一直很仰慕你啊，你不知道吗？”温遥奇怪地说，“不，应该说音乐界都很仰慕你，他不过是其中之一——你的每一首琴曲他都练过，即便是不外传的，也试着扒过你的谱，只不过后来他不学琴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些谱子全烧掉了。”

    秦抑眉头拧得更紧：“这些事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你又没问。”

    “……”秦抑不想跟他争执，又忽然想起什么，“不对，他自己扒的那张谱并没有烧，他来秦家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只不过谱子错得很严重，我当时还以为他水平一般，后来听到他弹琴，才发现他其实很有天赋。”

    “等等，”温遥终于发现了问题，“扒的谱错得很严重？这不可能啊，他可是听人弹上一遍，就能自己把谱子还原得八九不离十的，连教他钢琴的老师都非常羡慕呢，怎么会……”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了，你那张谱子是拍给外国收藏家了对吧？具体在什么时间？”

    秦抑回想了一下：“大概一年前吧，演奏视频流出也就是近一年中的事。”

    “近一年，”温遥自言自语似的说，“他从初二开始学琴，学到高一的时候家里经济状况变得很不好，可能也有影响到他，慢慢就弹得不如以前好，后来就放弃了，那段时间他情绪一直很低落，导致高二分科以后，成绩也一落千丈，到了下半学期临近期末时，更是生了一场大病，百般无奈之下，向阿姨跟学校申请让他休学，整个高三都没去上。”

    他慢慢梳理着时间线：“你说你那首琴曲是在近一年内才有演奏视频流出，那个时候他早不学琴了，正跟着继母四处求医治病——怪不得我没见过那张谱子，他明明已经把所有你的琴谱都烧掉了，怎么可能还留着一张，原来是后写的。”

    “所以，是在生病期间写的？”秦抑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扣紧了些，“因为生病，才导致扒出来的谱子错误百出吗？”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秦抑语气有些焦急起来，“你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难道我要去问沈兆成？”

    温遥：“沈兆成更不知道，儿子生病期间他一句话都没过问过，治病的钱都是向阿姨自己掏的，她本来跟着沈兆成这么久，也攒下了不少积蓄，全都因为拿去给沈辞看病花完了，沈兆成甚至还想让她把钱拿出来帮忙度过经济危机，不要去给儿子看病，向阿姨不肯，两人为此吵了好多次架。”

    秦抑指尖再次收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也怪我，”温遥叹了口气，“我真不该答应沈兆成暂时担任他的保镖，当时很多人找他追债，我怕他真被人打死，沈家就彻底完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管他，他被打死也是活该。”

    “不怪你，你只是个保镖，也不是什么事你都能处理得了的。”秦抑想了想，“你有向——沈辞的继母叫什么？”

    “向玉梅。”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必须要把这件事情问清楚。”

    “当然，”温遥掏出手机，从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号码，“不过她已经跟沈兆成离婚了，我也好久没跟她联系了。”

    秦抑照着那个号码把电话拨打出去，却听到手机里传出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44章 第 44 章===

空号？

    两人同时顿住, 温遥看着秦抑的手机对了一遍号码，确实没有输错。

    他不信邪，又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遍, 依然提示空号。

    “手机号注销了？”温遥皱起眉头，“我记得她好像说要带着女儿离开燕市，可能不想再被沈兆成的那些债主骚扰, 干脆把手机号换了。”

    “还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秦抑又问, “你在沈家当了那么多年保镖, 不至于只有一个手机号吧？”

    “你等下, ”温遥打开微信，翻遍好友列表，“账号注销了。”

    说着, 又找了其他的社交软件, 无一例外，好友里都没有这个人了。

    秦抑放下手机, 眉宇间浮上些许倦色：“我应该早点联系她——你刚刚说她带着女儿离开燕市，她女儿多大？”

    “今年八岁, 小学三年级。”

    秦抑叫来管家, 让温遥把向玉梅的个人信息给他：“去查, 她带着个孩子，就算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也不可能彻底人间蒸发, 她女儿肯定还要上学，只要能找到学校, 就能找到她们的人。”

    “好的秦少, 您放心。”管家好心地提醒道, “您中午都没休息, 晚上早点睡吧。”

    秦抑看他一眼，似乎想责备他多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操控轮椅回到了房间。

    琴房里传来琴声，但出奇的，这琴声没能让他立刻静下心来，眉心始终存留着褶皱，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也半天没松开。

    沈辞生病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生了什么病，又是为什么而生病？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家境变化和放弃钢琴后的心境变化可能性最大，可放弃钢琴应该也是他自愿的，真的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吗？

    琴房连通卧室的门没有关严，他伸手轻轻把门推开，看到坐在钢琴前的身影。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像现在这样聆听并观察沈辞弹琴，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于钢琴是真心的热爱，近乎虔诚，每次坐在钢琴前都非常专注，这种全身心的投入，绝对不是对钢琴一点点喜欢就能达到的。

    如果说他之前真的自愿放弃了钢琴，真的还能再重新找回这样的热忱吗？

    秦抑越想越觉得不对，终于没忍住打断了沈辞的练琴，唤道：“沈辞。”

    “……啊？”沈辞连忙停下，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怎么了？”

    “你来，我有事问你。”

    沈辞茫然地从座位上起身，心说什么事搞得这么郑重，以前秦抑从来不会打断他练琴的，这是发生什么了？

    他走到对方跟前，就见他将轮椅一转，伸手指了指床边：“坐。”

    ……还要坐着才能说吗？

    沈辞忽然开始紧张起来了，难道秦少今天跟班主任打听了他在学校的情况，要充当一回家长，跟他谈话？

    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吧？真的至于这么严肃……

    他有些拘谨地在床边坐了下来，整个人都很紧绷，就听到秦抑问：“你之前说你学了三年琴，后来是因为什么放弃的？”

    沈辞一呆：“什么？”

    居然不是要说学校的事？

    他疑惑地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

    沈辞很久没有听到秦抑这么严肃地命令他了，立刻正了神色：“是……被沈兆成逼的。”

    秦抑音量微微抬高：“什么？”

    沈辞也不敢隐瞒他，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秦抑听完，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为什么早点不说？”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沈辞小心翼翼，“之前跟阿姨，就是我继母视频聊天的时候，她才告诉我这些——那次生病以后，以前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所以这些其实我也没什么印象，不是有意想隐瞒你的。”

    “因为生病导致很多事记不清”是沈辞能找到的看上去最为合理的解释，他总不能跟秦抑坦白自己是穿书吧，哪怕是“发烧烧坏脑子”“失忆”，也总比“穿书者没有原主记忆”更具说服力。

    “你说你跟你继母联系过？”秦抑抓住了重点，“什么时候？”

    “挺长时间了吧，好像是上次你躁狂发作的时候。”沈辞说，“怎么了？”

    “你试试现在还能联系上她吗？”

    沈辞赶紧拿起手机，却遇到了和温遥一样的情况。

    手机号空号，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向女士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沈辞向秦抑投去求助的眼神，秦抑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都说什么了？”

    “就说要带我妹妹离开燕市，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我也没想太多，还以为她意思是不会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干脆，把联系方式都删了。”

    秦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哥哥，”沈辞把手搭上了他的膝盖，“你要找她吗？”

    “嗯，你自己难道就不好奇，你生病休学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辞抿唇。

    他好奇，可又不敢好奇。

    目前看来，向女士应该是唯一知道原主情况的人了，他自然好奇原主究竟得了什么病，可又怕秦抑找到她以后，向她打听太多，知道的太多，会发现他的身份。

    尽管现在用“不记得了”搪塞过去，可他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掉马。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极强烈的抗拒感，不太想让秦抑继续追究这件事，他不想让秦抑知道自己不是原主，不想破坏现在的一切，他只想要安于现状就好。

    许是留意到他渐渐苍白的脸色，秦抑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头疼。”沈辞唇色有些惨淡，太阳穴传来针刺一般的不适感，不算太强烈，但也难以忽视。

    “抱歉，我不问了，你别再想了，”秦抑的语气焦急起来，“别再想了，听话。”

    “嗯，”沈辞不敢抬头，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声音细若蚊蚋，似是恳求，“别再追究这件事了，好吗？我不想……再回忆起来。”

    秦抑瞳孔微微收缩，伸手将他扣在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好，我不问了，以后再也不问了，对不起。”

    沈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他好像变得非常奇怪，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他说不上那种强烈的抗拒感是从何而来，只感觉在它的影响下，自己的言行都不太受自己控制了。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又不能再把话收回来，只好一言不发地倚在秦抑怀里，直到不适感慢慢退去，这才直起身，小声道：“要不今晚我们都早点休息吧，不太想练琴了。”

    “……好，”秦抑很干脆地同意了，心里有点愧疚，他不该在沈辞练琴的时候打断他，导致他现在没心情再继续，“那去洗个澡吧？”

    “嗯，一起。”

    两人简单地洗了澡，沈辞的情绪有所缓解，照常帮秦抑按摩双腿。

    注意力不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就感觉轻松了些，又想起秦抑说腿上有钢板，虽然他说是髓内钉摸不到，也还是尽量按摩得更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秦抑注视着他的发顶，从没觉得面前这少年的身形像现在这样单薄，刚刚他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一个原本很有天赋的孩子。

    只因为家里经济状况变差，不想再供他学琴，就想出了那样一个残忍到近乎恶毒的方法，来磨灭他对钢琴的渴望。

    不断心里暗示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你弹得越来越差了，以前夸你不过是在鼓励你，你真的没有天赋还是早点放弃吧从而让他逐渐失去了信心，真的以为自己很差，从众星捧月变得一文不值。

    比一开始就否定一个人更残忍的，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你退步了”。

    秦抑慢慢地攥紧了手指，突然觉得自己对沈兆成还是太宽容了些，他害沈辞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惩罚居然只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一个父亲，究竟要有多狠的心，才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出这种事？

    秦潜那个人渣与他相比，似乎都要黯然失色。

    秦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迫使自己放松身体，尽量不让情绪外露，被沈辞发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因为放弃钢琴而生病的解释就更加合理了。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给予致命一击，导致整个人都丧失了自信，以至于连书都没办法继续念，不得不休学休养。

    温遥说沈辞的继母带着他四处求医花光了积蓄，这么严重的疾病，可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难道还并发有精神上的病症？

    他以前居然从没留意过，只觉得沈辞太活泼了，太热情了，根本没想象过这样一个人有可能会出现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

    “哥哥，”沈辞忽然抬头，状态又恢复如常，好像已经在这按摩的时间里调整好了自己，“现在就睡觉吗，是不是有点早？”

    秦抑看着他的脸，依然无法认可自己刚刚做出的推断。

    一定不会是那样。

    只是他想多了，对这方面太敏感，疑心太重。

    “那你还想做点什么？”他问，“不是说不想练琴了？要么提前预习一下明天的课？”

    “书都放在学校了，没拿回来。”沈辞爬上床，凑到他身边，“你抱抱我吧。”

    秦抑一怔。

    身体还没经过大脑同意，他已经伸出了手，将对方揽在怀中。

    “还想要你抱着我睡，”沈辞说，“不想盖我自己的被子了，想钻你的。”

===第45章 第 45 章===

“好, ”秦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今晚就跟我一起睡吧。”

    得到了允许，沈辞心情又好了些, 他整个人覆在秦抑身上，像只趴在主人胸口的小动物。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这样不会压到你肋骨吧？”

    秦抑有些无奈：“不会, 早已经长好了, 没那么脆弱。”

    顿了顿, 又补充：“何况你又不沉。”

    沈辞放下心来, 蜷起胳膊，窝在他怀里酝酿睡意，可酝酿了半天, 也没能成功入睡。

    半小时之后, 他有些委屈地看向秦抑：“睡不着。”

    秦抑倒也不意外他会睡不着，毕竟现在才九点, 他想了想，觉得现在的沈辞很需要“哄”, 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对了, 我给你买了零食, 你要不要拆开看看？”

    “零食？”沈辞有些意外，“你给我买的？还是管家买的？”

    “我，”秦抑再次强调, “亲自给你买的。”

    沈辞瞬间来了兴致，睡意也不酝酿了, 爬起来打开大灯, 在屋子里寻找零食。

    桌子旁边放着两箱快递, 已经拆过了, 他之前一直没往这边看，因此没注意到。

    沈辞上前把箱子打开，就见里面是满满的两箱零食，就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零食，一箱是咸辣的，辣条、肉脯一类，另一箱是酸甜口，各种果干以及坚果。

    “饮料放在冰箱里了，”秦抑又说，“我看你喜欢喝冰镇的，要是嫌凉，自己拿出来。”

    冰箱？

    沈辞扭头，才发现墙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迷你小冰箱，架在柜子上，高度刚刚好，他拉开冰箱门，就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饮料，果汁、牛奶、酸奶一应俱全，还有他最喜欢的苏打水。

    除了饮料，还有怕化而储存在这里的巧克力。

    他瞬间有被震惊，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家里本来是不采购零食的，因为没人有吃零食的习惯，秦抑正餐都吃得很费劲，自然不会去吃这些东西，他自己则没那个经济条件随心所欲地买零食，穿书后虽然富裕了，但习惯已成自然，也想不起来吃。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全是他以前馋过又不舍得买的东西。

    他看着这些零食，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又听秦抑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种都只买了少量，你尝尝看，喜欢哪个告诉我，我再给你买。”

    沈辞连连点头，最终拿起一包辣条，刚要撕开，又想起什么：“可我已经刷过牙了啊。”

    “吃完再刷一遍。”

    沈辞一想也是，反正现在还早，吃点东西再睡也没什么不行，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辣条撕开了，却高估了自己吃辣的能力，才咬了一口，就差点被辣出眼泪。

    秦抑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道：“太辣就别吃了，换一个。”

    从来不肯浪费食物的沈辞自然不干，加上人类可能总有种越辣越要吃的心理，他还是坚持把这一小包辣条吃完了，被辣得直吐舌头，脸颊通红，嘴唇也通红，赶紧去冰箱里拿了盒牛奶。

    秦抑把他这吃不了辣还要硬吃看在眼里，决定下次不再买太辣的东西。

    沈辞把牛奶灌下去，总算觉得好些了，慢慢擦干净嘴上沾到的辣油，没敢再拿辣条，转而挑了一包不辣的肉脯。

    他在那里吃，秦抑在旁边看，对零食没有食欲，对吃零食的人倒是有一些。

    零食让沈辞的心情迅速恢复到了满格，吃爽之后，他又去刷了一遍牙，重新爬上床，打了个哈欠。

    这次是真的有点困了。

    秦抑见他又恢复了活力，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网上的哄人方法倒真有点用。

    沈辞还没忘了要跟他睡一个被窝的事，主动投怀送抱，把自己挤进了他怀里，秦抑体温偏低，他刚吃完辣的有点热，贴在他身上正舒服。

    秦抑一动不动地抱了他一会儿，视线逐渐从他脸上落向他的唇，他嘴唇还微微泛着红，在灯光的照射之下，看上去格外诱人。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凑了上去，轻轻用自己的唇覆盖住他的，慢慢品尝。或许因为被辣刺激到，对方唇上的温度比平常更高些，温暖的，近乎灼热。

    沈辞本来只想让他抱着，意外得到他主动亲吻，不免有些惊喜，立刻回应了他。

    他还以为秦少只有在躁狂发作的时候才会主动吻他呢，进步了。

    这个无声的吻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沈辞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

    因为秦抑这一通乱哄，第二天早上沈辞去学校时，已经将头天晚上的不愉快全部抛在脑后，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沈辞了。

    秦抑松了口气，很配合地不再提起生病的事，但私下里并没有放弃寻找向女士，他口头上答应了沈辞不再深究，可心里实在办不到，如果不搞清楚沈辞到底是因什么病而休学，他根本没办法放心，对他也很不负责任。

    如果真的是涉及精神方面的疾病，是极有可能再度复发的，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然而一连数日，他都没能顺利得到向女士的消息，管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联系上了燕市周边数个省市的百来所小学，都没有查到沈辞妹妹沈歌的入学信息。

    要么是她们去了更远的地方，要么就是沈歌根本没有入学，不管是哪一种，寻找她们的难度都会大大增加，这让秦抑不得不改换思路，开始从其他方面入手。

    由于母女两个已经离开燕市近两个月了，现在再去查她们两个月前的行动轨迹会有点难度，想在短时间内找到她们估计是不可能了，只能一步步来。

    还得做好保密工作，不能让沈辞知道。

    秦抑在家里没有闲着，沈辞在学校也很努力，或许是秦抑给班主任打电话沟通之后，班主任找了班里针对沈辞的学生谈话，议论他的那些言论在一夜之间停止了，有时候他能接收到那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学生不善的眼神，却始终没能再听到他们说什么。

    只要别来干扰他学习，别人怎么看他，沈辞并无所谓，和刘超的赌约他也没放在心上，他学习是为了考上燕音大实现自己的梦想，才没兴趣跟一个学渣较劲。

    一转眼，到了月考的时候。

    因为是高三第一次大型考试，算是一次小摸底，老师对这次月考很重视，考前好多天就在不断提醒他们快月考了，班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自愿来上晚修的走读生越来越多了。

    但沈辞例外。

    在他看来，学钢琴和秦抑一样重要，文化课要排在这二者之后。

    他毕竟是读过一年高三的，再来一遍要比其他学生简单很多，所以即便作业越来越多，到了不上晚修就写不完的程度，他也绝对不会把作业带回家写。

    在家里的时间，总共只有两件事——练琴，以及和秦抑相处。

    于是不交作业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晚修他的座位上永远看不到人影，对此老师倒是没说什么，同学们却好像很有看法，尤其是之前就看不起他的倒一倒二，更加确定他就是个凭关系进来的差生，越来越有自信在那个赌约中胜出了。

    月考后首先出成绩的是数学和英语，这天早上第一节数学课，早读还没结束，课代表就发了卷子，班里顿时笼罩上一层阴云，早读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沈辞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自己的卷子，直到课代表发完卷子准备回座位，他忙拦住对方，询问道：“我的卷子呢？”

    “都发了啊，”课代表莫名其妙，“没有你的吗？”

    沈辞摇头。

    “怎么可能，”课代表张望了一圈，“只缺你一个人的？是不是发错了？——大家看看自己桌子上有没有多出来的卷子。”

    教室里一片翻动试卷的声音，却并没人开口，课代表只好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老师。”

    没到上课时间，数学老师还没过来，等课代表离开教室，班里顿时乱了起来，传出了些久违的窃窃私语：

    “没他卷子？该不会是考的太差，被老师留下来公开处刑吧？”

    “说不准，老赵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真惨，好歹给人家插班生留点面子啊。”

    “什么插班生，不就是留级生。”

    “老赵”指的是数学老师。

    沈辞皱了皱眉，看他们说的头头是道，一时也没底气了，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可不应该啊。

    这次数学卷子他也没觉得多难，正常发挥，怎么都不可能成绩垫底吧。

    “哟，超哥居然有卷子？没被留下来点名批评？”

    “废话。”刘超的语气颇为得意，还主动把试卷展示给别人看。

    “92？我的天，你及格了？我们超哥奋起了，这回冲击450有望啊。”

    沈辞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及一次格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装作没听见，等课代表回来。

    五分钟后，上课铃响起，课代表是回来了，却没带回他的卷子，而是直接回了座位。

    沈辞正觉得奇怪，就听到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张试卷，正和外面的人说话，可谓眉开眼笑：“怎么样，我就说我们班的学生不比你们班差，这题这么难，我们班可有学生做出来了，你们班有吗？”

    外面不知是哪个老师，也笑着说：“行行行，你的学生厉害——我上课去了。”

    数学老师脾气不好人尽皆知，骂人比夸人多，像今天这么兴高采烈还是头一回。

    他走上讲台，甚至没让班长喊起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今天，我要表扬你们，这次月考，我们六班的数学平均分首次不倒数了，还拿了个第一。尤其是刘超和周宇鹏两位同学，这次都及格了，这段时间进步很大，提出表扬，不过也不能骄傲，继续努力，只要你们高三一年好好学，就还有机会。”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刘超正在看自己，满脸得意地冲他挑了一下下巴，好像现在就想宣布自己赢了。

    沈辞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举起了手。

    数学老师注意到他，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你卷子在我这呢，别急。”

    沈辞只好又把手放下了。

    不会真是考得太差被扣下了吧？可看老师这反应，也不像。

    “那么，接下来我要重点表扬一下沈辞同学，”数学老师把试卷铺平在讲台上，“这次大题最后一题，我们数学组故意出了一道难题，就是想考考你们对高中两年多以来所有知识的掌握程度。”

    “这道题重点班也考了，完全做对的大概有那么十来个人，我们普通班，五班有两个，咱们班有一个，唯一做对的这个，就是沈辞同学。”

    沈辞茫然地看向老师。

    所以不是想骂他，是要夸他吗？

    “来，沈辞，拿你的卷子，”数学老师拿起手中的试卷，看他的眼神透出十足的赞赏，“卷面总分也很高，137，在咱们文科四个班里排第二，比第一差两分。”

    沈辞还有些没缓过来——137是什么概念？他以前也没考过这么高的分数。

    他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回到座位时，就听到刘超咬牙：“怎么可能137……”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正在打趣他：“我说超哥，咱这还是不行啊，你92，人家137，一科就甩开你45，200分有点悬哪。”

    刘超脸都绿了。

===第46章 第 46 章===

沈辞收回视线, 心说这位居然还真认真了？那个赌约不过是他随口一说，刘超真的因为这个努力学习了一个月？

    要是早有这份心，何必一直混日子混到现在？

    数学老师咳嗽一声, 打断了学生们的交头接耳：“上课！”

    这节课的内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讲月考卷子，看得出来老师们对这次月考都很看重，卷子讲得很细, 因此一节课没能讲完。

    今天只有一节数学课, 剩下的一半只能明天再讲, 沈辞把丢的那十三分认真记录改错, 见老师已经走了，便准备去接点水喝。

    谁料他刚要起身，余光就扫到坐在他左边的学霸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 甚至撞到了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沈辞被吓了一跳, 忙朝他看去，就见他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站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班里的其他同学也被动静吸引, 几道议论传到沈辞耳中：

    “怎么了这是？”

    “小鸟好像生气了啊？”

    “哎, 你们有没有看到孟雎这次考了多少分？”

    “好像134吧。”

    “完了，以前一直是他第一的，这次该不会因为被沈辞超了, 不高兴了吧？”

    “肯定不高兴啊，沈辞也真是的, 第一次考试就把咱们小鸟超了, 都不给人留点面子。”

    “你这话说的, 人家也不知道咱们班的水平不是？”

    孟雎就是沈辞旁边的这位学霸, 关关雎鸠那个雎，因为这个字一被单独拿出来就没人认得，加上孟雎是班里最小的，就有了“小鸟”这个外号。

    这些还是沈辞从副班长那里得知的，开学到现在，他还没跟这位“孟小鸟”说过一句话，这人实在是太过安静了，每天坐在那里就是做题，沈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学了，走的时候他还不走，以至于让他怀疑这人是不是直接长在了座位上，24小时泡在这里。

    至于这个人脾气如何，则一概不知，他不主动说话，沈辞也不敢去打扰他。

    此时此刻，沈辞莫名有点紧张，觉得对方该不会马上要来跟他干架吧，虽然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没说过话，可也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矛盾啊？

    总不能因为自己考得比他好就……

    正在他内心忐忑时，就见孟雎突然拿起自己的卷子，转过头来，问道：“最后一道题，能给我讲讲吗？”

    沈辞：“……”

    在场所有人：“……”

    这么大阵仗，闹了半天就是想让他给讲题？！

    沈辞一时有被他这好学精神震惊到，心说这才是真正的学霸，脑子里除了学习再装不下第二件事，顿觉有些自愧不如：“当然可以。”

    孟雎立刻拉过自己的椅子，凑到沈辞跟前坐下，把自己的卷子放到他面前：“我的解法为什么不对？我想了一节课也没想通。”

    沈辞看着他试卷上那个红色的叉——孟雎这道12分的题只得了2分，应该是踩到了什么小知识点，老师酌情给了点分。

    不过这一道题他就比孟雎多拿了10分，最终卷面总分却只多3分，说明前面的题，孟雎做得要比他好。

    沈辞不禁对这位还不到十六岁的弟弟肃然起敬，连忙跟他讲了解这道题的正确思路，才讲到一半，孟雎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谢谢。”

    沈辞顿时倍感压力，心说这领悟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以后的考试，他真不见得能再考过他。

    “你是叫沈辞吧？”孟雎把椅子搬了回去，“以后我再遇到不会的题，可以找你讨论吗？”

    沈辞受宠若惊：“当然，那要是我遇到不会的……”

    “也可以找我。”

    沈辞松了口气。

    这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难相处，相反还很单纯直率，只不过平常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实在安静得没有存在感。

    学霸间的友谊以这样简单的方式促成，不知道那群看热闹的怎么想，反正沈辞是舒服了。

    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当然是愿意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各科成绩陆续出了，刘超没能再得瑟得起来，三门主科只有数学及格，语文和英语还在及格线以下徘徊。

    文综虽然没再重演100分的光荣历史，却也没高到哪去，最终以总成绩405分冲击450失败，还被同学调侃差得不多，不过是5和0装反了。

    而沈辞除了语文这种难以拿到特别高分数的科目，其他几门课都比较平均，以总分637考了年级第一。

    总共甩了刘超232分，比打赌的200还要再多三十多。

    这回刘超不服也只能认了，这么高的分数，在普通班历次考试中都是不常见的，这次还直接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六班以这么大的优势拿到了年级第一，班主任常老师都快乐开花了。

    以往六班的第一名基本由孟雎包揽，在年级也没掉出过前五，这次是年级第三，也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但和沈辞相比还是有些黯然失色。

    沈辞还为此担心了好几天，生怕小鸟弟弟因为这次考试被打击到，连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结果发现人家心态好得不行，非但没被打击到，干劲还比以前足了，好像终于找到了对手。

    这一次月考，沈辞被所有学生认识了，也被所有老师记住了，他一去老师办公室，就会被人认出来，总要说一句“这不是六班新转来那个沈辞吗”，“你要是转到我们班来多好”，“居然被老常捡了便宜”。

    这样的状况下，班里针对他的声音消失了个彻底，刘超和周宇鹏也不敢再造次。

    这天下午自习课前的课间，沈辞正抓紧一切时间写作业，就看到这俩人犹犹豫豫、鬼鬼祟祟地来到他面前，似乎有话想说。

    沈辞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着这两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生戳在他面前，把他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禁皱眉：“有事？”

    两人垂头丧气，正是备受打击的萎靡形态，全然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周宇鹏偷偷戳了戳刘超，好像在催他快说。

    沈辞并不是很想陪他们浪费时间，他刚才正在抄黑板上的题，抄到一半被挡住，实在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输了给你道歉，”刘超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来给你道歉，对不起。”

    沈辞不免有些惊讶——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的，这俩人把赌约当真不说，输了以后居然还真来道歉？

    这可让他说什么好？

    现在说“我只是逗你们玩的”也不太合适，他只好点头：“哦。”

    刘超见他反应冷淡，有点着急了：“我们是真心给你道歉的，之前我说了很多冒犯你的话，看不起你，是我们太小肚鸡肠，我们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希望你……别生气。”

    他说着用力捅了一下周宇鹏，后者忙附和道：“啊对，虽然我没跟你赌什么200分，但我嘲笑你成绩比我差来着，还有扔笔的事，也跟你道歉。”

    沈辞看了看他们两个，心说知错能改，倒也还有点骨气，便说：“好吧，那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以后不要再散播关于我和秦少的谣言了，好吗？”

    “肯定，肯定不会了。”

    “那就去上自习吧。”

    两个男生终于从他面前离开，沈辞舒了口气，他也不想没事在学校里树敌，能和解自然是最好的，高三就这一年，和同学闹僵委实没有必要。

    因为成功化解了和同学的矛盾，沈辞回家时心情都轻松了不少，一进门见到秦抑，更是觉得今天的秦少格外亲切，上去就扑到他身上：“哥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秦抑忙接住他，“月考成绩出了？”

    “出了，”沈辞抬起头，一副故意卖关子的样子，冲他眨眨眼，“你猜我考了年级第几？”

    秦抑稍加思考：“第一？”

    “啊……”沈辞顿时有些扫兴，“一下就猜中，也太没意思了。”

    “你这么高兴，也只可能是第一了吧？”秦抑把他从自己身上扶起来，“快去换衣服。”

    沈辞撇嘴：“哥哥都不夸我一句吗？”

    “意料之内，有什么可夸的，你能考第一，我可是一点都不意外。”

    这句变相的夸奖让沈辞腼腆一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去换衣服，就听秦抑又道：“其实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我能动一点了。”

    沈辞先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能动，随后视线下移，看向他的腿，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嗯，”秦抑也低下头，“不过准确来说只有脚趾，脚腕好像稍有一点能控制的感觉。”

    他说着，非常艰难且缓慢地抬了一下右脚脚趾，虽然只有一下，但沈辞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他瞬间睁大眼，满脸惊喜地说：“太好了！”

    巨大的喜悦顷刻充满全身，好像比他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高兴，他猛地扑向秦抑，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又兴高采烈地跑向温遥，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所有人：“温遥哥！哥哥他能动了！”

    秦抑没想到他得到消息以后第一个要去跟温遥分享，不禁身体一僵，感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温遥那双狐狸眼勾起了不怀好意的弧度：“知道了，知道了，我可比你要早知道，当时我就在场。”

    秦抑看到他这笑容，脸色就是一变，命令道：“不准说！”

===第47章 第 47 章===

他这过分强烈的反应引起了沈辞的注意, 后者疑惑地回过头来：“说什么？”

    秦抑向温遥投以警告的眼神，温遥却故意装看不到，唇边笑意更浓：“你想知道你秦抑哥哥是怎么发现自己能动的吗？”

    沈辞眨眨眼：“怎么发现的？”

    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乎咬牙切齿：“温遥！”

    温遥面不改色，丝毫不为秦少的威胁而屈服, 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今天下午你不在家, 发生了一件让秦少大惊失色的事。”

    他说到这里, 秦抑突然把轮椅调转方向, 直接离开了现场。

    沈辞看着他这奇怪的反应，本来还不算太旺盛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心说到底什么事能让秦少大惊失色？

    除了他被秦潜绑架的那一次, 还有什么？

    沈辞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该不会是……你的蜘蛛越狱了吧？”

    “我蜘蛛没越狱，”温遥微笑着说, “要是我蜘蛛越狱, 他可能就不是单纯能动, 而是要直接站起来跑了。”

    沈辞一脸茫然：“那到底是什么？”

    “是他今天开窗通风的时候，不小心放进来一只蜘蛛，跳到他身上了, ”温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还是很想笑，“他自己甚至不敢打死, 居然还要喊我过去把蜘蛛抓走——我看还挺可爱的, 就收起来养着。”

    “什么蜘蛛啊？”沈辞很是好奇, “难道是那种特别大, 腿特别长的……叫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蜘蛛的名字，心说能吓到秦少的应该只可能是这种看起来就很可怕的东西了吧？

    谁成想温遥摇了摇头：“你跟我来。”

    沈辞跟着他上了二楼，来到温遥的房间，就见他从养蜘蛛的玻璃缸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应该是之前运输用的塑料盒。

    他把塑料盒打开，里面并没有沈辞想象的长腿大蜘蛛，而是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跳蛛。

    沈辞：“……”

    不是吧。

    他家秦少，连这么小的蜘蛛也怕？

    沈辞心目中秦抑的形象再一次颠覆了，他伸出手去拿住了塑料盒，就看到盒子里的小跳蛛抬起头，好像在用那对大眼睛看他。

    这种和蜘蛛对视的感觉很是奇妙，他忍不住问：“听说跳蛛视力很好，会盯着人看，是真的吗？”

    温遥：“它现在不就在盯着你看吗？”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见跳蛛小小的身影一闪，直接从盒子里跳到了沈辞手上。

    沈辞一惊，心说这小东西还真一点都不怕人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接近了蜘蛛，蜘蛛居然也没跑开，而是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抬起两只前爪碰了碰他的指尖。

    “看来不止我的宠物喜欢你，别的蜘蛛也喜欢你。”温遥说着，从原本给大蜘蛛准备的口粮箱子里捡了一只最小号的面包虫，扔进塑料盒，“不过我看它是饿了，放它回来吃东西吧，好不容易抓到的，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沈辞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蜘蛛，蜘蛛敏锐的八只眼明显已经注意到了正在挣扎的食物，稍作犹豫，还是选择了离开他的手，跳回盒子里进食。

    温遥扣上盒盖：“让管家再去杀杀虫吧，别墅外墙那么多爬山虎，肯定容易招虫子，有虫子就会有蜘蛛，我看你的秦抑哥哥是受不起第二次惊吓了。”

    沈辞：“好。”

    其实管家一直有在安排灭虫，至少他刚来秦家的时候，正值盛夏，爬山虎比现在还要茂密，也没看到有小虫子飞到家里来。

    可能是上次爬山虎修剪过后，又加上天气转凉，除虫的频率就变低了，偶尔有那么一两只漏网之虫，刚好吸引了小蜘蛛，刚好被开窗的秦少撞上。

    也是够倒霉的。

    沈辞没再继续看蜘蛛，下楼去安抚倒霉的秦少，一进房间，就看到他的轮椅停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方向，背影看上去正在生气。

    沈辞小心地接近他，轻声唤道：“哥哥。”

    秦抑没应，也没回头。

    看来是真生气了。

    沈辞绕到他面前，果然看到他很不愉快的脸色，连忙出言哄他：“别生气了。”

    秦抑别开视线，不理。

    沈辞在他面前蹲身，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被主人忽视的可怜小狗：“别气了嘛，怕蜘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很多人都怕蜘蛛啊。”

    “不是因为怕蜘蛛，”秦抑终于有了点反应，眉头还是皱得很紧，“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好像难以启齿，抿住唇不肯说了。

    “是因为我不怕蜘蛛，你怕？觉得在我面前表现出害怕很丢人？”沈辞准确无比地揣摩透了秦少的心思，“哥哥，这叫优势互补，你有怕的东西，我也有。”

    秦抑回过头来，语气终于有所缓和：“你怕什么？”

    “呃……”

    沈辞一时半会儿居然想不出自己怕什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委屈道：“我怕你不理我。”

    秦抑沉默。

    终于，他叹了口气：“算了。”

    他当时就不该主动邀请温遥来家里住，他们两个好像天生不对付，跟他离得太近准没好事。

    “你不生气了？”沈辞又问，“那你再动一下给我看看好不好？”

    面对这奇怪的要求，秦抑并没有满足，而道：“没什么好看，不过是稍微恢复了一点。”

    沈辞不死心，忽然抓住他的脚腕，坏心眼地挠了挠他的脚心。

    以前他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趁秦少睡着时挠他脚心，以便测试他有没有恢复知觉，他已经干过不少回了，但那时候即便他挠脚心对方也不会有反应，不像现在。

    距离他初到秦家已经过去三个月，秦抑双腿的知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沈辞晚上偷偷把脚伸进他的被子，在他小腿上多摩擦几下他也能感觉到，最先开始恢复的脚底更是和正常人的敏锐程度差不太多了，被他挠脚心肯定会感觉到痒。

    果不其然，秦抑脸色就是一变：“沈辞！”

    他不想这个时候移动轮椅，怕伤到彼此，又痒得不行，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一不留神就让对方得逞，挣动了一下刚刚才能动的脚趾。

    沈辞停下来，惊喜地看着他：“哥哥，你真的快要康复了。”

    “走开，”秦抑生气极了，弯腰拍开对方的手，“你再胡闹，以后回自己房间睡。”

    “别啊，”这个威胁对于沈辞来说实在很有杀伤力，立刻不敢再动他，站起身来，“对不起，我错了。”

    秦抑命令：“去洗手吃饭。”

    “……哦。”

    因为秦抑不想和温遥同桌吃饭，管家已经把晚餐送进了房间。

    这段时间他厌食的情况有所好转，虽然还是不喜欢吃东西，但至少不再那么抗拒了，算是维持在了比较正常的水平。

    沈辞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你跟陆医生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继续吃药，等神经慢慢恢复，什么时候腿可以动了，就可以适当开始复健。”

    沈辞点点头：“脚腕都有感觉了，那应该快了吧？”

    其实这段时间他帮秦抑按摩、活动关节已经算是复健了，只不过那都是被动的，需要别人辅助，如果运动神经也开始恢复，就要他自己去努力了。

    复健室那一屋子的复健器材，终于可以不再吃灰，能派上用场了吗？

    沈辞想想还有点兴奋，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好像已经从“秦抑开始恢复”快进到“秦抑重新站起来了”，忍不住伸手给他夹菜：“多吃点。”

    秦抑动作停了停，没说什么，表情有点复杂。

    他垂眼看着碗里的米饭，眼底不知是什么情绪。

    说实话，他真的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能恢复，即便已经恢复了知觉，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妄想，可沈辞被秦潜绑架走的时候，他又无比希望自己真的能够重新站起来，能亲自保护他。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今天被蜘蛛吓到，意外发现自己真的能动了以后，悄然转化成了更加复杂的东西，他现在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就像是做梦一样。

    沈辞好像给他带来了很多奇迹。

    让他原本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渐渐活泛起来，就像他房间里那扇常年被爬山虎遮蔽的窗，终于有一天它被人打开，温暖的阳光照进来，新鲜的风涌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需要这些东西。

    原来他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的忽然走神很快被沈辞发现，后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吃了？”

    “没什么，”秦抑瞬间回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有点噎到。”

    “明明也吃得不快啊，怎么会噎到，”沈辞小声嘟囔，似乎不太相信，“多喝两口。”

    秦抑一连喝了好几口汤，这才放下勺子，依然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啊？”他声音太小，语速太快，沈辞完全没听清，茫然地盯着他看，“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秦抑不肯再重复了，“快点吃，别总关注我。”

    “谁让你总是不好好吃饭，当然要关注你了，”沈辞说，“对了，今晚给你按摩的时候，多帮你活动一下脚腕吧，不是说有点感觉了吗？”

    “哦，”秦抑表情没什么变化，“随你。”

    沈辞好像正兴奋，又道：“哥哥，要不你从明天开始就去锻炼吧，可以先锻炼一下上肢嘛，要锻炼腿的话肯定需要上肢的力量支持，这样你增加点运动量，吃饭也能多吃点。”

    “还有……”

    面对沈辞的喋喋不休，秦抑终于忍无可忍，皱起了眉。

    好烦。

    得做点什么堵住他的嘴。

    他忽然放下筷子，猛地凑上前去，用力吻住了对方的唇。

===第48章 第 48 章===

沈辞微微睁大眼,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堵住了还没说完的话，他有些茫然地顿在原地，不太明白为什么秦抑要突然亲他。

    秦抑并没在他唇上停留太久, 重新和他拉开距离，垂眼看到他唇上微微加深的粉色，像是成功留下标记一样, 满意地撤开了, 并道：“别说话了, 好好吃饭。”

    沈辞眨眨眼, 忍不住舔了舔刚被他吻过的唇，心说秦少这是再一就会再二，主动一次就会主动第二次了吗？

    进步还挺大的。

    不过, 亲他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嘴, 不让他继续说？

    沈辞给他碗里续了两勺汤，有些不满地说：“哥哥要是不想听我念叨, 那就要做出点实际行动来才行，你主动一点, 我自然就不会说了。”

    “知道了, ”秦抑忙道, “会好好复健的。”

    沈辞稍微有点满意了，不再继续烦他，乖乖吃完饭, 去琴房练琴。

    距离年底的艺术生统考已经越来越近了，虽然秦抑说他没问题, 肯定能考出好成绩, 但他还是不敢懈怠, 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穿书到现在，真正学琴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月而已。

    就算到十二月份，那也只有五个月，学琴五个月就参加高考，还要考燕音大，说出去估计别人都要以为他疯了。

    这次月考成绩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文化课肯定是没问题了，而且走艺考也不需要这么高的文化课分数，接下来他或许可以在文化课上稍微放松一些，每天多拿出些时间来练琴。

    高三的课程还是很紧张，每天回家后练琴的时间就显得尤为重要，秦抑轻易不会打扰，还和往常一样，手写指导建议，等他结束之后再交给他。

    其实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能给出的指导也已经不多了，沈辞的进步实在太快，从最初还能写出一两页，到现在最多不过几行字，秦抑能教他的东西在逐渐变少，尽管不断提升曲目难度，他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下来。

    沈辞很有天赋，他判断得并没错。

    如果再精准一点，应该说他很有学习的天赋。

    秦抑将轮椅停在琴房门口，看着沈辞坐在钢琴前的背影，一想到这样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差点被沈兆成毁掉，就不免一阵后怕。

    如果他没有和沈家提出联姻，让他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现在的沈辞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是依然在被沈兆成吸血，连生母留给他的项链都不能保住，浑浑噩噩地继续读完高三，考一个不喜欢的大学，上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吗？

    又或者，沈兆成连大学也不想供他读，直接让他出去赚钱？

    不能追逐自己的梦想，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

    秦抑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识地伸手拽出了藏在衣服里的项链，镂空的小球里透出祖母绿漂亮的颜色，就像是少年本人，活泼而充满生机，精致而美丽。

    理应打磨成一件精美绝伦的饰品，被佩戴在最耀眼瞩目的地方，而不是被雪藏，被埋没，平凡地度过本该大放异彩的人生。

    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车祸后没有精力再收回和沈家的联姻请求，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庆幸当时的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即便沈辞不会和他亲近，也好过让他留在沈家。

    在这里，他至少可以重新捡起梦想，重新追逐自己想要的。

    以及沈辞初来秦家的时候，那页正好掉在他脚边的琴谱，意外撞到沈辞和秦昊起了争执，才让他知道沈辞还想学钢琴。

    无数个巧合凑在一起，终于拼凑出今天的模样。

    轮椅无声地离开琴房，他再次从床头拿起那本书，书里夹着的糖纸还在，他的指尖轻轻从上面划过，脑中回想起播放过无数次的画面来。

    十三年了。

    虽然沈辞已经不再记得他，可他们到底是再次相遇了，将他从水深火热里救出，也算是报答了当年对方救他于生死之际的恩情。

    虽然五岁的孩子不过是无心之举，可对他来说，却改变了他一生。

    秦抑把书放回原位，提前把今天的药吃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这药作用更大，还是沈辞的按摩和照顾作用更大，这段时间他神经痛的症状已经明显缓解，夜里基本没有再疼得要去喝酒，白天疼痛也减轻了很多，有的时候他十分专注地做某件事，甚至会感觉不到疼。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脚，又尝试着活动脚腕，总觉得自己这回报是不是还不太够，沈辞好像不光救了他一次，现在又救了他第二次。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倒真的抬了一下脚面，但幅度实在太过微小，连他自己也不太能确定到底成功了没有，腿部的肌肉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大脑拼命发出指令，就是得不到回应。

    秦抑自己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这种事情确实急不得，有时候他实在对自己感到生气，甚至会用力掐自己的腿，希望疼痛能够给予神经更多刺激，产生躲避的本能。

    但事实是，除了真的把自己掐得很疼外，并没有其他效果。

    在某一次不小心用力过度，导致被掐的痕迹没能及时消去，青了一块，被沈辞发现以后问他怎么回事，他就不敢再这么做了。

    沈辞练了两个小时的琴，秦抑也就在房间里安静地待了两个小时，直到晚上快十点，该是睡觉的时间了，沈辞才从琴房出来，邀请秦少跟他一起洗澡。

    其实当初洗澡的时候把自己碰伤，纯粹是因为身体太虚弱，力量不够支撑体重，现在他调养这么久，已经恢复了很多，自己洗也不会再摔，可沈辞就是不肯让他自己洗，一定要和他一起。

    几次商量未果之后，秦抑也就不再坚持，坦诚相见次数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不再觉得尴尬。

    睡觉前，沈辞照常帮他按摩，将每一处关节都活动开，让每一块肌肉都放松，他蹲在秦抑面前，托着他的脚腕：“要不要再试试？”

    “刚才试过了，”秦抑说，“还是不太行，可能还得再过几天。”

    “嗯，”沈辞倒没表现出失望，反正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你真的太瘦了，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营养餐，怎么也不见你长肉呢？”

    “你不也一样没长？”

    “我跟你怎么能比，我每天都要去上课，晚上练琴，一直在消耗体力啊，你在家里待着，完全不活动居然也不长，哥哥，你就是传说中的怎么吃都不胖体质吗？”

    秦抑没吭声，沈辞又发愁地盯着他细瘦的小腿，自言自语道：“每天按摩也只能勉强保证肌肉不继续萎缩，完全没办法恢复到你原来的样子，这样的话，复健的时候会很辛苦的。”

    “好了，”秦抑扶了他一把，让他站起来，“辛苦也是我辛苦，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替我发愁上了。”

    沈辞顺势跌坐在他旁边，床都跟着沉了一下，他挽住秦抑的胳膊，小声说：“不想看你遭罪。”

    “又督促我复健，又不想我辛苦，哪有那么好的事？”秦抑有些无奈，“别想这些了，快睡觉，明天还起不起床了？”

    “好吧，”沈辞只好乖乖躺下来，好像恨不能替他分担点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克服了这种矛盾心理，狠狠心道，“那明天就开始，不要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秦抑十分头痛，“你再不睡，明天我就不开始了。”

    沈辞立刻闭嘴，迅速合上眼睛：“我睡了。”

    终于连哄带骗地把人哄睡着，秦抑忍不住松了口气——好像因为他脚能动的事，今晚的沈辞话尤其多，除了练琴，其他时间就没闲下来过。

    有点烦，但莫名烦出了奇怪的充实感，好像他的生活在今天被填得无比满，白天沈辞不在家的空虚寂寞被驱散得丝毫不剩。

    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很讨厌，相反还有点乐在其中。

    秦抑在这种令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心情中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沈辞去上课的时候他没醒，一直睡到九点多，才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睁眼。

    耳边聒噪的声音不见了，房间里又是一片熟悉的安静。

    秦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用完早餐后刚准备去复健室看看有什么器械是现在就能用的，就听到管家说：“秦少。”

    “怎么了？”

    “我们联系上向女士了。”

    秦抑一怔。

    距离他派人去查向玉梅母女的去向，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久到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消息。

    于是他道：“她愿意和我沟通吗？”

    管家：“我跟她说明了您的意思，就目前她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愿意的，现在她的新手机号可以打通，您看要打吗？”

    “打，”秦抑果断放弃了去复健室，相比之下，还是沈辞的事比较重要，“跟我去书房，顺便把温遥叫来。”

    “是。”

    三人去了书房，管家用之前联系过她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十几秒以后，电话被接起了。

    “向女士您好，”管家彬彬有礼地说，“我是今早跟您联系过的，秦少的管家，现在秦少就在我旁边，您方便跟他通话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方便。”

    秦抑冲管家点了下头，后者立刻会意，把手机交给他，自己离开书房，并关上了门。

    房间里剩下秦抑和温遥两个人，温遥放轻呼吸，假装自己不存在，就听到向玉梅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地说：“果然不论我把以前的联系方式删得多彻底，也还是会被秦少找到——你说要问我沈辞的事，具体想问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您已经消失得够彻底了, ”秦抑认真地说，“能让我找一个月才找到的人，也并不多。”

    向女士无奈一笑：“秦少说笑了。”

    “那我就直接问了, ”秦抑道，“沈辞生病休学的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而休学？”

    他问完这话, 电话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秦抑想开口再重复一遍时, 才听到向女士发出一声叹息：“本来我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了的。”

    秦抑立刻收回已经到嘴边的话, 耐心等她的下文。

    “但上次和小辞视频的时候, 他跟我说你对他很好——我能请求秦少给我一个保证，保证不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抛弃小辞吗？”

    “当然, ”秦抑蹙眉, “沈辞是我的未婚夫，不是什么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物品。”

    “我明白了。”向女士似乎松了口气, “当时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回避型人格障碍’。”

    秦抑虽然并不太了解这具体是种什么病，但只要有“人格障碍”这四个字, 就一定是达到了精神疾病的范畴。

    不祥的预感突然落实, 他心里不禁凉了些：“所以的确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嗯, ”向女士道，“那段时间他非常抗拒社交，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除了温遥，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 实在是没办法再去上学了, 我才不得不向学校申请休学, 带着他去看心理医生。”

    “可他对心理治疗也很排斥, 不信任医生，就没办法好好治疗，我只好给他换更好的医生，抱着‘总有一个医生能跟他聊得来，让他敞开心扉吧’那种心情，也不知道找了多少这方面的专家，都没起太大作用。”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那最后呢？”

    “最后就是怎么都没能治好，”向女士叹气，“我努力了整整一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再之后，就是沈兆成和秦少你签了联姻协议，让小辞去秦家，你都知道了。”

    秦抑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直到他来秦家，都没有治好？”

    “是。沈兆成逼着我不让我说，他怕你知道小辞生病以后就不要他了，而沈辞的哥哥沈赋一直在国外，是沈兆成早就决定的继承人，不可能让他和你结婚。他妹妹还没成年，就更不可能了，他只会选择小辞——包括我带小辞看病的事也是瞒着所有人的，连温遥都不知道。”

    坐在书桌另一边的温遥脸色也不太好看，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一片冷意。

    秦抑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这不对。

    沈辞来秦家以后，明明是非常正常的样子，活跃而主动，完全不像是生病了。

    “秦少？”向女士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似乎有些担忧，忙补充道，“不过，他现在应该算是好了吧？虽然不知道原因，可他那天落水被救起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当时沈兆成急着送他去秦家，我也来不及多问，后来跟他视频通话时，他也表现得很自然。”

    “我知道，”秦抑说，“他在秦家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正常，要不是温遥跟我说他曾经生病休学，我根本猜不到他会得那种病。”

    向女士有点惊讶：“温遥？”

    秦抑：“哦，我让温遥继续担任沈辞的保镖，现在他也在我这。”

    “怪不得他之前突然跟沈兆成辞职了，”向女士道，“这样也好，温遥跟沈辞最亲，沈辞生病期间，还愿意交流的也就只有温遥了。”

    温遥沉默。

    他宁可那段时间沈辞也不理他。

    正因为沈辞还愿意和他交流，他才没意识到对方的病情有多严重，没有追着向女士死缠烂打非要知道他的病情，要是早点知道，他一定不会去保护沈兆成。

    “所以，他是在落水的时候突然好了吗？”秦抑做出了这个不太合理又必须合理的假设，“落水时濒死的感觉刺激了大脑，让他的病突然好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其他的解释。”向女士叹气，“不管怎么样，只要他好了就好，我是真的不忍心看着这孩子再继续那样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不到七岁——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状态就和生病时很像，不爱说话，见谁都躲，唯独能跟他走得近的也就只有温遥，他把温遥当成哥哥，自己的亲哥却从来不理。”

    “他八岁的时候我和沈兆成结了婚，两年以后，有了他妹妹沈歌，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慢慢走出了母亲去世的阴影，虽然还是不如一般孩子活泼，但也还算正常，跟温遥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开朗些。”

    秦抑听到这里，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温遥。

    看起来他倒是没必要计较沈辞对温遥特别了，这明显是在温遥身上弥补失去的母爱，说是把他当哥哥，找亲情的替代品还比较给他面子了，按照现在的流行词来说，应该叫什么……男妈妈？

    不过温遥去沈家的时候才十五岁，十五岁就能当男妈妈，也是挺特别的潜质。

    他们秦家人还有这种本领吗？应该说私生子果然与众不同，没有继承秦潜的性格？

    温遥接收到他的目光，觉得秦少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不禁回以莫名其妙的表情。

    向女士继续道：“再后来的几年还算顺利，他也渐渐地可以接受我了。他上了初中以后，有一次周末，我想带他出去玩，可他又不喜欢去游乐场，我就带着他和他妹妹去听了一场音乐会。”

    听到“音乐会”三个字，秦抑心头忽然一动。

    “正是那场音乐会，让他喜欢上了钢琴，说他想学——他头一次向我表达他想要什么，我当然支持，就去跟沈兆成商量，沈兆成给了钱，让我和温遥带着沈辞去买钢琴，去找老师，他就这样开始学琴了。”

    “我能不能问问，”秦抑犹豫着说，“那场音乐会，是谁开的？”

    向女士笑了一下：“是秦少你。”

    秦抑：“……”

    按照温遥和向玉梅的说法，沈辞初二开始学钢琴，那几年刚好是他稳步上升、音乐会开的最频繁的阶段。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辞学钢琴真的和自己有关。

    “您的意思是，”他有些艰难地说，“沈辞因为我才喜欢上了钢琴？”

    “可以这么说。”

    秦抑转头看向温遥，眼神里透出些不善，向他表达“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温遥一耸肩，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秦抑瞪了他一眼，很想说要你到底有什么用，一到关键时候就一问三不知，真是薛定谔的不在沈辞身边。

    他对向玉梅道：“您继续说。”

    “学钢琴以后，他好像忽然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似的，变得越来越爱说话了。那个时候他妹妹正在学儿童画，他还会陪她一起画，有一次还来跟我说，希望以后可以和妹妹一起当艺术生，他学音乐，妹妹学美术。”

    “可谁成想，等到他上了高中，沈家的经济状况突然一落千丈，他高二的时候，沈兆成不想再供他学琴……”

    “这件事沈辞和我说了，”秦抑忍不住打断她，他实在不想再听一遍这样残忍的事，“所以沈辞生病，就是因为放弃钢琴，自信心严重受挫，开始自卑自闭吗？”

    “医生说基本可以断定，确实是因为这个，”向女士道，“沈辞居然连这个都跟你说了，看来确实对你很信任，不过……”

    她说了一句“不过”，却又不继续下去，好像欲言又止。

    秦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下文，不禁皱眉：“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需要顾忌什么。”

    “好，”向女士沉一口气，“其实他生病以后，我及时给他找了心理医生，有一阵子他的情况是有所好转了，可就在那个时候，沈家出事的消息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秦家应该也知道了，秦少你向沈家提出了联姻。”

    秦抑想了想确实，他向沈家提出联姻的时候还没出车祸，大概在那一个月以前。

    “当时我是不想同意的，毕竟沈辞正在生病，可沈兆成的态度和我相反，他说反正沈辞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赶紧扔到秦家，拿钱要紧。”

    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陡然收紧。

    “为此我跟他吵了好几次架，有一次不小心被沈辞听到了，我看他脸色惨白，好像非常恐惧，就赶紧哄他说不会的，阿姨不会让你去秦家，刚才只是在商量，我们现在就去拒绝秦少。”

    秦抑：“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他信没信，反正我和沈兆成闹得很不愉快，他也没敢立刻答应你。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小辞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再不肯信任心理医生，还把所有以前存的你的琴谱，全部烧了。”

    秦抑心头重重地一跳。

    “他非常害怕，我也很着急，就带着他出去住，躲开沈兆成，过了大概几个星期，突然传来你出车祸的消息。”

    她说着慢慢呼出一口气：“对不起，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因为这样联姻协议应该就作废了，可谁能想到，沈兆成他疯了，知道你出院以后，居然又重新和你商量联姻的事，还背着我私自把协议签了，说我不过是沈辞的继母，没资格管他的儿子。”

    “等到了约定好去秦家的那一天，小辞怎么都不肯出家门，沈兆成就把温遥支开，强行闯进小辞房间里逼他，吓得小辞只好去找他的同学李子星，李子星带他去湖边散心，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事情了。”

    “后来，这件事暴露以后，我问过沈兆成，他说他没让李子星把小辞推湖里，可能是李子星慌乱之中行为过激了。他只是让他抢项链，之后再强行把沈辞送去秦家，因为沈辞去了秦家，他就没机会再下手了。”

    秦抑的脸色变得很差，指节已经攥到泛白，他暂时不想去想沈兆成那个人渣，关注点全在另外的地方：“你说，沈辞病情加重，是因为我？”

    “抱歉，是我跟沈兆成吵架的时候，太激动了，没想到他会偷听。”

    “他害怕我，”秦抑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他因为我而学钢琴，仰慕我，我的每首曲子他都练过，却又在得知我向沈家提出联姻的时候……觉得恐惧，害怕见到我？”

    向女士有些为难：“秦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不，”秦抑勉强维持了语气稳定，“谢谢您愿意告诉我，就先说到这里，晚点我再给您打，我挂了。”

    说完，直接掐断了通话。

    他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怕我？我想让他离开沈家，我只是想帮他，我没想要害他！”

    “你冷静点，”温遥倒是很平静，“你仔细想想，真的想不通吗？他那是怕你这个人，还是……怕自己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会嫌弃他？”

    秦抑一怔：“什么？”

    “他仰慕你，因为钢琴，加上怎么说呢……你凶名在外，他肯定觉得你不屑和钢琴废物说话。他本来是很有天赋的，在钢琴老师那里得到过肯定，如果你这个时候和沈家提出联姻，他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可偏偏的，事情发生在他被全盘否定，自信心严重受挫，觉得自己非常没用的时候，他仰慕的人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了他，你还对他的事完全不知情，他当然会更加自卑，敏感，惶恐，生怕这样的自己被你发现，甚至连你的谱子也不敢再面对，直接一把火全烧了。”

    温遥说着，语气有点无奈：“你应该深有体会才对吧？车祸后三个月你出的院，沈兆成应该在那之后不久就找上你了，你为什么又拖了两个月才答应？还不是也不想这样的自己被沈辞看到？”

    “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和心目中那个最好的人相遇，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事情了吧？你这个成年人都挣扎了两个月才下定决心，何况一个还未成年，又身在病中的孩子呢？”

    他说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抑的肩膀，第一次对这个弟弟产生了某种怜悯：“你俩也真是挺有意思的，都觉得对方会看不上自己——倒是还得感谢李子星了，要是没有那次落水，让沈辞突然病好，你俩是不是要错过一辈子？”

    “唉，”他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该说你们什么好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50章 第 50 章===

秦抑紧紧地抿住了唇。

    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好像认可了温遥的话，垂下眼帘，半天没吭声。

    “好了, 你和沈辞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既然他病已经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 你都别再追究这件事了。”

    “他跟我说他不记得, 说不想再回忆, ”秦抑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自我保护吗？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能……”

    温遥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有些无奈道：“要不你等沈兆成从牢里出来, 再找人揍他一顿？他现在被指控经济犯罪, 调查完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这都多长时间了？怪不得他非要保公司，是怕破产以后那些有问题的账目暴露吧？查了这么久还没查完, 这问题恐怕不止一星半点。”

    秦抑没说什么，温遥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帮’他一把, 让他多判几年, 沈兆成这种人, 还是在牢里待着，别出来危害社会比较好。”

    “不需要我帮他，他已经很有判头了。”

    温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还不赶紧把电话打回去, 再怎么说那也是沈辞的家长，你就这么把电话挂了, 多没礼貌。”

    “知道了。”秦抑本来也打算再打一个电话, 他还有些事没有问完, 刚才实在是怕情绪失控, 才不得不挂断的。

    这一次对方接得很快，秦抑还没开口，向玉梅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秦少，刚才没来得及说，在小辞面前，你还是尽量不要提这些事吧？”

    “我知道，不会提的。”秦抑道，“对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查到您女儿沈歌的入学信息，是她现在没去上学吗？”

    “是，”向女士叹气，“本来是打算让她转学的，但之前和沈兆成离婚折腾了太久，错过了今年的开学季，加上……怎么说呢，父母离婚，孩子心里总会不舒服的，虽然之前沈兆成卖她画具的事让她挺伤心，可那到底是她爸爸，我就怕她到时候和小辞一样……所以先不让她去上课了，在家待半年，我先自己教她，等下个学期再让她去学校。”

    听到她这么说，秦抑忍不住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现在还好，我给她报了新的美术班，让她先去学画画，她一专心画画就会忘了这些事的。”

    秦抑又道：“如果遇到经济上的难处可以跟我说。”

    向玉梅和沈兆成离婚，一分钱都没要，女儿还要学美术，肯定面临着不小的开销。

    既然沈辞和她关系不错，那他确实应该帮一把。

    谁料向女士却拒绝了他：“暂时还是不了，我手上还有一点钱，应付个几个月是够了的，我这边换新工作的事也马上办妥了，如果实在缺钱，再联系秦少吧。”

    “……也好。”秦抑其实没太想到她会拒绝，更想不通这么一个要强的女人为什么会看上沈兆成那种货色，要是没和沈兆成在一起，她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就像他自己的母亲，如果没和秦潜结婚，说不定也不会得精神病。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需不需要我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秦少不用那么担心我们，我这边还能应付得来，”向女士道，“目前除了你，也还没人找到我们，等小歌继续上学以后，我再跟你联系吧。”

    她再次拒绝，秦抑只好不再多说，就听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沈辞他哥哥沈赋回国了。”

    秦抑：“……”

    沈赋？

    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沈辞的亲哥，沈兆成抢沈辞项链卖钱拿去给他哥用的沈赋吗？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语气也沉了些：“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两天，他本来六月份毕业就该回来了，可遇上家里出事，沈兆成怕牵连他，就让他继续在国外待着，一直拖到现在。”

    秦抑不禁冷笑。

    沈兆成对这个大儿子倒是上心得很，不愧是心目中认定的继承人，还怕自己牵连到他，对二儿子则只有敷衍甚至是欺压，该说不受宠的永远是老二吗？

    “他和沈辞关系怎么样？”秦抑问。

    “关系……没法说，沈赋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在国外念了四年大学，又念了两年研究生，他比沈辞大六岁，他出国的时候沈辞才小学毕业。”

    “沈赋一年也就回来个一两次，在家也待不了多久，沈辞能跟他有什么感情？俩人在一块的时候倒是挺客气的，客气得简直不像是兄弟，跟和温遥的关系根本没法比。”

    “沈赋每次回来都会给弟弟妹妹带东西，是吃的的话，沈辞倒是会吃，是其他礼物，他就收起来，也不用。反正我感觉……沈辞不太喜欢他哥。”

    不光沈辞不喜欢，秦抑也不喜欢。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样，但因为是沈兆成偏爱的，他自然拉不起好感。

    既然是沈辞不喜欢的人，那他就没必要太多面子了。

    于是他道：“我知道了，您还有他其他的什么动向吗？比如，他会不会来找小辞？”

    “这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听说了他回国的消息。不过我猜测，他可能是会去找小辞的，现在他联系不上我，沈兆成又在看守所接受调查，他只能去找小辞问问情况。”

    向女士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应付一个沈赋，把他回国的消息告诉秦少你，除了提醒你们早做准备，也是想请秦少替我保密，别把我的消息告诉他。”

    “您放心，我会处理，”秦抑自然理解，“我们就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如果今后你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两人结束通话，秦抑莫名地有点烦躁，自言自语地说：“沈辞的哥哥还真是多，一个温遥不够，还要再来一个沈赋。”

    温遥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挑眉：“你这醋味儿还真大啊，那沈赋可是他亲哥，同父同母，有血缘关系的，和我们这种认的哥哥不一样。”

    他这话实在是充满了挑衅意味，好像在说“看人家才是亲的你是冒牌货”，秦抑果然上了套，看向他的眼神透出不善，冷冷地说：“是亲哥又怎样？沈兆成还是他亲生父亲，该远离一样要远离。”

    温遥一耸肩，不说话了。

    “你做好准备吧，”秦抑当场对某人进行了还击，“如果沈赋真的找来，你去处理。”

    “凭什么是我？”温遥很不理解，“你才是他未婚夫。”

    “你是他哥哥，”秦抑重点强调了“哥哥”二字，“陪在他身边十几年，比亲哥还亲，他亲哥的事，自然应该由你出面。”

    “哦——”温遥拖长声调，狐狸眼眼尾勾起，愉快地干了这口秦抑牌的陈醋，“你嫉妒了。”

    秦抑懒得理他，用威胁的口吻道：“别太得意，你现在也不过是个保镖，我可以随时把你辞退。”

    “是吗？”温遥毫不在意，“你那天求我帮你捉蜘蛛的时候，可不是这种口气。”

    秦抑浑身一僵。

    他瞬间沉了脸色，直接调转轮椅离开书房，彻底不和温遥说话了。

    由于和向女士的通话转移了注意力，秦抑彻底把该做的事忘在了脑后，他回到房间，先是上网搜索了一下“回避型人格障碍”有关的资料，又不太确定网上的东西是不是百分百可信，干脆给陆衡发了消息。

    陆医生好像正在医院值班，没及时回他，秦抑也不太着急，等待回复的同时，让管家去查沈赋的资料。

    因为此人常年在国外，能查到的信息并不多，大多是他在国内时的情况。管家很快把现有信息整理完毕给他发来，秦抑粗略扫过，皱起了眉。

    这个沈赋小时候学习也并不怎么好，沈兆成让他出国就是让他去“镀金”的，但这些年海归越来越廉价，沈赋不得已只好又考了国外的研究生，但因为底子差，大学四年没少拼命，最后考是考上了，人也快学傻了。

    现在能找到的他最新的照片，是两年前的，照片上的男生戴着副眼镜，瘦瘦高高，看上去很呆，可以任人摆布的样子。

    沈兆成看中的继承人，居然是个书呆子？

    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对父亲言听计从，就算沈家没倒，又真的能顺利接手公司吗？

    秦抑无法理解，沈兆成放着很有天赋的二儿子不培养，非要和没天赋的大儿子死磕。

    不过这一点倒是和秦潜有点像，自己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改，以及对儿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欲，自己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必须得干什么。

    他逆着秦潜来，好歹混出了些成就，沈赋一切顺着沈兆成，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秦抑认定沈赋构不成什么威胁，合上笔记本电脑，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陆衡还没回消息，沈辞倒是该放学回来了。

    一想到沈辞，他紧绷了一天的心情放松了些。

    但总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没放在心上，去迎接沈辞回家要紧，便操控着轮椅来到客厅。

    没等多久，他就听到门铃声，管家已经自觉去开门，把沈辞迎进家门。

    “哥哥！”熟悉的声音传来，瞬间扫清一天的疲惫，沈辞扑进他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不在家，有没有好好复健呀？”

    秦抑刚想搂住他的手臂忽然僵住。

    “嗯？”沈辞留意到他古怪的神色，又打量他一番，对方身上一切如常，衣服没换，也闻不到半点汗味。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根本没复健吧？不是答应我今天开始吗？”

    秦抑心虚地说：“明……明天一定。”

===第51章 第 51 章===

秦抑仓皇回避了对方的视线, 心说难怪他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闹了半天，居然是忘了复健。

    沈辞明显有点不太高兴, 拽着他的衣服，迫使他看向自己：“怎么能明天呢？你今天说明天一定，明天又说明天一定, 明天明天, 哪到底哪个明天才算真正的明天？”

    秦抑有点头痛, 实在是百口莫辩, 他真没想拖的，可忙了一天沈辞继母和哥哥的事，就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他又不能告诉沈辞是因为和向玉梅联系才耽误了的, 只好避重就轻：“明天真的一定, 今天是因为……忙了点别的事。”

    沈辞完全不信，秦少整天在家里闲得不行, 哪来的别的事？

    见他满脸怀疑的样子，秦抑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你哥哥的事, 你哥这两天回国了。”

    沈辞一愣, 居然没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他脑中先是划过“秦抑”, 又闪过“温遥”，再迅速判断出这二者都不是，听到“回国”, 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赋。

    那个穿书至今还没见过面的原主的亲哥。

    沈辞一时有些茫然, 疑惑道：“你怎么会关注他的消息？”

    “……上次沈兆成不是说, 抢你项链是为了卖钱给你哥花, 从那之后我就在关注了。”

    秦抑随便找了个理由, 沈辞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信了。

    毕竟以秦少的控制欲，提前规避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也不是很难理解。

    沈辞想了想说：“他回国，难道会来找我吗？”

    “说不准，”秦抑道，“如果他来找你，你要见他吗？”

    这个问题让沈辞犹豫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见吧。”

    那毕竟是他亲哥。

    虽然他对这个亲哥的了解少之又少，原著中他的戏份并不多，也没有太具体的描述，只说兄弟两个关系相当一般，沈赋常年待在国外，很少回来，两人的交集也不多，偶尔见面的时候，彼此之间客气疏离，不亲近，却也没太大矛盾。

    每次沈赋从国外回来，还会给他和妹妹沈歌带礼物，虽然大部分都是他们不感兴趣，或者不需要的东西，但也好歹是份心意。

    现在沈赋回国了，如果真来找他，他还是有必要见一面的，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他向着沈兆成，是找他来兴师问罪的话，那就没必要继续维持这表面上的兄弟关系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秦抑一说，秦抑点点头道：“也好，反正现在沈家这样，就算他回国，也没什么家业可以继承了。”

    “不是还有几套房子吗？”

    “应该会全拿去拍卖抵债吧。”

    沈辞闻言，再度感叹还好自己离开沈家早，不然沈兆成更要有理由从他身上吸血，说不定还要用什么父子情、血脉相连来洗脑他，要是按原主那个性子，没准真会被他洗脑成功的。

    他一想起那个渣爹就来气，赶紧把这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你在家一整天，就算关注了一下我哥的事，也不至于完全没抽出时间来复健吧？”

    秦抑表情一僵。

    他本来以为都糊弄过去了的，为什么沈辞还能绕回来？

    到底对他没有复健这事有多大执念？

    秦抑沉默半晌，还是没能做出解释，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去洗手吃饭吧。”

    “哥哥，”沈辞严肃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啊？”

    “今天真的只是意外，”秦抑无奈道，“明天肯定不会再忘的，要是再忘了，你可以罚我。”

    “怎么罚？”

    “那随便你。”

    “罚什么都可以吗？”

    “嗯。”

    沈辞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

    听到他松口，秦抑总算是舒了口气。

    以前倒没觉得沈辞居然对一件事这么执着。

    秦抑本来就心虚，答应的事没有做到，也不好为自己辩解什么，晚饭尽可能地多吃了一点，试图拉回些好感。

    沈辞去琴房练琴，他则回到卧室，发现终于下班的陆衡回了消息：【怎么突然问这个？谁病了？】

    秦抑：【别打听那么多，你就告诉我，这种病如果不治自愈，还有没有复发的可能？】

    陆衡：【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精神科的，你能不能搞清楚我只是普外科？算了，我去给你问问我爸，明天给你答复吧】

    秦抑本来也不太急，便默许了，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陆衡的消息再次发来：【不是，到底谁病了？总不可能是你自己吧？你要是发现谁病了一定要及时去医院，虽然我是个医生，可我也不是什么都能治】

    秦抑往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辞还在练琴，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陆衡实话实说：【告诉你可以，但要保密】

    陆衡：【你还信不过我？】

    秦抑：【信不过，你有前科】

    陆衡：【我有什么前科？】

    秦抑：【你把我父母的事告诉了沈辞】

    陆衡发来一串省略号，大概是没想到三个月前的事秦少还要计较。

    秦抑没理会他的无语，继续发：【上次沈辞晕倒，温遥跟你说他之前因病休学了一年，还记得吧？】

    陆衡：【记得】

    陆衡：【你该不会想说他当时就是得的这个病？？？】

    从问号数量来看，陆医生对这个消息也非常惊讶。

    毕竟连秦抑这个天天和沈辞待在一起的，都猜不到他会和回避型人格障碍产生什么关联，陆医生就更猜不到了。

    秦抑：【嗯】

    陆衡兀自震惊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导致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终于他回复：【真行，你双相，他人格障碍，你俩还真挺配的】

    秦抑：【别说废话，我告诉你了，你心里知道就行，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也别跟他提起，懂吗？】

    陆衡：【懂，别刺激他呗？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什么契机让他不治自愈了？】

    秦抑：【他继母告诉我，是因为落水，被救起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猜测是因为大脑受到刺激，激发了某种自我保护状态，所以选择遗忘不好的回忆，才导致性格大变，就像病好了一样】

    陆衡：【倒也不是不可能，行了，我都告诉我爸，你等消息吧。哦还有，如果有他以前的病历，最好能给我】

    秦抑：【我给你问问】

    他手上肯定是没有的，只好再次求助于向女士，他通过白天的手机号尝试着加了对方的新微信，倒是很顺利地加上了。

    虽然他并不抱很大希望，因为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而且向玉梅已经和沈兆成离婚，带着女儿去了外地，很大可能是不会留下沈辞的东西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向女士真的还留着，很快给他拍了照片发来，秦抑立刻把照片转发给了陆衡。

    他一时太过专注，完全没留意到琴声什么时候停了，沈辞蹑手蹑脚地凑到他旁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哥哥，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秦抑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下意识地删除聊天清除记录，把手机倒扣在了床上。

    沈辞坐在他身边，疑惑地看着他：“到底在忙什么？”

    秦抑见他这么认真，觉得不找个理由搪塞一下，这事肯定是过不去了，只好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秦抑：“沈兆成被指控经济犯罪，我在想办法给警方提供点证据，让他多判几年——当年沈家还行的时候，跟秦家也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多少会知道一些，不过这些东西都在秦潜手里攥着，我不想跟他接触，所以在联系他秘书。”

    他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自己都快信了，反正沈辞对这方面的事不懂，应该能骗成功。

    还得感谢温遥提醒他。

    果不其然，沈辞道：“这是好事啊，让他多判几年是为民除害，我怎么会生气？”

    说着不满地一撇嘴：“我还以为你干了什么坏事呢……以后这种事就不要瞒着我了好吧？”

    秦抑果断：“好。”

    成功骗过沈辞，秦抑总算是能放心了，并且再不敢忘记复健，第二天一起来，吃过饭就直奔复健室。

    除了上次带沈辞进来看，他就没再来过这里，此时此刻，看着满屋子的复健器材不禁有些头疼，这些器材基本都是针对下肢康复训练用的，多半是大型器械，他现在根本用不到。

    他在柜子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了锻炼上肢用的器材——拉力器、臂力器、腕力器以及握力器。

    一应俱全。

    秦抑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精彩。

    他当时并没跟管家说需要什么样的器材，全是管家自行选购的。

    买这么全，是生怕他身上有哪块肌肉锻炼不到吗？

    秦抑面无表情地伸手，刚拿起那根臂力器，就看到原本摆放它的位置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点危险”。

    旁边还摆着一组哑铃，也贴着纸条，“您还是用这个吧”。

    秦抑沉默。

    他又默不作声地把臂力器放了回去，挑了一个重量比较合适的哑铃，随后看向门口方向，总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把门反锁。

    他操控着轮椅过去锁门，结果手指还没碰到门锁，先听到了敲门声。

    秦抑眉头微微地跳了一下，手里的哑铃放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半天才僵硬地开口道：“进。”

    轮椅向后滑开，让出了门前的位置，管家探身进来：“秦少，有个自称沈赋的人联系上了我，问能不能见您一面——您看要答应吗？”

    秦抑：“……”

===第52章 第 52 章===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管家站在门口等了半天, 没得到他的回应，便试探道：“秦少不想见他？那我回绝了吧。”

    “等等，”秦抑叫住他, “见。”

    沈辞说了，要先见一面再做打算，他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回绝。

    管家欲言又止：“那……”

    秦抑：“他说想什么时候见面？见我想谈什么？”

    “他说想问问沈家的事, 之前沈兆成突然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让他待在国外别回来, 避避风头, 但具体是什么事他也不清楚，现在联系不上沈兆成了，所以才回国的。”

    秦抑皱眉。

    好一个听话的好儿子。

    管家继续道：“现在沈兆成还在看守所, 他也没法去探视, 又联系不上继母那边，听说沈辞在秦家, 所以找过来的。至于时间，他说越快越好, 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秦抑张口就要说一句“没有”, 话到嘴边, 又停住了——反正沈赋迟早得见，这点时间迟早要浪费，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的。

    但绝对不能再让沈辞以为他没有复健。

    于是他想了想道：“今晚五点, 让他过来。”

    “让他到家里来吗？”

    “不然你想让我出去？”

    “我明白了。”管家退出房间，最后道, “举哑铃的时候要注意姿势, 错误的姿势可能会造成韧带拉伤。”

    说完, 迅速关门离开。

    秦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不要多嘴”, 这人就已经跑了，留他在原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只能无奈叹气，伸手反锁了门。

    说错误姿势，什么算错误姿势？

    为了保护自己车祸后就变得脆弱的身体，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避免真的拉伤要被沈辞训，他先上网搜索了一下举哑铃的正确姿势，找了一个视频对照着练。

    好像除了弹琴，他还从没对什么事情这么认真过。

    车祸至今已经过去半年，因为长时间得不到锻炼，肌肉的力量远远不如从前了。不过每天上下轮椅还是需要手臂支撑，无形中得到了一些锻炼，倒也没沈辞想得那么手不能提。

    但这点力量明显不够，如果真的要进行复健，手臂需要承受的力量会远大于现在，所以早点锻炼上肢倒也没什么错。

    他对着视频练了一会儿哑铃，很快就觉得肌肉开始发酸，不禁有些震惊，身体真的已经脆弱到了连举哑铃这种简单的训练都难以胜任的地步？

    他心情有些复杂，终于被激起了一点好胜心似的，把“复健”这件事彻底提上日程。

    秦抑断断续续地举了几十分钟哑铃，实在觉得没有力气了，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得不停下来进行长时间的休息。

    这时，他听到手机响了一下，伸手去拿，发现手已经有点抖，划开锁屏，是陆衡发来的消息：【我给你问了，他说如果遇到什么打击自信心的强刺激，会有可能造成复发，不过也只是理论上，你要是想更放心一点的话，最好带他去做个检查，综合评估一下他现在的状况】

    秦抑皱眉：【他不想回忆起这件事，所以做检查应该也是不可能的】

    陆衡：【他抗拒回忆，就说明还没完全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如果实在没办法做检查，那就只能按你说的，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过去的事，以规避复发的风险】

    秦抑：【就先这样吧，麻烦你们了，替我跟你父亲问声好】

    陆衡：【你最近还好吗？这一个月来你好像比较平静，没听沈辞说起你又犯病】

    秦抑：【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必要再问？】

    陆衡：【病到这种程度还不吃药硬抗可真有你的，要是沈辞待在你身边就能把你治好，那我真要称之为医学奇迹】

    秦抑眉头微微地跳了跳，又很有把他拉黑的冲动了，忍了又忍，最终发过去一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衡没再回复，秦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向自己因为长时间抓握哑铃而泛红的掌心。

    他真的还能再弹琴吗？

    真的还能再回到舞台上，再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奏会吗？

    这种感觉就像已经被宣判死刑，等死时突然听到改判无期了，并且告诉他只要他肯努力，还能再争取减刑，无期变有期。

    秦抑沉默地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有人敲门，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秦少，该吃饭了。”

    “知道了。”

    这段时间沈辞中午一直不回家，秦抑也渐渐习惯了，明明沈辞一回家就要在他耳边唠叨个不停，可他不在家的时候又觉得很寂寞。

    无法形容的情绪，已经悄然渗透进生活中每个角落，每天都在“沈辞什么时候回来”和“沈辞什么时候走”的期待中循环往复，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可能因为上午多消耗了些体力，秦抑中午睡得格外沉，一觉醒来就感觉胳膊和肩背酸得更厉害了，下午又试着做了点拉伸运动，尽可能让肌肉放松。

    傍晚五点，管家准时来找他，说沈赋来了。

    秦抑正待在复健室里，虽然什么也没做，可就是觉得得待在这里才能显示出自己用心复健的诚意。他抬起头看向对方：“让他进来。”

    管家点头，去门口迎接，秦抑则操控轮椅去了客厅，在会客区停下。

    桌上已经泡好了茶，但他自己没有喝茶的习惯，喝茶会让他失眠，从来都是喝白开水。

    很快，沈赋被管家迎进了屋，秦抑抬起眼，见到这位刚刚留学归来的研究生面色有些憔悴，好像没休息好。

    沈家出这么大的事，能休息好才怪。

    沈赋进来时始终低着头，整个人显得非常拘谨，等走到秦抑面前，才终于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并推了推眼镜。

    等他看清面前的人正坐在轮椅上，眼中忽然划过一丝错愕，怔在了原地。

    秦抑眉心微蹙，瞬间理解到了这份错愕的含义——沈赋连自己家的事都不清楚，想必更不会关注秦家，一定不知道他出了车祸。

    他懒得解释什么，只伸手意思了一下：“坐吧。”

    沈赋这才回神，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重新低下头，似乎在为自己的失礼而懊恼：“您好，我是……”

    “不用自我介绍了。”秦抑打断他的话，“温遥，你跟沈先生熟，过来陪客人。”

    温遥本来正靠在客厅上方二楼栏杆边上看热闹，忽然被点名，忍不住嘴角一扯，心说秦少不拉他下水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好下了楼，冲沈赋行了礼：“沈赋少爷，好久不见。”

    沈赋慌忙起身，比看到秦少坐轮椅更震惊的是居然看到温遥在这里，听秦少的口气，温遥还已经是秦家一员了。

    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

    “他是沈辞的保镖，沈辞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秦抑接过话头，十指交叠放在自己腿上，语调十分平静，“沈先生不必拘谨，既然来见我，就是有话想说——坐下来聊聊吧。”

    沈赋僵硬地重新坐了下来，谨慎地问：“那个……沈辞不在吗？”

    “他还在上课，快回来了，”秦抑道，“你来无非是想问沈家的事，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温遥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觉得秦少把他拉过来真的很不地道，纯属公报私仇。

    这人都坐轮椅了，气场居然还挺强，果然是继承了秦潜的风格。

    他把视线从这个看不顺眼的弟弟身上移开，冲沈赋微笑了一下：“问我也行。”

    在沈赋眼里，温遥明显要比秦抑好接触多了，果然他一推眼镜：“我只是想问问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两天我打听了一下，说什么……沈辞和秦少协议结婚，又毁约，撤回资金什么的？还说沈家破产也是因为这个……”

    “我撕毁的只是提供资金援助那一份协议，婚约还在。”秦抑开口道，“是你父亲违约在先，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我看到沈兆成做出任何对沈辞不利的事，有权将协议作废且不进行任何赔偿。”

    “我……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沈赋忙道，“只是听到的版本太多了，想想还是要问当事人，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温遥：“还是我来说吧。”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跟沈赋复述了一遍，随后站起身来：“好了，我要去接沈辞放学了，你们先聊着，大概六点多回来。”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沈赋明显难以消化，半天才满脸震惊地开了口：“他拿了沈辞的项链？那个项链是……母亲留给他的。”

    秦抑看了他一眼，心说连和沈辞不怎么联系的沈赋都知道这条项链对于他的重要意义，难道沈兆成会不知道？

    像是想趁机证明什么，他伸手勾出了衣服里的项链，展示给沈赋这个“亲哥”看。

    沈赋果然吃惊：“这……”

    “沈辞送给我的。”

    秦少这语气透出十足的得意，好像在显摆“你们都没有只有我有”，“你们这些哥哥都不行只有我才是和沈辞最亲近的”。

    也得亏温遥已经出去了，否则非要嘲笑他幼稚。

    秦抑又把项链塞了回去，满意地欣赏着沈赋的表情，看到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空气陷入一片胶着般的安静。

    直到沈辞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他的亲哥沈赋、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温遥，以及想独占“哥哥”这个称呼的未婚夫秦少，都在这里。

    ……这气氛是要干嘛，开三方会谈吗？

===第53章 第 53 章===

沈辞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此情此景自己到底该不该插话。

    沈赋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他回来了, 立刻起身：“小辞，嗯……好久不见。”

    这“小辞”二字一出口，本就诡异的气氛变得更诡异了, 温遥向他投去视线, 秦抑也看向他, 眼神中隐隐地浮现出不悦。

    怎么是个人, 都能喊沈辞“小辞”？

    沈赋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本就拘谨的动作又多了些紧张，尴尬地说：“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啊, 没什么, 都坐吧。”沈辞连忙上前，伸手拉了一把沈赋的胳膊, 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温遥还回到之前的位置, 三人各占一边, 沈辞暂时坐在了沈赋的这一边。

    结果他屁股刚挨着沙发, 就觉得有道不善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一抬头，就见秦抑正眼神危险地盯着他, 似乎在示意他坐错了地方。

    沈辞只好又站起来，在“坐到秦抑身边”和“自己独占一边”之间纠结了一下, 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三个人都在这待着, 他选谁都不合适啊。

    秦抑见他没过来, 明显有些不满, 但也没再说什么，沈赋似乎有被他危险的眼神吓到，也没敢再开口。

    一时间气氛变得更尴尬了，沈辞看看他们，觉得这几位现在一起坐在这里，还是因他而起，他似乎有必要说点什么。

    于是他开口道：“大哥既然来了，就吃个晚饭再走吧？”

    “不，不用了。”沈赋哪敢留下来吃饭，光是坐在这里，秦少身上的压迫感都已经非常强，何况再同桌吃饭？

    他咳嗽了一声，说：“我之前忘了你还要上课，白天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我才过来找秦少的，打扰到你们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沈辞听他这么说，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看到有两个未接来电，号码并不在自己通讯录列表里。

    这部手机是原主的，联系人自然也是原主设的，他甚至没存沈赋的号码，说明兄弟两个关系真的很一般。

    不过面前的沈赋和他心目中的沈赋倒是有些差别，他一直以为能被沈兆成看上的继承人，性格应该也像沈兆成，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沈赋坐在那里连大的动作都不敢有，头也不敢轻易抬，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这可和沈兆成差太多了。

    该说原主和沈赋不愧是一母所出，性格也没有相去太远吗？两人都没有继承沈兆成，倒是让他心里轻松了些。

    抛开人渣不谈，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就只有沈赋一个人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和对方关系闹得太僵。

    “没关系，”他道，“我上课手机静音，所以没听到。大哥回国也没跟我说一声，这么突然，我都没来得及去机场接你。”

    “不用不用，”沈赋似乎没料到弟弟对自己这么热情，连连摆手，“说来惭愧，本来早就该回来了的，可父亲突然说家里出事了，让我在国外躲着，先别回国，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也不肯说，只说自己能解决。可我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他的回音，后来直接联系不上他了，我这才觉得真的出了大事，赶紧赶了回来。”

    这番话之前已经跟秦抑说过一遍了，不过沈辞不知道，这会儿他听完微微皱眉，心说沈赋这看起来没有一点心机的样子，这里不光有他，还有秦少和温遥，他就这么把这些事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这样一个人，真的适合成为沈家的继承人吗？

    不过这个命题似乎也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沈家已经倒了，不管沈赋能胜任与否，都没有家业留给他继承了。

    沈辞甚至有点同情他，被沈兆成送到国外留学镀金，好不容易能回来了，却什么都没捞着，转瞬之间家里基业全无，父亲被关在看守所，继母不知所踪，唯一能联系上的只有弟弟，所以即便弟弟身在秦家这种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一闯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喝茶。”

    沈赋连忙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看上去比之前还要紧张：“那个……所以刚刚秦少他们说的，父亲对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沈辞看了一眼秦抑，他之前不在，也不知道秦抑都说了什么，不过想想也就是那点事，便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我……我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沈赋垂下眼帘，表情有些凝重，“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应该对你做出那种过分的事，我知道那条项链对你来说很珍贵，他要用卖项链的钱给我用，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沈辞看了看他，心说这位亲哥倒也明事理，不因为沈兆成偏爱他，就偏袒沈兆成，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对不起，”沈赋低着头，好像完全不敢看沈辞的脸，“是我一直忙于学业，对你和妹妹的关注太少了，没太留意家里的事，没有尽到哥哥的职责，父亲对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很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未免过于苍白，不过沈辞也不需要他的道歉，他充其量只是忽略了弟弟妹妹，算不上什么大错，沈兆成所做的一切，也不该由他来承担。

    沈辞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反正我早已经跟沈兆成断了来往，今后也不想再提那些事了。我在秦家过得很好——沈家已经名存实亡，沈兆成原本要留给你的财产，包括房子，现在可能要全部拿去拍卖抵押，你打算怎么办？”

    “我……”沈赋苦笑，“还不清楚，先找个工作吧，虽然出国是被迫的，毕业成绩也只是勉强及格，但或许……当个翻译还是行的。等到允许探视的时候，我再去看看父亲，手上的钱应该……够给他请个律师了吧？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如果真的要坐牢，也希望他能好好改造。”

    沈辞心说回心转意只怕是不可能了，牢倒是八成要坐的。

    不过也说不准，沈兆成一向偏爱沈赋，说不定沈赋的话他会听呢？

    不论怎样，反正这事是和他没关系了。

    沈赋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父亲一定要选择我，我真的没那么聪明，很有可能达不到他的目标，相反，你要比我强太多了，他为什么不用心栽培你，你肯定会有比我更大的成就。”

    “你确实不聪明，但好在你好控制，”始终没出声的秦抑忽然开了口，“宁可选择不那么聪明，但听话的儿子，也不选择聪明却叛逆的儿子，因为前者努力努力，还是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而后者只会离他期望的路线越来越远。”

    他说着，看了沈辞一眼：“沈兆成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他选择了沈辞，那么现在只怕会陷入和秦潜一样的窘境。虽然我也不觉得沈兆成有多么聪明，但他的直觉是准确的，可惜，他没这个命继续看着儿子走完自己为他选择的路。”

    沈辞回望向他，觉得秦抑此时的情绪居然出奇平静，这可和上次提到秦潜时全然不同，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内心很平静，还是在外人面前不好表现出来。

    “我好……控制吗？”沈赋低声重复了这句话，似乎连苦笑也笑不出了，“也许吧，我比沈辞早出生六年，那时候沈家还没衰落到现在这种程度，我还算是家里的独子，他总是跟我说你以后就是沈家的继承人，你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你是沈家的希望，不可以让他们失望。”

    “只有自己无能的家长，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秦抑平静且冷漠地说，“沈家到了沈兆成手里，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才倾尽全力培养你，希望把沈家交到你手上后，你能替他让沈家重回巅峰——真是可笑至极。”

    沈赋抿唇，没说话，也没反驳。

    在这一点上，似乎终于可以看出沈兆成和秦潜的差别，秦潜在确定儿子对自己无用后就果断抛弃了，至今也没再生一个，秦家到现在依然如日中天，有没有继承人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找不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么干脆不要。

    “我说，你们聊完了没？”无端被拉进来的温遥终于坐不住了，他那双狐狸眼依然维持着微笑的弧度，“要不你们继续聊，我先去吃饭？”

    秦抑看一眼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再不吃饭会耽误沈辞晚上练琴的时间，于是他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沈先生还是吃个饭再走吧，难得来一趟。”

    “不了，不了，”沈赋连忙起身，“我出来之前在酒店定了饭的，现在回去应该刚好送到——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秦抑本来也没想留他，客套完了，示意管家送客。

    等沈赋离开别墅，沈辞才来到秦抑身边，谁料刚拉住他的胳膊想跟他说话，对方居然先他一步，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了下去。

    沈辞：“？”

    “去吃饭吧，”秦抑目不斜视，没看他，一副不想跟他过多接触的样子，“吃完饭去练琴。”

    沈辞见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上下打量他一遍：“生气了？”

    “不敢。”

    阴阳怪气味儿都出来了，看样子气得不轻。

    沈辞自然知道他在气什么：“沈赋再怎么说也是我亲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坐下了……”

    “所以你没错，你也可以挨着温遥。”

    再次被点名的温遥表情古怪，心说这小两口调情总拉上他是干什么，忍不住道：“别什么都带我好吧，你醋缸子翻了还非得泼我一身，今天又不吃饺子。”

    沈辞看着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哄我就不跟你和好”的秦某人，今天偏不想如他的意，忽然凑到他耳边：“秦少，我们还是先说重要的事——请问您今天复健了吗？”

===第54章 第 54 章===

秦抑一僵, 又迅速恢复正常：“当然。”

    “真的？”沈辞一脸不信，“不是在骗我吧？”

    “在这种事上骗你有什么意义？不信的话，你可以问管家。”

    “不用问管家了, 我替他证明，秦少今天确实复健了，”温遥微笑, “不过呢, 复健内容就是稍微举了会儿哑铃, 对吧？”

    “哑铃怎么了, 你看不起哑铃？”秦抑不满地看向他，“有的时候，哑铃比很多器材都更方便且有效。”

    “好好好, 那你继续, ”温遥起身往餐厅走，“我先去吃饭了。”

    虽然有温遥作证, 沈辞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伸手捏了捏秦抑的胳膊, 就看到对方皱起眉头, 好像是被捏疼了。

    沈辞看着他：“疼？”

    “嗯。”

    居然还真的锻炼了。

    沈辞收回手：“那好吧, 这次就原谅你了——去吃饭，晚上我帮你按摩放松一下。”

    说完也往餐厅去了。

    秦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叫原谅他了？

    他是不是被沈辞带偏了, 刚才明明是他在生气才对吧？

    秦少一言难尽地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虽然心里有些不爽, 可话题已经被强行揭过去了, 他再计较的话, 未免显得过于小气。

    于是他只好一抿唇, 操控着轮椅去餐厅吃饭。

    沈赋不在，剩下三个人凑在一桌吃饭还是貌似和谐的，以沈赋今天对秦少的畏惧程度来看，八成以后都不会再来秦家了。

    晚上临睡前，沈辞照常帮秦抑按摩，又多帮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肩膀，一边帮他揉肩，一边道：“明天也要继续哦，不能半途而废。”

    “……知道了，”秦抑对他频繁的叮嘱有些无奈，“那我已经努力了，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点奖励？”

    “什么奖励？”沈辞动作一停，“才坚持了一天就开始要奖励了吗？”

    “当然，人总是需要鼓励才能向前，奖励会激发人的上进心。”

    沈辞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无道理，稍微有点被说服了：“你想要什么奖励？糖？可我前两天才刚给你买的吧。”

    “没有糖，是其他甜的东西也行。”

    甜的东西？

    沈辞脑子里闪过各种甜品，觉得秦抑好像也没对什么甜品情有独钟，每次都是让他吃才肯吃，从来不会主动要的，怎么今天突然变了？

    他从对方身后离开，往旁边一滚，开始铺被子：“那你倒是说出来，具体想要什么？”

    秦抑没吭声，回过头看他。

    沈辞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疑惑地抬起头来，就见他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视线从他唇上轻轻扫过，像是某种暗示。

    他不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甜”啊！

    想要他亲就直说，非要那么委婉，都同居这么久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过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亲了。

    沈辞凑上前去，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这个“奖励”，他伸手勾住对方脖子，闭上眼，在他嘴唇上细细地舔咬起来。

    秦抑如愿以偿，也很不客气地接受了奖励，还试图索取更多些，搞得沈辞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找个机会抽离：“好了好了，没有更多了，才第一天就这么过分不太合适吧？等你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再找我来要下个阶段的奖励好了。”

    秦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暂时得到了满足：“好吧，那睡觉。”

    *

    沈赋离开秦家之后，就没再和他们联系，但沈辞把他的号码存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又过了十几天，他再度听到沈兆成的消息，是说经济犯罪确实存在，法院即将提起诉讼，具体可能判几年暂时不得而知，但牢狱之灾应该是免不了了。

    而沈赋也没有向他们求助，不知道是拉不下这个脸，还是觉得确实没必要再为沈兆成争取太多。

    他不来当然是最好的，沈兆成要是真能进去，沈辞巴不得放鞭炮庆祝，根本不要提帮他。

    沈兆成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大儿子身上，结果到头来，却得不到大儿子的偏袒，闹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还即将承受牢狱之苦。

    沈辞想想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人渣的事他没关注太多，消息传到耳朵里了就听着，没传到也不主动去打听，相比那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艺术生统考只剩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这期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文化课的作业，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都不上，直接回家，这样晚上可以多出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练琴时间，这是他最后的冲刺阶段，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期中考试也在这个时间段内进行完了，因为忙着练琴，他甚至没有复习，即便这样还是考了年级第一，又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他自己并不很在意这个成绩，在他眼里这分数只代表“文化课没问题”，除此之外没有过多含义。

    但他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孟雎弟弟发现期中考试还是没能追上他后，学得更刻苦了，就连五班那个排年级第二的学霸，也来六班打听沈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牛逼人物，能以这么大的差距压了他两次。

    不光同学，连老师都注意到了他，这天课间，沈辞突然被班主任常老师叫到办公室，说是有事要说。

    沈辞还以为今早因为堵车差点迟到，踩点进来被班主任撞见了，要训他，却见常老师一脸和蔼，轻声道：“沈辞，昨天年级主任来找我，说重点班的老师想要你，你看你要不要调班？”

    “啊？”沈辞一愣，“高三了还能进重点班吗？”

    “一般来讲是不可以的，不过如果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排年级前几名，又对自己很有信心的话，是可以申请进重点班的。我之前也找过孟雎，但他不想去，他家长说这孩子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宁可在普通班当第一，也不去重点班当中游，说那样会干扰他的学习节奏。”

    常老师耐心地解释着：“至于五班那个，是从重点班退下来的，他可能不太适应重点班的氛围，觉得压力太大，在重点班一直吊车尾，来了普通班，成绩反而起来了。”

    沈辞有些奇怪：“可老师，我要走艺考啊，艺术生去重点班，完全没那个必要吧？”

    常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秦先生早就跟我说了，你要走艺考，我本来也没想的，这不是年级主任亲自来找我，说你的成绩太突出了，放在普通班就是屈才，现在高三刚两个月，调班还来得及，去重点班突击一下，说不定能冲更好的学校。”

    他很谨慎地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这么高的分数走艺术，确实有点太浪费了，你要是现在改主意，以你的成绩，上个重本基本是没问题的。”

    沈辞摇了摇头：“我不觉得走艺术是浪费，我就想考音乐学院，从小时候就想，现在依然想，以后也不会变。就算我能以这个分数考上重本，也不会是我喜欢的——在能够选择的情况下，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喜欢的专业，要比为了追求‘分数不溢出’而选择不喜欢的大学更好吧？”

    曾经，他没有机会选择，只能去够自己所能够到的最好的学校。而现在，选择权就抓在他手里，即便他想去的学校不是他所能够到的最好的，他也一定要去。

    常老师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态度坚决，是劝不动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说着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但是吧……我要是直接回绝了主任，不给人家面子，所以怎么都得再来问问你。”

    沈辞点头，表示理解。

    “那好，我去跟主任说，你快回去上课吧，马上要打铃了。”

    沈辞跟他说了声老师再见，离开办公室，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向重点班所在的方向——文科一二班跟他们并不在一起，要转过走廊才能过去，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以他的成绩，去了重点班也顶多排到中上游，考不进年级前二十，可能只能在三十名以外徘徊，所以他也并不羡慕。

    上课铃响起，他微微地攥了一下拳，回到教室。

    这节地理课，老师还没到，他最后一个进来，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班里的学生还是会议论他，不过议论的内容已经完全不同了，比如现在，他听到有人说：

    “奇了怪了，他连作业都不交，到底是怎么考年级第一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交作业也能考第一的，才是真正的学霸。”

    “那你咋不说不学习也能考第一呢？”

    “那叫学神。”

    “我就不信，依我看，他就是回家自己偷偷学，表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背地里比谁学得都刻苦。”

    “拉倒吧，人家可是艺术生，每天着急回家练琴的，放学第一个跑，连书都不拿走，回家学空气？”

    “艺术生？考年级第一？”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老班说的，这又不是秘密好吧，办公室老师都知道，你去问问就能问出来，一看你就是从来不去办公室的。”

    “我……我也是艺术生，对不起，我给艺术生丢脸了。”

    他们正说着，坐在沈辞旁边的副班忽然凑过来，冲他道：“哎，分享一下学习秘诀呗？不写作业不复习还能考这么好，究竟怎么做到的？”

    她这话一出口，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不见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着他分享学习秘诀。

    沈辞尴尬地挠了挠脸：“没什么秘诀，就是……上课认真听课——我也不是不做题的，有时候课上就写了，或者课间、午休的时候，都会抽空做。而且作业老师会讲的，就算没做，讲的时候再学会就好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副班沉默。

    偷听的学生们齐齐发出失望的叹息：“散了散了，别想了，要脑子的。”

===第55章 第 55 章===

同学们纷纷收回了视线, 沈辞也只好不再说，但其实他很想告诉他们，他只是提前自学了高三一整年的课程而已, 并不是什么随便学学就能考年级第一的学霸。

    不过说不说其实也没太大用，说了的话，没准还会被有心人利用, 去传他的学霸身份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只告诉熟悉的人就好了, 比如孟雎弟弟, 让他别有太大压力。

    沈辞正想到这, 忽然整个人顿住——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

    他刚刚想的是什么？“提前自学了高三一年的课程”？

    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他明明是读过一年高三才对。

    又是被这个世界影响……不，原著里也没有交代过原主自学了高三课程，他没有从任何地方获取过这样的信息, 为什么脑子里会产生这种印象？

    还有上次, 他莫名其妙跟秦抑说，自己擅长自学。

    沈辞忽然有些指尖发凉, 心底冒出某种奇怪的违和感，这让他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努力回忆, 尝试想起自己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

    正在这时, 姗姗来迟的地理老师终于进了教室，她抱歉地从学生们一点头：“不好意思，U盘突然找不到了, 本来做了个挺有意思的演示动画，这节课是放不成了, 等我回去再找找, 下节课给同学们放。”

    沈辞的思路被老师的声音打断, 那种奇怪的脊背发凉感瞬间消失, 他呼出一口气，安慰自己说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有时候大脑确实会拼凑出一些错误的信息误导自己。

    比如明明记得自己说过某句话，身边的人却全都说没听到，明明记得自己把东西放在了某处，最后找到时却发现它不在那里。

    觉得原主自学过高三课程，估计也是类似这样，大脑做出的错误判断而已。

    沈辞慢慢放松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课堂上，开始认真听课。

    *

    最终，他还是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孟雎和副班长，并让他们不要往外传——虽然“原主自学高三课程”这个说法并不是真的，但用来向同学解释自己的成绩却是再好不过。

    放学后他回到家中，果然看到秦抑已经结束了今日份的复健，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这段时间，秦抑的腿依然在逐渐恢复，受损的神经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生长，终于从只有脚能动恢复到腿也能动了，但还是非常僵硬迟缓，按照秦抑的说法就是“能控制，但不能控制自如”。

    就好像一台要坏不坏的设备，一碰就会短路，移动时断断续续的，能不能顺利做出指令完全随缘。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神经已经损伤了，基本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以前的状态，还能顺利把电路接通已经很不容易，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复健，让短路的地方少一些，运行顺畅一些，至于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全靠造化。

    这个过程一定非常漫长，也非常痛苦，沈辞其实很想在他复健的时候陪着他，但秦抑这个人似乎有种奇怪的羞耻心，就是不肯让他看到自己复健时的狼狈模样，每天都会在他放学前结束，甚至会提前洗好澡，保证自己是干净平静的状态。

    对此，沈辞心情很复杂，他无法想象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在经受车祸的打击之后，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能在那样艰难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打击之后，还能控制住想要自杀的念头。

    吃饭的时候，沈辞明显感觉到秦抑有些疲惫，便没像平常一样跟他聊天，想让他安静吃饭，早点休息。

    但吃到一半，倒是秦抑先开了口，他嗓音较平日略低，好像是在节省体力：“什么时候报名？”

    “啊，”沈辞抬起头来，知道他指的是高考报名时间，忙咽了嘴里的食物，“还有几天。”

    “到时候别忘了。”

    “肯定不会的，我已经加备忘录了。”沈辞说，“对了哥哥，到时候考试除了演奏，还要考别的吧？我是不是应该……”

    “提前练？不急，等你报完名，我会让你开始练习的，都是些简单的东西，以你的水平，随便练练就好了，你最需要的是不要紧张怯场。”

    随便练练就好……

    秦少对他还真是很有信心。

    他忍不住嘟囔：“我才不会怯场，反正又不会和评委面对面，难道现场的气氛会比秦家更可怕吗？”

    他声音太小，秦抑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辞才不给他重复第二遍，又问，“你当年高考的时候，考了多少分啊？”

    “不记得了，”秦抑说，“随便考考而已，在高考之前，学校就已经准备录用我了，参加高考只是走个形势，只要分数过线就行。”

    沈辞当然知道秦抑在高考之前就已经很有名气了，这样的破格录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像他这样的天才，学校都抢着要，生怕自己手慢就被别人抢走了。

    他不禁露出羡慕的表情：“年少成名真好。”

    “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让燕音大现在就录取你，”秦抑抬起眼来，很认真地说，“需要我跟那边沟通一下吗？”

    沈辞实属被他这走后门的操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还不够格。”

    “也不一定，只是你现在还没被除我以外的人发现。”秦抑把碗递给管家，让他又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我确实是想让你自己考的，因为我想让你凭自己的能力去考上心仪的学校，而不是凭‘秦抑的举荐’。”

    沈辞深以为然，他看了对方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了，我好像都没问过你，你也是燕音大毕业的吗？”

    秦抑：“是，不过那个时候燕音大还不像现在这么好，所以我大学念到一半就转去国外学习了，后面才又回来拿的毕业证——那位拍走我谱子的收藏家，也是在国外学习期间认识的。”

    沈辞恍然大悟：“怪不得燕音大这几年名声大噪，是因为出了你吧？”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秦抑道，“不过，燕音大确实已经今非昔比，在国际上也是非常有名的，你就在这里读完大学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有很多海外学生也会选择来燕音大就读，学习国内独有的传统乐器。”

    沈辞不禁开始憧憬起来，一时间饭也忘了吃，直到秦抑喊他：“赶紧吃饭，你一会儿不练琴了吗？”

    沈辞连忙回神，迅速往嘴里扒拉饭菜，并含混不清地说：“哥哥居然多吃了半碗饭，看来今天复健消耗量很大。”

    秦抑不置可否。

    沈辞火速吃完，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练琴了！”

    秦抑也吃完了自己的，叫来厨房阿姨收拾桌子，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见沈辞已经去琴房了，这才在抽屉里找出医药箱，弯腰撩起自己的裤脚。

    脚腕上踝骨附近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口，大概两三厘米长，稍有点深，是他下午复健结束时，不小心被器材绊倒划破的，现在伤口已经结痂了，只在边缘还有点渗血。

    他本来不想处理，可刚才洗澡的时候沾了水，还是稍微消毒一下比较好。

    秦抑把脚搭在床边，用棉签沾了些碘伏，在伤口处擦拭。

    正擦到一半，琴房里的琴声突然停了，他不禁身体微僵，一抬头，就看到沈辞从里面出来。

    ……他洗完澡的时候沈辞已经快到家了，因为怕上药时他突然闯进来，就想等他练琴的时候再处理，谁能想到这也能被撞到。

    沈辞出了琴房，直接往洗手间走，应该是想上厕所，刚走出没两步，就留意到了正以奇怪姿势僵在轮椅上的秦少，以及床上放着的医药箱。

    他扭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脚腕上的伤口。

    沈辞瞬间震惊：“你在干什么？这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破了，”秦抑眼神躲闪，语气也有点虚，“没事，我上点药就好。”

    “这叫没事？”沈辞快步上前，第一次近距离围观了“秦抑身上的伤口是如何形成的”，看到他简单粗暴地往伤口上抹碘伏，割破的皮肤都被他弄得翻起来了，差点没气个半死，“你都不疼的吗？！”

    秦抑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实在没什么太大感觉：“没觉得。”

    沈辞：“……”

    他沉下脸来，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换了新的，小心翼翼地帮他重新消毒，让翘起的皮肤合上，边弄边语气很危险地问：“别告诉我你洗澡的时候让伤口沾水了。”

    秦抑：“……嗯。”

    沈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要被气死，恶狠狠地撕开一包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固定好，命令道：“不准再沾水了。”

    “我尽量。”

    沈辞眼皮直跳，觉得这三个字四舍五入约等于“我办不到”，他伸出手，把对方的裤腿再次往上撩，果然看到他膝盖上有磕伤的痕迹，应该是和脚腕上的伤同时造成的。

    他甚至已经能联想到那画面，是怎么先被绊倒，又重重摔倒在地的，光是想想都觉得现场惨烈，秦少居然一声不吭，还自己洗了个澡？

    怪不得吃饭的时候情绪不高，也可能不全是累了，还是因为摔了。

    沈辞的怒视让秦抑抿唇，只好道：“以后会小心点的，本来管家已经把可能会磕到的地方增加防护措施了，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只是意外。”

    “你就不能找个人在身边陪着？”沈辞眼神幽幽的，“比如温遥？他是保镖，身手好，就算你摔了也肯定能接住你。”

    秦抑一听到“温遥”二字，眉头就是一皱，果断拒绝：“不。”

===第56章 第 56 章===

沈辞还想说什么, 却被秦抑打断：“不用管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这字里行间的抗拒快要溢出来了，沈辞只好不再多说, 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那好吧，就饶了你这次，但要是再有下次的话……”

    “放心, ”秦抑说, “不会再有下次了。”

    就算有, 也绝对不会再被发现。

    秦少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承诺, 沈辞放开他的腿，又叮嘱道：“明天再复健的时候要小心点哦，别再把伤口碰了, 你要是觉得疼的话, 干脆休息两天。”

    “不要紧的，只是破了皮。”

    这点伤和当时出车祸造成的伤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沈辞去上了厕所, 继续回去练琴。

    *

    几天后，沈辞顺利地进行完了高考报名, 随后就是拿到统考准考证, 查询考场, 准备考试。

    燕市的音乐艺考考点就设在燕音大，考试时间在十二月下旬，笔试和面试间隔三天。

    到了要考试的那天, 沈辞提前跟学校请了假，带好需要的东西去参加笔试, 笔试内容非常简单, 只要是认真学音乐的基本都能拿高分, 在考试前秦抑也让他稍微练习了一下, 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面试和笔试间隔了一个周末，这天早上，他在温遥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燕音大，找到自己所在的考场，在候考教室等待考试。

    提前踏入大学校园，他还是相当激动的，原本上次来，他想在考试结束后在学校里逛逛，但那天天气实在太恶劣，只好早早回去。

    今天倒是还好，没什么风，阳光充足，就是气温依然低。

    十二月底的天气已经非常冷了，候考教室里并没有暖风，沈辞只把围巾松了松，没敢摘。

    他来之前，秦抑让他带了个暖手宝，他本来还觉得没必要，现在才发现这东西有多好用，要是没有暖手宝捂着，等他进去考试的时候，手指非被冻僵了不可。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他刚刚来的时候路过其他教室，发现今年参加音乐艺考的学生可能还真不少。

    除钢琴这种大型乐器考点会准备外，其他乐器都需要学生自带，因此现在教室里随处可见古筝、长笛、小提琴等等五花八门的乐器，甚至还有二胡和唢呐。

    沈辞看了看，莫名觉得耳边已经回响起了二泉映月。

    等待的时间十分枯燥，旁边的学生已经聊起了天，他们进教室时，从老师手里拿到了随机抽取的号码，会按照这个号码依次进行考试，沈辞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离叫到自己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他默默地揉捏着手里的暖手宝，一偏头，就看到坐在旁边的女生正不断往手心呵气，看上去很冷的样子。

    她面前桌上放着保温杯，倒出来的一盖热水正在散发热气，但很可惜，并不能用来暖手。

    她身边没放着乐器，似乎也是考钢琴的。

    沈辞想了想，主动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他带的是个小巧精致的玻璃水杯，外面覆盖了部分防烫材料，摸上去是温热的。

    女生留意到他的动作，惊讶地转过头：“给我？”

    “给你暖手，”沈辞说，“手指冻得不灵活很容易影响成绩的。”

    “啊……谢谢！”女生一脸感激地把杯子接了过去，紧紧地捧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光想着要喝热水避免肚子疼，结果忘了要捂手。”

    她说着冲沈辞眨眨眼：“你也是主修钢琴的吗？”

    沈辞点头。

    “你说，会不会考钢琴的人太多，不容易考高分啊？”女生压低声音，似乎有些担忧，“听说冷门乐器更容易过？”

    “不会，不用想那么多，只要弹得好，所有乐器都是一样的。”沈辞说，“你学了几年钢琴？”

    “从五岁就开始学啦，”女生抱着水杯，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汲取那点热气，自言自语似的说，“统考应该还好，但后面还要参加校考，听说钢琴专业很难进，因为太热门了……唉，好怕自己考不上——你学了几年琴？”

    沈辞被她一问，忽然有点心虚，没敢说实话：“比你少两年。”

    “那也差不多，十一二年和十三四年倒也没什么区别。”

    沈辞抿唇，心说哪有那么长时间，就算加上原主学琴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六个月。

    三年和十三年，真的能一样吗？

    沈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自己说秦抑都觉得他没问题，他就一定没问题。

    不断有排在前面的学生被叫走，沈辞再次看了一眼号码，问女生道：“你多少号？”

    女生把手里攥着的号码展平：“在你后面两个。”

    “那等我去考试的时候，把这暖手宝给你。”

    女生不禁睁大眼，似乎没想到能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里得到如此大的善意，激动地说：“太谢谢你了！那……那你考完以后等我一会儿哦，我出来把东西还给你。”

    “好，考完我在外面等你。”

    女生连连点头。

    面试过程从进去到出来，也就十分钟左右，眼看着离自己的号码越来越近，沈辞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等终于轮到他，他把暖手宝和围巾都给了旁边的女生，拿回水杯喝了口水润喉，用力呼出一口气，在老师那里核对过信息之后，走进了考试教室。

    教室里应该开了暖风，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些，他一进去就看到放在墙边的两架钢琴，一架立式琴，一架三角琴，目测都是非常好的琴，表面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陈旧的痕迹。

    不愧是燕音大，给学生提供这么好的琴来参加考试。

    学生和评委席间用幕布隔开，彼此看不到脸，只能听到声音，沈辞抽取了要演奏的曲目，在钢琴边坐下来，先调整了一下琴凳高度，然后试音。

    秦抑事先叮嘱过他，不论这个时候有多么紧张，也一定不要忘了调整坐姿，以最舒服的坐姿开始演奏，才能最快地进入状态。

    他手指按在琴键上，听到钢琴发出声音，狂乱的心跳忽而平静了些，这架钢琴和他平常用的琴手感差不多，坐在这里和坐在家里，似乎没多大区别。

    他准备完毕，冲旁边的老师示意可以开始了。

    流畅的琴声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他迅速沉入进了钢琴的氛围当中，内心的紧张彻底平息下去。因为是背谱演奏，也不需要抬头，甚至不需要睁眼，这首弹奏过无数遍的琴曲自然而然地从他指尖流出，似是浑然天成。

    用来抽签的两首曲目是他和秦抑一起选的，难度相比普通考生会选择的曲目来说偏高，但秦抑对他很有信心，觉得这样的曲目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不是他怕自己发挥失常，秦抑还想让他选更难的。

    颇有种“好好看看我的徒弟是什么水平，劝打分评委不要不识抬举”的自傲感。

    沈辞在规定时间内顺利完成了曲目，又完成了视唱环节，这个时候评委已经给出分数了，他在成绩单上签了字，看到上面的成绩，应该是个相当高的分数。

    他一下子安心下来，很有礼貌地冲监考老师鞠了躬，退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给秦抑发消息：【我考完了】

    秦抑秒回：【考的怎么样？】

    沈辞：【应该还好？演奏拿了146，视唱17.5】

    这两项的满分分别是150和20。

    秦抑：【不错，在我预期之内】

    沈辞：【我还以为你对我预期是全拿满分呢……】

    秦抑：【满分基本是不可能的，能拿到142以上已经是相当稀罕了，你这个146，说不定是今年演奏单项最高分】

    沈辞见他这么说，不禁手一抖：【真的吗？】

    秦抑：【真的。不过视唱就有点低了，我本来估计能再多一分的，你紧张？】

    沈辞：【有点，弹琴的时候不紧张，一开口就紧张了】

    秦抑：【倒也无所谓，一两分的差别不大，我当年可是唯一一个视唱拿零分的考生】

    沈辞大为震撼，一连敲过去一串问号：【你是根本没唱吗？】

    秦抑：【嗯】

    ……不愧是秦少！

    二十分说不要就不要，内定选手就是这么任性。

    秦抑：【当时我弹完琴，直接就走了，本来笔试我都不想去的，但想想如果笔试分不要，文化课就得再多写几道大题，太麻烦了】

    沈辞：“……”

    再……多写几道大题？

    所以秦少的文化课考试，是只答够过线需要的分数，其他题全都不写了吗？

    这还真是……

    沈辞心情复杂，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微微颤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秦抑：【考完了就快点回来】

    沈辞回过神：【我还想在学校里转转呢，等下我和温遥就在这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好了，下午再回去】

    秦抑：【……随你】

    沈辞看着这心不甘情不愿的“随你”二字，觉得秦少可能是不太高兴。

    他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哄一哄居家留守的空巢秦少，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扭头，发现是之前那个女生要去考试了，抱着东西跑到他面前：“给，你的围巾、水杯，还有暖手宝！你等我一下，考完以后，我请你喝奶茶！”

    沈辞接过东西，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已经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他只好继续等，十分钟以后，他看到女生满脸高兴地从教室出来，收拾好东西向他走来：“好了，我们走吧。”

    看这样子，应该也考得不错。

    女生走在他身边，还真的带他去奶茶店，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杯奶茶，又顺便买了烤肠，递给他一根：“今天谢谢你啦，要是没有你的暖手宝，我真的要手指冻僵了。”

    “不客气，这点小事，真的不用请奶茶。”

    “也没多少钱，天这么凉，喝点热的。”

    两人边走边聊，一直走到校门口，女生才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我要回家了，你呢？”

    “我也要回家了。”

    “那……拜拜？”

    “拜拜。”

    送走了女生，沈辞吃掉最后一口烤肠，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已经看到站在不远处等他的温遥。

    他快步朝对方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成了跑，一下子撞进他怀里：“温遥哥！”

    “这么高兴，看样子考得很好？”温遥摸了摸他的头发，“还请人喝了奶茶？——小心别洒了。”

    “是她请我的，感谢我借她暖手宝。”

    “这样啊，”温遥道，“那我们现在找地方吃饭，然后在学校里转转？”

    “不了，”沈辞忽然抬头，十分兴奋地说，“现在就回家，给秦抑一个惊喜。”

===第57章 第 57 章===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 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有点睡不着，遂坐起来找水喝，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 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 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 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 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 他突然找到我父亲, 说他想通了, 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也叫双相障碍, ”陆衡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 我知道，”沈辞忙道, “这好像不是秘密吧, 我来秦家以后, 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 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 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边顿时传来诡异的沉默，半分钟后，沈兆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项链？温遥，你现在是不是和小辞在一起？你们不在秦家？”

    温遥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继续道：“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项链里那块祖母绿，是不是在您手里？”

    “……你在说什么呢？”沈兆成突然不耐烦起来，“这小子又犯病跟你胡言乱语了是吧？跟你说了让你别理他，什么祖母绿我不知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慢着，”温遥又看了一眼秦抑，见对方点头，便道，“李子星已经跟我坦白了，您也不用装作不知情，没那个必要。我想提醒您的是，祖母绿是姚阿姨留给沈辞的遗物，您没有资格拿走。”

    “姚阿姨”指的是沈辞的生母姚槿。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掉了一地，紧接着是沈兆成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想活了是吧！温遥，我警告你，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也没资格插手！”

    秦抑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收紧，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温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可以帮沈辞起诉你，我想沈家目前的境遇，是不想卷进任何官司里的，对吧？”

    “你……”沈兆成被他一噎，像是快气死了，强行压制着怒火，从恶言相向变成了好言好语，“不是，温遥啊，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沈家也待你不薄，我知道你跟小辞关系好，可是……沈家又不止沈辞一个人，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好不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家里困难，我也没办法啊，有秦少给的资金，公司是盘活了，可多余的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这种下策。”

    “所以，您需要这笔钱做什么呢？”温遥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套话，“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如果您愿意把祖母绿还给沈辞，这钱我可以借你。”

    “这个……”沈兆成一听他说要借钱，立马和颜悦色起来，“嗐，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是这样，沈辞他哥哥沈赋马上就要留学回来了，你知道，这回国之后要有不小的开销，可我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你要是想帮叔叔一把，叔叔以后肯定连本带利地还你，你跟小赋也是朋友，对吧？”

    温遥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秦抑，就见他攥着杯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意。

    温遥继续说：“拿沈辞的东西换钱去给沈赋，沈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我儿子，可是……总有个轻重缓急嘛，我先拿这钱给他哥用，等回头我们有钱了，再补偿他不就好了，不就是一块祖母绿，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给他买十块。再说了，现在有秦家养他，他也不缺钱。”

    温遥刚要接话，就听“啪”一声脆响，秦抑手里的杯子狠狠在地上摔碎了，他脸色阴冷到了极点，一字一句地说：“沈先生，我们之间的协议，作废。”

    结果这一开窗，瞬间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扇窗户已经被爬山虎垂落的藤蔓遮蔽，拉开窗帘和关上窗帘也没什么差别，只有偶尔风吹动叶片，才能漏进来一点光线。

    秦抑……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第58章 第 58 章===

沈辞脚步一顿, 疑惑地看向他，对方大概二十来岁，长相还算出挑, 却一脸愁容, 叹着气问：“小辞，听说你要和秦抑结婚了, 是真的吗？”

    沈辞没有原主记忆, 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书中描述的这段剧情——在停车场拦住他的，应该是原主名义上的男友……不，前男友冯越。

    之所以说“名义上”, 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经历, 在沈辞看来就是原主单方面被pua。

    两人是网上认识的, 从网聊到奔现总共也就三个月, 冯越家境一般, 得知原主家里很有钱后，经常找他借钱，借了就不还, 把小少爷当成自动提款机, 骗钱是认真的，骗感情却十分敷衍, 俩人恋爱快一年，别说上床，连嘴都没亲过。

    沈辞觉得, 这人跟网络诈骗犯也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原主为什么喜欢他。

    他后退一步, 跟“诈骗犯”保持距离：“是啊, 怎么了？”

    “那……”冯越局促地搓了搓手，“要么，我们分手吧？”

    沈辞看着他，心说自己要和秦抑结婚，这冯越来找他，居然都不问问为什么，也不挽留，上来就要跟他分手，倒像是骗钱骗够了，就要把他一脚踹开。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忽然乖巧地笑起来：“好呀。”

    冯越见他答应分手，立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大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个能耐跟秦少抢人。又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脚底抹油就要溜之大吉：“那太好了，祝你们新婚愉快！”

    “慢着，”沈辞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了，“分手可以，先把欠我的六十万还回来。”

    冯越身体一僵：“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沈辞丝毫不意外他会耍赖不认账，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你跟我借钱的聊天记录、录音以及转账记录，我能找到证据的差不多有六十万，剩下找不到证据的我就不计较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利息我可以不要，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本金全部还给我，我们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六十万对于原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钱，在他这里却是天文数字，别说六十万，就是六十块他也得要回来。

    原主其实也不傻，不然不会在手机里备份这些证据，可他从小就性格懦弱，怕被渣男报复，也可能是真的不缺钱，所以一直都没让渣男还。

    冯越听完这话，登时脸色一变，边说边退后：“我……我没钱！”

    说完，居然转身要跑。

    沈辞肺部还有点疼，想徒步追上对方显然没有体力，眼看着六十万就要飞走，他忽然灵机一动，扬起声调：“冯先生真的想好了吗？”

    冯越果然脚步一停，沈辞继续说：“虽然沈家倒了，可我和秦少结婚，以后就是半个秦家的人——招惹秦家人是什么下场，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有些忐忑，虽然他确实要和秦抑结婚，但也仅仅是“要”，还没领证呢，他提前借了未婚夫的威名，也不知道秦抑会不会生他的气。

    但为了六十万……算了，豁出去了。

    冯越回过头来，那眼神又是惧怕又是愤怒，忽然他冷笑出声，像是破罐破摔地嘲讽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到了秦家会有好日子过吧？你的未婚夫是个疯子，货真价实的，这儿——有问题的那种。”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疯子结婚，你还在沾沾自喜？他会一点一点把你折磨死的，你就等着瞧吧。”

    “那也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沈辞一歪头，“你只需要还钱，我想你一定不想尝尝秦少的手段。”

    他当然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原著剧情都刻在他脑子里，还用得着别人提醒？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分不清界限的。

    冯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性子软弱的小少爷居然支楞起来了，不怕他的恐吓。

    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先怂，小少爷不怂，冯越自然怂了，他咬牙切齿：“你……你给我等着！”

    沈辞目送他远去，冲他挥了挥手，轻声道：“拜拜。”

    解决完了渣男，沈辞心情大好，拉开车门上了来接自己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神色古怪。

    小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之前说让他和秦抑结婚，他明明差点吓哭，怎么现在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难道已经吓傻了？

    沈辞被司机送回沈家，按照继母说的，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原主生母留给他的项链被抢走了，但他现在没时间解决这件事，只能先到秦家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没什么留恋地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钢琴谱。

    原主曾经也是学过钢琴的，但因为五音不全，怎么学都学不会，没两年就放弃了。这些钢琴谱是他学琴时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扔，他忽然想起来，顺手捎上。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是一沓废纸。

    沈辞把钢琴谱夹进文件夹里，提着行李箱就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给他送药的继母，他冲阿姨道了声谢，对方借抱他的动作，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告诉你爸我给过你钱。”

    沈辞自然懂的，他一抬头，看到原主的生父正往他这边来。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爱，语重心长地说：“小辞啊，虽然以后去了秦家，但也别忘了我们，有时间回来看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儿子。”

    沈辞动作一顿。

    来了，原著剧情！

    小说里的沈辞正是因为沈父这番话，误以为他真的还疼爱自己，即便在秦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还依然惦记着回家。

    可谁成想，当他终于回到家中的那一天，等到的却不是父亲的爱护和安慰，而是被父亲逼迫着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把他赶回秦家。

    从他被父亲以一纸协议许配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被当成亲骨肉看待，而是一个用来吸血的工具人。

    原主的生父，和他自己那喝酒赌博家暴的人渣父亲，都是一路货色，只怪他那时候太小，没能从人渣的魔爪下逃脱，还连累母亲一起挨打。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自保，绝不再被人渣吸血。

    现在，机会来了。

    少年抬起头，温顺地笑了起来，纤长的眼睫眨动，像是蝴蝶振翼，略微缺乏血色的薄唇张开：“不会回来了。”

    沈父一愣。

    “在您用儿子换取公司周转资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跟您划清了界限，从今天起，不论我在秦家过得好与不好，我都已经是秦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沈父听完这话，震惊得瞪大了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只是让你和秦抑结婚，又不是把你卖了！”

    沈辞歪了歪头：“有区别吗？”

    “你！”沈父气得浑身发抖，已是怒不可遏，“你个逆子！你难道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求之不得。”

    沈父被他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被人扶住才站稳，而沈辞已经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最后道：“希望您以后对阿姨好一点，不要弃了子，再抛妻。”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上了回家时坐的那辆车，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丢了一点什么，很快他收回视线，问司机说：“温遥哥呢？”

    温遥是原主的保镖，比他年长十岁，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比他亲哥还像亲哥。

    往常，温遥会跟在小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小少爷落水出事时，温遥并不在身边，刚刚在家里也没看到。

    司机不太敢跟举止异常的小少爷搭话，谨慎地说：“好像是您父亲……派他出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辞没再多问：“开车吧。”

    温遥在小说里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能是作者写着写着把他写丢了，沈辞也没多想，把关注点放到该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秦家的别墅。

    沈辞从车上下来，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别墅本身很豪华，却像是许久没人修缮的样子，别墅外墙挂满了爬山虎，连窗户都被掩住大半，大门口的路灯有一盏灯罩已经破了，树木也因无人修剪而歪七扭八，铁质的栅栏门上满是锈迹，缠绕着植物枯死的枝条。

    他试着按了按门铃，发现居然是坏的。

    秦抑……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小说里的描述是“别墅豪华而又破败，像是鬼宅”，当时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亲眼所见，才发现居然很是写实。

    “那个，小少爷，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司机一刻也不想多待，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您多保重。”

    沈辞没理会跑路的司机，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说门铃不响，他要怎么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直接喊吗？

    正在他犹豫时，门铃上方布满灰尘的显示屏突然亮起，紧接着大门自动打开，从里面迎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冲沈辞行了一礼：“您好，请问是沈辞少爷吗？”

    “是我。”

    “我是这里的管家，是秦少让我来接您的——请您随我来。”

    听到“秦少”二字，沈辞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一紧，管家礼貌地替他接过行李：“我来帮您拿吧。”

    他跟着管家进入到别墅内部，发现里面倒是没有外面的破败感，就是正常的住所。

    他不禁松口气，刚想继续观察一下，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斥：“说了不准动我的东西，要我重复多少遍！滚！”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沈辞寻着声音来源抬头，视线忽扫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这边飞来，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躲，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却被擦到了边，冲击之下他手一松，琴谱瞬间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那个险些伤到他的玻璃杯打中了他身后的墙，“啪”一声摔得粉碎。

    沈辞浑身一抖。

===第59章 第 59 章===

沈辞眨了眨眼, 又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下文。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 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这大白天的, 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 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 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 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 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 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 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 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 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 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 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 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 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像是被舌尖扫过，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沈辞顺势起身，结果发软的腿没撑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悬才稳住了。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烫极了，呼吸也很快，狂跳不止的心脏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还好秦抑没想办他，不然他不得直接心跳过速拉到医院抢救？

    或许下次碰到陆衡医生，得问问他接吻时心跳过快是个什么毛病。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秦抑说：“去练琴吧。”

    沈辞：“？”

    还是人吗！

    “怎么了？”秦抑似乎没理解他古怪的表情，解释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为了我而分神。你想考音乐学院，那就要去努力争取，不应该因为任何外物而分散注意力，你可以放下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能放下你的梦想。”

    沈辞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秦少居然给他发鸡汤了？

    犯病的秦少果然与众不同！

    因为过于震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秦抑忍不住皱眉：“我说错什么了吗？”

    “呃，没有。”沈辞连忙坐回琴凳上，重新摆好了谱子，“那我练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盯着你，”秦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趁我今天精神还好，可以多指点你。”

    沈辞：“……”

    倒也不必。

    秦抑今天的精力未免也太充沛了，跟他亲密了这么一通居然还不嫌累，还要盯着他练琴。

    沈辞诚惶诚恐，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虽然能被秦抑指点是很荣幸的事，可……总觉得此情此景，这份“指点”也染上些许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专注”，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再次开始了练习。

    *

    沈辞一整天都泡在琴房，秦抑没说让他停，他也不好意思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状态，可练到最后，手指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被迫终止今日份的练琴，心说上午加下午总共也就六个小时，期间还有断断续续停下来听秦抑指点的时间，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手指疼而休息。

    正常学琴的学生，一天练好几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他这样怎么能算“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

    沈辞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心说这具身体真是太娇气了，这双手估计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再续上，就适应不了。

    这时，他听到秦抑问：“不练了吗？”

    “不练了。”沈辞站起身，感觉身体坐得有点僵，他正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忽然动作一顿，将视线投向秦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练了一下午琴，秦抑也在这陪他坐了一下午？

    这人不是坐久了会神经痛加剧吗，不要命了？

    他连忙想把对方赶回卧室，却听见他说：“没事，现在不疼。”

    沈辞并不想信他的鬼话，他自己都说了疼痛感会降低，说明不是不疼，只是大脑暂时判断异常，觉不出疼。

    他强行把轮椅推出了琴房，命令道：“去床上躺着。”

    “该吃饭了。”

    “……那就吃完早点上床休息。”

    “好。”

    沈辞去洗了个手，手指被冷水浸泡过，终于觉得舒服点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什么，瞬间又觉得耳根烫了起来。

    他颈侧赫然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在心里对秦抑发出控诉，心说这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难道要说是被蚊子咬的吗？

    沈辞擦干净手，努力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可吻痕的位置有点靠上，不管怎么提都遮不住，又尝试把头发拨过来，可头发也不够长，还是遮不住。

    ……秦抑是故意的吧？

    沈辞跟吻痕斗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遮住，只好放弃了，去厨房拿晚饭，中途一直低着头，生怕被阿姨看到。

    或许因为这两天秦抑食欲不错，厨房阿姨准备的晚餐也更加丰盛了，还按照沈辞的要求加了饭后甜点。

    甜点让沈辞心情愉悦，勉强放过了某人在他脖子上种标记的事，和平常一样帮他洗澡按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秦少非常配合，不论洗澡还是按摩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第60章 第 60 章===

秦抑被他触碰, 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 有点睡不着, 遂坐起来找水喝, 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 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 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 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认识他这么多年, 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 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 他突然找到我父亲，说他想通了, 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 也叫双相障碍，”陆衡看了他一眼, 有些奇怪地问, “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我知道, ”沈辞忙道, “这好像不是秘密吧, 我来秦家以后，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第61章 第 61 章===

之所以说“名义上”, 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经历，在沈辞看来就是原主单方面被pua。

    两人是网上认识的，从网聊到奔现总共也就三个月，冯越家境一般, 得知原主家里很有钱后, 经常找他借钱, 借了就不还, 把小少爷当成自动提款机, 骗钱是认真的, 骗感情却十分敷衍, 俩人恋爱快一年，别说上床, 连嘴都没亲过。

    沈辞觉得，这人跟网络诈骗犯也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原主为什么喜欢他。

    他后退一步, 跟“诈骗犯”保持距离：“是啊，怎么了？”

    “那……”冯越局促地搓了搓手, “要么，我们分手吧？”

    沈辞看着他, 心说自己要和秦抑结婚, 这冯越来找他，居然都不问问为什么, 也不挽留, 上来就要跟他分手，倒像是骗钱骗够了, 就要把他一脚踹开。

    他垂了一下眼, 再抬起时, 忽然乖巧地笑起来：“好呀。”

    冯越见他答应分手，立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大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个能耐跟秦少抢人。又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脚底抹油就要溜之大吉：“那太好了，祝你们新婚愉快！”

    “慢着，”沈辞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了，“分手可以，先把欠我的六十万还回来。”

    冯越身体一僵：“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沈辞丝毫不意外他会耍赖不认账，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你跟我借钱的聊天记录、录音以及转账记录，我能找到证据的差不多有六十万，剩下找不到证据的我就不计较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利息我可以不要，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本金全部还给我，我们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六十万对于原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钱，在他这里却是天文数字，别说六十万，就是六十块他也得要回来。

    原主其实也不傻，不然不会在手机里备份这些证据，可他从小就性格懦弱，怕被渣男报复，也可能是真的不缺钱，所以一直都没让渣男还。

    冯越听完这话，登时脸色一变，边说边退后：“我……我没钱！”

    说完，居然转身要跑。

    沈辞肺部还有点疼，想徒步追上对方显然没有体力，眼看着六十万就要飞走，他忽然灵机一动，扬起声调：“冯先生真的想好了吗？”

    冯越果然脚步一停，沈辞继续说：“虽然沈家倒了，可我和秦少结婚，以后就是半个秦家的人——招惹秦家人是什么下场，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有些忐忑，虽然他确实要和秦抑结婚，但也仅仅是“要”，还没领证呢，他提前借了未婚夫的威名，也不知道秦抑会不会生他的气。

    但为了六十万……算了，豁出去了。

    冯越回过头来，那眼神又是惧怕又是愤怒，忽然他冷笑出声，像是破罐破摔地嘲讽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到了秦家会有好日子过吧？你的未婚夫是个疯子，货真价实的，这儿——有问题的那种。”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疯子结婚，你还在沾沾自喜？他会一点一点把你折磨死的，你就等着瞧吧。”

    “那也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沈辞一歪头，“你只需要还钱，我想你一定不想尝尝秦少的手段。”

    他当然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原著剧情都刻在他脑子里，还用得着别人提醒？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分不清界限的。

    冯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性子软弱的小少爷居然支楞起来了，不怕他的恐吓。

    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先怂，小少爷不怂，冯越自然怂了，他咬牙切齿：“你……你给我等着！”

    沈辞目送他远去，冲他挥了挥手，轻声道：“拜拜。”

    解决完了渣男，沈辞心情大好，拉开车门上了来接自己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神色古怪。

    小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之前说让他和秦抑结婚，他明明差点吓哭，怎么现在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难道已经吓傻了？

    沈辞被司机送回沈家，按照继母说的，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原主生母留给他的项链被抢走了，但他现在没时间解决这件事，只能先到秦家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没什么留恋地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钢琴谱。

    原主曾经也是学过钢琴的，但因为五音不全，怎么学都学不会，没两年就放弃了。这些钢琴谱是他学琴时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扔，他忽然想起来，顺手捎上。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是一沓废纸。

    沈辞把钢琴谱夹进文件夹里，提着行李箱就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给他送药的继母，他冲阿姨道了声谢，对方借抱他的动作，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告诉你爸我给过你钱。”

    沈辞自然懂的，他一抬头，看到原主的生父正往他这边来。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爱，语重心长地说：“小辞啊，虽然以后去了秦家，但也别忘了我们，有时间回来看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儿子。”

    沈辞动作一顿。

    来了，原著剧情！

    小说里的沈辞正是因为沈父这番话，误以为他真的还疼爱自己，即便在秦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还依然惦记着回家。

    可谁成想，当他终于回到家中的那一天，等到的却不是父亲的爱护和安慰，而是被父亲逼迫着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把他赶回秦家。

    从他被父亲以一纸协议许配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被当成亲骨肉看待，而是一个用来吸血的工具人。

    原主的生父，和他自己那喝酒赌博家暴的人渣父亲，都是一路货色，只怪他那时候太小，没能从人渣的魔爪下逃脱，还连累母亲一起挨打。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自保，绝不再被人渣吸血。

    现在，机会来了。

    少年抬起头，温顺地笑了起来，纤长的眼睫眨动，像是蝴蝶振翼，略微缺乏血色的薄唇张开：“不会回来了。”

    沈父一愣。

    “在您用儿子换取公司周转资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跟您划清了界限，从今天起，不论我在秦家过得好与不好，我都已经是秦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沈父听完这话，震惊得瞪大了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只是让你和秦抑结婚，又不是把你卖了！”

    沈辞歪了歪头：“有区别吗？”

    “你！”沈父气得浑身发抖，已是怒不可遏，“你个逆子！你难道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求之不得。”

    沈父被他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被人扶住才站稳，而沈辞已经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最后道：“希望您以后对阿姨好一点，不要弃了子，再抛妻。”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上了回家时坐的那辆车，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丢了一点什么，很快他收回视线，问司机说：“温遥哥呢？”

    温遥是原主的保镖，比他年长十岁，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比他亲哥还像亲哥。

    往常，温遥会跟在小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小少爷落水出事时，温遥并不在身边，刚刚在家里也没看到。

    司机不太敢跟举止异常的小少爷搭话，谨慎地说：“好像是您父亲……派他出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辞没再多问：“开车吧。”

    温遥在小说里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能是作者写着写着把他写丢了，沈辞也没多想，把关注点放到该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秦家的别墅。

    沈辞从车上下来，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别墅本身很豪华，却像是许久没人修缮的样子，别墅外墙挂满了爬山虎，连窗户都被掩住大半，大门口的路灯有一盏灯罩已经破了，树木也因无人修剪而歪七扭八，铁质的栅栏门上满是锈迹，缠绕着植物枯死的枝条。

    他试着按了按门铃，发现居然是坏的。

    秦抑……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小说里的描述是“别墅豪华而又破败，像是鬼宅”，当时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亲眼所见，才发现居然很是写实。

    “那个，小少爷，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司机一刻也不想多待，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您多保重。”

    沈辞没理会跑路的司机，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说门铃不响，他要怎么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直接喊吗？

    正在他犹豫时，门铃上方布满灰尘的显示屏突然亮起，紧接着大门自动打开，从里面迎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冲沈辞行了一礼：“您好，请问是沈辞少爷吗？”

    “是我。”

    “我是这里的管家，是秦少让我来接您的——请您随我来。”

===第62章 第 62 章===

温遥脸上笑意不减：“沈辞喜欢吃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啊，他是你未婚夫，又不是我的。”

    秦抑皱眉：“你说还是不说？”

    温遥：“上次你问我他穿多大号衣服, 我已经告诉你了, 这次你就去问他自己, 到底有什么难？”

    秦抑有些烦躁：“他都已经发现了我喜欢的东西，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喜好, 岂不是显得我不关注他, 对他不上心？”

    温遥听了这话, 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没听错吧，我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秦少，居然开始在意起别人的感受了？”

    “……秦温遥！”秦抑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有些恼羞成怒，手指收紧, 似是耐心告罄,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巧克力蛋糕。”

    “什么？”

    “沈辞最喜欢吃巧克力蛋糕, 点缀草莓的最佳。”温遥道, “其实他没什么不爱吃的, 大部分你能想到的食物他都喜欢，只不过对巧克力蛋糕稍微偏爱一点。”

    “嗯，”这个答案终于让秦抑满意了，“你还算有点用。”

    温遥没理会这句“秦抑式的肯定”, 他走到门口：“沈兆成那边我会继续盯着, 走了。”

    这一次秦抑没再阻止他, 目送他离开书房, 自言自语道：“巧克力蛋糕吗……”

    *

    沈辞练了一下午的琴，但因为想着温遥和秦抑的事，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俩人会不对付，原著里温遥的戏份太少，也没和秦抑有过什么接触，即便他拿了剧本，也猜不出这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人会产生什么恩怨情仇。

    沈辞呼出一口气，合上琴键盖，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指尖——明明他的指法并没有问题，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娇贵了，每次练完琴都会手指疼。

    他起身离开琴房，发现秦抑已经回到了卧室，对方抬起头看他：“你今天不在状态。”

    沈辞被他戳穿，不免有些脸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声问：“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温遥哥吗？”

    秦抑眉心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因为他，连琴都不好好练？”

    沈辞：“不是，我是怕你不喜欢他，却因为迁就我，让自己不高兴。要是你真的很不想看到他的话……”

    秦抑闻言，表情有些动容，皱起的眉又舒展开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他是我叫来的，就算看不顺眼，也不至于到烦心的程度。”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近人情？”

    “啊？”沈辞愣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说着凑上前来，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哥哥最善解人意了。”

    秦抑把脸别到一边：“别凑那么近。”

    沈辞放开他，又问：“温遥哥还在家里吗？”

    “走了。”

    “走了？”

    “他说他不想住在别墅，不想当电灯泡。”

    沈辞看着秦少板着那张生人勿近的俊脸，面无表情地吐出“电灯泡”三个字，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秦抑再度皱眉，“这是他的原话。”

    “我知道，我知道，”沈辞伸手触上对方眉心，轻轻将那褶皱抹平了，“不要总是皱眉，会长皱纹的。”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沈辞忙缩回手，听到秦抑道了声“进”。

    “秦少，”管家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前，“您要的蛋糕。”

    沈辞起身去接，就见托盘里赫然是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草莓和蓝莓，看起来是刚刚做好的，未凝固的巧克力酱还在顺着蛋糕边缘往下流。

    沈辞看到蛋糕，一下子眼睛都亮了，惊喜地问：“今天谁过生日？”

    “没人过生日，给你准备的。”秦抑冲管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辞把蛋糕放在桌子上，馋得直咽口水，但还是忍住了：“为什么突然给我准备蛋糕？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秦抑听到这句，就知道秦温遥确实没有骗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被满足，语气也变得柔和许多：“你送了我糖，我还你蛋糕，礼尚往来。”

    沈辞兴奋地弯腰抱住他，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对方的脸颊：“谢谢哥哥！”

    秦抑连忙把他推开：“别闹，快去吃你的蛋糕。”

    沈辞这才放开他，拿起刀在蛋糕上比划，却迟迟找不到好角度去切，只好抬头问秦抑：“你想吃哪块？”

    “我不吃，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啊，”沈辞终于狠下心，切了一块草莓最多的，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哥哥陪我一起吃。”

    秦抑看着盘子里的蛋糕，眉头又有往一起皱的趋势，沈辞用叉子扎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啊——”

    秦抑表情古怪，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张开嘴，叼走了那颗草莓。

    草莓上还沾着巧克力，甜，又稍微有点酸。

    秦抑接过叉子，从蛋糕上叉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绵润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混合草莓的微酸，不至于甜到腻人。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辞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沈辞眨巴着眼睛看他：“好吃吗？”

    “嗯。”

    沈辞见他吃了，又心满意足地切了一块给自己——他实在太久没有吃过巧克力蛋糕了，上次好不容易狠下心买了一块犒劳自己，结果刚出蛋糕店就出了车祸，不光蛋糕没吃着，命还丢了。

    好在老天有眼，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认真地吃着蛋糕，每一口都用心品尝，好像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他一不留神就把剩下的蛋糕全吃完了，吃到只剩最后一块，忽然停下来，不忍心继续吃。

    “吃吧，”秦抑开口道，“还想吃再让厨房给你做就是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沈辞抬起头，他看着秦抑的脸，心里甜到近乎酸楚，出口的话也挂上了颤音：“好。”

    *

    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吃上，沈辞到最后也没能问出秦抑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巧克力蛋糕的，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反正秦少手段通天，想打听点关于他的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李子星答应三天内还他项链，这三天里，沈辞一切照旧，白天练琴，晚上帮秦抑洗澡、按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按摩确有效果，秦抑夜里疼痛加剧的时间似乎变短了，忍一忍勉强可以熬过去，不至于再爬起来喝酒。

    但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沈辞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急不来，他才到秦家一个礼拜，不可能就让五个月都没恢复的秦抑立马恢复了。

    虽然心里清楚，可他还是有点着急，他想让秦抑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到钢琴前，回到属于他的舞台上去。

    钢琴天才不应该在这里陨落。

    三天的最后一天，快天黑时，沈辞接到了快递打来的电话。

    他并不意外李子星会让快递给他送东西，想他自己也不敢亲自到秦家来。他从快递小哥手里接过包裹，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可能是诧异这种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别墅居然真的有人住。

    沈辞拿着东西回到屋里，在秦抑面前拆开，秦抑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朝他这边投来视线。

    快递严严实实地包了里外三层，沈辞拆了好半天才彻底拆开，里面是一个装首饰的小盒，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把盒子打开。

    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躺在首饰盒里，沈辞刚想松一口气，不知看到什么，脸色就是一变。

    秦抑注意到他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辞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项链上的吊坠是个镂空的小球，里面原本放着一颗祖母绿，然而此刻……

    它是空的。

    沈辞瞬间瞳孔收缩，近乎慌张地把吊坠取下来，轻轻扭开，就看到镂空的小球里确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李子星骗他？

    紧接着，他发现首饰盒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把纸条打开，就见上面写道：

    【对不起沈辞！我真的不想抢你的项链，是你父亲逼我的！我家有把柄抓在他手里，如果不听他的就死定了！祖母绿已经被你爸拿走了，求你放过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辞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感觉从头麻到了脚，指尖变得冰凉，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纸条从指间滑落。

    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了？

    李子星和沈兆成互有往来？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所以他刚穿来的那一天，司机跟他说温遥被沈兆成叫走了，是故意把他支开，好让李子星抢项链吗？

    那可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一件遗物！

    如果是沈兆成想要那块祖母绿，无非是想拿去卖钱，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沈辞忽然感到极强烈的窒息感，他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无法呼吸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周遭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他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第63章 第 63 章===

随即, 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 轻轻地覆上了唇, 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 只好挺直上身, 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 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 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 沈辞每次被他扣住, 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 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 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 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 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 像是被舌尖扫过, 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沈辞顺势起身，结果发软的腿没撑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悬才稳住了。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烫极了，呼吸也很快，狂跳不止的心脏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还好秦抑没想办他，不然他不得直接心跳过速拉到医院抢救？

    或许下次碰到陆衡医生，得问问他接吻时心跳过快是个什么毛病。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秦抑说：“去练琴吧。”

    沈辞：“？”

    还是人吗！

    “怎么了？”秦抑似乎没理解他古怪的表情，解释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为了我而分神。你想考音乐学院，那就要去努力争取，不应该因为任何外物而分散注意力，你可以放下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能放下你的梦想。”

    沈辞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秦少居然给他发鸡汤了？

    犯病的秦少果然与众不同！

    因为过于震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秦抑忍不住皱眉：“我说错什么了吗？”

    “呃，没有。”沈辞连忙坐回琴凳上，重新摆好了谱子，“那我练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盯着你，”秦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趁我今天精神还好，可以多指点你。”

    沈辞：“……”

    倒也不必。

    秦抑今天的精力未免也太充沛了，跟他亲密了这么一通居然还不嫌累，还要盯着他练琴。

    沈辞诚惶诚恐，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虽然能被秦抑指点是很荣幸的事，可……总觉得此情此景，这份“指点”也染上些许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专注”，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再次开始了练习。

    *

    沈辞一整天都泡在琴房，秦抑没说让他停，他也不好意思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状态，可练到最后，手指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被迫终止今日份的练琴，心说上午加下午总共也就六个小时，期间还有断断续续停下来听秦抑指点的时间，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手指疼而休息。

    正常学琴的学生，一天练好几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他这样怎么能算“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

    沈辞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心说这具身体真是太娇气了，这双手估计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再续上，就适应不了。

    这时，他听到秦抑问：“不练了吗？”

    “不练了。”沈辞站起身，感觉身体坐得有点僵，他正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忽然动作一顿，将视线投向秦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练了一下午琴，秦抑也在这陪他坐了一下午？

    这人不是坐久了会神经痛加剧吗，不要命了？

    他连忙想把对方赶回卧室，却听见他说：“没事，现在不疼。”

    沈辞并不想信他的鬼话，他自己都说了疼痛感会降低，说明不是不疼，只是大脑暂时判断异常，觉不出疼。

    他强行把轮椅推出了琴房，命令道：“去床上躺着。”

    “该吃饭了。”

    “……那就吃完早点上床休息。”

    “好。”

    沈辞去洗了个手，手指被冷水浸泡过，终于觉得舒服点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什么，瞬间又觉得耳根烫了起来。

    他颈侧赫然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在心里对秦抑发出控诉，心说这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难道要说是被蚊子咬的吗？

    沈辞擦干净手，努力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可吻痕的位置有点靠上，不管怎么提都遮不住，又尝试把头发拨过来，可头发也不够长，还是遮不住。

    ……秦抑是故意的吧？

    沈辞跟吻痕斗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遮住，只好放弃了，去厨房拿晚饭，中途一直低着头，生怕被阿姨看到。

    或许因为这两天秦抑食欲不错，厨房阿姨准备的晚餐也更加丰盛了，还按照沈辞的要求加了饭后甜点。

    甜点让沈辞心情愉悦，勉强放过了某人在他脖子上种标记的事，和平常一样帮他洗澡按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秦少非常配合，不论洗澡还是按摩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突然觉得这样的秦少也不是不能接受……

    晚上九点多，被沈辞催促好几遍的秦抑终于打算休息了，沈辞洗漱完回来，就看到他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瓶药，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

    沈辞忙凑过去：“这突然吃什么药？”

    “安眠药。”秦抑把药片就水送服，药瓶随手放在床头。

    沈辞看了看药瓶上的字，确实是某种安眠药的名字，又问：“晚上会睡不着吗？”

    “不知道，反正先吃了吧，免得真睡不着还得再起来。”秦抑说完，在床上躺了下来。

    沈辞不知道该对他这种“贷款失眠”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评价，刚关掉床头灯，就被人捉住手腕，轻轻一带，径直跌进一个怀抱里。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陪我睡觉。”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他重新闭上眼，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64章 第 64 章===

里面有半盒糖果, 所用的糖纸和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沈辞瞬间明白了“书签”的出处，心里有点惊讶——秦抑居然喜欢吃这种糖？

    这不就是……那种市面上非常常见也非常廉价的水果糖，他偶尔嘴馋想吃糖的时候, 会去家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点散装的, 几块钱就能抓一大把。

    总觉得像这样普通到叫不上名字的糖，不应该出现在秦家这种豪门里才对。

    不过，既然秦抑喜欢吃糖, 那应该也会喜欢其他甜食，他或许可以跟厨房阿姨说，加一些饭后甜点, 没准能让秦抑多吃点呢？

    意外得知秦抑又一项喜好的沈辞有些开心, 也顾不上管什么糖不糖了,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给室内营造出适合睡觉的光线。

    随后拿着秦抑手写的两页指导，高高兴兴回到琴房“复习功课”去了。

    *

    秦抑难得睡了安稳的一觉。

    他醒来时, 发现写了字的白纸不在身边, 便猜测是被沈辞拿走了，他本来是想当面交给他，却因为太疲倦，没能撑到对方过来就睡着了。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居然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秦抑有种奇怪的习惯，喜欢听着琴声入眠，并且睡眠质量和伴他入睡的琴声质量成正比, 神经痛不那么剧烈的时候, 琴声可以让他睡得更香。

    他坐起身, 正想下床, 却看到轮椅又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禁皱眉, 唤道：“沈辞。”

    没人应答。

    他只好抬高音量：“沈辞！”

    “怎么了怎么了？”沈辞从琴房跑回来，看到某人紧皱的眉头，赶紧把轮椅给他推过去，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刚拉窗帘的时候挪开了，忘了挪回来。”

    秦抑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又没有证据。

    “要不你换到另外一边睡吧？”沈辞好心地提出建议，“离窗户太近容易受风的。”

    “不用。”秦抑坐上轮椅，视线忽然扫过对方的手，留意到他泛红的指尖，“你整个下午都在练琴？”

    “啊，我看到你写的钢琴指导，就回去接着练了，”沈辞小心地问，“应该是……给我写的吧？”

    秦抑没回答他的问题，就算默认了，转而问：“上午也练了？”

    “练了两个小时。”

    “够了，”秦抑说，“今天就到这里，晚上休息。”

    沈辞一怔——秦少是在关心他吗？

    感受到这别扭的男人拐弯抹角的关照，沈辞有点开心，乖乖答应了未婚夫的要求，并冲他眨眨眼：“那我们去吃饭吧？”

    秦抑沉默。

    少年脑子里好像只有“吃饭”和“练琴”两件事，秦抑看上去很不情愿，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又不出所料地在“吃不下了”之后被他强塞了两口。

    时间尚早，沈辞晚上不练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正准备找秦抑借点琴谱看，忽然发现他操纵着轮椅往浴室去了，腿上放着换洗的衣服。

    于是他跟上去问：“你要洗澡？”

    秦抑冷淡地回以一声“嗯”，就要关门，被沈辞一把挡住：“自己能洗吗？”

    “能。”

    秦抑再次试图关门，沈辞却没放手，后者道：“可我昨天给你按摩的时候，看到你腿上好多淤青，都是你自己洗澡的时候磕出来的吧？”

    秦抑被他戳穿，一言不发地抿住了唇。

    沈辞就猜到肯定是这样，秦抑这个人脾气太古怪，不接受任何人的触碰，自然不会让别人帮忙洗澡。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心焦，这么一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腿没知觉，生活中肯定处处充满了不便，非要逞强自己洗澡，摔倒了爬起来还好，要是爬不起来呢？

    沈辞越想越觉得不能放任他这么折腾，昨天看到他腿上的伤，有几处磕得相当严重，都破皮结痂了，他自己觉不出疼，万一磕骨折了也感觉不到。

    于是他道：“我帮你洗。”

    听到这句话，秦抑浑身就是一僵，用了更大的力气想把门关上：“不用。”

    沈辞才不给他机会，直接挤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了：“反正都要结婚了，迟早要坦诚相见，大家都是男人，帮你洗澡有什么不可以的。”

    秦抑瞳孔微缩，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紧，操纵着轮椅向后退去。

    浴室很大，地面的瓷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一看就是容易让残疾人滑倒的样子，沈辞看着正处在戒备状态的某人，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秦抑已经退无可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命令道：“快点出去。”

    “我不，”沈辞上前，把他放在膝盖上的衣服拿到一边，反客为主，“不是要洗澡吗，快点。”

    “……”秦抑手指更紧了，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这里是我家，出去。”

    “你都是我未婚夫了，迟早是一家人。”

    “我现在和你解除婚约。”

    沈辞一顿，随即忍俊不禁：“不用这样吧，到底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说着，上前给浴缸放热水：“快点洗完，一会儿还要给你按摩呢。”

    秦抑浑身僵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许久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开始解睡衣扣子。

    上衣褪去，男人苍白的皮肤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纵然昨天沈辞已经看过了，现在在光线更充足的地方仔细观察，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沈辞接过秦抑脱下的睡衣，无意中碰到了对方的手，秦抑的手指一如既往地冰凉。他并不太利索地将衣服脱完，也不肯再和对方对视，把自己从轮椅挪到了浴缸边上。

    浴缸是嵌在地台里的，地台高出地面两个台阶，他坐上去倒是比较容易，但出来就很难，有水更滑，摔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浴缸里已经放满热水，浴盐在水流冲击下泛出大量泡沫，沈辞扶他进去：“小心。”

    秦抑把大半身体埋在泡沫底下，这似乎让他好过了些，沈辞跪在浴缸边上，觉得对方这过分苍白的肤色也不比泡沫深几个度，一看就常年不见阳光。

    他把手伸进水中，轻轻帮他揉搓腿部的皮肤，好奇地问：“秦抑，你到底多高啊，为什么腿这么长？”

    这么好看的一双腿居然站不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秦抑指尖动了动，并没对他的问题做出回应。

    他闭眼躺在浴缸里，反正腿没有知觉，也感觉不到对方在对他做些什么，干脆由他去了。

    忽然，他不知被沈辞碰到哪里，整个人就是一惊，秦抑猛地睁眼，一把捉住了对方的手：“沈辞！”

    由于挣扎得太过激烈，浴缸里的水都晃动起来，沈辞面露惊讶：“这里有知觉？”

    秦抑低沉的嗓音带上了些许怒意：“当然！”

    “啊……”沈辞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忙松开手指，“对不起，我以为你没感觉的，想帮你清洁一下来着，你别生气，我不碰你了。”

    秦抑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放开了他，再次警告道：“不要到处乱碰。”

    “知道了哥哥。”

    秦抑不让他碰，沈辞只好乖乖坐在一边，等到水温渐渐冷却，才谨慎地重新开口：“那我帮你洗头总行吧？”

    这一次秦抑总算没有抗拒，他坐起身来，冲对方低下脑袋。

    沈辞拿起花洒，帮他把头发打湿，将洗发露抓揉出细细的泡沫：“洗完就出去吧，水要凉了。”

    “嗯。”

    比起被触碰不该触碰的地方，秦抑对洗头发这种事还比较能接受，他可能是被沈辞揉得舒服了，表情变得顺从，紧皱的眉头也重新打开。

    沈辞放掉浴缸的水，帮他冲洗干净全身，好一通折腾过后，秦抑是洗完了，他自己也湿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小声嘟囔：“新换的衣服……”

    秦抑睁开眼，忽然留意到对方身上湿透的睡衣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给沈辞准备的那一柜子衣服中的其中一件。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亲自去给沈辞挑选衣服显然是做不到的，只好把这件事委托给管家，衣服拿回来后他过目了一遍，因此有些印象，但又记得不是那么清楚，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意识到沈辞穿着他准备的衣服，秦抑心里仅剩的一丝不悦被某种奇怪的情绪抹平了，他表情松懈下来，低声道：“换一件就是了，不是还有很多吗。”

    听到他这句话，沈辞动作一停：“所以那些衣服确实是你给我准备的？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哥哥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号衣服？”

    沈辞转过身。

    就看到那辆眼熟的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琴房门口。

    “秦少，那个……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男人额角滑下冷汗，一改之前的嚣张，唯唯诺诺地说，“是身体好些了吗？”

    秦抑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容格外阴冷，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身上却透出难以形容的压迫力，让面前的男人卑躬屈膝，不敢和他对视。

    沈辞后退一步，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秦抑并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等待他为这场争执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几乎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终于他抬起头，咬牙道：“秦少，您说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这位沈……沈小少爷刚刚摸了您的钢琴，我怕您生气，就出言制止他，我……”

    沈辞皱眉：“我没碰钢琴。”

===第65章 第 65 章===

他本就嘶哑的嗓音直接喊破了调, 或许是音量太高，管家直接推了门进来：“秦少，出什么事了？”

    “去叫医生，”秦抑沉一口气,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快去！”

    “是。”

    秦抑紧紧把沈辞搂在怀中，好像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摔下去, 他指尖颤抖地探向对方鼻端, 随后身体一顿，松了口气。

    还好, 只是晕倒了。

    他似乎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心跳得很快, 带着无法形容的失控感, 他浑身紧绷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这才移动僵硬的手指，操控着轮椅把沈辞送去治疗室。

    这栋别墅上下三层，一楼除了他的卧室和琴房，还有几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做治疗和复健的, 因为他车祸以后行动不便，就把秦家私人医院的医疗设备进了一批到家里来, 可以做常规的检查和治疗。

    他把沈辞放在病床上，内心焦躁极了，这等待医生来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后, 外面终于传来响动, 管家带着人去而复返：“秦少, 陆医生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快步朝这边走来：“出什么事了，突然喊我过来？”

    “怎么这么久才到，”秦抑眉头紧锁，语气也有些不悦，“快点。”

    “这才十分钟，我开车不要时间的吗？”陆医生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沈辞，“这谁？”

    “别问那么多，他刚才晕倒了，你快点给他看看。”

    “知道了，”陆医生去洗了手，又换了衣服，走到病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晕倒前什么症状，中暑？低血糖？还是……”

    “都不是，”秦抑打断了他，“应该是……受了刺激，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偷了。”

    “受了刺激，”陆医生略作思考，“把他的既往病历给我看下。”

    秦抑闻言，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忽然一紧，唇色比之前又苍白了几分：“没有。”

    “没有？”陆医生诧异回头，“那他有什么病史？”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你家的人吗？”

    “……你等等，”秦抑定了定神，对管家道，“去叫温遥过来。”

    “是。”

    陆医生看了看紧张到浑身紧绷的秦少，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你快点，我先给他做个常规检查。”

    秦抑的轮椅停在房间门口，他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太过用力，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忽然，他听到陆医生问：“他是沈辞吧，那位沈家的小少爷？”

    秦抑身体一僵：“是。”

    “也就是说，是传闻中那个即将跟你结婚的未婚夫？”

    “……别问不该问的，”秦抑向他投去视线，眼神阴冷，语调平板，“好好做你的检查。”

    “好吧，”陆医生收起血压计，“血压有点低，他平常有没有什么低血压的表现，比如脸色发白、头晕恶心、怕冷、注意力难以集中之类的？”

    “没有，”这次秦抑很笃定地说，“他过来一个星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一个星期能观察出什么，”陆医生小声，“你还是赶紧把他病历给我吧。”

    秦抑抿唇，心里忽然有些挫败，他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叫来了管家：“沈辞的行李是不是在他房间里？”

    “是。”

    “你去找找，有没有病历一类的东西。”

    “我这就去。”

    几分钟后，当管家从二楼下来时，得知沈辞晕倒而匆忙赶来的温遥也到了，两人同时进了治疗室，前者把病历递给陆医生，后者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抑大致跟他说了前因后果，陆医生看着病历喃喃自语：“初一的时候检查出贫血，但是后来调理好了……除了抵抗力差点，经常感冒发烧，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温遥听到这里，忽然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秦抑留意到他的反应，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医生，”温遥上前一步，“他高二那年，也就是去年，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没有记录到病历里。”

    陆医生抬起头：“什么病？”

    “我不知道。”

    秦抑听他提起这个，神色就是一凝——之前沈辞跟他说过，因为生病而休学，却说他忘了是什么病。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为什么连你也不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

    “我是保镖又不是保姆，”温遥也不太冷静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处处都要我照顾，而且他上高中以后，沈家家境一落千丈，沈兆成为了省钱，把他自己的保镖都辞退了，需要的时候就让我跟在他身边当保镖，我陪沈辞的时间更少。”

    他说着顿了顿：“是他继母带着他去看病的，我也曾问过到底是什么病需要休学，但他们都不肯说。”

    “好了好了，”陆医生摆摆手，“既然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那就先不说了，一年前的事，可能还没有一周前的溺水影响大。”

    “你说什么？”秦抑瞬间捕捉到重点，“什么溺水？”

    他和温遥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莫名。

    “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到底是怎么做家长，做未婚夫的？”陆医生把几页病历塞到秦抑手里，“自己看看吧，我要继续给他做检查了，你们先出去。”

    两人被强行轰出了治疗室，秦抑草草扫过那几页纸，捏着病历的手微微发抖：“所以，李子星在抢他项链的时候，是把他推进了湖里？”

    如果不是及时被人发现救上了岸，那沈辞可能……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感觉一阵后怕，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了，他声音近乎颤抖：“沈辞……没跟我说。”

    “也没跟我说，”温遥伸手撑住墙，疲惫地叹了口气，“项链被抢的消息还是我从他继母那里得知的，但夫人没告诉我他落水，要么是夫人也不知道，要么是沈兆成威胁她不让她说。”

    “沈兆成……”秦抑手背上凸起青筋，用力到把病历纸都攥皱了，他眼睛发红，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怒意，“我本来还想看在沈辞的份上放他一条活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温遥没再接话，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二十分钟以后，治疗室的门重新打开，陆医生一抬头就对上两人询问的视线，只好直切正题：“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气急导致的神经性晕厥，让他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多补充点营养，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如果你们还担心的话，建议做脑部ct。肺我也检查过了，溺水造成的轻微感染基本已经自愈，总体来说，不用太过紧张。”

    秦抑听完，紧绷的神级终于稍稍松懈下来，便听对方又道：“哦还有，病人已经醒了，如果再有什么问题……”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抑的轮椅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径直来到病床前。

    沈辞靠在床头，他面容还是有些苍白，看到秦抑不比他好到哪去的脸色，不禁有些愧疚：“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是我对不起你，”秦抑拿了个靠垫给他，让他垫在身后，“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辞连连摇头：“我没事的，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可能是太激动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不是原主，却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和这具身体共情，在得知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的那一刻，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那真的是自己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你别担心，”秦抑不知怎么，克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将他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东西……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

    沈辞惭愧地冲他笑了笑：“又要麻烦哥哥了。”

    陆医生站在门口，很想把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说完，又感觉此情此景，自己不太能插得进去嘴。

    温遥相当识趣地把他拉到一边，并关上了门。

    “不麻烦，”秦抑像是没听到关门声，他垂着眼，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爱抚一件珍贵的宝物，“我也曾弄丢过重要的东西，我能理解。”

    沈辞恢复了一些精神，忍不住问：“什么东西？后来找到了吗？”

    秦抑抬起头，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少年的影子，那眼神认真而专注，定格在他身上，不愿移开。

    “嗯，”他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轻声说，“找到了。”

    沈辞迅速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惹秦抑生气了，对方要赶他走，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是不是我弹得太难听了……”

    秦抑并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轮椅来到他面前，转动琴凳上的旋钮，把琴凳调高了一些：“坐。”

    沈辞：“……”

===第67章 第 67 章===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 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 呼吸也滚烫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 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我不熟练, ”秦抑嗓音很低, 声线似与平常不同, “只是比较而言, 你更生涩。”

    沈辞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主动松开手, 从对方身上退了下去，眼神躲闪：“今天……就先亲到这里吧。”

    秦抑看着他退缩的样子, 眉尾微微地挑了一下：“你昨天还那么主动, 要自我奉献，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

    沈辞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被他一说, 连耳朵也红了, “强硬”地替自己辩解道：“谁、谁说我打退堂鼓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而且，你身体还没康复，不能累着，所以这种事情，等你好点以后再说。”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抬高音量，再次保证道：“我肯定不会临阵脱逃的！”

    他大概还没领悟到如果现在做那种事谁会比较累，秦抑却也没有戳穿，缓缓地正色下来，轻声说：“谢谢你，小辞。”

    沈辞微怔。

    小辞？

    是听见温遥这么喊他，所以也要这么喊他吗？就像不允许他用“哥哥”这个专属称谓称呼别人一样，也不允许别人用专属称谓叫他？

    这男人还真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占有欲，总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吃醋。

    不过，沈辞倒并不觉得不舒服，居然还隐隐的有点开心，他心情很好地问：“去睡午觉吧？”

    “好。”

    秦抑刚要去拨手柄，沈辞却先他一步，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小按钮，切换了模式。

    这辆轮椅的控制权瞬间到了沈辞手里，他非常自然地站起身：“我推你过去。”

    秦抑：“……”

    秦少自从残疾至今，还从没体验过被人推轮椅的感觉，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手不太自然地落在了自己膝盖上，脊线也微微绷直了。

    他语气略显尴尬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轮椅的？”

    “这还用学吗，哪个键是什么功能不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看一眼就知道了，”沈辞说，“那天坐上去体验的时候，顺便看的。”

    秦抑无言以对。

    *

    由于被命令不让练琴，沈辞下午只好提前看了明天准备练的谱，中途被秦抑问及：“你文化课怎么样？”

    “啊，还好，”沈辞抬起头，“应对考试的话，是没问题的。”

    原主成绩一般，他本人虽然因为学校师资力量的问题，基本无缘重本，但考个普通一本是没问题的，应对艺考的分数线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好，”秦抑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下个学期，你想转学吗？”

    “转学？”沈辞愣了一下，犹豫着道，“不用了吧，现在的学校已经是重点高中了，读了两年也比较习惯，虽然不在重点班，但艺考也没那个必要，还是不要转了。”

    秦抑似乎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不怕你父亲去学校找你的麻烦吗？”

    沈辞：“他要是一心想去找我麻烦，我转了学，他也能打听到我在哪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傻，主动来挑衅秦少的人？”

    这句“秦少的人”极大地取悦了秦抑，他神色缓和下来：“那我让司机接送你上下学。”

    顿了顿，又道：“如果有同学故意刁难你，记得跟我说，沈家出事以后，免不了会有人风言风语，你休学一年，再开学肯定要插班，我怕他们会排挤你。”

    “哥哥放心好了，”沈辞笑起来，“这些事我会自己解决的，你还是把精力放在恢复上，不要为这些小事耗费心神。”

    秦抑抿唇：“好。”

    沈辞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今天的秦少话多了很多，也格外关心他，连中午吃饭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顿觉他身体恢复有望，不免心中高兴，在心里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

    第二天早上，他碰到了更加预料之外的情况。

    他一睁眼，就听到琴房里居然传出了琴声。

    在秦家，除了他和秦抑，是不会有人动钢琴的，现在也远没到钢琴需要再次调音的时间，他不禁整个人傻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过头，发现秦抑并没睡在旁边。

    现在刚刚九点，他居然已经起了？

    沈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冲进洗漱间洗漱，随后探头向琴房里张望，就看到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秦抑居然坐在钢琴前写谱！

    他写谱中途，时不时停下来弹琴试谱，因此传出了琴声。

    沈辞在门口愣了足足两分钟，没敢贸然打扰。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秦抑，那男人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极了，修长的手指不论是按键还是握笔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堪称赏心悦目。

    他看过秦抑音乐会的视频，认真地欣赏过他，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上次秦抑亲身上阵指点他弹琴，因为被命令看谱，他都没好意思盯着对方看太久。

    断断续续的琴声里，秦抑似乎没察觉到门口有人，等到他彻底停了笔，沈辞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轻轻地唤了一句：“哥哥？”

    “你醒了？”秦抑回过头，向他递来一张新鲜出炉的乐谱，“正好，你来帮我把它完整地弹一遍。”

    沈辞瞬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秦抑的手稿？

    刚刚写完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手稿！

    这首琴曲的“第一次”，就这样交到了他手里？

    沈辞简直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那感觉像是买了张彩票中了一个亿，像是突然得知粉了十年的偶像将在明天来到自己的学校一样。

    他伸手去接，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仿佛是小学时第一次接过三好学生的奖状那样，双手捏住纸页，声线都变得不太平稳：“真……真的要我来吗？”

    秦抑不太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是怎么回事，点头道：“当然。”

    沈辞深呼吸，搬来琴凳坐在钢琴前，秦抑则操控着轮椅退到一边。

    沈辞尽力安抚住激烈的心跳，快速将谱子浏览了一遍，即便是手稿，也写得非常工整清晰，整篇谱子几乎一气呵成，很少能看到笔误或改动。

    他把琴谱架好，认真地弹奏了起来。

    曲子出乎意料的欢快，从那些跳动的音符之中，似乎能听到温暖的爱与祝福，不像是恋人之间的爱，更像是家人、朋友间深深的羁绊。

    是一首适合当作生日礼物的曲子。

    一曲终了，沈辞把手从琴键上移开，还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不禁感叹这谱子写得犹如天成，钢琴天才绝非浪得虚名。

    “嗯，”秦抑思考了一会儿，“就先这样，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饭。”

    “好，你跟我一起？”

    “一起。”秦抑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笔油，“你先去，我洗个手。”

    沈辞兴高采烈地去了餐厅，碰上正为他们准备早餐的管家，后者冲他点头，微笑着问：“小少爷好像有开心的事？”

    “嗯嗯，”沈辞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喜悦，“秦抑今天重新写谱了，还让我第一个弹。”

    “是吗……”管家顿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您坐，我给您盛粥。”

    他这反应让原本在兴头上的沈辞忽然冷静下来，奇怪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管家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如果小少爷喜欢这谱子，请务必趁秦少不注意拍照留念，别让他发现。”

    这个古怪的建议让沈辞很是茫然，疑惑道：“为什么？”

    “……秦温遥！”秦抑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有些恼羞成怒，手指收紧，似是耐心告罄，“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巧克力蛋糕。”

    “什么？”

    “沈辞最喜欢吃巧克力蛋糕，点缀草莓的最佳。”温遥道，“其实他没什么不爱吃的，大部分你能想到的食物他都喜欢，只不过对巧克力蛋糕稍微偏爱一点。”

    “嗯，”这个答案终于让秦抑满意了，“你还算有点用。”

    温遥没理会这句“秦抑式的肯定”，他走到门口：“沈兆成那边我会继续盯着，走了。”

    这一次秦抑没再阻止他，目送他离开书房，自言自语道：“巧克力蛋糕吗……”

    *

    沈辞练了一下午的琴，但因为想着温遥和秦抑的事，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第68章 第 68 章===

忽然, 他伸出手一把将沈辞搂进怀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谢谢。”

    “等等等等, ”沈辞连忙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把还没系好的项链在他颈后扣好，确定不会松脱，才点点头, “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秦抑的手指紧贴着对方后颈的皮肤，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蹦了出来, 并克制不住地主导了他的行为。

    沈辞只感到对方的气息再次凑近, 紧接着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的唇, 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眼，却被对方扣着后颈无法挣脱, 那触感在他唇瓣上辗转，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侵略感，激起比平常更高的热度。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 不由怔在当场, 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滚烫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 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 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我不熟练，”秦抑嗓音很低，声线似与平常不同，“只是比较而言，你更生涩。”

    沈辞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主动松开手，从对方身上退了下去，眼神躲闪：“今天……就先亲到这里吧。”

    秦抑看着他退缩的样子，眉尾微微地挑了一下：“你昨天还那么主动，要自我奉献，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

    沈辞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被他一说，连耳朵也红了，“强硬”地替自己辩解道：“谁、谁说我打退堂鼓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而且，你身体还没康复，不能累着，所以这种事情，等你好点以后再说。”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抬高音量，再次保证道：“我肯定不会临阵脱逃的！”

    他大概还没领悟到如果现在做那种事谁会比较累，秦抑却也没有戳穿，缓缓地正色下来，轻声说：“谢谢你，小辞。”

    沈辞微怔。

    小辞？

    是听见温遥这么喊他，所以也要这么喊他吗？就像不允许他用“哥哥”这个专属称谓称呼别人一样，也不允许别人用专属称谓叫他？

    这男人还真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占有欲，总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吃醋。

    不过，沈辞倒并不觉得不舒服，居然还隐隐的有点开心，他心情很好地问：“去睡午觉吧？”

    “好。”

    秦抑刚要去拨手柄，沈辞却先他一步，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小按钮，切换了模式。

    这辆轮椅的控制权瞬间到了沈辞手里，他非常自然地站起身：“我推你过去。”

    秦抑：“……”

    秦少自从残疾至今，还从没体验过被人推轮椅的感觉，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手不太自然地落在了自己膝盖上，脊线也微微绷直了。

    他语气略显尴尬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轮椅的？”

    “这还用学吗，哪个键是什么功能不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看一眼就知道了，”沈辞说，“那天坐上去体验的时候，顺便看的。”

    秦抑无言以对。

    *

    由于被命令不让练琴，沈辞下午只好提前看了明天准备练的谱，中途被秦抑问及：“你文化课怎么样？”

    “啊，还好，”沈辞抬起头，“应对考试的话，是没问题的。”

    原主成绩一般，他本人虽然因为学校师资力量的问题，基本无缘重本，但考个普通一本是没问题的，应对艺考的分数线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好，”秦抑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下个学期，你想转学吗？”

    “转学？”沈辞愣了一下，犹豫着道，“不用了吧，现在的学校已经是重点高中了，读了两年也比较习惯，虽然不在重点班，但艺考也没那个必要，还是不要转了。”

    秦抑似乎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不怕你父亲去学校找你的麻烦吗？”

    沈辞：“他要是一心想去找我麻烦，我转了学，他也能打听到我在哪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傻，主动来挑衅秦少的人？”

    这句“秦少的人”极大地取悦了秦抑，他神色缓和下来：“那我让司机接送你上下学。”

    顿了顿，又道：“如果有同学故意刁难你，记得跟我说，沈家出事以后，免不了会有人风言风语，你休学一年，再开学肯定要插班，我怕他们会排挤你。”

    “哥哥放心好了，”沈辞笑起来，“这些事我会自己解决的，你还是把精力放在恢复上，不要为这些小事耗费心神。”

    秦抑抿唇：“好。”

    沈辞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今天的秦少话多了很多，也格外关心他，连中午吃饭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顿觉他身体恢复有望，不免心中高兴，在心里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

    第二天早上，他碰到了更加预料之外的情况。

    他一睁眼，就听到琴房里居然传出了琴声。

    在秦家，除了他和秦抑，是不会有人动钢琴的，现在也远没到钢琴需要再次调音的时间，他不禁整个人傻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过头，发现秦抑并没睡在旁边。

    现在刚刚九点，他居然已经起了？

    沈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冲进洗漱间洗漱，随后探头向琴房里张望，就看到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秦抑居然坐在钢琴前写谱！

    他写谱中途，时不时停下来弹琴试谱，因此传出了琴声。

    沈辞在门口愣了足足两分钟，没敢贸然打扰。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秦抑，那男人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极了，修长的手指不论是按键还是握笔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堪称赏心悦目。

    他看过秦抑音乐会的视频，认真地欣赏过他，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上次秦抑亲身上阵指点他弹琴，因为被命令看谱，他都没好意思盯着对方看太久。

    断断续续的琴声里，秦抑似乎没察觉到门口有人，等到他彻底停了笔，沈辞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轻轻地唤了一句：“哥哥？”

    “你醒了？”秦抑回过头，向他递来一张新鲜出炉的乐谱，“正好，你来帮我把它完整地弹一遍。”

    沈辞瞬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秦抑的手稿？

    刚刚写完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手稿！

    这首琴曲的“第一次”，就这样交到了他手里？

    沈辞简直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那感觉像是买了张彩票中了一个亿，像是突然得知粉了十年的偶像将在明天来到自己的学校一样。

    他伸手去接，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仿佛是小学时第一次接过三好学生的奖状那样，双手捏住纸页，声线都变得不太平稳：“真……真的要我来吗？”

    秦抑不太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是怎么回事，点头道：“当然。”

    沈辞深呼吸，搬来琴凳坐在钢琴前，秦抑则操控着轮椅退到一边。

    沈辞尽力安抚住激烈的心跳，快速将谱子浏览了一遍，即便是手稿，也写得非常工整清晰，整篇谱子几乎一气呵成，很少能看到笔误或改动。

    他把琴谱架好，认真地弹奏了起来。

    曲子出乎意料的欢快，从那些跳动的音符之中，似乎能听到温暖的爱与祝福，不像是恋人之间的爱，更像是家人、朋友间深深的羁绊。

    是一首适合当作生日礼物的曲子。

    一曲终了，沈辞把手从琴键上移开，还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不禁感叹这谱子写得犹如天成，钢琴天才绝非浪得虚名。

    “嗯，”秦抑思考了一会儿，“就先这样，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饭。”

    “好，你跟我一起？”

    “一起。”秦抑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笔油，“你先去，我洗个手。”

    沈辞兴高采烈地去了餐厅，碰上正为他们准备早餐的管家，后者冲他点头，微笑着问：“小少爷好像有开心的事？”

    “嗯嗯，”沈辞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喜悦，“秦抑今天重新写谱了，还让我第一个弹。”

    “是吗……”管家顿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您坐，我给您盛粥。”

    他这反应让原本在兴头上的沈辞忽然冷静下来，奇怪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管家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如果小少爷喜欢这谱子，请务必趁秦少不注意拍照留念，别让他发现。”

    这个古怪的建议让沈辞很是茫然，疑惑道：“为什么？”

    沈辞声音有些颤抖：“满足……什么？”

    秦抑：“我想吻你。”

    沈辞眨了眨眼，又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下文。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这大白天的，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像是被舌尖扫过，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第69章 第 69 章===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 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 他重新闭上眼, 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 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用力地闭紧双眼,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 秦抑疼得浑身颤抖, 却咬紧牙关, 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 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 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 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 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 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沈辞有点怀疑——原主那个人渣父亲真的会关心儿子的衣服尺码吗？

    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他姑且信了，伸手把某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从浴缸里捞上来，把上衣给他让他自己穿，又蹲身帮他擦拭双腿。

    如果忽略他腿上那些青青紫紫的话，这双腿确实还挺好看的，修长笔直，就是瘦得过分，沈辞也分辨不出这种“瘦”到底是因为他身形消瘦导致的，还是肌肉萎缩导致的，或者二者都有。

    他一点点擦去秦抑腿上的水珠，帮他换好了干净衣服，扶他回到轮椅上，看了一眼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发自内心地赞美道：“哥哥湿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秦抑抿唇，什么都没说，操控着轮椅离开浴室。

    沈辞也跟着他出去，找到吹风机帮他吹头发，秦抑本能往后躲：“我可以自己来。”

    沈辞言简意赅：“教我学琴的报答。”

    秦抑只好闭嘴。

    因他那向后躲的动作，本就没系好的睡衣顿时滑开了，沈辞一垂眼，就看到他胸口苍白的皮肤，在那皮肤之上，赫然有一道奇怪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很浅，大概三厘米长，并不是特别容易被注意到，平常藏在衣服里完全看不见，刚才在浴室里他的注意力又全在秦抑腿上，现在才发现。

    于是他关掉吹风机，好奇地问：“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秦抑一顿，立刻把睡衣扣子系好了：“不是。”

    不是？

    沈辞回想了一下，秦抑身上的疤痕似乎都集中在腰背和双腿，胸前确实没有，而且这个疤痕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样，更像是陈年旧疤。

===第70章 第 70 章===

秦抑几乎全身僵硬,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一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少年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着试探：“秦抑？”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 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 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他重新闭上眼, 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 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 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用力地闭紧双眼,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 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 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 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 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可秦抑并不想多说的样子，已经把话题转移开：“你再睡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太多，项链的事就交给我吧。”

    沈辞还是第一次听到秦抑安慰人，不禁有些惊喜，连带着项链被抢的烦闷也缓解了不少。

    他垂眼看向被对方握住的手，没忍住轻轻地回握了一下，秦抑的手还是很凉，但现在他自己的手也凉，反而觉得没那么夸张。

    秦抑被他触碰，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有点睡不着，遂坐起来找水喝，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他突然找到我父亲，说他想通了，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第71章 第 71 章===

秦抑眉心微皱, 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 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但毕竟是少数, 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 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 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 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从如日中天时跌落, 如果按照原著剧情, 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 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 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 他听到琴声停了, 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 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地上有一个打碎的酒瓶，透明的酒液流得满地都是。

    随即，他就看到了秦抑的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僵硬抬头，已经被烈酒呛得眼睛泛红。

    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沈辞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见对方突然推动操作手柄，飞快地逃离了餐厅。

===第72章 第 72 章===

秦抑捡起了那张琴谱, 他视线在纸页上划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抬眼看向少年, 嗓音低哑：“你写的？”

    沈辞慌张地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

    这琴谱是原主手抄的，内容正是秦抑拍出了上亿元高价的那首琴曲，琴曲被外国收藏家拍走，原谱一直没有流出，但有钢琴家演奏，原主就根据曲调自己把谱子写了出来, 可他五音不全，听得肯定不准, 写出的谱子应该也全是纰漏。

    怎么就偏偏是这张谱子被秦抑发现了呢？

    果不其然，秦抑把琴谱递还给他，嗓音依旧低沉嘶哑：“没有一节是对的。”

    沈辞：“……”

    他身体微微一僵, 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刚见面就要公开处刑吗！

    沈辞尴尬极了, 匆忙把琴谱塞回文件夹里，再抬头时, 却发现秦抑已经不在面前了, 只听到一声关门声，似乎是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

    这就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 他把人家的琴曲写错那么多，是个人都会生气吧，以秦抑的性格，没骂他都算好的。

    没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沈辞垂头丧气, 管家在旁边安慰他说：“沈小少爷不必在意, 秦少向来喜怒不定, 总是乱发脾气——您刚刚没受伤吧？”

    沈辞摇摇头，那个玻璃杯并没砸中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不过，你们为什么不把易碎的东西换掉？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管家：“秦少不让我们动别墅里的东西，我们只能进行日常清扫，除非他不慎把东西打碎，才能更换新的。包括您来时看到别墅外面的状况，也是因为他不让动，才破败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辞一愣。

    这是什么怪癖？

    “沈小少爷请跟我来这边，”管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别墅实在是太大了，上下共三层，秦抑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在一楼活动，沈辞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管家帮他放好行李箱，随后关上了房间门。

    沈辞四下打量，这屋子窗明几净，可能是唯一一间没被爬山虎糊满窗子的房间，面积足有他在沈家的房间两倍大，虽然东西已经布置得非常齐全，但因为屋子太大，还是显得有些空旷。

    “如果您需要添置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管家道，“另外，我有必要提前知会您秦少的身体状况，作为秦少的未婚夫，您有这个知情权。”

    听他提到这个，沈辞立刻停止了四处张望，回过头来：“你说。”

    “秦少的精神疾病是从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很小的时候就确诊了，这个您应该有所耳闻。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控制得很好，我们一度以为他已经痊愈了，可因为这场车祸，导致他病情突然加重，我们不确定他是否还能恢复，如果在你们领证之前，他一直没能恢复，您可以选择解除与秦少的婚约。”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婚约解除与否，我们都不会撤除已经给予沈家的资金支持。”

    沈辞并不是很关心资金不资金的事，反正他那个垃圾父亲的死活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领证？”

    “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管家笑了起来，“法律规定，如果结婚双方为同性，结婚年龄最低可放宽到20岁，也就是说，最早也要两年以后。”

    沈辞：“啊？”

    还有那么久吗！

    “不过，如果您愿意，可以选择先订婚。”

    沈辞想了想，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法跟他举行订婚仪式，遂揭过这个话题：“你继续说。”

    “至于秦少的身体状况……”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车祸至今已经五个月了，虽然我们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恢复得依然不理想，我们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如果不能，他可能从今往后都没办法再弹钢琴了。”

    沈辞沉默。

    在原著中，秦抑确实没能再站起来，钢琴天才在最辉煌的时刻坠落了。

    “在您住在秦家的时间里，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管家又说，“您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如果不想和秦少接触，别去他的房间就可以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出来。如果您实在害怕，可以选择不去一楼，反正……他自己不能上楼。”

    沈辞抬起头，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你这样说，不怕他知道以后生气吗？”

    “这是秦少特意让我交代您的。”

    沈辞微怔。

    秦抑让交代的？

    这不对吧。

    如果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甚至不能上楼，是怎么把主角受折磨至死的？

    还特意交代他让他远离自己……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说起来，书中的反派秦抑阴晴不定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有时候主角受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瞬间爆炸，可刚刚他们见面时，他明明正处在盛怒之中，看到那张错得面目全非的琴谱，应该更加生气才对，可他非但没有骂自己，甚至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波动。

    这个人……跟他在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现在病情还没发展得太严重，尚有理智？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人还有救？

    沈辞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等到管家离开，他简单整理了带来的日常用品，又拿出继母给他的消炎药，吃了一片。

    肺还是不太舒服，也不知道呛水要几天才能好。

    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下来，舒展身体——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没住过这样大的房间，没体验过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合上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项链不在。

    摸项链的小动作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这条项链对原主来说非常重要，是生母留下的遗物，根据小说描述，项链上的吊坠是一个镂空的小圆球，里面放着一颗祖母绿，这颗祖母绿对原主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刚好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开采出来的，他的母亲特意选了这样一颗宝石，想让它守护儿子一生。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将项链拿回来，可溺水过后又折腾了一天的身体实在太过疲乏，加上今天是他来秦家的第一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抢走他项链的朋友以前屡次跟他说过喜欢这条项链，应该只是想据为己有，加上他不缺钱，不太可能会拿去卖掉。

    只要项链还在他手中，就有机会重新拿回来。

    沈辞这么想着，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

    沈辞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就会起床，加上这天晚上睡得太早，第二天早上他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来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催促他快去找点吃的，一下楼才发现——别墅里的人还都没起。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一个别墅连点声音都没有，沈辞蹑手蹑脚地溜进餐厅，格外后悔昨晚没吃晚饭就睡着了，现在饿得有点眼前发黑。

    他刚一进餐厅，先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空酒瓶。

    奇怪，时间这么早，明明还没人起来，谁在这里喝了酒还不收拾？

    他扫了一眼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凭读音感觉像是白兰地，这种昂贵的洋酒不是他应该碰的东西，即便是空瓶子也没敢贸然去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面包，准备先填填肚子。

    等到他把面包吃完，别墅里终于有人起来了，保姆阿姨见了他，相当惊讶：“沈小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啊，我太饿了，起来找点吃的，”沈辞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动了厨房的东西。”

    “小少爷太客气了，您是秦少的未婚夫，想吃什么当然随便拿。”保姆顺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实在对不起，因为秦少起得很晚，您来之前，我们都是七点以后才起来忙活的，以后我们提早一点。”

    “不用不用，我只是今天起得早，你们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吧。”沈辞说着，试探地问，“那个酒瓶……之前有人在这里喝酒吗？”

    “是秦少，”保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秦少经常会在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您不用在意。”

    半夜起来喝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沈辞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保姆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夜里睡不着吧，喝酒助眠？”

    “他白天也喝吗？”

    “偶尔，还是夜里喝得频繁——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早饭。”

    沈辞疑惑极了，实在搞不懂秦抑这种种古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餐厅吃完了饭，好奇促使他走到秦抑的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刚保姆说秦抑起得晚，现在应该还在睡，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沈辞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想起昨天管家说他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便脚步一转，往其他的房间走去。

    在秦抑的卧室隔壁，就是琴房。

    这栋别墅的琴房不止一间，但离秦抑最近的这间无疑是他最常用的，也是最大的。

    沈辞往里面探头，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的钢琴。

===第73章 第 73 章===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 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不, 不, 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 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近乎锋利且逼人，“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 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 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我杀了你，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给他改名叫沈兆成，所以他就是你，可以完全代替你，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 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 只好求饶, “我错了, 秦少, 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 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没有条件, ”秦抑冷冷道, “你只需要准备好申请破产，就可以了。”

    “秦少！”沈兆成声嘶力竭，“您再考虑一下！”

    秦抑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冲温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挂电话。

    就在这时，沈兆成突然破罐破摔似的大吼起来：“秦抑！你要作废协议，钱你收回去，那沈辞你也得还回来！”

    听到这句，秦抑的神色陡然一凛，他微微地眯起眼来，清晰且缓慢地说：“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钱我要收回，人我也不会还给你，你不配当沈辞的父亲。”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沈辞是我的人，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希望你心里清楚。”

    说完，温遥立刻掐断了通话。

    书房里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温遥才重新开口：“你的人？你这么说，经过小辞同意了吗？”

    秦抑面无表情，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没吭声。

    温遥正要继续说，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沈兆成”三个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但紧接着，对方又打了回来，温遥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秦抑冷冷地开了口：“接。”

    沈兆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秦少！先别挂！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我现在过去找您可以吧！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

    他说完，生怕对方会回绝似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遥看向秦抑，后者却像没听见般，直接操控着轮椅离开了书房。

    他刚一出去，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陆医生，后者道：“你们聊完了？我准备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秦抑皱眉：“不是让你陪着沈辞吗？”

    “哦，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回房间睡了。”

    秦抑没再说什么，让管家送他出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神经痛又隐隐地有要厉害起来的趋势，他草草洗漱完毕，就要上床。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懒得去开，刚把自己挪到床上，就感觉有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接近，少年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抑身体一僵，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回房间睡了吗？”

    “这里不算我的房间吗？”沈辞把脸贴在他背上，这男人的脊背并不舒服，有点硌人，但好在足够宽阔，“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像比平常更加黏人，秦抑心里仅剩的一点抗拒瞬间溃败，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好。”

    沈辞抱着他就不撒手，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秦抑没完全听清，“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辞松开他，朝他身前探头，“我给你按摩吧？”

    秦抑连忙制止：“今天不用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沈辞从床上跳了下来，还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摩这种事是要坚持的，不能懈怠，就像弹琴一样，一天不弹会手生，一天不按摩，你的身体就会不习惯，不习惯就又会神经痛——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秦抑很想回他一句“按摩也不能阻止神经痛”，可听他这么认真又希冀的声音，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沈辞想找个地方坐，又懒得去搬椅子，索性就近把轮椅拉到床边：“借我坐坐？”

    “嗯。”

    沈辞没体验过这么高级的电动轮椅，忍不住坐上去感受了一番，发自真心地夸赞道：“还挺舒服的。”

    他弯下腰，开始给对方按摩双腿，他握着秦抑的脚踝：“我怎么感觉你脚腕又细了……哥哥，你平常也要自己试着活动一下啊，不然肌肉真的会萎缩的。”

    “沈辞，”秦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父亲来了。”

    沈辞指尖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他来干什么？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过来求饶吗？”

    “可能是吧，”秦抑垂下眼，“你想不想见他？”

    沈辞果断拒绝：“不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想和他见面——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过来？”

    “我没允许，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我并不打算放他进来，”秦抑说着微微抿唇，“如果……我和他解除协议，你会生气吗？”

    沈辞一愣，忽然就紧张了起来：“解除协议？那……你不会把我退回沈家吧？”

===第74章 第 74 章===

管家朝餐厅外看了一眼, 好像在确认秦抑确实还没过来，这才说：“秦少他今天是不是又很早就起了？”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 他突然开始写谱, 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 “接连两天早起, 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 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 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 所以换成其他人, 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 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多则一个月, 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 包括您所了解的, 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 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 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滚烫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我不熟练，”秦抑嗓音很低，声线似与平常不同，“只是比较而言，你更生涩。”

    沈辞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主动松开手，从对方身上退了下去，眼神躲闪：“今天……就先亲到这里吧。”

    秦抑看着他退缩的样子，眉尾微微地挑了一下：“你昨天还那么主动，要自我奉献，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

    沈辞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被他一说，连耳朵也红了，“强硬”地替自己辩解道：“谁、谁说我打退堂鼓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而且，你身体还没康复，不能累着，所以这种事情，等你好点以后再说。”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抬高音量，再次保证道：“我肯定不会临阵脱逃的！”

    他大概还没领悟到如果现在做那种事谁会比较累，秦抑却也没有戳穿，缓缓地正色下来，轻声说：“谢谢你，小辞。”

    沈辞微怔。

===第75章 第 75 章===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 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 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 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 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 包括您所了解的, 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 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 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 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他重新闭上眼，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第76章 第 76 章===

管家：“因为……秦少的手稿, 很难保存下来。”

    这个解释让沈辞更疑惑了：“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总是把手稿乱丢，最后找不到吗？”

    “不，”管家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会把手稿撕掉。”

    沈辞：“……啊？”

    管家朝餐厅外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秦抑确实还没过来，这才说：“秦少他今天是不是又很早就起了？”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 “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 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换成其他人, 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 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 多则一个月, 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包括您所了解的，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秦抑的手指紧贴着对方后颈的皮肤，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并克制不住地主导了他的行为。

    沈辞只感到对方的气息再次凑近，紧接着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的唇，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眼，却被对方扣着后颈无法挣脱，那触感在他唇瓣上辗转，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侵略感，激起比平常更高的热度。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滚烫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我不熟练，”秦抑嗓音很低，声线似与平常不同，“只是比较而言，你更生涩。”

    沈辞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主动松开手，从对方身上退了下去，眼神躲闪：“今天……就先亲到这里吧。”

    秦抑看着他退缩的样子，眉尾微微地挑了一下：“你昨天还那么主动，要自我奉献，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

===第77章 第 77 章===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 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 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 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 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 包括您所了解的, 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 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 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 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于是沈辞掏出手机，想给秦抑发消息，却发现——他根本没加秦抑微信啊！

    来秦家这么多天了，他居然还没跟未婚夫互换联系方式！

    沈辞有被自己的粗心大意震惊，一言难尽地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坐在旁边的保镖：“请问，有秦少的联系方式吗？”

    保镖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沈小少爷，每次有事都是管家负责联系我们的，秦少的联系方式……我们也不清楚。”

    沈辞又不死心地看向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冲他摇了摇头。

    完了。

    不过秦抑这个人也真是的，平常都不跟外界联络吗，搞个联系方式居然这么难。

    车祸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车祸前也是？

    沈辞有些头痛地收起手机，安慰自己说他告诉管家了，管家一定会转告秦抑的。

    希望他回去的时候，秦抑没在生他的气。

    车很快开到了李子星家，这个地址是沈辞给司机提供的，他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原著中出现过的内容他基本都记得，也包括同学家的地址。

    李子星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虽然远远比不上秦家或者沈家的别墅，但也属于家境优渥的类型了，因此，原主才对这位朋友没有任何防备，觉得不缺钱的李子星怎么都不可能惦记他的项链。

    直到被李子星推进湖里，原主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辞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心底涌起某种厌恶感，就像是那天落水时，被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压抑而令人窒息。

    虽然他并不是原主，可那些事却好像他亲身经历一般，极易引起他的情绪共鸣。

    少年转过头，总是温和无害的小鹿眼竟沉静到有些发凉，他轻轻地开了口：“叔叔，可以帮我敲一下门吗？我怕他看到门外是我，会不给我开。”

    “当然，”保镖立刻开门下车，“您稍等。”

===第78章 第 78 章===

身后安静下来, 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 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 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 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 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 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 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 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 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 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 他呼出一口气, 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 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秦抑为什么要把这么一张普通的糖纸洗干净夹在书里？当书签吗？

    虽然沈辞并不觉得糖纸适合当书签，可想到秦抑种种奇怪的癖好，他还是把这归于“个人喜好”，又把掉出来的糖纸重新夹回去，就是不知道是从哪一页掉出来的，只好随便找了一页夹。

    他把书放在床头，同时被一个透明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装糖的盒子。

    里面有半盒糖果，所用的糖纸和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沈辞瞬间明白了“书签”的出处，心里有点惊讶——秦抑居然喜欢吃这种糖？

    这不就是……那种市面上非常常见也非常廉价的水果糖，他偶尔嘴馋想吃糖的时候，会去家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点散装的，几块钱就能抓一大把。

    总觉得像这样普通到叫不上名字的糖，不应该出现在秦家这种豪门里才对。

    不过，既然秦抑喜欢吃糖，那应该也会喜欢其他甜食，他或许可以跟厨房阿姨说，加一些饭后甜点，没准能让秦抑多吃点呢？

    意外得知秦抑又一项喜好的沈辞有些开心，也顾不上管什么糖不糖了，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给室内营造出适合睡觉的光线。

    随后拿着秦抑手写的两页指导，高高兴兴回到琴房“复习功课”去了。

    *

    秦抑难得睡了安稳的一觉。

    他醒来时，发现写了字的白纸不在身边，便猜测是被沈辞拿走了，他本来是想当面交给他，却因为太疲倦，没能撑到对方过来就睡着了。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第79章 第 79 章===

“不, ”管家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会把手稿撕掉。”

    沈辞：“……啊？”

    管家朝餐厅外看了一眼, 好像在确认秦抑确实还没过来，这才说：“秦少他今天是不是又很早就起了？”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 他突然开始写谱, 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 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 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 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 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 所以换成其他人, 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 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 多则一个月, 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 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 包括您所了解的，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秦抑并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轮椅来到他面前，转动琴凳上的旋钮，把琴凳调高了一些：“坐。”

    沈辞：“……”

    所以，让他站起来只是想帮他调整琴凳的高度吗？

    害他好一阵紧张。

    他松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把手虚搭在琴键上。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他根本不敢乱碰，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联合起来孤立他，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第80章 第 80 章===

秦抑沉着一张脸, 将那瓶挑选好的红酒重新放回了酒柜，一言不发地关上玻璃柜门，操控轮椅离开了客厅。

    沈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愣住, 迷茫地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温遥并不很意外的样子, 也丝毫不想挽留：“生气了吧。”

    “为什么生气？”

    “可能是觉得……”温遥晃了晃正被对方抓住的胳膊, “我们这样太亲密了。”

    “啊？”沈辞连忙松手, 难以置信道, “可我只把你当哥哥啊，这种醋也要吃吗？”

    等等。

    哥哥？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有些抱歉地对温遥道：“那个，你先让管家带你四处转转吧, 我去看看秦抑。”

    “没关系，不用管我，”温遥回以温和的微笑，“当然是未婚夫比较重要。”

    沈辞：“……”

    为什么觉得这语气奇奇怪怪的。

    温遥和秦抑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两人一见面气场就非常不对盘？

    沈辞想不明白，暂时也没空想明白。秦抑已经回到卧室并关上了门, 他只好站在门前, 轻轻把门扣响：“秦抑, 让我进去好不好？”

    屋内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沈辞不死心, 继续敲门：“哥哥，开个门吧？”

    这话音一落, 房门就传来“咔哒”一响——非但没开, 还被反锁了。

    秦少这气性还挺大。

    沈辞想了想, 果断放弃武斗, 选择了智取，他蹑手蹑脚地拐进琴房，来到和卧室连通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门把，飞快地开门闯了进去。

    秦抑显然没想到他会闯这个“后门”，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神色一冷，转过头去，不理对方。

    “哥哥别生气了，”沈辞走到他面前，突然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我给你买了糖，还有巧克力。”

    秦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抿唇，别开视线：“我没生气。”

    “没生气？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吃醋吗？”沈辞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拆开了装糖的袋子，“温遥只是我的保镖，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保护我了，关系好是正常的吧？”

    他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拉过秦抑的手，放在他手心：“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终于让秦抑表情动容，脸上的冰霜消退了些，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恍惚之中有种场景再现的熟悉感，微不可闻地叹气道：“我知道他是你保镖。”

    “那为什么还要吃醋？”

    “因为……”

    秦抑没说出为什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辞挑了挑眉，撕开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因为我喊他‘温遥哥’了，对不对？”

    秦抑：“……”

    “温遥哥是温遥哥，哥哥是哥哥，这是不一样的，”沈辞把巧克力咬掉一小块，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有很多个xx哥，但哥哥只有一个。”

    秦抑攥着糖的手指一紧，心底似乎有某种奇怪的情绪被少年用三言两语抚平了，他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哥哥只有一个。

    未婚夫也是。

    秦抑重新摊开手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要给我买糖？”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看你床头放着一盒，”沈辞说，“喜欢甜食是好事，糖分会给人带来愉悦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感觉所有烦恼都不翼而飞了。”

    秦抑苍白的指尖剥开了糖纸，将那颗淡粉色的水果糖含进嘴里。

    水蜜桃味的。

    比那盒廉价的糖好吃很多。

    他含着糖，终于不发脾气了，语气比较平静地问：“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沈辞就知道他肯定要兴师问罪，眼神有些躲闪，“因为看你睡得太熟了，没忍心叫你——我告诉管家了，他有转告你吗？”

    秦抑并没拆穿当时装睡的自己，“嗯”一声：“项链拿到了？”

    “还没，李子星说他把项链寄回老家了，三天之内给我寄回来。”沈辞顿了顿，又补充，“李子星就是抢我项链的那个朋友。”

    “三天？”秦抑眉心微蹙，“你不怕他撒谎骗你，趁这三天跑到国外？”

    “不会的，哥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不用我帮你？”

    “不用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复健，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力。”沈辞说着轻拍他肩膀，“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那还不快去？”沈辞说完，又留意到他腮帮子鼓起来水果糖的痕迹，改口道，“吃完糖就去。”

    *

    因为一声“温遥哥”，原本准备好的红酒没喝成，沈辞想陪温遥在餐厅吃饭，秦抑又不想他跟温遥独处，不得已，三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气氛古怪的饭，不像吃饭，简直像打仗。

    饭后，自觉哄不好这二位的沈辞借练琴为由逃离了现场，剩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秦抑冷冷地命令道：“跟我过来。”

    轮椅拐进书房，温遥很不情愿跟上了他，关好房门：“有事？”

    “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秦抑身体后仰，靠在轮椅背上，“秦温遥。”

    听到这个名字，温遥动作一顿，随即又翘起唇角，挂上了他的招牌式微笑：“那我也劝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是更喜欢姓温。如果你硬要这么叫，那我只能喊你一声——”

    他眼中浮起笑意，故意拖长声调：“弟弟。”

    秦抑脸色一沉，语气更加不悦：“我记得你也不喜欢你母亲，现在又愿意姓温？”

    温遥：“至少她已经死了，用一个死人的姓还让我心里舒服些，总比秦潜那个怎么都不肯死的人渣强，你说是吗？”

    提到秦潜，兄弟两个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矛盾就此转移，秦抑情绪缓和了些，他十指交叠放在自己腿上：“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你的职责只是保护沈辞的安全，不要做分外之事。”

    温遥看了看他，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温和之中透出一丝狡黠：“怎么，这么快又向着他说话了？看来他已经把你哄好了？小辞这么会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秦抑再次拧眉。

    小辞？

    像是不甘示弱，秦抑挑起下巴：“当然，他只会哄我，不会哄你，毕竟你只是‘温遥哥’，而我是‘哥哥’。”

    温遥莫名其妙：“有区别？”

    他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在争风吃醋”的秦少，忍不住嘲笑：“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跟我炫耀，沈辞对你比对我更好？幼稚。”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人设已经崩了的秦少并不反驳，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眼里含着成功搬回一局的胜利感。

    温遥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惯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秦抑突然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好几天前就让你过来，为什么一直没到？”

    温遥停下脚步：“我在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连沈辞都不管？”

    “就是关于沈辞的事，”温遥回过头，正色下来，“他项链被人抢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这事很奇怪，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项链被抢走的那天，我刚好被沈辞的父亲派出去办事，没能跟在沈辞身边，等我回来，就听到项链被抢的消息。”

    秦抑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和沈兆成有关？”

    沈兆成是沈辞的父亲。

    “我说不好，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查。”

    秦抑沉思了一会儿：“那条项链有什么特别？”

    温遥：“项链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但项链的吊坠里有一颗祖母绿，是沈辞母亲留给他的，市价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你也知道，沈兆成最近很缺钱。”

    秦抑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兆成缺钱。

    否则也不会跟他签下那一纸协议，用儿子换钱。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了，神色愈发阴沉：“所以，沈兆成故意把你支开，让李子星去抢沈辞的项链，他们两个人认识，并且是串通好的？”

    “我只是这样猜测，现在还没有证据。”温遥道，“据我所知，李子星家里并不缺钱，他其实没有理由协助沈兆成，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假设存疑。”

    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行动，李子星不是已经答应把项链还回来了吗，三天以后，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秦抑呼出一口气，慢慢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如果真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沈兆成抢前妻留给儿子的遗物，拿去换钱，那他有必要考虑一下，还是不是要继续给予沈家资金支持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温遥说，“我住外面，不在你家里给你当电灯泡。”

    秦抑回过神：“还有个问题。”

===第81章 第 81 章===

沈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愣住, 迷茫地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温遥并不很意外的样子，也丝毫不想挽留：“生气了吧。”

    “为什么生气？”

    “可能是觉得……”温遥晃了晃正被对方抓住的胳膊, “我们这样太亲密了。”

    “啊？”沈辞连忙松手，难以置信道，“可我只把你当哥哥啊, 这种醋也要吃吗？”

    等等。

    哥哥？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有些抱歉地对温遥道：“那个，你先让管家带你四处转转吧, 我去看看秦抑。”

    “没关系, 不用管我，”温遥回以温和的微笑, “当然是未婚夫比较重要。”

    沈辞：“……”

    为什么觉得这语气奇奇怪怪的。

    温遥和秦抑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两人一见面气场就非常不对盘？

    沈辞想不明白，暂时也没空想明白。秦抑已经回到卧室并关上了门，他只好站在门前, 轻轻把门扣响：“秦抑，让我进去好不好？”

    屋内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沈辞不死心，继续敲门：“哥哥, 开个门吧？”

    这话音一落，房门就传来“咔哒”一响——非但没开，还被反锁了。

    秦少这气性还挺大。

    沈辞想了想，果断放弃武斗, 选择了智取, 他蹑手蹑脚地拐进琴房, 来到和卧室连通的门前, 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门把，飞快地开门闯了进去。

    秦抑显然没想到他会闯这个“后门”，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神色一冷，转过头去，不理对方。

    “哥哥别生气了，”沈辞走到他面前，突然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我给你买了糖，还有巧克力。”

    秦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抿唇，别开视线：“我没生气。”

    “没生气？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吃醋吗？”沈辞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拆开了装糖的袋子，“温遥只是我的保镖，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保护我了，关系好是正常的吧？”

    他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拉过秦抑的手，放在他手心：“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终于让秦抑表情动容，脸上的冰霜消退了些，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恍惚之中有种场景再现的熟悉感，微不可闻地叹气道：“我知道他是你保镖。”

    “那为什么还要吃醋？”

    “因为……”

    秦抑没说出为什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辞挑了挑眉，撕开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因为我喊他‘温遥哥’了，对不对？”

    秦抑：“……”

    “温遥哥是温遥哥，哥哥是哥哥，这是不一样的，”沈辞把巧克力咬掉一小块，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有很多个xx哥，但哥哥只有一个。”

    秦抑攥着糖的手指一紧，心底似乎有某种奇怪的情绪被少年用三言两语抚平了，他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哥哥只有一个。

    未婚夫也是。

    秦抑重新摊开手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要给我买糖？”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看你床头放着一盒，”沈辞说，“喜欢甜食是好事，糖分会给人带来愉悦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感觉所有烦恼都不翼而飞了。”

    秦抑苍白的指尖剥开了糖纸，将那颗淡粉色的水果糖含进嘴里。

    水蜜桃味的。

    比那盒廉价的糖好吃很多。

    他含着糖，终于不发脾气了，语气比较平静地问：“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沈辞就知道他肯定要兴师问罪，眼神有些躲闪，“因为看你睡得太熟了，没忍心叫你——我告诉管家了，他有转告你吗？”

    秦抑并没拆穿当时装睡的自己，“嗯”一声：“项链拿到了？”

    “还没，李子星说他把项链寄回老家了，三天之内给我寄回来。”沈辞顿了顿，又补充，“李子星就是抢我项链的那个朋友。”

    “三天？”秦抑眉心微蹙，“你不怕他撒谎骗你，趁这三天跑到国外？”

    “不会的，哥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不用我帮你？”

    “不用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复健，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力。”沈辞说着轻拍他肩膀，“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那还不快去？”沈辞说完，又留意到他腮帮子鼓起来水果糖的痕迹，改口道，“吃完糖就去。”

    *

    因为一声“温遥哥”，原本准备好的红酒没喝成，沈辞想陪温遥在餐厅吃饭，秦抑又不想他跟温遥独处，不得已，三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气氛古怪的饭，不像吃饭，简直像打仗。

    饭后，自觉哄不好这二位的沈辞借练琴为由逃离了现场，剩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秦抑冷冷地命令道：“跟我过来。”

    轮椅拐进书房，温遥很不情愿跟上了他，关好房门：“有事？”

    “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秦抑身体后仰，靠在轮椅背上，“秦温遥。”

    听到这个名字，温遥动作一顿，随即又翘起唇角，挂上了他的招牌式微笑：“那我也劝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是更喜欢姓温。如果你硬要这么叫，那我只能喊你一声——”

    他眼中浮起笑意，故意拖长声调：“弟弟。”

    秦抑脸色一沉，语气更加不悦：“我记得你也不喜欢你母亲，现在又愿意姓温？”

    温遥：“至少她已经死了，用一个死人的姓还让我心里舒服些，总比秦潜那个怎么都不肯死的人渣强，你说是吗？”

    提到秦潜，兄弟两个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矛盾就此转移，秦抑情绪缓和了些，他十指交叠放在自己腿上：“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你的职责只是保护沈辞的安全，不要做分外之事。”

    温遥看了看他，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温和之中透出一丝狡黠：“怎么，这么快又向着他说话了？看来他已经把你哄好了？小辞这么会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秦抑再次拧眉。

    小辞？

    像是不甘示弱，秦抑挑起下巴：“当然，他只会哄我，不会哄你，毕竟你只是‘温遥哥’，而我是‘哥哥’。”

    温遥莫名其妙：“有区别？”

    他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在争风吃醋”的秦少，忍不住嘲笑：“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跟我炫耀，沈辞对你比对我更好？幼稚。”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人设已经崩了的秦少并不反驳，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眼里含着成功搬回一局的胜利感。

    温遥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惯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秦抑突然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好几天前就让你过来，为什么一直没到？”

    温遥停下脚步：“我在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连沈辞都不管？”

    “就是关于沈辞的事，”温遥回过头，正色下来，“他项链被人抢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这事很奇怪，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项链被抢走的那天，我刚好被沈辞的父亲派出去办事，没能跟在沈辞身边，等我回来，就听到项链被抢的消息。”

    秦抑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和沈兆成有关？”

    沈兆成是沈辞的父亲。

    “我说不好，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查。”

    秦抑沉思了一会儿：“那条项链有什么特别？”

    温遥：“项链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但项链的吊坠里有一颗祖母绿，是沈辞母亲留给他的，市价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你也知道，沈兆成最近很缺钱。”

    秦抑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兆成缺钱。

    否则也不会跟他签下那一纸协议，用儿子换钱。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了，神色愈发阴沉：“所以，沈兆成故意把你支开，让李子星去抢沈辞的项链，他们两个人认识，并且是串通好的？”

    “我只是这样猜测，现在还没有证据。”温遥道，“据我所知，李子星家里并不缺钱，他其实没有理由协助沈兆成，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假设存疑。”

    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行动，李子星不是已经答应把项链还回来了吗，三天以后，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秦抑呼出一口气，慢慢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如果真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沈兆成抢前妻留给儿子的遗物，拿去换钱，那他有必要考虑一下，还是不是要继续给予沈家资金支持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温遥说，“我住外面，不在你家里给你当电灯泡。”

    秦抑回过神：“还有个问题。”

    “说。”

    秦抑抿唇，不太自在地别开眼：“你知不知道沈辞他……最喜欢吃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秦抑的手指紧贴着对方后颈的皮肤，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并克制不住地主导了他的行为。

    沈辞只感到对方的气息再次凑近，紧接着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的唇，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眼，却被对方扣着后颈无法挣脱，那触感在他唇瓣上辗转，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侵略感，激起比平常更高的热度。

===第82章 第 82 章===

沈辞：“……啊？”

    管家朝餐厅外看了一眼, 好像在确认秦抑确实还没过来，这才说：“秦少他今天是不是又很早就起了？”

    沈辞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点头：“是。”

    管家：“所以, 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 “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 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 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 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 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 包括您所了解的, 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 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 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又会陷入自我否定，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温遥唇角微勾，重新挂起了笑意：“我是沈辞的私人保镖，当然和沈辞在一起，沈辞在秦家，我也在秦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沈兆成气得声音颤抖，放弃了跟他争执，换上一副谄媚的声调，“秦……秦少？您还在吗？”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不，不，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近乎锋利且逼人，“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杀了你，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给他改名叫沈兆成，所以他就是你，可以完全代替你，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只好求饶，“我错了，秦少，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第83章 第 83 章===

“啊？”沈辞连忙松手, 难以置信道，“可我只把你当哥哥啊，这种醋也要吃吗？”

    等等。

    哥哥？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有些抱歉地对温遥道：“那个，你先让管家带你四处转转吧, 我去看看秦抑。”

    “没关系，不用管我，”温遥回以温和的微笑，“当然是未婚夫比较重要。”

    沈辞：“……”

    为什么觉得这语气奇奇怪怪的。

    温遥和秦抑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两人一见面气场就非常不对盘？

    沈辞想不明白, 暂时也没空想明白。秦抑已经回到卧室并关上了门, 他只好站在门前，轻轻把门扣响：“秦抑，让我进去好不好？”

    屋内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沈辞不死心, 继续敲门：“哥哥, 开个门吧？”

    这话音一落, 房门就传来“咔哒”一响——非但没开，还被反锁了。

    秦少这气性还挺大。

    沈辞想了想, 果断放弃武斗，选择了智取, 他蹑手蹑脚地拐进琴房，来到和卧室连通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门把, 飞快地开门闯了进去。

    秦抑显然没想到他会闯这个“后门”, 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神色一冷，转过头去，不理对方。

    “哥哥别生气了，”沈辞走到他面前，突然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我给你买了糖，还有巧克力。”

    秦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抿唇，别开视线：“我没生气。”

    “没生气？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吃醋吗？”沈辞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拆开了装糖的袋子，“温遥只是我的保镖，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保护我了，关系好是正常的吧？”

    他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拉过秦抑的手，放在他手心：“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终于让秦抑表情动容，脸上的冰霜消退了些，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恍惚之中有种场景再现的熟悉感，微不可闻地叹气道：“我知道他是你保镖。”

    “那为什么还要吃醋？”

    “因为……”

    秦抑没说出为什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辞挑了挑眉，撕开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因为我喊他‘温遥哥’了，对不对？”

    秦抑：“……”

    “温遥哥是温遥哥，哥哥是哥哥，这是不一样的，”沈辞把巧克力咬掉一小块，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有很多个xx哥，但哥哥只有一个。”

    秦抑攥着糖的手指一紧，心底似乎有某种奇怪的情绪被少年用三言两语抚平了，他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哥哥只有一个。

    未婚夫也是。

    秦抑重新摊开手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要给我买糖？”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看你床头放着一盒，”沈辞说，“喜欢甜食是好事，糖分会给人带来愉悦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感觉所有烦恼都不翼而飞了。”

    秦抑苍白的指尖剥开了糖纸，将那颗淡粉色的水果糖含进嘴里。

    水蜜桃味的。

    比那盒廉价的糖好吃很多。

    他含着糖，终于不发脾气了，语气比较平静地问：“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沈辞就知道他肯定要兴师问罪，眼神有些躲闪，“因为看你睡得太熟了，没忍心叫你——我告诉管家了，他有转告你吗？”

    秦抑并没拆穿当时装睡的自己，“嗯”一声：“项链拿到了？”

    “还没，李子星说他把项链寄回老家了，三天之内给我寄回来。”沈辞顿了顿，又补充，“李子星就是抢我项链的那个朋友。”

    “三天？”秦抑眉心微蹙，“你不怕他撒谎骗你，趁这三天跑到国外？”

    “不会的，哥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不用我帮你？”

    “不用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复健，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力。”沈辞说着轻拍他肩膀，“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那还不快去？”沈辞说完，又留意到他腮帮子鼓起来水果糖的痕迹，改口道，“吃完糖就去。”

    *

    因为一声“温遥哥”，原本准备好的红酒没喝成，沈辞想陪温遥在餐厅吃饭，秦抑又不想他跟温遥独处，不得已，三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气氛古怪的饭，不像吃饭，简直像打仗。

    饭后，自觉哄不好这二位的沈辞借练琴为由逃离了现场，剩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秦抑冷冷地命令道：“跟我过来。”

    轮椅拐进书房，温遥很不情愿跟上了他，关好房门：“有事？”

    “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秦抑身体后仰，靠在轮椅背上，“秦温遥。”

    听到这个名字，温遥动作一顿，随即又翘起唇角，挂上了他的招牌式微笑：“那我也劝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是更喜欢姓温。如果你硬要这么叫，那我只能喊你一声——”

    他眼中浮起笑意，故意拖长声调：“弟弟。”

    秦抑脸色一沉，语气更加不悦：“我记得你也不喜欢你母亲，现在又愿意姓温？”

    温遥：“至少她已经死了，用一个死人的姓还让我心里舒服些，总比秦潜那个怎么都不肯死的人渣强，你说是吗？”

    提到秦潜，兄弟两个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矛盾就此转移，秦抑情绪缓和了些，他十指交叠放在自己腿上：“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你的职责只是保护沈辞的安全，不要做分外之事。”

    温遥看了看他，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温和之中透出一丝狡黠：“怎么，这么快又向着他说话了？看来他已经把你哄好了？小辞这么会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秦抑再次拧眉。

    小辞？

    像是不甘示弱，秦抑挑起下巴：“当然，他只会哄我，不会哄你，毕竟你只是‘温遥哥’，而我是‘哥哥’。”

    温遥莫名其妙：“有区别？”

    他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在争风吃醋”的秦少，忍不住嘲笑：“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跟我炫耀，沈辞对你比对我更好？幼稚。”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人设已经崩了的秦少并不反驳，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眼里含着成功搬回一局的胜利感。

    温遥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惯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秦抑突然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好几天前就让你过来，为什么一直没到？”

    温遥停下脚步：“我在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连沈辞都不管？”

    “就是关于沈辞的事，”温遥回过头，正色下来，“他项链被人抢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这事很奇怪，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项链被抢走的那天，我刚好被沈辞的父亲派出去办事，没能跟在沈辞身边，等我回来，就听到项链被抢的消息。”

    秦抑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和沈兆成有关？”

    沈兆成是沈辞的父亲。

    “我说不好，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查。”

    秦抑沉思了一会儿：“那条项链有什么特别？”

    温遥：“项链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但项链的吊坠里有一颗祖母绿，是沈辞母亲留给他的，市价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你也知道，沈兆成最近很缺钱。”

    秦抑皱眉。

    他当然知道沈兆成缺钱。

    否则也不会跟他签下那一纸协议，用儿子换钱。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了，神色愈发阴沉：“所以，沈兆成故意把你支开，让李子星去抢沈辞的项链，他们两个人认识，并且是串通好的？”

    “我只是这样猜测，现在还没有证据。”温遥道，“据我所知，李子星家里并不缺钱，他其实没有理由协助沈兆成，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假设存疑。”

    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行动，李子星不是已经答应把项链还回来了吗，三天以后，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秦抑呼出一口气，慢慢放开自己攥到泛白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如果真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沈兆成抢前妻留给儿子的遗物，拿去换钱，那他有必要考虑一下，还是不是要继续给予沈家资金支持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温遥说，“我住外面，不在你家里给你当电灯泡。”

    秦抑回过神：“还有个问题。”

    “说。”

    秦抑抿唇，不太自在地别开眼：“你知不知道沈辞他……最喜欢吃什么？”

    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他姑且信了，伸手把某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从浴缸里捞上来，把上衣给他让他自己穿，又蹲身帮他擦拭双腿。

    如果忽略他腿上那些青青紫紫的话，这双腿确实还挺好看的，修长笔直，就是瘦得过分，沈辞也分辨不出这种“瘦”到底是因为他身形消瘦导致的，还是肌肉萎缩导致的，或者二者都有。

===第84章 第 84 章===

温遥唇角微勾, 重新挂起了笑意：“我是沈辞的私人保镖，当然和沈辞在一起，沈辞在秦家, 我也在秦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沈兆成气得声音颤抖，放弃了跟他争执, 换上一副谄媚的声调，“秦……秦少？您还在吗？”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 “不, 不，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近乎锋利且逼人, “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 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杀了你，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给他改名叫沈兆成, 所以他就是你, 可以完全代替你, 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只好求饶，“我错了，秦少，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没有条件，”秦抑冷冷道，“你只需要准备好申请破产，就可以了。”

    “秦少！”沈兆成声嘶力竭，“您再考虑一下！”

    秦抑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冲温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挂电话。

    就在这时，沈兆成突然破罐破摔似的大吼起来：“秦抑！你要作废协议，钱你收回去，那沈辞你也得还回来！”

    听到这句，秦抑的神色陡然一凛，他微微地眯起眼来，清晰且缓慢地说：“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钱我要收回，人我也不会还给你，你不配当沈辞的父亲。”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沈辞是我的人，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希望你心里清楚。”

    说完，温遥立刻掐断了通话。

    书房里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温遥才重新开口：“你的人？你这么说，经过小辞同意了吗？”

    秦抑面无表情，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没吭声。

    温遥正要继续说，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沈兆成”三个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但紧接着，对方又打了回来，温遥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秦抑冷冷地开了口：“接。”

    沈兆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秦少！先别挂！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我现在过去找您可以吧！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

    他说完，生怕对方会回绝似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遥看向秦抑，后者却像没听见般，直接操控着轮椅离开了书房。

    他刚一出去，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陆医生，后者道：“你们聊完了？我准备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秦抑皱眉：“不是让你陪着沈辞吗？”

    “哦，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回房间睡了。”

    秦抑没再说什么，让管家送他出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神经痛又隐隐地有要厉害起来的趋势，他草草洗漱完毕，就要上床。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懒得去开，刚把自己挪到床上，就感觉有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接近，少年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抑身体一僵，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回房间睡了吗？”

    “这里不算我的房间吗？”沈辞把脸贴在他背上，这男人的脊背并不舒服，有点硌人，但好在足够宽阔，“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像比平常更加黏人，秦抑心里仅剩的一点抗拒瞬间溃败，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好。”

    沈辞抱着他就不撒手，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秦抑没完全听清，“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辞松开他，朝他身前探头，“我给你按摩吧？”

    秦抑连忙制止：“今天不用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沈辞从床上跳了下来，还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摩这种事是要坚持的，不能懈怠，就像弹琴一样，一天不弹会手生，一天不按摩，你的身体就会不习惯，不习惯就又会神经痛——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秦抑很想回他一句“按摩也不能阻止神经痛”，可听他这么认真又希冀的声音，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沈辞想找个地方坐，又懒得去搬椅子，索性就近把轮椅拉到床边：“借我坐坐？”

    “嗯。”

    沈辞没体验过这么高级的电动轮椅，忍不住坐上去感受了一番，发自真心地夸赞道：“还挺舒服的。”

    他弯下腰，开始给对方按摩双腿，他握着秦抑的脚踝：“我怎么感觉你脚腕又细了……哥哥，你平常也要自己试着活动一下啊，不然肌肉真的会萎缩的。”

    “沈辞，”秦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父亲来了。”

    沈辞指尖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他来干什么？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过来求饶吗？”

    “可能是吧，”秦抑垂下眼，“你想不想见他？”

    沈辞果断拒绝：“不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想和他见面——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过来？”

    “我没允许，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我并不打算放他进来，”秦抑说着微微抿唇，“如果……我和他解除协议，你会生气吗？”

    沈辞一愣，忽然就紧张了起来：“解除协议？那……你不会把我退回沈家吧？”

    秦抑本来还在担心他会生气自己收回资金的事，一听他关注点完全不在那上面，不禁松了口气：“当然不会，秦家就是你家，如果你不想回你父亲那里，可以永远都不回去。”

    沈辞早就想跟原主那渣爹一刀两断，果断道：“好。”

    他给秦抑按摩完双腿，重新爬上了床，秦抑往窗边探头，顺着窗户向外看了看，果然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应该是沈兆成无误。

    没有他的允许，家里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脸皮真厚啊，居然还敢过来，”沈辞一把将窗帘拉上，“让他在外面喂蚊子吧，我们睡觉。”

    他说着扑到秦抑身上，秦抑被他扑倒，被迫在床上躺了下来，无奈道：“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缠我？”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睡觉。”沈辞趴在他身上，把下巴抵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勾开了他的睡衣，碰了碰他胸前那道白色的伤疤。

    陆医生说，秦抑的母亲拿刀捅过他，是指这里吗？

    他之前就在奇怪这伤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确实很像刀伤。

    秦抑顿时警觉，挡开他的手：“陆衡跟你说什么了？”

    “嗯？没有。”沈辞滚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躺下，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忽然抬头，盯着对方看。

    秦抑显然已经很累了，唇色比平常更苍白了几分，他有些疑惑地和沈辞对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辞眨了眨眼：“你觉不觉得我们就这么躺在这里有点无聊，应该做一些……未婚夫夫之间该做的事？”

    “比如？”

    “比如……亲你？”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这大白天的，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第85章 第 85 章===

身后安静下来, 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用力地闭紧双眼,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青筋凸显出来, 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 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 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 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 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 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 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 他呼出一口气, 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 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沈辞步伐轻快地向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停车场里那辆来接自己的车，正准备上车，突然从旁边拐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辞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对方大概二十来岁，长相还算出挑，却一脸愁容，叹着气问：“小辞，听说你要和秦抑结婚了，是真的吗？”

    沈辞没有原主记忆，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记得书中描述的这段剧情——在停车场拦住他的，应该是原主名义上的男友……不，前男友冯越。

    之所以说“名义上”，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经历，在沈辞看来就是原主单方面被pua。

    两人是网上认识的，从网聊到奔现总共也就三个月，冯越家境一般，得知原主家里很有钱后，经常找他借钱，借了就不还，把小少爷当成自动提款机，骗钱是认真的，骗感情却十分敷衍，俩人恋爱快一年，别说上床，连嘴都没亲过。

    沈辞觉得，这人跟网络诈骗犯也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原主为什么喜欢他。

    他后退一步，跟“诈骗犯”保持距离：“是啊，怎么了？”

    “那……”冯越局促地搓了搓手，“要么，我们分手吧？”

    沈辞看着他，心说自己要和秦抑结婚，这冯越来找他，居然都不问问为什么，也不挽留，上来就要跟他分手，倒像是骗钱骗够了，就要把他一脚踹开。

===第86章 第 86 章===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 他根本不敢乱碰，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 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 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 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 除了母亲，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 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 联合起来孤立他, 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 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 没有！”沈辞忙道，“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 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 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 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 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慌乱之中，身体出于本能伸手去撑，却好巧不巧撑到了对方的腿，秦抑伸手托住了他另一只胳膊，没让他继续往前倒。

    沈辞感觉自己只差那么一丁点，就要当场表演“投怀送抱”了，再一想到投怀送抱的对象是秦抑，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挪开自己的手，紧张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正常人要是被这么撑一下腿，怕是已经疼得叫了，可秦抑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道：“坐吧。”

    琴凳是双人的，坐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沈辞坐在他身边，看向他那双修长却一动不动的腿，情不自禁地攥紧五指，心都揪了起来。

    没知觉吗？

    管家口中的“恢复得不理想”，是一点都没有恢复？

===第87章 第 87 章===

他本就嘶哑的嗓音直接喊破了调, 或许是音量太高，管家直接推了门进来：“秦少，出什么事了？”

    “去叫医生, ”秦抑沉一口气,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快去！”

    “是。”

    秦抑紧紧把沈辞搂在怀中，好像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摔下去, 他指尖颤抖地探向对方鼻端, 随后身体一顿, 松了口气。

    还好, 只是晕倒了。

    他似乎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心跳得很快, 带着无法形容的失控感，他浑身紧绷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这才移动僵硬的手指, 操控着轮椅把沈辞送去治疗室。

    这栋别墅上下三层, 一楼除了他的卧室和琴房，还有几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做治疗和复健的, 因为他车祸以后行动不便, 就把秦家私人医院的医疗设备进了一批到家里来，可以做常规的检查和治疗。

    他把沈辞放在病床上, 内心焦躁极了，这等待医生来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后, 外面终于传来响动, 管家带着人去而复返：“秦少, 陆医生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快步朝这边走来：“出什么事了，突然喊我过来？”

    “怎么这么久才到，”秦抑眉头紧锁，语气也有些不悦，“快点。”

    “这才十分钟，我开车不要时间的吗？”陆医生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沈辞，“这谁？”

    “别问那么多，他刚才晕倒了，你快点给他看看。”

    “知道了，”陆医生去洗了手，又换了衣服，走到病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晕倒前什么症状，中暑？低血糖？还是……”

    “都不是，”秦抑打断了他，“应该是……受了刺激，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偷了。”

    “受了刺激，”陆医生略作思考，“把他的既往病历给我看下。”

    秦抑闻言，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忽然一紧，唇色比之前又苍白了几分：“没有。”

    “没有？”陆医生诧异回头，“那他有什么病史？”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你家的人吗？”

    “……你等等，”秦抑定了定神，对管家道，“去叫温遥过来。”

    “是。”

    陆医生看了看紧张到浑身紧绷的秦少，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你快点，我先给他做个常规检查。”

    秦抑的轮椅停在房间门口，他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太过用力，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忽然，他听到陆医生问：“他是沈辞吧，那位沈家的小少爷？”

    秦抑身体一僵：“是。”

    “也就是说，是传闻中那个即将跟你结婚的未婚夫？”

    “……别问不该问的，”秦抑向他投去视线，眼神阴冷，语调平板，“好好做你的检查。”

    “好吧，”陆医生收起血压计，“血压有点低，他平常有没有什么低血压的表现，比如脸色发白、头晕恶心、怕冷、注意力难以集中之类的？”

    “没有，”这次秦抑很笃定地说，“他过来一个星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一个星期能观察出什么，”陆医生小声，“你还是赶紧把他病历给我吧。”

    秦抑抿唇，心里忽然有些挫败，他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叫来了管家：“沈辞的行李是不是在他房间里？”

    “是。”

    “你去找找，有没有病历一类的东西。”

    “我这就去。”

    几分钟后，当管家从二楼下来时，得知沈辞晕倒而匆忙赶来的温遥也到了，两人同时进了治疗室，前者把病历递给陆医生，后者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抑大致跟他说了前因后果，陆医生看着病历喃喃自语：“初一的时候检查出贫血，但是后来调理好了……除了抵抗力差点，经常感冒发烧，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温遥听到这里，忽然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秦抑留意到他的反应，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医生，”温遥上前一步，“他高二那年，也就是去年，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没有记录到病历里。”

    陆医生抬起头：“什么病？”

    “我不知道。”

    秦抑听他提起这个，神色就是一凝——之前沈辞跟他说过，因为生病而休学，却说他忘了是什么病。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为什么连你也不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

    “我是保镖又不是保姆，”温遥也不太冷静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处处都要我照顾，而且他上高中以后，沈家家境一落千丈，沈兆成为了省钱，把他自己的保镖都辞退了，需要的时候就让我跟在他身边当保镖，我陪沈辞的时间更少。”

    他说着顿了顿：“是他继母带着他去看病的，我也曾问过到底是什么病需要休学，但他们都不肯说。”

    “好了好了，”陆医生摆摆手，“既然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那就先不说了，一年前的事，可能还没有一周前的溺水影响大。”

    “你说什么？”秦抑瞬间捕捉到重点，“什么溺水？”

    他和温遥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莫名。

    “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到底是怎么做家长，做未婚夫的？”陆医生把几页病历塞到秦抑手里，“自己看看吧，我要继续给他做检查了，你们先出去。”

    两人被强行轰出了治疗室，秦抑草草扫过那几页纸，捏着病历的手微微发抖：“所以，李子星在抢他项链的时候，是把他推进了湖里？”

    如果不是及时被人发现救上了岸，那沈辞可能……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感觉一阵后怕，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了，他声音近乎颤抖：“沈辞……没跟我说。”

    “也没跟我说，”温遥伸手撑住墙，疲惫地叹了口气，“项链被抢的消息还是我从他继母那里得知的，但夫人没告诉我他落水，要么是夫人也不知道，要么是沈兆成威胁她不让她说。”

    “沈兆成……”秦抑手背上凸起青筋，用力到把病历纸都攥皱了，他眼睛发红，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怒意，“我本来还想看在沈辞的份上放他一条活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温遥没再接话，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二十分钟以后，治疗室的门重新打开，陆医生一抬头就对上两人询问的视线，只好直切正题：“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气急导致的神经性晕厥，让他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多补充点营养，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如果你们还担心的话，建议做脑部ct。肺我也检查过了，溺水造成的轻微感染基本已经自愈，总体来说，不用太过紧张。”

    秦抑听完，紧绷的神级终于稍稍松懈下来，便听对方又道：“哦还有，病人已经醒了，如果再有什么问题……”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抑的轮椅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径直来到病床前。

    沈辞靠在床头，他面容还是有些苍白，看到秦抑不比他好到哪去的脸色，不禁有些愧疚：“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是我对不起你，”秦抑拿了个靠垫给他，让他垫在身后，“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辞连连摇头：“我没事的，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可能是太激动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不是原主，却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和这具身体共情，在得知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的那一刻，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那真的是自己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你别担心，”秦抑不知怎么，克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将他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东西……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

    沈辞惭愧地冲他笑了笑：“又要麻烦哥哥了。”

    陆医生站在门口，很想把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说完，又感觉此情此景，自己不太能插得进去嘴。

    温遥相当识趣地把他拉到一边，并关上了门。

    “不麻烦，”秦抑像是没听到关门声，他垂着眼，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爱抚一件珍贵的宝物，“我也曾弄丢过重要的东西，我能理解。”

    沈辞恢复了一些精神，忍不住问：“什么东西？后来找到了吗？”

    秦抑抬起头，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少年的影子，那眼神认真而专注，定格在他身上，不愿移开。

    “嗯，”他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轻声说，“找到了。”

    沈辞被关在门外，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秦抑这人还挺害羞的。

    他们都是未婚夫夫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趁秦抑去洗漱，沈辞主动帮他叠好被子，整理了床，又嫌屋子里光线太暗，遂拉开窗帘，准备开窗通风。

    结果这一开窗，瞬间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扇窗户已经被爬山虎垂落的藤蔓遮蔽，拉开窗帘和关上窗帘也没什么差别，只有偶尔风吹动叶片，才能漏进来一点光线。

===第88章 第 88 章===

温遥：“上次你问我他穿多大号衣服,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次你就去问他自己，到底有什么难？”

    秦抑有些烦躁：“他都已经发现了我喜欢的东西, 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喜好，岂不是显得我不关注他，对他不上心？”

    温遥听了这话，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没听错吧，我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秦少，居然开始在意起别人的感受了？”

    “……秦温遥！”秦抑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 有些恼羞成怒, 手指收紧, 似是耐心告罄,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巧克力蛋糕。”

    “什么？”

    “沈辞最喜欢吃巧克力蛋糕, 点缀草莓的最佳。”温遥道，“其实他没什么不爱吃的，大部分你能想到的食物他都喜欢, 只不过对巧克力蛋糕稍微偏爱一点。”

    “嗯，”这个答案终于让秦抑满意了，“你还算有点用。”

    温遥没理会这句“秦抑式的肯定”, 他走到门口：“沈兆成那边我会继续盯着, 走了。”

    这一次秦抑没再阻止他，目送他离开书房，自言自语道：“巧克力蛋糕吗……”

    *

    沈辞练了一下午的琴, 但因为想着温遥和秦抑的事, 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俩人会不对付, 原著里温遥的戏份太少，也没和秦抑有过什么接触，即便他拿了剧本，也猜不出这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人会产生什么恩怨情仇。

    沈辞呼出一口气，合上琴键盖，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指尖——明明他的指法并没有问题，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娇贵了，每次练完琴都会手指疼。

    他起身离开琴房，发现秦抑已经回到了卧室，对方抬起头看他：“你今天不在状态。”

    沈辞被他戳穿，不免有些脸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声问：“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温遥哥吗？”

    秦抑眉心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因为他，连琴都不好好练？”

    沈辞：“不是，我是怕你不喜欢他，却因为迁就我，让自己不高兴。要是你真的很不想看到他的话……”

    秦抑闻言，表情有些动容，皱起的眉又舒展开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他是我叫来的，就算看不顺眼，也不至于到烦心的程度。”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近人情？”

    “啊？”沈辞愣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说着凑上前来，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哥哥最善解人意了。”

    秦抑把脸别到一边：“别凑那么近。”

    沈辞放开他，又问：“温遥哥还在家里吗？”

    “走了。”

    “走了？”

    “他说他不想住在别墅，不想当电灯泡。”

    沈辞看着秦少板着那张生人勿近的俊脸，面无表情地吐出“电灯泡”三个字，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秦抑再度皱眉，“这是他的原话。”

    “我知道，我知道，”沈辞伸手触上对方眉心，轻轻将那褶皱抹平了，“不要总是皱眉，会长皱纹的。”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沈辞忙缩回手，听到秦抑道了声“进”。

    “秦少，”管家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前，“您要的蛋糕。”

    沈辞起身去接，就见托盘里赫然是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草莓和蓝莓，看起来是刚刚做好的，未凝固的巧克力酱还在顺着蛋糕边缘往下流。

    沈辞看到蛋糕，一下子眼睛都亮了，惊喜地问：“今天谁过生日？”

    “没人过生日，给你准备的。”秦抑冲管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辞把蛋糕放在桌子上，馋得直咽口水，但还是忍住了：“为什么突然给我准备蛋糕？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秦抑听到这句，就知道秦温遥确实没有骗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被满足，语气也变得柔和许多：“你送了我糖，我还你蛋糕，礼尚往来。”

    沈辞兴奋地弯腰抱住他，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对方的脸颊：“谢谢哥哥！”

    秦抑连忙把他推开：“别闹，快去吃你的蛋糕。”

    沈辞这才放开他，拿起刀在蛋糕上比划，却迟迟找不到好角度去切，只好抬头问秦抑：“你想吃哪块？”

    “我不吃，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啊，”沈辞终于狠下心，切了一块草莓最多的，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哥哥陪我一起吃。”

    秦抑看着盘子里的蛋糕，眉头又有往一起皱的趋势，沈辞用叉子扎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啊——”

    秦抑表情古怪，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张开嘴，叼走了那颗草莓。

    草莓上还沾着巧克力，甜，又稍微有点酸。

    秦抑接过叉子，从蛋糕上叉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绵润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混合草莓的微酸，不至于甜到腻人。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辞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沈辞眨巴着眼睛看他：“好吃吗？”

    “嗯。”

    沈辞见他吃了，又心满意足地切了一块给自己——他实在太久没有吃过巧克力蛋糕了，上次好不容易狠下心买了一块犒劳自己，结果刚出蛋糕店就出了车祸，不光蛋糕没吃着，命还丢了。

    好在老天有眼，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认真地吃着蛋糕，每一口都用心品尝，好像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他一不留神就把剩下的蛋糕全吃完了，吃到只剩最后一块，忽然停下来，不忍心继续吃。

    “吃吧，”秦抑开口道，“还想吃再让厨房给你做就是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沈辞抬起头，他看着秦抑的脸，心里甜到近乎酸楚，出口的话也挂上了颤音：“好。”

    *

    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吃上，沈辞到最后也没能问出秦抑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巧克力蛋糕的，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反正秦少手段通天，想打听点关于他的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李子星答应三天内还他项链，这三天里，沈辞一切照旧，白天练琴，晚上帮秦抑洗澡、按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按摩确有效果，秦抑夜里疼痛加剧的时间似乎变短了，忍一忍勉强可以熬过去，不至于再爬起来喝酒。

    但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沈辞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急不来，他才到秦家一个礼拜，不可能就让五个月都没恢复的秦抑立马恢复了。

    虽然心里清楚，可他还是有点着急，他想让秦抑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到钢琴前，回到属于他的舞台上去。

    钢琴天才不应该在这里陨落。

    三天的最后一天，快天黑时，沈辞接到了快递打来的电话。

    他并不意外李子星会让快递给他送东西，想他自己也不敢亲自到秦家来。他从快递小哥手里接过包裹，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可能是诧异这种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别墅居然真的有人住。

    沈辞拿着东西回到屋里，在秦抑面前拆开，秦抑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朝他这边投来视线。

    快递严严实实地包了里外三层，沈辞拆了好半天才彻底拆开，里面是一个装首饰的小盒，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把盒子打开。

    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躺在首饰盒里，沈辞刚想松一口气，不知看到什么，脸色就是一变。

    秦抑注意到他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辞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项链上的吊坠是个镂空的小球，里面原本放着一颗祖母绿，然而此刻……

    它是空的。

    沈辞瞬间瞳孔收缩，近乎慌张地把吊坠取下来，轻轻扭开，就看到镂空的小球里确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李子星骗他？

    紧接着，他发现首饰盒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把纸条打开，就见上面写道：

    【对不起沈辞！我真的不想抢你的项链，是你父亲逼我的！我家有把柄抓在他手里，如果不听他的就死定了！祖母绿已经被你爸拿走了，求你放过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辞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感觉从头麻到了脚，指尖变得冰凉，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纸条从指间滑落。

    祖母绿……被沈兆成拿走了？

    李子星和沈兆成互有往来？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所以他刚穿来的那一天，司机跟他说温遥被沈兆成叫走了，是故意把他支开，好让李子星抢项链吗？

    那可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一件遗物！

    如果是沈兆成想要那块祖母绿，无非是想拿去卖钱，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沈辞忽然感到极强烈的窒息感，他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无法呼吸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周遭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他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第89章 第 89 章===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秦抑也该起了，要是起来以后发现他不在，会是什么反应？

    在原著里, 沈小少爷屡次想从秦家逃跑，都被秦抑抓了回来，每一次被抓回来，都会面临秦少的盛怒和惩罚, 且一次比一次严厉。

    当然，现在的秦抑肯定不会这么做，秦家允许他出门, 就说明“囚禁”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还是担心秦抑会生气, 不是气他出门, 是气他出门不告诉自己。

    于是沈辞掏出手机, 想给秦抑发消息，却发现——他根本没加秦抑微信啊！

    来秦家这么多天了, 他居然还没跟未婚夫互换联系方式！

    沈辞有被自己的粗心大意震惊，一言难尽地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坐在旁边的保镖：“请问, 有秦少的联系方式吗？”

    保镖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沈小少爷，每次有事都是管家负责联系我们的，秦少的联系方式……我们也不清楚。”

    沈辞又不死心地看向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冲他摇了摇头。

    完了。

    不过秦抑这个人也真是的, 平常都不跟外界联络吗，搞个联系方式居然这么难。

    车祸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车祸前也是？

    沈辞有些头痛地收起手机, 安慰自己说他告诉管家了, 管家一定会转告秦抑的。

    希望他回去的时候, 秦抑没在生他的气。

    车很快开到了李子星家，这个地址是沈辞给司机提供的，他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原著中出现过的内容他基本都记得，也包括同学家的地址。

    李子星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虽然远远比不上秦家或者沈家的别墅，但也属于家境优渥的类型了，因此，原主才对这位朋友没有任何防备，觉得不缺钱的李子星怎么都不可能惦记他的项链。

    直到被李子星推进湖里，原主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辞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心底涌起某种厌恶感，就像是那天落水时，被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压抑而令人窒息。

    虽然他并不是原主，可那些事却好像他亲身经历一般，极易引起他的情绪共鸣。

    少年转过头，总是温和无害的小鹿眼竟沉静到有些发凉，他轻轻地开了口：“叔叔，可以帮我敲一下门吗？我怕他看到门外是我，会不给我开。”

    “当然，”保镖立刻开门下车，“您稍等。”

    正值暑假，李子星显然是在家的，很快，小楼的大门就被打开，一个和沈辞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出来：“谁呀？”

    沈辞就在这个时候下了车，李子星立刻注意到他，错愕地瞪大双眼，伸手指向他：“沈辞？！”

    李子星瞬间脸色煞白，就要把门关上，却被保镖一把按住，沈辞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冲他歪了一下头：“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李子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扭头就要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保镖抓了回来，反剪双手按在沈辞面前：“沈小少爷，您看要不要把他带到秦少面前？”

    带到秦少面前？

    李子星一听这话，登时瞳孔收缩，两腿一软就地跪倒，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沈辞，求你放过我吧！”

    这过分激烈的反应让沈辞后退一步，心说他这未婚夫的凶名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光是说出“秦少”二字就能让人腿软到给他下跪？

    他想了想秦抑的处事风格，谢绝了保镖的提议：“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他说着弯下腰，冲李子星伸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李子星浑身一抖，根本不敢抬眼看他：“什……什么东西？把你推下湖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辞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把我的项链还给我。”

    李子星脱口而出：“我没拿你项链！”

    他反驳得太快，几乎到了做贼心虚的程度，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深深低下头去。

    “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口舌，把项链还我，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就当我从没有过你这个朋友。如果你不还——”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也不会游泳。”

    李子星闻言，脸色一阵青白，他浑身颤抖，用力地咬住嘴唇，嗫嚅道：“项链……不在我手里。”

    沈辞脸色一沉：“什么？”

    “被……被我寄回老家了！”李子星神色慌张，飞快地解释道，“我怕你来找我要，就直接寄回老家了！”

    “寄回老家？”沈辞将信将疑，“你不是说你喜欢那条项链，费了这么大力气从我这里抢走，却不戴在身上，反而寄回老家？”

    “我……我……”李子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大学开学以后我就走了，等过两年你把这事忘了，我再把项链拿回来。”

    沈辞一想倒也是，他之前休学一年，开学还要读高三，李子星却已经高中毕业了，到时候两人分道扬镳，要是他没及时把项链要回来，真被他捡了便宜也说不定。

    李子星好像生怕他不信，又道：“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让家里把项链寄还给你，三天之内一定到！”

    他喉头哽咽，眼泪越流越多：“求你了，别把我交给秦少……”

    沈辞莫名其妙。

    秦抑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既然李子星答应把项链还给他，他也不再打算过多纠缠：“行吧，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我警告你，你别想在这三天之内逃跑，不论你跑到哪里，想找到你都轻而易举。”

    李子星抽噎道：“我不会跑的……”

    沈辞冲保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放手了，保镖松开李子星，威胁似的说：“沈小少爷，要派人监视他吗？”

    李子星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涣散，看起来吓得不轻。

    “不用了，”沈辞说，“我们走吧。”

    两人撇下被吓傻的李子星，刚出院门，保镖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将沈辞护在身后：“谁？！”

    沈辞被他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看到围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他也注意到了沈辞，冲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沈辞一顿，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这具身体的反应明显快过他的脑子，少年惊喜地睁大了眼，喜悦之色浮上眉梢：“温遥哥！”

    本来还一脸敌意的保镖突然愣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沈辞快步上前，直接扑进了男人怀里，他抬起头来，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跟我联系。”

    温遥，原主的私人保镖。

    从原主很小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十几年过去，两人的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

    也因此，即便沈辞对他的样貌并没有印象，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判断出他就是温遥，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温遥低下头，轻拍少年的肩膀，柔声道：“抱歉，去办了些私事，来迟了。”

    看到两人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旁的保镖咳嗽一声：“沈小少爷，我们现在回秦家吗？”

    沈辞松开手，渐渐从“见到温遥”的兴奋中冷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道：“温遥哥，我……现在住在秦少那里，可能以后没办法再……”

    “就是秦少让我来的。”

    “什么？”沈辞愣住，“你和秦抑认识？”

    “……谈不上认识，”不知怎么，温遥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眉眼，在谈及“秦抑”时，竟稍稍敛去笑意，“可能是他打听到你有私人保镖，就联系了我，想让我以后继续待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这个消息着实让沈辞意外，同时也很惊喜：“真的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应该……算是吧。”

    “太好了，”沈辞太过激动，竟忽视了他略显怪异的语气，兴冲冲地拉着他上车，“我还担心没办法和秦抑解释，既然他已经联系了你，那就好办了。”

    温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子星已经答应还他项链，又捡到了温遥这么个“意外之喜”，沈辞出门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回去的路上，还兴致高昂地去了商店，买了糖和巧克力。

    时间已经是中午，沈辞有些饿了，迫不及待想回家吃饭。他带着温遥敲开秦家的大门，踩上拖鞋就冲进了客厅。

    秦抑难得不在自己房间，轮椅正停在酒柜边上，他貌似在挑选红酒，听到有人回来的时候，却偷偷向门口张望。

    沈辞径直扑向他，因为情绪激动，他白皙的脸上泛着微红，更显得秀色可人。

    “哥哥，我回来了，”沈辞停在他面前，“我还带了人一起回来！”

===第90章 第 90 章===

“哈哈哈, 好穷哦，没钱还想学钢琴？”

    沈辞站在琴行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往里看，来上课的小学生们聚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

    他对小孩子们的嘲笑充耳不闻,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琴行里的钢琴, 黑色的钢琴像一件高雅的艺术品，一尘不染的琴键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他默默垂下眼, 蜷了蜷指尖。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会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琴行，朝前面一家蛋糕店走去。

    他以前从来不买蛋糕, 因为贵, 但今天他决定稍稍地嘉奖一下自己——

    今天是他18岁生日。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跟他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少年在橱窗前挑选着蛋糕，漂亮的生日蛋糕往往非常贵, 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肯定买不起, 他的视线只好在普通蛋糕上流连，最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他最喜欢的草莓。

    于是他伸出手, 隔着玻璃指了指，轻轻地说：“姐姐，要这个。”

    少年的声音很悦耳，像橱窗里的蛋糕一样甜，店员看向他，他秀气的面容尚显稚嫩, 眼睛却亮极了, 似乎在因马上能吃到蛋糕而兴奋。

    店员冲他微笑起来：“好。”

    沈辞接过包装好的蛋糕, 蛋糕很小，估计只能吃上几口，可即便这样还是要28元，够他平常吃两天的饭了。

    他忍痛付了钱，声音比之前更小，白皙的小脸也红了起来：“那个……可以给我……一根蜡烛吗？”

    店员惊讶：“今天是你生日？”

    少年点头。

    “你多大啦？”

    “18。”

    店员的视线掠过他的手，少年的手是与年龄不符的粗糙，瘦弱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指甲盖也修得有点秃，似乎经常干活。

    她想了想，拿给他一根造型为“18”的蜡烛。

    少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普通的那种就好。”

    店员把蜡烛塞进蛋糕盒里，微笑着说：“拿着吧。”

    沈辞微微睁大眼，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店员，最终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离开蛋糕店，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他终于成年了，已经结束的高考上他发挥得不错，应该可以去一所不错的大学，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总有一天，他会买下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步伐轻快地朝马路对面走。

    许是因为太高兴，他忍不住把蛋糕盒子抱得紧了些，加快脚步，想跑过去。

    突然——

    他听到呼啸而来的车声，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装着蛋糕的盒子被远远地撞飞出去，里面的蛋糕滚落在地，摔碎了。

    鲜血溅红了蜡烛上的数字“18”。

    琴行里的小学生发出刺耳的尖叫。

    *

    好痛……

    沈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自己浑身酸痛不已，从喉咙到胸腔烧成了一线，肺部传来隐隐的闷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还……活着吗？

    这应该是在医院里，他记得他好像出车祸了……

    还不等他搞明白，先听到隔帘外面传来说话声：“病人没有大碍，溺水后施救得还算及时，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最早明天可以出院。”

    沈辞一怔——溺水？

    不是车祸吗？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好小辞没事，他出事了我们可担不起，总不能让他哥去跟秦抑结婚。”

    随即是女人的怒斥：“小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又怎么样，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不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已经十八岁，也该长大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吗？正好，就让他去跟秦抑结婚。”

    “……你！”

    “两位，”医生见他们要吵起来，忙出言制止，“这里是病房，要吵还是出去吵，别打扰病人休息。”

    沈辞躺在病床上，乌黑的眼中透出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要让他跟秦抑……结婚？

    等等，这名字好耳熟。

    他挣扎着想掀开被子，视线自然扫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一看就保护得很好。

    沈辞心里“轰”的一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

    同时脑中终于记起——秦抑，是他前两天看的一本耽美小说里的角色，小说很便宜，千字只要三分，是他高考后奖励自己的一点消遣。

    之所以选中这本小说，倒不是内容有多么吸引他，而是因为小说的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

    书里的沈辞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可天降横祸，沈父信任了三十年的合作伙伴突然背叛他卷款跑路了，直接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就要面临破产危机。

    为了盘活公司，狠心的父亲居然跟秦家签下了联姻协议，要把他许配给秦抑。

    秦抑是谁？

    书里最大的反派，偏执阴鸷，喜怒无常，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书中的沈辞单纯怯弱，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秦抑后，直接吓得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来劝他，他干脆逃到了朋友家，向朋友乞求帮助，可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沈家出事的消息一传开，连一向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露出了真实面目，抢走了母亲留给他的项链，并把他推进湖里。

    原主不会游泳，差点溺水，被救起来后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死了，然后穿到了这本小说里，成了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主角受。

    刚好穿到了溺水后的这段剧情。

    刚才说话的，就是原主的父亲和继母。

    他正想到这里，帘子突然被人拉开了，男人和医生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女人走到病床边，她脸色有些憔悴，看到他醒来，还是打起精神，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小辞醒了？”

    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女人见他这么乖，眼中透出不忍，她偷偷拿出一张银行卡，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飞快地塞到他手中：“对不起小辞，这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身份证最后六位。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可阿姨没来得及准备，这个就当……生日礼物。”

    沈辞听到那个数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眼：“多少？”

    “……五万，”女人似乎很是窘迫，“对不起，阿姨知道太少了，可我手上暂时只有这些，你别嫌弃。”

    少？

    简直太多了好吗！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沈辞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女人用力按住，她声音近乎哽咽：“小辞，你爸非要让你现在就出院，我说不过他，只能委屈你了。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回趟家，洗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就搬去秦家，除了必需品其他都别拿，别让人家秦少不高兴。”

    她说着，眼眶直接红了，就要落下泪来：“阿姨以后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这笔钱……你自己留着用，到了秦家，千万对秦少礼貌，别去惹他，只要你不惹他，他就不会对你发难，知道了吗？”

    沈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难受——面前这个女人只是原主的继母，他的生母早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原主十八岁生日这天，继母选择给他五万块钱，而他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怕他住院花钱而让他提前出院，因为溺水而造成的肺部感染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导致原主落下了病，身体状况变得很差，经常胸闷咳嗽。

    身体因素加上心理因素，原主搬到秦家之后，可以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少年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像是脆弱的蝶翼，衬得他一张精致的面庞更加苍白。忽然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谢谢阿姨，我记下了。”

    女人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把他头发都揉乱了，才扶他从病床上起来，说话带上了鼻音：“小辞先下楼吧，我去找下医生，给你拿点药，你要是觉得肺不舒服，及时吃。”

    沈辞点点头，他乖乖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胸腔还是有点疼，但这不能浇灭他内心的激动。

    让他和秦抑结婚。

    秦抑是谁？

    书中令人惧怕的反派，偏执乖戾的疯子。

    可同时，也是那个让人无法企及的音乐天才，年少成名，十几岁就斩获数项国际大奖，谱出的钢琴曲曾经拍出过上亿元的高价，获得过无数称赞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一场车祸而双腿残疾，再不能登台演奏，因此性格大变，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91章 第 91 章===

男人苍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一会儿, 终于下定决心般按下，五个月没有接触钢琴的手有些生疏，但仅仅几个小节，他已经重新找回感觉, 顺着谱子弹奏了下去。

    沈辞盯着他的手, 那确乎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琴声从他指尖流泻出来，似是浑然天成, 让人移不开眼睛，也挪不开耳朵。

    但很快，这“浑然天成”被一个突兀的停顿打断了。

    秦抑眉心微皱, 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 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 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 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 但毕竟是少数，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 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 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 从如日中天时跌落，如果按照原著剧情，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他听到琴声停了，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第92章 第 92 章===

沈辞声音有些颤抖：“满足……什么？”

    秦抑：“我想吻你。”

    沈辞眨了眨眼, 又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下文。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 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 这大白天的, 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 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 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 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 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 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 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 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 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 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 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 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像是被舌尖扫过，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沈辞顺势起身，结果发软的腿没撑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悬才稳住了。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烫极了，呼吸也很快，狂跳不止的心脏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还好秦抑没想办他，不然他不得直接心跳过速拉到医院抢救？

    或许下次碰到陆衡医生，得问问他接吻时心跳过快是个什么毛病。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秦抑说：“去练琴吧。”

    沈辞：“？”

    还是人吗！

    “怎么了？”秦抑似乎没理解他古怪的表情，解释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为了我而分神。你想考音乐学院，那就要去努力争取，不应该因为任何外物而分散注意力，你可以放下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能放下你的梦想。”

    沈辞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秦少居然给他发鸡汤了？

    犯病的秦少果然与众不同！

    因为过于震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秦抑忍不住皱眉：“我说错什么了吗？”

    “呃，没有。”沈辞连忙坐回琴凳上，重新摆好了谱子，“那我练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盯着你，”秦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趁我今天精神还好，可以多指点你。”

    沈辞：“……”

    倒也不必。

    秦抑今天的精力未免也太充沛了，跟他亲密了这么一通居然还不嫌累，还要盯着他练琴。

    沈辞诚惶诚恐，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虽然能被秦抑指点是很荣幸的事，可……总觉得此情此景，这份“指点”也染上些许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专注”，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再次开始了练习。

    *

    沈辞一整天都泡在琴房，秦抑没说让他停，他也不好意思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状态，可练到最后，手指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被迫终止今日份的练琴，心说上午加下午总共也就六个小时，期间还有断断续续停下来听秦抑指点的时间，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手指疼而休息。

    正常学琴的学生，一天练好几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他这样怎么能算“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

    沈辞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心说这具身体真是太娇气了，这双手估计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再续上，就适应不了。

    这时，他听到秦抑问：“不练了吗？”

    “不练了。”沈辞站起身，感觉身体坐得有点僵，他正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忽然动作一顿，将视线投向秦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练了一下午琴，秦抑也在这陪他坐了一下午？

    这人不是坐久了会神经痛加剧吗，不要命了？

    他连忙想把对方赶回卧室，却听见他说：“没事，现在不疼。”

    沈辞并不想信他的鬼话，他自己都说了疼痛感会降低，说明不是不疼，只是大脑暂时判断异常，觉不出疼。

    他强行把轮椅推出了琴房，命令道：“去床上躺着。”

    “该吃饭了。”

    “……那就吃完早点上床休息。”

    “好。”

    沈辞去洗了个手，手指被冷水浸泡过，终于觉得舒服点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什么，瞬间又觉得耳根烫了起来。

    他颈侧赫然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在心里对秦抑发出控诉，心说这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难道要说是被蚊子咬的吗？

    沈辞擦干净手，努力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可吻痕的位置有点靠上，不管怎么提都遮不住，又尝试把头发拨过来，可头发也不够长，还是遮不住。

    ……秦抑是故意的吧？

    沈辞跟吻痕斗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遮住，只好放弃了，去厨房拿晚饭，中途一直低着头，生怕被阿姨看到。

    或许因为这两天秦抑食欲不错，厨房阿姨准备的晚餐也更加丰盛了，还按照沈辞的要求加了饭后甜点。

    甜点让沈辞心情愉悦，勉强放过了某人在他脖子上种标记的事，和平常一样帮他洗澡按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秦少非常配合，不论洗澡还是按摩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突然觉得这样的秦少也不是不能接受……

    晚上九点多，被沈辞催促好几遍的秦抑终于打算休息了，沈辞洗漱完回来，就看到他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瓶药，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

    沈辞忙凑过去：“这突然吃什么药？”

    “安眠药。”秦抑把药片就水送服，药瓶随手放在床头。

    沈辞看了看药瓶上的字，确实是某种安眠药的名字，又问：“晚上会睡不着吗？”

    “不知道，反正先吃了吧，免得真睡不着还得再起来。”秦抑说完，在床上躺了下来。

    沈辞不知道该对他这种“贷款失眠”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评价，刚关掉床头灯，就被人捉住手腕，轻轻一带，径直跌进一个怀抱里。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陪我睡觉。”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沈辞——少年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没盖在身上，倒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可能是“非得抱点什么才能睡着”的习惯，身边没人的时候，就用一切可以搂着的东西替代。

    秦抑没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梦中的沈辞似乎感觉到他的触碰，主动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是主动寻求抚摸的小动物。

    秦抑指尖一顿，缩回了手。

    真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忽然，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他操控着轮椅过去开门，冲门外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离开卧室，把门关上。

    管家自然明白不要吵醒沈小少爷，等到门关好，才低声道：“那位买走祖母绿的先生，希望和您本人聊聊。”

    秦抑顿时有些不悦：“他不同意把东西转让给我？”

    “倒也不是，您跟他通个电话就明白了。”

    秦抑稍加思考：“好。”

    *

    沈辞睡到自然醒，终于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果断没赶上和秦抑一起在餐厅共进早餐，倒是顺利地共进了午餐。

    饭后，他准备去琴房练琴，却被秦抑叫住，后者命令道：“今天先别练了，你身体刚好，休息一天。”

    沈辞受宠若惊，秦少居然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好的，秦抑老师。”

    秦抑皱眉。

    秦抑老师……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他没吭声，只拿起手机，把两个小时前拉黑的陆衡医生重新加了回来，发去一句“沈辞没事”，然后再次拉黑了。

    沈辞去跟厨房阿姨要了个洗净切好的苹果，坐在沙发上跟秦抑分着吃，忽然看到管家出了门，二十分钟以后，又回来了。

    管家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交给秦抑：“秦少。”

===第93章 第 93 章===

沈辞慌张地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

    这琴谱是原主手抄的, 内容正是秦抑拍出了上亿元高价的那首琴曲，琴曲被外国收藏家拍走，原谱一直没有流出, 但有钢琴家演奏, 原主就根据曲调自己把谱子写了出来，可他五音不全, 听得肯定不准，写出的谱子应该也全是纰漏。

    怎么就偏偏是这张谱子被秦抑发现了呢？

    果不其然, 秦抑把琴谱递还给他，嗓音依旧低沉嘶哑：“没有一节是对的。”

    沈辞：“……”

    他身体微微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刚见面就要公开处刑吗！

    沈辞尴尬极了，匆忙把琴谱塞回文件夹里, 再抬头时, 却发现秦抑已经不在面前了, 只听到一声关门声，似乎是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

    这就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 他把人家的琴曲写错那么多, 是个人都会生气吧，以秦抑的性格, 没骂他都算好的。

    没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沈辞垂头丧气, 管家在旁边安慰他说：“沈小少爷不必在意, 秦少向来喜怒不定, 总是乱发脾气——您刚刚没受伤吧？”

    沈辞摇摇头, 那个玻璃杯并没砸中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不过, 你们为什么不把易碎的东西换掉？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管家：“秦少不让我们动别墅里的东西, 我们只能进行日常清扫，除非他不慎把东西打碎，才能更换新的。包括您来时看到别墅外面的状况，也是因为他不让动，才破败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辞一愣。

    这是什么怪癖？

    “沈小少爷请跟我来这边，”管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别墅实在是太大了，上下共三层，秦抑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在一楼活动，沈辞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管家帮他放好行李箱，随后关上了房间门。

    沈辞四下打量，这屋子窗明几净，可能是唯一一间没被爬山虎糊满窗子的房间，面积足有他在沈家的房间两倍大，虽然东西已经布置得非常齐全，但因为屋子太大，还是显得有些空旷。

    “如果您需要添置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管家道，“另外，我有必要提前知会您秦少的身体状况，作为秦少的未婚夫，您有这个知情权。”

    听他提到这个，沈辞立刻停止了四处张望，回过头来：“你说。”

    “秦少的精神疾病是从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很小的时候就确诊了，这个您应该有所耳闻。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控制得很好，我们一度以为他已经痊愈了，可因为这场车祸，导致他病情突然加重，我们不确定他是否还能恢复，如果在你们领证之前，他一直没能恢复，您可以选择解除与秦少的婚约。”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婚约解除与否，我们都不会撤除已经给予沈家的资金支持。”

    沈辞并不是很关心资金不资金的事，反正他那个垃圾父亲的死活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领证？”

    “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管家笑了起来，“法律规定，如果结婚双方为同性，结婚年龄最低可放宽到20岁，也就是说，最早也要两年以后。”

    沈辞：“啊？”

    还有那么久吗！

    “不过，如果您愿意，可以选择先订婚。”

    沈辞想了想，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法跟他举行订婚仪式，遂揭过这个话题：“你继续说。”

    “至于秦少的身体状况……”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车祸至今已经五个月了，虽然我们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恢复得依然不理想，我们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如果不能，他可能从今往后都没办法再弹钢琴了。”

    沈辞沉默。

    在原著中，秦抑确实没能再站起来，钢琴天才在最辉煌的时刻坠落了。

    “在您住在秦家的时间里，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管家又说，“您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如果不想和秦少接触，别去他的房间就可以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出来。如果您实在害怕，可以选择不去一楼，反正……他自己不能上楼。”

    沈辞抬起头，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你这样说，不怕他知道以后生气吗？”

    “这是秦少特意让我交代您的。”

    沈辞微怔。

    秦抑让交代的？

    这不对吧。

    如果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甚至不能上楼，是怎么把主角受折磨至死的？

    还特意交代他让他远离自己……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说起来，书中的反派秦抑阴晴不定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有时候主角受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瞬间爆炸，可刚刚他们见面时，他明明正处在盛怒之中，看到那张错得面目全非的琴谱，应该更加生气才对，可他非但没有骂自己，甚至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波动。

    这个人……跟他在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现在病情还没发展得太严重，尚有理智？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人还有救？

    沈辞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等到管家离开，他简单整理了带来的日常用品，又拿出继母给他的消炎药，吃了一片。

    肺还是不太舒服，也不知道呛水要几天才能好。

    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下来，舒展身体——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没住过这样大的房间，没体验过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合上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项链不在。

    摸项链的小动作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这条项链对原主来说非常重要，是生母留下的遗物，根据小说描述，项链上的吊坠是一个镂空的小圆球，里面放着一颗祖母绿，这颗祖母绿对原主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刚好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开采出来的，他的母亲特意选了这样一颗宝石，想让它守护儿子一生。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将项链拿回来，可溺水过后又折腾了一天的身体实在太过疲乏，加上今天是他来秦家的第一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抢走他项链的朋友以前屡次跟他说过喜欢这条项链，应该只是想据为己有，加上他不缺钱，不太可能会拿去卖掉。

    只要项链还在他手中，就有机会重新拿回来。

    沈辞这么想着，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

    沈辞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就会起床，加上这天晚上睡得太早，第二天早上他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来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催促他快去找点吃的，一下楼才发现——别墅里的人还都没起。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一个别墅连点声音都没有，沈辞蹑手蹑脚地溜进餐厅，格外后悔昨晚没吃晚饭就睡着了，现在饿得有点眼前发黑。

    他刚一进餐厅，先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空酒瓶。

    奇怪，时间这么早，明明还没人起来，谁在这里喝了酒还不收拾？

    他扫了一眼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凭读音感觉像是白兰地，这种昂贵的洋酒不是他应该碰的东西，即便是空瓶子也没敢贸然去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面包，准备先填填肚子。

    等到他把面包吃完，别墅里终于有人起来了，保姆阿姨见了他，相当惊讶：“沈小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啊，我太饿了，起来找点吃的，”沈辞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动了厨房的东西。”

    “小少爷太客气了，您是秦少的未婚夫，想吃什么当然随便拿。”保姆顺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实在对不起，因为秦少起得很晚，您来之前，我们都是七点以后才起来忙活的，以后我们提早一点。”

    “不用不用，我只是今天起得早，你们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吧。”沈辞说着，试探地问，“那个酒瓶……之前有人在这里喝酒吗？”

    “是秦少，”保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秦少经常会在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您不用在意。”

    半夜起来喝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沈辞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保姆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夜里睡不着吧，喝酒助眠？”

    “他白天也喝吗？”

    “偶尔，还是夜里喝得频繁——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早饭。”

    沈辞疑惑极了，实在搞不懂秦抑这种种古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餐厅吃完了饭，好奇促使他走到秦抑的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刚保姆说秦抑起得晚，现在应该还在睡，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沈辞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想起昨天管家说他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便脚步一转，往其他的房间走去。

    在秦抑的卧室隔壁，就是琴房。

===第94章 第 94 章===

秦抑……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这些爬山虎能长成这样, 至少需要好几年，别墅外墙从没清理过吗？

    他记得管家说，是秦抑不准他们动的。

    压抑的环境让沈辞很不舒服, 忍不住伸手去拨开那些茂盛的爬山虎, 可藤蔓和叶片层层叠叠，他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把窗户清理出半扇，让阳光照进来。

    他好不容易把一侧窗户完全推开，就听到身后传来响动, 秦抑从洗手间出来, 看到他站在窗前摆弄那些爬山虎，不禁皱眉：“你在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弄走啊，”沈辞踮起脚，拨开一根卡住的藤蔓，回头道，“我帮你把它们修剪一下好不好？嗯……你要是喜欢养着, 可以只把窗户部分修剪出来，你不出门, 又不晒太阳的话，会缺钙的。”

    秦抑不置可否，只道：“我饿了。”

    沈辞一顿，立刻放弃跟那些爬山虎纠缠, 有点生气道：“你还知道饿, 那昨晚为什么不吃饭？”

    秦抑不吭声, 别开了眼。

    沈辞拿这位脾性古怪的未婚夫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我去拿午饭过来。”

    说着便出了卧室。

    秦抑坐在轮椅上, 抬眼看向半开的窗户，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屋子，他伸出手，用苍白的手指接住阳光，指尖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记不太清了。

    *

    听到秦抑说“饿”，其实沈辞还是有点开心的，人不能不吃饭，只要有食欲，就说明状况还不是太糟。

    时间接近中午，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他去端了两个人的份，回去时经过客厅，看到管家正和一个人站在门口，前者冲后者比了个“请”的手势：“送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沈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正是之前和他争吵过的年轻男子，此刻拉着行李箱，像是要走的样子。

    管家办事效率还挺高，昨天秦抑才说要让这个人滚，今天就真的滚了。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那男人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

    沈辞莫名其妙，心说瞪他干什么，难道丢工作是他害的吗？

    他没搭理对方，端着托盘回了卧室。

    并没留意到还有其他人在看自己——家里雇的两个专门负责养护钢琴的姐姐，正站在楼梯旁边偷偷打量他。

    两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道：“你有没有觉得，秦少对沈小少爷特别好？”

    另一个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没看到吗，沈小少爷从秦少卧室出来，又进去了，以前哪有人能随便进出秦少卧室的！”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沈小少爷才过来两天，秦少就把钢琴给他用，还因为有人对他出言不逊，就把那个人赶走——这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另外一人点点头，看向门口方向，管家已经送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离开了：“有道理，不过他被赶走也是活该，每次我去保养钢琴，他都趾高气昂的，一会儿说我这里没擦干净，一会儿又说我那里弄得不对，明明我比他懂好吧，我家里就是开琴行的。这种人，走了更好。”

    “还不是因为他是秦少亲戚，才这么嚣张，我还以为有秦少给他撑腰，闹了半天，秦少也不待见他。”

    “亲戚？秦少虽说脾气怪，从来不理人，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训人，同样是姓秦，怎么差距这么大？”

    “哎对了，二楼的钢琴你擦完了吗？”

    “擦完了，不过那钢琴是怎么回事，一直擦也没见有人用过，还有，为什么要放在二楼？”

    “我也不知道，据说那钢琴摆在那里有好几年了。”

    “难道是秦少小时候学琴用的？那架是小三角，现在他常用的琴都是大三角。”

    “我觉得不像，而且我听说，那琴是二手的。”

    “不可能吧？秦家又不缺钱，怎么可能买二手琴？”

    两人正说着，管家从外面回来了，他很有礼貌地冲她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可以去餐厅用餐了。”

    “啊，好，谢谢。”

    *

    沈辞端着午饭回到卧室，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秦抑，来吃饭了。”

    秦抑还在窗边坐着，他似乎听惯了恳求，冷不防来这么一句命令，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轮椅无声地来到桌边，沈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坐在了他对面：“多吃点。”

    秦抑好像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这种事很不适应，他皱着眉头，执筷的手僵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开始移动。

    沈辞忍不住盯着他看，莫名觉得这男人像某种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冷血动物，以最低的消耗维系着自己的生命，终于等到开春，却因为待在低温状态下太久，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只能一点点地、格外用力又格外缓慢地，舒展自己僵硬的身体。

    秦抑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始终没有看对面的人。

    忽然，沈辞的手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起一个空碗，从砂锅里盛了些鸡汤和鸡肉出来。

    随后这碗鸡汤就被放到他面前，他听到沈辞说：“做饭的阿姨特意给你熬的，说你这段时间身体太差了，要多补充营养。”

    秦抑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很想喝那碗鸡汤，但在少年充满希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

    鸡汤已经撇去浮油，鲜而不腻，他喝了一口，紧皱的眉终于渐渐展平，低声应道：“嗯。”

    沈辞见他喝了，不禁松一口气，唇边浮现出笑意：“好好吃饭，身体才能恢复得快，以后不准动不动就绝食，听到没有？”

    秦抑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辞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命令秦少？

    这念头一蹦出来，他瞬间被自己呛住了，捂住嘴咳了好几声，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秦抑见他呛住，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对方。

    “啊，谢谢。”沈辞忙止住咳，接过纸巾捂住唇角，偷偷抬眼看他。

    秦少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所以他命令了秦少，秦少非但没生气，还主动给他递纸巾？

    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相处。

    沈辞心里有些开心，觉得这位“未婚夫”愈发顺眼起来。不得不承认，秦抑确实生了一副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皮相，或许因为这两日的接触，初见时对方身上的阴郁之气消退了一些，虽然眉眼依然冷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柔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身形急剧消瘦，两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也显得有些尖，整个人都显出苍白的病态。

    沈辞越看他越心疼，把菜又往他跟前推：“多吃点。”

    秦抑筷尖一顿，抬起头来：“你不吃？”

    “啊，我也吃。”

    两人各自吃饭，都没再说话，不知道什么原因，秦抑吃得很慢，沈辞放下筷子好半天，他才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鸡汤还剩下半碗，他看了看，似乎不想喝了。

    沈辞本来还觉得阿姨给盛饭盛少了，想等着他吃完再去给他盛一碗，结果只这一碗都已经突破他的极限，要非常艰难地强迫自己才能吃完。

    这哪里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食量，他上初中的时候吃得都比这多。

    这男人瘦成这个样子不是没道理的。

    秦抑放下筷子，手已经搭在了轮椅扶手上，准备离开了，沈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把汤喝完好不好？”

    秦抑扫一眼碗里剩下的汤：“喝不下了。”

    沈辞不相信，索性拿起汤碗，用勺子舀了汤递到对方唇边。

    正是夏天，鸡汤放了一段时间，刚好是不烫嘴的温度。秦抑感觉到已经碰到他嘴唇的勺子，不禁皱眉。

    他不说拒绝，沈辞就不放弃，少年纤细的手腕一直举着勺子，举到手都有点酸了，秦抑的表情才终于有所松动，慢慢张开嘴，抿去了那口鸡汤。

    沈辞成功让他喝下了第一口，立刻趁热打铁，直到他把碗里余下的鸡汤全部喝完，这才满意地开始收拾碗筷，并说：“你现在吃得太少，每次你觉得自己吃不下了，就稍微再多吃两口，这样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恢复正常的食量了。”

    秦抑坐在轮椅里，僵硬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微微地合了一下眼。

    从没有人关心过他吃多少，是不是吃饱了。

    那个女人不会，秦潜更不会。

    家里的佣人怕他，只会按时给他端来饭菜，又按时收走吃剩的，进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劝他多吃两口。

===第95章 第 95 章===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之前做饭的阿姨说秦少因为睡不着起来喝酒, 他就该想到，“睡不着”的原因应该是剧烈的神经痛。

    原著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因为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即便在钢琴前也不能久坐”, 被淹没在长达几十万字的小说中，居然没能被他第一时间记起。

    白天，他还让秦抑教了他那么久钢琴！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不会表达自己, 不舒服居然不知道说。

    秦抑呼吸微滞, 许久才咬牙道：“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沈辞有点急了, 猛地站起身来，“你是我未婚夫, 你的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听到“未婚夫”三个字，秦抑似乎有些动容, 可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迅速别开脸：“用不着你管。”

    沈辞更生气了, 他忽然伸出手, 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快去床上躺着。”

    秦抑从没被人抱过腰, 让他这么一碰, 瞬间浑身僵硬，忘了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沈辞想把他扶上床，可对方一点都不配合, 这具身体又着实没有多少力量，纵然秦抑已经瘦到了离谱的地步, 他依然没能完成“抱起”这个动作，只好架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床上拖。

    这人看着没几两肉, 却四肢修长, 不太好拖。

    被他折腾到一半, 秦抑终于回过神，配合他把自己挪上了床，他尽可能压制着颤抖的嗓音：“你可以回去了。”

    沈辞装听不见，伸手就要去解对方睡衣的扣子。

    他这过分“大胆”的举动让秦抑皱起眉头，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斥道：“沈辞！”

    男人指尖冰冷，沈辞被他一捏，手腕皮肤直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这点凉意也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是想给你按摩，隔着衣服会不太舒服，啊……不是要你全脱掉，只是想把扣子解开。”

    秦抑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打开，扣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没有动。

    沈辞心里焦急，虽然知道面前这人没什么力气，自己可以挣脱，却没这么做，只继续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按摩，让痉挛的肌肉放松，可能就没那么疼了，你这样疼到睡不着就去喝酒，也不是个办法，酒喝多了很伤身体的。”

    秦抑的手指松了些，不知是信了还是力气耗尽，嗓音却依然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你不是我雇的佣人。”

    沈辞呼吸一停——怎么就扯到佣人上了？

    这男人是从没得到过别人的好意，觉得只有金钱雇佣关系，才会有人愿意善待他吗？

    明明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应该受到所有人的拥护与爱戴，为什么偏偏沦落到这种境地？

    管家说他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家里的佣人似乎也没有哪个敢主动跟他说话，偌大一栋别墅，偌大一个秦家，居然连一个能跟他亲近的人也没有？

    秦家……

    仔细想来，他来到别墅也有两天了，却还没有见过秦家其他人，按理说联姻这种重要的事情，秦抑的父母不可能不过问，可目前为止，他没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关于秦抑父亲——那位传说中的秦总的半点消息。

    只有管家提了一句秦抑的母亲，说他精神方面的疾病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沈辞回想了一下，原著里好像也没有过多地交代秦抑的身世，只说他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合，而他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始终在疗养院疗养，从小说开始到结束，这两个人都没有出场过。

    因为原著对他们的描述太少，沈辞也不能下定结论，但现在看来，秦抑和父亲关系不合可能是真的，而且他总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绝对跟这样的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

    黑暗中他看不清秦抑的表情，却能听到那语气中的冷漠和疏离，好像白天他们坐在同一条琴凳上弹琴是梦里的场景。

    沈辞抿了抿唇，语气非常认真地说：“你教我弹钢琴，作为报答，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我来照顾你，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秦抑没对这个“合情合理”做出评价，握着他手腕的手倒是又松了些。

    沈辞见他不吭声，立刻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挣脱了对方的手，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用充满乞求的嗓音道：“别拒绝我好不好，求你了。”

    秦抑浑身僵硬，正要推开他，忽然听到少年轻声唤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秦抑的手瞬间顿住，他指尖颤动，终是没忍心把对方推开，他似乎很想去扶少年的腰，可手滞留在半空中，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做。

    沈辞见他不再反抗，总算是松了口气，心说秦少果然喜欢被喊“哥哥”，这词简直像什么带有魔力的咒语，能够瞬间让他平静下来。

    他暂时放开对方，去打开了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让室内重新有了光亮，沈辞坐在对方面前，因为怕他抗拒，选择了从他冰凉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按摩。

    秦抑浑身都是僵硬的，沈辞实在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要怎么弹钢琴，更想不出他白天是怎么忍着身体的痛楚指点他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不免心如刀绞，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冰凉的手指，随后顺着手腕向上，顺着胳膊按到肩膀。

    秦抑大概从来没被人进行过这样亲密且长时间的肢体接触，眉头始终是皱着的，似乎在尽力克制内心的抗拒。

    沈辞绕到对方身后，把手探进他的衣服，手指接触到肩背皮肤的瞬间，面前这具躯体骤然紧绷起来，他连忙进行按揉，试图让绷紧的肌肉放松。

    按摩的过程中，他能触摸到对方皮肤上明显的伤疤，看起来那场车祸确实让秦抑伤得极重，尽管小说中没有详细描述，他也能从这些伤疤中感觉到现场有多么惨烈。

    沈辞手指继续下落，刚刚按摩到腰部，就感觉对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闷哼。

    他连忙停了动作，紧张地询问道：“怎么了？很疼吗？要不你躺下，或者趴下？”

    秦抑低低地喘了口气，额头的冷汗比刚才更多了，他唇色苍白，低声道：“不用。”

    沈辞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也没去理会他这句故意逞强的“不用”，伸手在他胳膊底下一架，用力把他拖上了床。

    这一次秦抑倒没怎么挣扎，也不知道是体力耗尽，还是真的信任他了，沈辞扶他在床上趴好，帮他按摩腰背。

    之前喝下去的酒开始发挥作用，秦抑闭上眼，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忽略了疼痛，意识变得模糊，不太能继续保持清醒了。

    沈辞按着按着，忽然听到他说：“沈辞。”

    因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发闷。

    沈辞凑上脸：“怎么了？”

    秦抑闭着眼，眉头皱着，没对他的疑问做出任何回应。

    “秦抑？”

    沈辞又叫了他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睡着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并没因对方睡着而停止按摩，继续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活动僵硬的双腿，直到他觉得完全活动开了为止。

    等他做完这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着坐在床边休息。

    母亲去世前的三年一直卧病在床，他每天都要帮她翻身、按摩，久而久之已经做熟练了，因为这个，他小姨还让他大学报考护理专业，说他适合去照顾人。

    沈辞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把脸凉快一下，虽然是半夜，可毕竟是夏天，他又不敢开空调，生怕凉气会让秦抑疼得更厉害。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看到旁边的小书桌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份晚餐，早已凉透了。

    沈辞眼中透出惊讶——秦抑这是晚上一口东西都没吃吗！

    怪不得五个月时间能瘦成这个样子，明明在以前的音乐会视频里，他身材还很匀称，虽然因为身高腿长，也会显得瘦，但绝对是脱衣有肉的类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摸一把骨头。

    沈辞心疼得要命，好像秦抑掉体重是在剜他的肉一样。

    天快亮了，秦抑也已经睡着，这饭肯定没法再吃，他索性把东西拿回了厨房，又顺便收拾掉打碎的酒瓶碎片，处理干净一地狼籍。

    别墅里隔音太好，打碎玻璃这么大的动静，除了他起来上厕所刚好听到，居然都没吵醒别人。

    沈辞回到秦抑的卧室，那人还在睡着，保持刚刚被他摆好的姿势一动未动，他呼吸略显沉重，眼底泛着乌青，显然经常睡不好。

    他在对方身边躺下，忍不住检讨自己——搬来秦家第二天就爬上秦少的床，是不是不太好？

    可某人现在的状态，他又真的放心不下。

    沈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秦抑的房间里过夜，并成功用“迟早都要同睡一张床他只不过是提前预演”说服了自己。

    *

    因为半夜折腾了这一通，沈辞第二天也起晚了，他起床时秦抑还没醒，犹豫了一下，没忍心叫他。

===第96章 第 96 章===

“哈哈哈, 好穷哦，没钱还想学钢琴？”

    沈辞站在琴行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往里看, 来上课的小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

    他对小孩子们的嘲笑充耳不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琴行里的钢琴, 黑色的钢琴像一件高雅的艺术品, 一尘不染的琴键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他默默垂下眼, 蜷了蜷指尖。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总有一天, 他会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琴行，朝前面一家蛋糕店走去。

    他以前从来不买蛋糕, 因为贵，但今天他决定稍稍地嘉奖一下自己——

    今天是他18岁生日。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总是跟他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少年在橱窗前挑选着蛋糕，漂亮的生日蛋糕往往非常贵, 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肯定买不起, 他的视线只好在普通蛋糕上流连, 最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 上面点缀着他最喜欢的草莓。

    于是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了指，轻轻地说：“姐姐, 要这个。”

    少年的声音很悦耳，像橱窗里的蛋糕一样甜, 店员看向他，他秀气的面容尚显稚嫩, 眼睛却亮极了, 似乎在因马上能吃到蛋糕而兴奋。

    店员冲他微笑起来：“好。”

    沈辞接过包装好的蛋糕, 蛋糕很小，估计只能吃上几口，可即便这样还是要28元，够他平常吃两天的饭了。

    他忍痛付了钱，声音比之前更小，白皙的小脸也红了起来：“那个……可以给我……一根蜡烛吗？”

    店员惊讶：“今天是你生日？”

    少年点头。

    “你多大啦？”

    “18。”

    店员的视线掠过他的手，少年的手是与年龄不符的粗糙，瘦弱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指甲盖也修得有点秃，似乎经常干活。

    她想了想，拿给他一根造型为“18”的蜡烛。

    少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普通的那种就好。”

    店员把蜡烛塞进蛋糕盒里，微笑着说：“拿着吧。”

    沈辞微微睁大眼，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店员，最终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离开蛋糕店，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他终于成年了，已经结束的高考上他发挥得不错，应该可以去一所不错的大学，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总有一天，他会买下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步伐轻快地朝马路对面走。

    许是因为太高兴，他忍不住把蛋糕盒子抱得紧了些，加快脚步，想跑过去。

    突然——

    他听到呼啸而来的车声，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装着蛋糕的盒子被远远地撞飞出去，里面的蛋糕滚落在地，摔碎了。

    鲜血溅红了蜡烛上的数字“18”。

    琴行里的小学生发出刺耳的尖叫。

    *

    好痛……

    沈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自己浑身酸痛不已，从喉咙到胸腔烧成了一线，肺部传来隐隐的闷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还……活着吗？

    这应该是在医院里，他记得他好像出车祸了……

    还不等他搞明白，先听到隔帘外面传来说话声：“病人没有大碍，溺水后施救得还算及时，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最早明天可以出院。”

    沈辞一怔——溺水？

    不是车祸吗？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好小辞没事，他出事了我们可担不起，总不能让他哥去跟秦抑结婚。”

    随即是女人的怒斥：“小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又怎么样，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不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已经十八岁，也该长大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吗？正好，就让他去跟秦抑结婚。”

    “……你！”

    “两位，”医生见他们要吵起来，忙出言制止，“这里是病房，要吵还是出去吵，别打扰病人休息。”

    沈辞躺在病床上，乌黑的眼中透出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要让他跟秦抑……结婚？

    等等，这名字好耳熟。

    他挣扎着想掀开被子，视线自然扫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一看就保护得很好。

    沈辞心里“轰”的一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

    同时脑中终于记起——秦抑，是他前两天看的一本耽美小说里的角色，小说很便宜，千字只要三分，是他高考后奖励自己的一点消遣。

    之所以选中这本小说，倒不是内容有多么吸引他，而是因为小说的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

    书里的沈辞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可天降横祸，沈父信任了三十年的合作伙伴突然背叛他卷款跑路了，直接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就要面临破产危机。

    为了盘活公司，狠心的父亲居然跟秦家签下了联姻协议，要把他许配给秦抑。

    秦抑是谁？

    书里最大的反派，偏执阴鸷，喜怒无常，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书中的沈辞单纯怯弱，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秦抑后，直接吓得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来劝他，他干脆逃到了朋友家，向朋友乞求帮助，可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沈家出事的消息一传开，连一向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露出了真实面目，抢走了母亲留给他的项链，并把他推进湖里。

    原主不会游泳，差点溺水，被救起来后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死了，然后穿到了这本小说里，成了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主角受。

    刚好穿到了溺水后的这段剧情。

    刚才说话的，就是原主的父亲和继母。

    他正想到这里，帘子突然被人拉开了，男人和医生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女人走到病床边，她脸色有些憔悴，看到他醒来，还是打起精神，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小辞醒了？”

    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女人见他这么乖，眼中透出不忍，她偷偷拿出一张银行卡，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飞快地塞到他手中：“对不起小辞，这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身份证最后六位。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可阿姨没来得及准备，这个就当……生日礼物。”

    沈辞听到那个数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眼：“多少？”

    “……五万，”女人似乎很是窘迫，“对不起，阿姨知道太少了，可我手上暂时只有这些，你别嫌弃。”

    少？

    简直太多了好吗！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沈辞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女人用力按住，她声音近乎哽咽：“小辞，你爸非要让你现在就出院，我说不过他，只能委屈你了。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回趟家，洗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就搬去秦家，除了必需品其他都别拿，别让人家秦少不高兴。”

    她说着，眼眶直接红了，就要落下泪来：“阿姨以后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这笔钱……你自己留着用，到了秦家，千万对秦少礼貌，别去惹他，只要你不惹他，他就不会对你发难，知道了吗？”

    沈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难受——面前这个女人只是原主的继母，他的生母早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原主十八岁生日这天，继母选择给他五万块钱，而他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怕他住院花钱而让他提前出院，因为溺水而造成的肺部感染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导致原主落下了病，身体状况变得很差，经常胸闷咳嗽。

    身体因素加上心理因素，原主搬到秦家之后，可以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少年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像是脆弱的蝶翼，衬得他一张精致的面庞更加苍白。忽然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谢谢阿姨，我记下了。”

    女人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把他头发都揉乱了，才扶他从病床上起来，说话带上了鼻音：“小辞先下楼吧，我去找下医生，给你拿点药，你要是觉得肺不舒服，及时吃。”

    沈辞点点头，他乖乖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胸腔还是有点疼，但这不能浇灭他内心的激动。

    让他和秦抑结婚。

    秦抑是谁？

    书中令人惧怕的反派，偏执乖戾的疯子。

    可同时，也是那个让人无法企及的音乐天才，年少成名，十几岁就斩获数项国际大奖，谱出的钢琴曲曾经拍出过上亿元的高价，获得过无数称赞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一场车祸而双腿残疾，再不能登台演奏，因此性格大变，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让他和秦抑结婚。

    他会害怕、会痛苦、会生不如死？

    开什么玩笑。

    他心疼他还来不及，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却因一场离奇的车祸断送一生，人们惧他、怕他，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原著中，他最意难平的就是反派秦抑，“钢琴天才不能再弹琴了”，这几个字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而现在，他居然穿进了这本小说中，穿成了即将和秦抑结婚的主角受。

    这可真是……做梦一样！

    像是即将见到自己的偶像般，少年兴奋极了，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着，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乌黑的眼眸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再等他一下。

    他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少年温热的身体正从后方贴上来。

    秦抑几乎全身僵硬，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一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少年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试探：“秦抑？”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他重新闭上眼，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第97章 第 97 章===

管家：“所以, 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 食欲增加, 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 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 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 闹了半天, 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 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 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 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 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 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包括您所了解的, 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 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沈辞：“……”

    “但是, 一旦这样的状态过去, 重新进入低落期的话, 又会陷入自我否定, 他会把已经写好的谱子全部撕毁，这就导致他的手稿很难保存下来。以前我看到会制止他，但那会让他大发雷霆，所以除了偷偷拍照以外，其他的行为我都不建议您做。”

    沈辞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张谱子能拍出那么高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秦抑能存留下来的手稿根本凤毛麟角。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那他……总是这样犯病，不吃药吗？我来秦家这么多天，好像从没见过他吃药。”

    “以前是吃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那时候程度还比较轻，服药的剂量也小，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直到车祸以后，症状突然加重，再按以前的剂量吃已经没用了，可如果加大药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创作欲，失去对钢琴的热情，那样，可能‘秦抑’这个名字将不再和钢琴有任何联系，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所以他非常抗拒。”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天才，但今天才算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疾病会毁掉秦抑，同时却也成就了他，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让秦抑“不要弹琴了快点去治病”这种话。

    他心里难受极了，感觉鼻子发酸，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秦抑坐在钢琴前写谱的画面来。

    忽然，管家后退一步，重新换上彬彬有礼的笑意：“小少爷，粥里要加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沈辞瞬间回神，一扭头，果然看到秦抑的轮椅正往餐厅而来，他连忙收敛好情绪：“不用了。”

    他等到秦抑进来，沈辞在他对面落了座，问道：“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

    “刚才轮椅低电量报警了，顺便换了块电池。”秦抑说，“不是让你先吃吗，怎么还一直等我？”

    “当然要等你一起，”沈辞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菜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今天也要多吃点。”

    “好。”

    或许因为被管家提醒，沈辞对秦抑关注的点也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对方吃饭，感觉他的气色确实比平常好一些，脸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吃饭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再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好像强迫自己往下咽的样子，能看出来现在的秦抑确实很有食欲。

    但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居然是在生病，沈辞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酸涩，他确实希望秦抑可以多吃点，活跃些，却不是这样的活跃。

    被他盯着看了太久，秦抑抬起头来，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有，”沈辞连忙收回视线，小声说，“都怪哥哥太好看了，容易让人看入迷。”

    秦抑一顿，随即眼尾微微地弯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

    秦抑没再说什么，沈辞垂眼开始喝自己碗里的粥，心说秦少刚刚那是又笑了吗？

    果然昨天冲他笑也是因为躁狂发作吧。

    两人吃完早饭，沈辞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定，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只好时不时就跟他聊两句天，秦抑居然也愿意回应他，甚至还会主动挑起话题。

    饭后，沈辞回到琴房——他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硬着头皮坐在钢琴前，只感觉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练了一会儿琴，就听到秦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等等。”

    沈辞当即指尖一抖，直接弹错了音，他连忙停下，回过头道：“怎么了？”

    “倒是我要问你，”秦抑的目光透出审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平常练琴不是这个状态。”

    沈辞抿唇，心说琴声果然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水平，想瞒过秦抑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没练，今天生疏了？”

    “不是生疏，是你不在状态，”秦抑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沈辞目光躲闪，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小心地问：“哥哥，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嗯？”秦抑微微蹙眉，“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我挺好的，没不舒服。”

    沈辞视线落在他颈侧，一小截银色的项链从衣服里露出来，他勉强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

    “沈辞，”秦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我去餐厅前，管家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没想到他这么敏锐，瞬间有点慌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他只是问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没说别……”

    “你不用骗我，”秦抑打断了他的话音，“他跟你说，我又犯病了，是吧？”

    沈辞浑身僵住。

    秦抑：“我记得在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他转告过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选择远离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适用，二楼也有琴房，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陪着我。”

    沈辞瞳孔收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去，”秦抑出奇平静，“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醒你。”

    沈辞稍微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哥，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吗？”

    “本来没觉得，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就知道了。”

    “那你就任由自己这么……这么……”

    沈辞“这么”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秦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眉目间很是平和，几乎看不到平日里的阴郁之色：“这样不好吗，不会觉得疲惫，能重新找回创作的心情，甚至连疼痛感也会降低，有什么不好？”

    沈辞垂下眼，说不出话。

    秦抑回转头来，忽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沈辞连连摇头。

    秦抑微微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道：“那你……愿意满足我吗？”

    沈辞呆住：“啊？”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第98章 第 98 章===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 他根本不敢乱碰，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 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 跟偶像独处一室, 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 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 除了母亲, 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 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 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 联合起来孤立他, 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 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没有！”沈辞忙道，“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 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 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 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 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 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慌乱之中，身体出于本能伸手去撑，却好巧不巧撑到了对方的腿，秦抑伸手托住了他另一只胳膊，没让他继续往前倒。

    沈辞感觉自己只差那么一丁点，就要当场表演“投怀送抱”了，再一想到投怀送抱的对象是秦抑，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挪开自己的手，紧张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正常人要是被这么撑一下腿，怕是已经疼得叫了，可秦抑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道：“坐吧。”

    琴凳是双人的，坐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沈辞坐在他身边，看向他那双修长却一动不动的腿，情不自禁地攥紧五指，心都揪了起来。

    没知觉吗？

    管家口中的“恢复得不理想”，是一点都没有恢复？

    秦抑指尖一顿，缩回了手。

    真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忽然，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他操控着轮椅过去开门，冲门外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离开卧室，把门关上。

    管家自然明白不要吵醒沈小少爷，等到门关好，才低声道：“那位买走祖母绿的先生，希望和您本人聊聊。”

    秦抑顿时有些不悦：“他不同意把东西转让给我？”

    “倒也不是，您跟他通个电话就明白了。”

    秦抑稍加思考：“好。”

    *

    沈辞睡到自然醒，终于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果断没赶上和秦抑一起在餐厅共进早餐，倒是顺利地共进了午餐。

    饭后，他准备去琴房练琴，却被秦抑叫住，后者命令道：“今天先别练了，你身体刚好，休息一天。”

    沈辞受宠若惊，秦少居然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好的，秦抑老师。”

    秦抑皱眉。

    秦抑老师……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他没吭声，只拿起手机，把两个小时前拉黑的陆衡医生重新加了回来，发去一句“沈辞没事”，然后再次拉黑了。

    沈辞去跟厨房阿姨要了个洗净切好的苹果，坐在沙发上跟秦抑分着吃，忽然看到管家出了门，二十分钟以后，又回来了。

    管家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交给秦抑：“秦少。”

    “嗯，辛苦了。”

    沈辞好奇地投去视线，刚想问问是什么，就见秦抑主动把东西递来：“物归原主。”

    沈辞接过——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似乎是专门用来装珠宝的那一种。他听到“物归原主”，内心就止不住地激动起来，有些紧张地把盒子打开。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静静躺在盒子里，是一块还未镶嵌的裸石，呈现出深邃而富有层次的绿色，一看就是这类宝石中顶级的品相。

    他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眼角眉梢浮上克制不住的喜悦：“你真的把它找回来了！”

    “当然，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秦抑说，“你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你的那一块。”

    “好。”沈辞用力点头，掏出了那条银色的项链，把上面的镂空吊坠取下来，轻轻扭开。

    吊坠内侧有几个小凸起，专门用来卡住这块宝石，可以保证石头在里面不会移动和磕碰，如果想测试石头是不是原装的，只需要把它重新放回吊坠里即可。

    他小心翼翼地对准角度，把宝石卡进去——严丝合缝。

    确实是他丢失的祖母绿无误。

    沈辞如释重负，把吊坠重新挂回项链上，绿色的宝石在吊坠缝隙间隐现，折射出深沉而含蓄的光泽，漂亮极了。

    他心里太过激动，实在没忍住扑到秦抑身上，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哥哥！”

    秦抑被他亲得一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啊对了，”沈辞忽然想起什么，“这个……不会是你掏钱买回来的吧？”

    之前秦抑跟他说，祖母绿已经被他父亲卖掉了。

===第99章 第 99 章===

果不其然, 秦抑把琴谱递还给他，嗓音依旧低沉嘶哑：“没有一节是对的。”

    沈辞：“……”

    他身体微微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刚见面就要公开处刑吗！

    沈辞尴尬极了，匆忙把琴谱塞回文件夹里, 再抬头时, 却发现秦抑已经不在面前了，只听到一声关门声, 似乎是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

    这就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 他把人家的琴曲写错那么多，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以秦抑的性格，没骂他都算好的。

    没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沈辞垂头丧气, 管家在旁边安慰他说：“沈小少爷不必在意, 秦少向来喜怒不定, 总是乱发脾气——您刚刚没受伤吧？”

    沈辞摇摇头，那个玻璃杯并没砸中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不过, 你们为什么不把易碎的东西换掉？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管家：“秦少不让我们动别墅里的东西, 我们只能进行日常清扫, 除非他不慎把东西打碎，才能更换新的。包括您来时看到别墅外面的状况, 也是因为他不让动，才破败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辞一愣。

    这是什么怪癖？

    “沈小少爷请跟我来这边, ”管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别墅实在是太大了, 上下共三层, 秦抑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在一楼活动，沈辞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管家帮他放好行李箱，随后关上了房间门。

    沈辞四下打量，这屋子窗明几净，可能是唯一一间没被爬山虎糊满窗子的房间，面积足有他在沈家的房间两倍大，虽然东西已经布置得非常齐全，但因为屋子太大，还是显得有些空旷。

    “如果您需要添置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管家道，“另外，我有必要提前知会您秦少的身体状况，作为秦少的未婚夫，您有这个知情权。”

    听他提到这个，沈辞立刻停止了四处张望，回过头来：“你说。”

    “秦少的精神疾病是从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很小的时候就确诊了，这个您应该有所耳闻。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控制得很好，我们一度以为他已经痊愈了，可因为这场车祸，导致他病情突然加重，我们不确定他是否还能恢复，如果在你们领证之前，他一直没能恢复，您可以选择解除与秦少的婚约。”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婚约解除与否，我们都不会撤除已经给予沈家的资金支持。”

    沈辞并不是很关心资金不资金的事，反正他那个垃圾父亲的死活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领证？”

    “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管家笑了起来，“法律规定，如果结婚双方为同性，结婚年龄最低可放宽到20岁，也就是说，最早也要两年以后。”

    沈辞：“啊？”

    还有那么久吗！

    “不过，如果您愿意，可以选择先订婚。”

    沈辞想了想，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法跟他举行订婚仪式，遂揭过这个话题：“你继续说。”

    “至于秦少的身体状况……”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车祸至今已经五个月了，虽然我们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恢复得依然不理想，我们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如果不能，他可能从今往后都没办法再弹钢琴了。”

    沈辞沉默。

    在原著中，秦抑确实没能再站起来，钢琴天才在最辉煌的时刻坠落了。

    “在您住在秦家的时间里，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管家又说，“您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如果不想和秦少接触，别去他的房间就可以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出来。如果您实在害怕，可以选择不去一楼，反正……他自己不能上楼。”

    沈辞抬起头，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你这样说，不怕他知道以后生气吗？”

    “这是秦少特意让我交代您的。”

    沈辞微怔。

    秦抑让交代的？

    这不对吧。

    如果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甚至不能上楼，是怎么把主角受折磨至死的？

    还特意交代他让他远离自己……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说起来，书中的反派秦抑阴晴不定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有时候主角受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瞬间爆炸，可刚刚他们见面时，他明明正处在盛怒之中，看到那张错得面目全非的琴谱，应该更加生气才对，可他非但没有骂自己，甚至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波动。

    这个人……跟他在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现在病情还没发展得太严重，尚有理智？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人还有救？

    沈辞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等到管家离开，他简单整理了带来的日常用品，又拿出继母给他的消炎药，吃了一片。

    肺还是不太舒服，也不知道呛水要几天才能好。

    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下来，舒展身体——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没住过这样大的房间，没体验过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合上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项链不在。

    摸项链的小动作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这条项链对原主来说非常重要，是生母留下的遗物，根据小说描述，项链上的吊坠是一个镂空的小圆球，里面放着一颗祖母绿，这颗祖母绿对原主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刚好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开采出来的，他的母亲特意选了这样一颗宝石，想让它守护儿子一生。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将项链拿回来，可溺水过后又折腾了一天的身体实在太过疲乏，加上今天是他来秦家的第一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抢走他项链的朋友以前屡次跟他说过喜欢这条项链，应该只是想据为己有，加上他不缺钱，不太可能会拿去卖掉。

    只要项链还在他手中，就有机会重新拿回来。

    沈辞这么想着，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

    沈辞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就会起床，加上这天晚上睡得太早，第二天早上他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来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催促他快去找点吃的，一下楼才发现——别墅里的人还都没起。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一个别墅连点声音都没有，沈辞蹑手蹑脚地溜进餐厅，格外后悔昨晚没吃晚饭就睡着了，现在饿得有点眼前发黑。

    他刚一进餐厅，先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空酒瓶。

    奇怪，时间这么早，明明还没人起来，谁在这里喝了酒还不收拾？

    他扫了一眼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凭读音感觉像是白兰地，这种昂贵的洋酒不是他应该碰的东西，即便是空瓶子也没敢贸然去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面包，准备先填填肚子。

    等到他把面包吃完，别墅里终于有人起来了，保姆阿姨见了他，相当惊讶：“沈小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啊，我太饿了，起来找点吃的，”沈辞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动了厨房的东西。”

    “小少爷太客气了，您是秦少的未婚夫，想吃什么当然随便拿。”保姆顺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实在对不起，因为秦少起得很晚，您来之前，我们都是七点以后才起来忙活的，以后我们提早一点。”

    “不用不用，我只是今天起得早，你们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吧。”沈辞说着，试探地问，“那个酒瓶……之前有人在这里喝酒吗？”

    “是秦少，”保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秦少经常会在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您不用在意。”

    半夜起来喝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沈辞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保姆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夜里睡不着吧，喝酒助眠？”

    “他白天也喝吗？”

    “偶尔，还是夜里喝得频繁——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早饭。”

    沈辞疑惑极了，实在搞不懂秦抑这种种古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餐厅吃完了饭，好奇促使他走到秦抑的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刚保姆说秦抑起得晚，现在应该还在睡，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沈辞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想起昨天管家说他可以在别墅里随处转转，便脚步一转，往其他的房间走去。

    在秦抑的卧室隔壁，就是琴房。

    这栋别墅的琴房不止一间，但离秦抑最近的这间无疑是他最常用的，也是最大的。

    沈辞往里面探头，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的钢琴。

    这间琴房里共有两架钢琴，盖板都合着，上面罩着防尘布，已经不知道多久没人使用过了。

    秦抑很久没来弹琴了。

    沈辞垂下眼，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钢琴，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东西的渴望也没那么强烈，比起“拥有钢琴”，他更希望的或许是秦抑能重新回来弹奏钢琴。

    无人演奏的钢琴，也不过是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沈辞伸出手，想摸摸那架“秦抑弹过的钢琴”，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他动作一顿，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没有得到秦抑的允许，他还是不要乱动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你在干什么？”

    沈辞回过头，就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谁准你碰秦少的钢琴了？”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刚刚想去摸钢琴的手，“谁准你到琴房来？”

    “……我没碰，”沈辞手腕被他攥得有点疼，本能想要挣脱，“你放开！”

    男人用力将他推开，怒斥道：“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沈辞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不禁皱起两道秀气的眉——这人到底是谁？

===第100章 第 100 章===

沈辞眨了眨眼, 又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下文。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 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 这大白天的，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 轻轻地覆上了唇, 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 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 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 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 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 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 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 沈辞每次被他扣住，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 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 秦抑才终于放开他, 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 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浑身一抖, 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哥哥……”

    秦抑指尖微顿，忽然把头埋到他肩窝，咬住那里白皙细腻的皮肤，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沈辞只感觉颈边一烫，细细的刺痛感夹杂着湿润，像是被舌尖扫过，带来难以言说的酥麻，又疼又痒。

    他瞬间腿都软了，万万没想到秦少的功底这么厉害，这才不过第三次接吻，就已经熟练得不行，还会玩花样了。

    这算什么，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吗？

    沈辞被他搞得实在蹲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求饶似的哼哼，秦抑终于放开他，托了他一把，想扶他起来。

    沈辞顺势起身，结果发软的腿没撑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悬才稳住了。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烫极了，呼吸也很快，狂跳不止的心脏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还好秦抑没想办他，不然他不得直接心跳过速拉到医院抢救？

    或许下次碰到陆衡医生，得问问他接吻时心跳过快是个什么毛病。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听秦抑说：“去练琴吧。”

    沈辞：“？”

    还是人吗！

    “怎么了？”秦抑似乎没理解他古怪的表情，解释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为了我而分神。你想考音乐学院，那就要去努力争取，不应该因为任何外物而分散注意力，你可以放下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能放下你的梦想。”

    沈辞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秦少居然给他发鸡汤了？

    犯病的秦少果然与众不同！

    因为过于震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秦抑忍不住皱眉：“我说错什么了吗？”

    “呃，没有。”沈辞连忙坐回琴凳上，重新摆好了谱子，“那我练琴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盯着你，”秦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趁我今天精神还好，可以多指点你。”

    沈辞：“……”

    倒也不必。

    秦抑今天的精力未免也太充沛了，跟他亲密了这么一通居然还不嫌累，还要盯着他练琴。

    沈辞诚惶诚恐，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虽然能被秦抑指点是很荣幸的事，可……总觉得此情此景，这份“指点”也染上些许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专注”，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再次开始了练习。

    *

    沈辞一整天都泡在琴房，秦抑没说让他停，他也不好意思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状态，可练到最后，手指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被迫终止今日份的练琴，心说上午加下午总共也就六个小时，期间还有断断续续停下来听秦抑指点的时间，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手指疼而休息。

    正常学琴的学生，一天练好几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他这样怎么能算“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

    沈辞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心说这具身体真是太娇气了，这双手估计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再续上，就适应不了。

    这时，他听到秦抑问：“不练了吗？”

    “不练了。”沈辞站起身，感觉身体坐得有点僵，他正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忽然动作一顿，将视线投向秦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练了一下午琴，秦抑也在这陪他坐了一下午？

    这人不是坐久了会神经痛加剧吗，不要命了？

    他连忙想把对方赶回卧室，却听见他说：“没事，现在不疼。”

    沈辞并不想信他的鬼话，他自己都说了疼痛感会降低，说明不是不疼，只是大脑暂时判断异常，觉不出疼。

    他强行把轮椅推出了琴房，命令道：“去床上躺着。”

    “该吃饭了。”

    “……那就吃完早点上床休息。”

    “好。”

    沈辞去洗了个手，手指被冷水浸泡过，终于觉得舒服点了，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什么，瞬间又觉得耳根烫了起来。

    他颈侧赫然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在心里对秦抑发出控诉，心说这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难道要说是被蚊子咬的吗？

    沈辞擦干净手，努力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可吻痕的位置有点靠上，不管怎么提都遮不住，又尝试把头发拨过来，可头发也不够长，还是遮不住。

    ……秦抑是故意的吧？

    沈辞跟吻痕斗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遮住，只好放弃了，去厨房拿晚饭，中途一直低着头，生怕被阿姨看到。

    或许因为这两天秦抑食欲不错，厨房阿姨准备的晚餐也更加丰盛了，还按照沈辞的要求加了饭后甜点。

    甜点让沈辞心情愉悦，勉强放过了某人在他脖子上种标记的事，和平常一样帮他洗澡按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秦少非常配合，不论洗澡还是按摩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突然觉得这样的秦少也不是不能接受……

    晚上九点多，被沈辞催促好几遍的秦抑终于打算休息了，沈辞洗漱完回来，就看到他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瓶药，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

    沈辞忙凑过去：“这突然吃什么药？”

    “安眠药。”秦抑把药片就水送服，药瓶随手放在床头。

    沈辞看了看药瓶上的字，确实是某种安眠药的名字，又问：“晚上会睡不着吗？”

    “不知道，反正先吃了吧，免得真睡不着还得再起来。”秦抑说完，在床上躺了下来。

    沈辞不知道该对他这种“贷款失眠”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评价，刚关掉床头灯，就被人捉住手腕，轻轻一带，径直跌进一个怀抱里。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陪我睡觉。”

    秦抑捡起了那张琴谱，他视线在纸页上划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抬眼看向少年，嗓音低哑：“你写的？”

    沈辞慌张地应了一声。

    完了完了。

    这琴谱是原主手抄的，内容正是秦抑拍出了上亿元高价的那首琴曲，琴曲被外国收藏家拍走，原谱一直没有流出，但有钢琴家演奏，原主就根据曲调自己把谱子写了出来，可他五音不全，听得肯定不准，写出的谱子应该也全是纰漏。

    怎么就偏偏是这张谱子被秦抑发现了呢？

    果不其然，秦抑把琴谱递还给他，嗓音依旧低沉嘶哑：“没有一节是对的。”

    沈辞：“……”

    他身体微微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刚见面就要公开处刑吗！

    沈辞尴尬极了，匆忙把琴谱塞回文件夹里，再抬头时，却发现秦抑已经不在面前了，只听到一声关门声，似乎是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

    这就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把人家的琴曲写错那么多，是个人都会生气吧，以秦抑的性格，没骂他都算好的。

    没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沈辞垂头丧气，管家在旁边安慰他说：“沈小少爷不必在意，秦少向来喜怒不定，总是乱发脾气——您刚刚没受伤吧？”

    沈辞摇摇头，那个玻璃杯并没砸中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不过，你们为什么不把易碎的东西换掉？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管家：“秦少不让我们动别墅里的东西，我们只能进行日常清扫，除非他不慎把东西打碎，才能更换新的。包括您来时看到别墅外面的状况，也是因为他不让动，才破败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辞一愣。

    这是什么怪癖？

    “沈小少爷请跟我来这边，”管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别墅实在是太大了，上下共三层，秦抑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在一楼活动，沈辞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管家帮他放好行李箱，随后关上了房间门。

===第101章 第 101 章===

之所以说“名义上”, 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经历，在沈辞看来就是原主单方面被pua。

    两人是网上认识的，从网聊到奔现总共也就三个月, 冯越家境一般，得知原主家里很有钱后, 经常找他借钱，借了就不还, 把小少爷当成自动提款机，骗钱是认真的, 骗感情却十分敷衍, 俩人恋爱快一年, 别说上床，连嘴都没亲过。

    沈辞觉得，这人跟网络诈骗犯也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原主为什么喜欢他。

    他后退一步, 跟“诈骗犯”保持距离：“是啊，怎么了？”

    “那……”冯越局促地搓了搓手, “要么，我们分手吧？”

    沈辞看着他, 心说自己要和秦抑结婚, 这冯越来找他, 居然都不问问为什么, 也不挽留，上来就要跟他分手, 倒像是骗钱骗够了, 就要把他一脚踹开。

    他垂了一下眼, 再抬起时, 忽然乖巧地笑起来：“好呀。”

    冯越见他答应分手，立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大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个能耐跟秦少抢人。又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脚底抹油就要溜之大吉：“那太好了，祝你们新婚愉快！”

    “慢着，”沈辞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了，“分手可以，先把欠我的六十万还回来。”

    冯越身体一僵：“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沈辞丝毫不意外他会耍赖不认账，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你跟我借钱的聊天记录、录音以及转账记录，我能找到证据的差不多有六十万，剩下找不到证据的我就不计较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利息我可以不要，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本金全部还给我，我们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六十万对于原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钱，在他这里却是天文数字，别说六十万，就是六十块他也得要回来。

    原主其实也不傻，不然不会在手机里备份这些证据，可他从小就性格懦弱，怕被渣男报复，也可能是真的不缺钱，所以一直都没让渣男还。

    冯越听完这话，登时脸色一变，边说边退后：“我……我没钱！”

    说完，居然转身要跑。

    沈辞肺部还有点疼，想徒步追上对方显然没有体力，眼看着六十万就要飞走，他忽然灵机一动，扬起声调：“冯先生真的想好了吗？”

    冯越果然脚步一停，沈辞继续说：“虽然沈家倒了，可我和秦少结婚，以后就是半个秦家的人——招惹秦家人是什么下场，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有些忐忑，虽然他确实要和秦抑结婚，但也仅仅是“要”，还没领证呢，他提前借了未婚夫的威名，也不知道秦抑会不会生他的气。

    但为了六十万……算了，豁出去了。

    冯越回过头来，那眼神又是惧怕又是愤怒，忽然他冷笑出声，像是破罐破摔地嘲讽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到了秦家会有好日子过吧？你的未婚夫是个疯子，货真价实的，这儿——有问题的那种。”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疯子结婚，你还在沾沾自喜？他会一点一点把你折磨死的，你就等着瞧吧。”

    “那也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沈辞一歪头，“你只需要还钱，我想你一定不想尝尝秦少的手段。”

    他当然知道秦抑是个疯子，原著剧情都刻在他脑子里，还用得着别人提醒？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分不清界限的。

    冯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性子软弱的小少爷居然支楞起来了，不怕他的恐吓。

    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先怂，小少爷不怂，冯越自然怂了，他咬牙切齿：“你……你给我等着！”

    沈辞目送他远去，冲他挥了挥手，轻声道：“拜拜。”

    解决完了渣男，沈辞心情大好，拉开车门上了来接自己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神色古怪。

    小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之前说让他和秦抑结婚，他明明差点吓哭，怎么现在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难道已经吓傻了？

    沈辞被司机送回沈家，按照继母说的，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原主生母留给他的项链被抢走了，但他现在没时间解决这件事，只能先到秦家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没什么留恋地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钢琴谱。

    原主曾经也是学过钢琴的，但因为五音不全，怎么学都学不会，没两年就放弃了。这些钢琴谱是他学琴时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扔，他忽然想起来，顺手捎上。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是一沓废纸。

    沈辞把钢琴谱夹进文件夹里，提着行李箱就要出门，迎面碰上了给他送药的继母，他冲阿姨道了声谢，对方借抱他的动作，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告诉你爸我给过你钱。”

    沈辞自然懂的，他一抬头，看到原主的生父正往他这边来。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爱，语重心长地说：“小辞啊，虽然以后去了秦家，但也别忘了我们，有时间回来看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儿子。”

    沈辞动作一顿。

    来了，原著剧情！

    小说里的沈辞正是因为沈父这番话，误以为他真的还疼爱自己，即便在秦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还依然惦记着回家。

    可谁成想，当他终于回到家中的那一天，等到的却不是父亲的爱护和安慰，而是被父亲逼迫着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把他赶回秦家。

    从他被父亲以一纸协议许配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被当成亲骨肉看待，而是一个用来吸血的工具人。

    原主的生父，和他自己那喝酒赌博家暴的人渣父亲，都是一路货色，只怪他那时候太小，没能从人渣的魔爪下逃脱，还连累母亲一起挨打。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自保，绝不再被人渣吸血。

    现在，机会来了。

    少年抬起头，温顺地笑了起来，纤长的眼睫眨动，像是蝴蝶振翼，略微缺乏血色的薄唇张开：“不会回来了。”

    沈父一愣。

    “在您用儿子换取公司周转资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跟您划清了界限，从今天起，不论我在秦家过得好与不好，我都已经是秦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沈父听完这话，震惊得瞪大了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只是让你和秦抑结婚，又不是把你卖了！”

    沈辞歪了歪头：“有区别吗？”

    “你！”沈父气得浑身发抖，已是怒不可遏，“你个逆子！你难道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求之不得。”

    沈父被他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被人扶住才站稳，而沈辞已经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最后道：“希望您以后对阿姨好一点，不要弃了子，再抛妻。”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上了回家时坐的那辆车，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丢了一点什么，很快他收回视线，问司机说：“温遥哥呢？”

    温遥是原主的保镖，比他年长十岁，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比他亲哥还像亲哥。

    往常，温遥会跟在小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小少爷落水出事时，温遥并不在身边，刚刚在家里也没看到。

    司机不太敢跟举止异常的小少爷搭话，谨慎地说：“好像是您父亲……派他出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辞没再多问：“开车吧。”

    温遥在小说里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能是作者写着写着把他写丢了，沈辞也没多想，把关注点放到该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秦家的别墅。

    沈辞从车上下来，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别墅本身很豪华，却像是许久没人修缮的样子，别墅外墙挂满了爬山虎，连窗户都被掩住大半，大门口的路灯有一盏灯罩已经破了，树木也因无人修剪而歪七扭八，铁质的栅栏门上满是锈迹，缠绕着植物枯死的枝条。

    他试着按了按门铃，发现居然是坏的。

    秦抑……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小说里的描述是“别墅豪华而又破败，像是鬼宅”，当时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亲眼所见，才发现居然很是写实。

    “那个，小少爷，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司机一刻也不想多待，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您多保重。”

    沈辞没理会跑路的司机，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说门铃不响，他要怎么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直接喊吗？

    正在他犹豫时，门铃上方布满灰尘的显示屏突然亮起，紧接着大门自动打开，从里面迎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冲沈辞行了一礼：“您好，请问是沈辞少爷吗？”

    “是我。”

    “我是这里的管家，是秦少让我来接您的——请您随我来。”

    听到“秦少”二字，沈辞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一紧，管家礼貌地替他接过行李：“我来帮您拿吧。”

    他跟着管家进入到别墅内部，发现里面倒是没有外面的破败感，就是正常的住所。

===第102章 第 102 章===

趁秦抑去洗漱, 沈辞主动帮他叠好被子，整理了床，又嫌屋子里光线太暗, 遂拉开窗帘，准备开窗通风。

    结果这一开窗，瞬间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扇窗户已经被爬山虎垂落的藤蔓遮蔽, 拉开窗帘和关上窗帘也没什么差别, 只有偶尔风吹动叶片，才能漏进来一点光线。

    秦抑……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这些爬山虎能长成这样，至少需要好几年，别墅外墙从没清理过吗？

    他记得管家说，是秦抑不准他们动的。

    压抑的环境让沈辞很不舒服, 忍不住伸手去拨开那些茂盛的爬山虎, 可藤蔓和叶片层层叠叠，他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把窗户清理出半扇, 让阳光照进来。

    他好不容易把一侧窗户完全推开, 就听到身后传来响动, 秦抑从洗手间出来, 看到他站在窗前摆弄那些爬山虎，不禁皱眉：“你在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弄走啊, ”沈辞踮起脚, 拨开一根卡住的藤蔓, 回头道, “我帮你把它们修剪一下好不好？嗯……你要是喜欢养着, 可以只把窗户部分修剪出来, 你不出门, 又不晒太阳的话，会缺钙的。”

    秦抑不置可否，只道：“我饿了。”

    沈辞一顿，立刻放弃跟那些爬山虎纠缠，有点生气道：“你还知道饿，那昨晚为什么不吃饭？”

    秦抑不吭声，别开了眼。

    沈辞拿这位脾性古怪的未婚夫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去拿午饭过来。”

    说着便出了卧室。

    秦抑坐在轮椅上，抬眼看向半开的窗户，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屋子，他伸出手，用苍白的手指接住阳光，指尖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记不太清了。

    *

    听到秦抑说“饿”，其实沈辞还是有点开心的，人不能不吃饭，只要有食欲，就说明状况还不是太糟。

    时间接近中午，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他去端了两个人的份，回去时经过客厅，看到管家正和一个人站在门口，前者冲后者比了个“请”的手势：“送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沈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正是之前和他争吵过的年轻男子，此刻拉着行李箱，像是要走的样子。

    管家办事效率还挺高，昨天秦抑才说要让这个人滚，今天就真的滚了。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那男人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

    沈辞莫名其妙，心说瞪他干什么，难道丢工作是他害的吗？

    他没搭理对方，端着托盘回了卧室。

    并没留意到还有其他人在看自己——家里雇的两个专门负责养护钢琴的姐姐，正站在楼梯旁边偷偷打量他。

    两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道：“你有没有觉得，秦少对沈小少爷特别好？”

    另一个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没看到吗，沈小少爷从秦少卧室出来，又进去了，以前哪有人能随便进出秦少卧室的！”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沈小少爷才过来两天，秦少就把钢琴给他用，还因为有人对他出言不逊，就把那个人赶走——这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另外一人点点头，看向门口方向，管家已经送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离开了：“有道理，不过他被赶走也是活该，每次我去保养钢琴，他都趾高气昂的，一会儿说我这里没擦干净，一会儿又说我那里弄得不对，明明我比他懂好吧，我家里就是开琴行的。这种人，走了更好。”

    “还不是因为他是秦少亲戚，才这么嚣张，我还以为有秦少给他撑腰，闹了半天，秦少也不待见他。”

    “亲戚？秦少虽说脾气怪，从来不理人，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训人，同样是姓秦，怎么差距这么大？”

    “哎对了，二楼的钢琴你擦完了吗？”

    “擦完了，不过那钢琴是怎么回事，一直擦也没见有人用过，还有，为什么要放在二楼？”

    “我也不知道，据说那钢琴摆在那里有好几年了。”

    “难道是秦少小时候学琴用的？那架是小三角，现在他常用的琴都是大三角。”

    “我觉得不像，而且我听说，那琴是二手的。”

    “不可能吧？秦家又不缺钱，怎么可能买二手琴？”

    两人正说着，管家从外面回来了，他很有礼貌地冲她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可以去餐厅用餐了。”

    “啊，好，谢谢。”

    *

    沈辞端着午饭回到卧室，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秦抑，来吃饭了。”

    秦抑还在窗边坐着，他似乎听惯了恳求，冷不防来这么一句命令，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轮椅无声地来到桌边，沈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坐在了他对面：“多吃点。”

    秦抑好像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这种事很不适应，他皱着眉头，执筷的手僵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开始移动。

    沈辞忍不住盯着他看，莫名觉得这男人像某种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冷血动物，以最低的消耗维系着自己的生命，终于等到开春，却因为待在低温状态下太久，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只能一点点地、格外用力又格外缓慢地，舒展自己僵硬的身体。

    秦抑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始终没有看对面的人。

    忽然，沈辞的手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起一个空碗，从砂锅里盛了些鸡汤和鸡肉出来。

    随后这碗鸡汤就被放到他面前，他听到沈辞说：“做饭的阿姨特意给你熬的，说你这段时间身体太差了，要多补充营养。”

    秦抑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很想喝那碗鸡汤，但在少年充满希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

    鸡汤已经撇去浮油，鲜而不腻，他喝了一口，紧皱的眉终于渐渐展平，低声应道：“嗯。”

    沈辞见他喝了，不禁松一口气，唇边浮现出笑意：“好好吃饭，身体才能恢复得快，以后不准动不动就绝食，听到没有？”

    秦抑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辞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命令秦少？

    这念头一蹦出来，他瞬间被自己呛住了，捂住嘴咳了好几声，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秦抑见他呛住，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对方。

    “啊，谢谢。”沈辞忙止住咳，接过纸巾捂住唇角，偷偷抬眼看他。

    秦少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所以他命令了秦少，秦少非但没生气，还主动给他递纸巾？

    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相处。

    沈辞心里有些开心，觉得这位“未婚夫”愈发顺眼起来。不得不承认，秦抑确实生了一副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皮相，或许因为这两日的接触，初见时对方身上的阴郁之气消退了一些，虽然眉眼依然冷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柔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身形急剧消瘦，两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也显得有些尖，整个人都显出苍白的病态。

    沈辞越看他越心疼，把菜又往他跟前推：“多吃点。”

    秦抑筷尖一顿，抬起头来：“你不吃？”

    “啊，我也吃。”

    两人各自吃饭，都没再说话，不知道什么原因，秦抑吃得很慢，沈辞放下筷子好半天，他才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鸡汤还剩下半碗，他看了看，似乎不想喝了。

    沈辞本来还觉得阿姨给盛饭盛少了，想等着他吃完再去给他盛一碗，结果只这一碗都已经突破他的极限，要非常艰难地强迫自己才能吃完。

    这哪里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食量，他上初中的时候吃得都比这多。

    这男人瘦成这个样子不是没道理的。

    秦抑放下筷子，手已经搭在了轮椅扶手上，准备离开了，沈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把汤喝完好不好？”

    秦抑扫一眼碗里剩下的汤：“喝不下了。”

    沈辞不相信，索性拿起汤碗，用勺子舀了汤递到对方唇边。

    正是夏天，鸡汤放了一段时间，刚好是不烫嘴的温度。秦抑感觉到已经碰到他嘴唇的勺子，不禁皱眉。

    他不说拒绝，沈辞就不放弃，少年纤细的手腕一直举着勺子，举到手都有点酸了，秦抑的表情才终于有所松动，慢慢张开嘴，抿去了那口鸡汤。

    沈辞成功让他喝下了第一口，立刻趁热打铁，直到他把碗里余下的鸡汤全部喝完，这才满意地开始收拾碗筷，并说：“你现在吃得太少，每次你觉得自己吃不下了，就稍微再多吃两口，这样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恢复正常的食量了。”

    秦抑坐在轮椅里，僵硬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微微地合了一下眼。

    从没有人关心过他吃多少，是不是吃饱了。

    那个女人不会，秦潜更不会。

    家里的佣人怕他，只会按时给他端来饭菜，又按时收走吃剩的，进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劝他多吃两口。

    这五个月来，他似乎已经忘了正常进食是怎么样的，身体像是对食物失去了欲求，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他甚至不会去看那些食物一眼。

===第103章 第 103 章===

“你！”沈兆成气得声音颤抖, 放弃了跟他争执，换上一副谄媚的声调，“秦……秦少？您还在吗？”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 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不，不，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近乎锋利且逼人，“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 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 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 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杀了你, 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给他改名叫沈兆成，所以他就是你, 可以完全代替你，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 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 只好求饶, “我错了, 秦少, 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没有条件，”秦抑冷冷道，“你只需要准备好申请破产，就可以了。”

    “秦少！”沈兆成声嘶力竭，“您再考虑一下！”

    秦抑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冲温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挂电话。

    就在这时，沈兆成突然破罐破摔似的大吼起来：“秦抑！你要作废协议，钱你收回去，那沈辞你也得还回来！”

    听到这句，秦抑的神色陡然一凛，他微微地眯起眼来，清晰且缓慢地说：“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钱我要收回，人我也不会还给你，你不配当沈辞的父亲。”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沈辞是我的人，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希望你心里清楚。”

    说完，温遥立刻掐断了通话。

    书房里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温遥才重新开口：“你的人？你这么说，经过小辞同意了吗？”

    秦抑面无表情，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没吭声。

    温遥正要继续说，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沈兆成”三个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但紧接着，对方又打了回来，温遥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秦抑冷冷地开了口：“接。”

    沈兆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秦少！先别挂！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我现在过去找您可以吧！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

    他说完，生怕对方会回绝似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遥看向秦抑，后者却像没听见般，直接操控着轮椅离开了书房。

    他刚一出去，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陆医生，后者道：“你们聊完了？我准备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秦抑皱眉：“不是让你陪着沈辞吗？”

    “哦，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回房间睡了。”

    秦抑没再说什么，让管家送他出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神经痛又隐隐地有要厉害起来的趋势，他草草洗漱完毕，就要上床。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懒得去开，刚把自己挪到床上，就感觉有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接近，少年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抑身体一僵，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回房间睡了吗？”

    “这里不算我的房间吗？”沈辞把脸贴在他背上，这男人的脊背并不舒服，有点硌人，但好在足够宽阔，“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像比平常更加黏人，秦抑心里仅剩的一点抗拒瞬间溃败，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好。”

    沈辞抱着他就不撒手，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秦抑没完全听清，“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辞松开他，朝他身前探头，“我给你按摩吧？”

    秦抑连忙制止：“今天不用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沈辞从床上跳了下来，还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摩这种事是要坚持的，不能懈怠，就像弹琴一样，一天不弹会手生，一天不按摩，你的身体就会不习惯，不习惯就又会神经痛——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秦抑很想回他一句“按摩也不能阻止神经痛”，可听他这么认真又希冀的声音，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沈辞想找个地方坐，又懒得去搬椅子，索性就近把轮椅拉到床边：“借我坐坐？”

    “嗯。”

    沈辞没体验过这么高级的电动轮椅，忍不住坐上去感受了一番，发自真心地夸赞道：“还挺舒服的。”

    他弯下腰，开始给对方按摩双腿，他握着秦抑的脚踝：“我怎么感觉你脚腕又细了……哥哥，你平常也要自己试着活动一下啊，不然肌肉真的会萎缩的。”

    “沈辞，”秦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父亲来了。”

    沈辞指尖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他来干什么？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过来求饶吗？”

    “可能是吧，”秦抑垂下眼，“你想不想见他？”

    沈辞果断拒绝：“不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想和他见面——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过来？”

    “我没允许，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我并不打算放他进来，”秦抑说着微微抿唇，“如果……我和他解除协议，你会生气吗？”

    沈辞一愣，忽然就紧张了起来：“解除协议？那……你不会把我退回沈家吧？”

    秦抑本来还在担心他会生气自己收回资金的事，一听他关注点完全不在那上面，不禁松了口气：“当然不会，秦家就是你家，如果你不想回你父亲那里，可以永远都不回去。”

    沈辞早就想跟原主那渣爹一刀两断，果断道：“好。”

    他给秦抑按摩完双腿，重新爬上了床，秦抑往窗边探头，顺着窗户向外看了看，果然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应该是沈兆成无误。

    没有他的允许，家里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脸皮真厚啊，居然还敢过来，”沈辞一把将窗帘拉上，“让他在外面喂蚊子吧，我们睡觉。”

    他说着扑到秦抑身上，秦抑被他扑倒，被迫在床上躺了下来，无奈道：“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缠我？”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睡觉。”沈辞趴在他身上，把下巴抵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勾开了他的睡衣，碰了碰他胸前那道白色的伤疤。

    陆医生说，秦抑的母亲拿刀捅过他，是指这里吗？

    他之前就在奇怪这伤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确实很像刀伤。

    秦抑顿时警觉，挡开他的手：“陆衡跟你说什么了？”

    “嗯？没有。”沈辞滚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躺下，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忽然抬头，盯着对方看。

    秦抑显然已经很累了，唇色比平常更苍白了几分，他有些疑惑地和沈辞对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辞眨了眨眼：“你觉不觉得我们就这么躺在这里有点无聊，应该做一些……未婚夫夫之间该做的事？”

    “比如？”

    “比如……亲你？”

    秦抑没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梦中的沈辞似乎感觉到他的触碰，主动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是主动寻求抚摸的小动物。

    秦抑指尖一顿，缩回了手。

    真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忽然，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他操控着轮椅过去开门，冲门外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离开卧室，把门关上。

    管家自然明白不要吵醒沈小少爷，等到门关好，才低声道：“那位买走祖母绿的先生，希望和您本人聊聊。”

    秦抑顿时有些不悦：“他不同意把东西转让给我？”

    “倒也不是，您跟他通个电话就明白了。”

    秦抑稍加思考：“好。”

    *

    沈辞睡到自然醒，终于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果断没赶上和秦抑一起在餐厅共进早餐，倒是顺利地共进了午餐。

    饭后，他准备去琴房练琴，却被秦抑叫住，后者命令道：“今天先别练了，你身体刚好，休息一天。”

    沈辞受宠若惊，秦少居然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好的，秦抑老师。”

===第104章 第 104 章===

秦抑……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这些爬山虎能长成这样, 至少需要好几年，别墅外墙从没清理过吗？

    他记得管家说，是秦抑不准他们动的。

    压抑的环境让沈辞很不舒服，忍不住伸手去拨开那些茂盛的爬山虎, 可藤蔓和叶片层层叠叠, 他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把窗户清理出半扇, 让阳光照进来。

    他好不容易把一侧窗户完全推开, 就听到身后传来响动, 秦抑从洗手间出来, 看到他站在窗前摆弄那些爬山虎，不禁皱眉：“你在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弄走啊, ”沈辞踮起脚, 拨开一根卡住的藤蔓, 回头道, “我帮你把它们修剪一下好不好？嗯……你要是喜欢养着, 可以只把窗户部分修剪出来, 你不出门, 又不晒太阳的话，会缺钙的。”

    秦抑不置可否，只道：“我饿了。”

    沈辞一顿，立刻放弃跟那些爬山虎纠缠, 有点生气道：“你还知道饿，那昨晚为什么不吃饭？”

    秦抑不吭声, 别开了眼。

    沈辞拿这位脾性古怪的未婚夫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我去拿午饭过来。”

    说着便出了卧室。

    秦抑坐在轮椅上, 抬眼看向半开的窗户，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屋子，他伸出手，用苍白的手指接住阳光，指尖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记不太清了。

    *

    听到秦抑说“饿”，其实沈辞还是有点开心的，人不能不吃饭，只要有食欲，就说明状况还不是太糟。

    时间接近中午，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他去端了两个人的份，回去时经过客厅，看到管家正和一个人站在门口，前者冲后者比了个“请”的手势：“送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沈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正是之前和他争吵过的年轻男子，此刻拉着行李箱，像是要走的样子。

    管家办事效率还挺高，昨天秦抑才说要让这个人滚，今天就真的滚了。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那男人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

    沈辞莫名其妙，心说瞪他干什么，难道丢工作是他害的吗？

    他没搭理对方，端着托盘回了卧室。

    并没留意到还有其他人在看自己——家里雇的两个专门负责养护钢琴的姐姐，正站在楼梯旁边偷偷打量他。

    两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道：“你有没有觉得，秦少对沈小少爷特别好？”

    另一个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没看到吗，沈小少爷从秦少卧室出来，又进去了，以前哪有人能随便进出秦少卧室的！”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沈小少爷才过来两天，秦少就把钢琴给他用，还因为有人对他出言不逊，就把那个人赶走——这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另外一人点点头，看向门口方向，管家已经送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离开了：“有道理，不过他被赶走也是活该，每次我去保养钢琴，他都趾高气昂的，一会儿说我这里没擦干净，一会儿又说我那里弄得不对，明明我比他懂好吧，我家里就是开琴行的。这种人，走了更好。”

    “还不是因为他是秦少亲戚，才这么嚣张，我还以为有秦少给他撑腰，闹了半天，秦少也不待见他。”

    “亲戚？秦少虽说脾气怪，从来不理人，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训人，同样是姓秦，怎么差距这么大？”

    “哎对了，二楼的钢琴你擦完了吗？”

    “擦完了，不过那钢琴是怎么回事，一直擦也没见有人用过，还有，为什么要放在二楼？”

    “我也不知道，据说那钢琴摆在那里有好几年了。”

    “难道是秦少小时候学琴用的？那架是小三角，现在他常用的琴都是大三角。”

    “我觉得不像，而且我听说，那琴是二手的。”

    “不可能吧？秦家又不缺钱，怎么可能买二手琴？”

    两人正说着，管家从外面回来了，他很有礼貌地冲她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可以去餐厅用餐了。”

    “啊，好，谢谢。”

    *

    沈辞端着午饭回到卧室，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秦抑，来吃饭了。”

    秦抑还在窗边坐着，他似乎听惯了恳求，冷不防来这么一句命令，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轮椅无声地来到桌边，沈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坐在了他对面：“多吃点。”

    秦抑好像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这种事很不适应，他皱着眉头，执筷的手僵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开始移动。

    沈辞忍不住盯着他看，莫名觉得这男人像某种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冷血动物，以最低的消耗维系着自己的生命，终于等到开春，却因为待在低温状态下太久，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只能一点点地、格外用力又格外缓慢地，舒展自己僵硬的身体。

    秦抑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始终没有看对面的人。

    忽然，沈辞的手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起一个空碗，从砂锅里盛了些鸡汤和鸡肉出来。

    随后这碗鸡汤就被放到他面前，他听到沈辞说：“做饭的阿姨特意给你熬的，说你这段时间身体太差了，要多补充营养。”

    秦抑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很想喝那碗鸡汤，但在少年充满希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

    鸡汤已经撇去浮油，鲜而不腻，他喝了一口，紧皱的眉终于渐渐展平，低声应道：“嗯。”

    沈辞见他喝了，不禁松一口气，唇边浮现出笑意：“好好吃饭，身体才能恢复得快，以后不准动不动就绝食，听到没有？”

    秦抑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辞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命令秦少？

    这念头一蹦出来，他瞬间被自己呛住了，捂住嘴咳了好几声，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秦抑见他呛住，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对方。

    “啊，谢谢。”沈辞忙止住咳，接过纸巾捂住唇角，偷偷抬眼看他。

    秦少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所以他命令了秦少，秦少非但没生气，还主动给他递纸巾？

    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相处。

    沈辞心里有些开心，觉得这位“未婚夫”愈发顺眼起来。不得不承认，秦抑确实生了一副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皮相，或许因为这两日的接触，初见时对方身上的阴郁之气消退了一些，虽然眉眼依然冷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柔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身形急剧消瘦，两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也显得有些尖，整个人都显出苍白的病态。

    沈辞越看他越心疼，把菜又往他跟前推：“多吃点。”

    秦抑筷尖一顿，抬起头来：“你不吃？”

    “啊，我也吃。”

    两人各自吃饭，都没再说话，不知道什么原因，秦抑吃得很慢，沈辞放下筷子好半天，他才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鸡汤还剩下半碗，他看了看，似乎不想喝了。

    沈辞本来还觉得阿姨给盛饭盛少了，想等着他吃完再去给他盛一碗，结果只这一碗都已经突破他的极限，要非常艰难地强迫自己才能吃完。

    这哪里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食量，他上初中的时候吃得都比这多。

    这男人瘦成这个样子不是没道理的。

    秦抑放下筷子，手已经搭在了轮椅扶手上，准备离开了，沈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把汤喝完好不好？”

    秦抑扫一眼碗里剩下的汤：“喝不下了。”

    沈辞不相信，索性拿起汤碗，用勺子舀了汤递到对方唇边。

    正是夏天，鸡汤放了一段时间，刚好是不烫嘴的温度。秦抑感觉到已经碰到他嘴唇的勺子，不禁皱眉。

    他不说拒绝，沈辞就不放弃，少年纤细的手腕一直举着勺子，举到手都有点酸了，秦抑的表情才终于有所松动，慢慢张开嘴，抿去了那口鸡汤。

    沈辞成功让他喝下了第一口，立刻趁热打铁，直到他把碗里余下的鸡汤全部喝完，这才满意地开始收拾碗筷，并说：“你现在吃得太少，每次你觉得自己吃不下了，就稍微再多吃两口，这样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恢复正常的食量了。”

    秦抑坐在轮椅里，僵硬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微微地合了一下眼。

    从没有人关心过他吃多少，是不是吃饱了。

    那个女人不会，秦潜更不会。

    家里的佣人怕他，只会按时给他端来饭菜，又按时收走吃剩的，进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劝他多吃两口。

    这五个月来，他似乎已经忘了正常进食是怎么样的，身体像是对食物失去了欲求，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他甚至不会去看那些食物一眼。

    但就在刚刚，他居然从那碗鸡汤里品尝到了久违的“鲜美”。

    沈辞把用过的碗筷送回厨房，回来时发现秦抑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动作，在轮椅上一动未动，不禁诧异：“不去躺会儿吗？坐久了的话，神经痛又会加剧吧？”

    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一松，低声道：“嗯。”

    沈辞把他扶上床，心说他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不要总让人担心。

    沈辞今天起得太晚，不太想午睡了，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就听到秦抑说：“你不去练琴？”

    “……这就去。”沈辞连忙起身，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在偷懒。

===第105章 第 105 章===

沈辞有点怀疑——原主那个人渣父亲真的会关心儿子的衣服尺码吗？

    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他姑且信了，伸手把某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从浴缸里捞上来，把上衣给他让他自己穿, 又蹲身帮他擦拭双腿。

    如果忽略他腿上那些青青紫紫的话, 这双腿确实还挺好看的, 修长笔直, 就是瘦得过分，沈辞也分辨不出这种“瘦”到底是因为他身形消瘦导致的, 还是肌肉萎缩导致的, 或者二者都有。

    他一点点擦去秦抑腿上的水珠, 帮他换好了干净衣服，扶他回到轮椅上, 看了一眼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发自内心地赞美道：“哥哥湿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秦抑抿唇，什么都没说, 操控着轮椅离开浴室。

    沈辞也跟着他出去，找到吹风机帮他吹头发，秦抑本能往后躲：“我可以自己来。”

    沈辞言简意赅：“教我学琴的报答。”

    秦抑只好闭嘴。

    因他那向后躲的动作, 本就没系好的睡衣顿时滑开了，沈辞一垂眼，就看到他胸口苍白的皮肤, 在那皮肤之上, 赫然有一道奇怪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很浅，大概三厘米长，并不是特别容易被注意到, 平常藏在衣服里完全看不见, 刚才在浴室里他的注意力又全在秦抑腿上, 现在才发现。

    于是他关掉吹风机，好奇地问：“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秦抑一顿，立刻把睡衣扣子系好了：“不是。”

    不是？

    沈辞回想了一下，秦抑身上的疤痕似乎都集中在腰背和双腿，胸前确实没有，而且这个疤痕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样，更像是陈年旧疤。

    最关键的是……好像离心脏非常近。

    沈辞忽然有种不太好的猜测，很想深入问问，可秦抑明显不想再多说，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也去洗澡吧。”

    沈辞身上还湿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见秦抑明显抗拒的情绪，只好不再多问，乖乖应道：“好。”

    秦抑的头发已经基本干了，被吹风机吹得有点炸，倒将他身上那股阴郁冷冽的气息冲淡了不少，显得柔和多了。

    沈辞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衣，又返回了秦抑的卧室，询问道：“哥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秦抑本来以为他回去洗澡了，看到他又拿着衣服回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顿了一下才道：“都行。”

    “都行是什么评价……选一个吧。”

    秦抑看了看两套睡衣，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一个颜色深一点，一个浅一点，他指了指浅色的那套：“这个。”

    “好，”沈辞把睡衣往床上一扔，“那你等我，洗完就给你按摩。”

    说完，转身扎进了浴室。

    秦抑张嘴想说什么，可浴室门已经关上了，他忍不住皱眉。

    为什么要在他的浴室里洗澡。

    衣服还不拿进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辞估计是冲的淋浴，很快就洗好出来了。少年裹在柔软的浴巾里，只露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两截白皙的小腿。

    秦抑看着他走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就看到沈辞停在床边，开始用浴巾擦身上的水。

    少年的躯体不断在浴巾下隐现，秦抑呼吸微微一停，不太自在地别开了眼：“为什么不穿好再出来。”

    沈辞抬起头，疑惑地问：“在这里穿不行吗？”

    可能是习惯了，以前他家太小，浴室也小，洗完澡以后浴室里都是潮气，在里面穿衣服会把衣服弄得很潮，非常不舒服。

    现在换到这么大的别墅，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秦抑没回答他行不行，好半天才道：“不可以在别人面前。”

    沈辞一愣，琢磨了一下他这别扭的语气，不禁笑起来，裹着浴巾就扑到他跟前，作势要抱他：“当然不会了。”

    秦抑忙把他挡开，命令道：“快点把衣服穿好。”

    沈辞在惹秦少生气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半天，知道再越界他就真的要发怒了，便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穿衣服。

    秦抑浑身僵硬地坐在床边，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眼，就看到少年白皙的脊背，以及优美的腰线。

    紧接着这抹色彩被垂落的睡衣遮挡，秦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紧，立刻收回了视线。

    沈辞换好衣服，把头发彻底擦干，可能是洗澡时水开得太热，他脸颊有些泛红，先去喝了杯凉水，随后在秦抑面前蹲身，开始今日份的按摩。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秦抑昨天被他按摩过一次，今天就不那么抗拒了，他低头看着少年的发顶，始终一言不发。

    沈辞在他大腿上按揉了一番，抬起头问：“这里有知觉吗？”

    秦抑摇头。

    又转移到小腿：“那这里呢？”

    秦抑再次摇头。

    最终沈辞握住他的脚腕，用力按了按他的脚心：“这里？”

    “不用试了，没有。”

    沈辞沉默。

    看起来除了“关键部位”，其他地方都没知觉啊。

    也不知道是算幸运还是算不幸。

    沈辞不再多问，继续帮他按摩，或许是洗过澡的缘故，秦抑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些，脚趾难得是暖的。

    按摩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按到沈辞额头和鼻尖都有些冒汗，他停下来呼出一口气：“有觉得舒服点吗？”

    “嗯，”秦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去把空调打开吧。”

    沈辞果断拒绝：“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让你神经痛缓解，万一一着凉，又疼了怎么办？”

    “不会。”

    “那也不行。”

    沈辞站起身来，看一眼时间：“该睡觉了。”

    说完，又一次离开了房间。

    秦抑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或者说，神经痛从来不允许他这么早睡。往常这个时间，正是疼痛开始加剧的时候，今天却姗姗来迟，始终没有动静。

    这种幻痛一刻也不会停止，但如果是现在这种程度，就还在他所能忍受的范围内，不会太过影响正常生活，也不至于让他半夜睡不着跑去喝酒。

    他并不喜欢喝酒。

    秦抑慢慢在床上躺下，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但这五个月来，他似乎是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痛恨这双没有知觉的腿，有什么东西因那少年的接近而稍稍瓦解了，身体轻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且沉重。

    忽然，他想起白天沈辞说过的话，慢慢地将自己翻了个身，从床的靠窗一侧挪到另一侧，正准备关灯睡觉，却听到房间门响——某人又回来了。

    沈辞抱着被子爬上了秦抑的床，看到对方听了自己的话，不禁笑起来：“哥哥早该这样。”

    秦抑皱着眉，见他轻车熟路地铺好床，忍不住道：“你来干什么？”

    “睡觉啊。”

    “为什么要睡在我房间？”

    “方便夜里照顾你。”

    “我不起夜。”

    “可我昨天还在凌晨三点撞到你在厨房喝酒。”

    “……”秦抑沉默了一秒，对自己的话进行补充说明，“我睡着以后，不会起夜。”

    沈辞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那……我帮你挡风？”

    秦抑面无表情：“你大可把窗户关上，把新风打开。”

    “呃……”沈辞再次被他戳穿，尴尬地挠了挠脸，“其实我觉得，你的床比我的床舒服。”

    “明天我让管家把这张床换到你房间。”

    “……”

    沈辞抱着被子，有些哭笑不得：“可我昨天就是在这里睡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秦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秒，似乎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翻身背对他：“随便你。”

    沈辞松一口气——秦少的眼神杀伤力实在太大，要是再盯着他看一会儿，他可能就要知难而退了。

    他动作很轻地躺下来，也背对着秦抑，睡着了。

    或许因为今天是“光明正大地爬床”，沈辞睡得不太深，等到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和困意斗争五分钟后，还是睁开了眼。

    紧接着，他就听到男人压抑的喘息声。

    沈辞听到这动静就知道大事不妙，猛地翻身坐起，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人：“秦抑？”

    没有回应。

    看来“睡着以后不起夜”是真的，哪怕已经疼得浑身发抖了，这人居然还没醒来，只是用力地攥着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

    沈辞叫不醒他，只好把手伸进他的被子，撩开衣服，就摸到他腰间皮肤一片冰凉。

    他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想帮他捂一捂，可这么一点热源明显不够。想找暖宝贴，也不知道秦家这种豪门里会不会备那种东西，电热毯又不知道在哪里……思来想去，干脆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他鬼鬼祟祟地钻进对方的被子，想用身体帮他取暖。

    而正在这时，被他触碰的身体一顿，黑暗中，秦抑缓缓睁开了眼。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第106章 第 106 章===

沈辞抬起头, 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 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 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 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 但毕竟是少数, 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 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 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 从如日中天时跌落, 如果按照原著剧情, 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 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 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 他听到琴声停了, 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 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 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地上有一个打碎的酒瓶，透明的酒液流得满地都是。

    随即，他就看到了秦抑的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僵硬抬头，已经被烈酒呛得眼睛泛红。

    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沈辞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见对方突然推动操作手柄，飞快地逃离了餐厅。

    沈辞下意识伸手阻拦，却慢了一秒，连忙转身去追，喊道：“秦抑！”

    他快步追上，就见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并试图关门。

    不知道为什么，沈辞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觉得对方此刻的状态非常奇怪，这让他忘记了“别去招惹秦抑”的叮嘱，想也没想就上前推门，不让对方关上。

    卧室门被两人推来阻去，迟迟没能关闭，而秦抑的力量并没有沈辞想象中大，两人僵持几秒，居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不由心头错愕——秦抑到底怎么回事，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把酒瓶打碎，甚至连强行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直接闯进房间，就听到秦抑低哑的嗓音：“出去。”

    声音比白天还要哑。

    是因为喝酒？

    沈辞非但不出去，还又往前凑了凑，外面的光线透过打开的房门照进来，打在秦抑身上。

===第107章 第 107 章===

他垂眼看向被对方握住的手, 没忍住轻轻地回握了一下，秦抑的手还是很凉，但现在他自己的手也凉, 反而觉得没那么夸张。

    秦抑被他触碰, 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 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有点睡不着, 遂坐起来找水喝，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 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 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 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 “认识他这么多年, 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 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 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 他突然找到我父亲, 说他想通了，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也叫双相障碍, ”陆衡看了他一眼, 有些奇怪地问, “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我知道，”沈辞忙道，“这好像不是秘密吧，我来秦家以后，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边顿时传来诡异的沉默，半分钟后，沈兆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项链？温遥，你现在是不是和小辞在一起？你们不在秦家？”

    温遥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继续道：“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项链里那块祖母绿，是不是在您手里？”

    “……你在说什么呢？”沈兆成突然不耐烦起来，“这小子又犯病跟你胡言乱语了是吧？跟你说了让你别理他，什么祖母绿我不知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慢着，”温遥又看了一眼秦抑，见对方点头，便道，“李子星已经跟我坦白了，您也不用装作不知情，没那个必要。我想提醒您的是，祖母绿是姚阿姨留给沈辞的遗物，您没有资格拿走。”

    “姚阿姨”指的是沈辞的生母姚槿。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掉了一地，紧接着是沈兆成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想活了是吧！温遥，我警告你，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也没资格插手！”

    秦抑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收紧，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温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可以帮沈辞起诉你，我想沈家目前的境遇，是不想卷进任何官司里的，对吧？”

    “你……”沈兆成被他一噎，像是快气死了，强行压制着怒火，从恶言相向变成了好言好语，“不是，温遥啊，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沈家也待你不薄，我知道你跟小辞关系好，可是……沈家又不止沈辞一个人，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好不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家里困难，我也没办法啊，有秦少给的资金，公司是盘活了，可多余的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这种下策。”

    “所以，您需要这笔钱做什么呢？”温遥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套话，“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如果您愿意把祖母绿还给沈辞，这钱我可以借你。”

    “这个……”沈兆成一听他说要借钱，立马和颜悦色起来，“嗐，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是这样，沈辞他哥哥沈赋马上就要留学回来了，你知道，这回国之后要有不小的开销，可我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你要是想帮叔叔一把，叔叔以后肯定连本带利地还你，你跟小赋也是朋友，对吧？”

===第108章 第 108 章===

可秦抑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已经把话题转移开：“你再睡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太多, 项链的事就交给我吧。”

    沈辞还是第一次听到秦抑安慰人，不禁有些惊喜, 连带着项链被抢的烦闷也缓解了不少。

    他垂眼看向被对方握住的手, 没忍住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秦抑的手还是很凉，但现在他自己的手也凉，反而觉得没那么夸张。

    秦抑被他触碰, 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

    “嗯。”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 有点睡不着，遂坐起来找水喝, 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 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 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 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 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 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 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 他突然找到我父亲，说他想通了，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也叫双相障碍，”陆衡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我知道，”沈辞忙道，“这好像不是秘密吧，我来秦家以后，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边顿时传来诡异的沉默，半分钟后，沈兆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项链？温遥，你现在是不是和小辞在一起？你们不在秦家？”

    温遥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继续道：“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项链里那块祖母绿，是不是在您手里？”

    “……你在说什么呢？”沈兆成突然不耐烦起来，“这小子又犯病跟你胡言乱语了是吧？跟你说了让你别理他，什么祖母绿我不知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慢着，”温遥又看了一眼秦抑，见对方点头，便道，“李子星已经跟我坦白了，您也不用装作不知情，没那个必要。我想提醒您的是，祖母绿是姚阿姨留给沈辞的遗物，您没有资格拿走。”

    “姚阿姨”指的是沈辞的生母姚槿。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掉了一地，紧接着是沈兆成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想活了是吧！温遥，我警告你，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也没资格插手！”

    秦抑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收紧，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温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可以帮沈辞起诉你，我想沈家目前的境遇，是不想卷进任何官司里的，对吧？”

    “你……”沈兆成被他一噎，像是快气死了，强行压制着怒火，从恶言相向变成了好言好语，“不是，温遥啊，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沈家也待你不薄，我知道你跟小辞关系好，可是……沈家又不止沈辞一个人，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好不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家里困难，我也没办法啊，有秦少给的资金，公司是盘活了，可多余的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这种下策。”

    “所以，您需要这笔钱做什么呢？”温遥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套话，“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如果您愿意把祖母绿还给沈辞，这钱我可以借你。”

    “这个……”沈兆成一听他说要借钱，立马和颜悦色起来，“嗐，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是这样，沈辞他哥哥沈赋马上就要留学回来了，你知道，这回国之后要有不小的开销，可我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你要是想帮叔叔一把，叔叔以后肯定连本带利地还你，你跟小赋也是朋友，对吧？”

===第109章 第 109 章===

秦抑坐在轮椅上, 苍白的面容格外阴冷，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身上却透出难以形容的压迫力, 让面前的男人卑躬屈膝，不敢和他对视。

    沈辞后退一步, 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秦抑并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等待他为这场争执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 几乎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 终于他抬起头，咬牙道：“秦少，您说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这位沈……沈小少爷刚刚摸了您的钢琴, 我怕您生气, 就出言制止他，我……”

    沈辞皱眉：“我没碰钢琴。”

    秦抑像是没听到他的辩解, 视线依然停在那男人身上，他神色更加阴沉，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开, 嗓音低沉而嘶哑，夹杂着近乎冷冽的怒意：“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秦少！”男人一下子跪倒在地，“我是担心您的钢琴被碰坏了！”

    被反复提及的“钢琴”二字, 似乎让秦抑愈发不悦, 他眉心一拧,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怒道：“滚！”

    男人身体一僵, 知道自己这是又惹秦少生气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起身就要“滚”。

    “我说滚，”秦抑冷冷地斜他一眼，“指滚出秦家，永远在我面前消失。”

    “……秦少！”男人错愕地回过头来，“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男人脸色一阵青白，额角蹦起青筋，他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沈辞觉得自己冤枉极了，这人明明是自找的，居然还好意思瞪他，这种在背地里耀武扬威，在秦少面前唯唯诺诺的家伙，还是早点开了的好。

    他正想着，就看到秦抑的轮椅从面前经过，连忙想叫住他，说一句谢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轮椅忽然一停，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他，声音依然低哑：“你喜欢钢琴？”

    沈辞一愣，拼命点头，又想起对方背对自己看不到，只好开口：“喜欢。”

    少年的声音很乖，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清朗干净。

    秦抑没再说什么，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操作手柄上一推，离开了琴房。

    沈辞：“……”

    又走了？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一抬头，就看到正往他这边来的管家，后者好像刚起来不久，冲他抱歉一笑：“实在对不起，秦少刚刚……吓到您了吗？”

    沈辞“啊”一声：“没事。”

    吓到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他知道秦抑喜怒无常，可刚才他的态度……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却在离开前问他是不是喜欢钢琴？

    而且，刚才他呵斥那个男人的时候，似乎在刻意压制语气，没像昨天那么暴躁。

    嗓音也比之前听到的更哑了。

    沈辞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秦抑走了，他也没办法问清楚，只好道：“我先回房间了。”

    “小少爷请便。”

    管家目送他离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秦抑的卧室。

    秦抑的轮椅停在窗边，窗玻璃已经被爬山虎糊满了，偶尔风吹动树叶，才会从缝隙里透进些微阳光。

    他慢慢地转过轮椅，视线停在了管家脸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都能来秦家分一杯羹了？”

    他语气中还透着未消的怒意：“让他滚。”

    管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连续两天惹秦少生气的，全家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他是您的……”

    “远房表弟？”秦抑忽然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又是秦潜干的好事是吧？替我转告他，别来干涉我的生活，如果以后再敢往我身边插钉子，我不介意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管家垂眼：“是。”

    “一个连自己私生子都不肯认的垃圾，倒是挺在乎远房亲戚的儿子，真是可笑。”

    管家没敢接他的话——秦潜是秦抑的父亲，也是秦家公司的董事长，威望在外的“秦总”，可在秦抑眼中，这人不过“垃圾”二字就能概括，甚至不屑称呼他一声父亲，素来直呼其名。

    秦家父子关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管家跟了秦抑很多年，对他的脾气早已了如指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听着就好。

    忽然，秦抑提前结束了发火，将视线重新投向他：“叫‘他’赶紧回来。”

    “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管家点头：“是。”

    秦抑语气稍有缓和：“还有……钢琴，多久没用了？”

    “除了日常维护，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距离他车祸，居然过去了那么久。

    秦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向后倚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眉宇间浮起倦色：“找人试琴，调音，然后……”

    管家猜出了他的意图：“要给沈小少爷用吗？”

    秦抑沉默。

    秦少沉默就代表默认，管家立刻说：“明白了，我这就去。”

    卧室门轻轻关上，秦抑疲惫地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从床头拿起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

    一张被仔细洗净、展平，泛着微微光泽的透明塑料糖纸。

    似乎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水果糖吃完后剩下的，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指尖在糖纸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爱抚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又将书重新合好，放回原位。

    沈辞……

    *

    沈辞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抑的态度让他有点在意，本想在午饭时候借机试探一下，结果秦抑根本没来餐厅，饭是送到他房间里吃的。

    沈辞只好寻找其他机会，直到下午，管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沈小少爷，”管家彬彬有礼地说，“琴房的钢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去弹。”

    沈辞微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钢琴？为我？”

    “是的，秦少吩咐过了，从今往后，别墅里的钢琴您都可以随时使用。”

    沈辞惊讶地睁大眼，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昏了。

    能够随时使用钢琴？

    所以，是因为早上秦抑问他喜不喜欢钢琴，他回答了是，对方就给了他钢琴的使用权吗？

    这这这……秦少对他也太好了吧！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反派，怎么可能把主角受囚禁折磨至死？一定是原著骗他！

    他连忙冲管家道了声谢谢，因为太过激动，他迫不及待地下了楼，等走到琴房门口，看到旁边秦抑卧室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冷静下来。

    秦少还没出来。

    管家说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现在过去打扰，在管家的陪同下走进琴房，就看到那两架早上还罩着防尘布的钢琴已经支起琴盖，琴身擦得一尘不染，是准备完毕等待使用的状态。

    沈辞屏住呼吸，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架钢琴实在是太大了，应该是那种专门用于演奏会的大型钢琴，这样的钢琴能够演奏出更加丰富的音色，但同样的，价格也更加美丽。

    是他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秦抑居然就把这样昂贵的乐器交给他使用……

    沈辞紧张极了，手指搭在琴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好像从没有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过。许久，他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我在这里弹琴，不会吵到他吗？”

    “您大可放心，”管家耐心地解释道，“琴房做了特殊隔音，不会有太大的声音传出去，即便有也没关系，秦少喜欢钢琴的声音。”

    喜欢钢琴的声音？

    管家却不再多说，他退出琴房，并带上门：“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沈辞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终于按下琴键试了试音，随后抬起头，看向谱架上放着的琴谱。

    他本来以为这张琴谱是随手放的，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乐谱，而是——秦抑拍出过天价的那张琴谱的原谱！

    沈辞头皮一炸，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幸见到这张琴谱，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这琴谱是秦抑特意为他准备的？

    因为昨天看到了他那张漏洞百出的手抄版？

    那么，当时秦抑说“没有一节是对的”，也并不是想嘲讽他，只是想向他表达“你的谱子错误太多，我这里有正确的版本”吗？

    这个男人还真是……

    沈辞心情复杂，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视线在琴谱上扫过，很快就将谱子记了个大概。

    速记琴谱，这是被“没钱”逼出来的特长。

    因为穷，他总是要从自己的饭钱里克扣很多天，才能凑出去琴行练琴一小时的钱。

    因此，他接触琴谱的时间远远大于接触钢琴，毕竟谱可以随时看，琴却不能随时弹。久而久之，他对琴谱的熟练程度远超出常人，甚至达到了“一眼速记”的水平，他会将谱子在脑海中预演无数次，以便真正坐在钢琴前时，能够节省宝贵的一个小时。

===第110章 第 110 章===

他要出门, 没通知秦抑。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秦抑也该起了，要是起来以后发现他不在, 会是什么反应？

    在原著里，沈小少爷屡次想从秦家逃跑，都被秦抑抓了回来, 每一次被抓回来，都会面临秦少的盛怒和惩罚，且一次比一次严厉。

    当然, 现在的秦抑肯定不会这么做, 秦家允许他出门, 就说明“囚禁”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还是担心秦抑会生气，不是气他出门, 是气他出门不告诉自己。

    于是沈辞掏出手机，想给秦抑发消息，却发现——他根本没加秦抑微信啊！

    来秦家这么多天了，他居然还没跟未婚夫互换联系方式！

    沈辞有被自己的粗心大意震惊, 一言难尽地抬起头, 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坐在旁边的保镖：“请问, 有秦少的联系方式吗？”

    保镖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沈小少爷, 每次有事都是管家负责联系我们的，秦少的联系方式……我们也不清楚。”

    沈辞又不死心地看向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冲他摇了摇头。

    完了。

    不过秦抑这个人也真是的，平常都不跟外界联络吗，搞个联系方式居然这么难。

    车祸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 车祸前也是？

    沈辞有些头痛地收起手机, 安慰自己说他告诉管家了, 管家一定会转告秦抑的。

    希望他回去的时候，秦抑没在生他的气。

    车很快开到了李子星家，这个地址是沈辞给司机提供的，他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原著中出现过的内容他基本都记得，也包括同学家的地址。

    李子星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虽然远远比不上秦家或者沈家的别墅，但也属于家境优渥的类型了，因此，原主才对这位朋友没有任何防备，觉得不缺钱的李子星怎么都不可能惦记他的项链。

    直到被李子星推进湖里，原主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辞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心底涌起某种厌恶感，就像是那天落水时，被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压抑而令人窒息。

    虽然他并不是原主，可那些事却好像他亲身经历一般，极易引起他的情绪共鸣。

    少年转过头，总是温和无害的小鹿眼竟沉静到有些发凉，他轻轻地开了口：“叔叔，可以帮我敲一下门吗？我怕他看到门外是我，会不给我开。”

    “当然，”保镖立刻开门下车，“您稍等。”

    正值暑假，李子星显然是在家的，很快，小楼的大门就被打开，一个和沈辞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出来：“谁呀？”

    沈辞就在这个时候下了车，李子星立刻注意到他，错愕地瞪大双眼，伸手指向他：“沈辞？！”

    李子星瞬间脸色煞白，就要把门关上，却被保镖一把按住，沈辞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冲他歪了一下头：“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李子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扭头就要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保镖抓了回来，反剪双手按在沈辞面前：“沈小少爷，您看要不要把他带到秦少面前？”

    带到秦少面前？

    李子星一听这话，登时瞳孔收缩，两腿一软就地跪倒，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沈辞，求你放过我吧！”

    这过分激烈的反应让沈辞后退一步，心说他这未婚夫的凶名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光是说出“秦少”二字就能让人腿软到给他下跪？

    他想了想秦抑的处事风格，谢绝了保镖的提议：“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他说着弯下腰，冲李子星伸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李子星浑身一抖，根本不敢抬眼看他：“什……什么东西？把你推下湖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辞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把我的项链还给我。”

    李子星脱口而出：“我没拿你项链！”

    他反驳得太快，几乎到了做贼心虚的程度，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深深低下头去。

    “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口舌，把项链还我，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就当我从没有过你这个朋友。如果你不还——”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也不会游泳。”

    李子星闻言，脸色一阵青白，他浑身颤抖，用力地咬住嘴唇，嗫嚅道：“项链……不在我手里。”

    沈辞脸色一沉：“什么？”

    “被……被我寄回老家了！”李子星神色慌张，飞快地解释道，“我怕你来找我要，就直接寄回老家了！”

    “寄回老家？”沈辞将信将疑，“你不是说你喜欢那条项链，费了这么大力气从我这里抢走，却不戴在身上，反而寄回老家？”

    “我……我……”李子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大学开学以后我就走了，等过两年你把这事忘了，我再把项链拿回来。”

    沈辞一想倒也是，他之前休学一年，开学还要读高三，李子星却已经高中毕业了，到时候两人分道扬镳，要是他没及时把项链要回来，真被他捡了便宜也说不定。

    李子星好像生怕他不信，又道：“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让家里把项链寄还给你，三天之内一定到！”

    他喉头哽咽，眼泪越流越多：“求你了，别把我交给秦少……”

    沈辞莫名其妙。

    秦抑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既然李子星答应把项链还给他，他也不再打算过多纠缠：“行吧，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我警告你，你别想在这三天之内逃跑，不论你跑到哪里，想找到你都轻而易举。”

    李子星抽噎道：“我不会跑的……”

    沈辞冲保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放手了，保镖松开李子星，威胁似的说：“沈小少爷，要派人监视他吗？”

    李子星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涣散，看起来吓得不轻。

    “不用了，”沈辞说，“我们走吧。”

    两人撇下被吓傻的李子星，刚出院门，保镖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将沈辞护在身后：“谁？！”

    沈辞被他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看到围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他也注意到了沈辞，冲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沈辞一顿，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这具身体的反应明显快过他的脑子，少年惊喜地睁大了眼，喜悦之色浮上眉梢：“温遥哥！”

    本来还一脸敌意的保镖突然愣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沈辞快步上前，直接扑进了男人怀里，他抬起头来，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跟我联系。”

    温遥，原主的私人保镖。

    从原主很小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十几年过去，两人的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

    也因此，即便沈辞对他的样貌并没有印象，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判断出他就是温遥，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温遥低下头，轻拍少年的肩膀，柔声道：“抱歉，去办了些私事，来迟了。”

    看到两人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旁的保镖咳嗽一声：“沈小少爷，我们现在回秦家吗？”

    沈辞松开手，渐渐从“见到温遥”的兴奋中冷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道：“温遥哥，我……现在住在秦少那里，可能以后没办法再……”

    “就是秦少让我来的。”

    “什么？”沈辞愣住，“你和秦抑认识？”

    “……谈不上认识，”不知怎么，温遥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眉眼，在谈及“秦抑”时，竟稍稍敛去笑意，“可能是他打听到你有私人保镖，就联系了我，想让我以后继续待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这个消息着实让沈辞意外，同时也很惊喜：“真的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应该……算是吧。”

    “太好了，”沈辞太过激动，竟忽视了他略显怪异的语气，兴冲冲地拉着他上车，“我还担心没办法和秦抑解释，既然他已经联系了你，那就好办了。”

    温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子星已经答应还他项链，又捡到了温遥这么个“意外之喜”，沈辞出门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回去的路上，还兴致高昂地去了商店，买了糖和巧克力。

    时间已经是中午，沈辞有些饿了，迫不及待想回家吃饭。他带着温遥敲开秦家的大门，踩上拖鞋就冲进了客厅。

    秦抑难得不在自己房间，轮椅正停在酒柜边上，他貌似在挑选红酒，听到有人回来的时候，却偷偷向门口张望。

    沈辞径直扑向他，因为情绪激动，他白皙的脸上泛着微红，更显得秀色可人。

    “哥哥，我回来了，”沈辞停在他面前，“我还带了人一起回来！”

    他说着拉住温遥的胳膊，把他拽到秦抑面前：“介绍一下，温遥哥，我的保镖……啊，你们已经联系过了，应该也不用我介绍。”

===第111章 第 111 章===

“秦少, 那个……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男人额角滑下冷汗，一改之前的嚣张，唯唯诺诺地说，“是身体好些了吗？”

    秦抑坐在轮椅上, 苍白的面容格外阴冷,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身上却透出难以形容的压迫力, 让面前的男人卑躬屈膝，不敢和他对视。

    沈辞后退一步, 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秦抑并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似乎在等待他为这场争执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 几乎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终于他抬起头，咬牙道：“秦少, 您说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 这位沈……沈小少爷刚刚摸了您的钢琴，我怕您生气，就出言制止他, 我……”

    沈辞皱眉：“我没碰钢琴。”

    秦抑像是没听到他的辩解, 视线依然停在那男人身上，他神色更加阴沉, 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开，嗓音低沉而嘶哑, 夹杂着近乎冷冽的怒意：“我的东西,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秦少！”男人一下子跪倒在地, “我是担心您的钢琴被碰坏了！”

    被反复提及的“钢琴”二字, 似乎让秦抑愈发不悦，他眉心一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怒道：“滚！”

    男人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这是又惹秦少生气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起身就要“滚”。

    “我说滚，”秦抑冷冷地斜他一眼，“指滚出秦家，永远在我面前消失。”

    “……秦少！”男人错愕地回过头来，“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男人脸色一阵青白，额角蹦起青筋，他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沈辞觉得自己冤枉极了，这人明明是自找的，居然还好意思瞪他，这种在背地里耀武扬威，在秦少面前唯唯诺诺的家伙，还是早点开了的好。

    他正想着，就看到秦抑的轮椅从面前经过，连忙想叫住他，说一句谢谢，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轮椅忽然一停，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他，声音依然低哑：“你喜欢钢琴？”

    沈辞一愣，拼命点头，又想起对方背对自己看不到，只好开口：“喜欢。”

    少年的声音很乖，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清朗干净。

    秦抑没再说什么，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操作手柄上一推，离开了琴房。

    沈辞：“……”

    又走了？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一抬头，就看到正往他这边来的管家，后者好像刚起来不久，冲他抱歉一笑：“实在对不起，秦少刚刚……吓到您了吗？”

    沈辞“啊”一声：“没事。”

    吓到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他知道秦抑喜怒无常，可刚才他的态度……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却在离开前问他是不是喜欢钢琴？

    而且，刚才他呵斥那个男人的时候，似乎在刻意压制语气，没像昨天那么暴躁。

    嗓音也比之前听到的更哑了。

    沈辞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秦抑走了，他也没办法问清楚，只好道：“我先回房间了。”

    “小少爷请便。”

    管家目送他离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秦抑的卧室。

    秦抑的轮椅停在窗边，窗玻璃已经被爬山虎糊满了，偶尔风吹动树叶，才会从缝隙里透进些微阳光。

    他慢慢地转过轮椅，视线停在了管家脸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都能来秦家分一杯羹了？”

    他语气中还透着未消的怒意：“让他滚。”

    管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连续两天惹秦少生气的，全家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他是您的……”

    “远房表弟？”秦抑忽然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又是秦潜干的好事是吧？替我转告他，别来干涉我的生活，如果以后再敢往我身边插钉子，我不介意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管家垂眼：“是。”

    “一个连自己私生子都不肯认的垃圾，倒是挺在乎远房亲戚的儿子，真是可笑。”

    管家没敢接他的话——秦潜是秦抑的父亲，也是秦家公司的董事长，威望在外的“秦总”，可在秦抑眼中，这人不过“垃圾”二字就能概括，甚至不屑称呼他一声父亲，素来直呼其名。

    秦家父子关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管家跟了秦抑很多年，对他的脾气早已了如指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听着就好。

    忽然，秦抑提前结束了发火，将视线重新投向他：“叫‘他’赶紧回来。”

    “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管家点头：“是。”

    秦抑语气稍有缓和：“还有……钢琴，多久没用了？”

    “除了日常维护，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距离他车祸，居然过去了那么久。

    秦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向后倚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眉宇间浮起倦色：“找人试琴，调音，然后……”

    管家猜出了他的意图：“要给沈小少爷用吗？”

    秦抑沉默。

    秦少沉默就代表默认，管家立刻说：“明白了，我这就去。”

    卧室门轻轻关上，秦抑疲惫地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从床头拿起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

    一张被仔细洗净、展平，泛着微微光泽的透明塑料糖纸。

    似乎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水果糖吃完后剩下的，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指尖在糖纸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爱抚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又将书重新合好，放回原位。

    沈辞……

    *

    沈辞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抑的态度让他有点在意，本想在午饭时候借机试探一下，结果秦抑根本没来餐厅，饭是送到他房间里吃的。

    沈辞只好寻找其他机会，直到下午，管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沈小少爷，”管家彬彬有礼地说，“琴房的钢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去弹。”

    沈辞微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钢琴？为我？”

    “是的，秦少吩咐过了，从今往后，别墅里的钢琴您都可以随时使用。”

    沈辞惊讶地睁大眼，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昏了。

    能够随时使用钢琴？

    所以，是因为早上秦抑问他喜不喜欢钢琴，他回答了是，对方就给了他钢琴的使用权吗？

    这这这……秦少对他也太好了吧！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反派，怎么可能把主角受囚禁折磨至死？一定是原著骗他！

    他连忙冲管家道了声谢谢，因为太过激动，他迫不及待地下了楼，等走到琴房门口，看到旁边秦抑卧室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冷静下来。

    秦少还没出来。

    管家说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现在过去打扰，在管家的陪同下走进琴房，就看到那两架早上还罩着防尘布的钢琴已经支起琴盖，琴身擦得一尘不染，是准备完毕等待使用的状态。

    沈辞屏住呼吸，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架钢琴实在是太大了，应该是那种专门用于演奏会的大型钢琴，这样的钢琴能够演奏出更加丰富的音色，但同样的，价格也更加美丽。

    是他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秦抑居然就把这样昂贵的乐器交给他使用……

    沈辞紧张极了，手指搭在琴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好像从没有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过。许久，他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我在这里弹琴，不会吵到他吗？”

    “您大可放心，”管家耐心地解释道，“琴房做了特殊隔音，不会有太大的声音传出去，即便有也没关系，秦少喜欢钢琴的声音。”

    喜欢钢琴的声音？

    管家却不再多说，他退出琴房，并带上门：“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沈辞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终于按下琴键试了试音，随后抬起头，看向谱架上放着的琴谱。

    他本来以为这张琴谱是随手放的，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乐谱，而是——秦抑拍出过天价的那张琴谱的原谱！

    沈辞头皮一炸，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幸见到这张琴谱，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这琴谱是秦抑特意为他准备的？

    因为昨天看到了他那张漏洞百出的手抄版？

    那么，当时秦抑说“没有一节是对的”，也并不是想嘲讽他，只是想向他表达“你的谱子错误太多，我这里有正确的版本”吗？

    这个男人还真是……

===第112章 第 112 章===

秦抑并没有理会他, 只操纵着轮椅来到他面前，转动琴凳上的旋钮，把琴凳调高了一些：“坐。”

    沈辞：“……”

    所以，让他站起来只是想帮他调整琴凳的高度吗？

    害他好一阵紧张。

    他松一口气, 重新坐了下来, 把手虚搭在琴键上。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 他根本不敢乱碰, 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 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 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 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 联合起来孤立他，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 没有！”沈辞忙道, “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 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第113章 第 113 章===

秦抑几乎全身僵硬,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一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少年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着试探：“秦抑？”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 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 他重新闭上眼, 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好半天, 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 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 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用力地闭紧双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青筋凸显出来，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秦抑疼得浑身颤抖, 却咬紧牙关, 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 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 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居然只是吻他吗？

    他还以为秦抑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沈辞在心里松一口气，心说果然是他脑补过度，秦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办他，这大白天的，怎么也得等到晚上。

    随即，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辞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好。”

    男人的气息再次朝他笼罩过来，秦抑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唇，他唇瓣上的温度似乎比平常高些，呼吸也更加灼烫。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沈辞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压迫和侵略感，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发抖，觉得现在的秦抑近乎强势，和平常截然不同。

    他蹲得腿有点麻，只好挺直上身，伸出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秦抑，对方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秦抑好像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沈辞每次被他扣住，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今天秦抑的指尖并不太凉，但沈辞还是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奇怪的麻意。他被这个吻搞得有些呼吸不畅，秦抑才终于放开他，继而顺着唇角一路滑向耳根，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第114章 第 114 章===

他默默垂下眼, 蜷了蜷指尖。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会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琴行，朝前面一家蛋糕店走去。

    他以前从来不买蛋糕, 因为贵，但今天他决定稍稍地嘉奖一下自己——

    今天是他18岁生日。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总是跟他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少年在橱窗前挑选着蛋糕, 漂亮的生日蛋糕往往非常贵，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肯定买不起，他的视线只好在普通蛋糕上流连，最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他最喜欢的草莓。

    于是他伸出手, 隔着玻璃指了指, 轻轻地说：“姐姐，要这个。”

    少年的声音很悦耳，像橱窗里的蛋糕一样甜, 店员看向他, 他秀气的面容尚显稚嫩, 眼睛却亮极了, 似乎在因马上能吃到蛋糕而兴奋。

    店员冲他微笑起来：“好。”

    沈辞接过包装好的蛋糕，蛋糕很小，估计只能吃上几口，可即便这样还是要28元，够他平常吃两天的饭了。

    他忍痛付了钱，声音比之前更小，白皙的小脸也红了起来：“那个……可以给我……一根蜡烛吗？”

    店员惊讶：“今天是你生日？”

    少年点头。

    “你多大啦？”

    “18。”

    店员的视线掠过他的手, 少年的手是与年龄不符的粗糙, 瘦弱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指甲盖也修得有点秃，似乎经常干活。

    她想了想，拿给他一根造型为“18”的蜡烛。

    少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普通的那种就好。”

    店员把蜡烛塞进蛋糕盒里，微笑着说：“拿着吧。”

    沈辞微微睁大眼，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店员，最终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离开蛋糕店，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他终于成年了，已经结束的高考上他发挥得不错，应该可以去一所不错的大学，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总有一天，他会买下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步伐轻快地朝马路对面走。

    许是因为太高兴，他忍不住把蛋糕盒子抱得紧了些，加快脚步，想跑过去。

    突然——

    他听到呼啸而来的车声，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装着蛋糕的盒子被远远地撞飞出去，里面的蛋糕滚落在地，摔碎了。

    鲜血溅红了蜡烛上的数字“18”。

    琴行里的小学生发出刺耳的尖叫。

    好痛……

    沈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自己浑身酸痛不已，从喉咙到胸腔烧成了一线，肺部传来隐隐的闷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还……活着吗？

    这应该是在医院里，他记得他好像出车祸了……

    还不等他搞明白，先听到隔帘外面传来说话声：“病人没有大碍，溺水后施救得还算及时，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最早明天可以出院。”

    沈辞一怔——溺水？

    不是车祸吗？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好小辞没事，他出事了我们可担不起，总不能让他哥去跟秦抑结婚。”

    随即是女人的怒斥：“小辞就不是你儿子吗！”

    “是又怎么样，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不为家里做点贡献？他已经十八岁，也该长大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吗？正好，就让他去跟秦抑结婚。”

    “……你！”

    “两位，”医生见他们要吵起来，忙出言制止，“这里是病房，要吵还是出去吵，别打扰病人休息。”

    沈辞躺在病床上，乌黑的眼中透出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要让他跟秦抑……结婚？

    等等，这名字好耳熟。

    他挣扎着想掀开被子，视线自然扫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一看就保护得很好。

    沈辞心里“轰”的一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

    同时脑中终于记起——秦抑，是他前两天看的一本耽美小说里的角色，小说很便宜，千字只要三分，是他高考后奖励自己的一点消遣。

    之所以选中这本小说，倒不是内容有多么吸引他，而是因为小说的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

    书里的沈辞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可天降横祸，沈父信任了三十年的合作伙伴突然背叛他卷款跑路了，直接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就要面临破产危机。

    为了盘活公司，狠心的父亲居然跟秦家签下了联姻协议，要把他许配给秦抑。

    秦抑是谁？

    书里最大的反派，偏执阴鸷，喜怒无常，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书中的沈辞单纯怯弱，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秦抑后，直接吓得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来劝他，他干脆逃到了朋友家，向朋友乞求帮助，可谁成想，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沈家出事的消息一传开，连一向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露出了真实面目，抢走了母亲留给他的项链，并把他推进湖里。

    原主不会游泳，差点溺水，被救起来后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死了，然后穿到了这本小说里，成了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主角受。

    刚好穿到了溺水后的这段剧情。

    刚才说话的，就是原主的父亲和继母。

    他正想到这里，帘子突然被人拉开了，男人和医生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女人走到病床边，她脸色有些憔悴，看到他醒来，还是打起精神，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小辞醒了？”

    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女人见他这么乖，眼中透出不忍，她偷偷拿出一张银行卡，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飞快地塞到他手中：“对不起小辞，这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身份证最后六位。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可阿姨没来得及准备，这个就当……生日礼物。”

    沈辞听到那个数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眼：“多少？”

    “……五万，”女人似乎很是窘迫，“对不起，阿姨知道太少了，可我手上暂时只有这些，你别嫌弃。”

    少？

    简直太多了好吗！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沈辞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女人用力按住，她声音近乎哽咽：“小辞，你爸非要让你现在就出院，我说不过他，只能委屈你了。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回趟家，洗个澡，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就搬去秦家，除了必需品其他都别拿，别让人家秦少不高兴。”

    她说着，眼眶直接红了，就要落下泪来：“阿姨以后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这笔钱……你自己留着用，到了秦家，千万对秦少礼貌，别去惹他，只要你不惹他，他就不会对你发难，知道了吗？”

    沈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难受——面前这个女人只是原主的继母，他的生母早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原主十八岁生日这天，继母选择给他五万块钱，而他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怕他住院花钱而让他提前出院，因为溺水而造成的肺部感染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导致原主落下了病，身体状况变得很差，经常胸闷咳嗽。

    身体因素加上心理因素，原主搬到秦家之后，可以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少年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像是脆弱的蝶翼，衬得他一张精致的面庞更加苍白。忽然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谢谢阿姨，我记下了。”

    女人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把他头发都揉乱了，才扶他从病床上起来，说话带上了鼻音：“小辞先下楼吧，我去找下医生，给你拿点药，你要是觉得肺不舒服，及时吃。”

    沈辞点点头，他乖乖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胸腔还是有点疼，但这不能浇灭他内心的激动。

    让他和秦抑结婚。

    秦抑是谁？

    书中令人惧怕的反派，偏执乖戾的疯子。

    可同时，也是那个让人无法企及的音乐天才，年少成名，十几岁就斩获数项国际大奖，谱出的钢琴曲曾经拍出过上亿元的高价，获得过无数称赞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一场车祸而双腿残疾，再不能登台演奏，因此性格大变，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让他和秦抑结婚。

    他会害怕、会痛苦、会生不如死？

    开什么玩笑。

    他心疼他还来不及，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却因一场离奇的车祸断送一生，人们惧他、怕他，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原著中，他最意难平的就是反派秦抑，“钢琴天才不能再弹琴了”，这几个字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而现在，他居然穿进了这本小说中，穿成了即将和秦抑结婚的主角受。

===第115章 第 115 章===

秦抑眉心微皱, 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 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 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 但毕竟是少数, 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 从如日中天时跌落, 如果按照原著剧情, 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 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 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 他听到琴声停了, 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 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地上有一个打碎的酒瓶，透明的酒液流得满地都是。

    随即，他就看到了秦抑的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僵硬抬头，已经被烈酒呛得眼睛泛红。

    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沈辞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见对方突然推动操作手柄，飞快地逃离了餐厅。

===第116章 第 116 章===

秦抑的轮椅离开了治疗室, 把陆医生叫进来陪护。

    沈辞注视着秦少离开的背影，有点睡不着，遂坐起来找水喝, 陆医生适时地给他递来一杯温水：“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辞冲他道了谢，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就因为这杯水奇怪的味道皱起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糖盐水, 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陆医生靠在桌边, “认识他这么多年, 我还从没见过他跟谁走得这么近，对谁这么上心。”

    沈辞咽了两口不怎么好喝的糖盐水，抬起头来：“医生你和秦抑认识很多年？”

    “我叫陆衡。”陆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认识他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他突然找到我父亲，说他想通了, 他想治病——我父亲是心理医生。”

    沈辞指尖一顿：“什么病？”

    “躁郁症, 也叫双相障碍, ”陆衡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啊，我知道, ”沈辞忙道, “这好像不是秘密吧，我来秦家以后, 管家还特意又叮嘱过我。”

    他顿了顿：“不过, 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想治病要去找你们, 十三年前，秦抑也就十三岁吧？未成年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他的父母负责吗？”

    提起这个，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没跟你说过他父母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多嘴，但看他对你的态度，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是唯一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就当是多年朋友的一点私心，或者说身为医生的恻隐之心，希望你能够帮帮他。”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沈辞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陆医生您说。”

    陆衡点点头：“他父亲，也就是那位秦总，秦潜，一直都不喜欢他，秦抑是秦家独子，秦潜自然希望他能够继承秦家的事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可秦抑志不在此，他从小就对音乐很有天分，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弹钢琴，因此父子两个产生了分歧和隔阂，关系一直不合。”

    他说着把水杯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至于他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支持秦抑学音乐，给他买钢琴，给他请老师，可她偏偏是个精神病患者，好的时候对儿子百般好，犯病的时候又对他百般折磨，会亲手砸烂自己买的钢琴，甚至拿刀捅他，想让他跟她一起去死。”

    沈辞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错愕地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后来，她病得太严重，被秦潜送去了疗养院。同一年，秦抑也被确诊了，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我父亲跟我说，秦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患者，家庭环境，以及遗传，是导致他患病的主要因素。”

    沈辞紧紧地捧着杯子，杯子里的热水也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从那之后，秦潜更加讨厌他们母子，把妻子丢在疗养院，一年也不去看一次。儿子呢则彻底不管了，随便他学钢琴还是去乞讨，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再给他一分钱。”

    “好在秦抑自己争气，拿了国际奖项，有了人气，也有了钱，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下来后就一直住在这边，很少跟父亲来往。”

    沈辞听到这里，莫名地有点惭愧，秦抑十八岁已经自己买别墅了，他十八岁……他成了秦抑的未婚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衡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秦抑’这个名字很奇怪？‘抑’这个字，能让人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词，不像是一般家长会给孩子取的名字对吧？”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但作者并没解释，他只能当是作者的个人喜好。

    “其实秦抑原本不叫秦抑，而叫秦熠，熠熠生辉的熠。”陆衡说，“被确诊双相之后，秦潜因为生气，给儿子改名，变成了秦抑，就是取抑郁的意思。”

    沈辞：“……”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站了起来：“他还是人吗？！”

    简直比他那个家暴吸血的渣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陆衡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让秦抑知道是我说的，本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事，又害得你情绪激动，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秦抑平常很少和我联系，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抱歉。”

    “我没事的，”沈辞重新冷静下来，坐回床上，“晕倒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秦抑一离开治疗室，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跟刚才安抚沈辞，在他面前柔和而略带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控制着轮椅向书房而去，低声命令：“跟我过来。”

    这次温遥什么都没有多说，时常挂着笑意的狐狸眼也一片冷淡，他一言不发地尾随秦抑进了书房，像上次那样反锁房门。

    确认环境安全，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祖母绿真的在沈兆成手里。不过他要这东西……真的要拿去卖钱？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签好协议，给他钱了吗？给了多少？”

    “六千万，”秦抑面无表情，“但这钱是直接打进他们公司账户里的，算公款，如果他挪做私用，我会把钱收回。”

    “原来如此，”温遥似乎想通什么，“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一百万左右的开销，是为了不能跟你说的私事。”

    秦抑的表情愈发阴郁，语调也仿佛夹杂着冰霜：“给沈兆成打电话。”

    “用我的号码打？”

    “用你的。”

    温遥立刻会意，在秦抑对面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沈兆成的号码，并放在书桌上打开免提。

    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秦抑该休息的时间，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个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呼叫”，眸色一片晦暗。

    很快，电话被接起，手机里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温遥抬起头，和秦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沈叔叔，还没休息吧？”

    “啊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沈辞的项链在您那对吧？”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边顿时传来诡异的沉默，半分钟后，沈兆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项链？温遥，你现在是不是和小辞在一起？你们不在秦家？”

    温遥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继续道：“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项链里那块祖母绿，是不是在您手里？”

    “……你在说什么呢？”沈兆成突然不耐烦起来，“这小子又犯病跟你胡言乱语了是吧？跟你说了让你别理他，什么祖母绿我不知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慢着，”温遥又看了一眼秦抑，见对方点头，便道，“李子星已经跟我坦白了，您也不用装作不知情，没那个必要。我想提醒您的是，祖母绿是姚阿姨留给沈辞的遗物，您没有资格拿走。”

    “姚阿姨”指的是沈辞的生母姚槿。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掉了一地，紧接着是沈兆成气急败坏的大骂：“他不想活了是吧！温遥，我警告你，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也没资格插手！”

    秦抑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收紧，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温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可以帮沈辞起诉你，我想沈家目前的境遇，是不想卷进任何官司里的，对吧？”

    “你……”沈兆成被他一噎，像是快气死了，强行压制着怒火，从恶言相向变成了好言好语，“不是，温遥啊，你看这么多年，我们沈家也待你不薄，我知道你跟小辞关系好，可是……沈家又不止沈辞一个人，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好不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家里困难，我也没办法啊，有秦少给的资金，公司是盘活了，可多余的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出这种下策。”

    “所以，您需要这笔钱做什么呢？”温遥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套话，“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如果您愿意把祖母绿还给沈辞，这钱我可以借你。”

===第117章 第 117 章===

秦抑几乎全身僵硬,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一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少年再次开口, 声音中带着试探：“秦抑？”

    秦抑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动。

    后半夜正是神经痛最剧烈的时候, 也许是这种疼痛冲淡了他的理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少年推开, 而是做出了背离自己意志的举动, 他重新闭上眼，装作自己没醒来过。

    身后安静下来，少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过了好半天, 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对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腰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太近了。

    他从没和任何人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让他浑身紧绷，可剧痛侵袭下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用力地闭紧双眼,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青筋凸显出来, 证明他正在极力克制什么。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身上, 他腰间冰凉的皮肤被逐渐捂热, 秦抑疼得浑身颤抖, 却咬紧牙关, 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痛苦, 沈辞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扣紧了, 即便没有知觉，秦抑也能猜到对方的腿可能正缠着自己的腿，用体温来为他提供热度。

    在这样的热度浸润之下，疯狂肆虐的神经痛似乎收敛了一些，在天将亮时就提前离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抑喘息着，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种被电刺火燎的感觉终于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虚脱。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掰开了沈辞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辞早已经睡熟了，被他触碰也没有醒，秦抑慢慢地翻了个身，由背对转成面对，就看到对方安静的睡颜，少年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只把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秦抑看着他，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

    沈辞……

    沈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秦抑解除了环抱的姿势，还彻底鸠占鹊巢，直接枕了人家的枕头，快把他挤下床不说，还把他的被子抢过来自己盖。

    沈辞慌忙起身，把位置还给他，被子也还给他，用力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这么大一张床，他怎么就非得往人家怀里挤，他睡相这么不好的吗？

    不过，看秦抑的样子应该是不疼了吧，他昨夜的行为似乎确有成效，只要他不疼了，一切好说。

    还好他还没醒，应该没发现自己这糟糕的睡相。

    沈辞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漱。

    然而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本该睡着的秦抑忽然睁开一只眼，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闷声不响地重新闭上了。

    沈辞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洗漱完就跑，去餐厅吃过早饭，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人总是会在夜里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举动，这下好了，他不光爬了秦抑的床，还钻了人家的被子，抱了他，甚至差点把他从床上挤下去。

    怎么看都超过了秦少所能容忍的极限。

    不过秦抑应该是……没醒过吧？一定没有吧？

    沈辞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秦抑要是醒了，早就把他赶下床了，所以肯定没醒。但即便这样也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只好做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又一次打开了从沈家带来的行李箱，把箱子里最后几件东西拿出来，都是一些不常用的物品，其中包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原主和生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原主只有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镜头笑。沈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上这张照片，好像潜意识中有种直觉，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只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原主记忆，对生母的面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可这股奇怪的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沈辞忍不住皱了皱眉，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紧接着他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好像记不清自己母亲的样貌了。

    潜意识中他觉得母亲和照片里的女人很像，可照片里的女人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居然也就停留在了三十出头，往后十几年的音容笑貌竟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辞指尖发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穿了书，变成了书中的沈辞，就会渐渐遗忘现实中的一切吗？

    他不禁心跳加速，因为紧张和恐惧，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项链不在。

    等等……项链！

    他这两天一直忙着照顾秦抑，居然忘了项链！

    沈辞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想什么现实穿书，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快步下楼，直接找到管家，询问道：“我能出门吗？”

    管家正在整理酒柜里的酒，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彬彬有礼地说：“当然，秦家不会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听出对方焦急的语气，好心追问：“不过，是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您的？”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项链？”管家很是意外，“您知道抢您项链的人现在在哪里？”

    “知道，”沈辞说，“他以前是我朋友，现在应该算是掰了。”

    沈辞没多说其中的缘由，管家也就不多问，只道：“那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谢谢。”

    “需要安排保镖跟着您吗？”

    “不……”

    沈辞话到一半又不说了，忽然想到如果李子星——也就是抢他项链的那个朋友，如果不肯把项链还给他怎么办？

    他没准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于是他改口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管家说，“您现在就要去吗？”

    沈辞点头。

    “那您稍等一下。”

    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帮他备好了车，并叫来了随行保镖，一直目送他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室内，敲开了秦抑的房门。

    秦抑显然早就起了，正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夹有糖纸的书，隐约觉得糖纸好像换了位置。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管家言简意赅：“沈小少爷出门了。”

    秦抑瞬间抬头，眉心微微蹙起：“去哪儿了？”

    “他说一个朋友抢走了他的项链，他要去拿回来——我安排了保镖跟着。”

    听到“安排了保镖”，秦抑稍稍安心下来，把书合起放在一边：“什么项链？”

    管家：“具体是什么项链不太清楚，但他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来秦家以后，却没见他戴过。”

    “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过。”

    秦抑沉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辞时他是不是有佩戴项链，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分开得匆忙，他根本没有注意这细枝末节。

    他用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朋友又是谁？”

    “应该是一个叫‘李子星’的人，是沈小少爷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李子星接近沈小少爷似乎动机不纯，如果是他抢了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秦抑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管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忙道，“您别生气，他只是……不太愿意和您接触。”

    “不愿意和我接触，倒是愿意把沈辞的情况告诉你，因为你不姓秦？”秦抑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像是在压抑怒火，“我叫他过来，为什么迟迟不到？”

    “这个……”

    “叫他现在过去，跟上沈辞，”秦抑冷声命令，“做他该做的事。”

    管家：“所以，他突然开始写谱，也许只是因为躁狂发作。”

    沈辞愣住。

    躁狂发作？

    “小少爷难道没发现，这两天秦少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管家耐心地解释说，“接连两天早起，食欲增加，还会主动跟你说话。”

    沈辞心里就是一惊——确实。

    他昨天还因此而高兴，觉得是秦抑身体在恢复了，才会导致他精神变好，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躁狂发作？

    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跟在秦少身边十几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这个人性格冷淡，躁狂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换成其他人，并不容易发现他的异常，一般只会觉得‘秦少今天心情不错’，或者‘秦少今天精神很好’之类的。”

    沈辞紧紧地抿住了唇，不由自主地攥起手指。

    “这样的症状少则持续几天，多则一个月，这种病症会激发他的创作欲，几乎每次发作期间他都会写谱，包括您所了解的，那张拍卖出了上亿元高价的琴谱，也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成的。”

===第118章 第 118 章===

害他好一阵紧张。

    他松一口气, 重新坐了下来，把手虚搭在琴键上。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他根本不敢乱碰, 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 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 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 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 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联合起来孤立他，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 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 没有！”沈辞忙道, “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 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 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第119章 第 119 章===

随后是沈兆成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温遥你到底在哪儿？！你为什么会跟秦抑在一起！”

    温遥唇角微勾，重新挂起了笑意：“我是沈辞的私人保镖, 当然和沈辞在一起，沈辞在秦家，我也在秦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沈兆成气得声音颤抖，放弃了跟他争执, 换上一副谄媚的声调，“秦……秦少？您还在吗？”

    秦抑语气冰冷：“刚刚的话，你听清楚了？”

    “这……不是, 秦少您听我解释！”沈兆成一下子慌乱起来，“不, 不，我没想私吞小辞的钱，我只是……拿去应急！以后还会把钱还给他的！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啊！”

    “钱？”秦抑素来颜色寡淡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近乎锋利且逼人, “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 从小到大也没关注过他, 那块祖母绿在你眼里, 仅仅等于钱？”

    “不、不是！我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可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 一个孩子懂什么呀！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他弄一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您看行不行？”

    “一模一样的？”秦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杀了你, 再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给他改名叫沈兆成, 所以他就是你，可以完全代替你，是这样吗？”

    “我……”沈兆成瞬间噎住，他似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了，只好求饶，“我错了，秦少，您说我应该怎么弥补，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求您一定不要把协议作废啊！”

    “没有条件，”秦抑冷冷道，“你只需要准备好申请破产，就可以了。”

    “秦少！”沈兆成声嘶力竭，“您再考虑一下！”

    秦抑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冲温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挂电话。

    就在这时，沈兆成突然破罐破摔似的大吼起来：“秦抑！你要作废协议，钱你收回去，那沈辞你也得还回来！”

    听到这句，秦抑的神色陡然一凛，他微微地眯起眼来，清晰且缓慢地说：“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钱我要收回，人我也不会还给你，你不配当沈辞的父亲。”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沈辞是我的人，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希望你心里清楚。”

    说完，温遥立刻掐断了通话。

    书房里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温遥才重新开口：“你的人？你这么说，经过小辞同意了吗？”

    秦抑面无表情，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没吭声。

    温遥正要继续说，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沈兆成”三个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但紧接着，对方又打了回来，温遥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秦抑冷冷地开了口：“接。”

    沈兆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秦少！先别挂！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我现在过去找您可以吧！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

    他说完，生怕对方会回绝似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遥看向秦抑，后者却像没听见般，直接操控着轮椅离开了书房。

    他刚一出去，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陆医生，后者道：“你们聊完了？我准备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秦抑皱眉：“不是让你陪着沈辞吗？”

    “哦，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回房间睡了。”

    秦抑没再说什么，让管家送他出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神经痛又隐隐地有要厉害起来的趋势，他草草洗漱完毕，就要上床。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懒得去开，刚把自己挪到床上，就感觉有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接近，少年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抑身体一僵，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回房间睡了吗？”

    “这里不算我的房间吗？”沈辞把脸贴在他背上，这男人的脊背并不舒服，有点硌人，但好在足够宽阔，“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像比平常更加黏人，秦抑心里仅剩的一点抗拒瞬间溃败，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好。”

    沈辞抱着他就不撒手，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什么？”秦抑没完全听清，“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辞松开他，朝他身前探头，“我给你按摩吧？”

    秦抑连忙制止：“今天不用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沈辞从床上跳了下来，还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摩这种事是要坚持的，不能懈怠，就像弹琴一样，一天不弹会手生，一天不按摩，你的身体就会不习惯，不习惯就又会神经痛——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秦抑很想回他一句“按摩也不能阻止神经痛”，可听他这么认真又希冀的声音，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沈辞想找个地方坐，又懒得去搬椅子，索性就近把轮椅拉到床边：“借我坐坐？”

    “嗯。”

    沈辞没体验过这么高级的电动轮椅，忍不住坐上去感受了一番，发自真心地夸赞道：“还挺舒服的。”

    他弯下腰，开始给对方按摩双腿，他握着秦抑的脚踝：“我怎么感觉你脚腕又细了……哥哥，你平常也要自己试着活动一下啊，不然肌肉真的会萎缩的。”

    “沈辞，”秦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父亲来了。”

    沈辞指尖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他来干什么？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过来求饶吗？”

    “可能是吧，”秦抑垂下眼，“你想不想见他？”

    沈辞果断拒绝：“不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想和他见面——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过来？”

    “我没允许，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我并不打算放他进来，”秦抑说着微微抿唇，“如果……我和他解除协议，你会生气吗？”

    沈辞一愣，忽然就紧张了起来：“解除协议？那……你不会把我退回沈家吧？”

    秦抑本来还在担心他会生气自己收回资金的事，一听他关注点完全不在那上面，不禁松了口气：“当然不会，秦家就是你家，如果你不想回你父亲那里，可以永远都不回去。”

    沈辞早就想跟原主那渣爹一刀两断，果断道：“好。”

    他给秦抑按摩完双腿，重新爬上了床，秦抑往窗边探头，顺着窗户向外看了看，果然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应该是沈兆成无误。

    没有他的允许，家里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脸皮真厚啊，居然还敢过来，”沈辞一把将窗帘拉上，“让他在外面喂蚊子吧，我们睡觉。”

    他说着扑到秦抑身上，秦抑被他扑倒，被迫在床上躺了下来，无奈道：“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缠我？”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睡觉。”沈辞趴在他身上，把下巴抵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勾开了他的睡衣，碰了碰他胸前那道白色的伤疤。

    陆医生说，秦抑的母亲拿刀捅过他，是指这里吗？

    他之前就在奇怪这伤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确实很像刀伤。

    秦抑顿时警觉，挡开他的手：“陆衡跟你说什么了？”

    “嗯？没有。”沈辞滚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躺下，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忽然抬头，盯着对方看。

    秦抑显然已经很累了，唇色比平常更苍白了几分，他有些疑惑地和沈辞对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辞眨了眨眼：“你觉不觉得我们就这么躺在这里有点无聊，应该做一些……未婚夫夫之间该做的事？”

    “比如？”

    “比如……亲你？”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将沈辞搂进怀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谢谢。”

    “等等等等，”沈辞连忙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把还没系好的项链在他颈后扣好，确定不会松脱，才点点头，“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秦抑的手指紧贴着对方后颈的皮肤，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并克制不住地主导了他的行为。

    沈辞只感到对方的气息再次凑近，紧接着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的唇，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眼，却被对方扣着后颈无法挣脱，那触感在他唇瓣上辗转，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侵略感，激起比平常更高的热度。

    沈辞还没见过对方主动，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非常奇怪，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滚烫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神近乎慌乱。

    他任人宰割地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等到对方终于亲够了，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时，才终于如梦方醒，脸颊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昨天还是初吻吗，怎么今天就这么熟练？”

===第120章 番外 补偿===

沈辞拿着毛巾帮他擦头, 半天没得到回应，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

    秦抑这才开口：“你父亲告诉我的。”

    他眼神有些躲闪，但因为低着头，对方也看不到, 像是怕他不信, 又补充说：“在达成协议时提条件, 交换一些关于你的信息，并不难吧。”

    沈辞有点怀疑——原主那个人渣父亲真的会关心儿子的衣服尺码吗？

    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他姑且信了，伸手把某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从浴缸里捞上来, 把上衣给他让他自己穿, 又蹲身帮他擦拭双腿。

    如果忽略他腿上那些青青紫紫的话，这双腿确实还挺好看的, 修长笔直，就是瘦得过分，沈辞也分辨不出这种“瘦”到底是因为他身形消瘦导致的，还是肌肉萎缩导致的, 或者二者都有。

    他一点点擦去秦抑腿上的水珠，帮他换好了干净衣服，扶他回到轮椅上，看了一眼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 发自内心地赞美道：“哥哥湿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秦抑抿唇，什么都没说, 操控着轮椅离开浴室。

    沈辞也跟着他出去, 找到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秦抑本能往后躲：“我可以自己来。”

    沈辞言简意赅：“教我学琴的报答。”

    秦抑只好闭嘴。

    因他那向后躲的动作, 本就没系好的睡衣顿时滑开了, 沈辞一垂眼，就看到他胸口苍白的皮肤，在那皮肤之上，赫然有一道奇怪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很浅，大概三厘米长，并不是特别容易被注意到，平常藏在衣服里完全看不见，刚才在浴室里他的注意力又全在秦抑腿上，现在才发现。

    于是他关掉吹风机，好奇地问：“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秦抑一顿，立刻把睡衣扣子系好了：“不是。”

    不是？

    沈辞回想了一下，秦抑身上的疤痕似乎都集中在腰背和双腿，胸前确实没有，而且这个疤痕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样，更像是陈年旧疤。

    最关键的是……好像离心脏非常近。

    沈辞忽然有种不太好的猜测，很想深入问问，可秦抑明显不想再多说，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也去洗澡吧。”

    沈辞身上还湿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见秦抑明显抗拒的情绪，只好不再多问，乖乖应道：“好。”

    秦抑的头发已经基本干了，被吹风机吹得有点炸，倒将他身上那股阴郁冷冽的气息冲淡了不少，显得柔和多了。

    沈辞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衣，又返回了秦抑的卧室，询问道：“哥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秦抑本来以为他回去洗澡了，看到他又拿着衣服回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顿了一下才道：“都行。”

    “都行是什么评价……选一个吧。”

    秦抑看了看两套睡衣，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一个颜色深一点，一个浅一点，他指了指浅色的那套：“这个。”

    “好，”沈辞把睡衣往床上一扔，“那你等我，洗完就给你按摩。”

    说完，转身扎进了浴室。

    秦抑张嘴想说什么，可浴室门已经关上了，他忍不住皱眉。

    为什么要在他的浴室里洗澡。

    衣服还不拿进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辞估计是冲的淋浴，很快就洗好出来了。少年裹在柔软的浴巾里，只露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两截白皙的小腿。

    秦抑看着他走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就看到沈辞停在床边，开始用浴巾擦身上的水。

    少年的躯体不断在浴巾下隐现，秦抑呼吸微微一停，不太自在地别开了眼：“为什么不穿好再出来。”

    沈辞抬起头，疑惑地问：“在这里穿不行吗？”

    可能是习惯了，以前他家太小，浴室也小，洗完澡以后浴室里都是潮气，在里面穿衣服会把衣服弄得很潮，非常不舒服。

    现在换到这么大的别墅，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秦抑没回答他行不行，好半天才道：“不可以在别人面前。”

    沈辞一愣，琢磨了一下他这别扭的语气，不禁笑起来，裹着浴巾就扑到他跟前，作势要抱他：“当然不会了。”

    秦抑忙把他挡开，命令道：“快点把衣服穿好。”

    沈辞在惹秦少生气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半天，知道再越界他就真的要发怒了，便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穿衣服。

    秦抑浑身僵硬地坐在床边，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眼，就看到少年白皙的脊背，以及优美的腰线。

    紧接着这抹色彩被垂落的睡衣遮挡，秦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紧，立刻收回了视线。

    沈辞换好衣服，把头发彻底擦干，可能是洗澡时水开得太热，他脸颊有些泛红，先去喝了杯凉水，随后在秦抑面前蹲身，开始今日份的按摩。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秦抑昨天被他按摩过一次，今天就不那么抗拒了，他低头看着少年的发顶，始终一言不发。

    沈辞在他大腿上按揉了一番，抬起头问：“这里有知觉吗？”

    秦抑摇头。

    又转移到小腿：“那这里呢？”

    秦抑再次摇头。

    最终沈辞握住他的脚腕，用力按了按他的脚心：“这里？”

    “不用试了，没有。”

    沈辞沉默。

    看起来除了“关键部位”，其他地方都没知觉啊。

    也不知道是算幸运还是算不幸。

    沈辞不再多问，继续帮他按摩，或许是洗过澡的缘故，秦抑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些，脚趾难得是暖的。

    按摩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按到沈辞额头和鼻尖都有些冒汗，他停下来呼出一口气：“有觉得舒服点吗？”

    “嗯，”秦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去把空调打开吧。”

    沈辞果断拒绝：“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让你神经痛缓解，万一一着凉，又疼了怎么办？”

    “不会。”

    “那也不行。”

    沈辞站起身来，看一眼时间：“该睡觉了。”

    说完，又一次离开了房间。

    秦抑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或者说，神经痛从来不允许他这么早睡。往常这个时间，正是疼痛开始加剧的时候，今天却姗姗来迟，始终没有动静。

    这种幻痛一刻也不会停止，但如果是现在这种程度，就还在他所能忍受的范围内，不会太过影响正常生活，也不至于让他半夜睡不着跑去喝酒。

    他并不喜欢喝酒。

    秦抑慢慢在床上躺下，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但这五个月来，他似乎是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痛恨这双没有知觉的腿，有什么东西因那少年的接近而稍稍瓦解了，身体轻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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