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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攻是深海人鱼 作者: 两只橘猫

简介:
　　 
    他从万米深海而来 
　　

　　本文文案：
　　【观测员受X人鱼攻】
　　攻视角：
　　溟渊是深海人鱼，也是大海中新任的海神。
　　人鱼的第一次躁动期，会不自主地唱出独特的歌声，吸引他命定的新娘。
　　溟渊的歌声击碎了一个奇怪的球形物体，找到了他的小新娘。
　　只是在标记小新娘之后，他就陷入了休眠期。
　　等溟渊苏醒过来，却震惊的发现，他的新娘不见了！
　　受视角：
　　顾舟是一个深海观测员，有一天，他在观测站听见了天籁般的歌声。
　　顾舟驾驶着潜艇进入深海查看情况，潜艇却骤然破碎，让他坠入深海。
　　再次醒来时，顾舟的生活全变了。
　　他不再能饮用纯净水，而只能饮用生理盐水，每天还要泡在海水中两个小时，才能正常行动。
　　甚至有一次，他情绪崩溃，拄在洗手池前的时候，他的眼泪变成了珍珠。
　　最可怕的是，他和新同事第一次见面，就全身发软。
　　偏偏这人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抓住你了，我的新娘。”
　　「阅读指南」：
　　①攻是人鱼，有超自然力量，武力值爆炸，颜值爆表，唱歌好听但要命。
　　②万人迷而不自知、清冷受。
　　③时代背景为未来，但并非星际时代，只是科技比现在更发达。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异能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舟，溟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从万米深海而来

立意：总有一个人救赎你的人生。


1.急救
　　“快！医生！有人需要急救！”
　　鹈鹕市中心医院，一名身材高大的潜水员背着一个皮肤苍白的青年，快速地向着急诊科跑去。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以及几名警察。
　　今天留在医院值班的梁医生听见声音，赶忙从科室走出来，出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潜水员身后，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男人走上前，说道：“我们是深海观测站的，病人是我们观测站的观测员，今天上午潜艇在海底出了事故，导致病人在一万米的深海下停留了四个小时。”
　　梁医生心中的诧异简直无以复加。
　　什么人能在万米深海里活四个小时？还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
　　但毕竟救人要紧，梁医生赶紧利用权限，调来了便携救护床，等潜水员把病人放在了上面，才遥控着救护床一起去了急诊室。
　　如今科技发达，护士的工作已经被智能机器人取代，因此急救室里除了病人之外，就只有梁医生一个活人。
　　至于今天被送来的病人是谁？
　　这人名叫顾舟，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名深海观测员，已经在深海观测站工作了一年时间。
　　在人类人口越来越多，而可供生存的新行星却迟迟寻找不到的情况下，科学家们把目光对准了探测成本更低的大海。
　　他们克服技术困难，在深海建立了观测站，为的就是充分了解海洋中的生存环境，以便在未来陆地不堪重负的时候，将部分居住区域转移到海洋当中。
　　而深海观测员，就是由此而衍生出来的新职业。
　　由于这个行业还不成熟，目前有能力胜任，且能够克服深海恐惧症、忍受这份工作所带来的孤独的人并不多，这也导致这一职业的从业者很少。
　　顾舟就是其中一个。
　　梁医生原本对救活顾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以一名医生的专业知识来讲，当一个人类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困在海平面一百米以下超过五分钟，就已经是极端危险了。
　　更别提顾舟在海底一万米的深水下被困了四个小时。
　　梁医生之所以把顾舟送进急救室，也是出于不忍。
　　然而当他用仪器测量顾舟的生命体征时，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瞪大了。
　　“这不可能！”
　　满是冰冷仪器的急救室里，梁医生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
　　三天后，顾舟从病房中醒了过来。
　　他精致清冷的五官因为迷茫而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这种短暂的假象转瞬即逝，很快，顾舟就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
　　戴在他手腕上的医学手环因为他的苏醒，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梁医生的工作平板上也出现了提醒。
　　梁医生大步走进病房，看见顾舟醒了，才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是否还有不适症状？”
　　顾舟面不改色地活动了一下身体，说道：“暂时没有不适。”
　　“那真是太好了。”梁医生松了口气，“忘了介绍，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姓梁。”
　　“梁医生。”顾舟说着，眼睛却往病房外看了一眼。
　　“你在找你的朋友吧？他们就在外面，我先把他们叫进来，不过如果你感到疲劳，就一定要终止这次见面。”梁医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的病情，我之后会和你详谈。”
　　门外响起了顾舟熟悉的声音，其中一个同事喜出望外地说了一句“终于醒了”，之后就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两人都是顾舟的同事，其中一个是在潜艇维修部工作的小包，另一个则是和顾舟一样，在中央控制室工作的曹浚。
　　小包是个小麦色皮肤，中等个的年轻人，平时和顾舟交集不多，他能来探病，倒是让顾舟有些惊讶。
　　其实顾舟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种吸引人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唐突。
　　他住院这段时间，来探望他的同事换了好几拨，只有曹浚是受站长指派，一直留在医院，随时关注他的病情。
　　顾舟自己是个被人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孤儿，童年又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意外，导致他很早就离开了那家私人福利院，自力更生。
　　这使得他既有种生人勿近的清冷特质，又有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世俗感，这种矛盾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总是十分引人注目。
　　只有他自己注意不到这一点。
　　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来说，孤独才是他人生的主色调。
　　或者不如说，因为某些原因，顾舟享受孤独。
　　这就导致他其实不太情愿应付人多的场合。
　　尤其是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时候。
　　“你终于醒了，观测站的同事们都很担心你。”小包想看看顾舟，又有点不好意思盯着他的眼睛，只好傻乎乎地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帮我转告大家，我的身体没有大碍，请大家不必担心。”顾舟客气地说道。
　　然而现在网络这么发达，顾舟又为什么不能自己去说呢？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和其他人过多交集罢了。
　　顾舟其实有些不适应别人的热情，在他的经验里，所有热情的对待，最终都需要他付出同等代价。
　　而他从来不是个热情的人。
　　小包是个单细胞生物，根本没想这么多。
　　反而是曹浚听了顾舟的话之后，若有所思。
　　“醒了就好，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站长也很担心。他特地给你批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你回家休息几天。”
　　曹浚做事很有分寸，意识到顾舟似乎不喜欢别人打扰之后，他也没有再多寒暄，反而对小包说道：“顾舟刚醒，一会儿梁医生还要和他谈谈，我们就不要打扰他太长时间了。”
　　两人和顾舟挥了挥手，就离开了病房。
　　这时梁医生才走了进来，和顾舟说起了他的病情。
　　“你的情况很特殊，既然你在观测站工作，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正常情况下，普通人是不可能从万米深海生还的。”梁医生开门见山地说道。
　　顾舟的睫毛低垂着，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我明白，如果有什么不良影响，您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经历了什么，可是即便是顾舟自己，也不能说是完全清楚那天发生的一切。
　　因此顾舟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涉及你的隐私，我没有透露给别人。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认为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特殊的变化。”
　　梁医生从平板里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然后把平板递给了顾舟。
　　“你的动脉血压和脉搏强度变得远超常人，说实话，如果不是仪器没有任何故障，我根本不会相信上面的数据。但是我认为，正是心脏的变化，才让你安然地度过了难关。如果后续你有不适症状的话，要记得及时就医。”
　　梁医生无法以科学的角度解释这种变化，但是他告诉顾舟，海洋是这颗星球上一切生物的发源地，人在深海之中，的确有可能激发一部分平时掩藏在身体里的原始基因。
　　他不知道，平板上的数据反而让顾舟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种变化看起来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销毁这份体检报告。”顾舟得到了相对没那么差的结果，也仍旧没有忘记该有的谨慎。
　　“当然可以，这并不会影响诊疗记录。”梁医生眨了眨眼睛，点击了删除。
　　目前各地的医院，更加尊重的是病患本人的隐私，而且顾舟能够救回来，几乎是一个医学奇迹，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销毁报告，医院也不必担心后续会有医闹纠纷。
　　虽然顾舟本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大闹医院的人。
　　梁医生看了一眼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有些促狭地想着，这样的人要是在地上撒泼打滚，恐怕比神仙下凡还要吸引眼球。
　　在他离开病房之后，顾舟有些放松地想着，总算应付完了所有人。
　　可惜顾舟的想法很快就被打破，在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一名警察赶了过来。
　　“顾先生，有关你前几天的事故，我们分局接到了报案。为了结案，能否请您配合我录一下口供？”林警官这几天往医院跑了好几趟，终于等到顾舟醒来。
　　“我想我的情况，您或许已经和梁医生谈过了？”顾舟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说实话，比起梁医生，他更不希望警局注意到他身体的异常，因为那会让这件事永久记录在案，变成一个影响他正常生活的隐忧。
　　对面的林警官对顾舟心中的想法一无所知，反而有些奇怪的说道：“梁医生？他告诉我你的身体并无大碍。”
　　看来梁医生并没有把情况透露给其他人。
　　顾舟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我想我需要好好回忆一下，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谈谈。”
　　“没问题。”现在的笔录都是用电子产品，林警官只需要带着一个平板，没什么多余的累赘，自然也愿意边走边说。
　　两人走向咖啡厅的途中，顾舟回忆起三天前发生的一切……

2.深海中的歌声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这一天，顾舟像往常一样，走到了观测站的中央控制室，回看着昨天夜里深海中的数据，以便记录新发现的物种，以及海洋中一些或许可称为异常的变化。
　　就在这时，他快速滑动图表的手停了下来。
　　屏幕上，一个恐怖的折线在一片平静的微小波浪线当中，显得尤为扎眼。
　　顾舟看了一眼图表上的时间坐标，发现这次巨大的能量波动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卧室里休息，没有苏醒。
　　顾舟抿了抿嘴唇，将这次异常记录在了自己的工作平板当中，并将异常的级别定性为A级。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顾舟，又来这么早啊！”
　　余光瞥见对方即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顾舟皱起眉头，迅速转过身，将平板递给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次对他来说有点过于亲热的举动。
　　顾舟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即便他知道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恶意，但从前的习惯已经被他刻在了骨子里。
　　“探测仪接收到了异常波动。”顾舟清澈的声音在控制室中响起，让人感觉格外悦耳。
　　曹浚的目光在顾舟修长白皙、但边缘却有一层薄茧的手指上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接过平板，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说道：“如果是海啸的话，波动不应该只有这一次。”
　　他等着顾舟接话，却迟迟没有等到，不由把目光从平板上收回，抬头看向对方。
　　顾舟的脸上难得的表现出了明显的情绪，一双瞳色偏浅的丹凤眼大睁着，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怎么了？”曹浚因为顾舟突如其来的变化，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你没听见吗？”顾舟眼中染上一抹狐疑，怀疑这是对方的恶作剧。
　　不过他从哪里找来的录音？是纯音乐吗？
　　顾舟侧耳倾听着，不自觉陷入其中。
　　耳中听见的歌声，似乎没有歌词，但却又不像是纯音乐，反而像是精灵之类的神话物种，在轻轻哼唱。
　　不，说是海妖更为恰当一些，顾舟心想着。
　　毕竟这歌声引人入胜，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站在他对面的曹浚则惊疑不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道：“顾舟，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也许你需要休息几天。”
　　看曹浚的神情不似作伪，顾舟心底才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只是这一切都被他掩藏在一派平静的外表之下。
　　“我没事，数据已经核对过了，我去海底走廊看看，希望能观测到大王乌贼。”
　　说着，顾舟就拿着平板走了出去。
　　离开中央控制室之后，顾舟就调出了最基础的录音功能，按下了录音图标。
　　“哒！哒！哒！”
　　平板上的波浪线随着他的走动，带起一个又一个的波峰起伏，但是除此之外，波浪线一直非常平稳，显然仅仅接收到了走廊里自带的低分贝噪音。
　　这点噪音放在平常人的耳朵里，简直不值一提。
　　顾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因为那歌声还萦绕在他的耳中，没有丝毫的减弱。
　　甚至还变得越来越强。
　　当然，这并不代表歌声的分贝数越来越大，而是代表着歌声越来越吸引人。
　　吸引着顾舟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歌声之上。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模糊一片，只有耳中的歌声越来越清晰。
　　这些歌声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过来，到我身边来。”
　　顾舟的双目变得涣散，不由自主地向着停放潜艇的地方走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海底看看，找到歌声的源头。
　　顾舟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
　　但是他的身体代替他的潜意识做了决定，使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停放潜艇的地方，将自己的权限卡贴在了门禁之上。
　　“顾舟，B级权限，允许进入。”
　　门口响起机器人冰冷的电子音，沉重的机械门缓缓打开。
　　“根据您的权限，暂为您提供深海观测潜艇，最大下潜深度为海平面以下6000米。”
　　“观测潜艇已进入初始轨道……”
　　“进行舱体检查……”
　　“舱体无缺损漏气现象……”
　　“舱内压强适宜……”
　　“正在准备注入氮气……”
　　“检测驾驶者身体数值，数值正常……”
　　“驾驶员顾舟，请随时与AI智星保持联络，预祝您旅途愉快。”
　　潜艇按照既定轨道，缓缓落入深海。
　　由于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坐标，顾舟切换了手动模式，开始熟练地操纵着控制面板，不断地向下潜。
　　潜艇在他的控制下，向着一个危险的区域越潜越深。
　　……
　　回想到这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咖啡厅。
　　顾舟隐瞒了歌声的部分，将一切推在了对那天海底异常波动的好奇上，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警官。
　　因为顾舟的话，林警官想起了观测站其余工作人员描述的案件经过……
　　也是在同一天，顾舟下潜后没多久，中央控制室里，巨大的警报声惊醒了正在撰写报告的曹浚。
　　“警告！警告！观测员顾舟已进入未知区域！观测员顾舟已进入未知区域！”
　　原本在其他工作区域工作的观测员也被巨大的警报声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
　　“顾舟不是上周末才下潜过一次吗？”
　　紧张感让曹浚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我不知道，顾舟刚才告诉我，他要去海底走廊观测海底生物，并没有说自己要外出。”
　　这时一个技术人员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坐标不见了！”
　　中央控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秒，曹浚像是突然惊醒似的，扑向身边的可触控屏幕，输入指令，启动了应急模式。
　　在应急模式之下，B级人员将在短期内提高为A级权限，可以使用更高级别的作战潜艇，以及速度更快的搜救潜艇。
　　长期在这里待命的应急救援队成员纷纷行动了起来，准备下潜到海底，进行救援。
　　对于林警官来说，事情到这都对得上。
　　而顾舟也回想起了后来发生的事。
　　那天，在下潜到目的地之后，顾舟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他认为自己仍在梦中。
　　他看见了如梦似幻的海底宫殿，犹如梦境中海神波塞冬的居所。
　　在这幻境一般的海底，顾舟听见了潜艇不堪重负的声音。
　　“砰！”
　　顾舟来不及反应，就看着围在自己身边那些坚固的金属外壳轰然解体，主控屏幕上的乱码也一同化成了一堆碎片。
　　他的耳中响起嗡的一声，一股能够刺破鼓膜的巨大水压瞬间袭来，顷刻间便让他失去了听觉。
　　他的肺部因为巨大的压力，骤然缩成了乒乓球大小，胸口仿佛有无数只大象踩踏而过。
　　深海中恐怖的水压让他的大脑运转得越来越慢，最终陷入休眠。
　　意识消失之前，顾舟慢吞吞地想着：
　　是海妖的歌声，海妖将好奇心强烈的人类吸引过来，作为他的食物，吞吃入腹。
　　顾舟的眼前变得模糊。
　　朦胧中，他看见俊美的海妖冲入视野，向他伸出了手……
　　……
　　不过这一切在顾舟的隐瞒之下，听到林警官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潜艇在海底某处，被强烈的磁场影响，导致顾舟与观测站失去了联系。
　　在那之后，就是搜救队在海底救出顾舟的事了。
　　从头到尾，顾舟都没能说出潜艇是什么时候解体的，而林警官不太了解这些东西，也就下意识地以为顾舟很幸运地在潜艇解体后没多久就得到了营救。
　　林警官刚做完笔录，就接到了语音通话。
　　顾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只听见林警官义愤填膺地说道：“这些猥亵犯连孩子都不放过！我这就回去！”
　　林警官挂断电话，刚要开口和顾舟道别，一转头，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3.恐怖的力量
　　在林警官没察觉的情况下，顾舟面前的咖啡杯不知怎么回事，已然四分五裂。
　　棕褐色的咖啡顺着桌子的边缘往下淌，顾舟回过神来，快速地连人带椅子往后移动了一下，避开了。
　　只不过他白色衬衫的领口处，还是溅上了几滴咖啡，想来应该是咖啡杯刚刚碎裂的时候溅上去的。
　　“你……”林警官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问顾舟这杯子是怎么碎的？
　　当然肯定是摔碎的吧？
　　林警官不太确定地想着。
　　毕竟刚才他注意力都在电话上，还因为那几个猥亵犯心头火起，一时没注意周围的声音，也是有可能的。
　　顾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衬衫上的污渍，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这里不要紧，您有重要的事就请先去忙吧。”
　　林警官想起手上的案子，也顾不得多问，连忙点点头，拿起平板和外套，飞快地出了咖啡厅。
　　在那之后，心中的疑惑让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墙。
　　当他要转回头的时候，咖啡厅里的店员刚好抬起头，巧合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林警官不太喜欢那人的眼神，眉头一皱，转回头向对面的打车点走去。
　　他在办案过程中见过很多类似的眼神，带着这种眼神的人，往往有着过高的好奇心，并且对别人的隐私有着强烈的窥伺欲。
　　那些常日蹲在有名人病危的医院门口的狗仔就是如此。
　　他们不在意别人的生死，只在意新闻够不够劲爆。
　　好在今天他在咖啡厅里记录的，只是一起普通民事案件的笔录，没什么可炒作的，自然也不怕被这类人缠上。
　　林警官走后，顾舟看着店员收拾着满桌的狼藉，也不愿意多待，去前台结了账，就去了附近的空轨车站。
　　回去的路上，顾舟坐在空轨列车里，无视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目光明暗不定。
　　虽然林警官稀里糊涂地走了，可顾舟自己这个当事人却知道，那只咖啡杯并不是摔碎的，而是被他捏碎的。
　　顾舟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手指不自觉地碰在一起搓了搓，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明明他的皮肤看起来和从前别无二致，可是他却总觉得皮肤的触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是捏碎咖啡杯的时候。
　　咖啡杯碎片锋利的边缘明明已经贴在了他的指腹上，但他的手上除了有轻微的压痕之外，竟然没有任何伤口。
　　那些锋利的碎瓷片在碰到他指腹皮肤的一瞬间，就像一个掉在光滑冰面上的圆球一样，飞快地滑了出去。
　　而他的皮肤也像是会抖动的水波，，通过极其微小的颤动，自动避开了伤害。
　　之前的那些画面，反常地在顾舟的脑海里进行着慢动作播放，就像可以将一秒的画面延长为几百帧的慢速幻灯片。
　　顾舟终于意识到，他身上的变化绝对不仅仅是动脉血压和脉搏强度这两点。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有这种变化，他是绝对不会在外面表现出来的。
　　可是偏偏那位林警官提到了他最痛恨的东西。
　　猥亵儿童。
　　光是想想这个令人不齿的词汇，他就会条件反射似的感到恶心反胃。
　　这种反应已经在他身上持续了很多年，尽管多年前他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拼命逃离时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感觉，以及后来的有口难辩、孤立无援，都让顾舟无法释怀。
　　可是没有父母的孤儿能向谁求助呢？
　　那可是福利院的资助人，有钱有势的上流人士。
　　顾舟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斯文的、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的脸。
　　一个把道貌岸然和衣冠禽兽诠释得淋漓尽致的败类。
　　比起被这样一个人用隐晦而下流的目光看着，被他叫到隐蔽处说一些根本不应该让孩子听到的话，顾舟当然宁可选择自力更生。
　　尽管那时候他只有十二岁。
　　所以顾舟对待这档子事，说是深恶痛绝也不为过。
　　然而他也没想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情况下，仅仅是捏了一下咖啡杯，就出了这种事。
　　顾舟原本少有波动的心弦突然崩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会崩断一样。
　　他排斥一切打破他平静生活的变化。
　　对于常人来说唾手可得的安稳生活，却是他拼尽全力才能得来的。
　　然而刚刚工作一年，才有了足够支撑他自己相对满意的生活的薪水没多久，他平静的生活就又要被打破了。
　　这让顾舟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恼怒，开始短暂地用无用的抱怨发泄情绪。
　　为什么一切的不公平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如果一个人的运气是守恒的，他活到现在，总该有些好运才对。
　　可能那些看多了超人动画的小孩子会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超能力很酷，但是顾舟却不这样认为。
　　他只是个普通人，想过平静的生活，根本用不上这种力大无穷的超能力。
　　难道要他去维护世界和平吗？现在的武器水平，哪里还需要这种原始的作战方式！
　　这种明显异于常人的能力，只会把他送进某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室。
　　“尊敬的乘客，青葵站就要到了，请带好您的……”
　　列车到站的声音打断了顾舟的思绪。
　　这时顾舟的平板振动了一下，卷轴屏瞬间收起，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手机。
　　顾舟按下接听键，将听筒凑到耳边，“喂？”
　　手机另一头的人是曹浚。
　　“我听梁医生说你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站长把你的事交给了我，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告诉我，医药费观测站都会给你报销。”
　　顾舟现在心情烦躁，根本无心聊天，只低声说道：“谢谢，我现在很好，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抱歉，路上有些吵，如果没别的事，就先说到这里吧！”
　　观测站的走廊里，曹浚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隐约觉得，顾舟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顾舟挂断电话，顺着人流出了车站，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手机上不停地响起消息提示音，想来应该是认识的人发来的问候，可是他却根本没有去看的兴致。
　　这当然是不礼貌的，然而任何一个人出了这种变故，恐怕都没办法维持风度。
　　其实以顾舟的工作性质，并不能经常回到地面。
　　但是顾舟自己从前半工半学，因为房租和打工地点的问题，总是不停地搬家，居无定所。
　　有一个干净温馨的小窝，是他工作之余的慰藉。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
　　当顾舟回到家里，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他租住的是一个一室一厅一卫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但干净明亮。
　　只不过因为房间的主人半个多月没回家，家具和地板上已经落了一些灰尘。
　　顾舟看着地板上的灰尘，皱起眉头，有一种浑身发痒的错觉。
　　从十二岁起，他就有了洁癖。
　　但为了生活费，平时打工脏活累活是免不了的。
　　不过自己的住处，顾舟必须要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换了一身衣服，挽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
　　可惜因为突然暴涨的力量，导致他的扫除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房间里时不时传出和顾舟本人并不相宜的噪音。
　　人在做体力劳动的时候，一向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发力。
　　顾舟也是一样。
　　于是两个小时后，房间虽然收拾干净了，卫生间的门把手却不翼而飞，水龙头被拧坏了一个、洗干净的衣服也在烘干过后被顾舟撕碎了两件。
　　顾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心疲惫。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住进了某种残暴的生物，在他的家里大肆破坏。
　　然而这种日子可能才仅仅只是个开始。
　　顾舟的郁闷转变成了忧愁，但是因为大扫除而沾上的灰尘让他浑身不适。
　　浴缸里水也差不多要放满了，顾舟脱下脏掉的衣服，将自己浸在水中。
　　“唔……”
　　一种心脏被人握紧的窒息感猛然像顾舟袭来，导致他瞬间失去平衡，上身向下滑去，整个人都沉到了水中。
　　顾舟独居惯了，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攀住浴缸的边缘，就要从水下爬起来。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憋闷。
　　确切得说，他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下正常呼吸。
　　顾舟的鼻子和嘴巴并没有吸气，但他的肺部却正常的运转着，让人感觉不到闭气时的憋闷感。
　　“哗——”
　　浴缸里的水撒了一地，顾舟一下子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不等他搞清楚身体的变化，他的心脏就又一次猛地缩紧。
　　强烈的不适感从内到外地袭击着顾舟，让他不得不逃离唯一有可能导致这一症状的外因——浴缸。
　　顾舟匆忙扯下一条浴巾，刚要裹住自己的身体，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皮肤突然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手掌似的，变得苍白膨胀，还伴着丑陋的褶皱。
　　他心中本就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嗡地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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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连锁反应
　　顾舟有些厌恶地裹好毛巾，像是和谁赌气似的，啪嗒一声打开了淋浴的花洒，差点让控制开关彻底报废。
　　他有些忿忿地想着，难道他以后都不能洗澡了吗？
　　这个设想让人难以忍受。
　　花洒上的水哗地一声淋了下来。
　　好在站在花洒下淋浴并不会让他像刚才那样难受。
　　但也仅仅是不像刚才那样难受而已。
　　顾舟飞快地洗干净了头发和身体，忍着皮肤的紧绷和憋闷感，关闭了花洒。
　　别人或许不会理解这种非洗澡不可的洁癖，但是顾舟就是没办法容忍皮肤上有不属于他的东西停留。
　　外面的灰尘、通勤路上从别人身上蹭到的汗水、空气中有可能漂浮着的某个人的飞沫、甚至仅仅是因为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即便那些脏东西他可能根本看不见。
　　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从房间里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一身尘土污渍的泥人。
　　他知道这是病态的，但是这种病态就是无法纠正。
　　让他在清醒的状况下一天不洗澡，就像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一样。
　　很快，顾舟就因为他的固执付出了代价。
　　此时距离他淋浴过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顾舟躺在床上，却根本没办法入睡。
　　因为他的皮肤一直维持着过度水合的状态，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如果不是脸上的皮肤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他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
　　“该死的！”
　　顾舟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他展开平板，开始搜索关键词“过度水合怎么治疗”。
　　浏览器立刻返回了一堆结果。
　　其中优先级最高的是有关护肤的，无非是劝广大网友不要过度补水之类的，这种答案对顾舟没什么帮助，很快就被他跳过了。
　　紧接着又是一些复杂拗口的医学科普，但大多数的建议都是服用维生素、近期不要接触水等等。
　　依旧不是顾舟想要的答案。
　　就在顾舟不断地往下翻了几十个答案，心里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篇科普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篇文章是介绍咸水鱼与淡水鱼的差别的。
　　文章中提到，大多数的咸水鱼被放入淡水之后，它们的细胞就会因为盐分失衡而疯狂吸水，然后很快因代谢紊乱、血压升高而死亡。
　　顾舟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刚才他的心脏之所以骤然缩紧，就是在向他预警。
　　也许……
　　也许他的身体变得像海洋生物一样，已经不能浸泡在淡水之中了。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顾舟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去了厨房，冲了一杯淡盐水，将食指浸泡在其中，想要看看这个荒诞的想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几分钟后，顾舟把手指从杯子里拿了出来。
　　恢复的皮肤让他短暂地高兴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心情又陷入了低谷。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需要做这种麻烦又不正常的事。
　　他以后要怎么办？用盐水洗澡洗脸吗？
　　顾舟想象着自己和同事说着话，脸上突然浮现一层细细盐粒的场景。
　　人在海边和暴汗的情况下，脸上出现一层细细的盐分结晶是很常见的。
　　但这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
　　更何况皮肤上的盐总是让顾舟联想到汗水，而汗水往往和脏、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舟不情愿地拿着盐罐去了卫生间，又一次给浴缸放满了水。
　　……
　　第二天，终于睡了个整觉的顾舟开始在卫生间里做起了试验。
　　他必须要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洗澡，以及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喝水。
　　由于在医院昏迷的几天，他都是依靠营养液和生理盐水维持基本的能量与盐分，他的身体才没有被梁医生发现过多的变化。
　　可顾舟毕竟还是要回观测站工作的，他必须隐藏起这些变化，才能回归正常生活。
　　深海观测员是这几年才新兴的行业，直到现在还处于严重缺人的状态，因此薪酬非常可观，大约是普通职员的四到五倍。
　　顾舟并不想放弃这份工作。
　　而且观测站相对安静的环境也是他所喜欢的，如果他露了马脚，那么为了避免麻烦，他就得换一份工作。
　　尽管心底万分排斥身体的变化，顾舟还是在卫生间里忙碌了起来。
　　“的确是3.5%的浓度最合适……”
　　为了避免信息泄露，顾舟将一切都记录在了纸质的笔记本上。
　　“二十分钟……不行。”
　　“半小时……也不够支撑淋浴。”
　　记录用水量的电子表疯狂地跳动着字数，如果有人关注这里，他就会发现，短短一天时间，这个小小单身公寓的用水量，已经足够灌满一个私人泳池。
　　最终，顾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成功、效率也最高的一次记录——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需要在类似海水的盐水里浸泡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用淡水洗漱洗澡。
　　顾舟知道浸泡在盐水里更长的时间也许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更好，但是他并不喜欢这些加在他身上的东西。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确定，那天在深海中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
　　因为阳光是透不到万米深海之下的。
　　当他看到那个海妖一般的面孔时，潜艇已经解体了。
　　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侧理应没有任何光源，可是海底的一切——那个宫殿、那个海妖一般的男人，在他的眼中却像打了聚光灯一样清晰。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想到这，顾舟把盐罐放回厨房，叹了口气。
　　说得好像他身上的这些变化就合理似的。
　　顾舟疑神疑鬼地跑到镜子前，转动着自己的脸，将下颌对准镜子，并且伸手摸了摸两腮的皮肤。
　　还好，没有像鱼似的长出鱼鳃，也没有长出脚蹼之类的东西。
　　“咕噜……”
　　顾舟终于回过神来。
　　他竟然从离开医院起就没有吃饭！
　　将近一天半的时间，顾舟不仅仅水米未进，而且压根也没想起吃饭这回事！
　　如果不是这些接连不断的突发事件，顾舟或许根本不会等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才想起吃饭，当然也就不会发现，自己竟然会过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感到饥饿。
　　顾舟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在不断地远去、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一个狰狞的怪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踉踉跄跄地往放着手机的卧室走去。
　　一定只是太过紧张了，所以才忘记了饥饿。
　　连消化系统都变了什么的，未免也太夸张了。
　　顾舟自欺欺人地想着，打开了订餐软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开始浏览那些食物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海鲜上面流连。
　　顾舟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平时喜欢的菜式。
　　蔬菜沙拉、荷塘小炒、胡椒鸡胸肉、蜜汁叉烧……甜虾、帝王——
　　顾舟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很明显后面的更有吸引力。
　　顾舟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当他开始违反常理地否定一件事的时候，就是他向这件事妥协的前兆。
　　他的消化系统真的出现了变化，连饮食喜好都被这些变化控制着。
　　从前并不喜欢吃海鲜的顾舟认命地点了海鲜。
　　……
　　“您的外卖已送达。”
　　十几分钟后，门外响起了机器人的电子音。
　　顾舟打开门，取走了外卖。
　　外卖盒子上，机器人根据菜品生成的问候语是：“过多食用海鲜可能引起通风等疾病，享受美味的同时也请注意节制哦！”
　　顾舟面无表情地打开餐盒，吃起了出院后的第一餐。
　　这大概是他这两天唯一感觉身体舒畅的时候。
　　喝了一杯淡盐水，身心俱疲的顾舟洗漱完毕，又很快钻回了卧室。
　　目前看来，盐水、海鲜类食物这两样东西，就可以为他应付身体的变化。
　　顾舟是个务实的人，在改变不可逆的情况下，他就必须尽快适应。
　　就快了，只要在家里刻意训练一个星期，回观测站的时候他就能应付的得心应手了。
　　顾舟整个人陷在被窝里，进入了黑甜的梦想。
　　忙碌的一天看似就要圆满结束。
　　然而几个小时后，顾舟却在浑身燥热中醒了过来。
　　他的脸绯红一片，身体也变得没有力气。
　　作为深海观测员，顾舟虽然算不上强壮，但为了适应下潜工作，他的身体素质也绝对比普通人要好。
　　更何况，他的力量早就因为那次海底事故而突然暴涨。
　　按理说，他是绝对不应该浑身无力的。
　　恍惚中，顾舟以为自己发了高烧，勉力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被子对某个敏感部位的压迫感让他清醒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以及一个浅蓝色、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鱼尾。
　　一瞬间，顾舟的脸因为羞耻而涨的通红。

5.他的眼泪变成了珍珠
　　只有顾舟自己知道自己刚才想到了什么。
　　他的身体在深更半夜起了反应，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居然是海底那个很有可能只存在于幻觉中的男人！
　　不，确切得说应该是一只人鱼。
　　一个银白色头发、皮肤苍白、俊美无俦的人鱼。
　　想到这，顾舟更加认定那是一个幻觉。
　　人鱼这种童话物种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呢？
　　他用手蹭了一下脸颊，发现自己的脸一片滚烫，身体也……
　　顾舟不打算做任何事，只想静静地等着身体自己平复。
　　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并不多见。
　　按理来说，像他这个年龄的人，身体偶尔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
　　但顾舟自己却很少这样，而且他心底排斥任何与肉·欲有关的东西，连自渎都不会去做。
　　平日里清心寡欲得像个和尚。
　　顾舟以为这次会和以往一样，只要他平静下来，过小会儿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身体的燥热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要不是顾舟今天没有接触外人，他都要怀疑自己被人下了药。
　　发烫的皮肤让顾舟的头脑越来越昏沉，他的眼中，又一次闪过海底那张人鱼的脸。
　　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
　　……
　　等到顾舟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睡衣上的污渍提醒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原本刚睡醒、神清气爽的顾舟，一下子垮下了脸。
　　他飞快地换了衣服，将脏衣服放进水池，发泄一般地拼命搓洗着。
　　知道的以为是洗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钻木取火……
　　顾舟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气自己昨天昏昏沉沉之中，居然梦见了那个海底的人鱼。
　　梦里，那个人鱼的声音带着强烈的蛊惑性，哄骗着顾舟做了自己平时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然后……
　　顾舟看着水池里的睡衣，一张脸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既然是在梦里，那么一切就都是他自己的潜意识在引导。
　　根本怪不了别人。
　　他恼恨没有定力的自己，也极端排斥任何生理上的欲望。
　　自从十二岁的变故之后，他就在懵懂中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行为产生了偏激的认知。
　　他认为一切沉浸在欲望中的行为都是恶心的，因为它的本质一定是对于某种东西的贪婪、是想要不计一切代价的占有、是对他人的侵犯。
　　顾舟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下来，思考怎么解决眼前这个棘手的难题。
　　如果半夜时那些羞耻的反应会成为常态的话，他必须找到办法，让自己维持清醒。
　　在理智存在的情况下，顾舟是绝对不可能违背自己的原则，去……
　　顾舟想起梦中的那张脸，拼命地将之甩出了脑海。
　　他打开了小隔间的门。
　　这是从客厅单独分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上一任住户原本将这里当做游戏室，用来摆放自己的游戏设备。
　　不过到了顾舟这里，这个小隔间就变成了一个工作间。
　　工作间的面积并不大，只能放下一个台式机、一个课桌大小的工作台、一个小书架，除此之外，就摆不下任何家具了。
　　但是顾舟本人非常擅长收纳，墙壁也被他利用了起来，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
　　这是一个私人的机器人制造处，是顾舟自己空闲时打发时间和逃避现实喧嚣的地方。
　　与别人所设想的不一样，顾舟本人并不是海洋学专业毕业的学生，他本科所学的专业，是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制造——一个由计算机科学衍生的分支。
　　而他之所以能够在观测站工作，一来是因为目前深海观测员这个职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极度缺人，二来是因为观测站现在还没有正式得到官方的认可，暂时属于民营机构。
　　如果想正式成为官方机构，观测站需要通过每年一次的考核，三年后，才能真正转正。
　　因此顾舟被安排在观测站的主控室工作，除了观测员的工作之外，还要管理观测站的数据库。
　　顾舟的同学常常好奇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最后却没有选择本专业的工作，只有顾舟自己明白，他不愿意也无法胜任那些工作。
　　现在机器人制造业发展得如日中天，要想进入机器人行业，他就必须每天不停地加班、和其他人合作研发、开会、参赛、举办机器人展会……
　　总而言之，要不断地认识新的人，不断地与其他人接触，而且要在社交活动中表现得很出色。
　　而顾舟自己却排斥与他人的接触，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生活的圈子里，人数越少越好。
　　所以他一毕业就选择了几乎与世隔绝的深海观测站。
　　这是他目前可以找到的，最满意的工作。
　　然而现在的生活并不能让顾舟满意，顾舟其实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他需要足够的钱来支撑自己这一切。
　　而顾舟梦寐以求的生活的一部分，就在这个工作间里。
　　顾舟看着用磁铁吸在墙壁上图纸，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机器人，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机器人——零。
　　他将会独自为零设计最底层的算法、独立的操作系统，配套的软件、最为拟人的硬件……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功能完备，且能让主人不必担忧个人信息泄露的机器人。
　　等到全部设计都完成之后，零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所在，同时也会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他只需要攒够后半生的生活费，剩下的日子里，他就可以独自一人带着他的机器人管家，生活在一个安静、祥和、无人打扰的小世界里。
　　那将会是一个不必应付任何人，只需要考虑他自己的伊甸园。
　　每当想到这些，顾舟的心情就会变得平静。
　　他拉开座椅，坐在电脑前，开始完善最近新写的功能模块。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飞速流逝，顾舟几乎在屏幕前待了一整天。
　　这是他第一次连续工作这么久，却丝毫没有感到疲劳。
　　顾舟为发现身体变异后的第一个优点感到些许的欣慰。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都在一边尝试适应身体的变化，一边完善他的机器人设计。
　　直到假期第六天的半夜……
　　那该死的反应又来了！
　　顾舟跌跌撞撞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呆……”
　　顾舟发现自己又开始意识涣散之后，开始极力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最近正在撰写的有关大王乌贼的论文。
　　大王乌贼，学名大王鱿，体型仅次于……
　　顾舟的眼前浮现出那天在深海的画面，那个俊美的人鱼用蛊惑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要提起那些丑陋的鱿鱼？忘了它们吧，过来，我的……”
　　“不！”顾舟的脑袋甩了一下，骤然发现眼前根本没有什么人鱼，只有一个冒着冷气、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冰箱。
　　集中精神，必须集中精神！不能再败给那些龌龊的念头了！
　　顾舟的视线在家中搜寻着，期望可以找到让他集中精力的东西。
　　电脑！
　　只要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难熬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他像是找到救星了一样，拿着那瓶冰水，冲进了工作间。
　　往后的许多天里，顾舟都无比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在他坐到电脑前不到十分钟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按下无数毫无意义的符号，当他倒下的时候，那瓶没有拧紧的冰水也倒了下来，冰凉的水顺着缝隙流进了机箱……
　　等到顾舟醒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一个已经黑屏的电脑。
　　睡眼朦胧的顾舟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怀着不好的预感，向下方的机箱看了一眼。
　　还没干涸的水渍映入他的眼帘。
　　伴随着轻微的焦糊味，顾舟赶忙关掉了电源。
　　可惜为时已晚。
　　顾舟带着朝圣一般的态度拆开主机，祈求里面的东西一切完好。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里面的主板和硬盘都已经被烧焦了。
　　他一年以来的心血，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毁于一旦。
　　顾舟一脚踢开房门，横冲直撞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被撞在墙壁上，碎片混着置物架上的清洁用品，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满地的狼藉将顾舟跌到谷底的心情又往下重重地踏了一脚。
　　顾舟打开水龙头，希望洗个脸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冰凉的水泼洒在脸上，顾舟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外表还和从前一样，就连熬夜也没有让他的眼下有任何变化。
　　可是他本人却被这些变化折腾的身心俱疲。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想要的，命运从不给予，而我不想要的，命运却全部强加给我？
　　顾舟的眼前变得模糊，然后又很快变得清晰。
　　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洗手池里发出两声清越的脆响。
　　顾舟低下头的瞬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又一颗泪珠滴落下来，在顾舟的视线里，变成了一颗滚圆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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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醒的海神
　　“别哭。”
　　溟渊在深海中苏醒，低哑的声音响彻在空荡荡的宫殿当中。
　　他的心脏将顾舟痛苦的心情以海神特有的方式传递给了他。
　　溟渊黑色的眼睛环视了一周，却并没有看见自己所期待的画面。
　　他黑色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深蓝色光芒，就像深海一样神秘。
　　一件让他恼火的事发生了。
　　他的新娘不见了。
　　而溟渊眼中的新娘，就是顾舟。
　　溟渊是掌管海洋的神，同时也是一个特殊的海底物种——人鱼。
　　实际上，每一代海神都属于不同的种族，海神是谁，只取决于能力，而不取决于出身。
　　溟渊不仅有着普通人鱼的习性，也有着神灵一般的强大力量。
　　就在几天前，他的第一次躁动期来了。
　　对于人鱼来说，第一次躁动期时唱出的歌声，只有他的命定伴侣才能听见。
　　而听到他的歌声，被他吸引过来的生物，就是他的新娘。
　　因为第一次躁动期的歌声并不是用声带唱出，而是用灵魂唱出来的，所以只有特定且唯一的个体才能听见他的歌声。
　　一旦有生物听见他的歌声，就代表着他们拥有着完美契合的灵魂。
　　并不是每一个人鱼都像溟渊这样幸运，能在第一次躁动期就找到命定的伴侣。
　　相应的，如果是在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几十次躁动期之后才找到伴侣的话，那么伴侣之间的灵魂契合程度就会逐渐减弱。
　　这样的伴侣，自然担不起“命定”二字。
　　溟渊无疑是受到命运眷顾的人鱼，他一出生就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成年后的第一次躁动期又无比顺利地找到了他的灵魂伴侣。
　　对于从一而终的人鱼来说，百分之百的契合度，代表着自己和伴侣必将拥有无比幸福的婚姻生活。
　　不过眼下谈论他的幸运还为时过早。
　　溟渊摆动着银白色、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鱼尾，优美又迅捷地冲出了海底宫殿。
　　他银色的长发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充满攻击性的俊美五官里带着焦急与不悦，面部的皮肤也因为恼怒而变得紧绷。
　　他的新娘去哪了？
　　那个脆弱又美丽的小生物……
　　他应该待在那个充满空气的大气泡里，安然地度过转化期。
　　但是现在他不见了。
　　溟渊不相信，那个精致美丽的小生物可以独自离开深海。
　　因为在他沉睡前，他的新娘还处在昏迷当中。
　　是溟渊救活了他。
　　深海中，没有一丝光亮的海水在疯狂地涌动。
　　对于溟渊来说，海水本身是有光芒的，或者不如说，溟渊可以看见水中隐藏的力量，海底的世界在他眼中与在人类眼中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海水会帮助他，记忆海底发生过的一切。
　　这些海水并不是在胡乱搅动，它们在流动的过程中，会将那些见证着溟渊与伴侣相遇的水滴聚集在一起。
　　于是那天发生的一切，随着水波呈现在了溟渊的眼前。
　　溟渊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痛苦又幸福的一天。
　　当他忍受着躁动期的煎熬，惶惶不安地唱出人鱼求偶的歌声时，一个银白色的球状物闯进了他的领地。
　　随着那个奇怪的球状物的靠近，躁动期的痛苦也在逐渐的减弱。
　　溟渊不由自主地从海底宫殿中游了出去，想要一探究竟，就在他即将碰到那个球状物的时候，它却在他的眼前轰然解体了。
　　在那些丑陋的碎片中，溟渊看见了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生物。
　　当他看见他的第一眼起，灵魂深处的战栗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人鱼将伴侣看得那么重要。
　　因为他会给他带来灵魂上的欢愉，他无可取代。
　　然而这个叫做人类的小生物太过脆弱，仅仅是待在万米深海之下，就会要了这个脆弱小生物的命。
　　溟渊向着自己的新娘游了过去，用手臂轻轻地环绕住他。
　　他能感觉到，这个体温偏高的小生物正在逐渐变得冰冷，也能看见有极细的红色丝线从他的耳朵里飘散出来。
　　那是他的血。
　　溟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命定伴侣死在自己的眼前。
　　救活小新娘的办法只有两种，其中之一，就是交尾。
　　但是这样脆弱的身体，显然是无法承受与他交尾的。
　　汹涌的海水挤压着这个脆弱的生命，溟渊怀疑，如果不是他也在这里，他的新娘很有可能被咆哮的海水撕碎。
　　于是，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住新娘的嘴唇，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将自己的心脏送给他。
　　与人类不同，人鱼的心脏是一颗水蓝色的、如同水晶一样的圆珠，个头只有桂圆大小。
　　溟渊的心脏在脱离他的身体之后，就与小新娘的心脏融为一体，帮助他修复他损伤的身体。
　　无论溟渊是多么强大的物种，心脏也必然是他最重要的器官之一。
　　骤然失去了蕴含着澎湃力量的心脏，使得溟渊变得有些虚弱，为了弥补这一切，他必须要沉睡一段时间。
　　溟渊伸出手，将海水中的空气聚集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将他的新娘送入其中。
　　为了照顾人类脆弱的身体，溟渊的心脏将会缓慢地释放自己的力量，当他的新娘完全吸收了人鱼心脏蕴含的力量之后，他就会获得在海底生存的能力，甚至可以像溟渊一样，支配海洋中的一切。
　　那时他的心脏就会再次回到他的胸腔。
　　在海水还原的画面当中，溟渊自己沉入了宫殿的最深处，彻底陷入沉睡。
　　他的小新娘，则待在那个用气泡支撑起来的空间当中，随着水波慢慢地飘荡。
　　直到一群调皮的“小鱼”将气泡推到了更浅的水域。
　　如果有人类能够看到这一幕，他必然会发现，溟渊眼中的小鱼，是一群凶恶的巨齿鲨。
　　溟渊当然不会比巨齿鲨体型更大，只不过海底的一切生物在他看来都很弱小，它们庞大的体型在溟渊眼中一无是处，于是就被下意识地忽略了。
　　看着那些水滴为他还原的画面，溟渊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涌动着愤怒。
　　这些弱小的生物，竟然胆敢将他的新娘当成一件玩具！
　　画面中，承托着溟渊心心念念的伴侣的气泡，正在不断地扩大。
　　这代表着气泡在不断地上升。
　　那些水滴像聚光灯一样，锁定在气泡中的人身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这时，溟渊看见了一个让他觉得眼熟的东西——一个灰色的球状物。
　　那东西看起来和他沉睡前看到的那个丑陋的球状物非常相似。
　　紧接着，溟渊就看见那个球状物伸出了一只石灰色的手，将他的新娘抓——走——了。
　　溟渊的耳鳍翕动了一下，尾鳍处猛然伸展出一排锋利的银白色尖刺。
　　与此同时，远隔百里的水域中，几只让其他生物闻风丧胆的巨齿鲨突然变成了一团团血雾。
　　溟渊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在海洋之中，弱肉强食是基本的法则，溟渊是海底最强大的生物，拥有着其他生物难以想象的力量，他有权力解决任何不尊重他伴侣的海底生物。
　　更何况，那几只巨齿鲨本来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如果他没有陷入沉睡，其他生物是绝对不敢踏入他的宫殿半步的。
　　而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任何生物闯入他的宫殿，都是明晃晃地挑衅。
　　这几只巨齿鲨不仅闯入了禁地，还私自带走了他的新娘，导致他被其他人类劫走。
　　可以说它们的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踩在溟渊的雷区之上。
　　溟渊用行动宣誓了这片大海的主权，告诉海底所有的智慧生物，即使他没有了心脏，他的力量也是整个大海当之无愧的第一。
　　任何胆敢挑衅他权威的生物，死就是它们的唯一下场。
　　溟渊的怒火并没有得到平息，在没有找回伴侣之前，他将一直处在这种焦灼不安的状态之下。
　　但是他并不了解人类的世界，那些生活在干燥陆地上的生物是否重视同类，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如果人类非常在意他们的同类的话，他就不能够惩罚那些劫走他伴侣的人。
　　因为他无法确定，他的伴侣是否会将那些人类视作自己的同伴。
　　一向在海底随心所欲的溟渊头一次变得优柔寡断。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他是不会将责任推到另一半身上的。
　　既然他的新娘已经接受了他的心脏，就代表着两人的灵魂互相吸引着对方。
　　仅此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溟渊无视所有的麻烦。
　　溟渊回想起自己沉睡前，伴侣紧闭的双眼，不由抿紧了嘴唇。
　　他为什么会哭呢？
　　会不会是人鱼的心脏带给了他太大的负担？
　　溟渊从上一任海神那里继承的记忆碎片告诉他，如果海神的新娘在同化过程中离开大海，那么同化带来的副作用就会成倍的增加。
　　不行！
　　在想到这一点以后，溟渊的怒火在那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
　　比起解救自己的伴侣，刚才的愤怒情绪根本不值一提。
　　他必须到人类世界，将他的伴侣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溟渊：“哦！可怜的小东西！仅仅是万米的深海就让他差点失去生命！”
　　顾舟：“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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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到人间
　　溟渊利用自己对心脏的感应，感知着伴侣的位置。
　　由于顾舟目前在陆地上，使得溟渊只能感应到他的大致方位，却不能明确地找到他具体在哪里。
　　溟渊皱了一下眉头，开始向着上游去。
　　越往上，海水中的那些喧闹的生物就越来越多。
　　终于，溟渊破开了水面，从海水中露出线条优美的上半身。
　　他的肌肉并不过分发达，只是略微鼓起、没有赘肉而已。
　　人类的力量往往依靠于粗壮的肌纤维，而对于人鱼来说，他们的肌肉天生就可以抵挡万米深海下的高压，其强度自然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溟渊看着远处的海滩，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靠近。
　　他在观察人类的穿着。
　　尽管距离并不近，以人鱼的视力依旧可以看得很清楚。
　　于是，当溟渊幻化出双腿，走上岸的时候，他的身上多了一条……花短裤。
　　海滩上度假的游客在看到溟渊的一瞬间，立刻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看那边……那个！对！就是那个！”一个游客悄悄拉下墨镜，用手肘猛推自己的同伴。
　　“这是我不付钱就能看的东西吗？妈妈我又恋爱了！”她的同伴看起来比她活泼多了。
　　“为什么是又？”
　　“没办法，墙头太多了。这不会是哪个新晋男模吧？”女生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果茶。
　　刚开始说话的女生说道：“不可能吧，这个脸去当模特哪有当爱豆赚得多啊？”
　　“你懂什么？这脸一看就是高级脸，顶级超模，就是那种摆臭脸也很好看的脸，最适合当模特了。天哪，简直披着麻袋都好看……”
　　“他的头发在哪里染的？这种银白色的长发一般人根本驾驭不了，而且银色的头发现实里看都很毛糙，他的头发为什么这么有光泽？”
　　“可能是理发师厉害吧，不过我记得这种发色都要先漂白，很伤头发的……”
　　像这两个女生一样讨论着溟渊的人，在海滩上还有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过这些人几乎都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念头。
　　溟渊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朵里，很快就学会了人类语言最基本的那部分。
　　这只是海神微不足道的能力之一。
　　溟渊能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但是相比于海洋中其他生物对他的畏惧，人类见到他时的反应，的确算得上新奇。
　　他能看见其他生物的情绪，那些情绪在他眼中，是一些飘荡在空气中的微小弧光。
　　当他走在这片沙滩上的时候，看到的基本都是代表着正面情绪的弧光，诸如羡慕、高兴、享受一类的情绪，这些情绪的弧光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它们都很光滑圆润，没有尖锐的部分。
　　这让溟渊明白，这些人都没有恶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顾舟。
　　溟渊站在沙滩上，脸色有些沉。
　　陆地并不是他的主场，作为海神，他的能力在陆地上会大打折扣。
　　同时这也代表着，他对伴侣的感应会变得更加微弱。
　　溟渊在海滩上当了半天的人体雕塑，听着那群人类时不时说着什么“这不太好吧！”、“拍到了！”、“这个角度更帅”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良久才确定了伴侣所在的方向。
　　这时一个带着复古墨镜的圆脸中年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溟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弱小又有点难看的生物，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性。
　　中年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打了个突儿，磕磕巴巴地问道：“帅、帅哥，有没有兴趣当明星啊？”
　　“那是什么？”虽然学会了简单的对话，但溟渊的词汇量显然并不如真正的人类。
　　他知道明星的字面意思——那些天上的恒星，不过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能明白，这个人类当然是不可能把他变成恒星的。
　　中年人被他问住了，心想着，这叫我怎么解释？告诉他一炮而红发大财？
　　没等到回答，溟渊的耐心很快告罄，错开一步，继续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诶？别走啊！合同什么的都好商量，你有什么私人问题，公司也能帮你解决！”
　　中年人是个资深星探，挖过不少出道后大红大紫的明星，眼光十分毒辣。
　　在他看来，像溟渊这么好的先天条件，只要不极限作死，想不红都难。
　　然而溟渊只注意到了他的后半句话。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找我的新娘。”
　　“咳、咳咳！什……什么？”中年人难以置信地打量了溟渊一番，“现在男女比例都卷到这个份上了吗？”
　　这个条件找不到对象？
　　溟渊认为眼前的人类可能不怎么聪明，于是径自往目标方向走去，将这个人丢在了身后。
　　一路上，身后聒噪的中年人都跟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而溟渊为了了解这里的语言，也就任由他在身边啰嗦了下去。
　　他人长得高，比例又好，一双大长腿跨一步，身后的中年人恨不得跟着小跑三步。
　　等走出沙滩的范围，到了一片商业街的时候，溟渊才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他没穿鞋。
　　溟渊站在街角扫视了一周，思索着人类交换物品的方式。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个反光的黑色物体前，黑色物体滴了一声，那个人就提着一袋东西，走出了那栋房子的大门。
　　“人类该怎么换东西？”溟渊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类。
　　中年人心想，多新鲜呐，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人似的。
　　不过他还是说道：“刷脸呗！现金早就被取缔了。”
　　这时一家珠宝店里走出一对夫妻，其中妻子正在欣赏自己手上的钻戒，头上的弧光带着强烈的喜悦情绪。
　　溟渊听到那两个人提到“婚礼”、“钻戒”这两个词汇。
　　原来人类求偶的时候，是用那种小石头做为信物。
　　那对于他们来说很珍贵吗？
　　溟渊若有所思地看着珠宝店的橱窗，将手伸进花短裤的口袋，从里面拿出几颗漂亮的红色珊瑚珠。
　　他的衣服就是用珊瑚、海藻混合着海神的力量幻化出来的，因此有一截珊瑚留在了他的口袋里，溟渊伸手进去的一瞬间，就将之磨成了几颗漂亮的珊瑚珠。
　　“这个，可以用来换东西吗？”溟渊觉得自己第一次去见伴侣，应该体面庄重一些。
　　中年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想劝他进娱乐公司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溟渊手里的红珊瑚珠子成色极好，毫无瑕疵且光可鉴人，按现在的行情，这东西一克就要几万信用点，光这几颗珠子，就足够支撑普通人生活好几年了。
　　中年人心想，难怪看着不谙世事的，原来是个离家出走的富二代。
　　“能换倒是能换，不过你把它们卖给珠宝店，肯定是最低价。”中年人看在脸的份上，好心提醒溟渊，结果一抬头，却发现溟渊人已经进了珠宝店，只得摇着头离开了。
　　溟渊的注意力依旧只在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上，听到能换之后，他就走进了那家珠宝店，将几颗珊瑚珠放在了柜台上。
　　店员被他那张脸晃了一下，才意识到柜台上四处乱滚的东西是什么，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红珊瑚珠拢在了一起。
　　“先生，一共是六十四万信用点……”
　　鉴别了一番之后，店员用眼神暗示溟渊出示他的个人账号，见溟渊没反应，他又把人脸识别的摄像头对准溟渊。
　　直到收银台的屏幕上展示着“该用户不存在”，店员才意识到，都这个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没有网银账户！
　　难道还有人用银行卡那种东西吗？
　　“先生，您是否需要刷卡？”
　　溟渊坦率地看着店员，说道：“我没有那东西。”
　　店员有些为难地说道：“那么您可能需要一个临时账户……”
　　半小时后，溟渊拿着一部最新款的卷轴屏手机，以及一个装着钻戒的礼品盒，离开了珠宝店。
　　他走后，店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怎么会连手机都没有？”
　　溟渊在商业街转了一圈，换了一套自己认为比较合适的衣服，才继续向着顾舟所在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顾舟已经从家里出发，乘坐空轨列车，准备回观测站继续工作了。
　　空轨列车在半空中高速地运行着，因为轨道的规划问题，列车的行进方向并不是一条直线。
　　这就导致溟渊在感应心脏的方向时，始终无法确定伴侣所在的方位。
　　等到他终于确定了方向的时候，顾舟已经离开车站，打车往观测站去了。
　　观测站的位置相对偏远，最后一段路并没有覆盖公共交通线路，因此顾舟只能选择打车。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门之后，顾舟总是觉得有点心慌。
　　下车的时候，他疑神疑鬼地往身后看了一眼，暗叹自己最近真的是杯弓蛇影。
　　顾舟不知道，在他进了观测站一个多小时后，溟渊就来到了观测站的入口。
　　“先生，请出示您的参观证。”工作人员看见在门口徘徊的溟渊，说道。
　　正是这句话，让观测站逃过了一劫。
　　因为在溟渊徘徊期间，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破坏这栋建筑，把自己的小新娘找出来。
　　是工作人员的声音让他意识到，这里是人类的世界，他的伴侣恐怕不会喜欢他破坏他的房子。
　　没错，溟渊以为观测站是顾舟的房子。
　　“我要找我的伴侣。”
　　工作人员打量了溟渊一眼，纳闷是哪个小年轻新谈了男朋友，“请问您要看望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溟渊皱了一下眉头，“看望是指我只能和他相处一天吗？”
　　“那怎么可能？”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道：“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最多只能聊一个小时，除非你也是这里的员工。”
　　“要怎么成为这里的员工？”溟渊挽起袖子，抬着下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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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员工
　　“哈？”工作人员看着眼前这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打量了一下他那过分晃眼的脸和一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色长发，说道：“年轻人，这里可不是表演美人鱼潜水的海洋馆。”
　　溟渊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人鱼？”
　　人类也知道人鱼的存在吗？
　　“想要成为这里的员工，需要的是真才实学。”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溟渊的疑问。
　　然而溟渊打定主意的事，是不会随意更改的。
　　在他的坚持之下，工作人员只好带他去见了观测站的负责人。
　　“站长，这个人要来参加面试。”
　　被称为站长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溟渊，又想起观测站常年人手不足的问题，于是说道：“这次应聘的名额还有几个，让他去试试吧！”
　　话虽这么说，站长却并没有对溟渊抱太大希望。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人对海洋都不怎么了解，如果再加上体能和心理素质的限制，能够通过面试的人就更少了。
　　观测站之所以缺人，一个原因是面试的人不多，另一个原因则是观测员这个工作本身对员工的个人能力要求很高。
　　在双重因素的影响下，尽管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因为观测员的高薪资而过来碰运气，但真正能通过面试的人却很少。
　　连站长自己都怀疑这些人是来免费健身的。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观测站对员工的体能要求比普通公司要高出不止一个等级。
　　溟渊一面跟着工作人员往面试的地方走去，一面感应着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他的伴侣离他的距离并不远。
　　“这里。”工作人员的脸往训练室的方向偏了一下，示意溟渊跟他进去。
　　溟渊走进去的一瞬间，训练室里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维修部的小包今天被叫过来帮忙，看见溟渊那张脸，他立刻对带溟渊过来的工作人员说道：“老方，你今天发癫了？招聘期间观测站不接受参观。”
　　“你才发癫了。”老方反击了一句，解释道：“他是过来面试的。”
　　“和顾舟他们一样，名校毕业的？”小包看了一眼溟渊的身材，凑近老方问道。
　　那些通过社招来面试的，基本上块头都很大，只有像顾舟、曹浚这种有专业加持的员工，或者像小包这样的工程师，体能测试时才能稍微放宽条件。
　　溟渊虽然看起来身材很好，但是和那种大块头肌肉男绝对不是一个型号，小包就以为他也是来面试技术岗的。
　　老方心想名个屁校，这小子就长的好看，问哪个学校的就一问三不知，八成是个花架子。
　　不过这话他也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只好对小包说道：“站长让他过来测试体能，不是技术岗。”
　　小包愣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对溟渊说道：“那就跟我来吧，先测肺活量，这是最基础的部分。”
　　他给溟渊打了个预防针，“如果低于4000的话，后面的项目也就不用再测了。”
　　溟渊跟着小包往肺活量测试仪的方向走去，抬头时刚好看见墙上贴着观测站员工的两寸照。
　　他停下脚步，盯着上面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新娘。
　　小包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忍不住回过头去。
　　“他在哪里？”溟渊指着顾舟的照片问道。
　　“你认识顾舟？他在主控室工作。”小包的话让溟渊记住了顾舟相片下的文字。
　　主控室……
　　溟渊按照同样的文字，找到了曹浚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这个人的脸时，心底就有些不高兴。
　　“他和顾舟一起……工作？”溟渊还有些不熟悉人类所说的那些名词。
　　“是啊！”小包这个单细胞生物一向没心没肺，根本没发现溟渊的表情沉了下来，“说起来，咱们观测站这俩大帅哥可都还没女朋友呢……”
　　小包看了溟渊一眼，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是指那些和雌性人鱼有点像的人类吗？
　　但是人鱼的命定伴侣通常不是同类。
　　“嘿嘿，要是你也通过了面试，咱们观测站就有三个单身大帅哥了，这叫什么？帅的人都上交给了观测站！”小包嘻嘻哈哈地递给溟渊一个一次性咬嘴。
　　“吸一口气，然后吹气就行了，速度要均匀，别吹太快啊，不然就测不准了。”
　　溟渊想起刚才和顾舟的相片排列在一起的员工照，吹气的时候就有些急促。
　　仪器上的数字猛然升高到一个对人类来说十分恐怖的数值，然后极速回落下去。
　　等小包看向显示屏的时候，上面的数字已经停留在了7000。
　　“行啊兄弟！真人不露相！”小包哥俩好地拍了一下溟渊的肩膀，却不知道，刚才的数值根本就是因为溟渊呼气时速度太快，才产生的低数值。
　　“现在要做耐力测试了，先从引体向上开始……”
　　“一、二……四十九、五十。可以了，不用再做了，下一个是举重……”
　　小包在引体向上一栏写下评级“A”，带着溟渊往举重区走。
　　溟渊此时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明白这些人类为什么要用这些丑陋的玩具来测试他的能力。
　　“通过这些测试，我就能去主控室工作吗？”
　　小包被溟渊的问题惊了一下，“主控室？这次招聘的岗位没有在主控室工作的职位。”
　　这一次，一向傻乎乎的小包都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你来面试，就是为了去主控室工作吗？”
　　溟渊皱着眉头，说道：“我只去主控室。”
　　小包只好带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站长。
　　等站长赶过来的时候，溟渊已经忍着不耐通过了六项测试了。
　　出乎站长意料的是，溟渊的各项测试数据都好得惊人，简直就像是从某些顶尖特种部队出来的人。
　　甚至可能还更好些。
　　站长看着小包传给他的测试结果，不由起了爱才之心。
　　观测员毕竟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文员，相比较之下，理论知识可以再学，身体素质的上限却是很难提升的。
　　以溟渊的身体素质，足够应付观测站的大多数工作，让这样的人与观测站失之交臂，的确是一种损失。
　　等测试结束之后，小包带着连一滴汗都没流的溟渊来到了站长面前。
　　“我看了你的测试结果，各方面都很优秀。”站长抬头看向溟渊，话锋一转，“但是，在主控室工作，可不是身体素质好就够了，主控室的员工转正考核要比其他岗位难得多。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要选择哪个岗位。”
　　溟渊的想法没有因为站长的话产生丝毫的动摇，在他看来，只要他应付完这些人类，以人类的礼节见到自己的新娘，他就能够把他的新娘带回大海。
　　至于什么转正考核，根本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
　　溟渊俨然把自己离开大海后经历的一切，当成了“闹新郎”环节。
　　“主控室。”溟渊斩钉截铁地说道。
　　站长叹了口气，询问小包：“其他人呢？有几个通过的？”
　　小包低头看了一眼平板，说道：“一共有三百四十七人参加面试，通过的人数……只有三人。”
　　三百四十七人，听起来人数是挺多的。
　　然而现在整个星球的人口已经达到了二百多亿，作为第一个在深海中建立的科研机构，观测站的季度招聘居然只有三百多人过来面试，这件事本身就透露出这份工作的冷门程度。
　　站长看着表格上那一大片的空缺岗位，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通过率依旧不到1%……”
　　考虑到这份工作本身带有的危险性，站长根本不可能降低标准。
　　而且自从顾舟出了事故之后，站长已经对下潜工作制定了更为严格的标准——不允许员工独自下潜。
　　这么一来，观测站就变得更加缺人了。
　　想想就犯愁。
　　“算了，先带他们去大厅吧！通知大家，到大厅集合，欢迎观测站的新员工。”
　　……
　　另一边，顾舟在卧室里坐立不安。
　　从两个小时之前，他就开始没来由的心悸，冥冥之中，仿佛某种凶猛的生物，正在向着他不断逼近。
　　就在顾舟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包在观测站的大群里@了所有人，通知了站长要求大家到大厅集合的事。
　　顾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打开房门，向电梯口走去。
　　电梯里，曹浚看着顾舟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顾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顾舟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剧烈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确实没什么不适症状。
　　“叮！”
　　电梯打开，一群人向着大厅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溟渊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顾舟。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着顾舟走去。
　　“人都到齐了吗？”站长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插曲，“既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为大家介绍——”
　　“顾舟！”
　　在曹浚的惊呼声中，顾舟无力地倒了下去。
　　顾舟在看见溟渊的一瞬间，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意识却无比清晰。
　　他看着溟渊稳稳地接住了自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发出了一段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是人类的语言，但顾舟却偏偏听懂了。
　　“找到你了，我的新娘。”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溟渊：老婆居然和别的男人一起工作，生气气。
　　肺活量测试仪：我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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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恼羞成怒的新娘
　　曹浚已经准备扶起顾舟，但终究比溟渊慢了一步。
　　他眼看着这个留着长发的高大男人接住了顾舟，然后手臂轻轻用力，将他抱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弥漫在曹浚的心头。
　　但是一贯的内敛作风让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作为同事，他没有立场质问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顾舟抱起来。
　　至少观测站的大多数人不会将这个男人的举动想歪。
　　只有曹浚自己知道，那种来自于同类的威胁。
　　他根本就没有想歪。
　　因为对方刚才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明晃晃地警告与挑衅，就像一只站在领地边缘的狼。
　　站长作为一个思想传统的中年男人，看不出这三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看见溟渊把顾舟抱了起来，也没有多想，只是有些忧虑地说道：“溟渊，你先把顾舟送回房间吧！员工宿舍在地下十层，顾舟住在——”
　　小包赶忙说道：“1068。”
　　其实即便站长不说，溟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新娘交给别人。
　　溟渊低头看了一眼顾舟绯红的脸，心想着：除了我自己，谁也不配看到这一幕。
　　他平稳地托着顾舟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电梯走去。
　　在他怀里，顾舟因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冲击，不仅浑身无力，一时半会更加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任由自己蜷缩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的怀里，混乱地思考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顾舟认出了溟渊的脸。
　　这张脸实在太有冲击力，再加上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除非顾舟得了阿兹海默症，否则他就不可能认不出来。
　　顾舟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无法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
　　那个海妖一般的面孔居然是真的！
　　海底的那些经历不是他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男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他的鱼尾呢？
　　一直注视着顾舟的溟渊察觉到伴侣的视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人鱼的天赋让他笑声带着十足的蛊惑性，听得人莫名脸红。
　　“在深海中，它们就会合二为一，变成鱼尾。”
　　溟渊说的依旧是人鱼的语言，在整个观测站里，只有顾舟听得懂。
　　如果其他人听见了，只会以为溟渊在哼唱着令人沉醉的调子。
　　而顾舟之所以能听懂，并不是因为他会人鱼的语言，而是因为他的灵魂与溟渊的灵魂完美契合，所以他能够理解溟渊所表达的意思。
　　这一点，与语种本身并无关联。
　　顾舟收回了视线，抬头看向溟渊。
　　以两人目前的姿态，顾舟的位置让他天然地处于劣势。
　　他被这个俊美的长发男人低头俯视着，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但顾舟还是说道：“放开我。”
　　顾舟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绯红，双眼潮湿温润，说话也有气无力。
　　这使得原本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变得像是情人间的撒娇。
　　溟渊的瞳孔因为顾舟说话时不经意伸出的舌尖而猛然一缩，藏在衣袖下的手臂上有流光溢彩的鳞片时隐时现。
　　这是溟渊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掌控。
　　“叮！”
　　电梯门打开了，溟渊带着顾舟走了进去。
　　如果说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让顾舟感到丢脸的话，此刻在电梯逼仄的空间里，却让他感到慌乱与紧张。
　　电梯下行的数字像是被人加了慢动作特效，每变换一个数字，都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而他要和这个不明身份、又或许是导致他所有变化的罪魁祸首的男人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直注视着他，连一秒也没有移开视线。
　　溟渊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一见面，他就被伴侣当成了一个图谋不轨的坏蛋。
　　他只是还没仔细观察过自己自己的伴侣。
　　毕竟在海底的那一次，因为失去心脏，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随着电梯下降，溟渊的目光却始终舍不得从伴侣的脸上移开。
　　他的目光从伴侣浓密却偏软头发上开始，向下转移到他深茶色的眉毛，然后是能隐约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眼皮、双眼皮褶皱往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之后是挺直的鼻梁、小巧的鼻头，以及一张长着圆润唇珠的浅粉色的嘴。
　　顾舟的睫毛其实并不上翘，因此向下看时并不靡丽，反而让人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溟渊也因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弧光。
　　奇怪的是，那些弧光阵营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部分全都是圆润的正面情绪，代表着安心、舒适、愉悦。
　　而另一部分，却全都是尖锐的负面情绪，戒备、恼怒、厌恶等等。
　　溟渊终于认识到了人类的复杂。
　　这两类情绪居然可以同时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吗？
　　他的小新娘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当电梯再次打开之后，顾舟又一次有气无力地说道：“放开……”
　　“为什么？”
　　溟渊的反问几乎震碎了顾舟的三观。
　　为什么？
　　问得好啊！
　　你怎么不在抢银行的时候用这句话问问警察？
　　顾舟忿忿地想着，这家伙一见面就让他动弹不得，还不经同意就抱着他不放，现在他让这家伙放手，这家伙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
　　该问为什么的明明是他顾舟才对。
　　察觉到伴侣头上尖锐的弧光已经远远超过了圆润的部分，溟渊终于意识到顾舟生气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了一只胳膊，但却不敢将两只胳膊都松开。
　　因为他非常清楚，顾舟现在根本站不稳。
　　顾舟在双脚碰到地面之后，立刻试图用手推开那只铁箍一般环在身上的手臂。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力气，人鱼心脏带来的副作用，让他双腿虚浮，别说推开溟渊，就是站稳都十分困难。
　　顾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再次软倒下去，像是投怀送抱似的，跌进了溟渊的怀里。
　　一向冷静的顾舟彻底变成了一只炸毛的猫，“你对我做了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溟渊再一次将手臂穿过顾舟的膝下，将他托了起来，低下头询问顾舟，“1068是哪个房间？”
　　“你不识字吗？”顾舟以为溟渊在故意逗弄他。
　　没想到溟渊一脸坦然的说道：“不认识，你会教我吗？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这样的态度让平时举止有度的顾舟没办法再继续发火，更何况他总不能就让溟渊一直抱着他站在走廊里。
　　顾舟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从电梯口到房间的路上，顾舟的眼睛一直看着其他地方，拒绝与溟渊对视。
　　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流连。
　　溟渊的目光其实更多的是好奇，如果说他想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对自己的伴侣做什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人鱼尊重自己的伴侣，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欲，就故意让伴侣难堪。
　　虽然不太了解人类的情感，溟渊却还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伴侣可能是因为他当众抱起他而感到难堪了。
　　溟渊为难地看了一眼顾舟的左胸口——自己心脏的所在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和我回到深海的话，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句话听在顾舟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句威胁。
　　应该说对于目前还搞不清状况的顾舟来说，溟渊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他那些带有前提条件的话，更是威胁。
　　“我被救走了，你一定很失望吧！”顾舟冷着脸说道。
　　原来海妖对猎物这么执着。
　　溟渊看着闹脾气的伴侣，说道：“我很担心你，你带走了我的心，这对你我都有影响。”
　　此时两人刚好走到1068的门口，顾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人顶着一本正经的脸，说着土味情话，脸上的震惊已经遮掩不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溟渊只是在叙述事实。
　　于是在溟渊试图把他放到沙发上的时候，顾舟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对方俯低的身体，随着他的身体压低，双腿也因为惯性自然地抬高。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膝盖蹭到了一个凸起的东西，紧接着，他就听见溟渊闷哼了一声。
　　顾舟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股难以反抗的力气压制住了，不等他反应，他的整个后背就紧紧地贴在了沙发上。
　　维持着这种双手被压住的姿势，顾舟恼羞成怒地抬头看向压在他身上的罪魁祸首，却发现对方的脸变得一片通红。
　　他听见溟渊在他耳边温和地说道：“现在还不行，你会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所以到底是谁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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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为什么躲躲闪闪
　　顾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顿时感觉膝盖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那个体积……怎么会是……
　　发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再想起刚才溟渊说过的话，羞愤的心情让顾舟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颗星球。
　　这个人、这个人居然真的对他有那种心思！
　　可惜溟渊看见那些尖锐的弧光，却会错了意。
　　他以为伴侣在不满他的表现。
　　“很难受吗？我可以帮你。”
　　顾舟瞬间炸毛。
　　“不许碰我！出去！”
　　“唔……”
　　溟渊的脸上挨了一记抱枕攻击，虽然他也不明白，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为什么会被人类当成武器，但是上一任海神传承下来的记忆告诉他，当伴侣生气的时候，还是听话一点为妙。
　　即便对方的怒气来得有点让他摸不着头脑。
　　溟渊抓住顾舟怼在他脸上的那只抱枕，一只手扶着沙发边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湿润的伴侣。
　　以前他不懂得记忆里上一任海神为什么在伴侣面前那么卑躬屈膝，现在他却有些明白了。
　　因为真的很可爱……
　　连生气的时候也漂亮得惊人，让他根本生不出一丁点被忤逆的恼怒。
　　与他对视的顾舟却完全不这么想。
　　他警惕地盯着溟渊的一举一动，怀疑这个变态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舟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和溟渊拉开了点距离。
　　“我不是人类。”溟渊好奇地看了顾舟一眼，“你不记得了吗？你在海底见过我，我叫溟渊，是人鱼，也是主宰大海的海神。”
　　顾舟：“……”
　　海神……
　　溟渊的下一句话让顾舟又一次感到了难堪。
　　“你是我的新娘，我来接你回家，回到我们的宫殿中去。”
　　去他的新娘！
　　顾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的新娘？
　　更何况要是所有落入大海的人都会成为这家伙的新娘，岂不是三千佳丽都要凑齐了？
　　什么强盗逻辑。
　　“我不会去你的宫殿，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而且我是个男人，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新娘。”
　　顾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和溟渊说话的时候，所说的句子要远远比和其他人交谈时要长得多，说话的频率也比平时更高。
　　“为什么？你之前明明已经同意——”
　　这时门铃突然被按响了，曹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舟，你还好吗？送你回来的新人迟迟没回大厅，站长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顾舟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湿漉漉的凤眼往溟渊的方向瞪了一眼，对着门外的曹浚说道：“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新人……新人很快就会回大厅去。”
　　曹浚在门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瞥了一眼门上的猫眼，又加了一句，“站长还在等着。”
　　等曹浚离开之后，顾舟立刻对溟渊说道：“你回大厅去吧。”
　　发现溟渊没有离开的意思，顾舟冷下脸，“或者你也可以回到大海里。”
　　溟渊终于开始有些生气了。
　　但他的怒火更多的是对着那个别有用心的人类。
　　无论是什么物种，在求偶的时候，都会对情敌有着奇高的敏感度。
　　溟渊知道那个弱小的人类在觊觎他的伴侣。而且自从他出现之后，顾舟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冷淡。
　　“你不回大海，我也不会回去。”
　　“那对我来说并不是回去，我是人类。”顾舟蹙起眉头，直视着溟渊，“你才应该回大海去，找一个人鱼做新娘。”
　　“我不需要人鱼新娘，你就是我的新娘，你注定会属于大海。”溟渊的眉毛委屈地下耷了一点，“你为什么反悔了？”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你。”顾舟冷声说道：“我不需要伴侣。”
　　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顾舟指着门的方向，“你该回去了，回大厅，或者回大海。”
　　溟渊看着顾舟头顶的弧光全都变成了毫无起伏的直线，心脏传递给他的，也是一片冰冷。
　　有一瞬间，他动了强行把顾舟带回大海的念头。
　　但是当他看见顾舟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的时候，那些强硬的念头就软化了。
　　溟渊心想，人类也许都是恋家的，他要把他的新娘从熟悉的陆地带到大海，总要给他一些适应的时间。
　　抱着这样的心态，溟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顾舟的卧室，回到了观测站大厅。
　　“终于回来了，让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观测站的新员工，溟渊。”
　　站长做完介绍，等待着溟渊和其他人寒暄几句，可溟渊却完全不懂人类的礼节，只是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向周围瞥了一眼。
　　海神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慢劲儿在离开顾舟身边之后，就重新回到了溟渊的身上。
　　在场的人都觉得溟渊的眼神让人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如果他们注意过自己观察蚂蚁时的目光，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溟渊的眼神会让人感到不适。
　　因为从武力值上来讲，他们之于溟渊，几乎与蝼蚁无异。
　　场面顿时陷入尴尬。
　　是小包打破了局面。
　　他对溟渊打趣道：“溟渊，你这臂力不错啊！一个大男人都能抱着走一路！”
　　“那不是很简单吗？”溟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观测站的员工们齐齐陷入了沉默。
　　哦，懂了。
　　纯血凡尔赛。
　　在观测站的第一天，溟渊就给其他人留下了傲慢、情商低的印象。
　　只有给溟渊做体能测试的小包知道，也许溟渊并不是在炫耀，对他来说，那可能确实很简单。
　　溟渊并没有留意入职时的小插曲，伴侣对他的考验，才是他真正上心的事。
　　因为溟渊发现，自从上次离开顾舟的房间之后，他的伴侣就开始躲着他。
　　溟渊看着顾舟和几个女同事走在一起，结伴去了餐厅，不由皱起了眉头。
　　“顾舟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可从来不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小包快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自言自语道。
　　溟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包，“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是啊，怎么说呢……顾舟这个人有点高冷。”
　　小包说完这句话，就赶紧到自己喜欢的窗口排队去了。
　　溟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越拧越紧。
　　让人头疼的情况发生了。
　　他的伴侣拒绝和他沟通，这对人鱼来说，简直比被伴侣殴打还要难受。
　　“我要了两份红烧肉，你们要不要分一点？”
　　“太好了！刚才排到我的时候都已经没了……”另一个同事小林不客气地夹走了几块红烧肉。
　　溟渊的视线里，曹浚走向了顾舟所在的餐桌。
　　他能感觉出来，这个弱小的人类心机深沉，总能不动声色地讨好他的伴侣。
　　与此同时，顾舟感受到溟渊的视线，略微不自在地侧过身子，只留给对方一张侧脸。
　　“顾舟，那个新同事好像一直在看你。”在观测站档案室工作的琦姐好奇地往溟渊的方向打量了一眼。
　　“是吗？”顾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琦姐你看错了吧！”
　　琦姐往旁边的女同事小林那看了一眼，“要不就是在看你？”
　　“不可能吧！再说这种类型别说带出去，放家里都有点不放心好吗？”小林笑嘻嘻地说道：“没准他是在看你呢，琦姐。”
　　“去你的，我孩子都快上大学了。没大没小，拿我开涮。”
　　听见两个女同事的玩笑话，曹浚脸上的微笑一点点褪了下去。
　　与其说他是在为溟渊的出现而不高兴，不如说他在为顾舟的态度感到不安。
　　顾舟故意躲避这个人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
　　在此之前，顾舟一直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同时也对所有人都不在意。
　　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溟渊打破了顾舟一贯的作风。
　　曹浚的心底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知道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讲，实在是太慢了。
　　于是，在午餐过后，他主动找到了顾舟，和他商量起三个月后的升职考核。
　　“我看你选的课题是大王鱿，我这里有一年来在海底走廊观测到大王鱿的视频，应该能帮上点小忙。”
　　顾舟意外于曹浚的热情，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自己不需要吗？”
　　“我选的是瓜水母，不太用得上这些，如果它们能帮到你，那就再好不过了。”曹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既不会让人有负担，又能显示出两人关系的不一般。
　　顾舟没有多想，接收了曹浚传过来的资料之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说道：“谢谢。”
　　在他对面，坐在实习生工位的溟渊已经捏碎了第三支手写笔。
　　在他冥思苦想要怎么找机会和他的伴侣沟通的时候，他的伴侣却对着那个心机男笑了！
　　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伴侣露出笑容，可是这笑容却根本不是对着他溟渊！
　　更令溟渊恼火的是，送完资料的曹浚在回座位的时候，还冲着他露出了挑衅的眼神。
　　溟渊的眼底闪过一抹幽蓝，深海生物与生俱来的杀戮本性缓缓地浮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那不是很简单吗？”
　　同事们：“你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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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落神坛
　　曹浚根本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生死就在溟渊一念之间。
　　顾舟也没有意识到隐藏在这个深海来客身上的凶性，依旧以无视的姿态度过了整个下午。
　　直到七点钟的时候，顾舟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视线才偷偷往溟渊的方向瞥了一眼。
　　距离他不慎删掉代码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三天了。
　　顾舟不能保证，今晚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产生那些令人羞耻的反应。
　　溟渊显然是加重那些反应的诱因之一。
　　这让他不敢在主控室多待，一到下班时间，就拿起手机向外走去，准备一个人在卧室里熬过这一夜。
　　在他走后，溟渊也把折断的手写笔扔进垃圾桶，紧跟着顾舟的脚步走了出去。
　　他在住宿区拦住了顾舟。
　　“我们谈谈。”
　　“不好意思，我有私事要办。”顾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就要绕过面前这个碍事的人鱼，回自己的卧室去。
　　他的态度比之前还要冰冷无情，仿佛溟渊是他的敌人似的。
　　实际上，顾舟心里在迁怒溟渊。
　　尽管他不知道这一切变化的具体原理，但这不妨碍他明白自己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是因溟渊而起。
　　其中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就是他今晚可能会经历的事——像一只没有理智的动物一样沉迷于欲望。
　　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仅仅因为他听到了人鱼的歌声，被引诱到了海底。
　　没有人询问他的意见，就将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而溟渊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正因如此，溟渊拦住顾舟的去路，非但没有改善两人的关系，反而让顾舟想起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变得更加躲闪。
　　顾舟害怕自己在溟渊面前突然变成一个沉溺于欲望的野兽。
　　溟渊在海底一向随心所欲，压抑了一整天的他，也在顾舟冰冷的态度下彻底爆发了。
　　“私事？”溟渊冷笑了一声，伸出手拦住顾舟的去路，把他堵在了走廊的墙边，“去看那个弱小人类给你拍的那些小鱿鱼吗？”
　　“这与你无关。”顾舟拧紧了眉头，侧过肩膀，离溟渊伸出的胳膊远了一些。
　　他的动作让溟渊的怒火更胜了一分。
　　溟渊抓住了顾舟的两只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腕扣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与我无关？你明明答应了做我的伴侣，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却反悔了。”溟渊凑近顾舟的耳朵，语气中满含危险，“我可以给你时间适应，但是你不该在我面前和那个人类眉来眼去。”
　　顾舟奋力地想要挣脱束缚，一张脸因为用力涨的通红，“你在胡说些什么！”
　　虽然顾舟的声音听起来严厉又有气势，但他此刻却心虚到了极点。
　　这并不是因为他畏惧溟渊，而是因为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些羞耻的反应马上就要来了。
　　可惜他的情绪早就通过那些弧光暴露在了溟渊眼前。
　　溟渊在空气中看见了那些代表着害羞的弧光。
　　但他不知道这些害羞从何而来。
　　他们的争吵可没什么让人害羞的，除非是因为那个叫曹浚的人类！
　　溟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幽蓝，鼻尖轻轻地从顾舟的脖颈蹭到脸颊，用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我在胡说些什么……”
　　顾舟的目光开始短暂地失神，不由自主地向着溟渊的方向靠近。
　　溟渊看着投怀送抱的新娘，却并没有觉得高兴。
　　因为人鱼蛊惑他人的能力，一向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他并不想用这种办法来对付自己的新娘。
　　溟渊松开对顾舟的钳制，轻轻捧起他的脸，心想着：“等你清醒的时候，会更加厌恶我吗？我只是希望你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
　　曹浚突然出现在了楼道里。
　　他刚才看见溟渊紧跟着顾舟走了出去，就隐隐感到不妙。
　　坐立不安地等了几分钟之后，曹浚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没想到一走出电梯，他就看见溟渊捧着顾舟的脸，一副要亲下去的样子。
　　曹浚并没有看到顾舟有任何反抗的迹象，但是嫉妒心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阻止了溟渊的举动。
　　“你很勇敢。”溟渊被这个阴魂不散的人类气笑了，声音也冷得吓人。
　　因为曹浚的出现而清醒过来的顾舟刚刚恢复清明，就看见了溟渊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顾舟心中警铃大作。
　　他要杀了曹浚！
　　溟渊的手离开顾舟的脸颊，身体也往后退了半步。
　　他要离开顾舟一定距离，才能肆无忌惮地对曹浚动手。
　　顾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吗？”他又转向曹浚，疾声喊道：“你快走吧，曹浚。”
　　曹浚看到溟渊凶狠的表情，却没有意识到此刻有多危险。
　　“这个人暴力倾向这么严重，你怎么还敢和他待在——”
　　溟渊已经挣脱顾舟的手，速度极快地冲了过去。
　　楼道里响起一声拳头击打在肌肉上的闷响，曹浚闷哼了一声，摔出去老远。
　　“溟渊！”
　　顾舟焦急的声音点燃了溟渊的嫉妒心。
　　就那么心疼那个人类吗？
　　他刚刚本可以杀死他……
　　溟渊看着那个费尽全力才爬起来的身影，讽刺地想着：
　　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生物，在顾舟的心里却比他溟渊更重要。
　　曹浚被刚刚那一拳打得眼前发黑，嘴角也被牙齿磕破，流了不少血出来。
　　如果不是观测站的员工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此刻他很有可能已经陷入休克了。
　　在文明社会生活了二十几年，曹浚还没有见过这么不讲道理，说动手就动手的人。
　　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见手上的血迹，曹浚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知道溟渊的身份有些蹊跷，他是入职的时候才补办的身份证。
　　在那些罪犯横行的混乱地带偷渡过来的人都是这样，漠视法律，崇尚暴力。
　　“这里是文明社会，收起你那套做派！”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转而对顾舟说道：“顾舟，你不要怕他，我会把安保人员叫过来，他威胁不了你。”
　　顾舟听了这话，简直头都大了。
　　然而曹浚不知道溟渊的身份，顾舟也没办法向他解释。
　　顾舟赶忙扯住溟渊，一边对曹浚说道：“你快回房间吧，曹浚，我有话要和他单独谈谈。”
　　此刻，曹浚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在告诉他自己：“顾舟这么做是在维护你。”
　　而另一半则在说：“他已经把你踢出局了，他和那个暴力狂才是自己人。”
　　曹浚难以理解顾舟为什么会和这种人待在一起，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失魂落魄地说道：“顾舟你要想清楚，和这种人走得太近……”
　　强忍着怒火的溟渊再次爆发。
　　这种人？他是哪种人？
　　顾舟看出了溟渊的意图，但自己的力气却不足以控制住溟渊，只能抱着溟渊的胳膊，拼命向反方向带。
　　只是他没想到，衬衫上的袖扣这时突然松脱了，袖扣的尖端随着他的动作，划在了溟渊的手臂上。
　　溟渊自己前冲的势态又太猛，一瞬间，袖扣就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在走廊的地板上，在安静的走廊里，被反衬得像是一声惊雷。
　　原本已经准备好打一架的曹浚愣在了原地。
　　这时观测站的员工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到了居住区。
　　“是谁流血了！”小林吓了一跳，“你们……”
　　曹浚赶紧转过头，挡住已经肿起的半边脸，板着面孔，没有说话。
　　偏偏小包哪壶不开提哪壶，“诶？曹浚你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曹浚看这里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觉得溟渊不会再轻举妄动，于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咣当一声甩上了门。
　　小包看了一眼走廊平整的地面，心想着怎么会摔到脸呢？
　　下一秒，他就被老方打了一下后脑勺，“我说你小子缺心眼吧？什么都问！”
　　即使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家也知道曹浚的脸总归不可能是顾舟打的……
　　这么一排除，就只有可能是溟渊动的手了。
　　顾舟现在没空管别人怎么样，为了防止溟渊真的下手杀人，他只能把他带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一心想把溟渊带走，却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溟渊始终一言不发。
　　溟渊一直在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目光晦暗。
　　顾舟关好门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他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臂。
　　溟渊手臂上的伤口其实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猫抓一般的小伤口。
　　但是一想到这个伤口是自己造成的，顾舟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于是问道：“要包扎吗？”
　　溟渊把手臂伸过去，黯然地说了一句，“流血了。”
　　顾舟以为溟渊在责怪他，想到自己伤人毕竟理亏，于是说道：“抱歉。”
　　“海神是不会流血的，顾舟。”溟渊看向顾舟的目光异常复杂。
　　海神是不会流血的，除非祂的伴侣拿走了祂的心脏，并且对祂毫无爱意。
　　鲜血滴落的那一刻，溟渊才真正意识到，顾舟并不仅仅是不想和他一起回到大海，他是真的不爱他。
　　对于人鱼来说，失去伴侣的爱，等同于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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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片刻欢愉
　　在离开大海之前，溟渊从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人类在感情方面是如此复杂的生物，甚至连灵魂的选择都不放在心上。
　　顾舟的灵魂选择了他，但拥有这份美好灵魂的躯体却并不承认这个选择。
　　溟渊不了解人类，也不清楚人类在日常生活中是很难感受到“灵魂”这种东西的，大多数人其实都在盲目的追逐着某个目标，但却很少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顾舟听了溟渊的话，面色凝重地望着他，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溟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那天在深海里发生的事吗？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的目光夹杂着痛苦，让顾舟莫名的有些心虚。
　　所谓的没来得及，大概完全是因为顾舟的躲避。
　　“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的身体无法适应深海的环境，在你昏迷之后，我就把心脏送给了你，那是能救你的唯一方法。”溟渊那双充满蛊惑性的眼睛此刻望着自己的双腿，低垂下去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的失落。
　　顾舟被这个消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把心脏送给了他？
　　怎么可能有人——
　　顾舟突然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并不是人类，而是来自深海的超自然生物。
　　一个不应该以人类所谓的常理来推断的生物。
　　但是顾舟猜测，即便是对人鱼来说，心脏也是很重要的器官。
　　“为什么要救我？”
　　溟渊抬头看向顾舟，“人鱼不会看着自己的伴侣陷入险境，我不会背叛自己的灵魂。”
　　听出这句话里隐含的谴责，顾舟皱了一下眉头。
　　“要怎么把你的心脏还给你？”
　　“还给我？”溟渊苦笑了一声，“你没办法把它还给我，除非你——”
　　“唔……”
　　溟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顾舟的脸上骤然浮起一抹绯红，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之前在楼道里的突发状况让顾舟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计划，现在，那些羞耻的反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溟渊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顾舟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他像惊弓之鸟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戒备地望着溟渊。
　　溟渊因为顾舟的眼神停下了起身的动作，当他意识到顾舟并不爱他的时候，他的行动就有了顾虑。
　　顾舟趁此机会跑进了卧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把溟渊隔绝在小客厅里，倚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其实不仅仅是溟渊，顾舟自己的内心也很慌乱。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溟渊相处。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溟渊就摇身一变，从罪魁祸首变成了救命恩人。
　　可是这样说似乎也不太对，毕竟顾舟是被溟渊的歌声引到大海的。
　　顾舟的头脑变得一片混乱，身体的反应让他无法思考。
　　他知道溟渊还在外面，为了避免发出那些羞耻的声音，顾舟抬起手捂住了嘴。
　　门外，只和顾舟隔着一个门板的溟渊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中带着挣扎。
　　他一直在告诫自己：
　　溟渊，你是大海的主宰，即使再怎么喜欢他，你也要保有自己的尊严。
　　他并不爱你，不要再卑躬屈膝了！
　　你不该再留恋这里……
　　然而所有的心里建设，都在听见房间里的动静时土崩瓦解。
　　顾舟痛苦的闷哼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客厅茶几上的水杯里，一个小水团飘了起来，钻进了钥匙孔。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水做的钥匙打开了，溟渊走了进去。
　　房间里，顾舟蜷缩在地毯上，紧咬着嘴唇，意识一片模糊。
　　“不……别过来……”
　　朦胧中，顾舟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凑近了自己。
　　这个人身上有着让人安心的气味，就像下午站在礁石上时吹到脸上的温柔海风。
　　顾舟的意识彻底沉寂了下去。
　　梦中，他听见人鱼低沉的嗓音。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顾舟的衣服里钻进了一条灵活的小鱼，冰凉的体温在他的肌肤上弹跳。
　　耳后柔软的触感让顾舟感到陌生，他好像被温柔又强大的海水包裹着，沉没在安全又静谧的深海之中。
　　“痛苦很快就会过去，一年后，你就自由了。”
　　沉浸在梦境中的顾舟听见溟渊低哑的声音。
　　顾舟敏感地察觉到梦中的人鱼好像很伤心。
　　他那比平时要迟钝的大脑缓慢地思考着。
　　“我把心脏送给了你。”
　　溟渊之前的话出现在顾舟的脑海里。
　　顾舟想起了人鱼的身份，他叫溟渊，是深海中的神明。
　　为什么是一年？
　　顾舟想要开口询问，但不知道为什么，梦境里的他根本没办法张开自己的嘴。
　　梦里的深海开始让他感到恐惧。
　　不能说话，否则海水会倒灌进来，一切会变得不可控制。
　　但是溟渊为什么能说话？
　　因为他是人鱼，本来就属于深海。
　　周围的海水逐渐变得滚烫，顾舟在深海中看见了白色的光。
　　……
　　卫生间里，溟渊站在洗手池前，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刚才他没有趁机做到最后。
　　即便顾舟并不爱他，他也可以任性一次，在得到他之后再死去。
　　然而事到临头，溟渊自己却不愿意这么做。
　　溟渊想起那些居住在遥远海域的同类的告诫。
　　“找到命定伴侣未必是好事，你的命运会被伴侣捏在手中。”
　　溟渊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命运已经被顾舟捏在手中了。
　　即使顾舟拿走了他的心脏却并不爱他，即使顾舟的所作所为会导致人鱼的心脏逐渐枯萎，即使顾舟会让溟渊在一年之内神力尽失、狼狈死去，只要顾舟皱一下眉头，溟渊依旧会为他赴汤蹈火。
　　溟渊有些唾弃现在的自己，他擦干双手，强迫自己不要再往卧室的方向看，目不斜视地离开了顾舟的房间。
　　楼道里，曹浚站在拉开一道门缝的房门前，忧虑地看着溟渊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时间。
　　溟渊在顾舟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半小时。
　　想到他们可能做了什么，曹浚的脸上顿时一片晦暗。
　　这时溟渊突然回过头，警告地看了一眼藏在房门后的曹浚。
　　如果顾舟只是在溟渊和曹浚之间摇摆不定的话，溟渊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这个竞争者。
　　然而现在溟渊知道，顾舟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可选的选项当中。
　　这种情况下，他杀死曹浚，就不是竞争，而是卑鄙了。
　　他不会因为自己得不到，就毁掉顾舟在意的一切。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溟渊的目光让曹浚僵硬了一瞬，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纯粹的冷漠，就好像溟渊看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
　　溟渊转身走进了房间，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在考虑离开观测站。
　　等顾舟醒过来，再见他最后一面，他就回到大海中去。
　　在自己的房间里，溟渊计划得很好。
　　可是等到第二天早晨，看见顾舟走进主控室的时候，他的灵魂就疯狂地叫嚣着，拒绝离开这里。
　　于是溟渊看了顾舟一眼又一眼，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推迟了一天又一天，也依旧没有回到大海。
　　……
　　半个月后，部分员工得到了一天的轮休假。
　　“是顾舟啊！”老方下意识地往顾舟身后看去。
　　“嗯。”顾舟知道老方在找什么，他面不改色地将通行贴在感应器上，走出了观测站。
　　他必须出去散散心。
　　自从那次溟渊受伤流血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就没什么交集了。
　　那天顾舟从卧室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奇怪的是，他的衣服没有弄脏，清醒的时间也比前两次要早。
　　除了卧室门口有一滩水渍之外，房间里的一切都很整齐，就像溟渊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这原本是顾舟所期望的，但他的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他并不想夺走溟渊的心脏，而且回想起梦境里的那句话，他就感到心惊肉跳。
　　为什么是一年呢？
　　一年之后会怎么样？
　　顾舟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害怕溟渊会因为他而死。
　　作为一个半工半读还能考上名校的高材生，顾舟当然不可能是个笨蛋。
　　他能猜到归还溟渊心脏的办法——成为他的伴侣。
　　顾舟一时半会儿根本下不了决心。
　　人鱼所说的伴侣，绝对不可能是名义上的伴侣。
　　然而每三天一次的副作用都让顾舟难以接受、羞愤欲死，让他和另一个男人做那种事，这怎么可能呢？
　　顾舟认为自己需要出去散散心，才能想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办。
　　他的目的地是鹈鹕市郊区的一大片绿地。
　　顾舟要去市郊公园，在大自然中获得片刻的宁静。
　　在他离开观测站之后没多久，老方终于看到了申请外出的溟渊。
　　看着溟渊离去的背影，老方自己暗骂了一声邪门儿。
　　“怪了，我怎么好像等着这小子跟出去似的？这小子天天跟着顾舟干嘛？也不说话，像个木桩子似的！”
　　老方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话放在一对情侣身上也完全不违和。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今天是伤心的手艺人溟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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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类的恋爱观
　　其实溟渊这些天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顾舟，但顾舟的反应却让他感到迷惑。
　　溟渊原本以为，没有了自己的纠缠，顾舟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惜顾舟的心情不但没有变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烦躁。
　　顾舟平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溟渊只能通过空气中飘散的弧光来判断他的心情。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半个月以来，顾舟一直被负面情绪包裹着，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而且，随着长时间的观察，溟渊发现，顾舟并没有对曹浚另眼相待。
　　他在和曹浚说话的时候，情绪上几乎没有波动，一个人如果喜欢另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如果顾舟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代表着他还有机会？
　　溟渊眼底的幽蓝一闪而过，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感应着顾舟的位置，模仿着人类的方式，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转弯。”
　　出租车里，司机一脸不耐烦。
　　开车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碰上自己指路的乘客！导航是摆设吗？
　　搞得像跟踪似的，明明刚才他接人的地方根本没有其他出租车！
　　司机师傅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吐槽完美地还原了现实。
　　……
　　另一边，顾舟站在公园门口，看了一眼公园的地图，决定先去离入口最近的大草坪，看那里的孩子放风筝。
　　比起成年人，顾舟更喜欢看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
　　在那些孩子的脸上，他可以看见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些快乐。
　　离开观测站之后，顾舟一路上都在思索着该怎么解决人鱼心脏的问题。
　　顾舟是个不婚族。他不仅不结婚，而且连谈恋爱的欲望都没有。他喜欢独自一人，不愿其他人来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让这样一个人成为别人的伴侣，实在是强人所难。
　　然而想起溟渊那天失望又痛苦的表情，顾舟心底难免会生出几分愧疚。
　　即使不愿意成为溟渊的伴侣，顾舟也绝对更加不愿意让溟渊去死。
　　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代价。
　　顾舟心情烦闷地向着草坪走去，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尾巴。
　　刚刚下车的溟渊不敢走得太近。
　　周围那些路人的窃窃私语都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些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在谈论他。
　　如果他走得太近，这些人都说话声就会让顾舟察觉到他的存在。
　　溟渊隐约能感觉到，一旦他出现在顾舟面前，顾舟整个人就会变得紧绷。
　　但溟渊无从判断这种紧绷的原因。
　　因为灵魂的吸引，每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顾舟的头顶都会冒出一些代表正面情绪的弧光，那些弧光和其他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溟渊分不清顾舟的真实情绪。
　　只有远离顾舟，让他不受灵魂吸引的影响，溟渊才能看出顾舟的真实情绪。
　　然而这种方法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顾舟当时的情绪也许根本就和溟渊无关。
　　溟渊想要了解顾舟，比起独自回到大海，凄凉的死去，他更希望自己能明白伴侣的想法，即使结局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变化。
　　溟渊的视线里，顾舟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铺在草坪上之后，才坐在了上面。
　　这时几个女生的说话声引起了溟渊的注意。
　　“上次联谊会认识的学长向我表白了……”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谁啊？联谊会才过去一个星期。”第二个人的声音明显强势一些，“你们见了几面？”
　　第一个女生应该是比了个手势，溟渊听见第三个女生夸张地“啊”了一声。
　　“才见了两次面！这种人绝对不能信他的鬼话！”
　　溟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两面就表白会被当成骗子？
　　回想起自己和顾舟在观测站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溟渊的脸沉了一下。
　　他确实一见面就……
　　“他说是一见钟情……”
　　“屁的一见钟情！现在谁还信这个？也就你一天到晚像个小白兔似的，才被这种人盯上！”第二个女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学长他长得挺帅的，应该没必要这么做吧？”
　　第三个女生声音里带着调侃，“我想起来了，那小子确实人模狗样的。不过我可告诉你，就算真的有一见钟情，也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一百个一见钟情里，九十九个都是见色起意。”
　　“对！他就是馋你身子，下贱！”第二个女生连忙附和。
　　“那……那我还是拒绝吧……”
　　溟渊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了个方向，向着那三个女生走去。
　　“他回我了，他问我是不是在城郊公园。”
　　“淦！这人不会是个跟踪狂吧？我——”第二个女生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两个朋友都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纳闷，“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下一秒，一个颀长的影子就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女生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又猛地回过头，冲着第一个女生使眼色。
　　第一个女生摇了摇头，表示不是那个表白的学长。
　　“我就说嘛！不然我怎么可能不记得……”第二个女生警惕地打量了溟渊一眼，“你……有什么事吗？”
　　溟渊说道：“我听到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刚才说的事我都对另一个人做过的话，他会很讨厌我吗？”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溟渊的脸太有冲击力，加上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实在太一本正经，让人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坏人。
　　第二个女生放下了戒备，问道：“你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吗？”
　　溟渊摇了摇头。
　　几个女生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就说得通了。
　　“你没做其他出格的事吧？”
　　不得不说，人类的终极爱好，就是嗑cp，不管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绝大多数人都热爱各种拉郎配。
　　仅仅是看见溟渊，几个女生就帮他脑补了一个绝美的另一半。
　　尽管她们根本没见过顾舟，也不知道溟渊喜欢的人是男是女。
　　溟渊皱了一下眉头，“出格的事？”
　　“就是你有没有动手动脚、摸摸捏捏……咳！还有那个……霸王硬上弓。”第二个女生虽然大大咧咧的，说到这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
　　“那你还有机会。”女生满意于溟渊不是那种花花公子，于是提醒道：“一见钟情可不是一见面就表白，一见钟情是一见面就喜欢。”
　　没等溟渊说什么，第一个女生就问了，“这两个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大了！如果把追别人当成一门课程的话，表白就是期末考试。你连上课和复习知识点都没做，就想通过考试了？开卷考试的选修课还得去上课拿个平时分呢！”
　　溟渊似懂非懂地听了半天，问道：“也就是说，谈恋爱之前要相处一段时间，了解对方？”
　　几分钟后，几个女生十分欣慰地目送溟渊离开。
　　“肯定是个大美女！”
　　草坪上，某个“大美女”正低声哄着一个哭得像个花脸猫似的孩子。
　　他刚刚正看着天上的风筝，出神地想着自己的事，耳边却突然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长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大看得出性别。
　　顾舟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个小家伙抱着一个机器人，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小孩的哭声并不算太大，愈发显得可怜。
　　顾舟走过去，蹲在小孩的面前，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机器人坏了，爸爸买的机器人坏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有些不高兴地看了小孩一眼，“天天吵着要这么贵的玩具，这才几天就玩坏了，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买！”
　　顾舟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理会中年人，而是对孩子说道：“叔叔会帮你修好它。”
　　“真的？”小孩希冀的目光让人不忍心拒绝。
　　“当然。”
　　顾舟查看了一下那个小机器人。
　　目前机器人还没有在家庭中普及，但却已经被应用在很多公共机构的基础岗位上。
　　这种被当做玩具出售的小机器人，已经是淘汰了几十年的型号了。
　　不过作为玩具来讲，这种机器人依旧是一种昂贵的高端玩具。
　　顾舟用自己的平板连接机器人之后，很快就找出了问题所在。
　　还好不是硬件问题。
　　顾舟松了一口气，开始修改出错的代码。
　　中年人看他真的开始修理机器人，神色间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哭了就行了，这太麻烦你了。”
　　顾舟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中年人，“不能因为他年龄小就欺骗他，说到就要做到。”
　　说完这句话，顾舟继续低头修理起了机器人。
　　远处，溟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阳光下，顾舟半跪在地上修理着机器人，姿态算不上特别好看。
　　但是那一刻，溟渊觉得那些阳光为顾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让他变得异常温柔。
　　“修好了！”
　　草坪上响起孩子的欢呼声。
　　溟渊看见顾舟的脸上露出他从没见过的、明亮的微笑。
　　不是在观测站时那种客气疏离的笑，也不是愤怒时的冷笑，而是一个真实的笑容。
　　那一刻，溟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要让这样的笑容长久的留在伴侣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顾舟：机器人修好了，我笑了。
　　溟渊：发现自己被伴侣当成了变态，我哭了。
　　感谢在2021-07-15 10:20:07~2021-07-16 09:3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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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桥下的罪犯
　　“叔叔再见！”小孩儿抱着自己心爱的机器人，向着顾舟挥手。
　　“再见。”
　　顾舟的笑容逐渐收敛了起来。
　　短暂的愉快过去之后，那些让他发愁的事就回到了他的脑海。
　　顾舟站起身，往红树林所在的区域走去，在那里，能看见礁石与一望无际的大海。
　　沿着人工铺设的石板路，顾舟走到了海边。
　　一般来说，这种邻近公园的海岸并不是沙滩，而是一片片堆积在一起的礁石，手脚不利落的人在这里行走，很容易擦伤。
　　好在顾舟并不在这些人都行列当中，作为一名观测员，他的身体素质还是过关的。
　　顾舟爬上一块粗糙的礁石，站在顶上看着不断扑上来的海浪，怔怔出神。
　　对于他身后的溟渊来说，这是把顾舟带回大海的一个绝好的机会。
　　然而溟渊却没有动手，依旧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顾舟。
　　溟渊已经明白，仅仅是把顾舟带回大海是没有用的。
　　如果他想要和顾舟在深海中长相厮守，那么他就必须让顾舟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回到大海。
　　溟渊看着空气中飘散的那些弧光，心想：
　　他在纠结什么？是有关于我吗？
　　而另一边，顾舟感受着温柔的海风，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至少应该找溟渊问个清楚。
　　顾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下定了决心，顾舟脚步轻快地从礁石上跳了下来，步履轻盈地回到了石板路上，继续向着其他景点走去。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顾舟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散心之旅，准备离开城郊公园，到周边的餐厅看看。
　　因为成本问题，城郊公园的地理位置相对偏僻，而且多数来公园游玩的游客都是以家庭为单位，他们通常会自己准备野餐的食材。
　　像顾舟这样独自过来的，毕竟是少数。
　　所以公园附近的餐厅实际上并不多。
　　顾舟从公园的出口走出来之后，步行了十几分钟才看见第一家餐厅。
　　正当他想走进去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一辆不太常见的汽车。
　　确切得说，是一种很经典的车型，让人即便不看车标，也知道那是一辆豪车。
　　顾舟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都是一些墙壁斑驳的老楼。
　　如今全球城市化已经基本到了临界值，除了必要的农田和绿化之外，城市的面积已经尽可能地扩张到了最大，功能性的设施也一应俱全。
　　所谓的拆迁户，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住在这种破旧楼房里的，都是真真正正的穷人。
　　也不知道开这种豪车的人来这里干嘛……
　　顾舟从外面往餐厅内部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并不喜欢的快餐，于是立即放弃了进去的念头，拿出手机准备找找周围有没有评分高一些的餐厅。
　　这时，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就是这？”
　　“是，汪总。”
　　“好处理吗？”
　　“他的父母都是穷打工的，就算知道了，事后也好摆平。”
　　顾舟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
　　自从身体出现了变化之后，顾舟的五感就变得越来越灵敏。
　　以前超过十米的距离，顾舟就很难听清别人交谈的声音了。
　　但是现在，五十米以外的声响，他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舟听到“父母”这个词的时候，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群人要找的是个成年人，又干嘛要提到“父母”和“摆平”呢？
　　而且“摆平”这个词，显然暗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不是什么好事。
　　顾舟的脚步变得急促。
　　他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对面看见了三个身材壮硕的青年男子，以及一个四十多岁、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
　　这群人明显是以那个中年男人马首是瞻，如此说来，中年男人就是那个“汪总”了。
　　另外几个青年男人应该是他的保镖——或者不如说是打手。
　　“他每天放学都会经过这里，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叫夏夜？”中年男人拿着手机，露出令人作呕的油腻表情，似乎在看里面的图片，“真是个好名字。一会儿把他弄上车，我要好好玩玩儿。”
　　站在树后的顾舟听见这句话之后，双眼一下子变得通红。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来了。”保镖漫不经心的声音让顾舟心中的怒火变得更加炽烈。
　　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进了顾舟的视线。
　　他看起来只有十岁。
　　那些保镖围了上去。
　　“小朋友，天天上学是不是很无聊啊？叔叔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小男孩看着这群高大魁梧的男人，吓得白了脸色，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天桥的石柱上。
　　“我……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回家。”
　　“啧！”其中一名保镖不耐烦地发出了一声气音，“回家多没意思啊？车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另一个保镖将同事推开，说道：“废什么话！”
　　说着，一只大手就冲着小男孩伸了过去。
　　与此同时，顾舟已经从树后冲了出来，以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到了那名保镖的身后。
　　保镖的手还没等碰到小男孩夏夜，背后就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妈的！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
　　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住的几个保镖这才回过神来。
　　顾舟的胳膊扳住第一个人的脖子，一脚踢在那人膝盖的后方。
　　被他控制住的男人发出一声痛叫，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抱着膝盖在地上不断地打滚。
　　这时另一个男人的拳头已经扫了过来，顾舟却根本没有躲避。
　　男人的拳头打在顾舟的身上，却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大部分的力道都被顾舟已经异变的皮肤分散了出去，只有轻微的余力打在顾舟身上。
　　简直就像在捶背。
　　然而顾舟不闪不避的态度却根本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受伤。
　　他此刻双眼通红，呼吸急促，所有的行动都是被脑海中的仇恨支配着。
　　顾舟眼里的这些男人已经换成了他记忆里熟悉的面孔。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除掉这些助纣为虐的垃圾。
　　顾舟一只手抓住保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断地击打着保镖的脸，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唯一一个还没受伤的保镖从腰后抽出了电击棒，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接近着顾舟。
　　“哥哥小心！”小男孩夏夜的声音让顾舟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顾舟丢下那个被打得半死的保镖，向着最后一个保镖走去。
　　明明顾舟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八，比这些人高马大的保镖矮了半个头，身材又偏瘦，那些保镖一个人恨不得能装下两个顾舟。
　　但此时此刻，手里拿着电击棒的保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洪水猛兽。
　　保镖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脚步不断地往后退，最终像一开始的夏夜一样，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天桥下的石柱上。
　　“快回家吧！”顾舟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对着夏夜说道。
　　保镖趁此机会把手里的电击棒向着顾舟挥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反应根本比不过吸收了海神力量的顾舟。
　　尽管顾舟一直排斥着身体的变化，但海神的力量却太过强大，仅仅是沾染了一点，他的格斗能力就已经强出了普通人太多。
　　“啪嗒！”
　　电击棒掉在了地上，顾舟的拳头狠狠地击打在保镖的腹部，让他一瞬间弓起了身子。
　　坐在车里的汪明喻被突然出现的顾舟吓破了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挑了这么一个偏僻又远离警局的地方，怎么还会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汪明喻满是冷汗的手几乎握不住手机，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报警电话，却根本不敢打出去。
　　他要和警局说什么？
　　说自己猥亵儿童未遂，被一个见义勇为的市民殴打了？
　　汪明喻平时将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保护得很好，很多成功的商人都和他一样，即便背地里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面子工程却做得极好。
　　想起上一个闹出丑闻的公司骤然蒸发的市值，汪明喻的手指就从拨号键收了回来。
　　不能报警，如果报警，先完蛋的就是他自己……
　　汪明喻看着被顾舟当沙包一样揍得有进气没出气的保镖，暗自着急。
　　再这样下去，闹出人命，他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夏夜刚好背着书包从车前跑过。
　　汪明喻的眼中暗光一闪，推开车门，一把将夏夜扯了过去。
　　“快住手！不然我就弄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欺负我老婆？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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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冷漠下的温柔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舟从愤怒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依旧怒火中烧，但理智已经回笼。
　　教训人渣固然解气，可也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害。
　　顾舟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声音冰冷地说道：“放下他，我会放你离开。”
　　夏夜被汪明喻挟持在手里，脖子上还抵着一把小刀。
　　这汪明喻的车里不知道都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叫他随手一翻就找到了这么一把凶器。
　　夏夜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在家时不能任性一点。
　　别的同学都在学校吃饭、睡午觉，只有他每天中午回来吃饭，还要趁着午睡时间写作业，挤出晚上的时间去家里的摊位上帮忙。
　　夏夜是个懂事的孩子，但越懂事的孩子，就越不被体谅。
　　他感受着贴在脖子上的刀刃，心里害怕极了，却又强忍着不敢流出眼泪。
　　夏夜瞪大了双眼，看着顾舟，希望能让他放下心来。
　　“你要好好考虑，是放下他赶紧离开，还是伤了他……赶紧死。只要他蹭破一点皮肤，你就会死得很难看。”顾舟见汪明喻毫无反应，脸色沉了下来。
　　然而汪明喻根本不敢放下手里的刀。
　　他之前坐在车里，亲眼看着顾舟从一棵树后面跑到了天桥下。
　　那简直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汪明喻之所以从车里出来，是因为保镖如果被打死，这种明显的他杀一定会引起警方的调查。
　　到时候他在外界的好名声就全毁了！
　　可是冲出来之后，汪明喻就真正感觉到了顾舟的可怕。
　　那些路人看见了都会因为压力而绕道走的保镖，现在就像三个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
　　如果他放走了夏夜，也许不等他钻进车里，就会被这个怪胎抓住。
　　冷汗从汪明喻的额头流下来，滴进了眼睛里，让他的眼睛一片酸涩，但他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我、我要先带他离开，等到了有人的地方，自然、自然会放他下车！”汪明喻色厉内荏地冲着顾舟喊道。
　　“不行。”顾舟皱起了眉头。
　　让这个老变态把夏夜带走，谁知道车上会发生什么？
　　从顾舟赶到天桥下到现在，看似经历了很多事，实际上不过才过去了两三分钟而已。
　　溟渊走到附近的时候，夏夜刚好被汪明喻钳制住。
　　看着那几个倒在顾舟身后的男人，溟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如果被挟持的人是顾舟，汪明喻此刻肯定已经死了。
　　但是被挟持的是和溟渊素不相识的夏夜。
　　而且溟渊一时根本没意识到，汪明喻手里的那把小刀居然是个武器。
　　溟渊在原地观察了一小会儿。
　　他不明白顾舟为什么会紧张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大海里从来没有哪条大鱼会担心自己的小鱼，至于其他的小鱼，就更不用担心了。
　　海洋里的生物都是在弱肉强食的规则下长大的，本来就有很多幼崽活不到成年。
　　这对人类来说是很稀奇的事吗？
　　然而看到飘散在顾舟身边的那些代表着焦急、恐惧的弧光，溟渊还是从汪明喻背后的一株小叶榕后面走了出来。
　　顾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那些焦虑的弧光一瞬间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溟渊出现的时候，顾舟就下意识地认为夏夜得救了。
　　顾舟不动声色地继续与汪明喻交涉，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都拉到自己身上。
　　“你可以把这三个人带走，但不能带走他。”顾舟的下巴往旁边转了一下，示意汪明喻去看那几个保镖。
　　溟渊已经到了汪明喻身后一米多的地方。
　　这时顾舟略带戏谑地说道：“你现在放开他还来得及。”
　　下一秒，汪明喻就感觉一片阴影笼罩在了自己头顶，让他的背脊瞬间变得僵硬。
　　“啊！”
　　“铛啷！”
　　汪明喻不似人声的惨叫和刀子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夏夜脱离了他的钳制，向着顾舟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的手！我的手！”汪明喻还在不停地尖叫，附近的小区里白天几乎没有人在家，但还是有几户人家打开了窗户，向外张望。
　　溟渊嫌汪明喻聒噪，正准备用自己的方法让他闭嘴，一转头却瞥见顾舟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
　　顾舟眼眶中包着将落未落的泪水，紧紧地拥抱着幼小的夏夜，喃喃地说道：“不会有人伤害你，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溟渊拎起汪明喻衣领的手松开了。
　　汪明喻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捡回自己的手机，拨号给家里人求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已经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了。
　　溟渊向着顾舟的方向走去，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顾舟的头发浓密柔软，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此刻他抱着小小的夏夜，仿佛真正得到救赎的不是夏夜，而是他自己。
　　发现头顶的阳光被挡住了，顾舟才终于回过神来。
　　溟渊灼灼的目光让顾舟不自在地站直了身体。
　　楼上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作孽呦！带着人欺负人家一家三口！”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透着无奈，“妈，你看错了，那是两个男生。”
　　“瞎说！那就是一家三口，你以为我老了？我眼睛看得清楚着呐！”
　　“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舟的不自在更上了一个台阶。
　　“哥哥？”夏夜歪着头看着突然变了态度的顾舟。
　　顾舟想起眼前的情况，正色道：“这段路这么偏僻，你怎么一个人回家？你爸爸妈妈呢？”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自从身体出现变化之后，顾舟就不太喜欢这种猛烈的阳光了。
　　这也是他到了中午就准备离开公园的原因。
　　没等夏夜说什么，顾舟就说道：“你还没吃饭吧？那边有家店，先吃了饭再说。”
　　最终，顾舟还是就近去了那家他并不喜欢的快餐店。
　　“您的儿童套餐。”服务员把一个托盘放在夏夜面前。
　　夏夜很少在外面吃饭，自从被顾舟带进店里，他的神色就很拘谨。
　　反而是溟渊坐在顾舟身边，像个大号儿童似的，低头吃着一大块炸鳕鱼排。
　　这是顾舟第一次主动和他离得这么近，溟渊很珍惜现在的时间。
　　溟渊知道自己对人类的了解还太少，因此顾舟和夏夜交谈的时候，他很少插话。
　　顾舟也并没有问的太深。
　　他能感觉到夏夜身上那种类似于自己童年时期的自卑感。
　　如果夏夜有钱在学校吃午饭的话，那么他又何必顶着中午的大太阳回家吃饭呢？
　　而且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夏夜的父母也没有出现，这只能说明他的父母并不在家。
　　既不给孩子零用钱，也不给他准备午餐，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身为父母，这都是一种失职的表现。
　　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就不该生孩子。
　　顾舟一直这样认为。
　　尤其在见到夏夜的父母之后。
　　或许是某个邻居认出了夏夜，给他的父母打了电话，当顾舟带着夏夜从快餐店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对中年夫妇脸色很不好地走了过来。
　　其中男人冲过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地就数落了夏夜一顿。
　　“不是说让你早上做好午饭带去学校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给大人添乱！”
　　夏夜缩到了顾舟身后。
　　夏父终于看见了顾舟和溟渊，这个对儿子疾言厉色的男人，在看见溟渊的一瞬间，态度就变得和善了许多。
　　顾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夏夜是被一个变态跟踪了，即使他下午回家，也有被劫持的风险，你们最好还是重视一下孩子的安全。”
　　顾舟替夏夜解释了一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有追究责任的打算吗？”
　　夏父僵着脸没有说话，但是顾舟看见他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妻子。
　　“我们……我们人微言轻，毕竟不好得罪那种大人物……”
　　夏母只感觉整张脸都火辣辣的，可惜她的丈夫不争气，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顾舟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就请你们照顾好夏夜吧，他才十岁，很需要父母的呵护。”
　　旁边的溟渊却被这对夫妻的态度惹恼了。
　　“不打算追究？”他拔高了声调，一向动听的声音变得极具压迫感。
　　明明顾舟费了那么大力气！
　　夏父不自觉地就矮了一头，“我们也是没办法……”
　　顾舟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溟渊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我明白，大家都有苦衷，只是下次可千万别再忽略孩子了。”
　　夏夜不情愿地跟着父母走了，只剩下顾舟和溟渊站在原地。
　　顾舟并不知道，溟渊之所以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溟渊低头看着顾舟搭在自己手臂上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脑海里的喜悦像是炸裂的烟花。
　　尽管这样的表现很没出息，可溟渊还是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里。
　　顾舟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溟渊的笑脸。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配上和煦的笑容，顿时让顾舟耳根一热。
　　“我们走吧！”顾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开了脸，故作冷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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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幼年海神
　　另一边，回家的路上，夏父一直在向夏夜发脾气。
　　他认定自己在溟渊那里受到了侮辱，又不敢和溟渊呛声，心里的怨气无处发泄，就开始数落自己的儿子。
　　“一会儿就给我回去上课，老子辛辛苦苦赚钱供你上学，可不是让你旷课的！”
　　“我告诉你，不许再和那两个人来往！两个大男人长成那样，指不定是干什么的……”
　　夏母搂住夏夜的脑袋，说道：“孩子已经够害怕了，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再说了，人家好心帮忙……”
　　“就是你惯得他！慈母多败儿，我不管了！”夏父一甩手，自己往前走了，一丁点也没有等妻子和儿子的意思。
　　夏母带着夏夜走在后面，嘟囔道：“好的时候是你的好儿子，不好了就是我惯坏的。”
　　她低下头，对夏夜说道：“咱们别理你爸，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夏夜笑得有些勉强。
　　又是这样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给自己的孩子撑腰呢？
　　夏夜不是不失望的，他能理解父母的辛苦，但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委屈。
　　夏夜早就知道自己在父母的眼里永远也不在第一位，爱一个人必须是自发自愿的，否则无论多么努力，都于事无补。
　　……
　　林荫小路。
　　顾舟和溟渊并肩走在一起。
　　这里地段偏僻，距离最近的空轨列车站有很长一段距离。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顾舟才主动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溟渊的目光专注地看着顾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实话。
　　那几个女孩子告诉他，偷偷尾随喜欢的人被发现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变态。
　　顾舟不知溟渊心中所想，但也猜到了溟渊来这里的原因，他避开溟渊的目光，问道：“你不生气吗？”
　　“什么？”溟渊不明所以。
　　“你失去了心脏。”
　　“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但我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失去了心脏。”溟渊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
　　顾舟好奇地瞄了溟渊一眼。
　　“等一下。”溟渊终于看到了自己找了一路的便利店。
　　他见过人类在那里买遮阳伞。
　　顾舟站在原地，望着溟渊大跨步走进了便利店，不过一两分钟就又有走了回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啪嗒一声打开了自动遮阳伞。
　　遮阳伞的阴影下，顾舟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身体的变化确实让他变得有些抵触烈日。
　　他一直注意着这些吗？
　　顾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忍着没有去摸自己的脸。
　　也许是脸被晒红了吧！
　　顾舟心想。
　　然而没过几分钟，溟渊在旁边为顾舟撑伞的行为就让他不自在起来。
　　“你其实不用这样照顾我。”顾舟说道。
　　“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中午的阳光。”溟渊皱起了眉头。
　　示好不被接受的话，是很严重的问题，人类对不感兴趣的人才会那样。
　　“我又不是小孩子。”
　　“人类只有幼崽才能被照顾吗？”
　　“不，但是成年人通常更加强壮，照顾他们的话，就显得多此一举。”
　　顾舟并不认为成年人都会照顾孩子，他自己从小到大也没有被人这样呵护过，溟渊的行为让他感到陌生，也很不习惯。
　　溟渊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顾舟，“如果强壮的一方要照顾另一方的话，我照顾你不是刚好吗？”
　　“但我并不弱小。”顾舟的话里不自觉地带出一点争强好胜的成分来。
　　“所以你照顾那个人类幼崽，是因为他很弱小吗？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照顾你，大海里有很多弱小的生物，但我不会照顾它们。”
　　顾舟没有勇气去追问溟渊为什么要照顾他，他害怕得到自己回应不了的回答。
　　于是溟渊如愿以偿地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举着遮阳伞走在了顾舟的左手边。
　　其实顾舟的心情说不上好。
　　原本顾舟已经打算和溟渊说个明白，但夏夜的出现却让顾舟想起了很多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事。
　　他的勇气已经在刚才那场见义勇为当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顾舟叹了口气，决定先回观测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假期出来游玩的人通常不会在下午一两点钟回家，顾舟和溟渊坐上空轨列车的时候，车上空空如也。
　　顾舟一向习惯于坐在邻近走道的座位，这样下车的时候，就可以避免和其他人说话。
　　但是今天，顾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某个瞬间，顾舟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既然今天他为他打了一路的伞，那么就让他坐在身边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连顾舟自己也没能及时抓住，人就已经坐在了窗边的位置。
　　如果顾舟没有因为夏夜的事心烦意乱的话，刚才那一刻的想法一定会让他感到羞赧。
　　顾舟自己的潜意识里，竟然把这种行为当做对溟渊的“奖励”。
　　不过眼下顾舟和溟渊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溟渊坐下之后，发现顾舟一直盯着窗外发呆，就忍不住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问了一个对于顾舟来说有些惊悚的问题。
　　“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丑陋的人类？你有这个能力。”
　　溟渊所指的是汪明喻。
　　顾舟的身体转了过来，严肃地看向溟渊，“人类的世界有人类的规则，除了执法者之外，其他人没权力杀人。如果你不想被追捕的话，就不能杀人。”
　　“他们抓不住我。”溟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但是他们会不停地派人追捕你，这是他们的职责，除非你不再待在陆地上。”
　　顾舟的后半句话击中了溟渊的命门。
　　比起什么被追捕、坐牢什么的，显然不能待在陆地上才是溟渊的死穴。
　　溟渊当然要待在陆地上，直到顾舟同意和他一起回到大海，或者他自己最终死亡，在这两个结果达成其中之一之前，他都必须待在陆地上。
　　因为顾舟在这里。
　　溟渊接受了顾舟的说法，但有一点他仍旧不明白。
　　“既然强者有义务保护弱者，执法者也有权力审判违反规则的强者，为什么那个人类会不追究呢？”
　　“因为在规则之下，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潜规则。”顾舟的脸色有些灰暗，“普通人在风险面前的试错机会很少，他们承受不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的报复。”
　　周围的空气里，代表负面情绪的尖锐弧光突然多了起来。
　　顾舟知道，如果那个中年猥亵犯被告上法庭，报复就会接踵而至。
　　那个中年男人的豪车价值千万，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
　　这样的人有着庞大的关系网，可以从各个方面来报复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而且人的劣根性会让这种人“柿子专挑软的捏”。
　　夏夜的父母软弱又不负责任，尽管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让人觉得憋屈，但目前来看，这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顾舟并不希望夏夜受到伤害。
　　如果夏夜的父母不能保护夏夜，那么夏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危险。
　　“你很在意那个人类幼崽。”
　　溟渊用的是肯定句式。
　　“我……”顾舟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不在意夏夜？
　　顾舟确实很在意夏夜，但他和夏夜此前并无交集。
　　除了他自己，没人会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初次见面的小男孩。
　　而顾舟并不想解释，他不愿意泄露自己的隐私。
　　夏夜和曹浚不一样，在溟渊眼里，这个只有十岁的人类幼崽没有任何威胁，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溟渊的身体突然向顾舟探了过去，说道：“你总是有很多心事，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你没有心事吗？”顾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些，同时往溟渊左胸口的位置看去，“大家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我也不可能知道你过去经历的一切。”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溟渊的动作快得让顾舟根本躲闪不开。
　　溟渊的手托在顾舟的颈后，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闭上眼睛，别怕。”
　　也许是车窗透过的风景太温柔，顾舟被人鱼的声音蛊惑，轻轻合上了双眼。
　　他看见夜空一样深蓝色的海水和如梦似幻的海底宫殿。
　　仿佛被人牵着手一般，顾舟不由自主地向宫殿深处游了过去。
　　在宫殿中央，一个巨大的砗磲张开了外壳，露出里面躺着的一个透明圆球。
　　顾舟离圆球越来越近。
　　透明的圆球里传来阵阵心跳声。
　　顾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圆球里的小生物——一个成型的小人鱼。
　　里面的人鱼的身体只有人类婴儿大小，一头银色的短发在透明的水中荡来荡去，短胖的小手抓着胖乎乎的尾鳍，将脸埋在鱼尾当中，沉沉地睡着。
　　顾舟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又或者是一个月，里面的小人鱼逐渐挤满了整个圆球，连翻身都变得困难起来。
　　圆球终于出现了裂痕，一张熟悉但却充满幼态的脸从圆球里钻了出来。
　　顾舟愕然的发现，小人鱼的五官与溟渊非常相似。
　　“黄金沙滩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车厢里的播报声惊醒了顾舟，让他的脸向一侧偏了一下。
　　顾舟的鼻尖轻轻蹭过溟渊的脸颊，身体惯性地向前倾倒，小巧的下巴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搭在了溟渊的肩窝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舟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远离了溟渊的怀抱。
　　就在刚才，还没有从那些深海画面中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顾舟看见溟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舟意识到，这个来自深海的超自然生物并不是刚才那个胖乎乎的小人鱼。
　　“只要你愿意，我的过去你随时都可以查看。”溟渊有些遗憾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么你呢？你愿意让我了解你的过去吗，顾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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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为何沉迷偶像剧
　　顾舟被溟渊灼热的眼神烫了一下，有些逃避地站起身，语速飞快地说道：“我们先下车吧！”
　　溟渊固执地没有让开。
　　“我……我要再想想……”
　　溟渊得寸进尺地问道：“要想多久？”
　　车门开始响起即将关闭的滴滴声，仿佛给顾舟定下了倒计时。
　　顾舟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三天。”
　　溟渊仰着头望向顾舟，眼底映着他的倒影，突然站起身抓住顾舟的手，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飞奔了出去。
　　“天哪！那两个人疯了吧！”
　　“可能是睡过头了，不过这样也太危险了……”
　　车站里候车的乘客被溟渊和顾舟的举动吓了一跳。
　　溟渊已经拉着顾舟一路跑到了外面的黄金沙滩。
　　黄金沙滩是鹈鹕市最大的几个海滩之一，溟渊当初离开大海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上岸的。
　　不过这片沙滩只有靠近车站的一大半开发得比较完整，另外一小半则因为深海观测站的存在而未受到开发。
　　整片海滩的跨度有四公里左右，邻近观测站的一公里路段除了公路和加油站以外，没有其他设施，因此人迹罕至。
　　到了外面，看见海边的游客，顾舟赶紧挣脱了溟渊的手，有些难堪地说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顾舟的语气凶巴巴的，耳朵却有点发红。
　　“我只是觉得高兴。”溟渊笑吟吟的看着顾舟，惹得经过的人频频往两人的方向看去。
　　顾舟向着观测站的方向大跨步走去，低声说道：“现在高兴未免有些太早了。”
　　我还没有同意呢……
　　“我在观测站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根本不会考虑这件事。”溟渊感受着海风，连海水都为他而欢欣鼓舞。
　　顾舟心想，光是考虑有什么用呢？距离得到还差得——
　　想到这，他惊觉自己竟然开始替溟渊考虑起来。
　　什么得到！
　　顾舟赌气地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然而两人的体型差注定了追上顾舟对溟渊来说并不费力。
　　溟渊虽然能看见顾舟身周的弧光，却往往想不明白产生那些情绪的原因。
　　直到两人回到观测站，顾舟一个人躲进了单人宿舍，溟渊也没能想明白自己的伴侣为什么一会儿害羞一会儿恼怒。
　　这个年轻的海神想起了今天那几个女孩子说过的话。
　　“你要是想追求一个人，就必须按照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像是网上的那些渣男、生活里那种不上不下的男人什么的，统统要当做反面教材。偶像剧里人气最高的那几个男主，才是你的榜样。”
　　溟渊这半个月已经认识了不少人类的常用字，善用搜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于是老方下班路过员工休息区的时候，就看见溟渊坐姿端正，像是在看论文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平板。
　　老方心里纳闷，心想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怎么下了班还在这里用功？
　　老方蹑手蹑脚地绕到了溟渊身后，一低头，就看见最近的一个新晋小花出现在屏幕上。
　　“……”
　　没想到这种一米九的型男也爱看偶像剧。
　　溟渊早在老方出现在休息区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现在这人站在他身后看个不停，溟渊不免有些烦躁，啪地一声把平板扣在了桌子上，拿掉一只耳机，语气不太和善的问道：“有事？”
　　老方这人就不是那种脸皮薄的，压根没注意到溟渊并不欢迎他围观，反而指着平板，语气贱兮兮地问道：“你喜欢看这个？”
　　溟渊皱了一下眉头，“看不太懂。”
　　但是为了追求伴侣，必须要看。
　　用那几个女孩子的话讲，那就是“学生看教科书、刷五三，难道是因为五三写得跌宕起伏吗？就是为了考高分！”
　　老方察觉到溟渊不太对劲，“看不懂？”
　　“她刚才为什么要哭呢？有人关心不是很高兴的事吗？”
　　溟渊觉得自己必须要弄清楚原因，要是他像那个男主角一样，把顾舟“气”哭了可不行。
　　“你还揣摩这个啊？看电视剧不就图一乐——”老方说到一半，突然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是在学怎么追人吧？”
　　“嗯。”
　　作为人鱼，溟渊并不觉得追求伴侣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
　　以人鱼从一而终的观念来看，不追求伴侣才是一件比较稀奇的事。
　　不过电视剧里的人身上没有情绪弧光，倒是给溟渊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老方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忍不住开始上下打量溟渊。
　　说实话，即便以他这种讨厌“小白脸”的老直男的目光来看，溟渊的皮相也绝对是一等一的。
　　这种人居然也需要追人……
　　还要看着偶像剧冥思苦想做攻略……
　　他打游戏最高难度一命通关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的。
　　老方“啧”了一声，“我说，你看这个根本没用。现在的小姑娘异想天开，什么都想要最好的，长得要帅、要有钱、性格又要好，这样的人全天下能有几个？”
　　这回换溟渊打量老方了。
　　“你……有伴侣？”溟渊一脸狐疑地看着老方。
　　“呃……没有。”老方在溟渊的目光下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
　　“哦。”溟渊立刻失去了听老方说话的兴趣。
　　这声“哦”在老方的耳朵里简直极具嘲讽性，老方有点不服气地反问，“哦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溟渊用今天学到的东西，实事求是地回答老方，“果然不上不下的男人，单身才是常态，反面教材想要脱单，还不如去买福利彩票。”
　　老方被这句话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同事小林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就听见这个单身老大哥不服气地嘟囔，“嘿！臭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还挺会嘲讽人，说话这么不好听，难怪找不到对象！看你的电视剧去吧，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把人追到手！”
　　小林胳膊夹着平板，不明所以地和老方擦肩而过，路过休息区的时候，看见小包正站在溟渊旁边，对着平板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等她凑近了，才听清小包的声音。
　　“为什么喜欢？就是长得好看呗！看电视剧我也不可能了解演员的内在，真谈恋爱的话，第一印象外表肯定占了很大比重，真实性格应该要以后才能了解吧！”
　　“要多久？”
　　小林听到溟渊的追问。
　　她也感兴趣地走了过去。
　　“这我哪能知道？性格开朗的可能一两个礼拜吧！要是碰到内向的，也许几年都没办法彻底了解。”
　　小包作为一个比老方有觉悟的单身汉，说话还是比较有谱的。
　　“你们聊什么呢？”小林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溟渊好像有……”小包眨了眨眼睛，“正在看偶像剧揣摩追人技巧。”
　　“兄弟，我看好你。”小林一拍桌子，“要是都有你这觉悟，大家早都脱单了！”
　　溟渊却根本没听进去小林的夸奖。
　　刚才小包的话让他陷入苦恼。
　　顾舟无疑是比较内向的类型。
　　如果溟渊没有失去心脏，他固然有很长时间能去了解顾舟。
　　但是现在，他只有一年的时间，如果他一年内连了解顾舟都谈不上的话，让对方爱上他恐怕更是痴人说梦。
　　“一定要好几年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多相处几年比较保险，不是有句话叫做‘患难见真情’嘛，不一起经历磨难的话，很难看清一个人的本性。”
　　小包一边说，一边搜索着新闻，把手机递给溟渊，“你看，这种新闻每年都有，夫妻里有一方患了绝症，有的人即使知道希望渺茫，砸锅卖铁、兼职好几份工作也要给另一半治病，有的人就……一听说是绝症，当天撒手不管了。”
　　溟渊想起顾舟最近的态度。也许在顾舟眼里，他的情况就可以类比为绝症，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坚决的拒绝，变成现在的犹豫不决。
　　这让溟渊的心情好了一些。
　　“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吧？虽然我也觉得一见钟情不太可信，但是确实也有很多人认识几个月就结婚了，也过得挺幸福的。”
　　小林觉得小包考虑的情况都太悲观了。
　　她瞥了一眼溟渊的平板，说道：“你这个电视剧我都二刷了，这个可和小包说的情况不太一样。男主和女主的感情是始于救命之恩，这种进度会很快的，尤其这种忠犬心机男，简直把观众的喜好拿捏得死死的，谁会不喜欢啊……”
　　“救命之恩？”
　　“对啊，如果是你救了对方，就证明你很在乎对方的生命，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这种前提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再说了，男主长得帅也是一大优势，长得不好看就……”小林瞥了一眼溟渊的脸，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个。”
　　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分析起了男主有哪些优点值得学习。
　　等到一集电视剧看完之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溟渊对于三天后该做些什么，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和小包、小林两个人分开之前，溟渊给了两人一人一枚贝壳，说道：“谢谢，护身符。”
　　小林和小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贝壳，发现确实是没见过的种类。
　　“花纹还挺漂亮的……”小林抬起头的时候，溟渊已经走远了。
　　她和小包并不知道，那两枚贝壳上面，带着溟渊的神力，是真的可以保护他们的护身符。
　　而已经走远的溟渊想起顾舟今天下午的态度，忽然明白了他羞恼的原因。
　　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内心对白一样，顾舟或许已经开始在意他了，只是顾舟自己拒绝承认这一点。
　　溟渊脚步轻快地回了房间，从冰箱上方取走水果刀，在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正如他想的那样，他的伤口在流血的一瞬间，就愈合了起来，只有刀刃上，沾着很少的一丁点血迹。
　　这证明神力的衰退趋势在减弱。
　　溟渊哼着歌把水果刀放了回去。
　　另一个房间里，顾舟感受到左胸口的心跳，耳边响起了人鱼的歌声。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就是知道，人鱼心脏的主人一定非常高兴。
　　顾舟让自己浸没在盐水里，淡淡地想着：
　　他在高兴什么呢？
　　手机这时嗡嗡地振动起来，顾舟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一条新闻映入了他的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不帅、没钱、性格又不好的人不可能成为我的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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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恋爱试验
　　「汪氏集团长子今日疑似紧急住院」
　　新闻的标题如往常一样，将最有噱头的东西集中到了一起。
　　顾舟平时并不关心这种豪门八卦，但是联想到今天的事，他还是点开了上面的新闻提示。
　　里面的措辞依旧带着八卦小报和豪门的封建色彩。
　　像是什么“大房”、“二房”、“长子”、“嫡出”之类的词汇，在顾舟的印象里，应该是那种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是在涉及豪门八卦的新闻里，这些词汇却成了常用词。
　　这也是顾舟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的原因之一。
　　文章里提到，有蹲守在高级私人医院的狗仔拍到了汪家的车进入了医院。
　　顾舟的手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文章的配图——几张不太清晰的偷拍照。
　　大概是距离太远，照片中的人看起来面目模糊，但顾舟还是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而且看衣服的大致颜色以及体型，顾舟基本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挟持夏夜的猥亵犯。
　　顾舟开始在文章小编冗长的豪门发家史当中寻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汪明喻。
　　汪家在鹈鹕市的算是不大不小的豪门，并非是本市首富，因此并不是人人都知道。
　　更何况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会去过度关注富豪圈子里的事。
　　这个圈子里的人比人们想象得要多，但也绝对不是谁都能挤进去的。
　　以汪家的势力，想要报复一个普通人简直易如反掌。
　　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想到这些，顾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
　　三天后，顾舟清晨刚拉开房门，就看见溟渊站在他房间的门口，像是等了有一阵的样子。
　　看见顾舟出来，溟渊神色紧张地问道：“考虑好了吗？”
　　“我……”顾舟看着溟渊的脸色，心想他会这么着急也情有可原。
　　毕竟谁会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呢？
　　“我可能没办法完全坦诚。”顾舟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一切展示给别人看的性子，如果他满口答应，反而是在说谎。
　　“你同意了？”溟渊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兜了两个圈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副激动的样子让顾舟有些招架不住。
　　自从十二岁以后，顾舟就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任何激烈的情绪。
　　在顾舟看来，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太过在意往往都代表着自己会受到伤害。
　　顾舟像一个外表圆滑，但却无论如何也撬不开的蚌。
　　他完美地保护着自己，同时也将自己同他人隔绝开来。
　　然而溟渊和顾舟不一样，似乎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他雀跃，他好像从不考虑失败。
　　或许他考虑过，但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像顾舟，万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我不确定……你能告诉，怎样才能把心脏归还给你吗？”顾舟提醒着溟渊真正要紧的事。
　　“我不想给你太大压力。”溟渊说道。
　　“是……必须要成为你的伴侣吗？”顾舟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溟渊注意到顾舟情绪的异常，“如果你全心全意地爱上我，它就会回来。除此之外，任何名分上的东西都无法对它造成影响。”
　　顾舟还想追问什么，但楼道里已经有其他同事走了出来。
　　“先去上班吧！”顾舟心绪烦乱地往电梯口走去。
　　溟渊盯着空气中飘散的弧光，又一次陷入困惑。
　　作为一个生活习惯、三观与人类差别很大的人鱼，溟渊总是不能很好地理解顾舟的心情。
　　有时候，那些弧光非但帮不到溟渊，反而还会让他在说话的时候产生疑惑和犹豫。
　　在此之前，溟渊说话从不会这样斟词酌句、畏首畏尾。
　　溟渊希望顾舟高兴，但是顾舟的反应却总是与溟渊所期望的背道而驰。
　　溟渊紧跟着顾舟的脚步，进了电梯。
　　电梯里站着十几名同事，阻挡着溟渊看向顾舟的视线，让溟渊也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出了电梯之后，溟渊终于找到机会和顾舟并排走在了一起。
　　“你在担心什么？”
　　顾舟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你只有一年时间，但是我……”
　　但是我不可能会爱上任何人。
　　顾舟没有忍心说出后半句话，因为那等同于在说溟渊必死无疑。
　　溟渊还是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顾舟，我从不害怕失败，我害怕的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和我相处就足够了，让你爱上我是我的事。如果我不能让你满意，那么你不选择我也无可厚非。”
　　溟渊从不认为一件事有失败的几率是值得担心的事，人鱼不是弱者，能够成为海神的人鱼就更加不是。
　　唯一能让他绝望的情况，就是顾舟既不爱他也不允许他靠近。
　　因为那代表着百分之百的失败。
　　但是，只要有成功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溟渊也不会放弃。
　　顾舟不懂得大海的残酷。
　　作为生命的发源地，海底生物“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发挥到了极致。
　　从出生开始，溟渊就一直活在残酷有激烈的竞争当中，对于那时还处在幼年的溟渊来说，每一次竞争都代表着极高的死亡率。
　　与其说是死亡的威胁给他带来了伤害，不如说是伴侣的冷漠更让他难过。
　　哪怕同样是死，他也应该弄清楚顾舟不爱他的理由。
　　更何况不到最后关头，溟渊才不会认定自己失败了。
　　“这根本不是可以量化的东西。”明明睡了一整宿，顾舟仍旧疲惫得想要捏眉心。
　　如果爱可以量化，只要努力就能得到，顾舟又何必烦躁呢？
　　没人能控制自己的心。
　　至少目前来看，顾舟并不认为自己有爱别人的能力。
　　“这并不难，你很在乎那个人类幼——”
　　“我劝你还是称呼他为孩子，幼崽通常被用来描述动物。”顾舟解释道：“我对他的同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我比他更强，所以我渴求更珍贵的东西，不是理所应当吗？”溟渊的语气有些许狂妄。
　　顾舟发现今天某位海神的嘴皮子格外利落，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了主控室。
　　因为观测站长期处于缺人的状态，本来的六休一和大小周制度在这里早已行不通了。
　　观测站采取的是轮休制，在没有意外状况的前提下，所有员工都是每半个月轮休一天，相应的，观测站也会在薪酬和福利上做出补贴。
　　在溟渊没来之前，主控室只有顾舟和曹浚两个人在，为了避免无人值班，两人的假期总是错开的。
　　除了顾舟出事的那一次，他和曹浚从来没有同时长时间离开过主控室。
　　溟渊目前还在实习期，无法独自在主控室值班，而且不知道站长是不是听说了曹浚和溟渊疑似打架的事，溟渊的排班被安排得和顾舟完全一致，自然也就和曹浚的假期完全错开了。
　　继昨天顾舟休假之后，今天刚好是曹浚休假。
　　如此一来，主控室就只剩下顾舟和溟渊两个人。
　　也许是顾舟的心理原因，偌大的主控室，在他的眼里突然变得狭窄了起来。
　　而且今天从溟渊那里得到的答案也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无论是爱上溟渊，还是成为溟渊的伴侣，对于顾舟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无法接受和别人发生关系。
　　但后者至少是实质性的东西，是可以人为干预的。
　　顾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谋杀犯，而且还是一个被迫杀人的谋杀犯。
　　“这两个字要怎么念？”溟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顾舟身边，手里的平板上显示着一张丑陋凶恶的鱼类图片。
　　“是鮟鱇。”顾舟回答道。
　　溟渊过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那只丑陋的鮟鱇鱼。
　　“你在愧疚。”溟渊直视着顾舟的双眼，让他避无可避，“既然你给了我了解你的机会，就应该对我实话实说，对吗？”
　　这下顾舟连找借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去爱某个人或者不爱某个人，但是我不想……不想你因此而死。”
　　“你为什么认定我一年后一定会死呢？”溟渊好奇地问道：“没有人可以预测以后的事。而且——”
　　溟渊的声音拉长了一瞬间，“即使我真的会死，那也不怪你，你没有逼迫我把心脏交给你，我是自愿的。”
　　“可是……”
　　溟渊打断了顾舟的话，“如果你真的怕自己以后会愧疚的话，就好好珍惜那颗心脏。我的心脏蕴含着海神的力量，你可以利用它做任何事，包括去保护你珍视的东西。”
　　“珍视的东西？”顾舟反问。
　　“你并不认识那个人……孩子，但是你愿意保护他。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可我能感觉到你很在乎他。我也一样，我愿意保护你，所以你可以像那个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好。”
　　溟渊指着顾舟左胸口的位置，“接受它对你的改变，才能真正掌握它的力量。”
　　在顾舟低下头去看那颗根本看不见的心脏时，溟渊才说出自己今天的真实目的，“而且你可以提前补偿我。”
　　“什么？”顾舟迷茫地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
　　“比如说……每天和我一起吃饭。”
　　恋爱的第一步，是要让对方习惯你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海神追妻秘诀第一条——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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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恶性犯罪
　　其实溟渊利用的不过是谈判中常用到的“拆屋效应”，即提出一个暂时不可能的要求，随后再提出一个可实现的要求。
　　只不过这个不可能的要求是顾舟因为道德感而强加给他自己的。
　　顾舟不明白一起吃饭和爱上对方有什么联系，但是既然已经谈到“提前补偿”，他自然也就无法拒绝。
　　溟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当天中午就行驶了自己的权力。
　　“我就说看的是他吧！”琦姐拿手肘捅了旁边的小林一下。
　　“不会吧……”小林的眼睛神秘兮兮地往两人的方向瞄了一眼。
　　回想起前几天在休息区发生的事，小林用琦姐理解不了的语气说道：“淦！嗑到真的了！”
　　“什么真的假的？”
　　“没……没什么。”
　　两人的话没头没尾的，倒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这个时候，餐厅中央的大屏幕上播报起了时事新闻。
　　“近日，全国各地接连发生多起儿童失踪案，据统计，鹈鹕市半年内失踪人口多达二十三人，其中包括两名老年人，以及二十一名儿童。为此，全国已成立专案组，针对同类案件，进行专项调查……”
　　正在用餐的人听见这则新闻，都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那两个老年人八成不是被人劫走的，这个岁数最容易得老年痴呆。”老方说道。
　　小包停下筷子，反驳了一句，“那可说不准，现在社会压力大，变态也越来越多……不过这样算起来，得老年痴呆总比被变态杀了要强太多了。”
　　观测站的同事们虽然大多数都表示了同情，但是血淋淋的刑事案件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大家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想想世界人口都已经两百亿了，出几个变态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也很少有人把这种特殊样本类比到自己的生活里。
　　然而在溟渊和顾舟那里，溟渊却立刻发现了顾舟的情绪波动。
　　顾舟的情绪波动比观测站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剧烈得多。
　　溟渊上一次看到顾舟出现类似情绪波动的时候，还是外出的那天。
　　难道是因为喜欢孩子吗？
　　溟渊心想。
　　毕竟顾舟的两次情绪波动都和孩子有关，面对成年人的时候，顾舟往往都是冷静而疏离的。
　　“很在意？”
　　顾舟回过神来，食欲不振地盯着餐盘里的菜肴，“现在有人活动的区域几乎到处都是监控，可是警察却依旧没有找到失踪的人，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罪犯的能力更强？”溟渊在思考别人的事上几乎只会分析强弱。
　　顾舟一言难尽地看了溟渊一眼，说道：“一个人再怎么强也很难躲过所有的监控，但是如果案发地点没有监控，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孩子怎么会跑到没有监控的偏僻地点？
　　在他们跑到那里时，他们的父母为什么没能发现？
　　“为什么就不能负责任一些呢？”顾舟的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分辨不清。
　　但溟渊还是听到了。
　　他的身体往前探了出去，食指突然按住了顾舟的眉心，“不要皱眉。”
　　小林告诉他，皱眉通常代表着不高兴。
　　现在轮到溟渊不高兴了。
　　溟渊不能理解顾舟为什么要替无关的人难过。
　　在外出的时候，溟渊已经见识到了人类幼崽的数量。
　　要是他们中的每一个出了点事，顾舟都要难过的话，以后到了大海里要怎么办？
　　大海里的小鱼简直数都数不清。
　　溟渊的举动让顾舟愣了一下，动作慢半拍地往后退去。
　　“你可以帮助他们，但不要皱眉。”溟渊暗示着顾舟人鱼心脏的存在。
　　“打架对于失踪案可没什么帮助，这种事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顾舟摇头失笑。
　　……
　　与此同时，在邻近鹈鹕市的一处小岛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正在这座私人岛屿上醉生梦死。
　　“秦宵真的会来？”其中一人举着高脚杯，若无其事地询问宴会的主办者。
　　如果那些小报记者在这里的话，他们就会发现，这两个人经常出现在新闻的财经版面。
　　“当然，这次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想请动他可不容易。”
　　“你怎么请动他的？我听说这个人并不好色，普通的利益也没办法打动他。”
　　先前说话的人把空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后者非常识趣地远离了两人的谈话地点。
　　“这也是今天这里没有准备陪酒的原因。”宴会的主办者神秘兮兮地说道：“想把秦宵请过来，当然要准备他需要的东西……他需要的是最顶尖的科研设备。”
　　“他？你别告诉我他其实是个科学家。”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很显然，这句话并没有被认真对待。
　　很快，两人讨论的目标就抵达了宴会厅。
　　原本三三两两聊得正欢的人全都停了下来，宴会厅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能够受邀来到这里的，都是各地的首富或者在某个行业达到顶尖级别的富豪。
　　并且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因此对秦宵这个人有所耳闻。
　　秦宵是一把杀人的快刀，而且办事利落，从来不留痕迹。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些人都想找他办事。
　　无论是灭口那些拿着自己把柄的人，还是除掉某个商业对手，只要你提出条件，而秦宵又接了，那就代表着这单生意一定会圆满完成。
　　秦宵是一个身材高大，五官充满野性的男人，浓黑的眉毛几乎紧挨着眼睛，鼻梁高得像是高加索人种，但他本人的肤色却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并没有穿那些繁琐的礼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和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沉重的短靴碰撞着地面，发出坚实的脚步声。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想要除掉的人，但是秦宵近期显然只会接一单生意。
　　宾客们神色各异，都在猜测近期谁会死于非命。
　　秦宵被主办人引去了楼上。
　　“那些设备我很满意，说吧，你要谁的命？”秦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残忍，显露出他对生命的漠视。
　　主办人推出一个平板，“他的个人信息——”
　　秦宵将平板推了回去，“我没有耐心看这些东西，他的名字，他碰过的东西，交给我。”
　　“只需要这些？”
　　“明天，你就会收到满意的答案。”秦宵将对方送来的手帕放在鼻尖上嗅了一下，随即就把它丢弃在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可是……”
　　可是对方人在国外啊！
　　主办人没来得及说完话，秦宵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从秦宵进入宴会厅，到他离开小岛，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但是从那以后，整场宴会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主办人一直忐忑不安，认为自己之前通过特殊渠道购买科研仪器的几个亿都打了水漂。
　　然而第二天，他就在新闻上看到了老对头的死讯！
　　那个和他竞争了很多年的有力对手在出差的时候死在了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但是当地警方却没有找到任何其他人出入那里的画面。
　　主办人看着打了马赛克却仍旧能看出几分惨烈的尸体照片，兴奋的同时也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秦宵并不是一个讲究人情的人，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拿着足够的利益去买他的命，秦宵也一定会动手。
　　另一边，秦宵只穿着一条长裤，颀长的身体倚在黑色的大床上，看着站在穿衣镜前的另一个男人。
　　站在镜子前的人缓慢地系着白大褂的扣子，斜睨着镜子里的秦宵，用玩世不恭的语气问道：“怎么？刚才的酬劳不够吗？”
　　系扣子的手停了下来，作势要把系好的扣子解下去，“还是说，你想再来一次？”
　　“我当然想。”秦宵皱起眉头，“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你知道我并不想向你索取什么。”
　　“结果都是一样的，秦宵。”镜子里的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始终也没有回头，“我不想骗你，但你至少得到我了，不是吗？”
　　卧室的门被拉开又关闭，房间里只剩下秦宵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这个像野兽一样残忍的男人突然露出了一丝疲惫。
　　……
　　观测站主控室。
　　曹浚已经不安了一整天。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休了一天假，曹浚就感觉主控室的气氛全变了。
　　而且是他非常不喜欢的气氛。
　　因为他发现这个新来的暴力狂彻底变成了顾舟的跟屁虫！
　　真是稀奇啊！谁会连“抹香鲸”三个字都不认识！
　　曹浚其实已经快被溟渊旁若无人地骚扰顾舟的行为气笑了，但是他所受的教育让他不可能像溟渊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抹香鲸其实有两个鼻孔，但是它们右侧的鼻孔天生就是堵塞的，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它们每次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身体都会往右偏，喷出的水柱则呈45度角斜向上喷出。”（①）
　　溟渊根本不在乎抹香鲸有几个鼻孔，他看着顾舟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请实习期员工与去年十一月份入职的员工暂停手中工作，到观测站大厅集合……”
　　墙上的广播声打断了三人各异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溟渊：只能看，不能亲，呜呜呜……
　　①有关抹香鲸的描述，来自于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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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考核搭档
　　“走吧。”顾舟招呼了溟渊一声，从工位上站起来，往电梯口走去。
　　曹浚比顾舟早来了一年，这次广播召集的人里并不包括他。
　　看着顾舟和溟渊并肩离开的背影，曹浚突然有种预感，那就是有些东西，已然注定不会属于他了。
　　顾舟和溟渊赶到大厅的时候，大厅已经聚集了十二名员工，其中包括小包、小林、老方，以及另外两个和溟渊同时进入观测站的新人。
　　至于剩下的人，他们的工作区间应该和主控室并不近，溟渊也对他们没什么印象。
　　十四个人站在大厅等了几分钟，站长才从电梯里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站长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朗声说道：“我今天召集大家来到这里，想必大家心里也有所猜测。我们观测站目前已经经营了四年了，去年又刚刚通过了官方机构的考核，只要把这种良好的势头保持下去，两年后以后大家可就是官方科研机构的工作人员了。”
　　说到这，站长才进入正题，“不过观测站的进步离不开优秀的员工，这个月有六位新员工先后加入了咱们观测站，去年十一月转正的员工，再有两个多月也要转正满一年了。我和观测站的投资人们一致决定，今年的转正考核与升职考核将同时举行。”
　　站长停了下来，给员工们一些消化的时间。
　　这时顾舟低声对溟渊说道：“你的考核会比其他人困难，不过在考核之前，你还有一次转岗的机会。”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你的。”溟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虽然已经适应了两天，但顾舟仍旧不习惯人鱼在感情方面的直白。
　　“主控室的技术岗如果想转正，理论考试会很难。”顾舟知道溟渊不会改变主意，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你不会不管我吧？如果我不能留在观测站……”溟渊那张俊美的脸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顾舟不自在地转开了脸，心想：
　　这个时候你倒是开始害怕了。
　　溟渊并不害怕，但他发现，顾舟在强者和弱者之间，似乎更愿意接近后者。
　　从不示弱的海神为了得到伴侣的关心，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溟渊看着空气中飘散的弧光，觉得自己的办法奏效了。
　　这时站长继续了刚才未讲完的话。
　　“考核依旧分为两个大类，理论考核与实践考核。其中主控室员工的理论考核评分将占70%的权重，其他部门的员工则为40%。理论考核部分包括理论考试与深海生物观测报告两个部分，根据大家的职务，考试的内容将有所区别……”
　　站长的话多数是说给新员工听的，像顾舟这样已经工作了一年的老员工，已经在去年入职时知道了考核的项目。
　　大约十分钟之后，站长介绍完了考核的项目，转而开始解释实习生和老员工一同考核的原因。
　　“为了让新员工更快适应工作，让老员工温故知新，考核前的训练，将采取新老员工组队的制度，未来的两个月里，你们每天可以占用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到不同的训练室进行专项训练。大家可以根据需要，自由组队。”
　　说完这些，站长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作为观测站的管理者，站长每天的工作也很繁重。
　　让一个花费巨大的科研机构平稳的运营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组队吧，顾舟。”溟渊充满期待地问道。
　　然而这一次，他的计划却落空了。
　　“我可以指导你撰写报告、通过理论考试，但是……组队恐怕不行。”顾舟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今年需要通过转正考核的新员工有六人，要参加升职考核的一年期老员工却有八人。
　　这代表着有两名老员工并不需要参加这种一对一的新老员工组合。
　　溟渊并不知道，深海里的那次事故不仅仅让顾舟的身体出现了变化，濒临死亡的经历也让他对深海产生了恐惧。
　　顾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就在刚刚，他收到了站长的单独关照。
　　站长告诉顾舟，如果他不想参加潜艇实操和深海自救的考核，观测站考虑到他的遭遇，可以针对他单独跳过这两项考核。
　　不过相对的，这两项常年全站平均分在80分以上的考核，他也仅仅只能拿到及格分。
　　顾舟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在出事故不满一个月的时间内，就重新加入这两项训练。
　　而且溟渊的存在，让他的犹豫更盛了几分。
　　顾舟敢于和溟渊相处，却并不放心和他单独待在深海里。
　　说白了，深海是溟渊的主场。
　　溟渊根本不需要早有预谋，他只需要在两人在水中训练的时候闪过一丝将顾舟带走的念头，顾舟就不可能逃脱他的掌控。
　　顾舟知道这样想有些小人之心。
　　但是万一呢？
　　一个人在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心中的某些念头就会无限放大。
　　顾舟不能保证溟渊回到那个由他自己任意支配的世界之后，不会兴起某些任性的念头。
　　“为什么？”溟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杀气腾腾地向另外几个新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顾舟低声解释了一句，欲言又止地看了溟渊一眼，最终也没能把心底的担忧说出来。
　　“主控室还有工作要忙，我先上楼了。你……”顾舟意有所指地往其他老员工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向着电梯口走去。
　　同在大厅的小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叫住了溟渊。
　　溟渊本来打算追上顾舟，但一想到叫他的人是帮助过自己的小林，他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小林一眼，等着她说话。
　　“顾舟最近可能没办法下潜。”小林认为溟渊一个新人肯定不知道顾舟出事故的事，于是好心地提醒道：“你来之前，他驾驶潜艇外出的时候在深海里出了事故，还在医院里抢救了好几天。”
　　“你是说，他害怕大海？”
　　“肯定多少会有一点吧！反正如果是我差一点死在一万米的深海下面，别说一个星期就回来工作了，可能这份工作我都不敢要了。”小林有些同情地说道：“你最好不要总在顾舟面前提下潜的事，容易让他想起那次事故。”
　　溟渊又一次对人类有了新的认知——人类比海洋生物要怕死。
　　倒不是说溟渊不怕死，只是深海里的生物经常会为了生存斗得你死我活，死亡每天都会在他的眼前发生很多次。
　　溟渊自己见惯了死亡，自身也经历过很多生死难关。
　　他从来不会因为上一次的濒死状态而害怕未来仍旧会经历这些，对于深海生物来说，死亡才是失败，濒死却往往代表着险胜。
　　活下来是值得高兴的事。
　　“他总不能一直害怕下去吧？”溟渊皱着眉头问道。
　　总是被恐惧包围并不是一件好事。
　　小林思索了片刻，说道：“在观测站工作，总有一天还是要下潜的，不过顾舟才康复半个多月，这个时候要求他下潜未免有些残忍。”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害怕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小林往四周看了看，“顾舟刚才不是答应帮助你通过理论考核了吗？实践考核你完全可以和小包组队。”
　　突然被小林提起的小包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对！这些我也可以教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怎样才能让他克服恐惧？”
　　溟渊哪里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在海底求生？
　　如果溟渊回到大海，恐怕其他的海洋生物要好好考虑怎么求生才对。
　　溟渊在意的是顾舟的感受。
　　“你说这个啊……”小林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就要心理学上的知识了，这个我可教不了你。更何况，要是顾舟真的很害怕，恐怕普通人也帮不了他什么，可能要看心理医生才会有用吧！不过说白了，心理辅导就是让可怕的东西变得不可怕吧……”
　　小林自顾自地说着，溟渊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很久。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郑重地对小林和小包说道：“要是顾舟问起来，你们就说已经答应和别人组队了。”
　　和溟渊同时进观测站工作的两个新人迷迷糊糊被溟渊拉了过来，“他们两个和你们两个组队了。”
　　溟渊说完，硬邦邦地加了一句，“考核过后请你们吃饭！”
　　说着，就往电梯口走了，留下剩下四个人风中凌乱。
　　“我说，这是什么招数啊？”小包满脸疑惑。
　　“可能是苦肉计？”小林摇了摇头，“可是要是老员工都组队了，没人带他，顾舟最后也没答应的话……也有点太冒险了。”
　　“没事，不还有个老方嘛！”小包说道。
　　老方听见了，瞬间暴躁，“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剩下？我才不教那个酸脸猴子！”
　　小包和小林看了看面前的两个新人，又看了看其他已经两两组队的员工，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
　　“他们都没选你？”
　　主控室里，顾舟狐疑地看了一眼杵在自己面前的溟渊，犯起了难。
　　作者有话要说：　　顾舟：被嫌弃的溟渊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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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恶有恶报
　　“嗯，他们都已经选好搭档了。”溟渊说话的时候，语气异常诚恳。
　　毕竟小林和小包确实有了搭档——虽然是被溟渊强塞过去的。
　　顾舟不疑有他，又问道：“还有一个呢？”
　　“是老方。”溟渊说道。
　　顾舟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老方这人的确脾气不大好，再加上……
　　顾舟看了一眼溟渊，非常清楚眼前这人的脾气绝对更不好。
　　即便嘴上不承认，顾舟也知道，溟渊和他相处时的好脾气是特例情况。
　　让老方来教溟渊，保不齐三分钟就要横尸当场。
　　像是水下自救、自由潜这类考核对于溟渊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但是下潜和模拟打捞是需要驾驶潜艇和船舶的，溟渊总不可能全都自己摸索。
　　更何况现在有了新规定，没有其他人陪同的情况下，不允许下潜。
　　顾舟正头疼的时候，站长领着一群参观者从主控室的门口路过。
　　“顾舟，出来一下，杨教授找你。”站长笑眯眯的冲着顾舟招了招手。
　　“学校组织参观，顺便来看看你。”另一个声音明显更加亲切。
　　溟渊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儿。
　　“老师。”顾舟走过去，弯腰鞠了一躬，看样子对这位老人很是尊敬。
　　一起过来参观的都是鹈鹕市交大的教授，他们惊奇地看着杨教授和顾舟打招呼，纳闷杨教授一个主打研究新型机器人的，怎么会有徒弟来观测站工作。
　　“你还有工作，快去忙吧！”
　　只是略微寒暄了几句，杨教授就拍着顾舟的肩膀，让他回主控室去了。
　　溟渊从来没有见过顾舟对别人露出那样尊敬又亲切的表情。
　　他感觉顾舟离他很近，却又仿佛很遥远。
　　尽管溟渊总是在关注着顾舟，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了解顾舟。
　　顾舟的坦诚仅限于无关紧要的那一小部分，而且通常是关于现在的部分。
　　有关他的过去，溟渊一无所知。
　　溟渊看着杨教授的背影，眼中深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海底走廊外的海水贴着透明的抗压材料滑过，像是一群放哨的小兵。
　　……
　　下午五点，鹈鹕市的一家私人医院里，主治医师正在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在两人的身后，透过病房房门的玻璃，能看见汪明喻躺在病床上，脸色难看地沉睡着。
　　“他的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只能给他用了一些镇静的药物。”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汪明喻，叹了口气。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站在医生对面的男人是汪明喻的弟弟汪明昭。
　　“您请跟我来。”医生冲护士打了个手势，暗示她看紧病房里的情况，这才带着汪明昭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好之后，医生才把X光片贴在读片灯上，让汪明昭自己先看看。
　　X光片上的东西简直一目了然，即使汪明昭不懂医学，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汪明喻的整个腕关节都碎了。
　　“我不想探查你们的隐私，但是我也理解不了，什么样的攻击可以把一个人的腕关节完全粉碎。”
　　医生现在想起自己刚看到这张X光片时的样子，都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如果仅仅是骨折，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患者的腕关节完全粉碎，如果不对他的右手进行截肢的话，他的整条右臂都有可能受到感染……”
　　汪明昭听完医生的解释，根本不愿意淌这趟浑水。
　　他和汪明喻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本来就是面子情，要不是汪明喻他老婆根本懒得管他，汪明昭也不会被推过来管这件事。
　　现在汪明喻要截肢，需要家属签字，汪明昭怕被他这便宜哥哥恨上，一出了医生办公室，就给自家大嫂打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闹哄哄的，还有其他男人说笑的声音。
　　汪明昭的脸色变得一言难尽。
　　他这大嫂刘莹是个妙人。
　　当初刘汪两家联姻，本就是商业联姻。
　　刘莹消息灵通，一早就知道汪明喻在那方面有点特殊癖好，于是结婚当天就提出各玩各的，连蜜月期都没装一下，婚礼一办完就找她自己包养的小鲜肉去了。
　　现在汪明昭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她这大嫂在干什么？
　　不过人家夫妻俩的事，他可管不着。
　　“大嫂，医生通知我，我哥的手需要截肢，你看……”
　　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道：“那你等一会儿，我过去一趟。”
　　挂电话之前，汪明昭听见那头隐约传来一句“晦气”。
　　半个小时后，刘莹踏着尖细的高跟鞋，一身光鲜地走进了医院。
　　根本不像是来探病的。
　　看见汪明昭，刘莹直接问道：“没别的方案了？”
　　汪明昭苦笑着摇了摇头，“有的选谁会截肢啊！”
　　“真是……我早说了，玩得多开违法的东西也不要碰，现在好了，等他醒了不知道要怎么疯呢！”
　　刘莹心里嫌弃汪明喻这种人，和他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要不是汪明喻的手术需要她来签字，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手术？”
　　“医生说越快越好。”
　　刘莹把手包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给我吧，签完赶紧给他做手术。”
　　说着，刘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女士腕表，“本来还有约会呢……”
　　汪明昭抽了抽嘴角，佯装没听见后面的话，把手术同意书递给刘莹，抽出西装口袋里的钢笔，问道：“大嫂要在这等手术结束？”
　　“你说呢？”刘莹没好气接过同意书和钢笔，啵地一声拔开笔帽，“要是手术完了他闹起来，让别人知道他的丑事，汪家和刘家都讨不到好！”
　　钢笔重重地压在纸面上，刘莹淡淡地想：等到这阵子风头过去，就得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能离婚就赶紧离婚。
　　在她看来，汪明喻这人做生意的时候还算有点脑子，但一到下半身的事上，就像个畜生似的，半点脑子也没了。
　　照这么下去，刘家迟早要被他连累。
　　同意书交给医生后，汪明喻很快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刘莹问汪明昭：“知道是谁做的吗？”
　　“大哥动手的地方没有监控……”
　　“少跟我来这套，邻近的路口也没有？”刘莹直接呛了汪明昭一句。
　　“那段路比较偏僻，我托人拿到了视频，里面有两个男人，疑似是动手的人。”
　　汪明昭把视频发给了刘莹。
　　刘莹看着视频里两个养眼的年轻男人，心里由衷地感叹：上天拿走一个人良心的同时，还要夺走他的颜值。
　　汪明喻那老东西和这两个放在一块，简直没眼看。
　　“视频找人从源头删了，别叫他看见。”
　　汪明昭猛地抬起头，“可是他的手——”
　　“他的手他的手！他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刘莹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你们兄弟两个争财产，原本我也不打算插手，但是你们不能影响我们刘汪两家的生意。”
　　刘莹用了一句男人经常用来打击女人的话，“有点格局吧，弟弟！”
　　汪明昭心里不服气，但是又对这个大嫂有点发怵，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删了视频。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暗了下去，汪明喻被推了出来。
　　麻药的药效一过，病房里顿时一片大乱。
　　“我的手！我的手去哪了？”汪明喻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胳膊，不敢置信地看着病房里的护士，语气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意味。
　　护士站在病房里，心里也一片发毛。
　　按理说，公立医院都已经开始使用机器人护工了，只有私立医院才会讲究“格调”，保留护士这一职位。
　　要不是这里的薪水高，护士也不愿意面对这些龟毛的有钱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护士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说道：“汪先生，您的腕关节已经完全粉碎，为了您的健康——啊！”
　　“滚！”
　　没等护士说完，汪明喻就暴怒着把床头的小型血压仪丢了过去。
　　仪器在病房里滴滴作响，刘莹走进来时，护士正红着眼睛往外跑。
　　“闹够了吗？”刘莹轻飘飘地瞥了汪明喻一眼，“我早告诫过你，自愿出来卖的也就算了，不该碰的千万别碰。”
　　汪明喻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啧！”刘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在汪明喻面前晃了晃，“忘了告诉你，鉴于你最近被狗仔盯上了，家里的长辈们决定让我暂时管理公司。你就好好留在这养身体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也康复了，你的权力，我会双手奉还。”
　　刘莹临走前警告汪明喻，“别忘了你是汪家的继承人，有责任守护汪家的利益。这次的事太敏感了，就算你心里不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走后，过了许久，病房的门上又传来一阵哗啦声。
　　汪明昭站在外面，目光明暗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来到观测站参观的人已经出了海底走廊。
　　“杨教授。”
　　当杨教授和站长寒暄过后，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溟渊从身后叫住了他。

22.洗手作羹汤
　　“你是？”
　　杨教授转过身，疑惑地打量着溟渊。
　　溟渊银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现在他站在杨教授面前，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但杨教授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是顾舟的……”溟渊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和顾舟现在的关系。
　　杨教授却在溟渊说话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
　　所有老人都是从二十几岁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的很多事在他们的面前都一目了然。
　　“你是小舟的朋友吧，找我有什么事？”杨教授慢悠悠地问道。
　　“我想知道顾舟从前的事。”
　　“为什么要知道？”
　　“他总是不开心，我希望他开心。”
　　大概是满意于溟渊的回答，杨教授点点头，说道：“要是这个原因，和你说说他以前的事，倒也未尝不可。”
　　鹈鹕市交大的教授们都离开了观测站，只有杨教授留在这，在海底走廊和溟渊聊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顾舟那孩子很难接近？”
　　海底走廊是一个呈海螺形螺旋向下、上粗下细的走廊。
　　因为越往深海的区域，需要使用的建筑材料就越昂贵，所以观测站建站的时候，才会采用这样的设计。
　　从入口走进海底走廊时，脚下的平台可以供几百个人自由活动，但是到最下方的时候，走廊却变得仅能容几人通过了。
　　溟渊看着外面来回游动的长寿鱼，说道：“他从不向我提起他过去的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不愿意提起过去，是因为过去太痛苦了？”
　　杨教授的话让溟渊皱起了眉头。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言论了。
　　为什么人类会害怕回忆呢？
　　已经过去的事是不会再发生一次的。
　　溟渊以自己的固有思维思考着。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比起其他生物，人类要规避的伤害更多。从基因上来讲，我们智人从尼安德特人那里继承了诱发抑郁症的基因，这本身就代表着人类更容易受到情感上的伤害。”
　　杨教授指着一只吸附在透明材料上的贝类，说道：“有的人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但他的内心却是柔软的。他或许不是故意排斥他人，而是他有一个敌人活在他的过去里，必须要打败那个敌人，才能冲出束缚。”
　　“他的过去是怎样的？”溟渊的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感，他开始有些害怕知道顾舟过去的生活。
　　因为杨教授的话，暗示着顾舟过去的生活并不美好。
　　“我知道的也只是一小部分。”杨教授问溟渊：“我教过的本科生很多，一般来说，没有读到硕士的学生是很难被我注意到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顾舟的吗？”
　　溟渊摇了摇头。
　　杨教授露出一个老顽童式的笑容，“他学习成绩很好却总是迟到。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我那时注意到，他上课时经常会吃一种很便宜的胃药，那是我像你们这个年纪时就有的药。说实话，那种药的药效和止痛效果都很一般，但却是同类药品里最便宜的。”
　　溟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为什么……”
　　他没有问下去。
　　为什么要吃最便宜的药？
　　当然是因为没钱了。
　　溟渊即使刚到人类世界没多久，也能想到这个原因。
　　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他以前很缺钱吗？他的父母呢？”
　　人类不是都会供自己的孩子念书的吗？
　　“他是个孤儿。”杨教授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
　　半个小时后，杨教授离开了观测站。
　　溟渊也已经从这段谈话中，知道了顾舟大学时的生活。
　　顾舟大学以前的事，杨教授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顾舟不是鹈鹕市本地人。
　　而顾舟那时候之所以总是吃胃药，是因为鹈鹕市本地菜的口味偏辣。
　　并且为了节省时间和钱，顾舟总是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里的口味当然是更照顾本地人的，加上顾舟自己经常会去外面的餐厅打工，别人用餐的时间通常是他最忙的时间，长期的饮食不规律，也是胃病的诱因之一。
　　溟渊终于知道顾舟的食欲为什么总是不好了——他的胃不好，也不喜欢鹈鹕市的菜肴。
　　观测站内部封闭，员工长时间不能外出，餐厅里的可选项本身就有限……
　　溟渊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海底走廊，脚步沉重地往住宿区去了。
　　由于溟渊自己一个人在海底走廊待了很久，当他回到住宿区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
　　溟渊一个人坐在单人宿舍的沙发上，双眼盯着手机，并没有打算去休息。
　　海神本身就不需要像人类一样每天睡眠，顾舟的胃病更像是横亘在溟渊心口的一根刺，让他坐立不安。
　　其实他根本就忘了，顾舟在得到人鱼心脏之后，身体就被修复了一遍，所谓的胃病早已不复存在了。
　　顾舟之所以食欲不振，一是因为不喜欢辛辣的食物，二是因为突变的体质让他不需要天天进食。
　　每天去餐厅吃饭，只是去做做样子而已。
　　毕竟一个人两天不吃饭，未免有些太过恐怖了。
　　然而溟渊关心则乱，杨教授的话让他误以为顾舟的胃病还没好。
　　溟渊没有发现，尽管他自己总是对人类的习惯表示不解，但他自己的行为举止，却越来越像一个人类。
　　浏览器返回的答案都很谨慎，每一个回答有关“慢性胃炎”问题的医生，都会劝告患者注意饮食，并言明这并非大病。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个，几乎都表示，这种危害不大的慢性病，往往才是最难根治的。
　　去除那些学术性回答之后，反而是养胃食谱出现的频率更高一些。
　　如果顾舟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此刻溟渊的态度比学习那些海洋学知识的时候要认真百倍。
　　“山药、南瓜、青豆……”
　　观测站门口的感应器飞快地闪动了一下，夜里和老方轮换值班的员工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现，不由暗自纳闷。
　　“仪器出问题了？明天得和维修部说一声。”
　　与此同时，溟渊已经到了邻近海滩的生活区，走进了一家24小时超市。
　　海神大人推着购物车，一脸严肃地在蔬菜区寻找着山药和南瓜。
　　他拿起一根山药棍，端详了好半天。
　　旁边买菜的大妈忍不住犯嘀咕，心想这是在选美呢？
　　大妈选好自己想买的东西，预备去结账。
　　可是一看见溟渊那副没进过厨房的样儿，她还是停下了脚步，问道：“小伙子，你……瞧什么呢？”
　　溟渊晃了晃手机，“它为什么不是白色的？”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碟切好的山药。
　　大妈想来个人帮自己掐一下人中。
　　她既有些火大，又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想学做饭的男人，即便什么都不会，觉悟上也比那些天天等着吃饭的强多了。
　　“那是切好的，谁家刚从地里□□的菜能是这样？”大妈又瞥了一眼溟渊的手机，说道：“对象生病了？那你得买那边的山药，这个不适合煮粥。”
　　溟渊乖乖地跟在了大妈身后。
　　“这种小米煮饭还可以，这种煮粥好吃……”
　　最后，溟渊拎着大包小裹走出了超市。
　　大妈则获得了一个小贝壳。
　　“现在的小孩，还护身符……不过颜色倒是挺好看的，回去给我的囡囡拿着玩儿。”
　　……
　　溟渊回到了单人宿舍，拆开买来的小锅的包装，开始准备做饭。
　　“咳咳……”
　　被临时当做厨房的小客厅里时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偶尔还有浓烟冒出来，短暂地激发火灾报警器。
　　“嘶！”
　　溟渊又一次被烫到了手。
　　作为深海生物，火对溟渊当然是有害的。
　　普通的火焰虽然不至于让他重伤，但却会延缓伤口的愈合。
　　等溟渊做好山药粥和南瓜泥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多了十几个小伤痕。
　　可惜手的主人根本不关注这些，反而兴冲冲地端着托盘出了房间。
　　顾舟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某个海神站在门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早餐。”
　　顾舟的视线下移，看见一个托盘、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以及……
　　一双布满伤痕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今天是煮夫溟渊，也是贝壳分发员溟渊～
　　感谢在2021-07-24 11:05:29~2021-07-25 13:2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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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一次共鸣
　　顾舟将房门又拉开了一些，说道：“先进来吧！”
　　在溟渊放下托盘的时候，顾舟径自走进了卧室，打开了衣柜。
　　一个小药箱被拿了出来。
　　“坐。”
　　溟渊看着此刻一脸平静的顾舟，问道：“你……不喜欢吗？”
　　“手，伸出来。”
　　顾舟从药箱里找到一只烫伤膏，确认了保质期，才抬起头说道：“先处理你的伤。”
　　虽然知道同情一个神是一件自不量力的事，但顾舟在看到溟渊的烫伤时，却有一瞬间的揪心。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不幸往往是因为不知足，可是他们也忘记了，向往或者想要维持美好生活也是人之常情。
　　溟渊现在依旧比绝大多数的生物要强大，然而在此之前，他绝对是更强的所在。
　　他原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经历死亡和伤痛。
　　说到底，海底的那次事故，溟渊也并非是既得利益者。
　　顾舟的心软了下来，挤出一点药膏在棉签上，不太习惯地托起溟渊的手，为他擦药。
　　“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顾舟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
　　“水中生物都会有点怕火。”
　　“为什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顾舟瞥了一眼被冷落在一旁的托盘，心想：
　　即使是为了考核搭档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听说你的胃不太好。”
　　紧接着，一盒胃药就被递到了顾舟面前。
　　“如果下次胃疼，就吃这个吧！”
　　顾舟低头看着那盒胃药，说道：“我的胃病已经……”
　　他抬头时，看见溟渊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胃病怎么了？”
　　“没什么。”顾舟摇了摇头，把那盒胃药放进药箱，“谢谢。”
　　他不知道，在溟渊的眼中，此刻的他已经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溟渊从没有见过顾舟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柔的神色。
　　他的手被顾舟捧着，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溟渊有些没出息地扬起了嘴角，另一只已经上完药的手无处安放，下意识地就要往头发上抓去。
　　只是还没等碰到头发，那只手就被顾舟眼疾手快地捉住了。
　　“别乱动。”
　　溟渊果然不敢乱动了。
　　他甚至不敢去多看顾舟的手，反而像个小偷一样，看了一眼就飞快地转开了眼睛。
　　因为溟渊知道，他的伴侣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如果总是盯着看的话，他的伴侣就会意识到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溟渊希望两人牵手的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惜顾舟还是很快就松开了手。
　　只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因为害羞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顾舟现在脑子里只想着上药。
　　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顾舟去水池边洗了手，才坐在沙发上，拿起瓷勺，珍惜地吃起了溟渊亲手煮的粥。
　　其实从十二岁起，顾舟就再也没有受到过类似的照顾了。
　　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也曾渴望有一个人能够像亲人一样照顾他。
　　顾舟并不贪心，他需要的不是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需要的是生病时有人能给他煮一碗白粥，做一道最简单的小菜，仅此而已。
　　然而过去十年的现实里，每当他病倒的时候，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狭窄、幽暗，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的冰冷房间。
　　为了维持生活，很多时候，只要病得不是太严重，顾舟都是会照常工作的。
　　但不严重不代表不痛苦。
　　时至今日，顾舟还能想起自己在餐厅里当服务生时，胃里那种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因此这碗山药粥对于顾舟来说，是一份迟来的慰藉。
　　其实溟渊做的山药粥放的糖太多了，南瓜泥又做得有些咸。
　　但是顾舟依旧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仿佛那是难得的美味珍馐。
　　在不知不觉之间，围绕着顾舟的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纹。
　　“怎么样？”溟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很好吃。”
　　顾舟看着他，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就像那一次在城郊公园的草坪上一样。
　　对面的溟渊看着顾舟的笑脸，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可以每天给你——”
　　“我的胃病其实已经好了。”溟渊听见顾舟这样说道。
　　顾舟的视线落在溟渊的双手上。
　　“是你治好了它。”
　　当溟渊端着托盘准备离开的时候，顾舟站在门口，状似无意地说道：“今天下午五点，我会教你驾驶潜艇。”
　　顾舟回到了卧室，换上了工作服。
　　在今天之前，他还没有勇气和溟渊一起待在海面之下。
　　但是今天的事，突然让他多了几分勇气。
　　顾舟心想，从前他总是谨小慎微地保护着自己，但该来的却依旧会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勇敢一次呢？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顾舟正想走出房间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熟悉的歌声。
　　他凑近猫眼，就看见了滑稽又可爱的一幕。
　　高大威严的海神大人，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在走廊里跳了一小段踢踏舞。
　　顾舟转过身，身体倚在门板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在两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人类的心脏与人鱼的心脏产生了第一次共鸣。
　　门外，溟渊手上的烫伤消失了。
　　……
　　中午的时候，因为观测站来了一批前来参观的科学家，餐厅变得拥挤起来。
　　小林和琦姐坐在了顾舟和溟渊的对面。
　　琦姐看见溟渊手上黏糊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没细想就问道：“你手怎么了？”
　　“是烫——”溟渊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琦姐以为他说的是“是汤”，从包里拿了包纸巾出来。
　　“盛汤的师傅也太不注意了，怎么还往人手上淋呢？幸亏没烫坏，给，快擦擦。”
　　琦姐的话半天也没得到回应，她抬起头，就看见溟渊一脸傻笑地盯着顾舟。
　　小林露出一副吃瓜的兴奋样儿，和琦姐打起了眉眼官司。
　　琦姐：什么情况？
　　小林：就你以为的情况。
　　琦姐：咱们两个是不是有点碍眼？
　　这时顾舟接过了琦姐递来的纸巾，递给溟渊，“擦一下吧！”
　　别再看了。
　　顾舟以为溟渊的手是因为一上午的时间自动愈合的，因此根本不明白溟渊突然的高兴从何而来。
　　然而对于溟渊来说，这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的心脏之所以一直待在顾舟的胸腔里，就是因为顾舟心里的排斥。
　　顾舟排斥溟渊的靠近，也排斥吸收心脏中的力量，所以力量没有被完全吸收的人鱼心脏才无法回到溟渊的身体，只能在顾舟的胸腔中随着时间慢慢枯萎。
　　但是现在，顾舟开始逐渐接纳了溟渊，人鱼心脏中的力量也就被吸收了一部分。
　　这也是溟渊第一次取得这种肉眼可见的成效。
　　只要他能够一步步走进顾舟的内心，终有一天，他会赢得伴侣的青睐。
　　接下来的半天里，顾舟时不时就会接收到溟渊灼灼的目光。
　　等到终于挨到下午五点的时候，顾舟几乎是以逃跑的姿态离开主控室的。
　　“诶？顾舟？”
　　小包带着新人来设备区的时候，看见顾舟带着溟渊往停放潜艇的区域走去，心里不由纳闷。
　　“顾舟，B级权限，允许进入。”
　　“溟渊，C级权限，允许进入。”
　　小包望着两人的背影，喃喃地说道：“还真要下潜啊？这恢复得也太快了……”
　　“可能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新员工幽幽地说道。
　　就是苦了我们单身狗，训练的时候还要被塞一嘴狗粮。
　　另一边，顾舟和溟渊已经坐进了入门级观测潜艇的驾驶和副驾驶位。
　　期间溟渊一直在拿着平板，看着一段芭蕾舞视频。
　　“不许走神。”在教东西都时候，顾舟还是很严厉的。
　　溟渊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平板，端正地坐好。
　　“入门级观测潜艇最多只会下潜到2000米的深水区，这个区域里的生物种类和数量很多，但并不算特别稀有。所以，我们今天的目标是以练习驾驶潜艇为主，等你熟悉了之后……”
　　顾舟一边向溟渊解释今天的教学内容，一边操纵着复杂的操作面板。
　　“有的控制钮偶尔按错也没关系，但是这几个一定不要随便按……”顾舟看着溟渊有些呆愣的样子，皱起了眉头，“不是这个，是这个……”
　　在溟渊又按错了两次之后，顾舟终于忍不住抓住溟渊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是这里。”
　　平时挺聪明的，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笨？
　　在顾舟看不见的角度，溟渊偷偷扬起了嘴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尽管顾舟认为溟渊今天表现得有点过于紧张，但是看在对方诚恳的态度上，他并没有起什么疑心。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顾舟看了一眼时间，准备按下控制上升的按钮。
　　这时溟渊伸手挡住了按钮，问道：“你会害怕深海吗，顾舟？”
　　“当然会有一点。”顾舟平静地看向潜艇外的水母，“毕竟我并不是在深海中长大的生物，而且暴露在深海中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死亡威胁。”
　　溟渊用征求的语气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顾舟，我会让你看到深海中美好的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食堂盛汤师傅：“为了别人的爱情，我付出了太多太多～”
　　预收文《苏醒后我和宿敌联姻了》求收藏～
　　文案：
　　【猎魔者受X吸血鬼攻】【未来背景X灵气复苏】
　　受视角：
　　和死对头决一死战后，猎魔人祁晏沉睡了三千年。
　　一睁眼，人类世界已经大变天。
　　魔物四处横行，普通人却一无所觉。
　　势单力孤的猎魔者联盟选择与血族联手。
　　为表诚意，他们同意最强的猎魔者与最强的血族进行联姻，巩固结盟关系。
　　祁晏，就是那个最强的猎魔者。
　　而最强的血族，正是他的死对头——薄星隐。
　　祁晏只想躺回棺材里去。
　　攻视角：
　　薄星隐是强大的三代吸血鬼。
　　他被宿命诅咒，不死不灭。
　　惹毛祁晏是他无聊生活里的唯一乐趣。
　　只可惜有一次薄星隐把人惹过了头，闹了个两败俱伤。
　　孤寂了三千年的薄星隐决定换个温和的方式。
　　祁晏苏醒后，薄星隐半夜登堂入室，通知他两人联姻的“好消息”。
　　薄星隐：“我们的生活将会充满乐趣，我的新娘。”
　　祁晏盯着自己的白银手链，面色不善，“啧！你怎么还没死？”
　　食用指南：
　　①一心向武·女王属性·猎魔者受X暗恋而不自知·偏执腹黑·骚话多·吸血鬼攻
　　②受的使命是维持普通人世界的稳定。普通人作为被保护对象，不会知道魔物和猎魔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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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海神的礼物
　　顾舟并不认为深海有什么美好的, 但看见溟渊诚恳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
　　以溟渊的能力，如果想强行把他留在海底的话，根本不必过问他的意见。
　　潜水艇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照出一个光柱, 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顾舟听见溟渊低声哼唱起了熟悉的曲调, 他回忆了一会儿，发现是溟渊今天一直盯着看的那段芭蕾舞的舞曲。
　　尽管没有乐器相配, 但人鱼的歌声已经弥补了这些不足。
　　甚至还更好听一些。
　　这时, 潜艇的前方游来了一群几乎透明的瓜水母, 首尾相连地在光柱旁围成了一圈。
　　瓜水母的形状有些像扁胖的葵花籽, 身上带着几排短短的绒毛。
　　那些绒毛在灯光下, 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就像在聚光灯周围加了一圈舞台特效。
　　场地已经布置好, 紧接着, 一群小小的“舞蹈演员”登场了。
　　顾舟看见红色的缘叶水母跳进了瓜水母组成的圆圈里, 半透明的伞状身体上散发出细碎的蓝白色光芒, 如同舞者撒满闪粉的红纱裙。
　　它们在溟渊的歌声下翩翩起舞，旋转的身体所过之处, 还会留下一串淡蓝色碎光。
　　如梦似幻。
　　这是顾舟在深海中从没见过的场景。
　　以往深海在他的眼中都是神秘又残酷的, 海洋里的生物往往比陆地上的更加原始，也更加野蛮。
　　宁静祥和似乎与这个深度的水域没什么关系。
　　顾舟睁大双眼, 全神贯注地盯着潜艇前的一切。
　　前方的缘叶水母一只只从顾舟的眼前游过，作为这场舞蹈的谢幕。
　　溟渊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还没有结束。”
　　灯光暗了下去, 顾舟和溟渊陷入在一片黑暗当中。
　　“那是……”
　　原本有瓜水母漂浮的地方，闪烁起了蓝绿色的荧光，荧光顺着瓜水母身上的脉络，伸展出菌丝一般的光线。
　　越来越多的瓜水母聚集在一起, 在海水里开出了一片片蓝绿色的冰花，潜艇置身其中，如同落入花海中的露珠。
　　顾舟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偏冷的皮肤，在他来不及缩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就被溟渊捉住，包裹在了溟渊的掌心里。
　　一片漆黑的潜艇里异常安静，顾舟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顾舟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强烈，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一样。
　　他察觉到溟渊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被对方握在了手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顾舟明知道溟渊此刻的行为已然越界，却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想：
　　或许是人鱼的歌声太有蛊惑性。
　　又或许是刚刚那场深海中的舞蹈表演令人沉醉。
　　但无论如何，顾舟的确没有抵抗。
　　他听见溟渊在自己的耳边低语。
　　“别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顾舟闭上了眼睛，决定再大胆一些。
　　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头顶，又落向眉心，然后是眼睛、鼻梁，最后才是他的嘴唇。
　　顾舟的手指被分开，与溟渊十指相扣，在静谧的环境下，流露出几分缱绻的味道。
　　在此之前，顾舟从没有设想过自己将来会和另一个人接吻。
　　十二岁后，他就开始厌恶一切亲密的举动。
　　但是这一次，他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厌恶与恶心。
　　溟渊的吻并没有带着太多的进攻性，反而像是对待珍宝一样，轻柔爱惜，一触即分，虔诚得仿佛顾舟是神明，而他自己是卑微的信徒。
　　顾舟并不知道，溟渊可以看见他的忐忑与恐惧。
　　在靠近他的一瞬间，溟渊就明白他此刻的神经有多么纤细敏感。
　　溟渊按耐住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如同猛兽压抑暴虐的本性，轻嗅柔嫩的蔷薇。
　　皮肤相贴也许本身并没有温柔与残暴的分别，让它产生区别的，是做这件事的人的想法。
　　人鱼珍爱自己的伴侣胜过自己，所以溟渊的吻才让顾舟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温柔。
　　溟渊抬起手捧住顾舟的脸颊，让两人的额头相抵。
　　他看见的，是一个空旷的、像是学校的院落。
　　小小的顾舟坐在树下，翻看着一本彩色连环画。
　　那时的顾舟似乎并不像现在这样爱干净，因为坐在树下，他的短裤上还沾了不少灰尘。
　　但小顾舟一无所觉，仍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盖上的连环画，津津有味地读着金钱豹与小鹿的故事。
　　太阳逐渐向天边靠近，一个拉长的影子覆盖在了小顾舟的身上，遮挡住了他的阳光。
　　溟渊的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小舟，你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就在这时，潜艇里的顾舟往后退开了些许。
　　溟渊脑海里的画面消失了。
　　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溟渊眼前有一张脸一晃而过。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斯文俊秀的中年人的脸。
　　“外出的时间太久了，我们回去吧！”顾舟的声音打破了潜艇里的暧昧气氛。
　　潜艇里的灯被重新打开，顾舟又恢复了平时冷静自持的态度。
　　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溟渊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飘散着的弧光，证明着这并不是一个梦。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潜艇上升的时候，顾舟面带疑虑的问道。
　　“我看见你坐在树下看连环画。”人鱼的第六感让溟渊选择隐瞒自己看到的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他看见顾舟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地方？它看起来像一所学校。”溟渊试探着追问。
　　“是福利院，我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生活。”
　　顾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溟渊却从其中听见了些许苦涩。
　　“他们对你不好吗？”
　　“也不能说不好，之前是很好的。不过后来……”顾舟停顿了片刻，说道：“选择保护自己的利益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能要求别人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溟渊信誓旦旦地说道。
　　看着溟渊诚恳的眼神，顾舟轻笑了一声，“不要把别人放在第一位，溟渊，自己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顾舟这句话像是在劝告溟渊，又像是在劝告自己。
　　尽管潜艇里发生的一切令人难忘，但顾舟仍旧不敢把自己的期待，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对于顾舟来说，溟渊的出现，就像是一场随时会清醒的、绚丽又离奇的梦。
　　……
　　几天后，汪明喻所入住的私立医院，终于送走了他这尊大佛。
　　出院当天，刘莹并没有露面，是汪明喻的弟弟汪明昭叫来了司机，接送两人回到了汪家老宅。
　　虽然前阵子收到了刘莹的警告，但汪明昭的那点小心思却没有完全熄灭。
　　汪明昭比汪明喻小了十几岁，是汪老爷子二婚生的儿子，如今才刚刚三十岁。
　　因为汪老爷子两任妻子的家世差别很大，出于利益考虑，汪家的产业大多数都被留给了长子汪明喻。
　　至于汪明昭，就像很多富豪家里不受重视的儿子一样，只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产业。
　　大多数的富人嘴上说着宠爱幺儿，真正涉及利益的时候，却更偏向长子。
　　他们都很清醒，知道怎样才能让家族的地位维持下去。
　　小儿子再怎么受宠，最多也不过是被家里供着花天酒地，生意上的事，少有汪明昭能插手。
　　如果汪明昭想要取代他的便宜大哥，唯一的途径就是证明他难堪大任。
　　至于刘莹的警告，汪明昭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所谓的汪家的利益大于一切，对于汪明昭来说，必须要加一个前提。
　　那就是汪家的财产归他所有。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守护汪家的利益？为汪明喻守财吗？
　　这时，汪明昭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Q：身份查到了，这两个人一个叫溟渊，一个叫顾舟，都在观测站工作，详细资料已经发给你了。」
　　Q是一个黑客，只要给的钱够，他就能为客户查到一切他想知道的东西。
　　汪明昭将尾款转进Q提供的临时账户，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向着汪明喻的房间走去，后者正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汪明昭满意于大哥的恨意，嘴上却关切地问道：“大哥，是不是伤口疼，用不用我把家庭医生找来？”
　　“不用！”汪明喻烦躁地摆了摆手。
　　家庭医生有什么用？
　　难道能让他的右手重新长出来吗？
　　汪明喻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的脑海里闪过溟渊和顾舟的脸，恨不得将两人碎尸万段。
　　他们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明明他根本没有得手，也没能碰那个该死的小男孩一根头发。
　　汪明喻神经质地盯着自己包着绷带的手腕。
　　腕关节完全粉碎！
　　那个贫穷低贱的下等人竟然让他没了一只手！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把老疤叫过来，别让其他人知道。”汪明喻沉声说道。
　　“大哥，你不会还想着……”
　　“叫你去你就去！我使唤不动你了？”
　　“我不是这意思，大哥，但是……”汪明昭在汪明喻面前一直是这副没主意的样子，“要是让家里发现那小孩出了事，肯定第一时间怀疑到你身上吧？”
　　“你什么意思？”汪明喻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有话直说。”
　　“那个孩子也没什么势力，我估摸着也不会和那两个年轻男——”
　　说到这，汪明昭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抬腿就想开溜。
　　“回来。”汪明喻黑着脸叫住了他，“你查到了他们的身份，之前为什么撒谎？”
　　“这……那个……”
　　汪明昭支支吾吾的样子让汪明喻冷哼了一声，“是刘莹不让你说的，对吧？”
　　“哥你别生气，嫂子也是为了你好。”
　　“哼！为了我好！怕不是看见那两个小白脸就走不动路了！”汪明喻逼视着汪明昭，“说吧，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嫂子啊……”
　　“我不和她说就是。”
　　房间里，兄弟两个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起来。
　　……
　　另一边，顾舟和溟渊已经下潜了很多次，终于要开始挑选观测目标了。
　　顾舟自己的观测目标早在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今天下潜的主要目的，是为溟渊挑选观测目标。
　　“实习期的报告不需要挑选太稀有的海底生物，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报告内容更充实的话，还是尽量挑选常见一些的生物……”顾舟一边控制着潜艇下潜，一边告诉着溟渊挑选观测对象时的注意事项。
　　“你自己的报告呢？”
　　顾舟听见溟渊的询问，说道：“大王乌贼的数量并不算多，想要观测它们需要的是运气。不过观测站对一年期员工的要求更高，大家挑选的观测目标自然也更稀有一些。”
　　言下之意，两人下潜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溟渊的实习报告。
　　观测站之所以设置新老员工一对一的活动，本身也是为了帮助新人。
　　但溟渊听到顾舟的话时，却皱起了眉头。
　　“你的报告进度怎么样？”
　　“进展不算快。”顾舟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一年时间就想摸清大王乌贼的习性，本身也不现实。”
　　“你想观察它吗？”溟渊拉住顾舟的胳膊，认真地问道。
　　“当然想了，但是大王乌贼怎么可能按照我的想法，说来就来？”顾舟摇头失笑，“而且潜艇的窗口太小了，并不适合观测大王乌贼，我通常会去海底走廊碰运气。”
　　“不是碰运气，只要你想，它就会为你所驱策。”
　　溟渊的话让顾舟愣了一下。
　　“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海——”顾舟的话因为突然逼近的溟渊戛然而止。
　　“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想法，不需要考虑其他的，只要你想，我会负责将它变成现实。”
　　这一刻，溟渊终于显露出一个海神在海底所拥有的绝对威信。
　　“要试试看吗？”溟渊向着顾舟伸出了手，“把手给我。”
　　溟渊的手向着顾舟的方向又凑近了一些，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顾舟的右手掌心向下，贴在了溟渊的手掌上。
　　“闭上眼睛。”
　　顾舟有些犹豫。
　　“相信我。”
　　溟渊一直以来的信守承诺取得了成效。
　　顾舟闭上了眼睛。
　　“还记得你和我在海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回忆那时的场景。”
　　溟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舟，诱导着他回忆起海底宫殿。
　　“看见那座宫殿了吗？它属于你，你是它的主人，大海里的一切都以你为尊。他们臣服于你，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人鱼充满磁性的音色下，顾舟的思绪沉沉地坠入海底。
　　深邃黑暗的海底为他变得明亮，连海底的沉淀物都变得清晰可见。
　　顾舟神游到了海底宫殿的入口，毫无阻碍地游了进去。
　　“那是你和我共同的王座，快去吧，在那里落座。”
　　溟渊的声音像是引路的明灯。
　　顾舟游到了砗磲做成的王座前，缓缓落座。
　　“大王鱿于你而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臣民，只要你向它发出号令，它就必然会欣然赶来参拜，想起它的样子了吗？”
　　顾舟在脑海里勾勒着大王乌贼的模样。
　　就在此时，他的手心传来一片痒意。
　　“它来了。”
　　顾舟睁开眼睛，看见潜艇的窗口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腕足，上面布满了脸盆大小的吸盘。
　　大王乌贼竟然真的出现了！
　　顾舟惊愕地看向溟渊。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把它召唤来的。”溟渊温和的注视着顾舟，说道：“无论你自己怎么想，整个海洋都承认你是我的伴侣。只要你愿意，无论身处在大海的哪一个角落，海洋里的生物都听从你的命令。”
　　顾舟失神地望着潜艇外的庞然大物，“但是，你不觉得利用神的力量来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大材小用吗？”
　　“海神的事从来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即使再小的事，只要是你提出来的，海洋里的生物就会为之前仆后继。”
　　溟渊对着大王乌贼，打开了潜艇的水下摄影功能，转头对顾舟说道：“对我来说，你独一无二，顾舟。”
　　溟渊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顾舟常常被自卑和悲伤的情绪弧光围绕着。
　　两人第一次下潜回程的时候，顾舟就曾经被这两种情绪包围。
　　明明在那之前，溟渊和他相处得非常好，期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令人不快的事。
　　但顾舟却总是会在短暂的快乐之后，升起自卑的情绪。
　　溟渊无法猜透其中的原因，可这并不妨碍他告诉顾舟自己的看法。
　　“不要因为无法回应就退缩，你值得被毫无保留地爱戴。”
　　顾舟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在他过去的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独一无二？
　　值得被毫无保留地爱戴？
　　除了溟渊之外，恐怕没有人会这样认为。
　　顾舟清楚得知道，自己并不是被爱戴的那一个。
　　如果他真的受人爱戴，那么他就不会一出生就被丢在福利院的门口。
　　他的父母并不爱他，所以才会抛弃他。
　　福利院的老师和叔叔阿姨也不爱他，所以才会在他受尽委屈的时候，选择沉默。
　　那些雇佣他做童工的人自然也更称不上爱他，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将他当做可以呼来喝去的廉价劳动力，另外一小部分，则更加丑陋不堪。
　　顾舟知道他们和那个人一样，用下流的目光望着他，心里想着龌龊的事。
　　他的确碰到过几个真正爱戴他的人，但他们的爱戴也绝对称不上是毫无保留。
　　溟渊的话，就像是在向顾舟描述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舟不知道毫无保留的爱是怎样的，脑海里也无法生成具体的印象。
　　时至今日，顾舟已经学会了适应自己不被眷顾的命运。
　　可是溟渊却突然闯入他的生活，告诉他，他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反正也只有一年时间，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溟渊像一只诱哄无知孩童的海妖，“试着相信我，给我为期一年的信任，我会向你证明一切。”
　　顾舟沦陷在溟渊深邃的目光中，他的潜意识在他的心底疯狂地叫嚣着。
　　迈出这一步，就无法再回头了！
　　他在引诱你，顾舟。
　　不要上当。
　　“好。”最终，顾舟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大王乌贼硕大的眼睛出现在潜艇的窗口，向内窥视。
　　贴在潜艇上、略显恐怖的大眼睛破坏了潜艇内旖旎的气氛。
　　顾舟发现溟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郁闷，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
　　“别闹……哈哈……痒……”
　　深海中，潜艇因为驾驶者的嬉闹而忽上忽下。
　　……
　　“为什么不推荐用水肺潜水的方式接近抹香鲸？接近抹香鲸最好的潜水方式是什么？”
　　“嗯……因为水肺潜水会造成海洋生物的恐慌，接近抹香鲸最好的方式，是模仿它们的摆动频率，以自由潜的方式接近。”
　　两个月后，顾舟看着自己记录着溟渊答题正确率的表格，满意地说道：“目前来看，通过理论考试肯定是没问题的。实习报告需要修改的，也只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振动起来。
　　顾舟拿起手机，发现是站长群发的通知消息。
　　「站长：收到简讯的员工，请于明天上午九点，赶往地下三层多功能会议室。」
　　在消息下方，还有一个记录了与会人员名单的网页链接。
　　顾舟打开链接，映入眼帘的，都是在本地颇有声望的富商的名字。
　　这些名字大多数都是去年见过的，只有少数几个顾舟从未见过，想开应该是站长今年才谈好的投资人。
　　顾舟的视线一路下滑，最终定格在最底端的一个名字上面。
　　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因为在页面的最低端，赫然写着“汪明喻”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公告：最近几天会0点更新，7/30日因为要上夹子，会在晚上11点更新，30日往后，将会固定在下午三点更新，么么哒！

25.携手应对
　　“怎么了？”注意到顾舟的表情不对, 溟渊出声询问。
　　顾舟指着屏幕下方的人名，说道：“这个人，就是我们那次碰到的猥亵犯。”
　　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将近三个月，溟渊已经熟悉了绝大多数的词汇。
　　“我可以杀了他。”溟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道。
　　尽管已经开始融入人类的世界, 溟渊却依旧将他厌恶的个体视为蝼蚁。
　　顾舟也已经习惯了溟渊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行为, 只要溟渊没有真的动手，顾舟也能做到无视类似的言论。
　　他并不同情汪明喻这样的人, 但这并不是溟渊杀人的理。
　　“你要当众杀掉他吗？人类世界的法律可不是摆设。”顾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更何况以他的情况, 即使被送去警局, 最后也未必会判死刑。”
　　顾舟盯着手机上的名字, 一只手扶着手肘, 另一只手的食指触碰着上唇, “这不像是巧合。”
　　其实自从那条新闻之后, 顾舟就没再关注过汪明喻的事。
　　夏夜偶尔会偷用父母的手机和顾舟发消息, 从他的言谈之间, 顾舟也知道汪明喻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都没有选择出手报复。
　　原本顾舟还以为是汪明喻吃了亏, 学老实了, 现在看来却未必如此。
　　顾舟开始在浏览器上搜索和汪明喻有关的新闻。
　　奇怪的是，这两个多月以来, 汪明喻就像是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了一样。
　　除了一些一看就言不符实的花边新闻之外，汪明喻竟然没有出席过任何公共场合。
　　顾舟和溟渊对视一眼, 都不知道汪明喻到底出了什么事。
　　确切得说，溟渊知道自己捏碎了汪明喻的腕关节，但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提汪明喻本人是个人渣，单单谈论他胆敢威胁顾舟这一点, 溟渊就有理杀死他一万次。
　　仅仅是捏碎一段骨骼，对于溟渊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恩赐了。
　　溟渊并不了解这类人有多么记仇，只以为他们会像那也断了腕足的小鱿鱼一样，因为恐惧而逃开。
　　他不懂得残疾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海洋里的动物追求的往往是保命，但人类的追求却更加高级。
　　他们追求的不仅仅是生存，还有安全的环境、富足的生活、多样的情感……等等等等。
　　人类渴望尽善尽美，所以残缺就变得格外无法容忍。
　　对于曾经健全的人来说，残缺引起的仇恨也格外浓烈。
　　汪家将汪明喻截肢的消息隐瞒得很好，外界少有人知，像顾舟这种不关注八卦的人，也就更加不可能知道汪明喻在医院里经历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九点钟，在会议室的评委席看到汪明喻的时候，顾舟才惊觉，汪明喻的右手不见了。
　　他和溟渊坐在后排的等待席上，压低声线问道：“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溟渊不明所以，“只是腕关节被碾碎了而已。”
　　“只是？”顾舟捏了两下鼻梁，“这下麻烦了……”
　　“他没这个本事。”
　　顾舟赶紧对着溟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拿出平板，在上面创建了一个本地文档，当做两人的聊天的工具。
　　这种方法可以有效防止泄密。
　　「你还不明白吗？汪明喻的眼神都快要把你和我碎尸万段了。」
　　顾舟写下这句话，将平板递给溟渊。
　　「他威胁不了我们的安全。」
　　溟渊轻蔑地往汪明喻的方向瞥了一眼，看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挑衅地咧开了嘴，像野兽一样露出洁白的牙齿。
　　「但他会影响答辩结果。」
　　顾舟删除之前的对话，写下新的内容。
　　溟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会毁掉你一年来的成果？」
　　溟渊的手指难耐地活动了两下，仿佛随时要取汪明喻的狗命。
　　是顾舟的手压住了他的胳膊。
　　顾舟冲着溟渊缓缓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在这里动手，你就不得不离开观测站了。」
　　溟渊的颌角因为紧咬的牙齿变得更加分明。
　　随即他反应过来顾舟的话。
　　「你怕我离开观测站？」
　　顾舟没好气地瞥了溟渊一眼。
　　「现在是问这种话的时候吗？」
　　溟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明天再问。」
　　「……」
　　顾舟无语的坐在位置上冷静了半天。
　　「你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作为投资人，汪明喻最多只会让我升不了职，但他却可以把你这样没转正的员工扫地出门，让你彻底离开观测站。」
　　「那我还不如当众杀了他。」
　　溟渊眼中的戏谑转为了杀意，冷飕飕地盯着汪明喻的脸。
　　坐在评委席的汪明喻也恶狠狠地盯着溟渊所在的方向。
　　之前他之所以那么害怕，就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右手，心底的仇恨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畏惧。
　　汪明喻仗着现在是法制社会，断定在大庭广众之下，溟渊和顾舟不能对他动手。
　　即便上次的事，汪明喻并不在正义的一方，但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死无对证，汪明喻自然也不怕顾舟和溟渊把事情闹大。
　　没有证据的事，最多也不过是让记者写几篇捕风捉影的小报而已。
　　只有家里那群老头子和刘莹才会这么谨小慎微。
　　汪明喻自认在明面上有千百种方法可以碾死溟渊和顾舟这样出身低微的小蚂蚁。
　　能打架又有什么用？
　　只有在那种幽暗的小巷子里，才能发挥出一点优势。
　　现代社会，早已不是拳头说的算了。
　　汪明喻闭上酸痛的眼睛，报复的心思就快按耐不住了。
　　他只需要把那个叫溟渊的小子赶出观测站，离开观测站站长那只“老母鸡”的羽翼之下，剩下的一切，还不是任他摆布？
　　自从知道了这两个人的身份，他夜里就难以安睡。
　　不把心里的仇恨发泄出去，汪明喻根本不可能甘心。
　　汪明喻闭着眼睛思索着今天过后要怎么教训溟渊，与他遥遥相对的溟渊，也在思考对策。
　　溟渊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顾舟实情。
　　有关他能看见情绪弧光的实情。
　　溟渊知道顾舟是一个特别在乎隐私的人。
　　他的能力对于顾舟而言，无疑是一种窥视。
　　可是为了应对汪明喻，溟渊又不得不告诉顾舟这个事实。
　　溟渊慢吞吞地拿起手写笔，犹犹豫豫地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见别人的情绪，你会生气吗？」
　　看见情绪？
　　顾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难道在溟渊眼里，别人的脑门儿上会写着“生气”、“高兴”之类的字吗？
　　顾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溟渊真的能看见别人的情绪，那么他那些口是心非的表现，岂不是……
　　一抹绯红爬上了顾舟的鼻梁，让他看起来近似于微醺。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羞赧可能会被溟渊发现，顾舟立刻挺直了腰板，佯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空气中混杂着“害羞”、“惊慌”和“好奇”的情绪弧光，却唯独没有溟渊设想中的愤怒。
　　「我以为你会生气。」
　　顾舟看见平板上的字，写下了自己的提问。
　　「你能选择不看那些情绪吗？」
　　溟渊摇了摇头。
　　「我天生就能看见那些情绪，但是人类的情感太复杂，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我很难猜出别人的真实想法。」
　　顾舟往汪明喻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说，汪家之前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报复呢？他们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难道是因为汪家其他人都很有正义感？
　　顾舟和溟渊不约而同地摒弃了这个答案。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汪明喻能做出那么丧尽天良的事，他的父母是良善人的几率本身就很低。
　　至于汪明喻在家族中不受重视什么的……
　　作为一个家族的正牌继承人，恐怕也不至于。
　　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汪家人知道汪明喻犯过什么事，一旦他绑架夏夜的事闹大了，就会牵扯出一系列的陈年往事，让汪氏的名声一落千丈，股票大跌。
　　比起整个家族的利益，继承人的一只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顾舟的猜测基本符合事实。
　　汪明喻从前祸害过多少人，连刘莹都不清楚。
　　一旦被上面注意到的汪明喻的劣迹，等待汪氏的可就不仅仅是破财那么简单了。
　　比起汪氏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条，汪明喻还是年轻气盛，以为有钱就可以只手遮天。
　　殊不知在钱权之上，还有法律作为底线。
　　很多时候，并不是富豪们隐藏得好，而是警方被过多的案子分散了注意力。
　　如果警方想要彻查，很多事情都是瞒不住的。
　　会议室里的员工已经有八人结束了答辩，留给溟渊和顾舟想对策的办法并不多。
　　“下一个就到我们了。”
　　这时，前排的小包和他带着的新人说起了话。
　　期间小包侧过身的时候，恰好露出了脖子上挂着的小型录音笔。
　　顾舟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袖扣。
　　如果没记错的话，遇到夏夜的那一天，他戴着的也是这对袖扣。
　　顾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溟渊的胳膊，将平板递给他。
　　「一会儿上台答辩的时候，把他的情绪波动告诉我，就用这台平板。」
　　这次的答辩是两人一组，分别讲解观测报告和近日的训练情况。
　　通常来讲，主讲人是老员工，新员工只负责额外的补充。
　　因此溟渊只需要适时调出资料，偶尔讲解几句，剩下的多数时间，他都可以用来仔细观察汪明喻。
　　「一会儿看向汪明喻的时候，要不断地挑衅他，让他知道我们并不害怕。」
　　溟渊扯住顾舟的衣袖，忍不住低声询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心虚的人自己就会吓死自己。”顾舟高深莫测地说道。
　　不等溟渊继续追问，会议的主持人已经念出了两人的名字。
　　溟渊只好压下好奇心，和顾舟一起走向前方的演讲台。
　　借着讲台凸起的边缘的遮挡，溟渊把平板放在了准备好的工作平板旁边。
　　「愤怒、仇恨」
　　开始讲解观测报告的时候，顾舟看到了平板上面的提示词。
　　“各位领导、投资人上午好，我选择的课题是大王鱿……”
　　顾舟冷静地望着演讲台两侧的评委，不疾不徐地讲解着自己的观测报告。
　　“等等，据我所知，大王乌贼并不算是特别稀有的物种。你选择它作为观测对象，是否有偷懒的嫌疑呢？”汪明喻不怀好意地问道。
　　顾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挑眉往汪明喻的右臂看了一眼，抬起右手，摩挲了几下衬衫袖子上的袖扣。
　　「恼怒、困惑」
　　平板上提示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顾舟知道自己的办法已经开始取得了一点成效。
　　“感谢您的意见，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的是，大王鱿在大海中的总数量并不多，不符合您‘不算稀有’的说法。其次，观测站的工作并非是猎奇，而是为了填补海洋学上的部分空白。在我们没有完全了解大王鱿之前，它的观测价值就不容否定。”
　　顾舟不卑不亢的表现让观测站的高层感到满意。
　　其实科学家和投资人们除了相辅相成之外，也有许多潜在的矛盾。
　　科学家们认为金钱不过是发展科学的工具，而投资人却往往认为，没有他们的投资，科学家们将一事无成。
　　因此观测站的高层和投资人们暗中也常常较劲。
　　「恼怒、迟疑」
　　溟渊在平板上又一次更新了提示词。
　　顾舟继续着自己的讲解。
　　“我们采取在海底走廊放置录像设备的方法，有幸录下了一些珍贵的影像……”
　　“如果你的观测报告就是用视频充实内容的话，那么我认——”
　　没等汪明喻说完话，顾舟就用尖锐的目光瞪了汪明喻一眼，右手再次摸向左手手腕上的袖扣，充满暗示地说道：“也许您想听听更有意思的内容？”
　　那一刻溟渊注意到，汪明喻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这个肥胖的中年人死死地盯着顾舟的袖扣，身周飘散的，是“震惊”与“不甘”的弧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溟渊：“所以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顾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这个。”
　　汪明喻：“我这个boss还活着呢！你们礼貌吗？”
　　橘猫：“懂了，马上安排你狗带～”
　　汪明喻：“？？？”

26.兵不厌诈
　　溟渊看着顾舟把袖扣解了下来, 将衬衫袖子一点点挽到手肘的位置，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臂。
　　两枚袖扣被摆在演讲台凸起的边缘上，要掉不掉的，显示出主人的漫不经心。
　　只可惜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汪明喻却不这么认为。
　　汪明喻死死地盯着那对袖扣, 恨不得它们立刻掉在地上, 然后弹到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从此再也不要出现在别人的眼前。
　　如果顾舟总是不停地摆弄着袖扣, 汪明喻可能还会怀疑他虚张声势。
　　可是顾舟将两枚看起来别无二致的袖扣随意地摆放在一边, 反而让他投鼠忌器。
　　顾舟本人的学历和出身汪明喻早在之前就已经看了好几遍, 鹈鹕市交大在全国的排名都是顶尖, 在顶尖大学一流专业毕业的高材生, 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个傻子。
　　难道顾舟会不知道他汪明喻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报复吗？
　　当然不可能！
　　汪明喻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可顾舟接下来的答辩当中依旧表现得冷静沉着, 仿佛一丁点儿也不担心汪明喻会从中作梗。
　　他越是这样, 台下的汪明喻就越是胆怯心虚。
　　平板上的提示词已经很久没有变化过了, 溟渊也有空闲时不时地对顾舟的讲解作出一些补充。
　　不知不觉之间, 说话心平气和的顾舟反而变成了气势上咄咄逼人的那一个。
　　评委席的评委们看着说话逐渐变得颠三倒四的汪明喻, 都忍不住大皱眉头。
　　其中一名投资人指了指自己的右手，冲旁边的投资人使眼色。
　　这人是不是右手切除之后精神有点失常了？
　　另一个投资人向着汪明喻投去怜悯的一瞥。
　　可能人残废了之后都会这样吧！
　　这两个人还算比较隐晦的。
　　只不过其他投资人却不一定会这么留口德。
　　汪氏在鹈鹕市这么多年, 在生意场上当然也有不对付的人。
　　“我说老汪啊, 我看人家年轻人的报告写得挺好的。我们都知道你最近出了事故心情不好，可你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拿这报告去国外参赛呢！”
　　汪明喻听见这人的话，血压都飙高了一截, 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但这人的话也让他清醒地知道，绝不能让自己的把柄落在对方的手里。
　　顾舟再怎么没权没势，要是他把证据交到了汪家的死对头手里，汪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 汪明喻讪讪地闭了嘴。
　　报复的事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枚袖扣弄到手。
　　等销毁了证据，再报复不迟。
　　汪明喻打定主意，接下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找顾舟的麻烦。
　　“以上就是我一年来的工作成果，谢谢大家。”
　　下台的时候，顾舟并没有去看汪明喻，和溟渊两人目不斜视地出了会议室。
　　“他上当了。”
　　走廊里，顾舟露出一个调皮的坏笑，看起来和以往的冷静模样大不相同。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溟渊的双手握住了。
　　顾舟抬头看见溟渊专注的样子，听见对方诱哄似的说道：“就像刚才一样，再笑一次。”
　　“我刚才笑了吗？”顾舟连忙低下头，挡住自己发热的脸。
　　“笑了。”溟渊看着顾舟柔软的头发，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侧，凑到他的耳边说道：“很可爱。”
　　顾舟把脸扭向一边，岔开了话题，“我只是想告诉你，有的问题也许根本不需要通过武力解决。如果你想长久地生活在人类世界的话，就要学会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
　　说着，顾舟连忙退后一步，和溟渊拉开了点距离。
　　哪有用可爱来形容一个大男人的……
　　“人类总是这样解决问题吗？”溟渊察觉到顾舟的害羞情绪，体贴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大多数的人都更愿意用智慧来解决问题，因为通过武力解决的问题，通常需要付出代价。”顾舟想起汪明喻，脸色暗了下去，说道：“尤其是碰到这种报复心强烈的人。”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如果真像你说的，人类讲究平等，像汪明喻这样的人，为什么却比大多数人过得好呢？”
　　在了解人类世界的时候，溟渊非常有质疑精神。
　　“这就是人类复杂的地方了，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尽可能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法律，都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因为使用法律的是人，是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所以钻空子和擅用职权的人就总是难以消灭殆尽。总会有一部分人，因此而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顾舟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悲伤和绝望笼罩着。
　　溟渊想要知道顾舟难过的原因，但是自从那次在潜艇里看到了顾舟的回忆之后，顾舟就再也没有敞开过自己的回忆。
　　蚌壳虽然张开了一道缝隙，却不肯完全张开。
　　因为将自己最柔软的内在完全暴露出来，不仅代表着接纳，也代表着随时可能被伤害。
　　“顾舟！”
　　小包从两人身后咋咋呼呼地追了过来，“我都看见了！”
　　顾舟有一瞬间的心虚。
　　“你……看见什么了？”
　　“答辩排名啊！”小包说到这，愣了一下，看看顾舟，又看看溟渊，一脸狐疑地问道：“还能看见什么？”
　　“没什么。”顾舟连忙问道：“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评委打分又用不了多少时间。”小包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刚才偷看了一眼站长的平板，你们两个的小组排在第一。”
　　顾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相比于其他人，他和溟渊有很多机会近距离观察海底的生物，因此两人的报告内容也更加充实、详细。
　　只要汪明喻不从中作梗，两人拿到最好的名次也是意料中事。
　　“我还以为那个汪总会为难你们的，不过这人也真是怪，答辩得好好的干嘛抓着你——”
　　小包话说到一半，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的门打开了，站长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小包，叫大家去大厅集合，欢送一下今天参会的投资人。”
　　已经结束答辩的员工陆陆续续地去了大厅。
　　投资人们到了大厅，略微寒暄了几句，就打算离开。
　　只有汪明喻落后一步，到了顾舟跟前，说道：“能不能谈谈？”
　　顾舟看了一眼站长，点了点头，“当然。”
　　“那枚袖扣，你们要怎样才能卖给我？开个条件吧！”
　　到了僻静的海底走廊，汪明喻立刻暴露了本性。
　　“什么袖扣？”顾舟的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按下了录音键。
　　就在去大厅的路上，顾舟向小包借来了他的微型录音笔。
　　“别装傻了，留着它一辈子对你能有什么用？你和那个小男孩非亲非故的，还真想为了他得罪汪家吗？”
　　单独面对顾舟和溟渊的时候，汪明喻的心里其实有点发怵，但是看见海底走廊顶端的摄像头，他的胆子就大了一些。
　　难道他们敢在摄像头下动手吗？
　　而且他和他们见面的时候要是出了事，警察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不管。
　　这种时候，汪明喻心里倒是开始推崇遵纪守法了。
　　“他叫夏夜。”顾舟说道。
　　“我不管他叫什么，反正那天我也没得手，你们就算录下来了，最多也不过是告我一个强·奸未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被判刑吧！”
　　“谢谢。”
　　顾舟的手伸进口袋，面带微笑地说道。
　　在汪明喻不明所以的时候，顾舟拿出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你！”
　　汪明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你根本没有录音是不是？”
　　顾舟一脸无辜地望着对方，“我只是在摆弄袖扣而已，毕竟您出声刁难的时候，我也会有点紧张，总要用别的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这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停顿了一下，顾舟转过身，摇了摇手里的录音笔，“不过还要谢谢你，把真正的证据送到我手上。”
　　汪明喻一时热血上脑，猛地向着顾舟的背影扑了过去，“把它给我！”
　　溟渊眼疾手快地将顾舟拉到了怀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扑空的汪明喻就顺着惯性扑倒在地，继而趴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顾舟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汪明喻歪斜的嘴角。
　　“他……该不会是脑中风了吧！”
　　汪明喻又一次进了医院。
　　只不过这一次，他远远没有上一次幸运。
　　由于之前的私立医院不接收脑科病患，汪明喻被送到了公立医院进行抢救。
　　主治医师是个铁面无私的脑科专家，救护车一到就汇集了几名医生，为汪明喻紧急实施了手术。
　　几个小时后，结束笔试的顾舟一出临时考场，就看见站长和几名主任面色凝重地商量着什么。
　　“人是在咱们观测站出事的，过两天肯定会有警察过来询问。”
　　“咱们能有什么过错？那些人吃得脑满肠肥的，脑中风说来就来，谁又能预料到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汪明喻来了观测站一趟，突然就横着出去了，这次的事恐怕是个麻烦。我派了人去医院跟着，他刚才发消息给我，说是汪明喻的情况不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法？”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大脑也有了损伤，汪明喻后半辈子恐怕只能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清了。”
　　观测站几位领导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顾舟的耳朵里。
　　“诶！顾舟，忙了两个多月，明天一起去外面庆祝一下吧！”小林从顾舟身后的考场里钻了出来。
　　溟渊也提交了答案，紧跟着小林身后走出来。
　　“溟渊也一起去吧！我之前在大厅就问了其他人，可惜你们两个那个时候不在场。”小林看见溟渊，也对他提出了邀请。
　　“我就——”当顾舟想要拒绝的时候，溟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自己身后，说道：“好啊！到时候不见不散！”
　　“那好，明天大家上午十点在门口集合。”小林兴冲冲地丢下这句话，往餐厅的方向走了。
　　等小林走远了，顾舟斜着眼睛瞥了溟渊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害怕呢？你明明也想去。”溟渊笃定地说道：“情绪弧光是不会骗人的。”
　　其实连顾舟自己都判断不出自己的心思。
　　顾舟认为自己可能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要去参加聚会，但是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反而是拒绝邀请的心思占了上风。
　　大多数人参加聚会的时候都会比平时热情得多，可顾舟却不会这样。
　　他知道自己参加聚会可能会让其他人扫兴，因此也从不会主动加入这样的场合。
　　顾舟几乎没有参加聚会的经验，在工作之前，他每天为了生存而奔波，除了学习就是打工，根本没有闲暇参加同学间的聚会。
　　他像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透明生物，观察着别人的生活，却永远无法融入进去。
　　有一刻，顾舟意识到，溟渊说的也许是对的。
　　他在害怕，害怕试图融入别人的时候，收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他害怕失败，所以拒绝尝试。
　　“顾舟，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此刻的顾舟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在之后的日子里，溟渊却用自己的行动，不断地证明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顾舟沉默地向住宿区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溟渊的话。
　　在他和溟渊相处的时候，总是溟渊处于主动。
　　溟渊似乎有用不完地勇气，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他的保护壳，想要走进他的内心。
　　可是顾舟自己却总是迟迟没办法主动走出来哪怕一步。
　　明明说好了要努力归还溟渊的心脏，行动上顾舟却仿佛根本没有任何诚意。
　　顾舟也有点唾弃这样的自己，但是在感情上变得主动，对他来说确实异乎寻常的艰难。
　　就像躁郁症患者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样，即便顾舟的大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的身体却没办法听命行事。
　　他已经缩在保护壳里太多年，连血肉都在里面生根发芽，每挪动一下，都可能会鲜血淋漓。
　　“叮！”
　　电梯的门打开了。
　　两人走了进去。
　　看着空气中飘散的“自责”的弧光，溟渊伸出手，捧住顾舟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我没有怪你。”
　　“等一下！”
　　在电梯闭合前的一瞬间，小包和一个同事冲到电梯口，按了电梯按钮。
　　“呃……那个……其实我等下一趟也行。”
　　看见电梯里的场景，小包忙不迭地拉着另一位同事逃也似的跑了。
　　邻近电梯的楼道里，小包小声嘀咕着：“我说今天顾舟怎么回事，原来是怕我看见他们两个……”
　　小包的声音顺着电梯缝隙，钻进了两个听力极佳的人的耳朵里。
　　电梯门闭合的一瞬间，溟渊叹了口气，“真头疼，既然谣言已经传出去了，那么……”
　　溟渊看着顾舟的唇瓣，说道：“那么就把它坐实吧！”
　　“唔……”
　　顾舟的后背贴在电梯的金属内壁上，手指因为人鱼先生的“偷袭”紧张地蜷缩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6 23:59:45~2021-07-27 21: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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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请你喝一杯
　　电梯里, 气氛静谧得近乎暧昧。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后，顾舟狼狈地逃出了电梯。
　　溟渊看着顾舟的背影，抿了抿嘴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顾舟的温度。
　　而已经冲回卧室的顾舟, 此刻正呆坐在沙发上, 愣愣出神。
　　他刚刚并没有拒绝溟渊的吻。
　　可这次和潜艇里的那次不同。
　　有一瞬间，顾舟以为是自己的心理问题有所减轻。
　　但是当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思考的时候, 他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依旧不喜欢其他人的靠近。
　　只有溟渊是个例外。
　　仅仅是三个月时间, 他就已经对这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顾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毕竟……他无法确定溟渊能不能活过一年。
　　但这本身就是个无解题。
　　如果两个人都不投入, 溟渊就一定会死。
　　如果两个人太过投入, 只要还差一点, 溟渊也一样不能活。
　　动了真感情, 最终却依旧独自一人, 对于顾舟来说, 必然是极大的打击。
　　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 让顾舟习惯去考虑最坏的结果。
　　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
　　要么最终两人都获得幸福, 要么两人一个会死，一个会痛苦一生。
　　顾舟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比起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在他还没那么重要的时候失去他也许痛苦更少。
　　但是, 只要一想起溟渊的脸，顾舟心底的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他无法退缩, 因为即使是现在，他也已经无法接受溟渊会死这件事了。
　　尽管心底的喜欢仍旧很浅, 他也不想为了还没有确定的事，就让对方去死。
　　顾舟安慰着自己，也许创造奇迹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困难。
　　汪明喻的下场，对于顾舟来说, 就是一个奇迹。
　　是那场海底事故带来的奇迹。
　　如果不是那场事故，他的身体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变化，当然也就没办法从那么多人手中救下夏夜，之后的一切也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但是现在，夏夜安然无恙，汪明喻却失去了一只手，还自作自受地突发了脑中风，后半辈子只能做个瘫痪在床、口齿不清的废人。
　　这难道不是人们所期望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
　　这些仗势欺人的人，就应该体验一下他们让弱者体会到的绝望。
　　那种被切断后路、肆意伤害、捂住嘴巴不许发声的绝望。
　　顾舟知道这种绝望是怎样的，因此当他知道施暴者正在经历这种绝望的时候，他的心里难得地产生了几分幸灾乐祸。
　　……
　　第二天，一群人准时在观测站门口集合，坐车去了鹈鹕市一家有名的火锅店。
　　“顾舟！你是不是不能吃辣？”点菜的时候，小林说道：“那我们点鸳鸯锅吧！一个菌菇锅底一个牛油锅底。”
　　顾舟往旁边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居然会记得这种小事吗？
　　“都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菜单被传了过来，顾舟拿起菜单的时候，溟渊凑了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了一起。
　　溟渊的手指指向的都是偏贵的食材，顾舟顺着他的意思打了几个勾，就逐渐发现不对。
　　他充满暗示的瞥了溟渊一眼。
　　你不觉得太贵了吗？
　　毕竟是大家聚餐，最后要AA制，总是点太贵的东西也很不礼貌。
　　溟渊低声说道：“今天我请客。”
　　小林连忙摆手，“不用了吧，大家工作都挺辛苦的，哪能让你一个人拿钱？”
　　“之前说好了，我请客。”
　　溟渊说的是选搭档时候的事。
　　“噢！对……”小林心虚地瞥了顾舟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现在人多，顾舟虽然心有疑惑，终究也没好意思多问。
　　菜很快就上了桌。
　　“嘶……”
　　不知道是谁夹菜的时候不小心，一颗丸子从半空中落尽锅里，溅出了几滴滚烫的汤底。
　　溟渊是中招的人之一。
　　“你没事吧？”小包看见溟渊的胳膊上一下子红了一块，吓了一大跳。
　　“没事。”溟渊把袖子拉了下去。
　　老方在旁边开玩笑，“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细皮嫩肉的。”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皮糙肉厚。”小林回怼了一句。
　　“皮糙肉厚怎么了？纯爷们就应该这样……”
　　话题被老方逐渐带歪。
　　在这一片喧闹之中，顾舟的举动并不起眼。
　　他把几颗虾滑夹进溟渊的碗里，不自在地小声说道：“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空气中漂浮着名为“担忧”的弧光，但这一次，溟渊并没有说出实情。
　　被烫到时皮肤发红对于人鱼来说是正常现象，溟渊其实并没有被烫伤。
　　他喜欢为顾舟为他担忧时的样子。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坏。
　　“想吃巴沙鱼。”
　　“想吃青笋。”
　　“想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溟渊的食欲前所未有的好。
　　顾舟忙着给他夹菜，也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
　　殊不知，在其他人眼里，两人的身上已经开始冒粉红泡泡了。
　　观测站，还在工作的琦姐突然收到了小林的消息。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顾舟这么体贴，呜呜呜，我酸了，今天也是为别人的爱情流泪的一天。」
　　“说什么呢？没头没尾的。”琦姐摇了摇头，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去了。
　　另一头，顾舟一行人已经离开了火锅店，往电影院去了。
　　难得休假，大家当然不可能吃个饭就回观测站。
　　坐在空轨列车上的时候，一群人凑在一起提前选电影和场次。
　　“看三点半这场吧，到了电影院还有时间去买点喝的。”小林说道。
　　大家最终选定的，是一个幻想类的爱情电影，这个电影也常被分到另一个约定俗成的类别——人外。
　　“什么是人外？”溟渊听到小林提到的词汇，转头询问顾舟。
　　“就是非人类物种。”顾舟只解释了最初始的意思。
　　这时小林回过头补充道：“现在提起这个词的话，通常是指人类和非人类相恋。”
　　顾舟感觉某个人鱼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深邃。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顾舟拿出手机，就看见这样一条消息。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正的意思？」
　　顾舟转过头，发现溟渊的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怕我想到我们吗？」
　　才没有！
　　顾舟把脸扭向车窗外。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怎么办？看电影的时候我一定还会想到的。」
　　顾舟的手指蜷缩了两下，想抢过溟渊的手机，让他闭嘴。
　　让人鱼了解人类的文明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人鱼先生学会人类的相处方式之后，就会开始逗弄他的老师。
　　顾舟的脸颊开始发烫，佯装淡定地用手撑住了对着溟渊的那半边脸。
　　殊不知，耳朵这个叛徒早已经先一步暴露了主人的心情。
　　好在始作俑者知道适可而止，没有再让他的伴侣更加害羞。
　　只是到了电影院之后，顾舟坐在观影的座位上，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知道旁边这个人的学习能力有多强。
　　顾舟看着开场前的广告，暗自祈祷，电影里不要有太多浪漫情节。
　　可惜顾舟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作为近期最受情侣们欢迎的电影，这部描述少女和巨龙的奇幻爱情电影当然要把浪漫元素堆满。
　　电影院里偶尔传来情侣间的低声交谈，反衬得顾舟和溟渊的位置异常安静。
　　顾舟能感觉到溟渊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尤其在某些浪漫到有些羞耻的情节上演时，溟渊就会投来好奇的一瞥。
　　终于，两个主人公在水下拥吻的时候，他听见溟渊问道：“你也喜欢这样吗？”
　　“不喜欢！”
　　顾舟慌乱的声音在电影院里有些明显。
　　就这样，一直到离开电影院，顾舟都没有再理会某位人鱼先生。
　　溟渊摸摸鼻尖，意识到自己把人惹毛了。
　　最后，老方提议去酒吧，作为今天聚会的最后一站。
　　为了照顾没怎么去过酒吧的同事，老方选的是一家幽静的清吧，大家过去也只是听听歌手唱歌、稍微喝一点酒，并不会有太吵闹的活动。
　　去酒吧的路上，几个同事讨论起刚才电影里的剧情。
　　“我说你们小姑娘怎么净喜欢看这些东西？”老方啧了一声，说道：“一点都不现实。”
　　另一个女同事说：“现实生活已经够辛苦了，娱乐的时候还是给我们一个做梦的机会吧！”
　　“那男人怎么不需要做梦的机会？”
　　小林嗤笑了一声，“大概因为你们本来就活在美梦里吧！再说了，男人幻想的东西只不过和女生不太一样罢了，何以见得男人就不做梦呢？”
　　“就是，那些战神、赘婿什么的，就不是做梦了？网上不知道多少男人天天嚷嚷着想穿回古代呢！论做梦我们至少没想着三妻四妾！”
　　“我说不过你们，讨论个电影还上升到道德层面了，都做梦了还讲什么道德……”老方被几个女同事围追堵截，终于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不过说起来，这类题材到底为什么吸引人啊？”小包这时插嘴说道。
　　小林想了想，“嗯……可能就是超脱世俗的爱情吧！比起三观相同人和人相爱，人外更像是钟爱一个灵魂，而不是外在的东西。”
　　听到这，顾舟终于从之前的羞愤郁闷中走了出来，转头去看溟渊。
　　其实溟渊曾经多次向他提起，人鱼选定伴侣，看重的是灵魂的契合。
　　正如在第一次躁动期的时候，溟渊也不知自己的歌声将会引来什么生物。
　　而溟渊见到顾舟的时候，之所以入迷，也许本身也并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因为灵魂的颤栗。
　　至少在顾舟看来，溟渊在面对其他人类的时候，很少会觉得对方好看或者难看。
　　即使是荧幕上的明星，也不会引起他的关注。
　　溟渊也从没有标榜自己的外貌，让他衡量一个人的，往往是实力。
　　这说明溟渊本人其实对人类的美丑没什么概念。
　　又或者是人鱼这个种族天生容貌优于其他种族，导致溟渊根本不懂得美貌有什么稀罕的。
　　在顾舟盯着溟渊发呆的时候，几个同事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喜欢的人外电影上去了。
　　“《剪刀手爱德华》和《惊情四百年》都很好看，可惜年代太久远了。”
　　“顾舟，你有喜欢的电影吗？类似题材的。”小林问道。
　　“我吗？”顾舟回想了一下，“可能是《金刚》吧！”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
　　看起来斯文有礼的小哥哥喜欢看《金刚》什么的，还真是反差挺大的。
　　更何况主角是个大猩猩，简直和玛丽苏没任何关系。
　　“为什么啊？”小林不解地说道：“在你说之前，我都没有把它归类到这个类别。”
　　“你没发现吗？”顾舟的睫毛因为他向下的视线而垂了下去，“几乎所有的人外电影，都会赋予男主角类似人的外形，或者临时变成人的能力，这暗示了一件事。”
　　小林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我明白。”
　　她的两个大拇指贴在了一起，“暗示着可以发生关系。”
　　“但是金刚的体型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顾舟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这样的感情不是很可贵吗？它从头到尾也无法得到对方的身体，但它依旧义无反顾，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对方。”
　　顾舟不知道，当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带着光的。
　　他渴望的，是不以得到为最终目的、义无反顾的爱。
　　只是这一点，顾舟自己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其他人也没有意识到。
　　只有溟渊，因为看到了名为“渴望”的弧光，而知道了顾舟的愿望。
　　顾舟并不是喜欢独自一人，他只是还没有碰到足够爱他的人而已。
　　溟渊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
　　尽管他认为“不得到”这个条件并不适用于自己。
　　毕竟两个人的体型差……
　　应该还是可以……
　　溟渊偷偷往顾舟的方向瞄了一眼。
　　这三个月以来，溟渊已经找到了三类顾舟喜欢的东西。
　　保护弱者、清淡的食物，以及义无反顾的爱情。
　　对于海神大人来说，这三种东西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只要能让他的伴侣高兴，其他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到了。”老方率先走进了酒吧。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了进去。
　　溟渊走进酒吧的一瞬间，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今天帅哥扎堆了吧！刚才就有两个，现在又来了两个……”
　　“刚才那个看着太凶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眼神让人有点害怕。”
　　“那个不都走了吗？看刚来的那个，白毛永远的神！”
　　酒吧里那些人不带恶意的夸赞并没有引起溟渊的注意。
　　引起他注意的，是吧台边的一个年轻男人。
　　溟渊对除顾舟以外的人类的美丑没太大概念，能让他注意的自然也不是那个年轻男人的相貌。
　　虽然以人类的标准，吧台边那个男人的相貌确实称得上难得，但溟渊看见的，却只有他身边的弧光。
　　这个年轻男人身周的弧光几乎都是代表着负面情绪的尖锐弧光。
　　在此之前，溟渊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类的负面情绪如此强烈。
　　“怎么了？”顾舟看溟渊半天没挪动，出声询问的同时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
　　顾舟看见了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看起来有种超脱性别的美。
　　似乎是察觉到顾舟的目光，对方也转头看了过来。
　　男人的正脸也很完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舟却并不喜欢对方看过来时的目光。
　　而且对方的正脸，让顾舟莫名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吧台边，与顾舟遥遥相对的江禹微笑着举起了酒杯，向着调酒师指了指顾舟的方向。
　　等到顾舟落座之后，就有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那位先生为您点了一杯马提尼。”
　　酒杯被放在顾舟面前，溟渊的眉头却率先皱了起来。
　　他认为刚才服务生的目光别有深意，于是问老方，“这东西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老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那杯马提尼，说道：“还好，没什么恶意，就是酒吧里普通的搭讪。”
　　溟渊觉得这杯酒很有恶意。
　　他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鸡尾酒的含义，然后招手叫来了服务生，让他给对方送一杯B52轰炸机过去。
　　老方在旁边看得一乐。
　　“你这也太不友好了，人家就想聊聊，你怎么还骂人呢？”
　　顾舟的目光落在溟渊手机的屏幕上。
　　「B52轰炸机——滚远点。」
　　顾舟摇了摇头，暗笑溟渊反应过度，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成了香饽饽，谁都喜欢了？
　　他低下头的时候，才注意到那杯马提尼下面压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并没有名字和地址，只写着一句话。
　　「我们看起来像同类人，请你喝一杯。」
　　同类人什么的……
　　顾舟又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脸，不由挑起眉毛。
　　他和那个人可一点也不像同类人。
　　这时，服务生确认了溟渊的点单，脸色僵硬地向着吧台走了过去。
　　很明显，服务生也知道这杯酒的含义。
　　不过那杯B52轰炸机还没等送到江禹的手上，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秦宵皱着眉头看着别的男人送来的酒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往顾舟那一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乎所有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神色都有一瞬间的紧绷，只有顾舟和溟渊没有把这种挑衅放在心上。
　　吧台边的两个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就结伴离开了酒吧。
　　其中送酒给顾舟的那个，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顾舟一眼。
　　他们走后，小林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吓死人了，刚才那个人怎么那么凶啊？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酒吧里时不时就有这样的人，八成是生活不如意。”老方说道。
　　“我总觉得我见过那个人……”顾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轻声地溟渊说道。
　　“你认识他？”
　　“应该不认识，但是就是觉得眼熟……”顾舟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补充道：“很可能是在新闻报道或者其他网络平台上见过。”
　　小包凑过来，插了一句，“我看那男的长得挺帅的，别是什么博主之类的吧？”
　　“可能是吧！”
　　顾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他并不认同小包的话。
　　顾舟自己并不是那种会关注娱乐主播的类型，他通常不会选择看直播这种娱乐方式。
　　至于偶尔会看的科技类的文章，如果不特意去翻相册，谁又会注意博主的长相呢？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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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选择正义还是选择安全
　　顾舟想起了自己在福利院时的一件事。
　　一件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皱眉的往事。
　　那是一个下午, 具体时间顾舟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隐约记得，那应该是他十岁生日之后的某一天。
　　那天下午，顾舟刚刚上完当天的最后一节课，背着小书包, 准备回福利院宿舍写作业。
　　可走到半路的时候, 他却突然被老师叫了回去，和其他同学上安全课。
　　说是安全课, 其实就是老师以近期发生的案件为例子, 警醒福利院的孩子们注意安全。
　　被当做例子的, 通常都是儿童溺水案、拐骗案之类的案子。
　　但是那天却并非如此。
　　顾舟记得那天老师僵硬的脸色, 以及投资人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被当做案例的, 是一个极其恶劣的绑架与故意伤害案。
　　涉事人员是几个常年游手好闲, 时常偷窃、抢劫的混混, 受害人则是一个比顾舟略大的小男孩。
　　据说几个绑架犯在一开始, 只是想“弄几个钱花花”, 但是小男孩的父母却在接到勒索电话的时候选择了报警。
　　于是被绑票的小男孩, 就成了罪犯泄愤的工具。
　　尽管新闻报道的用词比较委婉，但大多数成年人还是猜到那孩子经历了什么。
　　顾舟起初还不明白, 是福利院的投资人“好心”提醒了他。
　　投资人告诉他, 是因为那个小男孩“太过漂亮”，才会经历这一切。
　　想起听到这句话时的场景, 顾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时, 顾舟的手被另一只手覆盖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溟渊眼中的担忧。
　　“我没事。”
　　每当顾舟回忆起在福利院时的日子，他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 习惯性反胃。
　　不过最近他已经很少回忆那时候的事了，今天也是事出有因。
　　因为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案件里的被害人非常相似。
　　其实顾舟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很多案子里，应该被曝光的罪犯脸上都顶着马赛克，真正该被保护的被害人的长相，却被清晰地播放出来。
　　最近几年这种情况已经得到了很大改善，但在十几年前，类似的事却时常发生。
　　也许是那时候的遵纪守法的普通人对“隐私权”还没有太大的概念，经常露脸的惯犯却深谙此道。
　　总而言之，顾舟因为得知这一案件时的场景有些特殊，所以对受害人的长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记得那张脸，一张五官艳丽、雌雄莫辩的脸。
　　一张容易被烂人盯上的脸。
　　直到一天的庆祝之行结束，大家一起回观测站的路上，顾舟的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闪过那张脸。
　　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并不像是生活凄惨的样子。
　　这至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舟不知道，溟渊已经在一边观察他很久了。
　　“嗡……”
　　手机的振动声打断了顾舟的思绪。
　　他拿出手机，脸色迅速黯淡了下去。
　　「钱我已经原数退回，不要再往这个账户里汇款了。」
　　眼下一群人已经穿过黄金沙滩度假区，到了邻近观测站的那一段沙滩。
　　因为这段路人迹罕至，现在又是夜晚，顾舟手机上的蓝光也格外显眼。
　　比顾舟高出半个头的溟渊很容易就瞥见了屏幕上的文字。
　　对于人鱼这种生物来说，即使是一晃而过的东西，他们也几乎不会看错。
　　顾舟屏幕上显示的是银行卡转账信息，金额是两万信用点，备注是“对方未接收，款项原数退回”。
　　溟渊疑惑地看了一眼顾舟的侧脸。
　　两万信用点对于普通人来说，大概是三个月的薪水。
　　尽管观测站的薪资水平高于大多数的行业，但像顾舟这种刚刚工作一年的员工，在这个月的升职考核之前，月薪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字太多。
　　顾舟为什么会转账将近一个月的薪水给其他人？
　　这事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还算合理，可是顾舟是个孤儿，没有亲人。
　　相处三个月，溟渊也没发现顾舟有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
　　两万信用点可不是个小数目，顾舟是不可能随便转给一个不熟的人的。
　　如果是别人找他借钱……
　　那么钱就不可能原路退回了。
　　溟渊根本不在乎钱这方面的事，让他在意的是顾舟的情绪。
　　自从看过手机之后，顾舟的身周就布满了“低落”和“愧疚”的弧光。
　　这对溟渊来说是不符合常理的，送钱给别人的人为什么要愧疚呢？
　　无论对于哪个人类来说，钱都算是一种好东西吧？
　　溟渊看着顾舟佯装平静地收起了手机，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原本想问些什么的溟渊，突然不忍心问下去了。
　　现在的顾舟像一个即将破碎的人偶，仿佛一碰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溟渊就是那个小心翼翼，生怕人偶破碎的人。
　　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只不过顾舟是因为那一条短信，溟渊则是因为顾舟。
　　……
　　第二天，刚到主控室没多久，顾舟和溟渊就接到了站长通知，说是要他们去接待室一趟。
　　两人到了接待室，就看见接待室里站着两名警察，还有几个前两天参加答辩的同事们。
　　“你们两个来了，快过来。”站长脸上带着接待外宾时的客套，转头冲其中一名警察说道：“发现汪总突发脑中风的就是他们两个。”
　　站长的话很巧妙，只说“发现”，而没有说汪明喻是在和顾舟两人谈私事时发作的，不动声色地带着一些袒护。
　　“你好，我们接到当事人弟弟的报警，过来询问一下情况。”
　　警察似乎是怕顾舟紧张，又解释道：“我们已经看了当天的录像，目前来看，二位并没有故意伤害的嫌疑。我们询问清楚情况，也是为了尽快结案，还请二位配合。”
　　已经结束问询的观测站员工陆续离开了接待室，不过其中少了维修部的小包。
　　顾舟推测，可能是某个潜艇出了问题，小包暂时走不开。
　　等其他人都走了，年长的警察才开始询问，另一个年轻的警察则在一边用平板做笔录。
　　“是这样的，我们警局昨天调查了一下汪明喻的社会关系，发现二位与他并没有交集。但根据观测站其他员工的证词来看，二位在答辩当天，受到了汪明喻的为难，答辩过后又与汪明喻私下交流了一段时间……二位能够透露一下当天的谈话内容吗？”
　　监控视频里虽然没有声音，但视频中三人的动作就说明了很大问题。
　　汪明喻先是向顾舟伸出了完好的左手，像是在讨要什么东西。
　　之后几人交谈了几句，顾舟还拿出了一个指甲大小的水滴状金属物。
　　很显然两方最后没谈拢，汪明喻想要动粗，最终却自食恶果，得了急性脑中风。
　　警方想知道的，只是顾舟和溟渊有没有勒索汪明喻。
　　如果两人没有勒索汪明喻，那么无论谈话内容是什么，责任也不可能被推到两人身上。
　　对于警方而言，目前的困境是汪明喻的后遗症过于严重，全身瘫痪，还口齿不清，根本无法描述当天的情况。
　　因此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顾舟两人。
　　然而对于警方来说，顾舟和溟渊的话也不完全可信。
　　毕竟汪明喻口不能言，监控又没有声音，顾舟两人无论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
　　让警察没想到的是，顾舟从手机里调出了一个音频文件，点开之后，就抱着手臂，靠在了椅背上。
　　手机里响起当天的录音。
　　“别装傻了……”
　　录音里汪明喻的声音一响起来，两名警察的身体就绷直了几分。
　　当他们听到“强·奸未遂”的时候，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你们当天谈论的就是这件事？”
　　“没错，之前我们在城郊公园的一个老式小区附近碰到过他，那里没有监控，正适合他向无辜的孩子下手。要不是我和溟渊恰巧看到了……”
　　顾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名警察都已经联想到了后果。
　　其中一名警察是个刚入职的小年轻，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他们怎么有脸报警？”
　　另一个岁数大一些的警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豪门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办案时也见过不少。
　　汪明喻的事，现在看来，八成就是他那便宜弟弟的手笔。
　　不然汪明喻养病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来了观测站呢？
　　“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报警？”年轻警察问道。
　　年长警察冲着年轻的同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问了。
　　刚入职的小年轻总是有点过分正直，从而忽略别人的龌龊。
　　汪明喻报复的例子就在眼前，不报警的原因还用再问吗？
　　更何况……
　　想起住院的老同事，警察的脸色就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包从门后露出头来，“抱歉，有一艘潜艇出了点问题，我来晚了。”
　　房间里的几人转过头去，小包看见警察的正脸，走进来说道：“是你啊！”
　　小包说着，转过头看向顾舟，“上次你的事也是这位警官接手的。”
　　顾舟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我记得上次的警官姓林。”
　　“上次的案子是我和老林共同负责的。”警察解释了一句。
　　“林警官这次怎么没来啊？”小包自来熟地问道。
　　警察的脸色暗了下来，“老林住院了。”
　　“还不是那些罪犯不知悔改！刚出来就敢袭警，这次没个十年可出不来了！”年轻警察心直口快，直接把真相说了出来。
　　不过说完这话，年轻警察也有点觉出不对味来。
　　他转头去看顾舟，“你们是怕他报复？”
　　溟渊纠正了一下对方的话，“是夏夜的父母害怕报复。”
　　顾舟把音频文件发给了年长警察，说道：“我不清楚汪家会不会报复，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近期能保护一下那孩子的人身安全。”
　　“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现在小包的证词其实已经可有可无了，警察只是象征性地又询问了几句，就打算离开观测站，转道去夏家询问情况。
　　两人临走前，小包问道：“林警官的伤怎么样？不重吧？”
　　年轻警察叹了口气，“怎么不重？人现在还在中心医院呢！听在那值班的同事说，得住一两个月才能出院呢……”
　　“这么严重！”小包有些震惊地说道：“出狱的是重刑犯吧！”
　　“就是几个猥亵犯，上次意图猥亵，被抓起来关了几个月，一出狱就寻衅报复，尾随林哥到了他住的小区。”
　　警察的话让顾舟想起自己和林警官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林警官接到的电话，似乎就提到了猥亵犯。
　　“当警察可真不容易啊！”
　　两位警官走后，小包感叹了一句。
　　“是啊，维护正义的人往往都不容易……”顾舟低声说完，没有再理会其他人，径直走了出去。
　　小包和溟渊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顾舟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顾舟。”
　　溟渊追了上去，和顾舟并肩走在一起，“你今天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顾舟摇了摇头，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良久才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溟渊静静地等待着顾舟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一件事，从始至终你都是正义的，但是受伤害最深的却是你，那么你还会继续坚持正义吗？”
　　“那要看你自己是否觉得值得。如果比起向命运妥协，邪恶最终被打败更能让你高兴的话，坚持正义就是有意义的。”溟渊略带探究地问道：“你是在为林警官的事难过吗？”
　　“也不完全是。”顾舟的眼神有些空洞，“我是在想，如果是为其他人寻求正义，最终却……”
　　顾舟抬起头，直视着溟渊，“就像林警官一样，或者比他更凄惨的那些人，他们要怎么办呢？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死人是不会后悔的，顾舟。”溟渊说道：“人类的灵魂做不到这一点。”
　　溟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道：“如果你想看看林警官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他。”
　　顾舟其实想的并不全是林警官的事，但溟渊的话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回道：“没有假期怎么去看？”
　　到了夜晚，他终于知道了溟渊的办法。
　　“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顾舟一张脸涨得通红，整个人缩在溟渊的怀里，确定这个姿势和最初见面时的公主抱别无二致。
　　“你的速度不够快，如果不这样的话，会被门口的监控发现。”溟渊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像自己完全没有私心似的。
　　顾舟想跳下来，但一路上溟渊都速度飞快，让他根本没有跳下去的机会。
　　终于挨到了鹈鹕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区，顾舟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可以放下我了吧？”
　　“那可不行。”溟渊抱着顾舟站在监控的死角，“如果你被拍到的话，可没办法解释。”
　　正常情况是不会有人一直盯着监控的，不过鉴于目前住院的是一位被袭击的警察，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理，在这里值班的警察也许会去查看监控，确保医院里没有可疑人员。
　　想到这些，顾舟开始后悔和溟渊一起来看林警官了。
　　与其这样缩在别人怀里，他还不如请个假光明正大地来探望林警官呢！
　　事实上，顾舟和林警官只有一面之缘，并没有多大交情，按理说他探望林警官的心思并没有那么迫切。
　　但是，如果不来探望林警官的话，也许就要向溟渊解释更多东西。
　　顾舟目前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溟渊贴在墙壁的拐角站着，病房里的声音顺着墙壁的管道传到了听觉极佳的两人耳中。
　　“真是没天理了，这些人怎么都有脸寻衅报复？我听老杨说了，那个汪明喻之所以脑中风，都是他自作自受！就这，他家里人还有脸报警呢！你吃块苹果……”
　　顾舟没听过这个声音，猜测应该是林警官的某个同事。
　　“不吃了，伤口疼。”这次是林警官的声音。
　　“我说你上次就多余给他们搞什么思想教育，这种人根本不会改的，转头就恨上你了。”
　　“能重新做人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我可不是为了那些人渣，我是希望害人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病房里林警官似乎是笑了一声，“一想想我在这住一个月，那群孙子十年不能出来祸害社会，也算是值了吧！”
　　“我真是服了你……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笑呢！大夫都说了，你这次是运气好，靠近内脏那一刀要不是扎偏了，你这条命现在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林警官后面的话顺着墙体传到了顾舟的耳朵里。
　　“当初选这个工作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警察就是干这个的。这话说出来挺中二的，不过说真的，我从小就想干这行。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崇拜这个职业，我天生就想消灭犯罪。月入百万是梦想，惩恶扬善为什么就不能是梦想呢？我自己追梦，和别人没关系。”
　　“我们回去吧。”顾舟的心情变得平静。
　　无论什么时候，坚守正义都不是错，只要坚守正义的人自己觉得畅快，那么他们的坚持就有意义。
　　正是因为坚守正义的人存在，罪恶才只能像老鼠一样，即使吃得脑满肠肥，也终究见不得光。
　　溟渊心满意足地抱着心情转好的小新娘回了观测站。
　　……
　　半个月后，汪明喻强·奸未遂的案子就上了鹈鹕市新闻的头版头条。
　　汪家也出面向公众道歉，并火速换掉了家族继承人。
　　只是这一切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利益驱使，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好处也并非没有，至少汪明喻再也不能作恶，新的继承人也大概率不会为他出头。
　　对于顾舟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顾舟准备继续工作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小舟哥哥，你们通常什么时候休息啊？」
　　消息是夏夜发过来的，不过顾舟知道，夏夜用的应该是父母的手机。
　　「十二点到一点半的时候是休息时间，下班时间的话，是晚上七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过几秒钟，顾舟就收到了回复。
　　「律师哥哥告诉我，有人把证据交给了警察叔叔，所以家里才会拿到赔偿。那个人一定是你吧，小舟哥哥？」
　　「嗯。」
　　之后顾舟很久都没有再收到新消息，这种情况在夏夜身上很常见，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而在夏夜那边，正如顾舟所想的那样，夏母因为有事要出门，所以拿走了夏夜手里的手机。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夏夜的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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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出走
　　夏母皱起眉头, 数落了夏夜一句。
　　“怎么还跟他联系？你爸看见又该说你了。”
　　夏夜嘟起嘴巴，“顾舟哥哥是好人，他帮了这么大忙你们都没向他道谢，我自己道谢还不行吗？”
　　“你这话可别到处去说, 小区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夏母叮嘱了夏夜一句, 提着一个和她衣服不太搭的包，就要走出去。
　　“妈, 我想要个手机。”夏夜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提了要求。
　　夏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还在上学, 要什么手机？”
　　“同学都有手机, 就我没有, 每次班里私下有活动, 我都不知道。”夏夜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埋怨。
　　“不知道最好, 省得总想着跑出去玩。”夏母说完之后,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 又有些不自在地解释了一句，“你现在还太小了, 等你上了初中, 妈就给你买。”
　　这种空头支票夏母许过很多次，但却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夏夜的心头涌起一阵委屈。
　　手机在这个年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由于机器人和全息技术是目前比较尖端的技术，手机这类电子产品的开发基本已经处于半饱和状态。
　　除了尖端的电子公司翻着花地推出高价的新品之外, 普通的手机价格多数已经不高于两千信用点。
　　技术稍微落后一年半载的，打折促销时在一千信用点以下也是常有的。
　　夏夜并不贪心，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和别人正常联络的手机，哪怕夏母自己买个新的, 把旧的手机换下来给他，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但事实总是这样令人失望。
　　即使已经拿到了几十万的赔偿款，夏母也不愿意给夏夜买一个几百信用点的手机。
　　如果只是这一次，或许还没什么。
　　可是对于夏夜来说，他从出生起，就被要求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手机这种目前已经人手一个的东西，周围的同龄人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夏夜却从来没能有一个。
　　他从来不能开口向父母要任何东西，否则父亲就会动辄大声呵斥，母亲则会说自己养孩子多么多么不容易。
　　好像夏夜的出生是一个错误似的。
　　夏夜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父母说过的话。
　　“爸妈是为了养你才过得这么辛苦。”
　　“我们每天起早贪黑，都是为了你。”
　　“你以后长大了，得孝顺父母，不然就是没良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知道家里没钱吗？什么都想要！咱们是什么家庭？能跟人家比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生在这个家庭是你的命，别总想着像其他孩子一样养尊处优。”
　　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却让人无端刺痛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夏夜的大脑。
　　“你怎么不说话了？”夏母见夏夜脸色不对，顿时皱起眉头，“你出息了啊夏夜，跟你妈撂脸子！”
　　夏夜已经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事情也确实如他所想。
　　“我可真是白养这么大的孩子！这翅膀还没硬呢，就开始给我摆脸色了！”
　　说着，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
　　“够了！”夏夜猛地大吼了一声。
　　夏母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寂静了几秒之后，一股更大的火气窜上了夏母的脑门。
　　“夏夜！你给我站好了！”
　　夏母咣当一声把已经打开的房门甩上，把包挂回了墙上。
　　“你可真是好大的脾气！我看看你还能再喊几句？来来来！你接着喊！”
　　夏夜的脑袋被伸过来的食指推得往旁边一偏。
　　他伸出手，挡住了母亲再次伸过来的手指。
　　“你不用这么着急，我知道我的出生让你们过得很辛苦。既然你们认为家里穷是因为有我，那么我离开这个家就好了。”夏夜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像平时一样低着头任打任骂。
　　夏母隐约有种心慌的感觉。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妈都是为了你好，家里现在缺钱开店，要是咱们能盘下一个小店，我和你爸就不用天天躲着城管了……”
　　夏母没有意识到，她话里话外依旧是为了自己和丈夫。
　　即便是夏夜只有十岁，早慧的他也知道这话是借口。
　　几十万的赔偿款，怎么也不会差几百个信用点。
　　他的父母只是习惯于他的服从，所以什么也不许他要求。
　　夏夜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当个流浪儿。
　　“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这时房门咔哒响了一声。
　　是夏父在外面用钥匙开了门。
　　“怎么都在门口站着？”夏父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冲夏母说道：“你怎么还不去看店面？让你早回来就是为了去找店面的，一天到晚磨磨蹭蹭。”
　　“还不是你的好儿子。”夏母叹了口气，指着夏夜说道：“我管不动他了，因为一个手机和我说要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夏父瞪着眼睛，声音猛地拔高，“现在就给我走！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老子一天累死累活，惯得你臭毛病！”
　　“你看你这人……我让你管管孩子，你这是说什么呢……”夏母抱怨道：“一让你管孩子你就这样。”
　　夏夜再也忍受不住，推开两人，噔噔噔地跑下了楼，顺着单元门奔出了小区。
　　“夏夜！”
　　“让他滚！我看饿不死他！”
　　身后是母亲的喊声和父亲的骂声，夏夜听见这些声音，恨不得自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明明受了委屈，差点被坏人侵犯的人是他，却根本没人在乎他的感受。
　　父母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只有即将拥有新店铺的喜悦，全然忘了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笔来自于罪犯的“意外之财”将来的用处，丝毫没有考虑自己的儿子是否留下了心理阴影。
　　夏夜时常感到好奇，难道爸爸妈妈一出生就已经三四十岁了吗？
　　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从来不能理解孩子的心情呢？
　　反而是夏夜自己，时常活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白天去上学，还要自己做饭，到了晚上还经常会和父母准备明天摆摊的食材，一忙就是小半夜。
　　跑了大半天，夏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他掏了掏口袋，只摸到了一张空轨和公交车通用的学生卡。
　　夏夜不知道该去找谁，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坐上空轨列车，准备去找顾舟。
　　对于夏夜来说，顾舟是第一个无条件对他展现善意的人。
　　当初顾舟把他从罪犯手里救下来时的怀抱让他留恋。
　　夏夜做梦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像顾舟一样的哥哥，把他当成真正的孩子来对待。
　　空轨列车上，夏夜看着窗外，盯着不知哪里来的无人机，怔怔出神。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家，但是他希望自己至少能逃到顾舟那里，哪怕当一天孩子也好。
　　空轨列车在预设的轨道上飞速滑过，最终停靠在终点站——黄金沙滩站。
　　夏夜一身严严实实的装束，在沙滩上有些显眼。
　　“请问，深海观测站怎么走？”
　　在沙滩上卖冷饮的摊位老板听见声音，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夏夜。
　　“小朋友，天都快黑了，观测站应该不会接受观光了。”老板在这附近做了许多年生意，附近的景点、设施，罕有他不知道的。
　　“我是去找人的。”夏夜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去找长辈的吧！”老板叹了口气，“现在的家长也真是的，让你一个小孩到处乱跑，也不说过来接一下。”
　　老板是个有点调皮的中年人，转了转眼睛，对夏夜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打车过去，到了地方，让你长辈付钱！谁让他不来接你的，好几公里的路，多不安全啊！”
　　不过，在夏夜再三追问之下，老板还是有点担忧地给他指了路。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老板娘从冷饮机后面探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老公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哎呀！你说这天都快黑了，他一个人走能行吗？”
　　“我看你多余操心，咱们这边海滩上多热闹啊？大庭广众的，谁还敢跑出来害人不成？”老板娘也看了一眼夏夜的背影，“就是这家长太不懂心疼人了，给孩子个打车钱又能怎么样？”
　　老板欲言又止，心想着海滩也不是处处都热闹。
　　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老板在沙滩上卖一天冷饮，少说也有几千信用点的流水，当然是不可能把摊子扔了不管，去送一个不相干的孩子的。
　　夏夜的事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另一边，顾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主控室的文档做好了归类，准备下班。
　　当他看向水杯的时候，圆形的水面上突然凸起了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案。
　　这似乎是溟渊从电影上新学来的招数。
　　顾舟的嘴角挂上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微笑。
　　他将水杯收好，没有向溟渊的方向看，自顾自走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就追了过来，顾舟的心情莫名变得轻快。
　　他已经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了。
　　而且人鱼心脏带来的副作用也在减弱。
　　溟渊告诉过他，这是因为他内心的排斥正在减少。
　　顾舟鼓起了勇气，主动看向溟渊，问道：“你之前告诉我，可以随时查看你的记忆，现在还作数吗？”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食言。”溟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两人最终去了顾舟的房间。
　　小客厅里，顾舟和溟渊坐在沙发上，像两个正在相亲的愣头青。
　　顾舟是到了房间里才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
　　毕竟宿舍算是私人区域，他把溟渊叫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额头相贴什么的，总让人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那……那我开始了。”
　　顾舟的双手简直无处安放。
　　他的视线先是看向溟渊的脖子。
　　不行，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要接吻。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转向溟渊的肩膀。
　　不行，还是很像。
　　胳膊的话……
　　没等顾舟决定好，溟渊就已经伸出双臂，将他揽在怀中。
　　“别紧张。”
　　顾舟抬起头，和溟渊额头相贴，轻轻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海水。
　　顾舟置身于深海宫殿之中，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砗磲王座上的小人鱼。
　　小人鱼看起来和上次差别不大，依旧是短短的鱼尾，胖嘟嘟的身体和脸蛋，只是目光和溟渊一样，带着一点野兽般的凶狠。
　　之前召唤大王乌贼的时候，顾舟曾多次以灵魂形态，坐在砗磲王座上。
　　砗磲王座虽然大，但对于成年男人来说，还不至于大得夸张。
　　可是对于眼前的小溟渊来说，坐在砗磲王座上，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坐在kingsize大床上一样，夸张得有些滑稽。
　　存在于记忆中的小溟渊无法察觉顾舟的存在，顾舟却可以近距离的观察小小的溟渊。
　　顾舟看着小人鱼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觉得手指有些发痒。
　　想戳一下。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时宫殿外响起猛烈的撞击声，水波从大殿的门口，一直传到砗磲王座。
　　王座上的小溟渊拧紧了眉头。
　　顾舟突然听懂了外面那些生物的话。
　　尽管那些声音听起来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他就是听懂了。
　　他听见一个凶恶的声音说道：“上一任海神已经死了，只要杀死这个小崽子，我们就有机会获得海神的能力！”
　　“海神幼年期是最弱的时候，这个时候不动手，以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溟渊的记忆传达到顾舟的脑海，让他以深海生物的感官，体验着海底的世界。
　　对于小溟渊来说，宫殿外都是可怕的成年巨怪。
　　那些人类从没见过的丑陋生物，或者是被认为已经灭绝的巨齿鲨，又或者是某些野心勃勃的人鱼……
　　它们全都聚在了一起，在溟渊刚刚破壳而出的第一天，谋划着怎么杀掉这个新生的神，怎么瓜分他的尸体，瓜分他的神力。
　　虽然知道只是记忆，顾舟仍旧忍不住暗自着急。
　　最终，宫殿的大门还是被撞碎了。
　　顾舟看着小小的溟渊脸上挂着凶恶的表情，尾鳍却在微微颤抖。
　　即使再怎么天生强大，这样的场景对于一个刚出生的幼崽来说，未免也太过残酷了。
　　小溟渊婴儿肥的小脸上带着与之不符的冰冷，尾鳍和耳鳍完全张开，露出藏身其中的银色尖刺。
　　动听的声音从人鱼的咽喉中逸出，在水中震荡出致命的声波。
　　顾舟无法参与其中。
　　他看着小溟渊的身周弥漫着血雾，染红了一片片海水。
　　正如溟渊之前所说的那样，海神不会流血。
　　但看着小溟渊身上不断地被划开又愈合的伤口，顾舟仍旧能想象出那有多么疼痛。
　　溟渊出生的第一天，宫殿里到处飘荡的深海生物的残尸，就是他的生日贺礼。
　　顾舟睁开了眼睛，突然明白了溟渊之前为什么对其他人类的生命毫不在意。
　　溟渊默认世界的残酷，也见惯了死亡。
　　顾舟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溟渊的额头，很快又缩回了手。
　　“你当时会不会很疼？”
　　“已经记不清了。”溟渊及时抓住了顾舟缩回去的手，将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问道：“不是想戳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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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负责任的父母
　　顾舟的身影僵硬了一瞬间, 感觉手指开始发烫。
　　“可惜不像小时候那么多肉了。”溟渊有点可惜的说道。
　　作为海神，溟渊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幼年期，因为那是他最弱小的时期。
　　不过假如伴侣喜欢他小时候的样子的话，那么那副弱小的身躯倒是还有可取之处。
　　溟渊现在的脸可和肉嘟嘟搭不上边, 紧实的线条像是建模师的杰作。
　　但顾舟抽回手显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顾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顾舟转头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发现发出语音邀请的人是夏夜。
　　“喂？”
　　电话那头传来夏母焦急的声音。
　　“你好, 顾先生, 我想问一下, 夏夜今天有没有去你那里？”
　　听筒里还伴随着夏父夏母互相埋怨的声音。
　　“每次让你管孩子, 你就那副死脾气, 现在好了！都九点了孩子还没回来！”
　　“你跟我马后炮什么？刚才你不也没追出去！谁知道他脾气这么倔, 还真的不回家了！”
　　顾舟皱起了眉头, “他没到我这里来, 听你们的意思, 夏夜失踪了？”
　　夏父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
　　“什么失踪？他就是赌气跑出去了，死崽子, 等他回来, 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顾舟没有继续听下去，冷着脸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那头, 夏父听着忙音，顿时心头火起。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一个在观测站打工的, 还能有钱到哪里去，跟我拽什么拽！”
　　夏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半天，却没有勇气再打个语音电话，和顾舟正面理论理论。
　　过了一会儿, 这阵火气散了一些，夏父才满脸狐疑地转了转眼睛，说道：“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把咱儿子藏起来了，让咱们干着急，给咱儿子出气呢？”
　　“应该不会吧……”
　　夏母的声音有些迟疑。
　　她和丈夫之所以有这个怀疑，就说明他们的潜意识里其实也很清楚，自己是不负责任的父母。
　　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会觉得顾舟要拿他们出气呢？
　　只是在口头上，他们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两人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报警。”夏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俨然忘了自己之前连面对汪明喻的勇气都没有。
　　这类人有着欺软怕硬的本性。
　　因为顾舟一直以来的行为，都表示着他是一个好人，夏父觉得自己报警不会遭到报复，才敢如此行事。
　　“这不好吧？”夏母有些犹豫，“孩子在那玩一天也没什么，好歹人家也……”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把我儿子扣在手里？咱们拿到赔偿款是因为儿子受了委屈，和他可没关系！”
　　夏父愈发硬气，“再说了，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孩子在他那呢？我报警是因为孩子失踪了。”
　　他们不知道，顾舟此刻也有报警的想法。
　　“站长，我们要申请外出。”
　　观测站有自己的规定，非假期内的外出，需要站长特批。
　　因为这次要到警局去一趟，溟渊私自外出的方法自然就行不通了。
　　不然两人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晚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警局。
　　“出了什么事？”站长诧异于两人这个时间申请外出。
　　“我认识的一个孩子离家出走了，他身上连手机都没带……”
　　站长很少看见顾舟露出如此焦急的神色。
　　在他的印象里，顾舟一直是个镇定又可靠的年轻人。
　　顾舟在观测站工作一年零三个月，除了那次海底事故之外，从来没有请过任何假。
　　站长看他这么着急，虽然觉得顾舟这么紧张别人的孩子有点不合常理，但还是给门岗值班的工作人员发送了两份临时通行文件。
　　顾舟和溟渊先去了邻近观测站的沙滩，抱着微弱的希望，盼着夏夜出现在那里。
　　从夏夜平时对自己的依赖来看，顾舟猜测他可能没什么朋友。
　　这种情况下，离家出走的夏夜确实很有可能会想来观测站。
　　只是夏夜没有手机，身上自然也就不可能带钱。
　　要想来观测站，黄金沙滩几公里的路就只能徒步。
　　“没有。”溟渊飞快地在沙滩上搜寻了一圈，说道。
　　顾舟拨通了警局的电话。
　　于是，在指挥中心值班的两名接线员同时接到了两起报案。
　　只不过两个案子实际上却是同一个案子。
　　“失踪案？好的，请问失踪多久了？”
　　“失踪案？”
　　两个接线员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夏夜，男，十岁，家住在城郊公园附近的小区，好的。”
　　“夏夜，男，十岁——”
　　后一个接线员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都有些惊讶。
　　一个小时后，顾舟和溟渊赶到了邻近城郊公园的分局。
　　由于夏夜的居住地在城郊公园附近，接线员按照规定，将案子转交给了城郊公园分局。
　　原本还在警局里静静等着出警，让顾舟出丑的夏父，在看见顾舟的一瞬间就慌了神。
　　“你们怎么来了？夏夜不是在你——”
　　夏母猛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明知道孩子在哪还来报警，岂不是故意戏耍警方吗？
　　即使没有全部听完，顾舟也猜到了夏父的心思。
　　他简直要这对欺软怕硬又拎不清的夫妻气笑了。
　　天底下居然有人能把父母做到这个份上！
　　到现在为止，孩子已经失踪了五六个小时，这对父母却想着孩子只是在赌气，而且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别说夏夜没有藏在顾舟那里，就算他真的藏在顾舟那，这两个人作为父母，不反思自己的过失，却要把孩子用报警的方式抓回来！
　　难道孩子不是人，天生没有自尊心吗？
　　有的人自己明明也有童年，却无法换位思考，本质就是忘本。
　　分局的警察没太搞懂现在的状况，面色尴尬地解释道：“我们也接到了这位先生的报案。”
　　警察暗自嘀咕。
　　原本还以为这几个人是亲戚，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在此期间，溟渊一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夏父。
　　夏父要感谢溟渊已经在人类世界生活了三个多月。
　　否则按照他原本的脾气，夏父此刻已经横尸当场了。
　　警察在这种僵硬的气氛下，带着几人到了接待室，例行询问。
　　其实他的大多数的问题是针对夏父夏母的。
　　毕竟顾舟和溟渊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夏夜，按照警察的看法，两人今天过来报案，纯属是好心。
　　观测站这种科研机构，员工进出都有详细的记录。
　　那里的人犯罪的几率几乎为零。
　　在科学越来越发达之后，各国也完善了相关的法律，来约束科研机构，加强管控，目的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人体试验和高科技犯罪。
　　因此相比于普通人，正规科研机构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机会犯罪。
　　除非他们希望自己犯罪后就立刻抓捕。
　　可惜的是，面对警察的询问，夏父夏母却总是支支吾吾，给不出准确的答案。
　　“夏夜具体是几点钟失踪的？”
　　“这……”夏父看向夏母。
　　“应该是五点半吧！”夏母也不是很确定。
　　“他离开家的时候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上衣、下装、鞋子，越具体越好。”
　　夏父依旧答不上来。
　　某个瞬间，警察都有点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夏夜的父亲。
　　总觉得另外两个报案人比这对夫妻更在意失踪的孩子。
　　顾舟心底的怒火越来越盛。
　　“你们连夏夜穿了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孩子真的失踪了，夏父开始破罐子破摔，一听见顾舟质问的声音，立刻暴露了本性。
　　“我们不知道又怎么样？你天天记着别人穿什么衣服？谁能料到他真的失踪了？”夏父像连珠炮似的，反问了好几句。
　　“请您冷静一下。”警察试图安抚夏父。
　　“别人？”顾舟冷笑了一声，“把自己的儿子称为别人，还真是个稀罕事。我很好奇，你在面对汪明喻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勇气？”
　　“你什么意思？”
　　夏父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还没等继续开口，双脚就已经离开了地面。
　　他的衣领溟渊的一只手抓住，整个人溟渊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溟渊老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无论是从人类的角度，还是人鱼的角度，夏父这种人在他眼里都是个窝囊废。
　　还是个聒噪的窝囊废。
　　警察溟渊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赶忙说道：“都住手！法制社会，可不允许打架了啊！”
　　顾舟冲着溟渊摇了摇头，溟渊才臭着脸松开了手。
　　夏父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扯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喘气。
　　而夏母已经吓得僵在一边，不敢说话了。
　　她知道丈夫的体重，因此才格外害怕这个长头发年轻人。
　　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拎起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男人，这样的人想打人，还不把人打死？
　　“注意你的言辞，别再让我听见类似的话。”
　　溟渊的警告声格外有穿透力，听得人身体一震。
　　警局之行最后不欢而散。
　　尽管时间上还远远没达到失踪的标准，但鉴于最近儿童失踪案频发，警方还是受理了案件，派出警察和无人机，四处搜寻夏夜的下落。
　　顾舟和溟渊只能暂时回观测站，等待消息。
　　“夏夜的父母根本靠不住。”回去的路上，顾舟说道：“他们连追出小区都做不到，夏夜的下落，只能指望各个路段的监控了。”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警察终于联系了顾舟，询问了一些有关观测站的规定。
　　当顾舟问起案子的进展时，警察说道：“我们调取了各个路段的监控，发现夏夜昨天离家后，去了城郊公园的空轨列车站，并且在黄金沙滩站下了车。”
　　言下之意，夏夜可能确实是在来找顾舟的路上失踪的。
　　“我能看看监控吗？”
　　警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只能给你发送不能保存的临时文件，而且文件也只有一天的时效。”
　　虽然目前的监控画面并不涉及个人隐私，警察也不能让顾舟随意保存。
　　他之所以让顾舟观看监控，也是因为顾舟认识夏夜，也许能发现一些别人察觉不了的细节，帮助破案。
　　夏夜从黄金沙滩站下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其他地方。
　　警方已经基本确定，夏夜不是失踪，就是想不开跳海了。
　　比起后者，前者生还的几率自然更高一些。
　　警察答应将视频发给顾舟后，两人都没有再多寒暄，双双挂断了电话。
　　顾舟拿到视频，趁着午休时间，拿着平板以不同倍速播放，想要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但是在整个视频当中，夏夜身边都没有出现任何可疑人士。
　　将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之后，顾舟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什么？”
　　溟渊听见声音，低头看向顾舟手里的平板。
　　顾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中一个模糊的黑影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夏夜乘坐空轨列车时的画面。
　　画面里，夏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
　　而他的视线，似乎就对着顾舟指着的那个小小的黑影。
　　溟渊的反应速度比顾舟要快出很多，他把视频往回拉了几秒钟，重新回放，然后眼疾手快地定格到了清晰的画面。
　　“是无人机。”顾舟脸色凝重地看向溟渊，说道：“看看它到底出现了几次。”
　　最终，两人在不同角度的监控视频里，找到了七处无人机出现的画面。
　　而且这些画面的地点均匀分布在从夏夜跑出小区没多远，到夏夜彻底消失在黄金沙滩上的路上。
　　“有人在用无人机监视着夏夜。”
　　这个结论报告给警方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汪家的人。
　　顾舟和溟渊在观测站有工作要做，不清楚警方的具体行动。
　　不过在看到“汪家警方严密监控，疑似参与犯罪”的新闻之后，顾舟就知道，汪家的人多半已经审问过一遍了。
　　然而顾舟依旧心急如焚。
　　尽管时间上，距离夏夜失踪不过才二十几个小时，可是对于顾舟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谁知道夏夜会碰上什么人呢？
　　如果是汪家某个看重汪明喻的长辈雇人下手呢？
　　现在每耽误一秒，夏夜就会危险一分。
　　“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试试自己去找呢？”
　　溟渊一直陪伴在顾舟身边，顾舟的情绪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要说溟渊对一个人类幼崽有多么在意，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要是这个人类幼崽让他的伴侣坐立不安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顾舟心底有些怀疑。
　　目前除了召唤海洋生物、力气变大、速度变快、五感变强之外，顾舟并没有发现自己还有其他异于常人的能力。
　　这几项变化都不涉及脑力，又能对找人有什么帮助呢？
　　一个人速度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快速翻遍一整个城市。
　　更何况现在交通这么便利，夏夜是否还在鹈鹕市都是个问题。
　　顾舟突然想到最坏的结果，“你是说夏夜在大海里？”
　　溟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没有跳海，这一点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海洋是溟渊掌管的领域，只要他清醒着，大海里发生的事，他无所不知。
　　顾舟松了口气，但另一种失望同时也袭上心头。
　　夏夜不在海中是好事，但那也代表着顾舟自己的能力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找到他。”溟渊握住顾舟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只要你想，无论多么困难，我都会把你的想法变成现实。”
　　“我当然想，可是……”顾舟语气迟疑。
　　“那么我会找到他，我向你保证。”溟渊的话堵住了顾舟的后路。
　　顾舟开始感到愧疚。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对这段关系做出任何行动上的努力。
　　一直以来，都是溟渊不断地试图靠近他，而他自己却总是没办法主动迈出哪怕一步。
　　顾舟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分之一了。
　　他的耳中仿佛响起了时钟的滴答声。
　　他抬头看着溟渊的脸。
　　这个人总是对他关怀备至，似乎天上的星星都愿意为他去摘。
　　可是他能给溟渊什么呢？
　　也许一年时间到了之后，溟渊会什么也得不到，最后不得不死去。
　　至少以目前的势头看来是这样。
　　顾舟知道自己对溟渊还远远没到“爱”这种程度。
　　时间已经如此紧迫了，溟渊却还是在为了他忙这些不相干的事。
　　无论顾舟自己多么在乎夏夜，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牺牲溟渊的利益。
　　两件事同时撕扯着顾舟，让他的内心不得安宁。
　　顾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一个让他的心不断坠落的决定。
　　顾舟看着溟渊的双眼，声音颤抖着，问道：“你想得到我吗，溟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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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想
　　溟渊伸出手, 蒙住顾舟的双眼，脸上带着平时不会对他露出的严厉，“如果你是说刚见面的时候，很想。如果你是说一年以后, 也很想。但是现在, 不想。”
　　即使被蒙着眼睛，顾舟也能听出溟渊声音里隐含的怒气。
　　溟渊确实愤怒至极。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生顾舟的气。
　　让他生气的, 是顾舟轻视自己的态度。
　　他的伴侣居然为了救一个人类幼崽, 拿自己的身体和他交换！
　　溟渊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遮着顾舟眼睛的手却依旧很温柔。
　　他的手轻轻放了下去。
　　当顾舟再次看向溟渊的时候, 溟渊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不要轻视你自己, 也不要轻视我对你的感情, 顾舟。”溟渊竭力维持着平静, 转身离开了顾舟, 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顾舟有些不知所措。
　　顾舟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 跌坐在沙发上。
　　也许是溟渊面对他时总是很好说话, 顾舟几乎忘了，这个在海洋中不可一世的神也会生气。
　　你被宠坏了, 顾舟。
　　这个荒谬的想法涌入顾舟的脑海。
　　宠坏？
　　这个词此前从不会被用在顾舟身上。
　　因为除了溟渊之外, 他过去二十三年的生活里，从未被任何人偏爱。
　　命运也从未偏爱过他。
　　顾舟养成了固有的思维, 那就是不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偏爱自己。
　　即便溟渊一直在用行动证明着他对顾舟的爱，但顾舟的潜意识却始终抱着对方另有目的的心态。
　　最固执的人一直不是溟渊, 而是顾舟。
　　顾舟呆坐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刚刚的举动伤害了溟渊。
　　得到一个人的身体，只不过是相爱之后的顺带产物。
　　在对方不爱自己的时候得到对方的身体, 也许并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一种侮辱，一种折磨。
　　如果溟渊将两人水到渠成的第一次交尾当成非常珍贵的东西，那么顾舟的行为无疑是把溟渊最珍爱的东西当成了一种交易品。
　　目的还是为了救一个溟渊无感的人类。
　　设身处地地站在溟渊的角度考虑之后，顾舟捂住了脸，开始懊悔。
　　他刚才的话，既没有珍惜自己，也没有尊重溟渊。
　　也难怪溟渊临走前会说出那句话，难怪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僵硬。
　　顾舟拿起手机，却又不确定该不该这个时候打扰溟渊。
　　他知道溟渊一定非常生气——虽然对方很体贴的没有将之表现在脸上。
　　顾舟闷闷不乐地进了浴室，缩在注满盐水的浴缸里，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自己的手机。
　　可惜屏幕一直是黑的，并没有新消息提醒。
　　……
　　另一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在溟渊回到房间之后，才彻底破碎。
　　溟渊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房间里的东西全都遭了殃。
　　与此同时，黄金沙滩上，海面突然波涛汹涌，浪花狠狠地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音令人心惊。
　　所幸此时是夜晚，没有游客会在这个时候去海里游泳。
　　但是居住在海边的人还是被吓了一跳。
　　“天气预报说最近有台风吗？”
　　“没有吧！”
　　“那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要海啸了吧！”
　　“别瞎猜了，现在灾难预测都很准的，要是有海啸，肯定会有人通知的。”
　　同样的时间，类似的对话在沿岸的住宅中发生了许多次。
　　观测站，溟渊的房间已经一片狼藉。
　　溟渊本人也已经不在观测站了。
　　他暂时回了海底，将自己沉没在海底宫殿的最深处，想要得到片刻的平静。
　　溟渊有时候也会感到挫败。
　　顾舟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无法沟通的人。
　　否则为什么溟渊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也一直身体力行地履行自己的诺言，顾舟却根本不愿意相信呢？
　　这是溟渊最想不通的一点。
　　不过无论如何，溟渊都不可能会放弃。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小包的房门被敲响了。
　　“谁啊……”小包睡眼惺忪地跑出来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溟渊那张低气压的脸。
　　“能帮个忙吗？”
　　小包：“……”
　　怎么感觉说不能会被打死？
　　“能、能吧！”小包有点怂怂的说道。
　　很快，上次一起吃饭的几个新人和小包一起来到了溟渊的房间。
　　一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这房间里是发生什么了？”小包怀疑人生地问道。
　　小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玻璃碎片、断裂的木板、变形的金属桌腿……房间里几乎没有东西是完好的。
　　最离谱的是，有一个平底锅的锅底都形变得快成了马勺了……
　　溟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跟没诚意的解释道：“不小心弄成这样的。”
　　“啊这……这也太不小心了……”小包嘟囔了一句，感觉头都大了。
　　但是帮人帮到底，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别让顾舟看见。”
　　溟渊叮嘱之后，一群大男人像偷油的小耗子似的，拎着垃圾袋，把房间里报废的东西往垃圾回收处送。
　　路上，小包欲言又止地看了溟渊好几次，最后还是说道：“溟渊，作为朋友，我可得劝你一句，无论对方怎么样，家暴都是不对的。”
　　“家暴？”这回轮到溟渊疑惑了。
　　“你看看这平底锅。”小包趁着其他人在前面，落后了一步，解开垃圾袋，指着平底锅问道：“我怎么在上面看见几个拳头印？”
　　溟渊回想了一下，好像自己昨晚回房间之后，一脚踢在了茶几上，茶几碎了之后，上面的东西自然也就到处乱飞，然后……满屋子的东西都到处乱飞……
　　这个平底锅很有可能是飞到溟渊附近的时候被打成这样的。
　　“你没法解释了吧！”小包有点紧张又有点生气的说道：“你这脾气也太大了，要是一直这样，谁敢和你一起过日子？”
　　小包又看了一眼平底锅，“这么几拳下去，人都要死了。”
　　“我怎么可能会打他。”溟渊想起顾舟，脸色就缓和了不少，“我只是总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小包回想到溟渊之前说的“别让顾舟看见”，又说道：“顾舟那个人的确不好靠近，不过我觉得他最近已经比以前好接近多了。”
　　“以前？”
　　“那时候你还没来这，我和顾舟是同一年被录取的。”小包问溟渊：“你知道那个时候顾舟最常说的话是什么吗？”
　　“什么？”
　　小包学着顾舟那副清冷的样子。
　　“不了，谢谢。”
　　“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了，你们聊。”
　　学完这两句话，小包说道：“那时候的顾舟简直像个世外高人，哪像现在这么有人情味啊？说到底，还是你改变了他。你们才认识三个月，他就已经变化这么大了，人生那么，也别太心急了。”
　　小包并不知道溟渊只有一年的时间，不过他的话还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让溟渊看到了顾舟的改变。
　　一群人忙活了几个小时，小包又带着溟渊重新去申请了生活用品。
　　再回去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越着急越找不到！我粉底放哪了？”
　　“你这个粉扑不好用，你等一下，我回房间拿个海绵蛋去！”
　　居住区，小林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忙乱的声音。
　　几个男同事搬着新家具路过，忍不住竖着耳朵偷听。
　　这时小林的房间里，一个女同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来，很快又拿着一个水滴形的海绵蛋冲回小林的房间。
　　“我妈一会儿就来了，她肯定又会催我谈恋爱，我要是不打扮，她看见之后能念叨一个月！”
　　小林抱怨的声音顺着还没关紧的门传了出来。
　　“都这样，可是谈恋爱哪有那么容易。观测站就这么些人，怎么可能都看对眼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一个班四五十人，也没见出来几对情侣，办公室就更别提了……”
　　女同事说的好好的，突然惊呼了一声，“你给我等等！海绵蛋还没打湿呢，你不让它吸饱水，它一会儿就吸你粉底液。这么干就拿来用，家里有矿啊！”
　　“海绵蛋是什么东西？”
　　几个男同事面面相觑。
　　“就是女孩子上妆用的一种粉扑，我看见我妹用过。”小包说道：“好像是说海绵吸了水之后就不会再吸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化妆又好看又不会浪费。”
　　另一个男同事不能理解地说道：“那不得满脸都是水啊？”
　　“缺心眼吧你！肯定是先放水里，全打湿之后再拧干啊！海绵这种东西，不这样中间根本打不湿。”小包说的很显然是从他妹妹那里听来的东西。
　　溟渊听着小包他们说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八点半，顾舟打开房门，视线往外扫视了一圈。
　　可惜每天都等在这里的溟渊，今天并没有出现。
　　顾舟的心里生出几分慌乱。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习惯了有溟渊在身边的日子。
　　仅仅是有一天例外，他就开始患得患失。
　　顾舟压下心中的想法，往电梯口走去。
　　等他走进主控室的时候，溟渊已经坐在工位上有一段时间了。
　　溟渊的面前摆着一个平板，神色认真地看着什么。
　　顾舟往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心事重重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顾舟不太懂得要怎么向别人道歉，礼貌性的那种“对不起”他当然是会说的，但却难免显得没有诚意。
　　在遇见溟渊之前，顾舟本来也没有机会道歉。
　　那个时候，他不会和别人过多来往，绝大多数人和他都只是点头之交，自然也不可能有太多冲突。
　　况且这些人在顾舟心中可有可无，他们是否受到了伤害，顾舟也很少会考虑。
　　道歉这种事，越是为对方考虑，就越难以开口。
　　因为顾舟给自己定了罪，他越站在溟渊的角度去想，给自己定的罪就越重。
　　要怎么道歉？
　　仅仅是口头上的对不起是不够的。
　　顾舟在座位上冥思苦想了一整天，最后却愕然发现。
　　他不知道溟渊喜欢什么。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溟渊几乎不会考虑自己的事。
　　顾舟不知道，在他发呆的时候，溟渊也会偷偷地观察他。
　　溟渊在看一本有关心理学的书。
　　书中讲到，很多心理创伤严重的人，会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短暂的平静。
　　这种伤害不仅仅限于身体上可见的伤害，还有精神上的自残。
　　比如强迫症、洁癖、极端的禁欲等等，都可能是一个人在摧残自己的精神。
　　这类人往往常年缺乏关爱，因而缺乏安全感。
　　于是他们常常会生出一个观念——自己不配得到最好的东西。
　　溟渊看到这，心底弥漫着难言的酸涩。
　　与其说顾舟在轻视着这段感情，不如说顾舟将这段感情看得太过高不可攀了。
　　所以他才会认为，所有一切的好是应该用东西来“换”的，而非是他唾手可得的。
　　坚硬又固执的蚌壳里，住着的是一个柔软又自卑的小生物。
　　夜晚，溟渊独自一人来到了观测站外那段荒凉的沙滩。
　　半路上，他的手机振动了一声。
　　是顾舟鼓起勇气发了消息过来。
　　「你现在在哪？我想和你谈谈。」
　　没等溟渊回复，又一个消息发了过来。
　　「我在你房间门口，里面没人回应。」
　　居住区的走廊里，顾舟双手捧着手机，一脸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
　　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顾舟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外面。」
　　顾舟不太确定溟渊的回复具体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外面，所以今天不想谈”？
　　还是“我在外面，你要等一下”？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溟渊的房门快速地打开又关闭，紧接着，溟渊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如果以普通人的肉眼，恐怕根本没办法察觉，溟渊是从外面刚回来的。
　　但顾舟能看见溟渊的行动轨迹。
　　溟渊给他的答案是：
　　我在外面，立刻回来见你。
　　就像前几个月那样，溟渊的态度始终如一。
　　顾舟走了进去，亲手带上了房门。
　　明明还没有开口道歉，顾舟的鼻子就开始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有错在先的人是自己，真正面对溟渊的时候，顾舟的心里还是没由来的有些委屈。
　　“我……”
　　我是来道歉的。
　　顾舟根本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眼泪就没出息地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几粒莹润的珍珠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溟渊彻底慌了手脚。
　　强大的海神大人不知道要怎么招架伴侣的眼泪。
　　顾舟流泪的时候并不像别人那样，或是抽噎，或是发出吵闹的哭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流着眼泪，像一个唯美又脆弱的雕像。
　　顾舟自己盯着地板上四处弹跳的几颗珍珠，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多差劲。
　　哪里有这样道歉的？
　　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转身就想从这个房间里逃出去。
　　只是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把手，顾舟的腰间就突然一紧。
　　他能感觉自己的背部贴着一个让人安心的胸膛。
　　溟渊的手紧紧揽住了他，像一只树袋熊一样，将他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是我不好。”溟渊叹息了一声，认命地说道：“我不该让你难过，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我只是怕说出伤害你的话。”
　　顾舟感觉自己的脸颊被另一个脸颊蹭了几下，耳边再次传来溟渊的声音。
　　“我不愿意伤害你。”
　　这一切就像梦境一样，顾舟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二十三年无人关爱，却又在二十三年后，突然送来了一个人，告诉他，这个人连一句伤害他的话都舍不得说。
　　“对不起。”
　　又有两颗珍珠落在了地上。
　　顾舟的身体被转了过去。
　　他终于鼓起勇气，抱住了溟渊的颈项，抬头吻住了溟渊。
　　人鱼先生的伴侣今天似乎格外容易流泪。
　　被抵在门板上的时候，会流泪。
　　缺氧的时候，会流泪。
　　十指相扣的时候，也会流泪。
　　溟渊的下巴搭在顾舟的肩窝上，看见门口掉落一地的珍珠，轻咬了一下顾舟的耳垂。
　　“小哭包。”
　　顾舟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赶忙抬手去擦自己的眼尾。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止不住眼泪。
　　分明过去的二十三年加在一起，流泪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时溟渊已经蹲了下去，开始拾起地上的珍珠。
　　珍珠堆满了溟渊的手心。
　　溟渊站直了身体，凑在顾舟耳边，说道：“我要把它们珍藏起来。”
　　珍藏？
　　一想起这些东西是自己的眼泪，顾舟的羞耻感从脚趾直窜到头顶。
　　然而溟渊已经把那捧珍珠藏进了卧室。
　　就像一个热衷收集玩具的小学生。
　　顾舟来不及阻止，人就已经被溟渊带到了海边。
　　溟渊想给顾舟看一样东西，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有话要说。
　　“其实你没做错什么，顾舟。”溟渊想起自己在那本介绍心理学的书上看到的内容，“你只是还没有理解爱的含义。”
　　任何人都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了爱的含义，但溟渊至少有自己的见解。
　　“爱是需要回报的，但却不是等价交换。”
　　溟渊在沙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倒退着行走，和顾舟面对着面，“如果你发现自己没办法回报给我等同的爱，那也完全没关系。”
　　“可是，一味地从别人身上索取，不是很无耻吗？”
　　“除了我之外，你向其他人索取过什么吗？”
　　溟渊的反问让顾舟哑然。
　　“但是……”
　　顾舟感觉到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顶。
　　“因为其他人可以从很多人身上索取到爱，所以他们才有余力去爱别人。”溟渊帮顾舟整理好头发，“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你没办法像我对你一样对我，是因为你的心还没有填满。”
　　溟渊手指指向顾舟的心脏，“等到它被填满了，你自然而然就会学会怎么去爱。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你。”
　　“只有不到九个月的时间了。”顾舟的情绪有些低落。
　　“那你更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溟渊强势地说道：“这是目前的首要任务。”
　　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亏的是顾舟呢。
　　这时顾舟抬头问道：“你有非常想要的东西吗，溟渊？”
　　“如果你是说现在的话，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溟渊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你会告诉我吗？”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顾舟觉得自己的话不是很有诚意，于是补充道：“目前我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些。”
　　至于为什么是告诉，而不是和溟渊分享记忆。
　　顾舟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为那会透露他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好。”
　　顾舟的答案其实已经超出了溟渊的预期。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顾舟回忆起最初在福利院的时候，其实心底并没有多少排斥。
　　因为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没有见识过险恶的世界。
　　“福利院的阿姨告诉我，她是在福利院的门口发现我的。那个时候我好像才出生没几天，皮肤还没有褪红，就被人用一张旧床单包裹着，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顾舟说得云淡风轻，听他说话的溟渊却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溟渊知道，人类的幼崽和人鱼幼崽是不一样的，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求生能力。
　　这种情况下，把刚出生的顾舟丢在福利院门口，几乎就是要让他自生自灭。
　　顾舟后来讲的，差不多都是十岁前发生的事。
　　一些平淡中透着温馨和些许辛酸的小事。
　　如果顾舟的过去仅仅是他所说的这些，那么顾舟本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但溟渊既然答应了顾舟，就不会再继续追问。
　　他会等着顾舟敞开心扉，主动将一切告诉他。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两人走到黄金沙滩站附近的时候，溟渊伸出了手，“把手给我，别怕。”
　　顾舟将手搭上溟渊手掌的一瞬间，他眼前的海滩就变了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不想？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溟渊：呵！短视的绒毛生物，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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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水的记忆
　　“我不是为了躲着你才出来的。”
　　溟渊的声音在顾舟耳边响起。
　　其实不用溟渊解释, 顾舟也明白他为什么会一下班就跑到海边了。
　　顾舟的眼前出现了类似于全息投影的画面。
　　只不过画面有的地方并不清晰。
　　“夏夜的运气不算好。”溟渊皱着眉头，对于自己的成果不怎么满意，“他失踪的那天并没有下雨。”
　　在顾舟眼里，沙滩上的画面越靠近海洋的部分越清晰, 越靠近岸边的画面越模糊。
　　他听见溟渊解释道：“靠近海岸的空气更潮湿, 我的能力来源于海洋，能通过水来记忆沙滩上发生的事。但是, 如果空气太干燥的话, 画面就会非常模糊。”
　　空气中不可能完全没有水蒸气, 但过于稀薄的水蒸气能记忆的画面也必然有所残缺。
　　只有靠近涨潮线的那一部分海岸, 有能够勉强辨认特征的画面, 再往陆地上去, 画面就模糊得几乎什么也辨认不清了。
　　“已经很好了。”顾舟看向溟渊, 说道：“不过这样一来, 我们调查出来的东西, 恐怕就没办法通知警方了。”
　　原本顾舟还想不明白, 自己的能力能对案情有什么帮助，以为警方才是查案的主力。
　　但是现在看来, 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连监控都没有拍到的东西, 溟渊却能通过超自然能力能找到……
　　这种解释不清的东西，顾舟也不可能透露给警方。
　　顾舟和溟渊开始沿着海岸上定格的画面, 寻找夏夜的身影。
　　顾舟手机上有一张从监控视频上拍下来的图片，上面显示着夏夜当天的穿着。
　　“他那天穿的是一双帆布鞋, 以夏夜的性格，应该不会往靠近海边的地方走。”
　　夏夜一直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不愿意给别人造成麻烦。
　　他一个人跑出来找顾舟，当然不会想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的, 给顾舟带来困扰。
　　不过这件事放在现在，并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因为溟渊只能还原靠近海边的那一部分画面。
　　如果夏夜根本没有靠近海岸线就被劫持了，那么顾舟就不可能从这些画面里发现什么。
　　一帧一帧的画面不断切换着，直到顾舟突然叫了停。
　　“等一下！”
　　还原的画面里并没有出现夏夜的身影，但却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机器人。
　　机器人的位置其实已经很靠近观测站的监控范围了，可就是差了这么一点点，观测站的监控里还是没能拍下任何异常画面。
　　顾舟跑到机器人的投影附近，围着它观察起来。
　　“这不是家用机器人。”
　　尽管机器人只留下了小半边残缺的画面，顾舟依旧能辨认出来机器人的大致功能。
　　这是他的专业。
　　后面的画面里，夏夜依旧没有出现。
　　唯一留给顾舟的线索，只有那半个机器人的身影。
　　“这个机器人走的一定不是正常路线。”顾舟思索着，问道：“如果它从水中离开，你应该可以发现吧？”
　　溟渊点了点头。
　　“而且，为了不被监控拍到，如果机器人想从水中离开，也只能在这里跳入海中。”
　　目前的机器人还不至于有自己的思想，顾舟所指的“想”，自然是指远程遥控机器人的人。
　　无论如何，在之前警方提供的监控里，顾舟都没有发现这么一个机器人。
　　这说明机器人很有可能和那架无人机一样，是通过飞行的方式到达这里的。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偶尔也会有喜欢这类产品的电子迷会遥控着机器人和无人机四处乱跑，游客抬头看见上空有这些东西，也往往见怪不怪了。
　　但是机器人绝对不可能是用机械臂提着夏夜离开的。
　　因为再怎么见怪不怪，人们也不会无视一个飞在半空中的人。
　　“机器人内部应该有一个能装下一个孩子的空间。”
　　顾舟站在机器人投影的附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01X……”
　　他在靠近岸边的模糊画面中，辨认出了机器人型号的最后几位。
　　型号上方，还有一个残缺的商标。
　　“是智星电子的机器人。”
　　智星电子是世界上最大的几个以出售机器人为主业的电子公司之一。
　　与其他公司不太一样的是，智星电子只开发高端机器人，他们的目标客户是公共机构，而非个人。
　　所以智星电子的机器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贵。
　　而且是超出常人想象的昂贵。
　　顾舟一边浏览着智星电子旗舰店的商品，一边向溟渊解释，“智星电子的机器人至少都是一千万起步的，这个机器人的材质看起来也不像是促销的旧款式，价格应该更贵。汪家就算要报复夏夜，恐怕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
　　明明雇几个亡命徒就能完成的事，干嘛要花几千万特地买个机器人来报复呢？
　　除非汪家的人脑子有问题。
　　“你看，这类机器人主要是用在观测站的，海底观测、气象观测、天文观测等等，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外形偏于笨重，因为观测站通常不会改换地址，机器人也不必经常搬动。”
　　顾舟不知道，当他开始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本性就会有所暴露。
　　抛开溟渊不知道的那部分遭遇，顾舟的本性里其实还藏着岁以前的他，聪明且行动力强。
　　“这种就不同了，他们的体型偏中等，通常是医疗机构会使用的，而且其中的很多型号都有内舱……”
　　夜晚寂静的沙滩上，只有海浪声和顾舟的说话声。
　　“应该是这一款机器人。”
　　溟渊凑过去，看到顾舟所指的商品图片。
　　“但是这个和刚才的画面有所区别。”溟渊看着商品页面的机器人外形，说道。
　　“当然会有所差别，机器人被人做了改装。”顾舟说道：“这款机器人是上个月新推出的，主要针对的是儿童医院，所以机器人自带的内舱通常会被用作治疗舱。要在这种机器人身上加一个飞行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只要在——”
　　顾舟说到一半，发现溟渊用一种格外认真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由有些尴尬。
　　“我是说……这种改装远比自己制造一个机器人要简单多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观测站吧！”
　　顾舟收起了手机，和溟渊回到了观测站。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分开前，溟渊问道。
　　“目前除了机器人型号之外，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如果想找到绑架夏夜的人，就要先找到这款机器人的全部买家。”顾舟面色沉重。
　　虽然智星电子的机器人价格昂贵，但是对于公共机构而言，几千万并不算是一个太大的数目。
　　毕竟很多科研机构每年的科研经费动辄几上百亿，有的更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买几个机器人对于这样的机构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对于顾舟来说，想要查清楚哪些机构购买了这个型号的机器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智星电子毕竟是做电子产品起家的，想要黑进他们的系统，拿到买家名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顾舟虽然大学时成绩很好，却也不是职业黑客，让他不留痕迹地偷走智星电子的客户资料，相当于让顾舟一个人对抗一个公司成千上万的程序员创造的系统。
　　这很冒险，稍有不慎，顾舟自己就可能官司缠身。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开门声，曹浚提着一个垃圾袋，走了出来。
　　“你们……还没睡啊！”自从上次在走廊里打了一架之后，曹浚面对溟渊的时候就没什么好脸色。
　　他之所以开口打招呼，完全是因为顾舟在场。
　　“嗯，马上就要回去睡了。”
　　顾舟点头示意之后，曹浚就往楼道另一头走去，看样子是要去丢垃圾。
　　看着他的背影，顾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下意识往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舟记得，溟渊和曹浚起冲突的那天，他曾经有几分钟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
　　就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
　　溟渊察觉到伴侣的目光，“怎么了？”
　　“你那天……是不是催眠了我？”
　　顾舟的话让溟渊有一瞬间的心虚。
　　溟渊想起小林告诉过他的话，情侣谈恋爱的时候，好像都很喜欢翻旧账。
　　但是溟渊万万没想到，他的伴侣会翻三个月前的旧账。
　　“嗯。”
　　溟渊的回复异常简洁。
　　“是不是——”顾舟充满疑虑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最终拉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说。”
　　溟渊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要跪搓衣板了吗？
　　顾舟不知道某位人鱼先生的想法已经完全跑偏，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率先坐在了沙发上。
　　让情形变得愈发像是秋后算账。
　　“你怎么站在那？不过来坐吗？”房门关上后，顾舟看见溟渊站在门口，不免有些诧异。
　　“我站一会儿。”
　　坐下不会延长跪搓衣板的时长吧？
　　溟渊知道用蛊惑人心的法术来对待自己的伴侣是不对的，但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他都已经快忘记这件事了。
　　没想到顾舟还记着。
　　顾舟上下打量了溟渊一眼，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眼下夏夜的事更加紧迫，顾舟也没有多想，而是开口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被你催眠过的人，不会有被催眠时的那段记忆？”
　　“是。”溟渊心里愈发紧张。
　　“被你催眠之后，你让那个人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被蛊惑的人只能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溟渊观察了半天顾舟的情绪弧光，并没有发现生气的情绪，才终于察觉顾舟并不是要找他算账。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顾舟的眼睛因为这句话变得亮晶晶的。
　　溟渊终于坐在了他旁边。
　　“明天我会假装身体不舒服，让你送我回房间，我们趁机偷偷出去一趟。如果计划顺利的话……”
　　……
　　第二天，大约点半的时候，顾舟趴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曹浚发现不对，从位置上探出头来，叫了顾舟几声。
　　“顾舟？顾舟？你怎么了？”
　　顾舟没有回应。
　　曹浚刚要站起身，溟渊却先一步走了过来，把顾舟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此时的顾舟看起来就像一个没骨头的人似的，倒在溟渊的胳膊上，说话声音有气无力，“送我……回房间……”
　　溟渊将顾舟抱了起来，回头冲曹浚说道：“我先送他回去。”
　　两人特地挑这个时间，是为了和午休时间串联在一起。
　　午休时大家都要去餐厅吃饭，恐怕没人会关注顾舟在不在房间。
　　否则的话，顾舟突然消失几个小时，难免会引起别人怀疑。
　　到了房间之后，顾舟才赶紧从溟渊的怀里跳了下来。
　　“昨天的计划不是让你扶着我回来吗？”顾舟看着装傻的人鱼先生，微微咬牙。
　　他走进卧室，从里面找到两条在海边散步时会穿的宽松短裤，将其中一条丢给溟渊。
　　也幸亏这种裤子的腰围通常是有松紧的，否则以顾舟和溟渊的体型差，溟渊恐怕根本穿不了顾舟的衣服。
　　“有点小。”
　　“你穿不穿？”
　　无论是哪个方面，男人恐怕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小，顾舟当然也不例外。
　　可是当他回过头，不小心瞥到某个略微凸起的地方的时候，却一下子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说道：“你回房间拿自己的衣服去！”
　　“干嘛把上衣也脱了……”等溟渊有点委屈地回去取衣服的时候，顾舟自己一个人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人类的才不会那么明显。”
　　至于是什么那么明显，恐怕只有顾舟自己知道了。
　　几分钟后，顾舟和溟渊一副游客打扮，一人戴着一顶渔夫帽，出现在了海滩上。
　　由于帽檐的遮挡，商业街上的摄像头根本拍不到两人的正脸。
　　“这家门店的规模刚刚好，店员的数量不多。一会儿我负责引开店员，你要趁着没人的时候，催眠店长，让他调出客户名单。”
　　低声叮嘱过溟渊之后，顾舟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您好，先生，欢迎光临智星门店，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店员面带笑容走了过来。
　　“我们想看看最近推出的医疗机器人。”顾舟扬起下巴，用一种自命不凡地口吻说道：“看看这里的产品像不像我他们说的那么好。”
　　顾舟和溟渊的长相太有迷惑性，让人下意识地认为两人有着不错的出身。
　　人类是视觉动物，总是会不自觉地以貌取人。
　　店员以为顾舟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也不好怠慢，于是就带着他去看最新推出的机器人。
　　只是顾舟这一次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看什么机器人。
　　以他的专业，提出几个刁钻的问题简直是易如反掌。
　　没过多久，接待他的店员就败下阵来，找了个借口，到前面来搬救兵。
　　“周姐，他问的东西太专业了，我答不上来。”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一名资历比较老的店员被叫了过去。
　　顾舟瞥了一眼前面。
　　溟渊身边还剩下店长和一个店员。
　　“这个要怎么使用，你们能给我示范一下吗？”顾舟把目标转向了一个多人操作的大型机器人。
　　最后一个店员也被顾舟引到了后面。
　　溟渊终于向着店长的方向走去。
　　“您好，先生……”店长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焦点。
　　溟渊靠在柜台边上，轻轻拉了一下帽檐，低声命令道：“去电脑旁边。”
　　店长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一样，走到了电脑旁。
　　“输入员工账号。”
　　“密码。”
　　“查询买家记录，机器人型号K179……”
　　溟渊自从来到人类的世界之后，除了面对顾舟的那一次外，几乎没有利用过这种方法，来蛊惑人类。
　　因为这种方法有一个弊端，那就是被蛊惑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自己的意识。
　　店长此刻面容呆滞，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恐怕立刻就会发现情况不对。
　　好在目前店里并没有其他人。
　　智星电子设立的门店，本身就是面向正规机构和有钱人的，门店里的顾客当然不可能太多。
　　就像大多数的普通人不会经常去逛珠宝店一样，人们在自己的消费能力不够的时候，即使仅仅是去奢侈品店看看，都会有所顾虑。
　　更何况智星的机器人动辄千万，普通人当然是不可能随便进来闲逛的。
　　溟渊的手机镜头对准店长的电脑屏幕，录下了上面的名单。
　　大公司对于员工下载文件的监控都很严密，为了不引起怀疑，顾舟在出发前就叮嘱过溟渊，只能自己把名单记录下来，千万不能留下下载过的痕迹。
　　对于溟渊来说，人类的习惯堪称奇怪。
　　一方面，人类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什么都要保密。
　　另一方面，人类的窥私欲却又非常强，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大数据可能连一个人喜欢什么花色的内裤都一清二楚。
　　溟渊确认了一遍视频的清晰度，才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后方，眼中闪过一抹深蓝色的暗光，解除了蛊惑的法术。
　　店长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电脑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疑神疑鬼了半天，却根本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还要再考虑一下。”
　　顾舟看见溟渊成功，也借机离开了门店。
　　两人离开的时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好要走进门店。
　　“顾舟？”
　　顾舟的身影僵硬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头，反而和溟渊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好像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一样。
　　“难道是看错了？”眼镜男嘀咕了一句，“也对，他在观测站工作，应该不会这时候外出。”
　　眼镜男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顾舟和溟渊的背影，摇了摇头，走进了智星的门店。
　　另一边，顾舟两人没有立刻回观测站，而是转道去了顾舟居住的公寓。
　　路上溟渊问道：“刚才的人是谁？”
　　“如果没听错的话，应该是我大学时同专业的师兄。”顾舟说道：“他是杨教授的最得意的弟子，名叫楚惟，现在就在智星任职。”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公寓门口。
　　顾舟打开门，看了一眼鞋柜，想起自己没有准备给其他人的拖鞋，于是说道：“直接进去吧，房间也半个月没住人了，地板不算干净。”
　　说着，自己也没有换鞋，就走了进去。
　　这是溟渊第一次见到顾舟真正意义上的住所，比起员工宿舍，这里的布置要温馨得多。
　　在溟渊好奇地四处打量的时候，顾舟已经打开了几扇窗户，给房间通风。
　　“冰箱里有饮料，你也可以看电视。”
　　顾舟没在家里招待过其他人，况且此时也不是休闲的时候，招呼了溟渊一句之后，他自己就钻进了从客厅里隔出来的小工作室。
　　单纯依靠人力来核对购买机器人的客户名单，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顾舟需要通过爬取社交网站和新闻网站的数据，来确认哪些机器人没有被改装，从而筛查出可能被改装过的机器人。
　　其中最好确定的，就是公立机构。
　　这些机构在采购设备的时候，都有严格的规定，买入设备的数量和用途、采购人是谁、花费是多少，都受官方管制，想要将其中某一个改装成其他用途，几乎是不可能的。
　　顾舟需要分辨的，是私立机构和喜欢购买机器人的个人，有哪个将自己买的机器人改装或二手转卖给了其他人。
　　这些信息，可以从新闻、广告、博主的推文、个人微博等等上面找到蛛丝马迹。
　　顾舟只需要写一个程序，不断地爬取有用的数据，定时发送到他的手机上，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找出劫走夏夜的机器人。
　　找到了机器人的编号，寻根溯源，自然也能找到劫走夏夜的罪魁祸首。
　　顾舟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敲起了代码，连溟渊走进了房间，他都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溟渊看见墙上复杂的图纸，好奇地问道。

33.天才设计师
　　“没什么, 只是业余爱好。”顾舟看见溟渊指着墙上的图纸，有些躲闪的说道。
　　溟渊猜测顾舟应该是没说实话，不过目前更重要的是夏夜的下落，他也不能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刨根问底。
　　更何况, 顾舟是个很敏感的人, 溟渊不想逼迫他说出自己不愿意说的事。
　　但是溟渊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每当顾舟碰到不愿提及的事时, 他的情绪和表情都和现在很像。
　　就好像这些琐碎的小事其实都是一件事似的。
　　“好了, 我们可以先回去了。”
　　程序运行起来之后, 顾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全网的数据量实在太大了, 即使有目的的筛选, 也需要很长时间。数据会定时发送到我的手机上, 也不必一直在这里看着。”
　　其实顾舟心里谈不上高兴。
　　尽管溟渊的超自然能力帮他找到了线索, 但想找到夏夜, 依旧是一件困难的事。
　　如果作案的人不是汪家的人, 警方那里恐怕就很难找到有用的线索了。
　　顾舟并非不相信警察的能力，可是一起案子如果通过超自然手段都不能找到太多线索, 又怎么能指望普通人把案子办得更加出色呢？
　　大家都是人, 谁也不是神仙。
　　事实就像顾舟所想的那样。
　　距离夏夜失踪已经有将近三天的时间了，但警方那边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
　　五点钟去吃晚餐的时候, 顾舟听见餐厅里有同事谈论起夏夜的案子。
　　“依我看，八成就是报复。有钱有势的人就是这么双标, 他们差点把人家孩子那个了都行，人家起诉他们就不干了，凭什么啊！”
　　“问题是现在找不到证据，小孩儿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沾了这种人。”
　　然而这一次，顾舟却觉得，夏夜被汪家派人劫走的几率应该很低。
　　汪家虽然有钱，但也只是在鹈鹕市比较有钱而已。
　　随随便便就花几千万来对付一个孩子，实在不符合他们的奸商本性。
　　加上汪明昭和汪明喻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更犯不着为他大动干戈。
　　汪家现在明面上是汪明昭做主，除非汪明昭傻了，否则他是不会同意动用这么多资金给一个瘫痪在床的人出气的。
　　说白了，汪明喻对于汪家来说，早已没有这么大价值了。
　　顾舟心里一直想着案子的事，眼睛又盯着手机上的数据，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张嘴。”
　　人在聚精会神的时候，对外界的事总是表现得有点呆愣。
　　顾舟听见溟渊的声音，下意识就想开了嘴。
　　一块红烧肉被塞进了嘴里，顾舟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
　　“唔……我自己吃就好了……”顾舟的声音有些含糊，还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
　　“有线索了吗？”发现伴侣的耳朵有点发红，溟渊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还没有，不过个人购买的机器人都已经被排除了。”
　　顾舟晃了晃手机，说道：“一般来说，私人购买这种机器人的，都是电子产品爱好者。他们拿到这种尖端产品的时候，九成九都会录制开箱视频和实测视频，很多还会发布动态进行炫耀。这类消息非常明显，所以筛选得最快。”
　　顺着手机屏幕看过去，溟渊看见了一张长图，上面拼接的似乎都是购买者近期的动态。
　　“机器人的改装即使很简单，也很少能几个小时就改装完毕。这些人最后发布机器人直播动态的时间，最早是在夏夜离家出走前六个小时，最晚的是在今天。”
　　顾舟想起那架无人机，有些忧虑地说道：“按理说除了汪家，夏夜应该不会得罪什么大人物。可是那架无人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可疑。”
　　“你觉得有人很早就盯上夏夜了？”溟渊真的不觉得夏夜那样的小孩子有什么能让人盯上的。
　　总归不可能全天下都是汪明喻那样的变态吧！
　　“无人机在夏夜刚坐上空轨列车的时候就出现了，那时候夏夜离夏家的距离还很近。如果说是巧合的话，未免有些勉强。”
　　这时餐厅里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说，这些失踪案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不可能吧！这半年各地累计失踪的儿童都已经几百人了，这个人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不同的地方劫走这么多人吧？”
　　顾舟往说话的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还没理清思路，手机就振动起来。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发消息过来的是顾舟之前提到的楚惟。
　　顾舟上学时和这位天才师兄的交集并不多，他对楚惟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天才”和“乐于助人的师兄”之上。
　　顾舟看见消息，斟酌着该怎么敷衍过去。
　　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真的，背影实在是太像了，要不是你在观测站工作，我都要以为那就是你了。」
　　顾舟不擅长撒谎，于是只回了两个字。
　　「真巧。」
　　好在手机另一头的人也不以为意，很快就说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过几天会展中心有我的机器人展会，你要过来看看吗？」
　　顾舟原本想拒绝，但是在打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楚惟就在智星电子工作，而且职位似乎还不低的样子。
　　“怎么了？”溟渊看着顾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也没有落下，于是开口询问。
　　恰好此时楚惟把电子邀请函发了过来，顾舟点开一看，就看到了展会日期。
　　那天他刚好放假。
　　「好，我会去的。」
　　「不见不散。」
　　顾舟没有再回复，而是抬头对溟渊说道：“轮休的时候我会出去一趟，我怀疑购买机器人还有其他渠道。”
　　溟渊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要自己去？”
　　顾舟给他看了收到的消息，压低声音说道：“楚惟今天看到了我们两个，你的头发太明显了，如果我们一起过去的话，他恐怕会想起今天的事。”
　　两人外出的事根本没办法向普通人解释，顾舟也不想节外生枝。
　　可是溟渊看见那句“不见不散”，却觉得如鲠在喉。
　　什么“不见不散”！说得好像谁要和他约会一样！
　　厚颜无耻！
　　顾舟的理由很正当，溟渊不可能也没理由阻止他，不过这不代表溟渊不会另想办法。
　　……
　　另一边，夏夜已经醒来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什么地方，但他目前所处的地方，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夏夜在一个四人宿舍里，窗外没有自然风景，但有类似日光的光源，使得房间里一直干燥明亮。
　　周围的摆设简洁却并不简陋，房间里也有昂贵的家政机器人，每天打扫卫生。
　　除了没有自由之外，夏夜在这里的生活质量甚至比在自己家还要好得多。
　　夏夜看了一眼手腕上紧贴皮肤、严丝合缝的手环——或者不如说是定位装置，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这里有很多孩子，他们有足够的活动区域，只是活动区域之外的地方，他们一步也不能踏入。
　　夏夜一开始以为，是汪家那个变态把他抓到了这里。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剂麻·醉针之外，他这几天没有受到任何其他伤害。
　　抓他来的人似乎并不打算报复他。
　　“小晨被带走了。”
　　夏夜抱着膝盖发呆的时候，他的三个室友结伴走了进来。
　　“他会死的，我从没见过被带走的人会再回来。”另一个孩子笃定地说道。
　　“我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第一个说话的孩子瑟缩了一下，“我不想死。”
　　“笨蛋！这件事不是很明显吗？”第三个孩子似乎脾气不太好，“我们都是没人管的孩子。”
　　“不可能！我有爸爸妈妈，他们会来救我的！”第一个孩子哭了起来。
　　“就会掉金豆豆……他们要是能来，早就来了。”第三个孩子有些低落的说道：“你们放心，下一个不会是你们，下一个人是我。”
　　夏夜终于忍不住问出声：“什么下一个？”
　　“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第三个孩子翻了个白眼，“我也不知道，博士只问我想不想成强大的人。他告诉我，如果我想，就去找他。”
　　这时第二个孩子用兔死狐悲的口吻说道：“他在骗你，你会死的！出了活动区域的人从来都没回来过！”
　　“万一他们是变强了，不想回来了呢？”第三个孩子咬了咬牙，“反正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猪才会被圈在一块地方混吃等死。”
　　这些孩子和夏夜有一个共同点——说话时都有着超出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你为什么要主动去找……博士？”夏夜其实还没有见过这些孩子所说的“博士”。
　　“我看见了。”第三个孩子的脸色暗了下来。
　　“看见什么？”
　　“我看见了无人机拍到的东西。”第三个孩子语气失落，“我才失踪三个月。”
　　夏夜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是对方还是说出了事实。
　　“我看到我爸妈去妇幼保健医院了，他们很快就会有另一个孩子。我被放弃了，你明白吗？”
　　耳边响起其他孩子的哭声，夏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爸爸妈妈多久会放弃呢？
　　如果不是放弃了，爸爸妈妈是没有心情去创造另一个孩子的。
　　夏夜其实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多少信心。
　　因为从小到大，他受了委屈的时候，他的父母从来没有选择过为他撑腰。
　　很多大人都会说教孩子们，告诉他们，养孩子有吃有喝就已经是仁至义尽，其他的，都是父母的“恩情”。
　　将家人之间的爱说得像是一场交易。
　　但是父母要求孩子们做什么的时候，却总是要标榜亲情，不做就是不孝。
　　夏夜不明白，为什么先付出的人就能心安理得地获得更大的回报呢？
　　是不是人出生得越早就越幸运？
　　反正他自己的爸爸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你老子”。
　　似乎这句话一出来，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要让步。
　　夏夜的潜意识告诉他自己，他的父母根本不会为找他的事做出任何努力。
　　那些四处派发传单、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找到孩子的人里，并不包括他的父母。
　　也许他们只会报个警，然后就认为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余下的就什么也不管了。
　　“比起我爸妈，博士起码说话算话，在所有人放弃我之前，他不会逼我去找他。”第三个孩子冷笑了一声，“有些人根本就不该生孩子。”
　　“你不讨厌吗？”第一个孩子说道：“我不想要弟弟妹妹。”
　　“我有什么可讨厌的，生在那种家庭，兴许还不如不出生呢！”
　　夏夜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如果那个博士真的像室友说得那么说话算话，那么自己能活多久，就根本不取决于他自己，而是取决于其他人有多么在意他。
　　夏夜的脑海里下意识闪过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顾舟的脸。
　　对于夏夜来说，顾舟就是拯救世界的超人。
　　夏夜暗自祈祷，希望自己不要被所有人抛弃。
　　……
　　几天后，顾舟的预感成真了。
　　购买名单上的机器人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改装过的痕迹。
　　他和溟渊甚至还冒险半夜偷偷溜进了一部分机构进行确认，最终却发现这些机器人全都被合理合法地使用着，没有任何一个符合作案条件。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机器人是通过非正规途径购买的。
　　“为什么不能是私人组装的？”溟渊目光明灭不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发，问道。
　　“这种精度的机器人制作成本非常高，如果是为了犯罪而单独制作一个这样的机器人，那么成本就更高了，智星根本没有造价低于十亿的流水线。”
　　顾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从楚惟嘴里套话了。
　　楚惟作为内部人员，很有可能知道智星的机器人有哪些特殊的购买途径。
　　当顾舟盘算这些的时候，溟渊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心想：
　　如果是短头发，应该就没那么显眼了吧！
　　当天晚上，溟渊就偷偷去了理发店。
　　“您要把头发剪成这样？”
　　理发师看着溟渊手机上的寸头，几乎是用指责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旁边负责洗头发的实习生不断地给理发师打着眼色。
　　可是理发师却根本没看见。
　　“嗯。”溟渊毫不在意地答道。
　　“为什么？”
　　理发师的声音有些崩溃。
　　不知道的还以为溟渊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太显眼了，他不喜欢。”溟渊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
　　这个人怎么问东问西的？
　　理发师听见溟渊的话，自动脑补了一场情侣间的争吵。
　　无非就是男朋友长得太招蜂引蝶，惹得另一半不高兴了。
　　理发师瞄了溟渊一眼，心想，这显眼的哪里是头发啊，最显眼分明是脸！
　　“原来是这个原因。其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剪，我可以给您推荐几款染发膏……”
　　最终，溟渊的头发没有剪成，反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到了观测站。
　　“师父，你干嘛不给他剪啊？”理发店里，洗头的学徒小声问道。
　　“你懂什么，这么好的发质，这么自然的颜色，根本就不是染的！那是天生的！这种头发剪成板寸？暴殄天物！”
　　理发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溟渊的头发是银色的。
　　一般来说，天生银色头发的人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却极少见，溟渊一没有白化病，二又不是外国人，按理说不应该有银色的头发。
　　感觉自己成功阻止了一场“惨案”的理发师欣慰地想着：
　　没准是个混血。
　　唉！像我这么有审美的tony老师，如今可不多了！
　　理发店里发生的事已经被溟渊抛在了脑后。
　　回到宿舍之后，他就开始准备给自己染头发。
　　即便染发膏对他来说实在是臭得要命。
　　染发膏的气味顺着门缝飘了出去，小包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么味儿啊这是……”
　　第二天，顾舟给溟渊发了条消息，就独自离开了观测站。
　　在他离开没多久的时候，溟渊就顶着一头黑发，从老方的面前经过，把人吓了一跳。
　　老方转头就把这个新闻发到了同事私下的小群。
　　【方大明白：卧槽，这是不是假发啊？这小子今天从我面前经过，像个鬼一样！头发还能自动变色的！［图片］】
　　群里很快开始有人回复。
　　【小林：不可能是假发，这么长的假发戴头上，脑袋都得大一圈，再说了，溟渊要是剪头发了，干嘛还戴个假发？烧得慌啊！】
　　【小包：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说呢，昨天在楼道里闻到一股怪味儿，现在想想，好像就是染发膏。】
　　【社会你琦姐：我怎么觉得银色更好看呢？】
　　【小林：嘿嘿，你觉得有啥用，得顾舟觉得才行呢……】
　　【方大明白：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这关顾舟什么事？】
　　也幸亏顾舟不在群里，否则溟渊跟着他出去的事，不出一分钟就要露馅。
　　吃瓜小分队在群里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话题中心的主人公顾舟却已经坐上了去会展中心的车。
　　他必须从楚惟那里打听到那些非正规买家。
　　其实这几天，警方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他。
　　之前发送视频给他的警察告诉他，目前汪家的人已经洗脱了嫌疑，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没有犯罪的机会。
　　或许是为了安慰顾舟，警察还告诉他，虽然失踪的儿童很多，但目前失踪的儿童当中，还没有任何一个被确认死亡。
　　这些话并不能让顾舟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愈发烦躁。
　　并不是只有死才算是受伤害。
　　夏夜或许正在哪里遭受着罪犯的折磨。
　　可惜顾舟也没办法立刻找到夏夜，只能一点一点寻找线索。
　　「到哪里了？要是到会展中心门口了，就和我说一声，这边人有点多，我可以带你进去。」
　　看见手机上的消息，顾舟压下烦躁的情绪，回复了一下自己的大概位置。
　　半个小时后，顾舟在会展中心门口下了车。
　　“终于到了，我还怕你在路上堵车，错过开幕活动。”楚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楚惟就一直是一个体贴的好师兄。
　　顾舟以为这位师兄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旁边的几个助理工程师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楚大设计师这个样子？
　　这个人工作的时候明明嘴又毒为人又龟毛！
　　现在这副和风细雨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谁啊……”
　　“不知道……反正那位都在这等了十几分钟了，见总裁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热情。”
　　顾舟没听出这几个提到了自己，跟着楚惟往展馆走去。
　　“这次的机器人都是师兄主持设计的吗？”顾舟看着楚惟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问道。
　　“是，这次展会的主要目的是吸引国外的客户，不过我猜你应该对最新的技术感兴趣……”
　　楚惟身后不远处，戴着渔夫帽的溟渊脸色难看。
　　刚才那些工程师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这个眼镜男果然别有居心！
　　表面上是叫顾舟来看机器人，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溟渊倒不怀疑顾舟的人品，但这并不耽误他吃飞醋。
　　毕竟别人喜欢顾舟，又不是顾舟自己能决定的。
　　溟渊望着楚惟的背影，就像一个盯住罪犯的警察。
　　人鱼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人比曹浚要难缠多了。
　　起码曹浚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或许是溟渊的目光太强烈，前方的顾舟似有所感，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溟渊赶忙掩耳盗铃地转过身，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对于顾舟来说，溟渊即使染了头发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外显眼的背影。
　　「兔子尾巴露出来了。」
　　溟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02 14:58:27~2021-08-03 14:5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Gi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般若蜜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in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投资商
　　楚惟只是稍微走了一下神, 再回神时，就看见顾舟拿着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此刻顾舟的嘴角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微笑，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温柔的气息。
　　顾舟的笑容与平时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 带着楚惟所没见过的亲切。
　　“你的朋友吗？如果他急着找你, 可以叫他来这里，我这还有多余的门票。”
　　楚惟不动声色地询问, 私心里其实非常想知道手机那头的人是何方神圣, 能让顾舟隔着屏幕都如此高兴。
　　顾舟收敛了笑容, 收起手机, 说道：“不是我朋友。”
　　藏在参观者当中的溟渊背脊一僵, 真的像兔子一样, 紧张地竖起耳朵, 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想知道顾舟在别人面前会怎样介绍他。
　　“是一个小朋友。”
　　顾舟的声音比平时略高, 好像故意说给某个人听似的。
　　“今年只有三岁, 非常黏人。”
　　人鱼先生藏在人群中, 听出了顾舟语气里的嘲笑，不过他非但没有生气害羞, 反而有点想笑。
　　某种程度上来讲, 拿对方开玩笑，也算是一种亲密的表现。
　　溟渊转过身, 光明正大地望着顾舟的背影，心想：
　　总有一天, 我们会像真正的爱人一样亲密无间。
　　顾舟的话只有他和溟渊才能听懂，而楚惟则信以为真，悄悄松了口气。
　　“你好像一直很喜欢孩子。”
　　“嗯，大多数情况下, 孩子确实更讨人喜欢。”
　　“是因为他们比较天真吗？成年人的世界的确有让人厌恶的地方。”楚惟想当然地说道。
　　其实楚惟的长相并不像大多数人对IT男的刻板印象那样。
　　楚惟的五官很端正，有一种聪明人特有的精明感，只不过人们想起他在机器人方面的成就，就会下意识忽略他的长相。
　　很少有人会夸一个天才的相貌，尽管很多人嘴上没有说，但在他们的心里，头脑是远远比相貌高级得多的优势。
　　大约也算是一种关于优点的鄙视链。
　　所以夸赞一个科研方面的天才长得好看，似乎是一件非常不合时宜的事。
　　楚惟的话让顾舟愣了一下，继而点头说道：“嗯，算是吧！”
　　其实顾舟的心里并没有这么想，只是他不愿意向其他人解释具体的原因。
　　至少他所关注的孩子——夏夜，就不算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顾舟从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是，他喜欢孩子，并非是为了其他人，而是因为比起现在，他更喜欢过去的那个自己。
　　但他已经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曾经的自己了，因而只能去关注那些孩子，试图一窥过去的自己的影子。
　　顾舟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回夏夜。
　　他并不是在拯救夏夜，而是在拯救自己。
　　夏夜和过去的他太像了，只是因为顾舟的参与，夏夜躲过了面对汪明喻时的孤立无援、躲过了汪明喻的报复，使得他的人生走上了一个更好的岔路口。
　　假如没有这次失踪案的话。
　　顾舟希望看到夏夜好好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只有那样，顾舟才能知道，如果没有十二岁那年的一切，他会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
　　他自己过得不好，但他希望每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孩子都能过得好一些。
　　警局的警察认为顾舟是个好心的年轻人，但顾舟自己明白，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他把过去的自己，寄托在了夏夜的身上。
　　想起夏夜，顾舟不愿意再多谈自己的事，转而开始寻找机会，搜集有关机器人的线索。
　　“师兄的课题还和以前一样吗？”
　　“大同小异，毕竟我当初选择的方向有很大的探索空间。”
　　谈起自己的专业领域，楚惟的身上就多了几分师兄该有的气势，“我们去那边看看。”
　　楚惟大学时研究的就是最尖端的机器人，主攻观测类的大型机器人和航空航天方面的机器人。
　　这两类机器人，一类结构和功能极其复杂，不是专业人员，可能连使用说明书都看不明白。
　　另一类则几乎处于空白阶段，目前全球也没有多少人研究。
　　考虑到航空航天方面，送宇航员到环境恶劣的星球上去有很多限制，目前很多国家已经转而选择没有生命的机器人。
　　比起血肉之躯，机器人的耐受力自然是更高的。
　　除开某些核心部位需要额外的保护，机器人本身对高温和低温都有很强的适应能力。
　　而且只要能量足够，机器人永远也不会疲倦，可以二十四小时停留在星球表面，搜集科研所需的材料。
　　只不过目前这类机器人还在研究初期，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因为人类需要的可不是探索当前的恒星系，他们已经知道第二个适宜人类生存的行星绝对不在当前的恒星系当中。
　　如此一来，对参与航空航天的机器人的要求当然也就空前得高了。
　　可以说楚惟选择的方向是机器人行业最难的两个极端。
　　顾舟要追查的机器人类别，并不在楚惟的研究范围。
　　或者不如说，那种难度的东西楚惟根本不屑去研究。
　　“其他购买机器人的途径？”
　　参观到一半的时候，楚惟听到顾舟的问题，不免有些诧异。
　　“在我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想通过正规途径购买，机器人的数量都很有限，也不是每个机构都能买到的。而且我设计的机器人目前很难量产，成本高的吓人，以私人名义购买未免花销过大了。”
　　这时两人身后响起一声讥讽的笑。
　　以顾舟的听力，早就注意到有人靠近了，只是今天参观的人很多，顾舟也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恰好路过。
　　现在看来，这声冷笑颇有来者不善的意味。
　　“难得听见有人把效率低当成优点，真是……大开眼界。”
　　顾舟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年纪比楚惟大了不少。
　　其实涉及到这类技术的行业，大多数都是吃青春饭的，排除一部分元老级的人物，电子公司的高管通常都不会超过四十岁。
　　但像楚惟这么年轻的，的确算是少见。
　　“现在正是展会最忙的时候，你倒是有时间闲逛。怎么，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参观吗？”
　　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楚惟可就没那么友善了。
　　顾舟明显看到眼前这个过来找茬的男人脸色一黑。
　　看起来，大公司内部的竞争的确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激烈，连技术人员都这么剑拔弩张。
　　“楚惟，你别太得意。自动化已经推进这么多年了，不能量产的东西是不会长久的。”
　　楚惟冷笑了一声，“量产不代表着可以用低级的产品蒙混过关。更何况，不能持续研究新技术的人，才会考虑量产，最尖端的东西是不用考虑量产的。”
　　说着，楚惟状似亲切地凑近他的死对头，低声说道：“我这个人只会出新系列，不会搞什么升级款。”
　　男人的身体轻微颤抖，“人总有江郎才尽的一天，看看到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猖狂。”说完这句狠话，转身走了。
　　看背影，放狠话的人似乎比楚惟更生气。
　　顾舟暗中对溟渊使了个眼色，溟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跟上那个人，去了另一个展馆。
　　“那个人看起来和你有些过节。”顾舟试探着问道。
　　“算是吧，自从我来了公司，每次国际大赛的金奖……”
　　楚惟没有把话说全，而是用表情说明了一切。
　　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别人是靠才华获胜的，他们却总是一副别人赢了就是胜之不武的态度。
　　“那个人叫董扉，以前也是个很优秀的机器人设计师。”
　　相比之下，楚惟还算心胸开阔，并没有因为别人的挑衅就否定他的才华。
　　“不过现在……”楚惟想起刚才顾舟问的问题，眉毛一挑，“你刚才的问题，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董扉如果不过来，我可能还记不起来。”
　　“什么事？”
　　“这家伙之所以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拉拢了不少投资商，研究经费一向充足。他偶尔倒是会利用职权，以内部价卖出一些东西……这本来是不太合规定的，但为了投资，公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惟很看不上这种行为，“科研的确需要经费，但是如果总是让那些商人插手这些事，是研究不出什么好东西的。”
　　“这样一来，账目不会出错吗？”
　　顾舟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一下，上面显示着溟渊发来的消息。
　　「这边的机器人外形和我们之前查的那款很像。」
　　紧跟着这条消息的，是一张机器人的图片。
　　原来抓走夏夜的机器人，就是董扉研究的。
　　智星电子这次的展会是按照设计师的名字区分的，董扉展出的一系列机器人，都和医疗有关。
　　从图片上来看，董扉设计的机器人其实更加商业化，而楚惟则更偏向于科研。
　　像智星这样的大公司，每年会花费大量的资金用于科研。
　　短期内，他们的投入是很难收到回报的，真正的回报往往会在五年十年之后，甚至更久。
　　董扉在科研部门工作，却一心想着盈利，本身就说明他已经失去了初心。
　　想必智星电子对董扉的定位也已经有所转变。
　　顾舟怕引起楚惟怀疑，只略微看了一眼图片，就收起了手机。
　　这时楚惟说道：“越是人多的公司，账目就越不可能完全对得上。而且内部价卖出的商品，也有对应的账目，只是能查阅的人少之又少，恐怕除了董扉自己，其他人也不会去查这种东西。”
　　顾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董扉明显经常和投资商来往，不像大多数的科研人员那么爱惜羽毛。
　　劫走夏夜的机器人，极有可能就在董扉的某一个投资商手中，甚至有可能就在董扉自己手里。
　　不过董扉一个研究机器人的科研人员，劫走夏夜对他应该没什么用处。
　　除非他私底下是个虐待儿童的心理变态。
　　“难得见一次面，我总提这些做什么……”楚惟看顾舟脸色不太对，以为他不喜欢听这些东西，于是转而说起最近的好消息，“看见那边那款机器人了吗？过一段时间，它会和其他几个孪生兄弟，去往相邻的恒星系……”
　　展会其实到下午五点才结束，但作为参观者，当然是不可能在展馆里待上一整天的。
　　顾舟和楚惟告别的时候，大约是一点钟左右。
　　刚出展馆没多久，溟渊就跟了上来，还一把拉住了顾舟的手。
　　顾舟的视线瞥向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忍不住把手往回抽。
　　两个大男人手拉手走路像什么话。
　　溟渊却坏心眼地攥紧了顾舟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今年只有三岁，很黏人，不敢一个人过马路。”
　　路过的人偶尔会往两人的方向看上一眼，然后一脸兴奋地和同伴低声谈论。
　　可惜顾舟现在的听力太好，所谓的低声谈论，简直就像是在他耳边大声喧哗。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顾舟暗自瞪了溟渊一眼，低声问道：“有其他发现吗？”
　　“暂时没有，不过我在他的身上放了点东西。”
　　董扉就算再怎么急功近利，也不可能在展会上做什么出格的事。
　　心里知道这一点，溟渊也没有频频接近这个人，只是在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把一片人鱼鳞片贴在了董扉的西装内袋里。
　　“我可以感应到自己的鳞片，感知它的位置和周围的声音。”
　　溟渊说这些的时候，顾舟注意到他的臂弯处有一个地方缺了一小块皮肤，就像是摔倒留下的小擦伤。
　　“他应该会和那些投资商联系，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投资商的名单。”
　　溟渊自己一连说了好几句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转过头，就看见伴侣正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确切得说，是看着他的胳膊上的小伤口。
　　周围弥漫着一种叫做“心疼”的情绪，只是从始至终，顾舟都没有说话。
　　两人的手一路上也没有松开。
　　顾舟好像忘了自己身处于人来人往的街道。
　　“别担心，不疼。”溟渊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这点疼痛对于溟渊来说不值一提。
　　从前最严重的一次，他的鱼尾都差点被敌人斩断。
　　比起那种疼痛，鳞片脱落这种小事带来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鳞片重新长出之前，幻化成人类皮肤的时候，表面会有一小块残缺。
　　溟渊没想到顾舟会因为这个而难过。
　　他的心里有种混合着甜蜜的酸涩，复杂难言。
　　“鳞片重新长出来需要时间，不是你的原因。”溟渊希望顾舟不要因此自责。
　　“一定要用鳞片吗？”
　　“也不一定，不过要在对方身上留下我的气息，这是最合适的方法。”
　　“其他方法呢？”
　　“其他方法……”溟渊的眼神暗了一下，“你以后会知道的。”
　　……
　　另一边，地下研究所里，一个小男孩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紧张地盯着站在实验台边的男人。
　　“过程会有点痛苦，我想你应该知道。”
　　小男孩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不希望听见求饶的声音，所以提前告诉你，求饶是没用的。”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白光，让实验台上的小男孩看不清博士的表情。
　　小男孩不知道自己算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
　　因为他并不是自愿来到这个地方，却是自愿进入这个房间的。
　　就在不久前，他得知自己的父母放弃了自己。
　　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意外的结果。
　　正相反，在听见录音的那一刻，小男孩的心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解脱感。
　　早该这样了。
　　把虚伪的外表撕下来，让他看见真实又残忍的世界。
　　躺在实验台上，小男孩回想起自己听见的那段熟悉又陌生的录音。
　　那是他父母的声音。
　　“我们也该放弃了，别再想着他了。”
　　小男孩听见父亲这样说。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为什么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呢？”
　　这是小男孩母亲的声音。
　　“还能怎么办？警察都查不出来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就更查不出来了。明天就去医院吧，咱们两个也不年轻了，只能去做试管婴儿了。”
　　“可是……”
　　“我也希望能找到，但是咱们两个总得考虑考虑以后吧！”
　　后来的部分是什么，小男孩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他知道，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流几滴眼泪，然后妥协于现实。
　　哈……
　　才过去三个月，就要考虑以后了。
　　他还在家的时候，他的父母想的可没这么长远。
　　养一个孩子十年，放弃他却只需要三个月。
　　多么可笑。
　　“在想你的父母吗？”
　　小男孩看见博士在摆弄那些复杂的仪器。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回忆过去，今天做的虽然只是改造前的准备工作，但过程中的疼痛感却很强烈。回忆那些东西，会削弱你的意志力。”
　　仪器亮起绿灯，小男孩被推进了一个胶囊一样的舱体。
　　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耳朵里的微型耳机响起博士赞赏的声音，“很好，保持这种状态，尖叫只会白白浪费体力。记住我的话，维持清醒，坚持的时间越久，改造的成功率就越大。”
　　难忍的疼痛让小男孩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是博士的话让他咬着牙不敢闭上眼睛。
　　“我和你一样，都受够了当弱者的感觉。你一定很害怕平时跟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吧！只要你能坚持一个小时，你就有机会变得像他一样强大。”
　　“别闭眼！想想那些抛弃你的人，他们把你当做垃圾一样随手就扔，你还想过那种生活吗？”
　　尽管一直有人在耳边刺激着自己的情绪，小男孩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昏迷。
　　仪器亮起红灯，小男孩被推了出来。
　　“又失败了？”
　　不知什么时候，秦宵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为什么要费这种力气做这些无用的工作？他们根本不可能坚持一个小时。”
　　“我想我应该说过，研究所以外的事你来决定，研究所内部，只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江禹捏了捏鼻梁，走到机器人旁边，输入指令，命令机器人把小男孩送回无菌房。
　　“你其实很容易心软，江禹。否则只要改造的时候加大剂量，你就能得到很多改造人。”
　　“心软？”
　　江禹在实验室里哈哈大笑了好一阵，才抬头用手背蹭掉笑出来的眼泪。
　　“秦宵，这种煽情的台词可不适合你啊！想想我们已经杀过多少人，再来说这句话吧！”
　　说着，他就要向实验室外走去。
　　秦宵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但你不舍得让我去杀那些孩子。”
　　“别多管闲事。”江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我说过，这只是交易，你能得到的只有这副皮囊。”
　　秦宵的头低了下去。
　　两个人的亲吻更像是野兽之间的啃咬，用最亲密的行为，伤害着对方。
　　……
　　“有新情况了。”
　　顾舟和溟渊赶回观测站没多久，溟渊就通过留在董扉身上的鳞片，听见了一场不同寻常的谈话。
　　每听一句，溟渊就会在平板上写下听见的对话。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要一台新的？」
　　「不知道，但是廖总出资一向大方，我们得罪他也不太好。」
　　「这群暴发户根本不知道收敛，内部价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每次都是这几个人，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勾当！」
　　另一个人似乎是董扉的助理工程师，说话总是多几分谨慎。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不得不妥协了，顾舟看见平板上又多出了一段话。
　　「要不是总部减少了我的经费，我也不用捧着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算了……这件事我会和廖成英谈谈。」
　　至此，顾舟终于得到了一个投资商的名字——廖成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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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怪你
　　当顾舟开始搜索有关这个廖成英廖总的百科资料的时候, 鳞片那一头的说话声也结束了。
　　溟渊把平板放在了茶几上，说道：“我们今晚要去调查这个人吗？”
　　顾舟快速翻阅着百科上的资料，没有抬头，“至少要等董扉和廖成英见面了再说, 廖成英身价不菲, 这种富豪一定住在某个豪宅里。”
　　抬头发现溟渊不解的目光，顾舟解释道：“公立机构的建筑有相应的规定, 我能猜到那些机器人大概会被放在哪, 但是在有钱人的豪宅里, 它们会被放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而且这类豪宅里, 说不准哪里就有一个摄像头, 顾舟和溟渊进去找东西, 当然是不可能一直维持奔跑时的高速度的, 一旦他们找东西时不慎路过某个自己不知道的摄像头, 两人的身份就会暴露。
　　听董扉的语气, 他和廖成英见面的次数应该不少。
　　既然廖成英经常要求以内部价购买机器人的行为不符合智星电子的规定, 那么这两个人见面或者私下交易的地点，很有可能就在廖成英的某处房产。
　　到时候溟渊就可以利用他的鳞片, 感应董扉的位置, 根据他的走动，了解房子里的布局。
　　“如果我们的身份被发现了, 该担心的是他们才对。”溟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残忍。
　　深海生物弱肉强食的本性, 在溟渊身上始终存在。
　　“在没有确定就是对方抓走了夏夜之前，我们不能动手。”顾舟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说道。
　　类似的话，他已经向溟渊说过很多次了。
　　“又是因为法律吗？”
　　“也因为道德。”
　　“道德？对于人类来说, 杀人是一种不道德的事吗？”
　　“杀不该杀的人，就是不道德的事。至于一个人该不该杀，应该由法律来决定。”顾舟说道。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溟渊的身体往沙发上一靠，“其实我不太明白，人类的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麻烦的条条框框，海底生物可以随心所欲，为什么人类不能呢？”
　　“海底并不是没有秩序。”顾舟反驳道：“你一直理解错了人类的定位，溟渊。人类不能代表陆地，只能代表陆地上的一个物种。你可以把人类类比成虎鲸群，虎鲸群的内部是有秩序的。”
　　“但是陆地上到处都是人类。”
　　溟渊以为那些肤色、国度不同的人类是有所分别的，就像抹香鲸和虎鲸都是鲸鱼，但却不是同一个物种。
　　“正是因为有秩序和文明的存在，人类才能成为陆地上的霸主。”说到这，顾舟问了溟渊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除了人类之外，其他的生物，几乎都符合一个规律？那就是越强大的生物，越稀少。”
　　溟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强大的生物当然是稀少的，正如大海中只有一个海神。
　　可是人类为什么会例外呢？
　　人类在陆地上可算是大型动物。
　　“人类不像其他动物一样完全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至少人类很早就将养育孩子和赡养老人视为一种义务，但这两者显然都属于弱者。”顾舟语重心长地说道：“溟渊，因为有法律的约束，夏夜的事才会成为特例，如果没有法律，很多弱者根本没有机会变强。”
　　夏夜会有这个机会吗？
　　对于之后要做的事，顾舟心里没有太大把握。
　　他不知道夏夜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受到伤害，但他同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顾舟感觉到一阵疲惫，身体向后倚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靠近溟渊，让两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他像一个第一次爬出洞穴的小生物，渴望又茫然地接触着此前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不擅长与人亲近的人通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过分悲观，在发生任何亲密一点的行为之前，脑海里都会产生一些负面的设想。
　　他们害怕自己的试探，带来的是伤害和羞辱。
　　即便知道溟渊绝对不会那么做，顾舟的脑海里却依旧时不时闪过一些可怕的画面。
　　比如溟渊会突然推开他，质问他在做什么。
　　或者会冷淡地看着他，告诉他别自作多情。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爬出洞穴的小动物，成功地在柔软的草地上着陆了。
　　顾舟的头轻轻靠在溟渊的肩膀上，柔软的头发拂过溟渊的颈侧，带来一丝痒意。
　　他想试着告诉溟渊，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是那种谈论人类时的笼统的看法，而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情。
　　目前他还无法坦诚自己的过去，但他至少可以试着坦诚自己的现在。
　　“我其实没有任何把握，溟渊。追查的时候，我时常会想，万一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可是一旦我放弃了，只要夏夜活着，留在罪犯那里就会让他变得更加悲惨。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也有可能给夏夜造成伤害，好像怎么选风险都很大。”
　　就像华容道一样，每移动一个地方，整个布局就会发生改变。
　　顾舟虽然知道一定有出路存在，但怎么找到这个出路，中间会经历什么，需要耽误多少时间，他一概不知。
　　归根结底，在思维上，顾舟依旧是个普通人。
　　海底带给他的变化来得太快，让他来不及转变自己。
　　“如果你实在太担心，我们可以去夏夜家确认一下。”溟渊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顾舟的头顶。
　　顾舟愣了一下，慢慢坐直身体，看着溟渊的眼睛，“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否活着。”
　　……
　　一段时间后，溟渊带着顾舟穿过了无数个街道，来到了夏家所在的小区，准备向夏父夏母索要夏夜平时常用的物品。
　　上楼的时候，顾舟听见了楼上的争吵声。
　　其中一个就是夏夜的父亲。
　　“你再不走我们要报警了，说了孩子失踪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你们就是这么做父母的？我在争取赔偿款的时候就——”
　　“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汪家赔偿我们是因为心里有愧，你还真当是自己的功劳了！我看你就是来要钱的，赶紧走！赶紧走！”
　　顾舟看着一个年轻男人从楼上狼狈地走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楼梯上，目光相对的时候，顾舟莫名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你。”
　　对方的语气很笃定，好像真的知道顾舟是谁。
　　溟渊察觉到了顾舟的异常。
　　他看见顾舟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支撑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赶紧伸出手，从后面扶住顾舟的腰，担忧地望着顾舟一瞬间苍白的脸色。
　　溟渊的上臂被顾舟紧紧地抓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溟渊抬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年轻男人，眼中带着审视。
　　眼前的人看起来真的和强壮一词搭不上边，面相看起来也并不凶恶。
　　“你……没事吧？”刚刚在夏家吃了闭门羹的何律师也发现了顾舟苍白的脸色。
　　顾舟根本不敢去看何律师的脸，只是低声说道：“是你啊，小昭。”
　　一副职场精英装扮的何律师瞬间炸毛，“什么小昭啊！还周芷若呢！我都多大了，叫全名！”
　　何律师简直烦死这个小名了，从小到大，周围的同学都喜欢拿他的名字开玩笑。
　　“在这站着也不是个事，先去楼下吧！”何律师其实知道顾舟有些不自在，于是主动招呼他一起去楼下。
　　三个人暂时去了小区楼下。
　　“阿姨她……还好吗？”沉默了许久，顾舟鼓起勇气问道。
　　“还是老样子。”何律师有些好奇地看了溟渊一眼，“这位是？”
　　“他叫溟渊。”顾舟没有做更多的介绍。
　　溟渊此刻更关心顾舟的心事，也只是敷衍地冲着何律师点了点头。
　　顾舟的样子让何律师叹了口气，“没有人怪你，顾舟，当初的事不是你的责任，我和我妈还不至于那么不分是非。还有啊，你别再往我妈的卡里打钱了。”
　　“我只是想尽一份力，毕竟都是因为我，何叔叔才会——”
　　“他不是因为你才死的，他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才死的。”何律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何律师垮下肩膀，说道：“我妈不想见你不是因为怪你，她只是看见你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才会躲着你。”
　　说到这，何律师问道：“对了，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上次帮助夏夜的人只是和你重名，没想到还真是你。”
　　“夏夜失踪了，我们想要一件和夏夜有关的东西。”顾舟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毕竟他和溟渊既不是警察，也不是私家侦探，贸然说自己要亲自寻找夏夜，未免有些让人吃惊。
　　而且出于个人原因，顾舟并不想让何昭卷进这件事里来。
　　何律师显然误会了顾舟的话，“夏夜虽然失踪有几天了，但是目前警察还在积极查案，你也别太悲观了。”
　　他以为顾舟要夏夜的物品是为了留个纪念。
　　顾舟没有说话。
　　“说起来，我这倒是有一件夏夜的东西，是上次诉讼结束的时候，他落在我这的。”
　　何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儿童手表。
　　“夏夜的爸妈也太气人了，刚才大吵了一架，我都没来得及把东西还回去。现在正好，这东西也不值钱，给你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夏夜的手表是几乎已经在世面上淘汰的电子表，外壳是那种连儿童也不可能会喜欢的高饱和色，表带上有严重的磨损痕迹，看起来已经戴过很多年了。
　　这种东西用“不值钱”来形容，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恐怕只有极其偏远的地方，才有人用这种东西。
　　顾舟用征询的眼神和溟渊对视，溟渊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顾舟接过手表，同时询问何律师，“你今天为什么会去夏家？”
　　想到自己即将说起的事，何律师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天底下还有这种父母！”
　　原来，何律师因为刚毕业没多久，目前还在实习阶段。
　　律师事务所的新人律师的实习期往往比其他行业要长很多，有的实习期甚至有两年之久，何律师自己的实习期当然也不可能太短。
　　正因如此，何律师接到的案子，大多都是别人不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亦或是没什么报酬的案子。
　　对于新人律师来说，初期接手的案子以败诉居多，比起报酬，积累经验才更重要。
　　当初何律师有机会接手夏夜的案子，一方面是因为夏家不愿意支付多少报酬，另一方面是因为接手这个案子可能会得罪汪家。
　　总而言之，何律师最终接手了夏夜的案子，并且尽可能地帮夏夜争取了赔偿金。
　　最近律所有针对内部的考核，为了准备足够的材料，何律师到夏家回访，才知道夏夜失踪了。
　　“这对夫妻还真有脸说，自己弄丢了孩子，现在孩子还没找回来呢，就开始把责任往孩子身上推！”
　　顾舟看着何昭义愤填膺的样子，脑海里回忆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何昭其实不适合当律师，因为他的正义感太过强烈，让他本人缺少那些精英律师应有的冷静。
　　他很像他的父亲。
　　顾舟的心情再次低落下去。
　　如果何叔叔没有死的话，何昭也许会成为一名警察，而不是不适合他的律师。
　　“你在查以前的事吧，小昭？”
　　顾舟的话让何律师变了脸色，“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小时候最讨厌背诵东西了，为什么会选法律系呢？”顾舟忍不住说道：“警察如果利用职权查亲属的案子，有渎职的嫌疑，但律师不会，我说的没错吧！”
　　何律师目光游移，“只是偶尔查查，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我没立场阻止你，不过你还是要考虑一下你和阿姨的安全。”顾舟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语气。
　　何律师坐在长椅上，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不是我，顾舟，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我不能让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查到了很多东西，当年的司机得了癌症，进监狱没多久就病死了，但是他的家里拿到了很大一笔钱……”
　　……
　　顾舟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观测站的，他只知道何昭走后，自己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是溟渊把他带回了观测站。
　　“这个交给我，你应该好好休息。”
　　溟渊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揉了揉顾舟的脑袋，叮嘱一句，才拿走了夏夜的手表。
　　他准备用这块手表制作一个类似命灯的东西。
　　因为身处陆地，溟渊无法像在大海当中那样随心所欲。
　　不过收集随身物品上的灵魂气息，做一个命灯，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溟渊很确定，夏夜还没有死。
　　夏夜手表上的飘散的灵魂气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多数生物的灵魂都很弱小，一般来说，当一个人死亡之后，他的灵魂就会快速消散，所有凝聚在物品上的灵魂气息也会消失。
　　在溟渊眼里，灵魂不等同于鬼魂，而是一种常人看不到的，特殊的能量。
　　手表上凝聚着夏夜的灵魂气息，而且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这说明夏夜人还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处在濒死状态。
　　溟渊的手上出现了一块珊瑚玉——一种古老的珊瑚化石。
　　这种玉石的表面，会有类似于一簇簇向日葵的花纹，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黄色的玉石中间亮起了一个光点，夏夜的灵魂气息被保存在了其中。
　　在夏夜死之前，这块玉石里的光都不会熄灭。
　　知道顾舟心里的担忧，这块玉刚一制作好，溟渊就拿着它离开了房间，准备带给顾舟看看，让他安心。
　　他敲响了顾舟的房门。
　　“顾舟？”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顾舟安静地躺在浴缸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感应。
　　溟渊离开房间之后，没多久顾舟就去了浴室。
　　浸没在盐水中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
　　他想沉没在深海当中，放空思想，获得片刻宁静。
　　顾舟抱着这种想法，让自己浸泡在水中，想象着自己身处深海。
　　以前的他一定会感到害怕，但是现在，在这些近似于海水的盐水当中，顾舟感觉到的，是类似于羽绒被一样的舒适和温暖。
　　他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浴缸当中，沉睡了过去。
　　就像在母亲的羊水中那样。
　　顾舟梦见十二岁那年，刚刚离开福利院时的那段日子。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并不悲惨。
　　他住在一位姓何的中年警官家中，何警官一家对待他，就像家人一样亲切。
　　“小舟，尝尝这个，这个可是你阿姨的拿手菜！”
　　记忆里那个已经有点模糊的正义面孔浮现在顾舟眼前。
　　“你别担心，我已经联系到了一个知情人，再过几天，叔叔就能拿到证据了，到时候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你以后要是不想回福利院，我有个老同学，他妻子身体不太好，两人一直想收养一个孩子……”
　　梦里，顾舟极力地想要张开嘴说话，但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顾舟的心里在不停地呐喊。
　　别出门！别离开这个房间！
　　不要再管那个案子了！
　　可惜一切没能如他所愿。
　　画面一转，顾舟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医院里。
　　鼻端是血液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耳边是小何昭和何夫人的哭声。
　　“抱歉，病人没能抢救回来，请您节哀。”
　　医生摘下口罩，叹着气离开了。
　　顾舟看见医生外套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那些血迹变成了一朵朵致命的彼岸花，开在何警官的身上，吸食着他的生命。
　　何警官死的时候并不体面。
　　他的脸被严重擦伤，肢体也怪异地扭曲着，不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身姿挺拔、五官周正。
　　顾舟看着何警官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又盖好，然后被推进了太平间。
　　梦境中的画面突然由红转白，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两色。
　　何警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灰坛，摆放在黑白的遗像之下。
　　“为什么不是因公殉职？我丈夫一辈子都尽职尽责，为什么不是因公殉职？”
　　平时温柔和气的何夫人变得歇斯底里。
　　“我们也没办法，老何是被酒驾的卡车司机撞……司机和老何在查的案子没有任何关联，警局也有自己的规定……”
　　这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都是你害死了他，要是你不追求什么所谓的公正，他也不会死。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识趣一点，离开这座城市，剩下的孤儿寡母，我也能放他们一马。你应该不会想继续害死其他人吧？”
　　一个阴毒的声音钻进顾舟的大脑。
　　顾舟的大脑里发出嗡的一声，双耳也被尖锐的耳鸣声占据。
　　就这样沉下去吧！
　　沉入海底，永远也不要醒来。
　　“顾舟，醒醒！”
　　浴室里，溟渊抱着顾舟冰冷的身体，眼底闪过一抹焦急。
　　顾舟的身体经过人鱼心脏的改造，是不可能被水淹死的，更不可能因为沉在水底而昏厥。
　　这就和人类不可能被空气憋死是一个道理。
　　可是顾舟对溟渊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
　　溟渊心底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是顾舟自己不想醒来。
　　顾舟想要逃避现实世界，永远地藏在虚无的梦境里。
　　溟渊还没有意识到，今天碰到的那个律师，到底带给了顾舟多大的冲击。
　　白天还一身干劲地寻找线索的人，晚上却突然退缩了。
　　溟渊将顾舟抱出了浴缸，包裹在柔软的空调毯里，一路抱回了卧室。
　　顾舟苍白的脸上沾着水珠，明明知道他没有流泪，溟渊却觉得，此刻的顾舟比流泪时还要悲伤。
　　“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希望你醒过来。”溟渊捧住顾舟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意念钻入了他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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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中世界
　　溟渊的意念以外来者的身份, 闯入了顾舟的梦境。
　　不过比起在外面，身处梦境的溟渊没有任何超凡的能力。
　　因为这是顾舟的梦境，是顾舟的主场。
　　溟渊身处于一座陌生城市的街道之上，这里显然不是溟渊所熟悉的鹈鹕市, 而是另一个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
　　这里风和日丽, 连空气里都透着温暖的气息。
　　但溟渊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更加担心了。
　　如果顾舟内心所知的事实真的如梦中这么美好, 那么他就不会沉醉于梦境, 不肯醒来。
　　正是因为现实中的某些事让顾舟痛苦难当, 顾舟才会把梦境塑造得如此美好, 来麻痹自己。
　　原本一个普通人是无法塑造出如此庞大且完整的梦境的, 但是人鱼心脏共享给顾舟的力量, 赋予了他这种能力。
　　顾舟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的梦中世界, 像一个昏君一样, 在其间醉生梦死。
　　溟渊站在街道上, 不知道顾舟到底身在何处。
　　这时, 一个让溟渊眼熟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溟渊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男人, 身形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年轻警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
　　溟渊听见这个声音, 心底微微感到诧异，赶忙跟了上去。
　　是今天遇见的那个何律师的声音。
　　为什么顾舟的梦境里, 会把一个律师变成警察呢？
　　溟渊想不通这个问题，但他知道, 梦境中被篡改得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必然和顾舟有联系。
　　跟着这个人，他在梦境中找到顾舟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穿着一身警服的何昭笑骂了一声。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这次你去热带拍那些什么野生动物, 我爸妈还念叨了好一阵儿，说是那边不太安全，周叔叔和曹阿姨也想你想得厉害。对了，你从哪个口出机场？我打车去接你吧！”
　　梦境里，溟渊跟着何昭，一路到了机场。
　　他看见了另一个顾舟。
　　一个皮肤晒成小麦色、背着登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笑容灿烂的顾舟。
　　“你怎么晒得像个黑皮猴子似的！我跟你说啊，等你回去，小区第一帅哥的宝座可就是我的了！”
　　何昭哥俩好儿地撞了顾舟一下，接过了一个行李箱，“我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爸妈和你爸妈了，今天晚上去我家吃就行。”
　　顾舟和何昭从溟渊身边路过的时候，往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可算了吧！就咱们这，你认识的哪个人我不认识？”
　　溟渊眼看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没有出声叫住顾舟。
　　他不能冒险。
　　梦中世界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如果不能一次唤醒顾舟，顾舟就会藏在更深层次的梦境当中，愈发难以醒来。
　　溟渊必须先找到真正的突破口，才能唤醒顾舟。
　　在此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溟渊跟随着顾舟到了一个半旧的小区。
　　在梦中，顾舟并没有给自己准备豪华的住所，而是给自己准备了一个不怎么富裕，但却温馨的家。
　　“回来之前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女人迎了出来，奇怪的是，溟渊居然看不清她的脸。
　　确切得说，这个女人没有固定的面孔，她像所有人，又不像任何人。
　　就好像一个想象中的脸，因为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所以难以在脑中勾勒清楚。
　　溟渊听见顾舟对着那个女人叫了一声“妈”。
　　又有三个人走了出来，他们每一个都像第一个女人一样奇怪。
　　其中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一样，没有固定的面孔，但偶尔却会有一点像杨教授。
　　这两个人是一对夫妻，显然那个偶尔会显露出杨教授的某些面部特征的男人，是顾舟的“爸爸”。
　　而另外一男一女应该也是一对夫妻。
　　奇怪的是，他们两个都有着五六十岁老年人的身躯，一张脸却好像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
　　顾舟称这两个人为“何叔叔”与“阿姨”。
　　溟渊不清楚顾舟内心幻想的美好生活为什么会和何昭有关，两人在梦境中的亲密表现，让他的心里染上了一丝阴霾。
　　难道顾舟喜欢这个叫何昭的男人吗？
　　就在溟渊忧心忡忡的时候，一个面目模糊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何昭家门口。
　　溟渊看见何昭一脸腼腆地走出家门，将她带进了家里。
　　他依稀听到何昭的声音从墙壁传出来。
　　“这是我女朋友……”
　　溟渊心底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
　　这是顾舟的梦境，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来源于顾舟的潜意识。
　　如果顾舟对何昭有朋友以外的感情，那么他就不会在梦境中为何昭构想出一个伴侣。
　　对于顾舟来说，朋友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才是幸福的象征。
　　不过在观察了顾舟的梦境之后，溟渊发现，顾舟不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人。
　　所有顾舟没见过的人，哪怕在梦里就生活在顾舟身边，顾舟也无法为他们勾画出一张清晰而具体的脸。
　　何昭的父母之所以有清晰的面孔，应该是因为顾舟原本就见过他们。
　　而且只见过三十几岁时的何家父母。
　　要不然，梦里这两个人也不会一直顶着一张中年人的脸。
　　在顾舟的梦中世界，溟渊的所有超凡能力都无法发挥作用，所以他只能等待顾舟自己外出，才能有机会和他相处。
　　很快，梦境中的一天过去了。
　　清晨的时候，一身运动装的顾舟脖子上搭着一块速干毛巾，小跑着出了家门。
　　溟渊也出现在了小区里的塑胶跑道上。
　　他在顾舟的身侧，配合着顾舟的速度，在跑道上慢跑。
　　“你是新搬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梦境里的顾舟比现实中要健谈。
　　“对，我是你的新邻居。”溟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舟，“我以前也没见过你，你在外地工作吗？”
　　“算是吧！我喜欢观察动物，所以毕业后就开始拍摄纪录片，不经常回家。”
　　顾舟的话让溟渊想起一件事。
　　溟渊曾短暂地窥见过顾舟的回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回忆。但是在那段回忆里，小小的顾舟看的是一本有关野生动物的连环画。
　　原来顾舟真正的兴趣在这里。
　　溟渊心想，顾舟应聘观测站的工作，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薪酬。
　　顾舟潜意识里还是喜欢动物的，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呢？”说完自己的职业，顾舟开始反问。
　　“我在观测站工作。”溟渊注视着顾舟的眼睛，“深海观测站。”
　　顾舟慢跑的脚步停了下来，陷入短暂的迷茫。
　　“深海观测站？”
　　这个名字让顾舟感到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溟渊知道，要塑造一个虚假的梦境，就必须把与之相反的事实尽量隐藏。
　　为了让梦境更加真实可信，顾舟一定会把那些和梦境相悖的东西藏在记忆深处。
　　梦境里有父母的顾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因此不必一个人来到鹈鹕市，也不必在鹈鹕市工作，更不必成为深海观测员。
　　最重要的是，平静而普通的生活里，不需要出现一个海神。
　　所以溟渊也被顾舟藏在了记忆深处。
　　这时何昭也到了塑胶跑道上。
　　“你怎么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会睡懒觉呢！”
　　何昭说完，转过头看见了溟渊，“你是……”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叫溟渊，你是……何律师对吧？”溟渊明明是在和何昭说话，眼睛却一直注意着顾舟的脸色。
　　当他提起“溟渊”和“律师”这两个词的时候，顾舟的神色突然变了。
　　“你叫溟渊？”顾舟站在原地，缓慢而迷茫地环视四周。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陌生起来，“你为什么叫他何律师？”
　　“我参加过一次葬礼，何律师的父亲不是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吗？”
　　溟渊隐约知道何律师父亲的死会让顾舟感到痛苦，但为了唤醒顾舟，他不得不这么做。
　　“你在胡说什么！何叔叔他活得好好的！他还带我去找了养父养母……”顾舟抱着头不住地说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反驳溟渊，反而像是催眠自己。
　　周围的一切变得死气沉沉，何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像是一帧定格动画。
　　连天边的云都停止了飘动。
　　“你的养父养母叫什么名字？他们的脸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这些吗？”溟渊一步步走近顾舟，将他抱在了怀里，“我们回去吧，顾舟。”
　　“不！我不想回去！”顾舟猛地推开了溟渊，“只要我待在这……何叔叔就没有死……他会一直活着……”
　　顾舟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胡乱地抓住一根浮木就再也不想撒手。
　　即便那根浮木根本无法帮他爬上岸。
　　“你想让你的何叔叔一直像现在一样吗？”溟渊拉起顾舟的手，将他带到了梦中何家的住所。
　　溟渊打量了何家的布局，发现一切都看起来都很真实——只除了房子里的人。
　　何家父母像两个奇怪的木偶人一样，脸上维持着慈爱的微笑，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他们穿着五六十岁的人常穿的衣服，脸上却没有岁月的痕迹。
　　“不要把你敬重的人变成梦里的怪物，他们也一定不愿意你变成这样。而且，我和夏夜都在等着你。”溟渊转过头时，顾舟已经泪流满面。
　　梦境里，地板上落下几颗圆润的珍珠。
　　“看，你不是知道自己是谁吗？”溟渊指着地上的珍珠，“你是我的伴侣，顾舟。”
　　梦中的世界变得支离破碎，顾舟睁开了双眼。
　　溟渊也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相拥而眠的一对情侣。
　　顾舟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溟渊的胸口，“对不起，我不应该只想着逃避。”
　　想起和溟渊的约定，又想起夏夜还在等着自己营救，顾舟就为自己之前的逃避感到羞耻。
　　其实一开始，顾舟只是想在水里静一静心。
　　但顾舟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因为遇见何昭，顾舟心底痛苦的回忆被勾起，睡着时梦到从前的事也是意料之中。
　　加上水中的环境助长了他的能力，趋利避害的本性让顾舟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现实。
　　“没关系。”溟渊对自己的伴侣总是很包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真正的强大并不完全取决于武力。海底有很多强大的生物，但海神只有一个，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顾舟抬起头。
　　“因为它们没有强大的内心，它们畏惧对手，畏惧失败，而我从不怕这些。”
　　顾舟还想再说什么，空调的冷风吹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察觉到了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他终于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是在浴缸里睡着的。
　　那么……
　　顾舟在腿在空调毯里互相蹭了蹭。
　　里面确实什么都没穿。
　　“你在想什么？”耳边溟渊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按理说，都是男人，被别人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大家在考核游泳的时候也没比现在好多少。
　　但是一想到自己光溜溜地被人从浴缸里抱出来，顾舟的眼神就忍不住四处游移，迟迟不敢和溟渊对视。
　　一缕长发扫过顾舟的脸颊，落在他的耳侧。
　　更多的头发垂落下来，像丝缎一样堆在顾舟的颈侧。
　　顾舟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唔……”
　　抗议声被独断专行的海神大人堵了回去。
　　顾舟空调毯下的脚趾因为害羞而蜷缩了起来，在床褥上留下一串圆润可爱的小窝。
　　……
　　“顾舟，你脖子怎——”
　　中午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小包眼尖地发现了顾舟脖子上的红痕。
　　只是没等他问完，就被另一个同事捂着嘴拖走了。
　　“我说你真是提壶大师啊？脖子怎么了你看不出来？还在这问……”
　　同事压低的声音传进了顾舟的耳朵，让他的不自在又高了一个等级。
　　顾舟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借着黑色屏幕的反光，检查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最终找到了那枚遮不住的“漏网之鱼”。
　　一记眼刀飞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溟渊摸了摸鼻尖，心里却一派满足。
　　虽说得寸进尺的时候被踢了下去，没能做到最后，但是……
　　咳……
　　想起伴侣眼角发红，不断地往下掉小珍珠的样子，人鱼先生也难免面红耳赤。
　　那种时候还能保持理智，想着衣服遮不遮得住这种问题的，恐怕根本就不是男人。
　　不，不是男鱼。
　　对面的顾舟依旧维持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只是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顾舟心想：
　　早知道就不做在浴缸里睡着那种傻事了，否则也不会编造出那个梦境，让溟渊钻进梦境……
　　钻进梦境？
　　顾舟的思绪突然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他的脑中灵光一闪。
　　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实世界里寻找线索呢？
　　他和溟渊明明可以在梦境中寻找。
　　耳朵上的热意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主意而消散，顾舟把自己的想法写完了空白文档上，将手机推给了溟渊。
　　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种涉及超自然力量的事，顾舟使用的都是没有云端的本地txt文档。
　　「钻入别人的梦境一定要接触皮肤吗？」
　　溟渊看到这个问题，明白顾舟意有所指，很快给出了回复。
　　「鳞片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不过我对人类世界的了解还不够多，没办法在别人的梦境里构筑足够真实的场景。」
　　「我可以吗？」
　　顾舟不太确定这件事。
　　昨晚他构筑梦中世界，完全是出于精神上的自我保护，从而引发的下意识的行为。
　　让他主动去构建这样一个地方，他的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
　　「需要训练。」
　　……
　　“集中精神，先钻进别人的梦境，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还记得召唤大王乌贼的时候吗？先去宫殿，告诉自己，你有这样的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入侵别人的梦境。”
　　“普通人的梦境是可以被修改的，你远比他们要强大。不过场景要尽量真实，不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在入睡之前，溟渊告诉了顾舟入侵梦境的方法。
　　两人要趁着午睡时间，进行第一次训练。
　　因为有召唤大王乌贼的经验，顾舟很快就集中了精神，让自己的意念沉入深海——海神力量的根源当中。
　　顾舟和溟渊十指相扣，他看见了溟渊的梦境。
　　溟渊的梦境边缘有一层透明的水膜，将顾舟隔绝在外。
　　顾舟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水膜，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按照溟渊睡着前的说法，入侵梦境的时候都是会感受到阻力的，即使是弱小的普通人的梦境，最外层也会有微弱的阻力。
　　感受不到阻力……是不是说明溟渊对他毫不设防？
　　顾舟的心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
　　直到他看见溟渊梦见的场景。
　　溟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风油精气味，让他瞬间醒了过来。
　　入目的是一个绿色的小玻璃瓶，以及顾舟修长的手。
　　“知道这个叫什么吗？”顾舟语气不善。
　　“什么？”溟渊迷茫地坐直了身体。
　　“这东西，以前叫‘醒醒，这可是奥运会’，现在叫‘你的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事’。”
　　顾舟没好气地拧上了风油精的盖子，咬着牙低声谴责，“你每天睡着的时候梦见的都是那种事？”
　　“哪种事？”溟渊明知故问。
　　欣赏了一下伴侣羞赧的表情，溟渊才无辜地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早上的时候，唔……”
　　顾舟捂住了这张乱说话的嘴巴。
　　“快到上班时间了，晚上接着训练。”
　　感受到手心的湿润，顾舟赶紧收回手，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溟渊送给顾舟的那块珊瑚玉散发的柔和光芒，让顾舟暂时对夏夜的人身安全放心了不少。
　　虽然依旧要追查罪犯的踪迹，顾舟的心情却不像之前那么焦灼了。
　　顾舟和溟渊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晚梦境中的一切。
　　但是顾舟明白，溟渊对这一切一定是好奇的。
　　只不过这个人体谅着他的心情，所以才什么都不问。
　　也许等到夏夜的事告一段落，他就能坦然地将过去的一切揭开。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顾舟不能再让这些会使他软弱的回忆，来干扰他寻找夏夜的决心。
　　顾舟不知道的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溟渊已经通过关键词，搜索到了有关何警官的报道。
　　溟渊之所以知道何警官的职业，还是因为在顾舟梦境中的时候，看见了何家的摆设。
　　何家的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那张全家福里，何昭看起来只有几岁，何家父母也大约三十岁的样子，其中何昭父亲还穿着一身警服。
　　溟渊猜测，这张照片在现实中很可能真实存在。
　　他在浏览器上搜索的时候，利用了很多自己所知道的关键词，比如“卡车司机”、“酒驾”、“何警官”、“事故”等等。
　　关键词越多，搜索也就越精确，尽管时间久远，溟渊还是找到了几篇当年的报道。
　　不过这些报道都声称何警官的死因是交通意外，酒驾的卡车司机也因此锒铛入狱。
　　很明显，当年撰写报道的人不是被收买了，就是根本不知道实情。
　　否则顾舟不会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那个何昭也坚信何警官的死有蹊跷，溟渊猜测，顾舟和何昭一定知道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既然这件事给顾舟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溟渊当然不可能去问顾舟。
　　他打算找机会，让何昭告诉他当年的一切。
　　溟渊在一个咨询法律业务的app上，找到了何昭的联系方式。
　　……
　　当天夜里，鹈鹕市某个小区的顶楼传来了一声幼狼的嚎叫。
　　“怎么有狼叫？”
　　“可能谁家孩子在外面闹着玩吧！”
　　没人在意这声狼叫，直到小区里传来一声尖叫。
　　“杀人啦！”
　　作者有话要说：　　橘猫：你梦见什么了，展开说说？（苍蝇搓手）
　　溟渊：你可别想歪啊！我可是正经的美男鱼，只是亲亲抱抱举高高而已。（一身正气）
　　橘猫：真的吗？
　　顾舟：别问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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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失败品
　　鹈鹕市, 美丽家园小区，6号单元楼。
　　刑警已经在三楼和五楼之间拉起了警戒线，楼上的居民被通知只能使用电梯，严禁使用楼梯。
　　原因无他, 在四楼的楼梯上, 有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
　　目前法医正在采集样本，也有专业人员在拍摄现场照片。
　　负责本案的警官姓赵,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眉间一道深深的皱纹, 让他看起来格外严厉。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是427的住户。胡敬, 男, 39岁, 最近处于失业状态, 长期待在家中。周围的住户透露, 胡敬平时基本不会外出, 邻居们看见他外出的几次，都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酒。”
　　汇报的警察虽然没说任何有偏向性的话, 但只要听者动动脑子, 就能想到，死者胡敬是个酗酒的无业游民。
　　难为他居然还有房。
　　赵警官看了一眼平板里的资料, 确定427就是胡敬的房产。
　　他看见资料上胡敬的证件照，又往尸体的方向瞥了一眼。
　　胡敬的尸体很凄惨, 但脸部还算完整。
　　如果不是长期酗酒、不修边幅，这个人的长相还是不错的。
　　是一部分小姑娘迷恋的那种忧郁、颓废的调调。
　　反正赵警官这个岁数的人对胡敬这样的类型是敬谢不敏的。
　　好在办案又不是相女婿，死者好不好看，并不重要。
　　让赵警官觉得稀奇的是, 这个胡敬是独居者。
　　虽然这么想有点瞧不起人的嫌疑，但是以赵警官十几年的办案经验，越是这种男人眼里的废物点心，往往越有能力把女人骗到手。
　　只能说是老天爷不开眼吧！
　　赵警官想了想，给还在警局的同事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查胡敬的社会关系。」
　　现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胡敬的尸体“躺”在四楼的楼梯上，死状非常凄惨。
　　确切得说，他的尸体根本没办法完成“躺”这个动作，说成是“散落”才比较合适。
　　尸体像是被某种生物硬生生撕开的，肢体和内脏散落一地，一部分组织和血液还飞溅到了楼上和楼下。
　　警方封锁三层楼的楼梯，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现场，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楼里的住户。
　　办案多年的警察看见这种场景，有的都忍不住端着呕吐袋，在楼道里大吐特吐。
　　普通人如果看见了，没准会被刺激出心理疾病。
　　发现尸体的住户因为难以控制情绪，已经被紧急送进医院进行心理治疗了。
　　“这次和以前相比很不一样，胡敬不算是有钱人。”
　　这类影响过于重大的案子，基本都是重案组经手。
　　赵警官已经见过很多次类似的尸体，因而可以面不改色地待在现场。
　　他的搭档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们在谈论的，是近一年来的凶杀案，而且是同一系列的凶杀案。
　　虽然没能找到凶手，但目前警方已经确定，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因为作案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死者都是被某种不知名的锐物撕碎，或是疼痛、或是失血过多而死。
　　死亡过程短暂且剧烈，让死者根本来不及反抗，就死于非命。
　　在发现胡敬的尸体之前，一系列案子里所有的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非比寻常的富有。
　　除此之外，这些富人身上也有些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
　　大多数都和侵犯与虐待儿童有关。
　　但是现在，胡敬显然是不符合第一条的。
　　至于第二条，目前还在核实当中。
　　小区协警接到通知赶了过来，看见胡敬尸体的一瞬间，哇地一声就吐了。
　　要不是旁边的法医实习期眼疾手快，赶紧撑开一个呕吐袋，凶案现场可能都会被破坏。
　　虽然这种尸体也没太大解剖的余地……
　　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鼻子嗓子里都是一股胃酸灼烧的辛辣感，协警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说道：“怎么是他，这人我可见过好多回了。”
　　就是没见过这么零碎的时候。
　　协警确实不太可能接触凶杀案，大家各有各的分工，赵警官也能体谅，于是带着人到楼道里细谈。
　　“你刚才说见过他很多次，看来胡敬平时不怎么遵纪守法吧！”
　　协警心有余悸地往楼道口看了一眼，说道：“怎么说呢……这人暴力倾向挺严重的，但是……不好管。”
　　赵警官猜到了什么，眉毛一挑，“家暴？”
　　这时赵警官的手机也应景地振动了一下。
　　「胡敬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离婚将近一年了，他的前妻离婚后就搬到其他城市去了，只剩下一个十一岁的儿子和胡敬生活在一起，不过这个儿子一个月前失踪了。」
　　赵警官看完这段信息，抬头对协警说道：“抱歉，你接着说。”
　　“对，就是……就是家暴。”协警好像不算是完全的无神论者，因此说话时声音总是有点发虚。
　　不过协警朴素的正义感他还是有的。
　　“胡敬家的事我原本也管过几次，但是这人在局子里待几天，回去之后反而变本加厉，他家里人也不是次次都会报警……”
　　对于警方来说，最让人头疼的，除了杀人案，就是家暴案。
　　前者剥夺别人的生命，后者……大概率会奴役一个人的精神。
　　一般来说，家暴者之所以难缠，是因为他们懂得利用自己与受害人的亲属关系。
　　人们对待家人总是会心软，施暴者往往只需要痛哭流涕地道歉，就能得到受害者的原谅。
　　有的受害者明明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却往往因为各种因素而选择原谅。
　　这些因素通常是孩子、长辈们传统观念的约束、重男轻女、因为长期受虐产生的斯德哥尔摩……等等。
　　胡敬的前妻原本也是本地一个大企业的白领，薪水高出普通人一大截。
　　这样的人原本有大好的人生，可惜她遇到了胡敬。
　　胡敬不暴露本性的时候，算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想追求谁，通常也是手到擒来。
　　上了这样一个人前人模狗样的人的当，步入婚姻殿堂，在整个人类群体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稀有的事。
　　只是这样的婚姻必然是人间地狱。
　　结婚头几年的时候，胡敬还没有完全暴露本性。
　　偶尔动手，还可以推说是心情不好、喝醉了等等原因。
　　他的妻子那时对他也有所期待，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悔改。
　　直到胡敬失业，事业一落千丈，真正的人间地狱才彻底来临。
　　协警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小区里的“大帅哥”是个打老婆的败类。
　　“可能他老婆也被他打怕了，报了几次警之后，也没再联络过我们。警局最多也只能拘留他一段时间，多余的也干涉不了。我有一次看见他老婆嘴角青了一块，想去询问一下情况，结果她老婆反应特别激烈，说什么也不让我去他们家……”
　　最终，胡敬的妻子承受不住，还是和胡敬离了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孩子却被留在了胡敬身边。
　　直到那孩子一个月前失踪。
　　片警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赵警官，然后就忙不迭地离开了这个留给他心理阴影的地方。
　　和正式警察不一样，协警通常只能算是合同工。
　　估计这次的案子过后，这名协警很有可能会辞职。
　　赵警官把重要的线索记下没多久，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人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联系了胡敬的妻子，询问了一下情况。”
　　“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上次去鹈鹕市，还是因为孩子失踪的事，之后的一个月，她都没有来过鹈鹕市。我也核实了她的不在场证明，她的确没有作案条件。”
　　赵警官想起尸体的惨状，说道：“要说作案条件，我倒是觉得，人类都没有作案条件。”
　　在楼道里把一个成年男人撕碎，并且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就能逃得无影无踪，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能完成的事。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哑然。
　　“总不可能是鬼做的吧！就算真是，也得把他抓出来，给大众一个交代。”
　　“成，我明天就去考个天师证。”
　　“得了，别贫了！我问了胡敬的妻子，她说之所以把儿子留在胡敬身边，是因为离婚的时候胡敬威胁她，说是不留下孩子就杀她全家。”
　　赵警官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不是东西！”
　　普通人可能不会畏惧这种威胁，但是像胡敬这种人，了解他本性的人当然会觉得害怕。
　　而且以赵警官的办案经验，家暴的人所谓的“杀人全家”的威胁，有很大的概率会变成现实。
　　很显然，那个失踪的孩子成了这场失败婚姻的牺牲品。
　　难道凶手真的在扮演一个审判者的角色吗？
　　……
　　另一边，秦宵的腋下夹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面色阴沉。
　　他不太温柔地把孩子丢在地上，对着正在记录数据的江禹说道：“你让我出去，就是为了给这小崽子擦屁股？”
　　江禹没有抬头，继续记录着数据，“什么小崽子，他可是目前最成功的改造人。”
　　坐在地上的男孩名叫胡雨柏，是胡敬的儿子。
　　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胡雨柏根本没有经历等待营救的绝望时期。
　　他是主动要求江禹对他进行改造的。
　　也许是长期遭受生父的虐待让他对疼痛的耐力变得高于常人，胡雨柏的改造在所有孩子当中最成功。
　　而改造这些孩子的基因药剂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成分——秦宵的血。
　　“你既然动手了，以后就别后悔。”
　　江禹说话的功夫，胡雨柏已经变成了一只小狼，丢下一句话，往走廊里的一个大房间奔去。
　　“他早该死了。”
　　那个房间里，全都是接受过改造的孩子。
　　与关在活动区的那些孩子所设想的不同，接受过改造的孩子没有死。
　　他们都活着，只是不能经常外出。
　　因为改造失败让他们的身体变得很不稳定。
　　这些孩子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会突然变成小狼，或者突然从小狼变成一个人。
　　其实，无论是停留在狼的状态，还是人的状态，都还算是能够正常生活。
　　比如胡雨柏，他每天就可以稳定维持狼的外形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则会以人类的外形出现。
　　而那些被视为失败品的孩子，则总是一会儿变成狼，一会儿变成人，时间上没有任何规律。
　　但胡雨柏喜欢和这些“失败品”待在一起。
　　这些孩子变成的小狼看起来和小狗区别不大，对他也很友善。
　　无论是人还是狼，都是群居动物，喜欢聚在一起，是本性使然。
　　“为什么不加大剂量？没有神智的失败品至少还有攻击性。”
　　“没有神智的改造人就不是人了。”江禹推了一下眼镜，说道：“反正也不缺那点物资。”
　　一群小狼和叽叽喳喳的孩子在周围的区域撒欢地跑，秦宵只觉得头都大了。
　　他其实不想打击江禹的信心，但是对他来说，江禹的改造实验毫无意义。
　　如果狼人的能力真的那么容易复刻，狼人一族也不会只剩下秦宵一个人了。
　　当然，这也不是全无好处。
　　狼人的血脉在秦宵的身体里前所未有得高。
　　在冷兵器时代，狼人的数量虽然不少，但单体实力远远达不到像秦宵这样的高度。
　　这也是为什么江禹可以利用秦宵的血，制造出一群冒牌狼人。
　　可惜这些冒牌狼人的实力远远比不上秦宵，也达不到江禹想要的效果。
　　“何必费这么多力气，你明明知道怎么转变为狼人。”
　　“然后变成你的附庸吗？”江禹讽刺地冷笑了一声，转身进了电梯。
　　只留下秦宵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不是附庸。”
　　……
　　观测站，顾舟卧室。
　　顾舟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被溟渊送出了梦境，不过原因并不是溟渊的排斥，而是因为两人正在模拟入侵梦境。
　　溟渊扮演的是被入侵的一方，而且像普通人一样，只对顾舟的入侵做出微弱的反抗。
　　顾舟的任务，是有意识地在梦境中制造假象，让溟渊以为自己身在现实。
　　不太乐观的是，顾舟已经失败了十几次了。
　　每次的原因都是同一个——梦里的路人没有脸。
　　入侵别人的梦境，引导对方挖出自己的秘密，这件事本身就有失败的几率。
　　为了避免失败后被发现身份，顾舟在梦境里并不能用熟悉的人的面孔来塑造路人。
　　否则以顾舟人数稀少的交际圈子，在发现真正的罪犯之前，很有可能先被罪犯锁定。
　　到时候，情况就会从“敌在暗我在暗”变成“敌在暗我在明”了。
　　溟渊有些诧异于顾舟的想象力。
　　如果说顾舟想象力贫瘠的话，那么梦境里的建筑，房间里的摆设，甚至是艺术品，都被顾舟勾勒得非常真实且自然。
　　只有人的脸，顾舟想象不出来。
　　顾舟倒是能想起很多名人的脸，可是要入侵董扉的梦境，总不可能让大街上全是名人吧！
　　数量最多的应该是路人。
　　如果董扉做梦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人全都没有脸，恐怕他立刻就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且是个噩梦。
　　顾舟和溟渊要拿到线索，就必须让董扉陷入沉睡，并且在睡梦中以为自己正在和某个投资商私下交易机器人。
　　这对董扉来说，应该是真实且日常的场景。
　　无论是去投资商家的路上，还是在投资商家里，亦或是在公司研究基地准备机器人的时候，顾舟都必须让董扉认为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梦里透露更多的东西。
　　其他的一切顾舟都能应付，只有路人的脸，他根本编造不出来。
　　顾舟的记忆力其实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但他会故意遗忘别人的脸，目的是为了减少回忆过去的次数。
　　这也是他上次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何昭的原因。
　　顾舟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以痛苦居多，而且十几岁就半工半读的人，日常接受到的来自陌生人的恶意要远远多于其他同龄人。
　　一个人如果短时间内没办法改变现状的话，那么遗忘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顾舟几乎不会去看陌生人的脸，而带给他不好回忆的人的脸，也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被他掩埋在记忆深处，直到再次遇到那个人，记忆才会被再次挖出。
　　“这样下去不行。”顾舟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得出去一趟，亲眼看看那条路上会有哪些人。”
　　既然没办法想象，就只能用笨办法——死记硬背了。
　　顾舟打算沿着董扉平时在鹈鹕市的活动轨迹走走看，看看路上会有哪些人，然后把他们复刻进自己的梦里。
　　溟渊带着顾舟来到了智星电子的研究中心附近。
　　通过鳞片，溟渊可以感知到董扉每天的活动轨迹。
　　鹈鹕市作为一个沿海城市，不仅科技和交通发达，夜生活也非常丰富。
　　排除顾舟这种在封闭环境中工作的科研相关人员，大多数人的作息都没有那么规律。
　　即使是半夜一点钟的时候，依旧有不少人在街道上活动。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996上班族，因为临时加班，而半夜满身疲惫地往家里赶。
　　还有不少是结伴出来玩的年轻人，以大学生和网红居多。
　　除了这些，剩下的，往往都是拖家带口出来吃宵夜的，衣着上非常的不修边幅。
　　顾舟在其中选取了一些人的脸，像背课文一样记在了心里。
　　这多多少少会让他感到不舒服。
　　一种心理上的不适。
　　顾舟在记住别人的脸时，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
　　如果记住了这张脸，就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这张脸的主人伤害。
　　假使有心理医生知道顾舟的想法，估计会立刻建议他进行长期的心理辅导。
　　毕竟正常人根本不会这么想。
　　这几乎已经到了受迫害妄想症的程度。
　　溟渊注意到空气中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弧光，神色凝重地望向了顾舟。
　　顾舟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在强迫自己记住路人的脸。
　　“别看了。”
　　一双手蒙在了顾舟的眼前。
　　“路人没有那么重要，把他们交给我。”
　　溟渊虽然不够了解人类，但仔细想想，董扉再怎么江郎才尽，也是智星电子的高层人员，加上年轻时也有辉煌时刻，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平庸的路人”多加注意呢？
　　有才华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恃才傲物，普通人在他们眼里通常是不值一提的。
　　溟渊在董扉的梦境里塑造的路人只要不做出什么反人类的举动，多半是不会引起董扉怀疑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顾舟突然被蒙住眼睛，一时有些怔忡。
　　溟渊没有回答顾舟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你刚才很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连顾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难受。
　　或者不如说，顾舟对痛苦的忍耐力远比普通人要高，以至于很多时候，他不能察觉自己的异常。
　　因为以往的生活，痛苦是常态，于是便不觉得吃苦有多么稀奇了。
　　“我……”顾舟想说自己根本没有难受，可他转念想到溟渊可以看到别人的情绪，反驳的心思就淡了下来，变成了叹息一般的疑问句，“我刚才的样子很痛苦吗？”
　　“嗯。”溟渊蒙在顾舟眼前的手缓缓下滑，两只手从后方抱住了顾舟的身体，“即使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我也希望你能在痛苦的时候，让我一起分担。”
　　溟渊心想，也许他该快点找机会私下见见何昭了。
　　与其说是想窥探顾舟的隐私，溟渊心里更希望的，是找到顾舟痛苦的源头。
　　他可以慢慢了解顾舟，但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日复一日被过去的回忆折磨。
　　那本心理书告诉过他，人的现在只是冰山一角，而人的过去，才是冰山底下最最深不可测的部分。
　　就在溟渊思索着什么时间去找何昭的时候，顾舟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掌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想知道我十二岁以后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写完了更新～感谢在2021-08-06 12:50:09~2021-08-07 19:0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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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把我的记忆交给你
　　溟渊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虽然噩梦的主角并不是他自己, 但却比他自己经历这一切更加令人痛心。
　　顾舟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小兽，对他开放了自己的记忆。
　　在顾舟的记忆里，溟渊看到了水面之下的冰山……
　　……
　　“顾舟，陆先生有话要问你, 快去他办公室一趟吧！”视线里, 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小顾舟的面前。
　　小顾舟用清爽的声音叫对方“老师”。
　　如同自己的记忆一般，溟渊想起了当前的地点是在哪里——海潮福利院。
　　海潮福利院是一家儿童福利院, 由富商陆听潮出资成立, 福利院内不仅抚养无父无母的婴幼儿, 也为已到学龄的孤儿提供基础教育。
　　溟渊从顾舟的视角看到了他的人生, 只不过比在梦境中更加严苛, 溟渊不仅无法改变什么, 更不能参与顾舟的回忆。
　　在这里, 他成了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小顾舟在福利院生活了十二年, 一直是福利院里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生了一副精致的相貌, 走到哪里都是第一个被注意到的。
　　然而等到过了十岁之后, 这种注意逐渐变了味道。
　　福利院的投资人陆听潮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他，用那种隐晦但却令人窒息的目光扫视着他的全身。
　　明明小顾舟每天都穿戴整齐, 仪容端正, 但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他却好像没穿衣服似的。
　　而且他还会时不时用某些有歧义的话, 引导小顾舟去了解一些他不想了解的东西。
　　顾舟虽然年龄小，但身为一个孤儿, 他对危险的感知要比其他同龄人敏锐得多。
　　他虽然还不明白成人间的那种事，但却隐约感觉到一种即将被剥夺某种东西的危机。
　　溟渊的意念站在一边干着急，但顾舟记忆中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当然，也包括顾舟自己。
　　记忆里的顾舟还是个孩子, 但同一视角的溟渊却知道，陆听潮那个禽兽已经耐心等待了两年了，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碎他的猎物。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并不知道，这个外表斯文、充满善心的叔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而且还是一个口味挑剔的变态。
　　只有长相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顾舟，才能吸引他的目光。
　　记忆里的小顾舟迫于压力，还是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陆听潮坐在真皮办公椅上，背对着窗户，一张脸背着光，隐没在阴影里。
　　同时也将顾舟纯真的童年隐没在了阴影里。
　　小顾舟眼看着他拉上了窗帘，一步步向他走近，然后用黏腻恶心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然后，陆听潮的手开始变得不老实。
　　小顾舟听见陆听潮说道：“小舟，别害怕，只要你听话，叔叔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想像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生活吗？想不想有花不完的零用钱？想不想去更好的学校？叔叔都能给你。”
　　紧接着，他又听到陆听潮的威胁，“今天不会有人来这里，你要听叔叔的话，才不会吃苦。”
　　幼小的顾舟看着身后锁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只感觉宽敞的办公室突然变得很小。
　　四周的墙壁向他压迫过来，仿佛要把他挤成一张肉饼。
　　当陆听潮的手开始探向他黑色背带裤的纽扣时，顾舟的眼睛盯向了办公桌上的一个铁艺花瓶，漂亮的丹凤眼里露出一丝疯狂。
　　没有人想过，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来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记忆里，小顾舟的耳朵里因为紧张和恐惧嗡嗡作响，就像刚刚经历了爆炸一样，尖锐的耳鸣声从他的脑腔扩散到四周。
　　他终于摸到了那个铁艺花瓶。
　　砰！砰！砰！
　　钝器击打的声音不断响起，小顾舟的眼前变得一片血红。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变形的花瓶，满身是血的站在办公室外的空地上。
　　周围的人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
　　一名教师高声尖叫着跑去报了警。
　　救护车和警笛的声信很快包围了福利院，陆听潮被送进救护车，小顾舟则被两个孔武有力的警察带走。
　　其中一个，就是在顾舟梦境中出现过的何警官。
　　溟渊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顾舟那时的情绪，完完整整地传递到了溟渊的身上，让他心痛的同时又怒火滔天。
　　为什么顾舟会在夏夜的事上那么执着？
　　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知道那种无助与绝望交织的感觉。
　　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溟渊的心情往往不会有任何波动。
　　大多数的生物在溟渊的眼里，与海里那些随时会被吃掉的小鱼没什么分别。
　　只有顾舟不行。
　　在顾舟的所有事上，溟渊都有着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双重标准。
　　那是他的伴侣，即便顾舟幼年的时候还与溟渊没有任何关系，溟渊也无法忍受顾舟承受这样的伤害。
　　但是，迄今为止的记忆里，顾舟的表现都堪称勇敢。
　　这与成年后的顾舟大相径庭。
　　不等溟渊多想什么，记忆里的场景已经切换到了警局。
　　坐在警察办公室的小顾舟手里依然紧紧地捏着那个铁艺花瓶，幼猫一样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小小的顾舟骤然失去了对他人的信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好像别人说一句话，他就会突然弓起后背，张牙舞爪地跳起来。
　　何警官冲着其他同事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可可，放到了顾舟可以碰到的地点，但却没有太过靠近。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让小顾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铁艺花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名女警惊呼了一声，“手！”
　　小顾舟的手掌下意识地摊开，露出血肉模糊的手心。
　　铁艺花瓶上有许多装饰物，形状也并不规则。
　　面对危险时过度的紧张让小顾舟忘记了疼痛。
　　但是危险过后，十二岁的孩子终于哭了起来。
　　是何警官把顾舟带回了家。
　　小顾舟的脸上带着淤青，那是陆听潮没有失去意识前的反击造成的。
　　洗手间外，何警官都声音响起，似乎是在解释顾舟的来历。
　　“是从福利院带回来的，我看那孩子状态不对劲儿……我办案这么久，见过不少反社会人格的孩子，他们要么就非常冷漠，要么非常狡猾，这孩子可不是……更何况这孩子长得……案子应该另有内情。”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门口伸了进来。
　　“哇！你都被打成花脸猫了！我爸爸抓住那个坏蛋了吗？”
　　溟渊认出了何昭的脸。
　　似乎是小何昭下意识把顾舟当成好人的行为让顾舟放下了些许防备。
　　回忆中的小顾舟放下牙刷，低声说道：“我把坏蛋打进了医院。”
　　“太酷了！你是怎么把他打进医院的？”
　　小顾舟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卫生间门口的何家夫妇。
　　他在何家的客厅里，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家还敢来警局找说法，我看他们才应该给警局一个交代！”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可是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溟渊却并没有感到欣慰。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顾舟所有经历造成的后果——顾舟的现在。
　　如果过去真的是美好居多，顾舟绝对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至少小时候的顾舟并不是个内向、孤僻的人。
　　正如溟渊所料的那样，何警官没能为顾舟讨回公道，反而自己没了性命。
　　回忆毕竟只是回忆。
　　溟渊无法看到顾舟视角以外的东西。
　　他看见何警官的时候，何警官已经是抢救无效，被推出来的尸体了。
　　何警官遭遇车祸时的具体场景，当时的顾舟当然不可能知道。
　　但是结合顾舟之前的种种表现，溟渊也能猜出来，何警官的死必然没那么简单。
　　他很快就知道了真相。
　　葬礼上，一个和陆听潮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年长的男人出现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平时的陆听潮更像正派人。
　　小顾舟仰头看着这位“陆先生”，收到的是毒蛇一般的目光。
　　恶毒的目光转瞬即逝，一抹虚假的慈悲堆在了陆先生的脸上。
　　“我去警局询问情况，听说负责我弟弟案子的警官意外去世了，真实世事难料。”
　　陆先生走到遗像前，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自顾自地对保镖说道：“唉！真是好人不长命。”
　　小顾舟看见阿姨的手紧紧地搂着何昭的肩膀，红着眼睛紧咬着牙齿。
　　陆先生的眼睛瞥向了何昭，“这孩子在第六小学上学吧！以后你爸爸可没办法接你放学了，要节哀。”
　　一股阴冷的感觉爬上了小顾舟的后背。
　　阿姨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纠结又难过的眼神看了顾舟一眼，咬着牙说道：“我丈夫喜欢安静，请你们离开。”
　　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的骨气，陆先生的几个保镖虎视眈眈地看着这对孤儿寡母。
　　反而是陆先生最快反应了过来，“贸然拜访，真是失礼了。”
　　一群人离开了灵堂。
　　断断续续的说话时从风中传来。
　　“可怜虫……总该给他们办丧事的时间……”
　　小顾舟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剧烈地颤抖起来。
　　凭什么真正的蛆虫可以好好的活着，来讽刺高尚的人为可怜虫呢？
　　小顾舟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无比希望那里依旧有一个铁艺花瓶。
　　可惜陆听潮的哥哥和陆听潮不一样，这个人又阴毒又怕死。
　　那些身形壮硕的保镖，是小顾舟突破不了的防线。
　　从那以后，才是顾舟最难过的一段时间。
　　何警官的妻子依旧没有放弃他，但是周围的人的议论，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割着顾舟的皮肉。
　　“真是作孽，何警官那么好的人，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老婆孩子，以后可难熬了……”
　　“要我说，做善事也得有个限度，现在人没了，还不是老婆孩子受苦？更何况还不知道从哪多了个拖油瓶！”
　　“也是，带着这么两个，都是亲生的也就罢了，小任这么下去，以后想再找一个都难……”
　　“养两个半大小子哪有那么容易？”
　　类似的话并非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但是时间久了，小顾舟多多少少总能听到一些。
　　从前福利院的小朋友都躲着顾舟，在福利院工作的人也对顾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避如蛇蝎。
　　顾舟小小的心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为什么受害者要被非议、被躲避、被讨厌呢？
　　选择伸张正义的人也得到了最坏的下场。
　　何警官的妻子、何昭的妈妈、顾舟的阿姨，以及邻居口中谈论的小任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被亲戚送到了疗养院。
　　何昭被接到了舅舅家，人到中年且并不富裕的舅舅不知道该不该接走顾舟。
　　就是那个时候，陆先生再次出现了。
　　比公诉律师更早一步。
　　他表示可以资助顾舟到成年。
　　对于外人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明亮的房间里，顾舟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当成武器的东西，陆先生坐在对面，用看待蝼蚁一般的目光，俯视着顾舟。
　　“你知道何警官为什么会死吗？”
　　回忆里，小顾舟抬起头，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是你害死了何叔叔，人渣。”
　　“啧啧啧……你很聪明啊，小东西……”陆先生的声音拉得很长，“小东西”三个字在他的嗓子里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是我又怎么样呢？你又没有证据。”
　　如此冰冷的话被说得像是一句玩笑。
　　“不过你刚才的话可完全不对，我和何警官又没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害他呢？”陆先生露出虚伪的笑容，“我可是最佩服这种正义人士了。”
　　“是你害死了他！”
　　小顾舟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没有，你胡说！”
　　“如果不是你非要把我弟弟的事说出来，要伸张什么可笑的正义，我也不用处理那些渺小的虫子。更何况，没有我弟弟出钱收留你，你早就饿死街头了，不思报答的贱种！”
　　陆先生高高在上地哼笑了一声，“你猜猜我是怎么处理妄图咬人的虫子的？”
　　小顾舟攥紧了拳头。
　　“人是不用亲自动手碾死虫子的，只需让另一只虫子动手，坐观其成就可以了。”
　　“让我回忆一下，毕竟也过去有一阵了。啊，另一个可怜虫是个卡车司机，他的遭遇要是放在电视台上播出，没准比你的何叔叔更精彩呢。”
　　“那个可怜虫，像老黄牛一样工作了一辈子，结果不仅没攒下什么钱，反而还得了绝症。这样一个可怜虫，总得给他的老婆孩子留点钱吧？要不然死都不能瞑目……”
　　“我告诉了他赚钱最快的方法……这里……”陆先生指着自己的心脏，“只要抛弃那些可笑的良知，赚钱就会变得容易很多，可惜很多人都不懂。”
　　“好在在我的点拨下，他懂了这个道理，你的何叔叔值一百万呢。”
　　顾舟冲了过去，却被迅速跑进来的保镖按在了茶几上。
　　脸部紧贴着冰凉的玻璃，顾舟费力地向上看去。
　　他看见了陆先生冰冷的目光。
　　“你的阿姨现在就在疗养院，她得了抑郁症。就是一种有自杀倾向的疾病，要是你不听话，她会病得更重的。”
　　一部手机被放在了顾舟眼前，是疗养院的内部环境。
　　顾舟敬重的阿姨缩在病床上，像一个无助地孩子似的，被疗养院的医生和护士围在中间。
　　“看看，多可怜呀！”
　　手机上的视频切换成了另外一个。
　　“对了，你的好朋友何昭这会儿正在做课间操呢……”
　　无尽的恐惧充斥在顾舟的脑海。
　　对方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但是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威胁。
　　姓陆的在用行动告诉顾舟：
　　你在意的一切都在我的监视之中，我不用双手沾血，就能碾死你们这些小蚂蚁。
　　不远处，律师到了小区楼下。
　　压制着顾舟的手臂松开了。
　　一个更沉重的枷锁套在顾舟身上。
　　“看见那个人了吗？如果你不撤诉的话，他也会死。”
　　最终，顾舟选择了撤诉，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来到了鹈鹕市，独自生活。
　　直到遇到溟渊。
　　溟渊睁开了眼睛，涛天的怒火让他的热血直冲上脑门。
　　“我要杀了他们。”
　　顾舟伸手拉住了溟渊的手，“别去，至少不是现在。”
　　“为什么？又是因为法律和道德？”溟渊不能理解顾舟此刻的迟疑。
　　“那你未免把我想得过于高尚了。”顾舟想起从前的事，语气冰冷的说道：“报仇并不是这样的，让他们这么容易就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顾舟低下头，像孩子一样依恋地摩挲着溟渊的手，“我要他们失去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过得比所谓的可怜虫更凄惨，我还要他们归还何叔叔的荣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时候，他们才有资格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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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梦
　　顾舟陷入到某种激烈的情绪当中,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之前不愿意告诉我？”等到顾舟说完了，溟渊才提出了长久以来让他疑惑的问题，“如果说出来的话，你心里应该会好受一点吧！”
　　“我其实犹豫了很久。”顾舟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我的经历产生共情, 我也不能要求其他人感同身受。”
　　顾舟回忆起刚刚来到鹈鹕市的时候。
　　“你知道吗，其实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听别人负面的倾诉, 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然顾舟承认别人面对负面情绪时抵触的反应是正常的, 但这并不代表这种反馈不会伤害到他。
　　“我曾经把自己的经历, 当成别人的故事讲给朋友听, 不过他们都很不喜欢这个故事。”
　　顾舟记得那几个人的反应。
　　在他年纪还小, 仍旧对别人抱有期待的时候, 也曾有过几个自认为真心的好朋友。
　　那些朋友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和顾舟的想法不一样而已。
　　“其中一个人告诉我, 他不想听这么丧气的故事, 他说警察被杀死的情节很俗套, 完全是自己犯蠢。”
　　“还有一个人对故事的结局很遗憾，认为那个孩子既然已经揍了坏蛋一顿, 就不应该再得寸进尺, 害死了警察。”
　　“最后一个人则说，是我把世界想象得黑暗了, 所以才会想出这样一个故事。”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故事的讲述者泛红的眼眶。
　　他们没有错, 他们只是不够关心，也没有共情故事里的男孩罢了。
　　别人眼里的故事，对于顾舟来说，就是他的人生。
　　顾舟最终发现, 错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拿出来，任由别人评判。
　　也不应该把何叔叔的死编织进这个真实的故事里，让别人评价一个相信邪不压正的警察有多么愚蠢。
　　那时候，顾舟就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把过去埋在心里，在找到证据伸张正义之前，他要学会闭嘴。
　　在顾舟陷入这些微不足道却令人难过的回忆当中的时候，溟渊身处手臂，将他扯进了怀里。
　　“我能感同身受，任何难过的事，都可以向我倾诉。”
　　溟渊低头轻吻了一下顾舟的头发，心想：
　　不过最好的情况是，今后的日子，再也不要发生让你难过的事。
　　顾舟的耳朵贴在溟渊的胸口，却没有听到心跳声。
　　他想起溟渊的心脏，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将心脏还给溟渊。
　　只是这一次，顾舟有此愿望的原因并不是愧疚。
　　他希望溟渊能好好活着，希望这个怀抱永远存在，希望依偎着这个人的时候，能听见鲜活的心跳声。
　　“我其实很喜欢说话，溟渊。可是当一个人的心里充满苦涩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难免丧气，我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
　　溟渊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进顾舟的耳朵，听起来比平时要低沉许多。
　　“如果一个人因为你说的话不够讨喜，就拒绝倾听，那么说明这个人并不值得你付出感情。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顾舟。”
　　溟渊的下巴紧贴着顾舟的头顶，姿势像是搂着什么绝世珍宝，“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感情珍贵了，只有我才配得到它。”
　　溟渊信誓旦旦的语气让顾舟有点想笑。
　　也许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人会觉得，听他倒苦水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顾舟认为，自己之所以没办法立刻全盘接受溟渊的感情，是因为溟渊的观念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任何平平无奇的东西，只要和他顾舟扯上关系，似乎就能让溟渊另眼相待。
　　就好像顾舟从前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好像现实里的顾舟本就应该受到优待似的。
　　可惜对目前的顾舟来说，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爱，还是过困难。
　　“你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溟渊的话打断了顾舟的思绪，让他猛然想起目前最重要的事。
　　顾舟坐直身体，捏了捏鼻梁，脸上没了笑意，“我怎么说起这些就没完了，眼下入梦的事更要紧。”
　　无论拥有怎样的神力，顾舟都不可能穿越回十一年前，将何警官复活。
　　而且他相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何警官的灵魂也会支持他优先去救活着的人。
　　“我们明天要出去一趟，务必要让董扉看到我们两个。”
　　为了让自己出现在董扉的梦境当中时不那么突兀，顾舟和溟渊必须要给对方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顾舟还是知道自己走在马路上时的回头率的，如果在加上一个溟渊，那么两人只需要从董扉身边擦肩而过，就能给他留下印象。
　　加上董扉之前在展会上碰见过顾舟，即使当时他的目的是挑衅楚惟，应该也会对顾舟有个模糊的印象。
　　董扉不需要想起顾舟的具体身份，他只要记得自己见过顾舟，那么顾舟出现在梦境里，就不会显得过突然。
　　由于鳞片的存在，溟渊能够轻而易举地掌握董扉的行踪。
　　想制造一场偶遇自然不难。
　　……
　　大约是晚上八点的时候，董扉离开了智星电子旗下的科研中心。
　　当他开车离开地下车库的时候，顾舟和溟渊就站在前方的红绿灯下。
　　两人的长相都很出色，溟渊的身高又很突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副养眼的画作。
　　董扉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忍不住往两人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这时绿灯亮了，董扉的车子跟着车流向前跑去。
　　“八成又是两个漂亮笨蛋。”
　　董扉的声音在两个听力绝佳的人的耳朵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只同意前半句，至于后面两个字，还是送给他自己吧！”溟渊冲着顾舟眨了眨眼睛。
　　入梦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当天半夜，一片银色的鳞片从董扉的衣柜中钻了出来，化成银色的粉末，顺着呼吸，钻进了他的大脑。
　　董扉的戒备心并不弱，但却远远没能达到抗衡海神的程度。
　　顾舟和溟渊趁着董扉陷入梦境的瞬间，钻入了他的梦境。
　　和大多数人一样，董扉的梦境里有很多不稳定的东西，而且很多建筑都很模糊。
　　对于人类的大脑而言，梦境里的东西是否合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做梦的人能够分辨出那是什么。
　　但梦境里东西是否合理，却决定着做梦的人能否分辨出自己在做梦。
　　顾舟要做的，就是让董扉老老实实地待在梦境这个审讯室里，不交代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能离开。
　　梦境里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建筑物变成了董扉自己的住所，只是外界的环境变成了白天。
　　董扉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别人改造过的梦境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睡醒了。
　　梦境里，董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面显示当前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难得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董扉揉了揉自己的脸，拉开窗帘，往卫生间走去。
　　当他要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的时候，卧室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啧！”董扉不耐烦地大跨步走进卧室，拿起了手机，语气不好地点了接通，“喂？”
　　“董哥，是我。”手机那头是助理的声音。
　　“怎么了，一大早打电话过来？”董扉皱起了眉头。
　　“那边催我呢，问我您什么时候能供应机器人……那些投资人我哪里敢得罪呀……”
　　“我不是答应廖成英今天见面了吗？”
　　“那个……”
　　“哦，我知道了，催你的是许成吧，他那边要的勤了，我也不能每次都由着他，否则账目出了问题，咱们两个都别想在智星待下去了。”
　　“那我再想办法拖一段时间吧，唉！”
　　手机那头的助理失望地挂断了通话。
　　董扉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他打开平时用的聊天app，最近的几个联系人都在屏幕上。
　　当一个人坚信自己身在现实的时候，梦境就会尽可能地为他完善细节。
　　董扉自己的潜意识已经为董扉还原了手机里的内容。
　　董扉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玻璃窗外，一个人正站在阳台上，观察着他的手机屏幕。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顾舟当然不可能这么做。
　　但是在梦境里，只要梦境的主人没有发现异常，那么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顾舟甚至可以让自己没有影子，让自己拥有其他人的嗓音。
　　如果再大胆一些，他还可以穿墙而过。
　　反正梦境本身就有想象的成分，天马行空并非不可。
　　董扉对这一切一无所觉，自顾自地点开了聊天记录，阴沉着脸统计着最近需要机器人的投资商。
　　其实大多数的投资商并不会主动向董扉索要机器人。
　　这类人完全是抱着做生意的目的才会选择投资，他们和董扉没有大交集。
　　董扉送给这些人机器人，无非就是卖个人情。
　　但是投资商多起来了之后，就总是有那么几个难应付的人。
　　有的时候，董扉自己也怀疑，这些人投资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内部价购买机器人。
　　“内部价又不是不要钱……”
　　董扉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在想什么，他们投资的钱可比买机器人花得多多了。”
　　他不知道，顾舟已经看到了他手机上的东西。
　　因为董扉是梦境的主人，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由顾舟虚构，但董扉脑子里的东西却只能由董扉自己想起。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引导董扉想起投资商的事，自动在梦境里相关的画面，顾舟也不可能知道董扉脑子里的那份名单。
　　好在现在，董扉已经顺着引导，开始思索投资商和机器人的事了。
　　顾舟默默记下名单，像魔幻电影里的反派似的，骤然消失在窗外，出现在梦境的街道当中。
　　溟渊已经在街道上虚构出了不少路人。
　　这些路人虽然看起来没有顾舟塑造的路人灵动，但他们至少有着清晰的五官，不会引起董扉的怀疑。
　　“出来了。”
　　梦境中的时间到了八点半。
　　作为高级员工，董扉并不需要准时准点到达科研中心。
　　但他“今天”显然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不得不比平时更早出门。
　　董扉驱车去了科研中心。
　　“别担心，他会遇到想遇到的人。”溟渊看出顾舟的紧张，出声安抚。
　　梦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当一个人坚信自己的梦境就是现实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自动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顾舟和溟渊当然不可能知道科研中心的全部员工，但是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很多自己从没见过的人。
　　很显然，是董扉的大脑自动填补了这些空缺，让空荡荡的科研中心出现了应该出现的人。
　　甚至科研中心里还有楚惟对董扉投去了厌恶的一瞥。
　　就在这时候，顾舟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梦境里，董扉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许总——”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董扉的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回过头去，“你们是谁？为什么——”
　　董扉的梦境骤然破碎。
　　远在观测站的顾舟和溟渊同时睁开了眼睛。
　　顾舟不解地说道：“他怎么会突然发现那是梦？”
　　“他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溟渊说道：“不过对方并没有看见我们。”
　　“董扉呢？”
　　“人类对梦的记忆不会深刻，我们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会变得模糊。”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有问题的人是许成，可是他为什么能够察觉我们的举动？那是董扉的梦境。”
　　“许成没有这样的能力，他只是被人操控的傀儡而已。这种古老的法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有人对许成的灵魂动了手脚，一旦他感觉到许成被人追踪，他就会顺着许成灵魂上的印记，找到追踪许成的人。”
　　听到这的时候，顾舟的瞳孔突然一缩，“快！快！找到许成的住处！”
　　……
　　另一边，从董扉梦境里退出来的秦宵眯了眯眼睛，“反应真快……再慢一步，我就要看到搞鬼的人了。”
　　“有人发现我们了？”
　　“只是发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羊而已。”
　　“解决了吧！已经被发现的棋子是无用的棋子，反正这些人都一样，恋/童/癖先死，买凶/杀人的偿命，不是很公平吗？”
　　“一个小时后，我就会回来。”
　　……
　　鹈鹕市富人区的一栋别墅里，许成睡到一半，突然惊醒。
　　自从商业上最大的对头被解决了之后，许成的公司一直顺风顺水，他近来也一直是吃得好睡得香，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成睡到半夜，却突然梦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吓得醒了过来。
　　许成做过不少亏心事，不过他本人胆子一向很大，并不信鬼神之事，自然也不会怕什么半夜鬼敲门。
　　只是能力那双眼睛带给他的恐惧过真实，反而让许成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完全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见鬼了，这几天也没看什么恐怖的片子啊……”
　　“什么恐怖片？”
　　一个声音出现在许成的头顶。
　　许成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但潜意识里的求生本能让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是谁呢？
　　啊！想起来了！
　　是那个帮他除掉了死对头的杀手。
　　可他怎么会半夜来这里呢？
　　好像……死对头也是半夜死在了卧室里。
　　许成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床头缩了过去。
　　“那个人给了你多少？我、我可以出双倍的钱！不！十倍！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许成的眼神四处乱飘。
　　该死的！
　　那些保镖呢？
　　他们是死了吗？怎么会让别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没有人花钱买你的命，是我想要你的命。”
　　许成张开了嘴，想要放声尖叫。
　　可惜他永远也叫不出来了。
　　秦宵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只凶猛的巨狼，钢刀一样的爪子瞬间豁开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黑暗中，许成看见了巨狼血红色的双眼，和他梦中看见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那些飞起来的黑色液体是什么？
　　哦，那是血。
　　因为没有灯光，所以是黑色的。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许成看见自己的小腿飞上了半空，重重地砸在地上。
　　临死前，许成突然想起自己听说老对头死讯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如果有人要他的命，只要代价足够，秦宵也一定会动手。
　　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许成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永久地沉寂了下去。
　　顾舟和溟渊赶到别墅区附近的时候，街上已经想起了警笛声。
　　“还是晚了一步。”顾舟攥着拳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回去吧！”
　　他和溟渊不应该出现在凶案现场附近，否则就说不清了。
　　罪犯的凶恶程度在顾舟的心里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犯罪的人是一个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有这样一个人在，即便夏夜的命灯一直亮着，也不能让顾舟安心。
　　因为那个超能力者随时可以杀了夏夜，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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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鱼的耳鳍
　　就在顾舟打算先避开警察的时候, 溟渊说道：“我想看一眼尸体。”
　　顾舟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溟渊，“尸体上会残留凶手的……”
　　“那还不足以让我追上他，我只是想看看凶手是哪种生物。”
　　“生物……”
　　顾舟低头思索着。
　　听溟渊的语气，杀死许成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人类。
　　“陆地和大海不一样, 人类在陆地上取得了霸主地位, 很多特殊的种族都因此失去了生存空间。”溟渊说道。
　　大海里的人鱼虽然不多，但他们都生活在深水区, 有各自的领地。
　　人类虽然一直渴望探索深海, 但是人类能够经常到访的“深海区域”对于人鱼来说, 只能说是“浅水区”。
　　即使偶尔有造价高昂的潜艇深入到了万米深海之下, 人鱼这种超自然生物也能利用障眼法, 让人类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
　　除非是人鱼主动想要被人类发现。
　　比如溟渊自己。
　　“陆地上还存在的超自然生物已经很少了, 我大概能猜到凶手的种族。”溟渊眯了眯眼睛, “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顾舟站在溟渊身边, 隐约感觉到人鱼先生的不高兴。
　　他在不高兴什么呢？
　　顾舟不认为溟渊对夏夜有什么感情, 至于许成就更不用提。
　　一直以来, 溟渊都在试图读懂人类的情感，其实对于顾舟来说, 了解溟渊的情感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舟不明白为什么溟渊可以一见钟情, 继而全力以赴。
　　但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明白。
　　他想学会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
　　即便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顾舟也能猜出来, 能引起溟渊情感波动的事，都和他自己——顾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溟渊在因为这次的失败而生气。
　　顾舟知道, 失败本身并不是溟渊害怕的东西，溟渊只是不希望两人的努力白白浪费。
　　溟渊不愿意让他失望。
　　这个想法让顾舟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泉里，带着暖融融的眩晕感。
　　他看着手心里散发着暖光的珊瑚玉牌, 明白了为什么明明人类的生活痛苦居多，但大家依旧在努力地向前攀爬。
　　因为有一个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感同身受，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顾舟握紧珊瑚玉牌，心中默念：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着我和溟渊来救你，夏夜。
　　遥远的地下研究所，夏夜睡得并不安稳。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夏夜睁开了眼睛。
　　几个室友睡得很香，并没有人听见刚才的说话声。
　　夏夜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没有听错，刚才就是顾舟哥哥的声音。
　　夏夜无法解释这一切是为什么。
　　好在还没小学毕业的他并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他认为这是一个奇迹，暗示着他一定能够得救。
　　在彻底绝望之前，他绝对不会答应博士，参加那些有去无回的实验。
　　……
　　另一边，顾舟和溟渊藏在暗处，看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一个浸满血的担架，往一辆运送遗体的面包车走去。
　　一阵“风”吹过，溟渊消失在原地。
　　盖在遗体上的白布被“风”掀开，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尸体。
　　顾舟的手指因为恐惧抓在了旁边的数干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防止自己发出干呕的声音。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顾舟得到了海神的一部分力量，却从没有想过用这种力量去杀人。
　　即便那次冲动地打伤了汪明喻的保镖，差点把人打死，顾舟心底也从没想过真的要杀死谁，更别说是把其他人碎尸万段的虐杀。
　　眼前的尸体只有一张脸还算完整，四肢和内脏都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浓稠血液黏在担架和上方的白布上，尸体上的伤口形状并不规则，不像是被刀、匕首一类的东西划开的，反而像是被利爪撕裂的。
　　血腥味和淡淡的尸臭味随着微风飘到四周，让顾舟的胃里不住地翻涌。
　　“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风？都把白布吹开了……”
　　“赶紧盖好，大晚上的，还真有点瘆得慌。”
　　“尸体不可怕，可怕的是凶手才对。这都已经多少起了，局长的脸天天拉得老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人抓到。”
　　担架被抬进了面包车，伴随着车子的启动声，藏在树后的顾舟终于弯下腰，将胃里不多的存货吐了出来。
　　溟渊立刻出现在顾舟身旁，神色懊恼，“你没事吧？我应该先把你送回去的。”
　　因为顾舟之前查看了溟渊的记忆，见过他大开杀戒的样子，溟渊满心以为顾舟不会害怕尸体。
　　只是溟渊也没想到，这次看到的尸体会这么凄惨。
　　更何况，对于人类来说，鱼的尸体和人的尸体是不一样的。
　　就像不会有人说菜市场杀鱼的帮工像杀人犯。
　　溟渊对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无法产生同情之类的情绪，反过来，顾舟也很难与那些巨齿鲨、抹香鲸一类的海底生物共情。
　　这是顾舟第二次见到人的尸体。
　　顾舟的运气总是不大好，两次见到的尸体都是非正常死亡，死者的死相也与安详二字毫无关联。
　　“不，我应该了解凶手的本性。”顾舟站直身体，说道：“轻敌和过分乐观都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顾舟从溟渊手里接过一瓶纯净水，漱了漱口，才问道：“有发现吗？”
　　“是狼人，一个很古老的种族。”溟渊在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就确定了凶手的种族。
　　“新生海神会传承前几任海神的部分记忆，在我之前，有一任也曾上过岸，只不过那时候人类还很敬畏鬼神。”
　　溟渊说话的时候，眼底暗光流动。
　　他在尸体上汲取到了狼人的灵魂气息，虽然很微弱，但也足够他做些什么了。
　　在伴侣的事上，人鱼是非常记仇的生物。
　　眼看着伴侣费尽心思追查的东西，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狼人而功亏一篑，溟渊心中杀意汹涌。
　　如果不是身处陆地这种不利于水生物的环境，加上失去了心脏，以往狼人这种生物在溟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命运总是会制造这种罕见的巧合。
　　溟渊失去了心脏，又身在陆地之上。
　　而秦宵恰好又是狼人一族有史以来最强的个体。
　　在长发的遮掩下，溟渊的耳朵逐渐变得尖锐，近乎于白色的浅蓝色耳鳍在夜色中闪着银色的碎光。
　　如果有人以为这漂亮的耳鳍是一对装饰品，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溟渊耳鳍的尖锐部分藏着几根锋利的骨针，中空的结构里藏着能让巨齿鲨变成一堆碎肉的能量——人鱼毒素。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种能量在空气中会大打折扣。
　　溟渊不知道自己发现的这个狼人实力如何，但他的字典里，可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走在旁边的顾舟终于看见了溟渊露出了一小半的耳鳍。
　　他看见溟渊的耳鳍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夜风中轻轻抖动着。
　　一股奇异的水蓝色能量顺着空气，飘散了出去。
　　这种能量当然只有顾舟和溟渊能够看见。
　　顾舟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碰了一下溟渊的耳鳍，“刚才的能量，是什么？”
　　溟渊的耳鳍像猫耳朵一样，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一想到碰到耳鳍的人是谁，看起来像纱一样薄的耳鳍就变得乖顺下来，一反常态地贴在了顾舟的手指上。
　　溟渊和人类耳朵一样的部分依旧是淡粉色的，越靠近耳鳍的部分，颜色越偏于白色，最终过渡到冷色调的浅蓝，视觉上有种类似精灵的梦幻。
　　“是人鱼毒素，胆敢破坏我们的计划，总要先付出点代价。”溟渊的脸因为耳鳍上的触感而变得有些发红，“我会让他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终于，顾舟作乱的手被固定住了。
　　“别摸了。”
　　顾舟惊讶地看着溟渊的脸，发现对方罕见地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只是摸了几下耳朵，就会害羞吗？
　　顾舟想起之前那个令人羞愤的早晨，溟渊好像就很多次亲吻他的耳朵……
　　仿佛对耳朵有特别的执念一样。
　　耳朵对于人鱼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溟渊接下来的话，让顾舟猛地抽回了手。
　　“碰触耳鳍，是求欢的意思。”
　　溟渊没说的是，碰触耳鳍对于人鱼来说，是一种身体上的挑逗。
　　如果对方恰好是自己的伴侣的话，人鱼很有可能会当众出丑。
　　不过话说回来，人鱼根本不可能让不喜欢的人触碰自己的耳鳍。
　　那对人鱼来说，是比拥抱和亲吻更亲密的行为。
　　“我、我们先回去吧！”顾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离开这颗星球。
　　珊瑚玉牌上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像是偷窥了一对情侣间的乌龙后，无声的嘲笑。
　　然而比起暂时失去线索的顾舟和溟渊，这次行动的胜利者反而更加狼狈不堪。
　　秦宵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一只灰色的巨狼，爬伏在无人的沙漠当中，借着月光的力量，治愈自己的伤口。
　　就在刚刚，秦宵处理掉了许成，全速往回赶的时候，他的肩胛骨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
　　血肉在皮肤底下，如同穿甲/弹一样，轰然炸开。
　　后背的皮肤瞬间变得血肉模糊，折断的骨头刺进肉里，剧痛让秦宵的奔跑变得艰难。
　　强忍着跑过有人生活的区域，一进入荒漠，秦宵就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只一米多高的巨狼。
　　由于狼人一族的数量上的衰退，到了秦宵这一辈已经只剩下秦宵一个狼人。
　　种族的血脉凝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让秦宵实力远远超过曾经的同族的同时，也让他缺失了对其他超凡种族的了解。
　　秦宵化成的巨狼趴在夜晚冰冷的黄沙上，血红色的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会是吸血鬼吗？
　　不，这么远的距离，吸血鬼必须要借助血仆或是蝙蝠的才能伤到别人。
　　但是他受伤的时候，并没有在周围看到其他可疑的生物。
　　或者是人类当中隐藏的道士？巫师？
　　可是对方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呢？
　　巫师应该非常擅长追踪才对。
　　秦宵联想了很多超凡物种，却唯独没有考虑过水中的生物。
　　毕竟绝大多数时间，海洋里的生物和陆地上的生物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后背的新肉缓慢地生长着，扭曲的骨头也在逐渐复位。
　　疼痛打断了秦宵的思绪，巨大的狼首贴在两只前爪上，开始闭着眼睛专心疗伤。
　　不能让他看见弱势的一面，他只喜欢强者。
　　同在沙漠中的地下研究所里，江禹面无表情地往电脑里输入数据，模拟改造过程。
　　一只小狼趴在他的腿边，发出不安的叫声。
　　血脉的力量让他隐约察觉到了秦宵的危险处境。
　　但是改造人毕竟有基因上的缺陷，在保持狼形的时候，他们没办法说话。
　　江禹皱了一下眉头，抱起小狼，将他送回了他的住处。
　　“他受伤了。”胡雨柏说道。
　　“是吗？”江禹的脚步顿了一下，一只腿迈出了门外，“真没用。”
　　望着江禹的背影，胡雨柏歪着脑袋，喃喃自语：“大人都喜欢说谎。”
　　……
　　第二天。
　　“过来看。”
　　休息区，顾舟冲着溟渊招手。
　　“我已经筛选了半年来所有的失踪案和凶杀案，符合条件是这些。”
　　昨天偷看尸体的时候，顾舟留意到了两名警察的聊天内容，得知类似的杀人案还有很多起，于是特地查了不少资料。
　　溟渊弯下腰去看平板上的内容，顾舟则看着溟渊的侧脸，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死的人都是富豪，失踪的都是孩子，而且这些孩子都有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案子的特征非常明显，溟渊几乎不用思索，就说出了答案。
　　“对。”顾舟点了点头，“让我庆幸的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那些失踪儿童的尸体。不管是因为什么，这至少证明凶手暂时没有杀掉那些孩子的意图。”
　　说到这，顾舟的眼神飘忽了一瞬，紧张地问道：“他……不会吃人吧？”
　　“狼人通常没有这个癖好，昨天的尸体也没有被吃掉的部分。”顾舟的想法让溟渊有些想笑。
　　其实对于大多数生物，包括野兽在内，人类都不能算是很好的食物。
　　野兽袭击人类，多数是因为这种直立行走的生物让它们感到惊奇，又或者人类无意间侵入了它们的领地。
　　因此大多数时候，人类只是其他生物的敌人，而非食物。
　　溟渊的话让顾舟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绑架孩子。”顾舟看着失踪名单，说道：“杀死那些富豪还有可能是因为仇富，或者单纯的鸟尽弓藏。可是孩子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溟渊刚要说些什么，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护身符碎了。”
　　“什么？”
　　“我送给别人的护身符碎了。”
　　溟渊往小林和小包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组队玩着一款新出的手游。
　　护身符还给过谁来着？
　　溟渊想起自己上次在超市碰到的大妈。
　　那个大妈，好像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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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机器人碎片
　　溟渊送出去的贝壳护身符可以为佩戴者挡住一次劫难。
　　护身符破碎的时候, 溟渊会有所感应。
　　在认识顾舟之前，溟渊并不算平易近人。
　　他的护身符，总共也没有送出去过几个，而且也不是时时都能想起来送。
　　对于溟渊来说, 这只是道谢时偶尔会附带的小礼物而已。
　　自从知道不应该在普通人面前显露身份之后, 溟渊就再也没有送出过护身符了。
　　毕竟大家从寺庙里求来的东西，并不能像溟渊的贝壳那样, 如此直观地为人挡灾。
　　顾舟不清楚溟渊送出过这种东西, 于是压低声音问道：“是什么样的护身符？”
　　“只是用海里的贝壳做出来的普通护身符。”溟渊回答道。
　　当然, 可能仅仅是对溟渊来说的普通。
　　“贝壳……”
　　顾舟低着头思索着。
　　会有人随时把一枚贝壳带在身上吗？
　　即使真的带在身上, 恐怕也会是以吊坠之类的形式。
　　成年人通常不会佩戴贝壳项链, 这种略显夸张的装饰物, 往往会被孩子们戴在身上。
　　“你把贝壳送给了谁？”
　　“一个女人, 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溟渊难得对一个普通人产生了担忧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大妈当初的举动帮了溟渊很大的忙, 又或者是溟渊自己已经开始变得像一个人类。
　　总而言之, 溟渊不太希望帮助过自己的人遇到危险。
　　其实那次去超市买菜的时候, 大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家常话。
　　溟渊虽然没有用心去记，但海神的记忆力本来就比普通人要好得多。
　　那时候, 大妈言谈中透露的信息, 表明了她的儿子儿媳在外省工作，不常回家。
　　两人做的似乎是偏向体力劳动的工作, 非常忙碌，无暇照顾女儿。
　　于是小姑娘就被送到了奶奶家抚养。
　　当溟渊想起这些的时候, 他的眼神不经意间掠过顾舟手里的平板。
　　不负责任的父母？
　　这种算不算呢？
　　……
　　与此同时，富平小区的高大妈围着围裙，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她原本正在厨房里做饭，淘好的米刚下锅, 就听见外面不知哪里发出一声巨响，回过神来，就发现坐在客厅写作业的小孙女不见了！
　　高大妈顾不上换衣服换鞋，穿着拖鞋就赶紧追了出去。
　　虽然孙女已经八岁了，能跑能跳，但是身为长辈，高大妈也难免担心。
　　只是以往孙女最多只是跑到邻居家串门，今天高大妈敲了几个相熟的邻居的门，却没能把孙女找回来。
　　这下高大妈才真的慌了，踉踉跄跄地就跑下了楼。
　　“囡囡！囡囡！”
　　高大妈一边喊着孙女，同时眼睛四处逡巡。
　　当她走到邻近小区的一大片树篱附近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哭声。
　　高大妈赶紧绕过树篱，跑了过去。
　　树篱后的场景吓了她一大跳。
　　只见小孙女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周围的空地上，全都是不知名的金属碎片。
　　“囡囡！”高大妈赶紧把小孙女提了起来，“划伤了没有？”
　　高大妈围着小孙女检查了一圈，庆幸地没有看见任何伤口。
　　“谢天谢地！奶奶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乱跑了吗？看看这里多危险！”高大妈嘴上数落着孙女，却也不舍得说得太狠。
　　很快，她的火气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也不知道是谁，缺了大德了……都什么年代了，还乱扔垃圾，附近又不是没有多垃圾桶……那么多碎片，割到人可怎么办！”
　　天生热心肠的高大妈领着孩子上楼之前，去了一楼左近的回收站一趟。
　　回收站是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经营的，除了回收废品之外，两人有时也会出去收集一些别人丢弃的废品。
　　“就在树篱后面，我看着好像都是金属的，应该能回收吧。就是你们得小心点，别扎了手……”
　　叮嘱了几句，高大妈才带着孙女回了家。
　　高大妈惊魂未定之下，做饭也顾不上了。
　　怕有看不清的小碎片留在衣服里，她想先带着孙女去换了干净衣服。
　　“诶？奶奶给你的贝壳哪去了？”
　　老一辈勤俭持家的女人，总是能记住很多细枝末节的事，高大妈也不例外。
　　看着孙女脖子上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牛皮绳，高大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让小姑娘想起了刚才的遭遇。
　　小孙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贝壳碎了！机器人要抓走玲玲，贝壳碎了，机器人爆炸了……”
　　高大妈哪里能想到这贝壳真的能保护孙女，听着孙女前言不搭后语的，还以为孩子吓坏了开始说胡话了。
　　“我们囡囡不怕、不怕啊……”
　　楼下，经营回收站的老人骑着电动三轮车，到了树篱后面，戴着厚手套，将满地的碎片捡到了后面的车斗里。
　　老人在小区楼下收了很多年的废品，尽管收入不高，却也见过不少电子产品。
　　空地上的碎片，都是比较贵重的合金，老人捡得也很仔细。
　　“这是……”
　　又捡起一大块金属碎片，老人在碎片后，发现了一个复杂的装置。
　　看起来像是机器人最核心的部分，上面还有智星电子的商标。
　　这东西看起来可比那些碎片值钱多了，而且好像还没有彻底坏掉。
　　老人把装置搬上了电动三轮车，最后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大坑，骑上车子，嘀咕了一句，“怎么看着像是爆炸了呢……”
　　富平小区里虽然发生了一场爆炸，但是地点隐蔽，又没有造成伤亡，邻居们听见响声的时候，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都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搞得恶作剧。
　　而亲身经历爆炸的人，因为年龄小，加之在爆炸中毫发无损，也没人将她与那声巨响联系起来。
　　顾舟和溟渊结束工作，循着护身符残留的气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只有一个大坑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顾舟看着地上的凹坑，有些怀疑地想着：
　　不是护身符吗？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大坑？
　　“你的护身符会主动攻击袭击者吗？”
　　溟渊摇了摇头，“不会，除非对方做出了威胁佩戴者生命的举动。”
　　听起来像是人和人之间的纠纷。
　　至少顾舟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指使机器人杀人的案子。
　　能够商用的机器人，普遍也没有太大的杀伤性，否则就要受到严格的管制。
　　顾舟下意识以为整件事和近期的失踪案没什么关系。
　　然而当他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树篱时，他的目光突然凝滞了。
　　月色下，树干上有一个亮闪闪的反光物，镶嵌在树干当中。
　　是一片金属碎片。
　　顾舟走过去，将碎片从树干上拔了出来。
　　碎片嵌入的深度其实很深，但顾舟强化过的身体已经今非昔比，不怎么费力地就拿到了这个尖锐的三角形碎片。
　　碎片表面的触感，顾舟并不陌生。
　　是目前新兴的机器人材料，和智能机蓬勃发展的时代类似，机器人的外壳也有很多不同的材质。
　　顾舟手里的这种，是智星独立研发的材料，其他公司如果想要使用，还要支付不菲的专利费。
　　智星的机器人质量一向没得说，可这种飞溅出来的碎片，往往代表着机器人的解体。
　　今天鹈鹕市没有任何关于机器人爆炸的新闻，唯一的解释，大概就只有溟渊的护身符了。
　　“护身符能够分清机器人和生物的区别吗？”顾舟将碎片用手帕包裹好，转头询问溟渊。
　　“不会。”溟渊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样的护身符制作起来非常麻烦。”
　　言外之意，他不会为别人费那么多心思。
　　“那么……如果机器人将别人塞进自己的内舱，会不会被当做是在进食呢？”
　　顾舟眨了眨眼睛。
　　既然没办法区分机器和活物，那么那个狼人的机器人抓走孩子的行为，很有可能被当成是“吃人”。
　　这种情况下，护身符当然会选择保护佩戴者，从内部撑爆“吃人怪兽”的“肚皮”。
　　机器人就是这样爆炸的。
　　因为它把狼人的某个目标塞进了内舱。
　　顾舟基本确定，佩戴护身符的应该是大妈的孙女，而不是大妈本人。
　　要是能拿到机器人的芯片和硬盘就好了。
　　顾舟环顾四周，说道：“附近应该有个回收站。”
　　狼人这种生物恐怕没有收拾废品的耐心。
　　顾舟和溟渊围着小区寻找起来。
　　“在那边。”溟渊指向一栋单元楼的一楼。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招牌，一点也不显眼。
　　如果是没有夜视能力的普通人，恐怕根本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
　　“去看看。”
　　顾舟走到单元楼楼下，发现有一个类似于警卫室的小房间，独立于整栋单元楼，有一个单独的小门。
　　顾舟拿起门口的听筒，按响了门铃。
　　“谁呀？”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谨慎。
　　“您好，我们想买点材料，听附近的邻居说您这里回收了一些稀有材料，所以过来看看。”
　　顾舟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修养，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然后就被杵在门口的溟渊吓了一跳。
　　老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像吃化肥长大的……”
　　以为两人没听见自己的吐槽，老人招了招手，“进来吧！”
　　屋子里堆着很多分好类的废品，有淡淡的纸浆味和铁锈味，除此之外，倒还算干净。
　　“在这呢，还没来得及清洗。”老人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箱子，问道：“你们也是机器人爱好者吧？”
　　“也？”顾舟和溟渊对视一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老人一副了然的样子，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同情，“你们要是早点来就好了，现在就剩这些碎片了。本来之前还有个完整点的装置，被一个年轻人买走了。”
　　虽然不懂这些东西，但是下午来买东西的年轻人都快乐疯了，老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东西珍贵？
　　好在那个年轻人给的价钱挺高，东西是白得的，老人也不贪心，收了人家的钱，就把东西卖了。
　　对于业余的机器人爱好者来说，智星几千万的机器人的核心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顾舟听了老人的描述，基本对那人回来退货的事不抱希望。
　　“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件东西，您能给我看一眼对方的账户吗？我们想和他协商一下。”
　　随着科技越来越发达，那种通过得知对方账号诈骗的手段早就已经行不通了。
　　老人看顾舟和溟渊两人也不像是那种不体面的人，于是就让两人看了转账记录。
　　记录上的用户名是方先生，头像似乎也是他本人的自拍。
　　顾舟用自己的支付账号尝试添加对方为好友。
　　「你们有一个共同好友」
　　添加时弹出的文字，让顾舟愣了一下。
　　共同好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1 15:04:27~2021-08-12 15:5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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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有故事的男同学
　　会是谁呢？
　　顾舟的好友申请发送过去以后,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不过他猜测，好友申请多半不会通过。
　　支付账户毕竟涉及金钱，很少有人会同意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友申请。
　　何况申请还来自于一个陌生人。
　　顾舟翻了翻自己的好友列表，想要推测出那个共同好友的身份。
　　和其他人一样, 顾舟在支付账户上的好友, 都和他有金钱往来。
　　当然，顾舟几乎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人, 所谓的金钱往来, 金额也非常小, 很少涉及四位数以上的信用点。
　　在认识溟渊之前, 顾舟在人际关系上一向非常冷淡, 即便学生时期生活艰难的时候, 也从没有向别人借过钱。
　　至于买东西时给商家转账, 也不需要加好友。
　　和顾舟加上好友的人, 几乎都是走得相对比较近的同学、同事, 以及几个打工时认识的小老板。
　　加在一起也不过二三十人。
　　溟渊这时凑了过来, 好奇地看了一眼顾舟的好友列表。
　　因为列表上会显示最后一次转账的金额，溟渊一眼看过去, 看到的都是几十、几百信用点的小金额转账, 只有极少数四位数的，还是很久以前的转账记录。
　　“大多数都是以前同学聚餐、或者同事聚餐AA的时候转的。下面那些是以前打工的时候, 老板结的薪水。”顾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一句。
　　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到这些，顾舟自己心里都忍不住摇头。
　　他给别人转账还能因为什么？
　　转账的金额又不是那些有特殊含义的数字。
　　只是溟渊心里想的东西, 却和顾舟想的不太一样。
　　溟渊懊恼的是，自己竟然不在好友列表里。
　　即便支付账户好友，通常不会在支付平台上互相聊天。
　　溟渊骤然发现，自己和顾舟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涉及过金钱。
　　虽说顾舟不是一个特别在意钱的人, 但是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加对方的支付账号，这一点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奇怪。
　　归根结底，还是溟渊自己从来没有把钱当成一回事。
　　对于海神大人来说，钱是一种礼貌交换东西的工具。
　　即便没有钱的存在，以溟渊的能力，想要拿到某样东西也易如反掌。
　　之所以用钱，只是因为不屑欺凌弱小。
　　溟渊没办法像人类一样，真正理解金钱的含义。
　　但是对于人类来说，金钱绝对是一种重要的东西。
　　眼睛里只有钱固然不对，但眼睛里完全没有钱，又有点过于不食人间烟火。
　　人毕竟是要生活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都和钱有关。
　　情侣之间有金钱往来，是因为他们已经融入了对方的生活。
　　他们生活中所有与钱有关的琐碎的事，都有对方的影子。
　　有一瞬间，溟渊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步入婚姻的人会选择让其中一方掌握财政大权。
　　因为那不仅仅是钱，而是一种行动上的告白。
　　把我赖以生存的资源交给你，是我给予我们爱的信任。
　　溟渊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查了查自己的余额，暗中观察顾舟的神色。
　　但是溟渊忘了一点，他之所以和顾舟没有任何转账记录，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谁会提出AA。
　　顾舟对人鱼先生的想法并不知情。
　　双眼快速浏览了一遍好友列表之后，顾舟首先想到的就是楚惟。
　　回收站的老大爷之前也说了，来回收站捡漏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见机器人核心的时候一脸喜色，还说了很多老大爷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这样的人八成是个机器人爱好者。
　　顾舟也有过对方是狼人的同伙的猜测，但是以那个狼人杀人不眨眼的性格，会不会以这种柔和的方式收拾残局……
　　真的很难说。
　　而且，既然狼人需要的机器人都是利用其他富商从董扉手里购买的，这就说明狼人的同伙应该不是特别懂机器人。
　　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在智星电子安排一个内部人员，全心全意地为他们做事，泄露消息的风险也更低一些。
　　一个冒牌货假装机器人爱好者，总会有点违和的。
　　绝大多数人，都很难对高新技术不懂装懂。
　　暂时排除这个选项，顾舟将买走机器人核心的方先生，当成了真正的机器人爱好者。
　　能对智星电子的机器人核心技术有所了解的人，学历往往不会低。
　　如果那个人是楚惟的某个同学或学长学弟之类的，知道这些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楚惟对董扉的讨厌几乎不加掩饰……
　　他真的会去了解董扉主导的项目，然后给老同学做科普吗？
　　顾舟转念一想，鹈鹕市交大的计算机系在全国都是前几名，从这个专业走出来的人，的确有不少都非常喜欢机器人。
　　可是因为学历的关系，能考进这个专业，同时又热爱这个专业的分支——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学生，学不好这个专业的几率很小。
　　这种人想要进入智星电子工作，亲自接触智星的技术，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智星电子本来就有非常多的在鹈鹕市交大毕业的技术人员。
　　至少顾舟接触到智星的机器人时，还不至于“狂喜”。
　　到底是谁呢？
　　……
　　与此同时，正在宿舍里和小林联机打游戏的小包收到了老同学的消息。
　　「猜猜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我愿称之为绝世好运！」
　　“什么鬼……”
　　小包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这条消息，继续和小林连麦双排。
　　一直到一场游戏结束，小包才和小林打了个招呼，下了线。
　　「什么好东西？」
　　小包终于想起来回复了一句。
　　「你小子终于想起爸爸了？真是，分享个喜悦还带延迟的。」
　　男生聊天的时候，似乎都想当对方的爸爸，小包眉毛一挑，回复道：
　　「这么孝顺，有喜事第一时间就来通知爸爸了？有屁快放！」
　　对面很快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小包皱着一张脸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什么破东西。”
　　「你又去划拉破烂去了？」
　　「什么破烂！真没眼光，这东西要是修好了，就算不组装成机器人，卖到二手市场，也得大几百万呢。还破烂……哪有这么值钱的破烂。」
　　其实小包不是很了解他这个老同学的脑回路。
　　同专业的其他同学基本都做了工程师，有维护飞机、坦克的，有维护潜艇、航母的，还有很多人在自动化工厂维护那些上千万一台的机器。
　　只有他这个同学方知做了家里蹲。
　　明明上大学的时候在专业里名列前茅。
　　小包和方知的关系不错，但是在他眼里，方知有点过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社会，人与人之间总是有攀比心理的。
　　方知以前专业排名那么高，现在却连一份正规的工作都没有，私下里，有不少同学都幸灾乐祸。
　　只有小包知道，方知自己在二手市场一个月赚得钱比大多数人一年赚得都多。
　　但是对于方知来说，钱不是最要紧的。
　　方知只是特别喜欢修东西。
　　这也是别人觉得他性格古怪的原因之一。
　　在小包思索着怎么回复的时候，方知又发来了消息。
　　「不过这东西不太好修，需要的材料都太贵了，又特别不好买，好在最复杂的地方没摔坏。也不知道是谁丢的，暴殄天物，我去回收站的时候，还看见了一堆碎片，那个机器人绝对是爆炸了。」
　　「爆炸？」
　　小包面色古怪。
　　「没听说最近哪里出事故了啊……」
　　「谁知道呢？反正碎得不像样子，刚好我手里有其他材料，就没买那些碎片，估计」
　　方知很显然有半句话没说完。
　　过了一会儿，小包又收到一张图片。
　　上面是一张支付账户界面的截图。
　　「现在的诈骗犯都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这头像上的合成照拿去骗富婆，没准真能骗到钱。」
　　小包点开图片，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都已经这个年代了，骗子却依旧没有绝迹，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做人。
　　只是小包刚想退出去的时候，眼睛却瞥见了截图上的头像。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
　　这不是顾舟的证件照吗？
　　观测站里贴的就是这一张。
　　小包特意点开支付app看了一眼，确定那就是顾舟的头像。
　　几分钟后，犹豫了半天的小包敲响了顾舟的房门。
　　顾舟刚刚回到宿舍没多久，放好了水，正打算泡澡，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溟渊，立刻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怎么——”
　　看见小包的瞬间，顾舟的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小包？”
　　小包举起了手机，晃了晃。
　　“顾舟，你看看你支付账号，是不是被盗号了？我同学给我发截图，有人用你的号加他好友。”
　　顾舟：“……”
　　巧了，那就是我。
　　只不过这话不好跟小包解释。
　　顾舟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说道：“好像真的被盗号了，不过还好，只加了一个人。”
　　知道了买走机器人核心的人的身份，顾舟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包。
　　“你能把他的聊天账号推给我吗？我觉得还是亲自向他解释一下比较好。”
　　小包没有多想，就把方知的联系方式推给了顾舟。
　　“他这人说话有点直，脑子里只有那些机器，要是说错了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包为自己的损友说了几句话，就往自己的单人宿舍去了。
　　顾舟关上房门的时候，好友申请刚好通过。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打个招呼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包：看来发现敲门的人是我，你很失望呀！
　　顾舟：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橘猫：我刚才发现那条鱼数钱去了。
　　溟渊：准备把财产上交给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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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安全感
　　「原来不是骗子……兄弟, 你真人就长这样啊？」
　　顾舟解释了一番，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复。
　　“……”
　　小包的这位男同学，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对于找回夏夜来说，那枚机器人核心就像飞机坠毁后的黑盒子一样重要。
　　但是修复后价值几百万的东西, 对方又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呢？
　　顾舟咬着嘴唇, 在输入框里斟酌着和对方聊了起来。
　　「你是小包的同学，应该也是学机械与自动化的吧？」
　　除了工作、学习之外, 顾舟不怎么和别人谈论旁的事, 没话找话的时候, 就下意识找了这么个话题。
　　说起来, 也算歪打正着。
　　方知嗅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不过这小子找了观测站的工作, 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要我说, 只能修潜艇有什么意思？工作一段时间以后, 就只剩下重复的东西了。」
　　顾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恍惚了一下。
　　这种话, 他倒是很少会看见。
　　上次碰到别人说这种话……
　　好像还是没毕业的时候。
　　只有某方面的天才，或者不愁吃穿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每天挣扎着生存的普通人, 即便知道这个道理, 也没办法毫无芥蒂的说出来。
　　因为他们自己首先就办不到。
　　顾舟没有附和对方的话，反而有些狡猾地说出了对方最不想听又最想听的话。
　　「人总是要生存的, 大多数人都在做无聊的工作。」
　　以顾舟的头脑，会不理解方知的话吗？
　　但有的时候, 人就是这样。
　　当你无限地赞同某一个人时，对方就会失去和你交谈的欲望。
　　这也是为什么，网络上有争议的话题，总是能吵上热搜。
　　聊天时, 人们一方面渴望得到认同，一方面心里也会不自觉地启动防御机制，随时准备对别人的反驳进行犀利的反击。
　　「但是总得试试吧？连尝试自己喜欢的工作都不肯，不会觉得失望吗？」
　　顾舟挑了挑眉毛，给了回复。
　　「那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人从高考之后就开始考虑生存了？他们的专业也未必是自己喜欢的。甚至有可能，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如果每个人都能精准地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那么整个社会的效率，说不定能提高个两三倍。
　　太理想化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说你自己。」
　　顾舟眯着眼睛，露出一丝微笑。
　　「算是吧，我大学是学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但是毕业后却选了几乎无关的工作。」
　　不能拿到核心，难道还不能帮忙修复吗？
　　反正机器人的核心只是一个载体，内部的数据才是关键。
　　这句话像是滴进油锅里的一滴冷水。
　　「你是学机器人的？哪个学校的啊？」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这么直接，有点不礼貌，对方很快又加了一句。
　　「我最近有点急事，需要找这个专业的人帮忙，但我自己又不太认识相关的人。」
　　顾舟思索片刻，回复道：
　　「我是鹈鹕市交大毕业的，说来也挺巧的，要不是今天的事，我也不可能认识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你可以说说看。」
　　鹈鹕市交大的名头在全国都很响亮，顾舟回复发出去的一瞬间，另一头的方知就瞪大了眼睛。
　　“哥们儿今天这么走运吗？想什么来什么！”
　　方知反问了自己一句，赶忙打字回复。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最近拿到了一个废旧的机器人核心，有些地方涉及你们专业的东西，我确实是不太拿得准。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到这个地址来，报酬什么的都好说。」
　　方知给顾舟发了自己家的定位。
　　他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等着顾舟的回复。
　　他过往修复过的东西里，没有哪一个比这个核心更复杂。
　　随着科学进步，越来越多的东西都可以用仪器来完成，方知却依旧认为，人也可以做的一样好。
　　他自己，就是那个像机器一样精准的人。
　　自己亲手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喜爱机械的人，难道是喜欢机器人代替自己完成所有组装吗？
　　当然不是。
　　任何学科到了最顶尖的部分，都像是一种艺术创造。
　　大家的心里都住着一个艺术家。
　　在方知快要忍不住开始咬指甲的时候，他的手机上终于收到了回复。
　　「好的，我的轮休假期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去找你。」
　　过了几秒钟，方知又收到一条消息。
　　「你介意我带个朋友一起来吗？」
　　方知看着屏幕，傻乐了一会儿。
　　「不介意，我就是想修好这东西，我这又不是保密组织，不怕人看。」
　　就是对于不喜欢这方面的人来说，修东西的过程也许很枯燥。
　　这句话方知没有说。
　　反正都答应了，再说这句话，搞得好像不想让人家来似的。
　　没必要。
　　只是方知没有想到，顾舟带来的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
　　打开房门的时候，方知看着两人的身高差，诡异地脑补了一场混血男模和他的美貌小娇妻的狗血故事。
　　尽管他自己真的是个直男。
　　但是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正经……
　　不像普通朋友。
　　废话！普通朋友会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吗？
　　方知毫无防备地吃了一嘴狗粮，但是又没地方讲理。
　　“请进，工作室在里面。”方知冲着工作室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方知的客厅一眼望去，能看见许多工业风的东西，昭示着住在这里的主人的性格。
　　相比较之下，工作室就显得杂乱多了。
　　各种各样的材料堆放在一起，小型机床、工作台、砂轮，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工具，摆放得没有任何规律。
　　恐怕只有方知自己才能第一时间找到想要的东西。
　　但是，有一件东西是例外的。
　　那颗构造复杂的、摩托车引擎大小的机器人核心，被小心地摆放在一大块空出的桌面上，四周没有任何可能破坏它的东西。
　　“我看过很多有关智星电子的资料，但是对机器人核心的介绍都不够详细。说实话，要不是无意间看到上面的商标，我可能就错过这东西了。”
　　方知说话的时候，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个人毕竟无法与智星电子这样的大公司相比较。
　　绝大多数人，为了兴趣爱好，能拿到价值几十万的东西练手，就已经非常稀奇了。
　　方知的爱好很难大规模推行，以一个人的财力，想负担这种精细度的练手工具……
　　堪比痴人说梦。
　　“我对比了智星推出的机器人的尺寸，感觉它最有可能的出自最近推出的医疗机器人。”
　　说到这，方知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过医疗机器人怎么会爆炸呢？不会是有资源隐瞒了医疗事故吧？”
　　顾舟和溟渊进来了半天，前者一直观察着机器人核心，后者则一直看着前者。
　　顾舟围着机器人核心观察了很久，内心评估着核心的损毁程度。
　　要是损毁太严重的话，一来资料可能会缺失，而来也不容易修好。
　　顾舟既然答应了帮忙修复，当然也不可能只达成自己的目的，利用完人家就撂挑子不管了。
　　“能负担得起智星的机器人的，都不是小型医院，那些地方人流量很大，发生爆炸是瞒不住的。”顾舟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核心上，说道。
　　何况他和溟渊都知道，那场爆炸发生在哪里。
　　“也是。”方知挠了挠头，开始向两人——主要是顾舟，介绍核心的损伤程度。
　　“这里我没想好要怎么修复，如果用手头的材料的话，性能会下降，但是它原本的材料，是智星自己的专利，个人购买很麻烦……”
　　方知和顾舟谈论的东西，溟渊其实只能听懂一部分，复杂的那些，他没有接触过，自然也不知道。
　　不过今天，溟渊的心思并不在机器人核心上。
　　溟渊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顾舟，一会儿又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自己，面带沉思。
　　导致方知每次看向溟渊的时候，都觉得对方像个痴汉。
　　也不用一直这么盯着吧……
　　方知腹诽了一句，转头非常小声地对顾舟说道：“我说……你那位是不是有点缺乏安全感？”
　　方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声了，低着头琢磨着怎么修复核心，也没再抬头看一眼溟渊。
　　顾舟却下意识和溟渊对视了一眼，然后快速低下了头。
　　什么叫“你那位”？
　　顾舟的耳朵有点发烫。
　　离谱的是他居然一下子就听懂了。
　　还回头看了一眼。
　　顾舟低头，毫无意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胸口。
　　可惜那里没有进度条，无法告诉顾舟，人鱼心脏什么时候会回到溟渊的胸腔。
　　顾舟身后，溟渊却因为刚才的话恍然大悟。
　　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安全感。
　　正因为钱对人类来说是换取生存资源的东西，所以相爱的人才会将自己的财产交给对方。
　　这和动物对亲近的另一半露出柔软的肚皮没有太大分别。
　　给予对方安全感，就是把能伤害自己的剑刃交给对方，告诉他，我无条件地信任你，我愿意站在前方抵御外界的一切伤害，把自己脆弱的后背留给你。
　　海神并不畏惧死亡，在面对死亡时，神有些不同于人的一面。
　　对于溟渊来说，钱、黄金、宝石等等，也不能算是财产。
　　只有海神本身具备的所有特殊的能力，才是他的财产。
　　要送给对方怎样的礼物，来表达永久陪伴对方的决心呢？
　　溟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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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寻根溯源
　　顾舟的心脏莫名产生了一阵悸动。
　　但这种悸动显然并不来源于顾舟。
　　疑惑地看了溟渊一眼, 顾舟收到一个微笑，有些茫然地转回了头。
　　顾舟和方知围着机器人核心忙了起来。
　　安全起见，顾舟希望今天能够完成所有修复工作。
　　不然观测站半个月轮休一次，顾舟即便能和溟渊偷偷溜出来, 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接触这颗机器人核心了。
　　……
　　时间飞速流逝, 傍晚的时候，顾舟才伸了个懒腰, 说道：“可以用接线测试一下,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一边的方知因为忙着修复机器人核心, 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脸上还有不知名的金属碎屑。
　　两人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摆着几个外卖盒, 里面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溟渊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一片无云的天空, 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真是合适的好天气。
　　“啊, 运行起来了！”方知欢呼了一声, 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你们两个要不要喝点什么？正好一会儿商量一下酬劳。”
　　方知虽然没有几千万信用点可挥霍, 但也不怎么缺钱。
　　在他看来, 顾舟帮了他的忙，理应得到报酬。
　　“苏打水就可以了, 谢谢。”
　　“一样。”溟渊低声说道。
　　方知其实不明白顾舟今天为什么带着溟渊这么个漂亮摆设过来。
　　难道是热恋期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被自己的想法噎了一下, 方知赶忙溜出工作室，往厨房去了。
　　顾舟看见方知出去，手指立刻在键盘上敲击起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刚才同意留下来喝饮料, 目的就是为了此刻。
　　否则以顾舟的性格，怎么会这么不见外呢？
　　只有支开方知，他才能拷贝走里面的东西。
　　方知一心一意想着修复机器人核心的硬件，想必不太会注意核心内部的数据。
　　顾舟时不时就要打量一下门口，防备着方知回来。
　　不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并非全是为了自己。
　　在得知狼人的凶残本性之后，顾舟就更加不愿意将无关的人卷进来了。
　　他不仅要拷贝走这些资料，还要把原件彻底删除，消除罪犯反向跟踪的可能性的同时，也避免了方知参与这件事。
　　方知不会知道机器人来源的蹊跷，机器人核心流向二手市场，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会变得更安全。
　　至于今天为什么要带溟渊来？
　　顾舟抿了一下嘴唇。
　　只是为了防备一下随时有可能杀人的狼人罢了。
　　在方知端着托盘走进来的一瞬间，顾舟收起了u盘。
　　“里面的文件都已经损坏了，我看了一眼，应该没办法修复。”
　　方知听了，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买家也不会在意这个，早晚也要格式化重新刷机的。”
　　“对了，你想要多少报酬？”方知放下杯子，公事公办地说道：“核心修好之后，在二手市场应该能卖到五百多万信用点，这次修复材料的成本也不高。我也不骗你，你想要多少，可以开个价。”
　　顾舟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意外于方知的耿直。
　　“这个就可以了。”顾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诶？”
　　最后，方知的报酬也没有付成。
　　顾舟和溟渊留下了两个空杯子，离开了方知的家。
　　“只需要分析机器人的行动轨迹，就能知道那些孩子最终被送去了哪里。”
　　u盘里海量的文件正在顾舟的电脑上，被快速地分析着。
　　离开方知的住所之后，两人就来到了顾舟的公寓。
　　显示器暗淡的光映在顾舟的脸上，柔和了五官的线条。
　　“如果找到的地方很远，你打算怎么办？”溟渊俯身从身后凑到顾舟耳边，问道。
　　顾舟感觉拂在耳朵上的气息让人有些痒。
　　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侧过脸说道：“既然找到了地方，就可以通知警——”
　　说到一半，顾舟突然停了下来。
　　要怎么通知警方呢？
　　匿名举报？
　　可是顾舟除了能找到位置之外，提供不了任何实物证据。
　　警方接到举报，也未必会出警。
　　何况以狼人的实力，警方能否抓到他都是个问题。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存在，即使夏夜被救出来了，也有被再次抓走，或者遭到报复的可能性。
　　狼人是凶残且记仇的生物，参与抓捕的警察，也有可能被报复。
　　顾舟的眼前闪过何警官的脸，压抑的心情涌上了心头。
　　“我们可不可以……”
　　顾舟的脸因为羞愧而有些发红。
　　他知道自己最近太过依赖溟渊了。
　　“说出来，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溟渊的手搭在了顾舟的肩膀上，鼓励道。
　　溟渊亲昵的姿态映在了屏幕的倒影里，顾舟抬起头，看到好像被拥抱住的自己。
　　“我想去救夏夜，亲自去救，你会帮我吗？”
　　“当然。在此之前，你想先看看他吗？”溟渊用近乎诱哄的语气问道。
　　顾舟的丹凤眼一下子瞪得圆圆的，“我可以……你是说我可以看见他？”
　　“只要有雨，就能看。”溟渊的眼底，有神秘的深蓝闪过。
　　顾舟在寻找夏夜，而溟渊在寻找顾舟。
　　寻找顾舟灵魂深处，对他的认可。
　　顾舟没有看见溟渊那一瞬间的变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可惜今天是晴天。”
　　屏幕上分析文件的进度条终于到了百分之百，机器人毁掉前的移动轨迹，在城市地图上反复勾勒，城市地图缩小，界面上开始显示省份地图，再然后，是全国的地图。
　　机器人的轨迹横跨了两个省，最终都走向了内陆一片面积不小的沙漠。
　　确切得说，是沙漠的中心，距离顾舟和溟渊足足六百多公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溟渊来说不算什么，但是顾舟的身体却承受不了长时间的全速前进。
　　他的身体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强化。
　　而溟渊会人类的本性不够了解，单独过去，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么多的孩子被送到沙漠中心，说明那里极有可能有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
　　溟渊一个人恐怕顾虑不到。
　　“只要你想，就会有雨，你可以先看看他，确定他的安危。”溟渊问道：“你希望下雨吗？”
　　“如果能看到夏夜的话，当然。”
　　“真的？”溟渊的语气有些危险。
　　可惜他的伴侣并没有察觉。
　　“真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
　　半小时后，记住了路线和定位的顾舟红着脸，双脚踩在溟渊的脚背上。
　　“一定要这样吗？”顾舟总觉得，一个大男人踩着别人的脚背有些别扭。
　　尤其是他的脚踩在溟渊的脚背上时，两人的体型差异常显眼。
　　溟渊的抓住顾舟的手，放在自己的颈后，低下头，吻住了顾舟。
　　他看见顾舟闭上的眼睛和颤抖的睫毛，以及因为害羞而变成粉红色的脸颊。
　　溟渊轻咬了一下对方的唇珠，亲昵地说道：“不要想其他事，只能想着我。”
　　明明是为了祈雨，溟渊的话说出来，却像是一段情话。
　　顾舟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开始眼角发酸，上次那种想流泪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让他想起枕边散落的珍珠，以及那些盛着珍珠的铺着银灰色丝缎的礼盒。
　　溟渊将他的眼泪当成礼物一样珍藏。
　　想到这，呼吸不畅的感觉让顾舟发出一声呜咽，眼角开始变得湿润。
　　只想着这个人，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
　　顾舟紧闭双眼，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人鱼，跃入海中。
　　冰凉又舒适的海水紧贴着他的皮肤，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嬉戏。
　　他看见那些海水变成了亮晶晶的能量，向着水面以上的天空飞去。
　　与此同时，电脑显示屏右下角的空气湿度突然变得异常得高。
　　顾舟对此一无所觉。
　　他的灵魂依旧在那片海水里，好奇地向天上张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的腰侧穿过，将他拉进了怀里。
　　“希望那些海水降落下来吗？”
　　顾舟的灵魂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下巴。
　　他听见一声愉悦的低笑。
　　“如你所愿，我的新娘。”
　　雨水滴落在大地上，连绵三个省市，连气象学专家也无法解释。
　　顾舟的视野一下拉高到了天上。
　　跟随着雨水，来到了沙漠。
　　“居然突然下雨了！”
　　“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邻近沙漠的小镇里，居民们望着外面的大雨，啧啧称奇。
　　顾舟的视线投向了沙漠中央。
　　他看见了几只瘫在沙堆上晒着肚皮的小狼，看见它们钻进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入口。
　　雨水带着湿气渗进了地下。
　　顾舟终于看见了坐在食堂里吃饭的夏夜。
　　尽管闷闷不乐，夏夜却并没有消瘦。
　　这至少说明夏夜没有受到身体上的虐待。
　　大范围的雨慢慢停了下来。
　　顾舟的视线一退再退，最终回到了原本的那片深海。
　　他睁开了眼睛。
　　顾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么让人误会。
　　他双眼迷离地看着溟渊，眼角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嘴巴也红肿一片。
　　溟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新娘，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
　　他抱起了自己的新娘，向着浴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4 16:23:51~2021-08-16 21:4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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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讨厌吗
　　你试过接近一只害羞的小河蚌吗？
　　每天观察它紧闭的外壳, 慢慢靠近。
　　然后试探着碰触坚硬的外壳，直到它生气地张开蚌壳，想要给外来者一个教训。
　　也许过程中会让人很难过，但是这只小河蚌会逐渐感到好奇。
　　它会将蚌壳张开一道缝隙, 偷偷地观察你。
　　柔软的触角会伸出来,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嗅一嗅你的味道。
　　它会记住你。
　　只要你天长日久，锲而不舍地接近它, 终有一天, 你会看见蚌壳内柔软的小生物, 向你张开怀抱。
　　溟渊现在, 正在经历这一切。
　　他的小河蚌终于彻底张开了外壳, 露出柔软的、玉白色的身体。
　　或者说是粉色更为合适。
　　浴缸里的水洒了一地, 顾舟蜷缩在溟渊的怀里, 整个人都变成了淡粉色。
　　空气中的弧光里全是“害羞”与“惊慌”。
　　“溟渊……”
　　顾舟想要开口阻止, 但是耳朵上传来的触感, 让他忍不住变了声调, 继而抬手捂住了嘴巴。
　　尖尖的犬齿轻轻研磨着他的耳廓。
　　“什么？”溟渊明知故问地装傻。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小新娘，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瞬间的反应。
　　顾舟的拒绝并不坚定, 连空气里都没有任何代表“抗拒”的弧光。
　　只是陌生的感觉让这个一向清冷的人感到慌乱失措, 不知如何是好。
　　“相信我，别怕。”
　　耳边的声音像海风一样温柔, 顾舟的身体放松下来，后颈枕在溟渊的肩膀上, 无声地给予信任。
　　顾舟真的变成了一叶孤舟。
　　尖叫着被汹涌的海浪带上高空，低唱着被轻柔的潜流送入海底。
　　他听见人鱼先生低哑的声音，愉悦的、忍耐的……
　　都很动听。
　　海面平静下来，温暖的海水包裹着顾舟, 陷入黑甜的梦乡。
　　……
　　“叮铃铃……”
　　闹钟的声音只来得及响了一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按住，安静了下来。
　　溟渊低头看着枕在他胳膊上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下巴轻轻蹭了蹭顾舟的头发。
　　头顶的痒意让顾舟忍不住抬起手，似乎想要推走头顶作乱的下巴。
　　只是半路上，顾舟的手突然被耳朵上的触感阻碍。
　　耳朵上多出来的陌生的东西，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顾舟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一件有些褶皱的衬衫，以及两颗解开的扣子。
　　领口下，是人鱼先生冷白色的皮肤和微微隆起的肌肉。
　　昨天发生的一切回归到了顾舟的脑海。
　　顾舟掩耳盗铃地重新闭上了眼睛，短暂地忘记了耳朵上的异常。
　　可惜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鱼先生却没有忽略那只耳朵的意思。
　　溟渊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顾舟一夜之间长出的耳鳍，成功让顾舟哆嗦了一下。
　　顾舟终于明白为什么上次溟渊不敢让他碰耳朵了。
　　因为人鱼的耳鳍真的很敏感，就像一个布满了神经末梢的小伞，在耳廓上张开。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耳鳍主人的反应，直接触碰的话，会让人从里到外忍不住颤栗。
　　顾舟没办法再装睡了，但是又不想抬起头去看溟渊的表情。
　　他隐约知道自己昨天的表现有多么丢人。
　　虽然最后他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好在一切并不像他曾经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羞怯不可避免，但过程中的一切，都很美好。
　　顾舟的胳膊从溟渊的胸口离开，撑在被褥上，想要坐起身。
　　他注意到了身上干净的睡衣。
　　预想中最尴尬的场面没有发生。
　　至少他和溟渊都穿着衣服。
　　顾舟心里有些欣慰，他知道溟渊在顾及他的心情。
　　这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照顾着他。
　　“耳鳍。”
　　顾舟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精致的五官，配上如梦似幻的银白色耳鳍，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耳鳍要收回去。”溟渊看了一眼闹钟，“已经七点半了。”
　　“什么？”顾舟猛地掀开被子，跳了下去。
　　“嘶……”
　　腰以下的地方一阵酸痛，让顾舟差一点摔倒在地。
　　“小心。”溟渊连忙从后面托住顾舟的腰，大有要抱着他去洗漱的意思。
　　“不。”顾舟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按理说，哑着嗓子的时候说出的话应当不会好听。
　　但这句话却好像按动了某一个开关，让两人的身体都是一僵。
　　顾舟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我、我去洗漱！”
　　他不顾身体的酸痛，狼狈地逃进了浴室。
　　可是一进浴室，昨天发生的一幕幕却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神。
　　顾舟的目光连忙从浴缸那里收了回来，差点把洁面膏挤在牙刷上。
　　当顾舟洗完脸，闭着眼睛去拿毛巾的时候，毛巾轻柔的触感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
　　溟渊嘴里叼着牙刷，神色认真地擦拭着顾舟脸上的水，眼中一片温柔。
　　顾舟慌乱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即便发生了昨晚的事，他也不必担心什么。
　　因为溟渊不会因为得到了就不珍惜，只会因为得到了而更珍爱。
　　洗漱过后，顾舟回到卧室，打开了衣柜。
　　在衣柜内侧的镜子里，顾舟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耳鳍。
　　他的胳膊伸进衬衫袖子里的时候，镜子里出现了溟渊的脸。
　　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顾舟加快了系扣子的速度。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红色的痕迹被完美地隐藏在了布料之下，顾舟才开口问道：“耳鳍，要怎么收回去？”
　　“想象自己从前的样子，就能收回去。”
　　溟渊有些遗憾于一会儿还要回观测站上班。
　　否则的话，耳鳍不收回去也没什么关系。
　　他喜欢顾舟身上有人鱼的特点，那代表着顾舟越来越愿意和他一起回到大海。
　　和顾舟认识了这么久，溟渊并没有觉得人类的世界比海洋更好。
　　至少海洋里的生物会用武力解决仇恨，不用顾及那么多规则，也不用遮遮掩掩，更不用防备那些阴谋诡计。
　　溟渊认为，正是因为一部分阴险的人存在，曾经的顾舟才会受到那么多伤害。
　　如果顾舟和他一起回到海底的话，溟渊可以保证，他的小新娘再也不用受任何委屈。
　　知道了方法，顾舟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之前的样子。
　　他的耳鳍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身为人类的那一部分。
　　顾舟隐隐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完全算作一个人类了。
　　溟渊教给他的，不是恢复成人类的方法，而是伪装成人类的方法。
　　顾舟睁开眼睛，“我们走——”
　　吧！
　　最后一个字顾舟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盯着溟渊怀里的一个浅粉色的盒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是什么？”
　　溟渊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珍珠，你的。”
　　连顾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昨天到底被欺负哭了多少次。
　　可恨的是罪魁祸首竟然还留着战利品！
　　“干嘛要留这种东西？”顾舟躲避着溟渊的目光。
　　溟渊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一步一步走近顾舟。
　　似乎雄性生物骨子里都有一种恶劣的因素。
　　即便平时对伴侣再怎么好，但是那种时候，溟渊却依旧像其他雄性生物一样，喜欢把对方欺负得眼眶发红，像一只小兽一样，呜呜咽咽地流眼泪。
　　溟渊不敢告诉顾舟，他喜欢顾舟那时流泪的样子。
　　甚至可以说是痴迷。
　　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溟渊希望顾舟只会在那种时候流眼泪。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顾舟终于察觉到气氛有多么暧昧。
　　“我们要去救夏夜。”
　　溟渊的话让顾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为夏夜的事而紧张起来，“当然，而且要尽快。”
　　“可是你的身体没办法像我一样，长时间高速奔跑。”在顾舟没注意的时候，溟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可以请假，这样时间就够用了。”顾舟说道。
　　“其他孩子怎么办？如果不解决掉那个狼人的所有同党，我们两个就没办法救出所有人，你必须要有自保的实力。”溟渊又凑近了一些。
　　“可是……那样就太晚了。”
　　“不晚。”
　　溟渊凑在顾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顾舟立刻反对，“不行，那种事怎么可能……”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你觉得讨厌吗？”溟渊直视着顾舟的眼睛，罕见地显示出海神的强势，一双眼睛直视着顾舟的双眼。
　　“不要试图说谎，我会看见的。”溟渊指了指顾舟的头顶，暗示自己能看到他的真实情绪。
　　薄红爬上顾舟的眼下和鼻梁。
　　顾舟和溟渊对视了一眼，睫毛抖动着垂了下来，遮住了一片水光潋滟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不讨厌。”
　　“喂！放我下来！”
　　顾舟的抗议被□□的海神大人一票否决。
　　回去的路上，溟渊脚步轻快。
　　不过对他来说，怀里的人轻巧又沉重。
　　他的体重很轻，轻到海神大人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托起，带着他走遍天涯海角。
　　他的灵魂很重，重到海神大人拥抱着他，就像拥抱着全世界。
　　而且，溟渊很期待解救夏夜之前的“练习”活动。
　　毕竟这也是小新娘增强实力的必经之路嘛！
　　海神大人绝对没有在以权谋私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6 21:47:46~2021-08-17 20:0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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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视人命如草芥
　　“董事长。”
　　云雀市, 陆氏集团商业大厦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训练有素的特助将一份文件递交了出去。
　　陆沧海正一只手拄着额头，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开眼睛, 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特助眼中闪过一抹屈辱, 将文件用双手捧到对方面前，俨然一副旧时宦官的样子。
　　不管什么年代, 掌握资源的人都会忍不住作威作福。
　　尽管对方什么话都没说, 也没人拿刀架在特助的脖子上, 但是作为早已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 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的人, 特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因为对于这些富贵滔天的人来说, 人才并没有那么值钱。
　　只有听话、识时务的人才, 才能留在这些人的身边, 捡拾他们指缝间露出来的那一丁点利益。
　　至于人权？
　　当然, 表面上他们是讲人权的, 而且每一个在媒体面前都讲得头头是道，俨然是德才兼备、实至名归的企业家。
　　不过在企业内部, 如果真的有人胆敢在他们的面前宣扬这些, 得到的，不过是被边缘化的命运。
　　谁让你不识时务呢？
　　特助心里想了很多, 脸上却没有流露一丝怨愤，仿佛等待董事长接过文件, 是一件荣耀又神圣的事。
　　过了一会儿，陆沧海睁开了眼睛，语气漫不经心，“原来是有文件, 怎么不早点出声呢？”
　　“董事长每天都很辛苦，我们底下的人等等是应该的。”特助的语气无比真诚。
　　“我看看。”陆沧海接过了文件，翻开一页，看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陆沧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似乎很不耐烦。
　　特助连忙说道：“我们发现有人在查何威的事。”
　　“何威？”
　　特助心里暗骂了一句：
　　果然奸商就是心黑，自己害死的人都不记得，半夜睡觉也不怕鬼敲门！
　　“就是十一年前车祸去世的那个警察。”
　　特助可不敢提什么害死不害死的。
　　“是他啊……”
　　陆沧海眯了眯眼睛。
　　多久远的事了，都快忘了。
　　陆沧海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心里啧了一声。
　　明明这些穷人贱命一条，卖肉还有可能往上爬一爬……
　　可惜就是贱骨头，只配世世代代当穷鬼。
　　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也是，愿意出来卖的小男孩那么多，怎么就看上了那一个。
　　贞洁烈妇似的，估计过了十几年苦日子，早就不知道堕落到哪里去了。
　　难道那小子还没放弃？
　　“查出背后是谁了吗？”
　　“是何威的儿子，何昭，现在在鹈鹕市的一家律所当律师。估计他也料到我们会发现，早早就把他妈接到那边去了。”
　　“这些该死的苍蝇，每天围着人嗡嗡嗡地转，说一些可笑的话，就是认不清现实。”陆沧海把文件往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摔，“处理了。”
　　助理站在原地，没有走。
　　“怎么？”陆沧海眼神一冷，“这点小事你都办不成？”
　　助理立刻低下头去，说道：“警局里有个老警察，年轻时和何威很有交情，这些年他的警衔越来越高，对我们盯得很紧。这个时候处理掉何昭，恐怕……”
　　“又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痕迹，最近暗网里不是有一个叫秦宵的人吗？”陆沧海说道：“就让他动手好了。”
　　陆沧海的语气一派轻松，仿佛两人谈论的是下午茶吃什么一样，根本对杀人的事毫无愧疚之心。
　　每当这种时候，特助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跟在老虎身边的伥鬼。
　　但是事到如今，知道了这么多陆氏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否则下一个要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知道事情不可转圜，特助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地点之后，特助打开了电脑，登录了暗网账号。
　　这是一个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世界——除非那些普通人成了这里的商品。
　　所有明面上不能做的事，在这里，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会有人帮你办成。
　　特助的账号，每一笔交易记录，都不是为他自己办事，而是为整个陆氏。
　　这也是他无法脱离陆氏的原因。
　　因为他早已成了犯罪链条当中的一环。
　　每当想起第一次使用这个账号的时候，特助的心里就一片迷茫。
　　也许当初不那么渴望过人上人的生活，他就不会接触到这个社会最黑暗的一面，每天战战兢兢。
　　特助每年的消费里，慈善和求神拜佛看风水的钱占了很大一部分，说到底不过是心里有愧罢了。
　　可见得了钱，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挥霍。
　　叹了口气，特助联系了秦宵。
　　其实特助现在，心里嘴里都在发苦。
　　陆沧海说得轻巧，好像他想叫谁办事，谁就必须得照办似的。
　　然而特助心里门儿清——秦宵不是那么好请的，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弱点，也没有渴望的东西。
　　钱、权力、美色……等等，目前为止，谁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能让秦宵心甘情愿卖命。
　　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一个人总得有欲望，才能被控制。
　　特助也没把握一定能请动秦宵。
　　「在吗？我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说。」
　　过了一会儿，对面给了简短得近乎狂妄的回复。
　　「我想请你杀一个人。」
　　「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说吧，他是谁？」
　　秦宵是突然在一年前出现在暗网里的，没人知道他的过往。
　　不过这人刚进暗网就给甲方列了一大堆规矩，狂的让所有人都记住了秦宵这个名字。
　　秦宵有四条规矩：
　　一、不杀女人，也不接女人的订单。
　　二、订单的报酬只能由秦宵自己来定。
　　三、会有无理由不接的订单。
　　四、一单事，一单毕，不保证下一单不杀前一单的雇主。
　　几乎每一条，都在狂踩一部分人的神经。
　　尤其是能进这里的人，全都非富即贵，自尊方面比普通人更敏感。
　　可是秦宵还真就凭借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人闭了嘴。
　　特助咽了一口唾沫，心想，除了第三条他不知道，剩下的三条规矩，他可是哪一条都没碰。
　　于是他将何昭的基础信息回给了秦宵。
　　「律师？」
　　「这个人很难缠，为了十几年前的旧事穷追不舍，我们老板很不高兴，希望您能出面帮忙解决这个麻烦。报酬什么的，都好说。」
　　卧室里，秦宵看着江禹熟睡的脸，没有打扰他的睡眠。
　　「明天给你答复。」
　　特助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
　　与此同时，何昭锲而不舍地沟通了许多次，终于说动当初肇事司机的妻子，出来和他见上一面。
　　两人坐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馆的包厢里，谈起了多年前的事。
　　为了套出实情，何昭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名，而是以作家的身份，约见了对方。
　　他声称自己要写一本体现社会黑暗的小说，需要收集很多素材。
　　作为交换，他会为提供素材的人保守秘密，并提供给对方一笔钱，当做素材的买断费。
　　肇事司机的妻子文化水平不高，对法律的了解也有限。
　　况且现在她的丈夫也已经死了，就算当初的人要追究，又能从一个死人身上追究什么呢？
　　司机的妻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由于是单亲家庭，她本人又不是那种擅长教育孩子的人，她的儿子这些年养成了很多不好的品性，当初司机留下的钱早就被挥霍干净了。
　　因此司机的妻子近几年过得也很拮据。
　　况且她已经五十几岁，出去找工作，找到的也都是保洁一类的工作，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尽管知道自己丈夫当初做的是违法的事，当何昭提出给她十万信用点的报酬时，她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心动了。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反正死人也不会在乎名声。
　　司机的妻子在包厢里度过了最初的紧张之后，说起话来就利索多了。
　　她将丈夫受人雇佣，故意撞人的事全都告诉了何昭。
　　“你是说，当初来找你丈夫的人，曾经在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声陆总？”
　　何昭极力隐忍着怒火，时刻不忘录下更有指向性的证据。
　　“他是这么说的，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家那口子当时和他商量的时候，特地把我支了出去……”司机的妻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是假装送茶水的时候偷听到的。”
　　司机的妻子那时候看见西装革履的体面人来找自己的丈夫，以为丈夫背着自己偷藏了什么财产。
　　来来回回在门口偷听了好几次，把事情经过听了个大概。
　　贫贱夫妻百事哀。
　　知道司机时日无多的妻子，因为那一百万，没有阻止司机，而是佯装不知。
　　不过可惜的是，最后她也没能留下哪怕一点养老的钱。
　　反而助纣为虐，害死了一个好人。
　　理智上，何昭知道杀人的不是对面的女人，而是肇事司机和陆家。
　　可是情感上，他却无法不责怪这个人。
　　要是当初她能阻止……
　　“你的素材很好，如果送到警局，警察应该会逮捕你这个知情不报的帮凶。”
　　司机的妻子猛地站起身，“你骗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律师，同时也是何威的儿子，何昭。”
　　在何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司机的妻子惊叫了一声，色厉内荏地说道：“我告诉你，刚才的话我不会承认的！你告也没用！”
　　说完，司机的妻子就灰溜溜地跑了，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爸爸，我要他们在监狱里悔恨终生，在地下向您磕头赔罪。”
　　何昭拆下袖口的微型录音设备，目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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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狭路相逢
　　“无论如何, 我今天都要去救人。”
　　顾舟坐在沙发上，面色不善地说道。
　　他这几天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尤其是某个人鱼还一直用“练习”当借口，为所欲为。
　　天知道这几天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顾舟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丢脸的样子，就恨不得连夜离开这颗星球。
　　但是某个家伙明显乐在其中。
　　在顾舟的“死亡凝视”扫过来的时候, 溟渊立刻端正坐好, 抿紧嘴唇，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咳！”溟渊偷瞄了一眼顾舟的脸色, 也知道自己昨天有点过火, 于是略带讨好的说道：“我们可以先去那附近看看, 见机行事。”
　　见顾舟并没有放缓脸色, 溟渊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袖, 语气低落, “是我不好, 别生气了。”
　　我错了, 下次还敢。
　　作为一个刚刚尝到甜头的雄性生物, 溟渊深谙一个道理。
　　那就是脑子是脑子, 嘴是嘴，身体是身体, 三者互不干涉。
　　你嘴说过的话, 关我身体什么事呢？
　　伟大的海神大人，只有在卧室里才不听伴侣的话。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错。
　　顾舟斜着眼睛瞪了在某事上言而无信的溟渊, 认命般的长舒了一口气。
　　天地良心，顾舟二十几年的人生里, 还从没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纵欲过度而上班迟到。
　　虽说是被迫纵欲过度。
　　总之二十几年的脸，都在最近几天丢净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顾舟总算有机会外出了。
　　最重要的是, 不能让溟渊有机会把他抱进卧室。
　　“那……先去外面吧。”顾舟不是很信任地说道。
　　虽然溟渊这几天确实有点得寸进尺，但是顾舟的实力也是真的增强了。
　　具体原因，大概是他吸收人鱼心脏所带来的力量的速度加快了。
　　至于加快的原因……
　　顾舟耳根一热，身形一闪就到了观测站外。
　　在此之前，他可办不到这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观测站，快得像一阵风。
　　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当然是很快的。
　　快到六百多公里的距离，预计不到两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
　　与此同时，江禹正在实验室里，调配改造药剂的比例。
　　“什么律师？”他漫不经心地反问秦宵。
　　“那边说是一个很难缠的律师，估计是拿到了对方的把柄，准备大做文章。”秦宵说道。
　　狼人对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其实很不耐烦，如果不是江禹需要很多有钱都弄不到的东西，秦宵根本不会有耐心和普通人说话，更别提和他们谈生意。
　　至于能杀谁不能杀谁，通常都是由江禹决定。
　　否则按照秦宵的脾气，没准就都杀了。
　　秦宵和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也不认可人类这个族群。
　　他之所以跟着江禹，并不是因为江禹是个人类，而是因为江禹就是江禹。
　　只是恰好也是个人类罢了。
　　“把他的资料给我，我要查查看。”江禹眯了眯眼睛。
　　那些活跃在暗网、以买家身份出现的人，都非富即贵。
　　这种人解决一个小小的律师，简直是再轻松不过。
　　突然雇佣秦宵来办这件事，不仅是杀鸡用牛刀，而且处处透着蹊跷。
　　江禹为人多疑，当然不肯立刻就满口答应。
　　一来，他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通常也不会对那些无关的普通人动手。
　　二来嘛……
　　他喜欢把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买家的信息，他必须要掌握。
　　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买家的人头就会变成货物。
　　反正暗网里都是一群人渣，干掉哪一个，江禹都不会心有愧疚。
　　江禹很快就拿到了何昭的基本信息。
　　当然，只是最基础的那部分。
　　陆沧海的特助行事谨慎，根本不愿意让任何人拿到陆氏的把柄。
　　特助以为当年的事，除了陆氏集团内部的人，其他知情者都已经死了，因而并不十分担心秦宵这边能查出什么。
　　只是特助低估了江禹的能力。
　　在挖消息方面，鲜少有人比江禹更厉害。
　　而且利用暗网建立的人脉，江禹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Q：这个人最近在调查一个十几年前的案子，那个案子里的死者是这个人的父亲。」
　　「江鱼：所以，案子有内幕？」
　　江禹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目光闪烁。
　　「Q：八成是有蹊跷的，死者是个警察，当时正在查一宗猥亵儿童的案子，刚有眉目，人就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这一会儿功夫，江禹已经查出了何昭的家庭关系。
　　资料上面何警官的照片让江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冷。
　　“是他啊……”江禹冷笑了一声，“云雀市的警察还真是没用，每次都功败垂成。”
　　“所以何必祈求别人保护自己呢？明明只有自己才最可靠。”江禹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儿，Q将自己查到的东西都发了过来。
　　江禹和Q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们联络时用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不过两人合作次数比较多，算是有点交情。
　　这种查东西的事，只能说是小事一桩。
　　「江鱼：谢了。」
　　回复过后，江禹打开了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果然是同类吗？”
　　资料里，江禹看见了顾舟小时候的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了顾舟。
　　江禹对和他有类似遭遇的人一向敏感，那次和顾舟在酒吧里遇见，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至于顾舟旁边那些人的脸，因为不重要，江禹一个也没记住。
　　就连给他送B52轰炸机的溟渊，也没能给江禹留下任何印象。
　　“算了，这单不接。”江禹说道。
　　秦宵立刻回复了陆沧海的特助。
　　「这单不接。」
　　回复只有四个字，没有任何理由，但却不容置疑。
　　等了一天一夜的特助猛地僵直了背脊。
　　不接？
　　为什么？
　　心里疑惑万分，特助却不敢真的去质问秦宵。
　　凡是接触过秦宵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即便买卖做不成，大家也不敢得罪秦宵。
　　因为真的可能会死，而且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特助暗骂了一句狗脾气，只能垂头丧气地把消息报告给了陆沧海，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辱骂，然后赶紧滚去想其他办法。
　　而实验室里的江禹，在做完决定之后，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既然都接到单子了，不动手还是有点不甘心。”
　　江禹歪头恶劣地笑了一下，“要不，你去把那个陆氏董事长的弟弟杀了吧！”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阴郁。
　　“我最恨恋/童/癖了。”
　　“好，只要你高兴。”秦宵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实验室，向着云雀市的方向去了。
　　沙漠中，秦宵变成了一只巨狼，迈开四肢，奔跑的速度比越野车还要快。
　　和犬类一样灵敏的鼻子在风中嗅了嗅，秦宵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海洋生物的气息。
　　而且不止一只。
　　问题是，海洋里的生物为什么会到沙漠来？
　　沙漠可是水生生物最讨厌的环境。
　　在这里，那些海洋生物的实力会极大的削弱，连平时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除非走了狗屎运，这里突然下了一场暴雨。
　　前几天倒是下了一场雨，可惜连三分钟都没坚持下来。
　　在这片干涸的沙漠里，雨水本身就是这么稀少。
　　甚至能下雨本身就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秦宵埋伏在了沙丘后面，想看看来这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可不希望有莫名其妙的人去打扰江禹。
　　正在全速赶来的顾舟和溟渊还不知道，在他们来的路上，一直未曾露面的狼人恰好也出了研究所。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碰上了。
　　不过秦宵低估了溟渊的实力。
　　溟渊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海洋生物，而是主导整个大海的神明。
　　即便没有心脏，又伸出沙漠，溟渊的强大依旧毋庸置疑。
　　在秦宵突然现身的一瞬间，溟渊已经挡在了顾舟身前，伸出的手掌上布满了坚硬的鳞甲，架住了来势汹汹的利爪。
　　秦宵来不及反应，三米多长的身躯就横飞了出去，摔在夜晚冰冷的黄沙上，狼身斜向下埋入沙中，滑行了十几米。
　　“想死吗？”
　　溟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种在月圆之夜连化形都无法控制的低等生物，居然胆敢偷袭他的伴侣！
　　溟渊的耳鳍刷地一下冒了出来，显然是想置对方于死地。
　　秦宵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一上来就被溟渊来了个下马威，他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了血红色，犬齿猛地增长，万分凶狠地向着溟渊扑了过去。
　　狼人在极端愤怒的时候，杀伤力和防御都会变得极强。
　　当然，代价也不会太小。
　　狼人和海神在沙漠中较量了起来，拳拳到肉，任何一击都足够让普通人死得不能再死。
　　可是打架的两个人身上却并没有留下明显的伤痕。
　　狼爪在溟渊泛着冷光的鳞片上击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溟渊的人鱼毒素也炸开了秦宵体表的皮肤。
　　两人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顾舟从溟渊的身后走了出来。
　　“是你？”秦宵认出了前不久才出现在江禹电脑上的顾舟。
　　下一刻，他就被溟渊一拳打飞了出去。

48.研究所
　　顾舟和溟渊擦肩而过, 速度飞快。
　　当他路过溟渊身边的时候，开口说道：“动手。”
　　两人原本打算偷袭，却没想到全速前进的时候，逸散的能量被江禹派出来的秦宵察觉。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把研究所里的孩子们救出来, 如果能够悄无声息地混进去, 即便今天不行动也没什么。
　　但是现在两人已经暴露在了狼人的面前，自然也就没办法临时退出了。
　　其实顾舟误会了秦宵的意思。
　　他以为秦宵调查了他的身份, 早早埋伏在了这里。
　　毕竟沙漠环境确实不利于人鱼这个物种。
　　顾舟和溟渊都不是那种会过多关注陌生人的人, 酒吧里的那次碰面, 他和溟渊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秦宵却因为在江禹电脑上看到的资料, 对顾舟的脸有了印象。
　　两方人想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甚至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 如果顾舟知道秦宵此行的本来目的是去拿陆听潮的狗命……
　　会不会拦住他, 还是两说呢。
　　毕竟用陆听潮那种烂人的命换失踪的孩子们回家, 也算是废物利用。
　　可惜敌对的关系注定了两方人不可能跟对方废话。
　　顾舟率先一步进了研究所, 溟渊则在外面, 缠住了想回防的秦宵。
　　“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再说吧！”溟渊的反正快得惊人, 让秦宵根本没办法绕开他去追顾舟。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刚才说话时被溟渊打飞，秦宵的牙齿磕在舌头上, 破皮流了不少血。
　　他将嘴里的血吐了出去, 说道：“我不记得和你们打过交道。”
　　秦宵虽然为了江禹杀了不少人，但却很少和其他超自然生物起冲突。
　　星球上的科技越来越发达, 超自然生物不是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就是干脆躲在结界里, 很少在人间行走。
　　他们数量稀少，彼此之间很少碰面，也极少争斗。
　　在秦宵的印象里，无论是他自己, 还是其他先祖，都没有和人鱼交恶的历史。
　　更何况……
　　秦宵血红色的眼睛反射着月光，肌肉因为和溟渊对峙而紧绷着。
　　这个人鱼未免强得过分了。
　　秦宵的认知里，人鱼并没有强大到这个程度。
　　沙漠里可是几乎没有水的，除了自身的储备，人鱼在这里几乎没办法获得可利用的元素能量。
　　除非对方身体里蕴含的元素能量本身高到变态，才能承受住这种不断地消耗。
　　“没别的原因，只是想揍你而已。”溟渊再次向着秦宵冲了过去。
　　在路上，顾舟就叮嘱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在没成功之前暴露目的。
　　否则的话，那些孩子就会成为要挟他们的工具。
　　研究所外，两个高大的男人你来我往，大有打到天亮的架势。
　　研究所内，顾舟已经控制住了没什么反抗能力的江禹。
　　江禹还没有调配出自己满意的药剂剂量，因此迟迟没有对自己进行改造。
　　“是你啊，真巧。”
　　被顾舟用手掐住脖子，江禹的脸色也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通过显示器的反光看到了顾舟的脸，“你想要什么？”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的命呢？”顾舟对这种只会欺负孩子的人没什么好感。
　　由于事态紧急，顾舟并没有注意到江禹的长相，一冲进来就迅速制住了江禹。
　　现在顾舟站在江禹身后，一只手勒紧对方的脖子，初次挟持别人的紧张感让顾舟紧盯着江禹的后脑勺，根本没往黑色的显示屏看上哪怕一眼。
　　“那可太遗憾了，我还没来得及请你喝一杯，就要去见阎王了。”江禹笑眯眯地说道。
　　顾舟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然而他此刻没空多回想这种无关的小事。
　　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一些，顾舟压低声音说道：“别废话，跟我走。”
　　随着人鱼心脏的力量吸收得越多，顾舟的实力也变得越强。
　　不需要外在的辅助，他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让他单手掐死一个普通人，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但是，在没确定对方是否参与杀人之前，顾舟并不像要对方的命。
　　最重要的是，顾舟并不知道研究所内部进出需要哪些权限，如果是需要活体的虹膜等等进行解锁的话，那么手里的这个人就有很大用处。
　　顾舟控制着江禹，胁迫着他往其他房间走。
　　作为同样在科研机构工作的人，顾舟几乎从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就能将房间的用途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江禹想用机器人之类的东西暗算他，可没那么容易。
　　“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痛快说出来呢？我现在命都控制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江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顾舟骤然收紧的手掐得没了声音。
　　“让你说话的时候，再说话。”
　　江禹终于老实了下来。
　　他看得出来，顾舟这个人不想告诉别人的东西，就算再怎么套话，他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江禹心想：
　　还挺难缠。
　　也不知道秦宵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顾舟突然说道：“对了，你的同伙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了，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
　　一句话，让江禹气定神闲的态度消失无踪。
　　“你不会觉得诈我有用吧！”江禹的肌肉紧绷起来。
　　顾舟感觉到手掌贴着的动脉跳动加快，知道对方已经紧张了。
　　“你想让他活着？”
　　“我只是希望自己活着。”江禹冷下脸，“真扫兴，原本还等着他过来救我呢。”
　　“想活着就往前走。”
　　顾舟越来越靠近夏夜所在的区域。
　　只是进入那个区域之前，一只小狼突然出现，恶狠狠地向着顾舟扑了过来。
　　“嗷呜～”
　　放开博士！
　　顾舟快速闪开小狼的爪子，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冲出来的敌人居然不是人。
　　而是这种小狗大小的狼崽子。
　　以顾舟的脾气，根本不愿意对幼小的东西动手。
　　尤其这只小狼对他来说还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有点烦人。
　　顾舟的这种心态维持了十几分钟。
　　直到他看到了更多的小狼。
　　其中一只还在他的面前噗地一下变成了一个光溜溜的小孩。
　　顾舟隐约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狼人对自身的控制能力有这么差吗？
　　不是只有月圆之夜才无法控制吗？
　　“放开博士！”变回人身的孩子对着顾舟吼道。
　　顾舟凝神望向那个孩子。
　　他终于想起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个孩子就在失踪名单上！
　　警局还在网上发布过寻人启事。
　　顾舟这些天调查夏夜的案子，对同类型的案件也做了很多功课。
　　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狼人！
　　一对人类夫妻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狼人呢？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顾舟咬牙切齿地问道。
　　江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居然被发现了，他还以为没人在乎这些孩子的死活呢！
　　不过事实还真是可笑，在乎这些孩子的人，居然不是孩子父母当中的任何一方。
　　而孩子的父母呢？
　　人家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连二胎都已经怀上了。
　　失踪的孩子，只不过是他们发泄几个月悲伤情绪，以表达自己不冷血的物品。
　　“我只是帮他们获得了一点人类不具备的能力。你不也做了同样的事吗？我知道你以前是人类。”
　　“这就是你给他们的能力？”顾舟看向那群小狼，“连自由转换都达不到。”
　　更何况，谁给他的权力随便改造别人的身体？
　　“任何新的尝试总要付出点代价，至少他们不会再受到伤害了。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可给不了他们这样的能力。”江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令人心惊的疯狂。
　　“你为什么不拿自己试呢？”顾舟冷冷地质问，“你可以自己付出代价，而不是拿别人探路。”
　　“弱者是没有选择权的。”江禹眯了眯眼睛，“我给过那些烂人机会，如果他们的孩子受到一次伤害之后，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做一对负责任的父母，我就不会带走这些孩子。”
　　短暂的停顿之后，江禹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忽视自己的责任，把那些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置于危险之下。”
　　顾舟抿紧了嘴唇。
　　的确，天底下确实有这样的父母，仅仅把孩子当做一种暴利的投资。
　　他们不怎么投入，却渴望有数之不尽地产出，恨不得孩子能够当牛做马，让他们在家里复辟封建制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改造了这十几个吗？”江禹察觉顾舟态度的变化，问道。
　　“为什么？”
　　“我在等他们自愿参加我的改造计划。通常来说，几个月的时间，就会让他们自愿来找我。”江禹拉长声音，“因为——他们的父母总是放弃得很快。”
　　两人终于走到了那些未参加改造的孩子们的生活区。
　　门禁系统扫描过江禹的虹膜，两人走了进去，小狼们紧紧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舟的手，生怕他伤害了江禹。
　　接受改造的孩子和未接受改造的孩子对江禹的态度截然不同。
　　前者认为他是救世主，后者则将其当成可怕的魔鬼。
　　“顾舟哥哥！”
　　这时，夏夜惊喜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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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遗落的鳞片
　　顾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都不许靠近他！”
　　他的手扣紧江禹的脖子，江禹骤然涨红的脸色让即将扑过去抓住夏夜的小狼停了下来。
　　“都退开，否则他会死得很难看。”顾舟一步步走向夏夜，直到将对方藏在自己身后, 扣在江禹脖子上的手才松开了一些。
　　江禹因为窒息, 咳嗽了几声，苦笑着对几只小狼说道：“笨蛋, 先抓住人质才能谈条件, 否则别人随时随地都能再次威胁你们。”
　　说到这, 江禹试图回头, 被顾舟的手强硬地扳了回来。
　　“你费这么大力气, 就是为了带着这个孩子？”江禹没再回头, 不过他后一句话明显是对夏夜说的, “你自由了, 有人愿意亲自过来救你……要好好珍惜。”
　　“其他人我也要带走。”顾舟这时说道。
　　“都带走？那这些小狼呢？他们被我改造了, 没办法融入人类社会, 你也要带走吗？”江禹恶劣的笑了一声，“比我变态的人还有很多, 你猜那些躲在暗处做人体实验的人, 会不会把他们抓上解剖台？”
　　这一刻，即便知道江禹是故意的, 顾舟还是忍不住开始纠结。
　　顾舟不得不承认，江禹非常擅长揣摩人心。
　　这个人完全知道要怎样瓦解别人的心理防线, 让人陷入到负面情绪当中。
　　但是江禹说的话的确没错。
　　这些无法控制自己变形的小狼人根本没办法融入人类社会。
　　而且他们的实力并不强。
　　顾舟甚至不愿意把他们送去福利机构，他自己在福利院的遭遇，就足够他对这些机构产生警惕之心了。
　　更何况，发现这些孩子是狼人之后, 也许科研机构都不会再将他们当做人类看待。
　　出于安全考虑，留在这居然是这些小狼人最好的出路。
　　顾舟心中涌上一阵奇异的荒谬感。
　　这个劫走孩子们的地下研究所，居然是这些已接受改造实验的孩子们的避难所。
　　“你不打算带他们走吗？那未免有点不公平。其他孩子都回到人类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只有他们留在我身边，这听起来多可怜呀！”
　　“闭嘴！”顾舟的手顿时收紧。
　　江禹涨红着脸，艰难地说道：“你以为带走那些孩子就有用吗……”
　　“至少比做孤儿强。”顾舟说这句话时，想起的是童年的自己。
　　“呵……”江禹冷笑着说道：“有的父母只会给孩子带来苦难。你永远不会明白，在父母眼里还没有几万块钱重要的孩子，并不会比从小被抛弃的孩子更幸福。”
　　顾舟听见这些话，一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我当然经历过！”江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顾舟终于揪着江禹的衣领，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
　　“居然是你。”
　　顾舟终于知道这个“博士”为什么如此痛恨不负责任的父母了。
　　因为他自己的父母就是那样的人。
　　一对在接到绑匪电话之后，得知对方索要的金额，立刻威胁要报警的夫妻。
　　遇到绑匪的确应该报警，但却不应该把自己报警的意图告诉绑匪。
　　这几乎是在明示绑匪撕票。
　　即使是一时冲动，说漏了嘴，也足以证明这对夫妻并不在意江禹的死活。
　　真正爱孩子的父母得知孩子被绑架，接到电话时会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下来，只求绑匪不要伤害自己的孩子。
　　不爱孩子都父母却会想：
　　孩子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别想碰我的钱。
　　顾舟很难想象，江禹小时候的样子会不讨人喜欢。
　　漂亮的孩子只要不无理取闹，几乎天生就是讨人喜欢的。
　　顾舟转念一想，夏夜也是非常漂亮懂事的孩子，但他的父母也不爱他。
　　人类往往就是这样。
　　当你爱一个人时，他的一切你都能看到优点。
　　当你不爱一个人，他的一切你都会视而不见，又哪里看得出什么优不优秀呢？
　　顾舟一脸知道什么的样子，让江禹猛然白了脸色。
　　他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过去的经历。
　　即便过去了十几年，江禹仍旧对那些不堪的经历耿耿于怀。
　　就在此时，上方的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顾舟脸色一变，拽着江禹和夏夜，往后撤了一大步。
　　下一秒，天花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溟渊和秦宵砸了下来。
　　秦宵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外形。
　　他的的后背硌在天花板的碎块上。
　　溟渊一手按着秦宵的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给了秦宵一拳。
　　这两人不知道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挂彩。
　　不过很显然，秦宵受得伤绝对更重。
　　如果不是在沙漠这种不利环境里，此刻的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秦宵往江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流着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在看到江禹安然无恙的一瞬间，表情就放松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溟渊的拳头迟迟没有再落下去。
　　“别再让我发现你劫持儿童，否则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溟渊抓着秦宵的领口威胁道。
　　秦宵冷着脸，舔了舔被犬齿磕破的口腔内壁，没有说话。
　　顾舟将自己为难的事告诉了溟渊。
　　“为什么要为难？”溟渊的视线投向那些小狼人，“问他们自己的意见。”
　　不出意料的，被改造的孩子都不愿意再回到人类社会。
　　对于他们来说，衣食无忧、又可以尽情玩耍的研究所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江禹和秦宵没办法拦住顾舟和溟渊。
　　不过对于江禹来说，剩下的那些孩子被带走本身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不缺不负责任的父母，像这种轻而易举就能被劫持过来的孩子不计其数。
　　而且，他并不认为顾舟带走的那些孩子最后会感激顾舟。
　　顾舟能做什么呢？
　　他能做的，不过就是把这些孩子重新送回那个名为“家”的火坑罢了。
　　不负责任的父母不会自我反省。
　　那些已经怀上二胎的父母，没准还会抵触第一个孩子都归来。
　　因为他们不能没有孩子，也不愿意同时养两个孩子。
　　与其说这样的人生孩子是为了延续生命，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养儿防老。
　　孩子只是工具而已。
　　一个人会关心工具的感受吗？
　　当然不会。
　　江禹看着顾舟和溟渊远去的背影，嘲讽了一句，“还真是天真。”
　　他瞥了秦宵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地说道：“你的伤赶紧处理了，我不喜欢看到血。”
　　只是话说出来之后，江禹看向溟渊背影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秦宵站起身，往卧室走去。
　　每当这种时候，秦宵就会产生疑惑。
　　他不明白江禹到底是在关心还是在嫌弃。
　　但是无论如何，秦宵都不可能会离开江禹身边。
　　即便江禹永远也不知道原因。
　　秦宵的伤其实很重，但他并没有告诉江禹，而是像一个孤独的小兽一样，回到房间，独自舔舐伤口。
　　在秦宵走后，江禹调过来了几个机器人，准备清理满地的狼藉，并试图修复天花板。
　　否则沙漠里的风沙，一夜之间就能把这个房间完全掩埋。
　　机器人不断地清扫着碎片，回收着里面可用的东西，在天花板上修修补补。
　　“检测到高级能量体！检测到高级能量体！”
　　机器人发出嘀嘀嘀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话。
　　江禹正准备回实验室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回身，走到机器人旁边，拨开脚下的沙土，寻找所谓的高级能量体。
　　沙土拨开之后，江禹在那一小块地板上，看见了一枚带血的鳞片。
　　他将鳞片捡了起来。
　　“嘶……”
　　鳞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江禹的手指。
　　“鱼鳞吗？还是蛇？或者龙？”
　　江禹探究地看着手里的鳞片，没有再回实验室。
　　一直到天花板彻底修复，江禹才又找到了一枚鳞片。
　　他试图从其中一枚鳞片上刮下一些粉末，用来检测。
　　然而无论用什么仪器，都没办法把在鳞片上刮下哪怕一点东西。
　　直到包扎完赶来的秦宵用狼爪按碎了其中一片，江禹才将粉末倒进了分析仪。
　　“和你打架的人，是什么身份？”江禹问道。
　　“一条多管闲事的人鱼。”秦宵臭着脸回答。
　　“人鱼？”江禹目露疑惑，“他们可以长时间离开水吗？”
　　“大多数都不能，但这一条，实力格外强。”秦宵的伤口隐隐作痛，残留的人鱼毒素时刻提醒着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在此之前，秦宵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比你更强吗？”江禹的目光闪了闪。
　　秦宵不得不承认事实，“如果是在潮湿的地方，我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人鱼也是有弱点的，对吧？”江禹意味不明地看着手机仅剩的一枚鳞片，说道：“既然他们不想让我绑架那些孩子，那么，就让他们自己为我提供一些实验的素材吧！”
　　“海洋中最强大的基因，与陆地上最强大的基因，也许能帮我制作出最完美的基因改造剂。”江禹的声音逐渐变得疯狂，“但是他们是不会愿意提供原料的，所以，只能我自己想办法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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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渴望回家吗
　　“顾舟哥哥。”夏夜轻轻拽了一下顾舟的衣袖, 低声叫道。
　　“别担心，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顾舟不可能和溟渊一趟一趟地把所有孩子都送回家里，一来时间不够，二来和这些孩子过多接触, 也有暴露身份的麻烦。
　　虽说大多数人应该不会相信超人之类的说法, 但是顾舟依旧不愿意有人打扰自己的平静生活。
　　更可况他不可能和所有的孩子都保持联系，让他们和一个身怀异能的人接触太多, 反而不算好事。
　　孩子们应该重新回归人类社会, 如果总是幻想着超自然的东西, 难免无法融入正常世界。
　　顾舟打算带这些孩子走出这片沙漠, 到最近的城市, 将他们送到警局, 由警察将他们送回家。
　　等人送到警局, 他和溟渊再找机会悄悄离开。
　　到那时候, 顾舟的心愿也完成了, 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和溟渊在一起了。
　　顾舟有种预感, 他对人鱼心脏里的力量吸收得越来越快。
　　也许过不了多久，溟渊就可以拿回他的心脏。
　　“你要把我送回家吗？”
　　夏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内心很乱。
　　他既不喜欢被绑架, 也不喜欢回家。
　　但是他不敢直接把这个想法告诉顾舟。
　　夏夜怕对他最好的顾舟哥哥认为他是个没良心的孩子。
　　小小的夏夜将最近的经历回想了一遍，内心得出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结论。
　　在研究所里的日子, 除了害怕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比在家里要好得多。
　　而且在研究所期间, 博士会定期给他们看自己父母的近况。
　　夏夜全都看在眼里。
　　爸爸妈妈对他的担心非常有限，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了他的影子。
　　夏夜感到无所适从，甚至觉得, 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顾舟低头看着夏夜的头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警局的叔叔会负责把你们送回家，路上可能会耽误一点时间，不过应该最多一天就能把你送到家。”
　　夏夜沉默了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顾舟心里记挂着将孩子们都送到警局附近，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夏夜的异常。
　　反而是溟渊看着夏夜的样子，若有所思。
　　溟渊并不像顾舟那样重视其他人类的孩子，之所以救人，也完全是为了让顾舟开心。
　　当然了，如果是顾舟和他生的小鱼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可惜海神的力量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会传承，加上下一任海神未必还是人鱼，溟渊现在还处在青年期，几乎是不可能会有后代的。
　　因此溟渊在带着那些孩子赶路的时候，并不像顾舟那样一心一意，还有心思考虑别的东西。
　　于是，他无意间瞥见了夏夜的表情。
　　月光下的夏夜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根本不像是想回家的样子。
　　而被救出的其他孩子，脸上的茫然也多过喜悦。
　　如果他们真的很渴望回家，应该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家，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似乎只是比研究所稍微好点的牢笼。
　　而且单从物质生活来讲，也许这些孩子的家还不如研究所。
　　溟渊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是有一点是肉眼可见的。
　　对比刚失踪的时候，这些孩子居然都胖了。
　　溟渊下意识看了一眼顾舟。
　　他和顾舟刚刚见面的时候，顾舟似乎是瘦了一些的，那段时间，顾舟的心里应该确实很痛苦。
　　以前的溟渊因为自己被排斥而感到伤心，但是现在，在了解了顾舟之后，溟渊已经可以理解顾舟那时的痛苦了。
　　所以，人在痛苦的时候，应该是会食不下咽，身体消瘦的吧？
　　为什么这群孩子反而胖了？
　　“怎么了？”被溟渊握住右手，顾舟转过头问道。
　　溟渊往夏夜身上瞥了一眼，示意顾舟往夏夜的方向看。
　　这时候，顾舟才注意到夏夜的表情。
　　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夏夜……”顾舟停了下来，半蹲在夏夜面前，“你怎么了？”
　　“我……”夏夜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回去。”
　　顾舟愣住了。
　　“可是，你现在还没办法养活自己。而且法律上，你的父母就是你的监护人……”
　　顾舟也清楚夏夜的父母很不负责任，但是作为一个和夏夜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顾舟不可能接管抚养夏夜的事。
　　而且从年龄和综合条件来讲，即使夏父夏母放弃了抚养权，顾舟也不符合收养标准。
　　夏夜以后还要上学，必然要和其他人接触，如果不把他送回家，以后还会有一系列难以解决的麻烦。
　　“我知道，我只是……”夏夜烦躁地甩了甩头，继而直视着顾舟，“为什么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呢？”
　　夏夜是个很勤快的孩子，他并不害怕贫穷。
　　他之所以失踪，归根结底也不是因为他非要一部手机不可。
　　如果他的父母很爱他，给他足够的关心，让他放学后在家的时候，都处在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
　　即使是每天帮家里处理第二天摆摊用的食材，累得腰酸背痛，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因为他至少得到了爱。
　　物质生活不够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贫穷的情况下，还没有爱作为支撑。
　　没得救时，夏夜每天都盼着能得救。
　　得救后，夏夜联想到自己毫无改变的生活，内心又生出许多恐惧。
　　他因为这次被绑架，机缘巧合地脱离了原生家庭的生活，在研究所过了一段担惊受怕，但却衣食无忧、无人责骂的生活。
　　再出来之后，夏夜心中的天平，渐渐的失衡了。
　　他害怕回家，害怕面对自己的父母。
　　顾舟站直了身体，说道：“夏夜，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身为子女，无法选择父母，而很多好的父母，也没办法选择生出怎样的孩子。你能做的，就是好好努力，让长大后的自己变得强大，那时候，你就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了。”
　　夏夜抿紧了嘴唇。
　　他还是个小学生，要长大的话，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我知道还需要很久，所以你有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顾舟塞给了夏夜一部新手机，“现在你有自己的手机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
　　一个多小时后，位于沙漠边缘的城市的警局门口，顾舟和溟渊将孩子们留在了那里，自己藏在了暗处。
　　夏夜走进了警局，没多久，就有一大群警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赶紧把孩子们领了进去。
　　“那个狼人的伤很重，没精力追过来。”溟渊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留在秦宵伤口里的毒素会引起剧痛，动作幅度越大，疼痛就越剧烈，即便是皮糙肉厚的狼人，最近这段时间，也不可能奔跑着穿越那片沙漠。
　　溟渊和狼人打得那一架，足够他喝一壶的。
　　确认孩子们被警局的人保护了起来，顾舟心头的大石落地，才终于回过神来。
　　“那你呢？”顾舟看着溟渊裂开了一个小伤口的嘴角。
　　在沙漠的不利环境下，溟渊无法吸收外界的力量，为了避免战斗过程中后继无力，溟渊没有选择优先愈合自己的伤口。
　　结果狼人看见顾舟冲进研究所的时候，却像是发疯了似的，导致溟渊和他打斗时额外费了不少力气。
　　现在周围干燥得几乎不见一滴水，溟渊在外面的时候又不能把力量完全耗光，所以也就没有管身上的伤口。
　　人鱼的行事准则里，保护伴侣是第一要务，因此溟渊自己在外面的时候，要维持着随时可战斗的状态。
　　一路上也没有镜子，溟渊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多少少是有些狼狈的。
　　在顾舟眼里，溟渊银色的头发一向是垂顺光滑的，可是今天却因为和狼人打了一架，很多头发都打结纠缠在了一起，有的地方甚至还沾上了沙子和灰色的狼毛。
　　而且，海神大人那张俊美的脸上，还有着淤青和小擦伤，嘴角的伤口上也沾着未完全干涸的血。
　　顾舟的视线下移。
　　衣服也被狼爪抓破了。
　　手臂上还有两个圆圆的小伤口，应该是掉了两枚鳞片。
　　这大概是海神大人从出生算起，最狼狈的一天。
　　“先不走了。”顾舟说道。
　　溟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顾舟的眼睛里，有着溟渊小小的倒影，在月色下并不清晰。
　　但是溟渊突然感受到了心脏的悸动。
　　溟渊的心脏将震颤的频率完美地传输到了他的大脑。
　　在溟渊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舟的手搭上了溟渊的后颈。
　　“先不走了，疗伤。”
　　顾舟在溟渊耳边低声说道。
　　他的嘴唇轻轻蹭过溟渊脸上的淤青，在上面啄吻了一口，然后缓缓下移，贴住了溟渊的上唇，挑衅似的咬了一口。
　　幽暗的小巷里，高大身影将另一个瘦小一些的身影推到了墙上。
　　月亮听见两人唇齿间发出的哼声，害羞地藏进了一小片淡灰色的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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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血缘不代表爱
　　中午, 顾舟和溟渊相对坐在餐桌前，手指摩挲着黄色的珊瑚玉，说道：“但愿我不会再用到这块玉牌。”
　　像是在印证这句话似的，顾舟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上面显示出一条信息。
　　「顾舟哥哥, 我们已经在悬浮车上了。」
　　消息是夏夜发过来的。
　　顾舟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溟渊看着顾舟微笑的脸，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 顾舟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当然, 溟渊不认真秦宵他们会把那些孩子重新抓回来。
　　狼人虽然残暴, 但却不至于无耻到不要尊严的程度。
　　某种程度上来说, 强大的生物都有自己的傲气。
　　打不过的情况下, 至少也应该愿赌服输。
　　否则找机会再比试一次也不是不行。
　　偷偷摸摸把赌注偷回去, 一副输不起的样子, 那才是真的丢脸。
　　超自然生物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虽然不多, 但很少有人打破。
　　溟渊担心的, 是这些孩子回家以后。
　　其他孩子会不会和夏夜一样，不想回家呢？
　　也许在车上他们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一旦回到家里……
　　溟渊的目光暗了下去。
　　人类的情感他或许了解得不多, 但不负责任的父母往往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要不然这些人怎么会十年时间里都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忽视呢？
　　现在那些孩子失踪了几个月，他们的父母也没有采取过任何除报警外的其他措施。
　　奢望他们在找回孩子后痛改前非, 还不如指望逃跑成功的小偷主动自首。
　　顾舟一时高兴，也没注意到溟渊的表情不太对劲。
　　……
　　另一边, 何昭拿到了录音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起诉状了。
　　当他开始起草律师函的时候，却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舟会不会早就知道什么？
　　何昭的眼睛出神地盯着空气中的某处，半晌才缓慢地转了转。
　　当初顾舟突然离开云雀市, 孤身一人去了其他城市生活，这件事本就透着蹊跷。
　　那时候顾舟可才十二岁。
　　何昭回想了一下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那时他父亲刚刚去世一年时间，母亲又因为父亲的死得了抑郁症。
　　但是无论如何，那个时候的何昭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孤身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生活。
　　顾舟当时的选择，哪怕让一个成年人来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大多数人十二岁的时候，也不过才上小学六年级而已。
　　可是顾舟当时却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想去其他城市生活。
　　小的时候，何昭以为顾舟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现在想想，他却越来越怀疑，顾舟是受到了陆沧海的威胁。
　　既然那个老畜生连□□都敢，威胁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想到这，何昭拉长着脸，拨通了顾舟的电话。
　　“顾舟，你都知道对不对？”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是顾舟偏偏就听懂了。
　　十一年来，顾舟自己不仅在物质生活上过得辛苦，心里也备受煎熬。
　　他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不能告诉何昭，也不能告诉何夫人。
　　尽管顾舟的本意是为了保护何家母子两人，可是对于何昭和何夫人来说，或许知道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顾舟不知道该怎样向何昭解释。
　　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未免太过苍白。
　　何昭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电话那头的声响，眉头一皱，又说道：“你不用骗我，我都猜出来了。陆沧海那老畜生是不是威胁你了？”
　　顾舟“嗯”了一声，说道：“你别冲动，何昭，做事前总要先思虑周全。”
　　听到这话，何昭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查到证据了，那老王八当初□□，肇事司机的妻子偷听了全程，我已经拿到了录音，一旦胜诉陆沧海就得吃一辈子牢饭！”
　　电话那头，顾舟心中一沉，问道：“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何昭，你是什么时候和货车司机的妻子见面的？”
　　“就是上周末。”何昭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你觉得，只有录音，能把陆沧海送进监狱吗？”顾舟已经开始头疼了。
　　“怎么可能只有录音……”何昭说道：“只要把录音交给警局，货车司机的妻子就会被逮捕——”
　　他的话被顾舟打断。
　　“何昭，你有没有这两天的不在场证明？”
　　何昭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说那女人被灭口了吧！”
　　顾舟的猜测成了真。
　　当天下午，有关的新闻公告就已经发了出来，占据了社会新闻的版面。
　　肇事司机的妻子死了，死在高档小区的公共泳池里。
　　“死者刘某今年五十一岁，女，平时的主要工作是钟点工。
　　据小区住户反映，今天上午死者刘某来到小区，为几名固定客户提供保洁服务，并于中午十二点左右离开单元楼，到达楼下。
　　目前警方根据已知线索，基本认定本案为意外事故。
　　死者刘某路过泳池时意外失足落水，因口鼻不慎呛水，导致其反应迟缓，最终溺水而亡……”
　　顾舟看着报道新闻的视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一点也没猜错，陆沧海就是一个不把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的疯子。
　　任何挡路的人，在陆沧海的眼里都是可杀的。
　　现在何昭打草惊蛇，不仅将他自己置于了危险当中，连何警官翻案的事也变得更加困难。
　　顾舟一直认为何昭不适合当一名律师。
　　倒不是他的头脑不够聪明，记不住法条，而是这个人做事冲动，正义感太强。
　　尽管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律师这个职业，要想做得好，恐怕还是要懂一些阴谋诡计的。
　　即便自己不用，也要防备他人。
　　手机上不断地弹出消息，顾舟瞥了屏幕一眼，顿时有些泄气。
　　用膝盖想一下也知道，何昭这会儿恐怕已经气炸了。
　　顾舟感觉肩膀上一沉，余光瞥见溟渊修长的手指。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溟渊，说道：“司机的妻子果然死了。”
　　因为见过顾舟的梦境，溟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了何警官的死。
　　“如果你是担心何昭的安全，我想他不会有事的。”溟渊摸了摸鼻尖，“我给过他一枚贝壳。”
　　之前顾舟不愿意敞开心扉，溟渊曾经私下联系过何昭，两人短暂地碰过一面。
　　只不过这件事，顾舟并不知情。
　　顾舟：“……”
　　说吧，男人，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天到晚缠着他，还有空去见其他人套取情报的？
　　“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可以直接问我。”
　　“真的？那你昨天晚上……”
　　顾舟顿时竖起眉毛，“那种事不许问！”
　　溟渊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溟渊才说起了正事，“司机的妻子是死在泳池边的，我们应该能查到不少东西。”
　　……
　　另一边，夏夜和同市的孩子一起下了悬浮车，由一名女警领到了车站门口。
　　鹈鹕市警局派了警员过来接引，孩子们的父母也都等在门口，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
　　只是人走到近前的时候，这份喜悦却变了味。
　　因为在说出“终于找回来了”这句话之后，更多的埋怨接踵而至。
　　“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要是你不乱跑，哪里会有这么多麻烦？以后放假不许到处乱跑！在家帮忙！”
　　“我看你是长能耐了，说你几句就离家出走！父母养你这么大，还不能说你几句了？”
　　夏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任由父母数落着，眼睛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胃里突然涌起一股呕吐感。
　　多好啊，只要早出生二十年，就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将自己的话当做圣旨，在自己的家庭里，当一个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皇帝。
　　无论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只要那个孩子的身上有他们50%的基因，就可以永远不承认自己的过错，不道歉。
　　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指责受害的人。
　　耳边的声音似乎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怪兽嘶吼，周边的景色也变成了流体。
　　夏夜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仿佛这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父母的脸，语气冰冷的问道：“你们真的没有错吗？道歉对你们来说很难吧！”
　　“啪！”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小兔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大，敢给老子脸色看！我错什么了？我错就错在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民警赶紧将夏父控制住，带到了一边。
　　“怎么能打孩子呢？你这种情况要是再继续下去，我们警方可就要介入了……这已经涉及到体罚儿童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沟通？”
　　夏夜捂着肿起的脸，说道：“你放心吧，所有你按在我身上的标签，我都会把它们坐实，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你辛辛苦苦颠倒黑白的苦心？”
　　“我就是做孤儿，也比做你们的儿子强。”
　　夏父的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
　　“好啊！你这就滚！敢回家我打断你的腿！”
　　夏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舟的电话。
　　“顾舟哥哥，我的父母当众和我断绝了亲子关系，我能去找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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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撑腰
　　“让他滚！我看那个小白脸愿不愿意养他这个小兔崽子！”
　　顾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骂声。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夏父咆哮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个人在夏夜的事上就少有不咆哮的时候。
　　顾舟有的时候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只会像畜生一样狂吠。
　　夏父说什么“小白脸”之类的话, 顾舟倒不是很在意, 从小到大，这类龌龊的话他从来都没少听。
　　让顾舟感到不悦的, 是夏父在刚刚找回夏夜, 就能摆出这副态度。
　　倒像是生怕孩子回家似的。
　　电话里, 夏母似乎一直在阻拦夏夜离开, 偶尔还有一些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劝说夏夜不要冲动, 顾舟猜测那些声音应该是来自于警察。
　　他和溟渊对视了一眼, 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你在哪一站下的车？我去接你。”
　　以溟渊的耳力, 即便顾舟从头到尾都没有转述,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在夏父开口的一瞬间, 溟渊的拳头就暗自捏紧了。
　　这个丑陋又无能的人类还真是擅长找死。
　　溟渊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眼中流过一抹冷光。
　　“走吧，夏夜不回家应该没地方住, 只能先把他接回来, 让他暂时住在我那里。”
　　顾舟所说的，是自己在青葵站附近租住的公寓。
　　观测者毕竟有自己的规定, 加上科研机构都有一定的保密性，他当然没办法带夏夜来观测站。
　　至于夏夜这一次算不算离家出走, 顾舟觉得，一个有手机的人，又不是联络不上，警察应该不会因此找他们的麻烦。
　　或许其他人都觉得, 小孩子被骂几句没什么大不了，事情过去了也就好了，但顾舟却不会这么想。
　　小孩子也是有尊严的，如果一个压抑了许久的乖孩子突然爆发，那么他需要的可不是没有任何道歉的冷处理。
　　夏夜至少要在心理上胜利一次，而顾舟就是给这一切提供基础条件的人。
　　无论夏父夏母会不会道歉，夏夜都不至于流落街头。
　　通过压榨儿童的生存空间，来迫使他们屈服，本质上不是教育，而是基于体力和物质优势，施加在儿童身上的霸凌。
　　正因为自己的童年遭受过很多痛苦，夏夜的遭遇，顾舟比其他人更能感同身受。
　　两人很快就赶到了车站附近。
　　先前赶来接孩子的家长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少数格外爱凑热闹的，磨磨蹭蹭地留在原地，想要看完一整场闹剧。
　　周围的警察也显得十分无奈。
　　近年来的法律逐渐变得更加完善，他们这些执法人员的一举一动，更需要严格遵守法规。
　　夏夜是未成年人，且没有犯法，他们当然不能动用强硬手段将之带走。
　　但夏父这种讲不通道理的人，又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离开。
　　否则夏夜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八成会挨上一顿毒打。
　　两名男警官一面死死地拦住想要再次施暴的夏父，一面用眼神互相交流。
　　虽说局里每年都能见到不少奇葩的罪犯，但夏父这样的人也依旧让人大跌眼镜。
　　以往再怎么严厉的父母，孩子被拐之后再找回来，也会说几句软话。
　　像夏父这样拿自己的话当圣旨的父亲，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奇葩中的奇葩。
　　要不是有公职人员的身份，男警官都想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好好做个人。
　　因此顾舟和溟渊赶过来的时候，接受到的就是别人宛如看见救命稻草的目光。
　　顾舟：“……”
　　这个画风是我没想到的。
　　不过短暂的无语过后，顾舟的情绪在看到夏夜肿起的脸颊时急转直下。
　　“你就是这么呵护刚刚回家的孩子的？”他脸色不善地看向夏父，随机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警察，“警官，我认为这种虐待儿童的人应该受到惩罚，他的存在对夏夜的人身安全有很大的威胁。”
　　“你踏马的放屁！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夏父的火气因为没办法发泄在夏夜身上，而随着时间不断膨胀，俨然忘了自己曾经被溟渊单手拎起来的窘态。
　　可惜溟渊可不会因为眼前的混乱，就忽视顾舟被人咒骂的事实。
　　毕竟对溟渊来说，眼前的人再多，场面再乱，都不过是顾舟的背景板。
　　加上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些话，溟渊的怒火顿时冲上了顶点。
　　在其他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溟渊的手已经掐住了夏父的脖子，手指越收越紧。
　　“你想死吗？”溟渊用平静的语气，在夏父耳边问道。
　　这对陷入窒息的夏父来说，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快放了我老公！”
　　夏母起初还觉得畏惧，但看到丈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恐怖之后，担忧还是占据了上风。
　　只不过她的扭打对溟渊造不成任何伤害。
　　“溟渊。”
　　听见顾舟的声音，溟渊勾起嘴角，松开了手。
　　其实以顾舟现在的反应速度，如果真心想阻止，无论是行动上还是言语上都不会这么慢。
　　然而面对夏父这样的人，人品再好的人也要添几分火气。
　　因此顾舟一直等到周围的警员反应过来，准备阻止溟渊的时候才开口，为的就是给夏父这块滚刀肉一个教训。
　　作为伴侣，溟渊当然猜到了顾舟的心理，更何况他并不想真的给身为人类群体一员的顾舟惹麻烦，所以才迅速松开了手。
　　周围的警员莫名地从溟渊的身上感受到一种难以反抗的压迫感，见他松了手，都不免长舒一口气。
　　夏父死里逃生，捂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后退了几步，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都察觉到了危险，顿时热闹也不看了，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这里。
　　顾舟拉住夏夜，对一位年长的警官说道：“情况您也看到了，现在让夏夜回家，恐怕……”他的眼睛厌恶地往夏父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说道：“不如让夏夜在我那里住一阵子，我可以给您我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老警察看看因为疼痛和惊吓而面目狰狞的夏父，又看看长相俊美、气质温和的顾舟，再联想到两人截然不同的人品，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地向着顾舟偏了过去。
　　更何况法制社会，光天化日的，顾舟露了脸，又给了联系方式，警察怎么也不会把他当成一名罪犯。
　　除非顾舟自己不想活了，才会给警方留下这么多线索，然后立刻犯罪。
　　这样想着，老警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不过如果孩子的父母有和好的意向，我们可能还要上门走访，进行调解。”
　　“我明白。”顾舟向老警察点了点头，冲溟渊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带着夏夜离开了车站。
　　……
　　另一边，姜禹收回沾着药水的棉签，盖好了医药箱的盖子。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秦霄掩饰住目光里的留恋，轻轻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胳膊。
　　“这次怎么不觉得我是因为爱你才这么做呢？”江禹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残忍的戏谑。
　　秦霄将脑袋转向另一边，“虽然我很希望是这样，但我有自知之明。”
　　绷带上似乎还有余温，但此时的秦霄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江禹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有的时候，秦霄自己都有些害怕，这块冰一旦捂热了，会不会直接走向毁灭。
　　“去顾舟的家里看看，将看到的一切告诉我。”江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冒险，可是对于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要么就变成最强大的所在，永久获得安全感，要么就彻底死亡，变成不再需要安全感的死人，没有任何中间选项。
　　在江禹渴望力量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有另一种潜在的渴望，那就是毁了他自己。
　　每当想起自己被绑架那几天的遭遇，江禹的心中就痛苦难当。
　　活着似乎没有什么意思，也永远无法恢复从前平静又纯真的生活，但死了却又不甘心，恨不得带着所有龌龊、不负责任的人一起下地狱。
　　因此恨不得将最强大的人惹得跳脚，让双方不死不休。
　　赢了就做最强的所在，输了就死在对方手里，结束这痛苦又扭曲的生活。
　　“顾舟的住所？那里藏了东西？”秦霄只有在江禹的事上有耐心，其余的东西，他很少关注，因此他不明白，一个男人的住所有什么好看的。
　　“或许会有，总之那里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江禹眯起眼睛。
　　溟渊和顾舟或许都有强大的武力，但是江禹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
　　一旦他的假设成立，那么或许两个形影不离的敌人就会变成一个。
　　毕竟……
　　他可是最了解人性的阴暗面啊！

53.夜半来客
　　江禹提起药箱, 走出了房间。
　　另一边，顾舟将夏夜暂时安顿在了自己的公寓里，直到对方睡下了，才和溟渊一起赶回了观测站。
　　“现在这样子, 我也不知道救夏夜回来, 到底是对是错了。”顾舟坐在宿舍的沙发上，苦笑了一声。
　　夏夜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并不能让夏夜得到一个孩子应该得到的照顾。
　　“那是他父母的问题, 并不是你的错。”溟渊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倾身俯视着顾舟, “别被那两个人的花言巧语骗了。他们并不是在帮助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本来可以有无数个选择, 但那两人却把他们关起来, 只给他们两个选择, 夏夜待在那里, 会更不幸。”
　　才过去不就, 溟渊就好像忘记了江禹和秦霄的名字。
　　不过对于溟渊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顾舟的名字, 其他人的名字, 本来就不重要。
　　见顾舟的脸色并没有好转，溟渊又说道：“要不, 我把那个姓陆的杀了，让你高兴高兴？”
　　顾舟绷不住笑了, “还有你这样哄人的？真刑啊！”
　　说完这句，顾舟随即严肃了脸色，说道：“如果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可笑, 不过在人类世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何警官对我有恩，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何昭可以亲手报仇。何昭虽然性子急，但他毕竟是何警官的儿子，他想要做的，当然不仅仅是让陆沧海去死，而是让法律，给他判死刑。”
　　尽管溟渊已经在人类世界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他依旧无法共情人类的某些行为。
　　比如明明可以简单粗暴地杀死仇人，却偏偏要通过更迂回的手段，平白错过很多机会。
　　在溟渊看来，陆沧海的事其实很好解决，只要顾舟开口，不出一个小时，他就能让姓陆的死无葬身之地。
　　同理，如果顾舟真的想管夏夜的事，他也可以解决夏夜的父母，永除后患。
　　不过相处了这么久之后，溟渊也知道，顾舟并不喜欢如此暴力的手段，因此才没有把自己内心略显恐怖的想法说出来。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顾舟额前的碎发，说道：“我的确不理解，但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我都愿意遵从。”
　　……
　　午夜。
　　夏夜在卧室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因为哭过，此刻他的眼睛一片红肿，发痒的同时还带着微微的刺痛。
　　夏夜虽然睡了一觉，但睡得并不踏实，父亲的怒骂，母亲的无动于衷，就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的梦境里不停地闪现。
　　有的时候夏夜会想，是不是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如果前世罪孽深重，今生就必然要经历诸多磨难。
　　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那么理解和疼爱孩子，而他的父母却是这样。
　　夏夜缓缓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光着脚走下了床，摸黑走出了卧室，进了盥洗室。
　　比起开灯，他更喜欢此刻的静谧黑暗。
　　夏夜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清洗了一下红肿的眼皮。
　　就在他关上水龙头的那一刻，公寓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夏夜的眼睛猛然瞪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直地爬上他的后脑。
　　是谁来了？
　　小偷？
　　夏夜知道自己一个小学生，细胳膊细腿的，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一个歹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呼吸，蹑手蹑脚地藏进了盥洗室敞开的门后面。
　　透过门与墙壁连接处的缝隙，偷偷向外张望。
　　月光下，一个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公寓的客厅。
　　夏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是秦霄那个大坏蛋！
　　他是特意过来抓他的吗？
　　夏夜哆嗦了一下，眼中充满恐惧。
　　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也许这个怪物刚刚吃过人，狼人都是吃人的。
　　其实夏夜应该庆幸，秦霄刚刚受过重伤，就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了顾舟的公寓。
　　否则以狼人平时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盥洗室里还藏着一个孩子。
　　而秦霄身上的血腥味也不是因为吃人，而是他自己极速奔跑，撕裂了伤口，才渗出了血。
　　狼人对同类的血液最为敏感，所以夏夜的气息才会被掩盖。
　　但夏夜显然不知道这一切，看着秦霄走进工作间，他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摸黑走进盥洗室，身上根本没有带手机。
　　夏夜此刻万分懊悔，刚刚怎么不把手机拿在手里，否则这个时候起码可以向顾舟哥哥求救。
　　现在不仅求救无门，一旦秦霄走进卧室，发现床头的手机，恐怕立刻就要怀疑屋里有人。
　　卧室离盥洗室有一段距离，夏夜不敢潜回去拿手机，望着近在咫尺的公寓房门，夏夜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走出盥洗室，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等秦霄拿着一个机器人从工作间里出来的时候，夏夜已然出了电梯，跑出了公寓，奔着远处的快餐店去了。
　　公寓里，秦霄的鼻翼翕动了两下，闻到了屋子里有熟悉的气味。
　　不过他前两天才见过顾舟，因此以为闻到的气味属于顾舟，所以没有太放在心上。
　　秦霄在顾舟的公寓里搜索了一圈，除了工作间里的机器人，以及卧室里的一部手机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
　　作为狼人，秦霄虽然能够熟练使用人类的电子产品，但更深层次的技术，他却并不了解。
　　这两样东西，他打算带回去，交给江禹研究。
　　秦霄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又在房间里巡视了一遍，清理干净血迹后，才匆匆离去。
　　而与此同时，江禹正在实验室里，分析溟渊上次打斗时，留下的几枚鳞片。
　　“真有趣，明明只是保护躯体的鳞片，再生能力却比狼人的血液还要强。”江禹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如果我能得到这样的力量……”
　　“不对！这两枚鳞片的数据怎么会差这么多？”
　　突然，最后一枚鳞片的分析数据引起了江禹的注意。
　　江禹扑到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良久，才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几个月前的鳞片！原来这家伙也有虚弱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强到无懈可击！”
　　江禹顿时感觉身上充满了力量，他打开存放富商资料的文件夹，从里面找出了一个人。
　　一个让顾舟生活在噩梦中很多年的人，陆听潮。
　　不过比起顾舟记忆里那个斯文败类模样的陆听潮，江禹文件夹里的陆听潮却是一个目光阴骘，满脸伤痕的怪人。
　　顾舟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次反抗，不仅差点要了陆听潮的命，还让他永远毁了容。
　　江禹掏出手机，拨通了资料上的号码。
　　“喂，陆先生吗？我有一笔交易，你一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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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等价交换
　　电话另一头, 陆听潮不耐烦地推开坐在自己腿上的男孩，沉下了脸色。
　　男孩看着那张伤疤纵横交错的脸，不由打了个哆嗦。
　　要不是因为钱，他也不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 像他这种出身平庸, 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的年轻男孩，能够接触到陆听潮这种大人物, 本来也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
　　会所老板曾经告诉过男孩, 他长得非常像陆先生喜欢的人, 所以才能入陆先生的眼, 过有钱人的生活。
　　起初男孩还很喜悦, 毕竟在那种地方, 本来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走出去, 金主当然是越有钱越好。
　　但他低估了这些有钱人的变态程度。
　　确切得说, 陆先生对他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 拥有非常扭曲的感情。
　　他一方面渴望得到那个人, 所以在床上几乎毫无节制。
　　但另一方面，他又恨着那个人, 以至于有时会忍不住对着那个人的替代品拳打脚踢。
　　男孩每天都生活在噩梦当中, 但陆家的势力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让男孩根本不敢逃离。
　　不单如此, 陆家那位家主，也就是陆沧海, 似乎对陆听潮这个弟弟有着非比寻常的溺爱，作为能让陆听潮偶尔感到高兴的“东西”，男孩当然是永远也不可能离开陆听潮身边的。
　　除非陆听潮玩腻了，他才有可能被放走。
　　前提是, 他真的能活到那一天。
　　男孩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又要被这个反复无常的男人虐待，吓得赶紧离开了房间，到外面站着去了。
　　他甚至不敢擅自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陆听潮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关注这个“小玩具”的举动。
　　因为他在电话里，听见了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名字——顾舟。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孩子。
　　在毁容之前，他曾经信心满满的以为，那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礼物。
　　要不然那孩子怎么可能从头到脚，都那么让他迷恋？
　　从小到大，陆听潮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因此在遇到顾舟的时候，他以为顾舟也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
　　虽然顾舟那么精致漂亮，宛如上天最佳的杰作，但归根结底，顾舟也不过是个孤儿罢了。
　　一个依托着他这个慈善家才能生存的孤儿罢了。
　　他能给顾舟提供好的生活，让顾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让顾舟委身在他的身下，辗转承欢。
　　在陆听潮的圈子里，有很多为了优渥的生活，而出卖身体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如此。
　　陆听潮几乎从没考虑过，顾舟会反抗。
　　顾舟居然敢反抗！
　　就是这样出身卑微一个孤儿，让陆听潮变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陆听潮的身体就忍不住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不应该对那个小家伙太温柔的，如果一开始他就把顾舟绑回家里，那么现在，顾舟一定会被驯服得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
　　不过这一次，他可不会轻易放过顾舟了。
　　顾舟……
　　他应该已经变成一个俊美的青年了吧？
　　不过没关系，只要是他，无论是男孩，还是男人，都无所谓。
　　陆听潮抬手碰了一下脸上虬结的伤疤，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告诉我，他在哪？”
　　“你必须得保证，这件事你哥哥不会知道。”另一头，江禹好整以暇地说道：“谁不知道陆沧海在这一带只手遮天，他如果真的想让你再见顾舟，恐怕你也不必等到现在，还不知道顾舟的消息，你说对吧？”
　　“说吧，你想要什么好处。”陆听潮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根本不担心，对方会开出他付不起的代价。
　　陆听潮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江禹最厌恶的那种人。
　　至少在江禹能拿到的资料上，陆听潮是个衣冠禽兽，是个恶心的恋/童/癖。
　　江禹从没打算真的让这样一个恶心的东西达成目的，不过利用利用这种人，他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这个蠢货，以为他会畏惧陆家？
　　他连死都不怕，又为什么会怕这些龌龊的臭虫？
　　江禹厌恶地拧紧了眉头，声线却像刚才一样平稳。
　　“等价交换，我给你顾舟的信息，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溟渊，我要他在国内的所有资料，只要能搜集到的，我全都要。我会把照片发给你……”江禹戏谑地轻笑了一声，“等你的好消息。”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陆听潮很少体会这种被人使唤的感觉，因此心情格外不爽。
　　自从毁容以后，陆家的人面对他时，比从前更加谨小慎微，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了。
　　“你就算对我没自信，也应该对陆家有自信。你哥哥虽然不希望你再见到顾舟，但他也不会放任别人戏耍你，不是吗？”
　　“哼！”陆听潮冷哼一声，说道：“准备好他的资料，等我消息吧！”
　　说罢，陆听潮就挂断了电话。
　　……
　　另一边，夏夜狼狈地跑进快餐店，一把抓住服务生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姐姐，救、救命……”
　　女服务生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扯到身后，神色不安地向外张望。
　　巡视一圈无果，女服务生才转过身，俯身扶住夏夜的肩膀，说道：“有人跟踪你吗，小朋友？姐姐可以帮你报警。”
　　夏夜想到报警后，警察一定会把自己送回家里，立刻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说道：“姐姐，我住在哥哥家，但是哥哥今天晚上没回来，我一个人睡在家里，听见有人在我家里翻东西，所以才一个人跑了出来。你可以把手机借给我用一下吗？我想给哥哥打个电话。”
　　女服务生不知道夏夜跑出来多久了，考虑到他的监护人看不见他，可能正在着急，于是也顾不上立刻报警，就把手机递给了夏夜。
　　“去那边坐着打吧。”女服务生看了一眼夏夜磨破的双脚，说道。
　　夏夜接过手机，道了声谢，才拨了顾舟的电话。
　　不过第一次并没有打通。
　　夏夜不太了解成年人的生活，也没有深思顾舟和溟渊的关系，因此自然也想不到，那边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只是锲而不舍地给顾舟打电话。
　　直到第三次拨号，那边才终于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不知道为什么，夏夜觉得这一次，顾舟哥哥的声音沙哑又慵懒，莫名地让人有些脸红。
　　“顾舟哥哥……”夏夜原本一直憋着的眼泪，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另外一个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顾舟哥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发生什么了？”
　　“上次那个坏蛋，他又回来抓我了。”
　　“什么？！”
　　夏夜听见衣物的窸窣声，“你现在在哪？我这就过去找你。”
　　“我在公寓附近的快餐店，有一个好心的姐姐把手机借给了我。”
　　电话那头忙乱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确切得说，是顾舟因为诧异，而忘记了走动。
　　顾舟拿着手机，下意识看了溟渊一眼，捂住话筒问道：“狼人的夜视能力是不是不太好？”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顾舟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过很显然，一个小学生从狼人的手下死里逃生什么的，更加不可思议。
　　溟渊因为好事被打断，此刻不免拉长着一张脸。
　　但人鱼敏锐的五感，还是让他听见了通话的全部内容。
　　“如果他是去找夏夜的，就不可能失手。虽然他受伤了，但对付一个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想到秦霄可能有其他目的，溟渊皱起眉头，说道：“我们还是回去看看，我怀疑他是冲着你来的。”

55.我不需要它了
　　那一刻, 夏夜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
　　合着是冲本宝宝来的就不用回来看了是吗？
　　不过，那个怪人去顾舟哥哥家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以夏夜小朋友相对单纯的思想，当然猜不透秦霄背后那位的心思。
　　他挂断电话没多久，顾舟和溟渊就匆匆赶到了快餐店。
　　夏夜不免又因为两人的速度吃了一惊。
　　反而是女服务生不知道两人是从哪里来的, 并没有太大反应。
　　看着夏夜一头扎进顾舟怀里, 女服务生才问道：“你们是这个小朋友的监护人？”
　　“我是。”
　　“以后可不能这么看孩子了，他才多大？你们大半夜不回家, 就算没有小偷进家里, 他醒过来也是会害怕的……”
　　女服务生是个心肠很好的人, 絮絮叨叨地叮嘱了顾舟许多。
　　顾舟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 耐心听完对方的建议, 又连连道谢, 才带着夏夜和打包的快餐回了公寓。
　　“半夜醒过来, 又被吓了一回, 现在肯定饿了吧？”
　　到家后, 顾舟把快餐袋子塞进夏夜手里, 让他去沙发上坐着，“你先吃东西, 我和你溟渊哥哥看看房子里丢了多少东西。”
　　溟渊皱了皱鼻子, 面色不善地说道：“他进过你卧室，这小子最好别再让我遇见。”
　　顾舟不免有些好笑。
　　秦霄闯进来的时候, 他又没在家里睡觉，怎么连这样都要生气的？
　　这时坐在沙发上, 刚刚打开汉堡纸包装的夏夜猛地站了起来，冲进了卧室。
　　过了一两分钟，这个小家伙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手机被他拿走了……”
　　臭小偷！
　　夏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没关系，明天再给你买个新的。”顾舟揉了揉夏夜的脑袋, 没太把手机放在心上，转头对溟渊说道：“不过他偷拿一个孩子的手机做什么？”
　　秦霄看起来可不像缺钱的样子。
　　虽然狼人可能不太懂人类的服装品牌，时尚搭配什么的，但是秦霄身上的衣服，似乎都价值不菲。
　　而且秦霄看着也不太像是会委屈自己的样子，如果他真的缺钱了，顾舟宁可相信他会去抢劫银行和珠宝店，也不相信他会小偷小摸，潜进别人家偷手机。
　　想到这，顾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会不会以为那是我的备用手机？”
　　“有可能，去工作间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溟渊一手拉开工作间的门，另一手打开了灯。
　　两人的目光在工作间逡巡了半天，也没发现少了什么。
　　直到顾舟打开电脑桌旁边的一个小立柜。
　　顾舟：“……”
　　秦霄和江禹那两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闲着没事跑到他家里，又是偷手机，又是偷自制机器人的。
　　“丢了什么东西？”
　　顾舟沉默半晌，才说道：“是个机器人。”
　　“很重要吗？”溟渊有些奇怪于顾舟的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机器人似乎不是普通的机器人。
　　顾舟看向溟渊，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你可能不知道，有一段时间因为它，我还记恨了你一段时间。不过那段时间，我们互相之间还不了解。”
　　顾舟说的是自己最初因为体质出现了变化，而不小心毁掉了全部资料的事。
　　不过为了避免溟渊吃醋，他没有解释那个机器人本来应该发挥的作用。
　　“那为什么现在不重要了？”溟渊可以感知到顾舟的情绪，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好。
　　顾舟瞥了他一眼，然后略显骄傲地扭过头去，说道：“可能是因为有你了吧！”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
　　此时夏夜从门后伸出一个小脑袋，想看看两人查的怎么样了，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少儿不宜的一幕。
　　夏夜捂住眼睛，退了出去。
　　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夏夜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
　　比如原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谈恋爱。
　　又比如两个男人接吻，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恶心，反而可以很温馨。
　　可是为什么，上次在天桥附近，那个老男人对他动手动脚，他就恶心得不行呢？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溟渊哥哥年轻，也没他好看？
　　夏夜潜意识里觉得这并不是全部原因，不过对一个小朋友来说，能想到这么多，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
　　工作间里，顾舟早已敏锐地听见了夏夜那边的动静，然而某个心情激动的男人，此刻根本不会让他挣脱。
　　顾舟的耳朵变得滚烫，耳廓边缘有些发痒，潜藏在内部的耳鳍蠢蠢欲动。
　　不过他推拒溟渊的双手，却变得越来越无力。
　　顾舟垂下长长的睫毛，心想：
　　不过就是一句话，有那么高兴吗？
　　心脏都快跳得爆炸了。
　　顾舟感受着胸腔深处不属于自己的心率，抬手轻抚溟渊的后脑。
　　这对溟渊来说，无异于一种邀请。
　　溟渊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幽蓝，气息也变得汹涌。
　　然而一想到客厅里还有个碍事的小鬼在偷听，这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就不得不忍住心中的想法，惩罚似的咬了一口顾舟的下唇，勉强松开了对方。
　　顾舟不敢去看溟渊的神色，转头状似认真地查看起了工作间的东西。
　　不过工作间就那么一点大，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两人刚才就查看了半天，现在早就查无可查了。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尴尬，顾舟抓了抓头发，扯开话题说道：“他既然拿走了夏夜的手机，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那个手机不是我的。”
　　溟渊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小伴侣太过害羞，于是也说起了正事：“你应该也发现了，他离开之前，曾经特地把其他东西都恢复了原位，他应该是不希望你发现他来过。”
　　顾舟皱起眉头，“一旦他发现手机不是我的，而是夏夜的，没准就会想要灭口。夏夜一个人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你是说……”溟渊的眼睛里溢出光彩。
　　……
　　“什么？你们要辞职？为什么？”
　　第二天，站长才刚刚上班，就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不由发出灵魂三问。
　　观测站人手本来就不够，顾舟又是优秀的老员工，现在他和溟渊这个新人中最优秀的所在一起提出辞职，站长当然是不想放人的。
　　不过站长其实也明白，溟渊这个人应该来头不小。
　　平日里站长和其他员工闲聊的时候，也大概知道，溟渊根本不缺钱，他来观测站工作，完全是因为顾舟。
　　如果溟渊出身很好，来观测站只是为了追求爱人，那么他得偿所愿之后，想要辞职也是情理中事。
　　反而是顾舟提出辞职，让站长倍感意外。
　　在站长看来，顾舟应该挺喜欢在观测站工作的。
　　顾舟看出站长眼中的不舍，有些无奈地解释道：“非常抱歉，站长，我有很重要的责任需要承担。科学可能确实至高无上，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都承担不了，我想他恐怕也没有资格承担更加崇高的使命。”
　　站长看了看顾舟，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溟渊，深深怀疑顾舟需要承担的责任，就是对溟渊负责。
　　多大的人了，怎么好意思死乞白赖叫人家负责的？
　　“真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顾舟摇了摇头，“抱歉，站长，人命关天。”
　　站长看向溟渊的眼神变得更加诡异。
　　好家伙！以死相逼！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站长只得烦躁地摆了摆手，“好吧！我会为你们办理离职，不过你们也知道，观测站离职不是那么容易的，近期你们还得在这挂名一段时间。如果你们有急事，就先去办，到时间再过来一趟就行。”
　　顾舟弯腰向站长鞠了一躬。
　　“顾舟，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感情很重要，但人也应该保持基本的理智，一个人没有自己的事业，以后可是要后悔的。”
　　“我明白，谢谢你，站长。”
　　顾舟想到夏夜，又想到自己此刻已经不再畏惧重新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心底对辞职的事已然没有了纠结。
　　他拉起溟渊的手，脚步坚定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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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父亲和母亲的区别
　　两人携手走出了观测站的核心工作区, 进入了参观区的范围。
　　在那里，夏夜正背着一个小书包，装作前来参观的游客，等待着顾舟和溟渊的出现。
　　“走吧！”顾舟揉了揉夏夜毛茸茸的小脑瓜, 说道。
　　参观的游客在三人身后低声嘀咕了起来。
　　“一家三口吗？颜值也太高了吧！”
　　“什么眼神, 那是俩男的，怎么生出来这么大儿子？”
　　“没准是领养的……”
　　“你就嗑吧, 一天到晚就知道嗑cp。”
　　顾舟脸色微红, 偷偷松开了拉着溟渊的手。
　　不过他忘了, 这个世界上, 有人比他自己更关注他。
　　那个人就是溟渊。
　　在顾舟松手的一瞬间, 溟渊的手就立刻握紧了。
　　根本没有给顾舟逃避的机会。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 离开了观测站。
　　反而是在顾舟另一侧的夏夜, 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不过谁让他还是个孩子呢？
　　小孩子是不用读气氛的。
　　出了观测站, 两大一小三个人走在沙滩上, 溟渊满眼期待地看着顾舟问道：“既然已经离开了那里，你准备好跟我走了吗？”
　　顾舟愣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看见溟渊眼中明显的错愕与失望，顾舟连忙解释道：“我想离开观测站, 是希望能有自由行动的时间。而且……我也不希望观测站的摄像头，总是拍到我们偷偷外出的影子, 你不知道现在的科技发达程度，如果我们频繁被拍到，总有一天是会被发现的。”
　　其实到目前为止，观测站的摄像头也从没有漏拍过溟渊的身影, 只不过对于人的肉眼来说，在1倍速的视频里，是发现不了溟渊的身影的。
　　但问题是，如果有人真的察觉了溟渊身份的异常，将视频慢放到原来的五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话，那么溟渊的身影，就有可能出现在视频的画面当中，被人认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顾舟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溟渊的手心，略带些讨好的说道：“我一定会和你一起走的，不过不是现在。还是说，你有办法，安置好小夏？”
　　溟渊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碍事的小豆丁。
　　“……”
　　以后一定不能生孩子。
　　不然就会像这个小鬼一样烦人。
　　每天只知道哭唧唧地缠着他的顾舟。
　　人类幼崽果然一点也不可爱。
　　要不是有顾舟在，有一瞬间，溟渊都想直接把夏夜扔回他那对父母那里。
　　毕竟对于一个刚出生就不得不在海底和各种凶狠的存在厮杀的海神来说，弱就是原罪，根本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如果海神大人自己是这么心酸的存在，恐怕此刻早就已经变成海底的泥沙了。
　　然而顾舟就在身边，溟渊可说不出什么让他失望的话。
　　“也不是不能，但是他的父母很可能会认为他失踪了，你应该也不希望永远让夏夜离开他的父母吧？”
　　最好不要。
　　溟渊在心里暗自补充了一句。
　　顾舟隐约察觉到溟渊心中的怨念，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乖巧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夏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论是暂时保护还是暂时抚养夏夜，对于顾舟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让他永远对夏夜负责，却是一个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顾舟现在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也注定了他无法为夏夜提供一个普通且正常的家庭环境。
　　夏夜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自然物种漫长的生命，也不具备任何超能力。
　　说句不好听的，假如某天顾舟和溟渊遇到了比秦霄更强的敌人，也许在战斗过程中，一丁点小小的波及，就能要了夏夜的命。
　　而且顾舟也不敢保证，夏夜能接受自己的监护人是两个超自然的存在。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接受这些。
　　从前顾舟接纳突然变化的自己，尚且需要长时间的心里建设，更何况夏夜这样的小孩子。
　　最重要的是，顾舟也不确定，夏夜是不是真的想离开自己的父母。
　　确切得说，是时间久了之后，夏夜对父母的怨恨被时间冲淡，或许就会想要回到父母的身边。
　　如果是这样，那么顾舟和溟渊的私事，自然就不能让他知道太多，否则万一泄露出去，也许会给两人带来麻烦。
　　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疯子为了寻找人鱼，而搅乱整个大海。
　　了解人类世界的顾舟，是最不希望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的。
　　正当顾舟想着这些的时候，溟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幽蓝，“我给何昭的贝壳碎了。”
　　……
　　与此同时，秦霄正旁若无人地打量着自己的弹出的锋利指刀，脸上的表情戏谑又残忍，“说吧，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顾舟家里。”
　　夏父夏母早在被抓的时候，就见识过秦霄突然变成怪物的样子，此时此刻更是吓得委顿在地，像两滩烂泥一样，缩在屋子的一角。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秦霄根本不屑用绳子去绑。
　　因为在这片荒漠里，他们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秦霄之所以抓这两个人，一是因为那天回来之后，发现手机的主人并不是顾舟，而是夏夜，二是因为，他不希望江禹发现他的失误，所以想把夏夜找出来灭口。
　　从本质上讲，秦霄和溟渊有相似的地方。
　　在他们眼里，除了自己的伴侣之外，其他的人类不过就是一群弱小的动物，和海里的小鱼，森林里的兔子没有任何分别。
　　因此猎杀他们，并不是什么值得引起情绪波动的事。
　　与其说秦霄是害怕顾舟发现他曾去过公寓，不如说秦霄不能接受自己办砸了江禹交给他的事。
　　作为狼人，秦霄不会因为自己那天受伤，就给自己找理由，办砸了就是办砸了，与其找理由，不如尽快补救。
　　眼看着溟渊的耐心即将告罄，夏父哆哆嗦嗦地往旁边蹭了一截距离，才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个兔崽子和我们吵、吵了一架，就和、和那个顾、顾舟走了。”
　　“原来是你们把他送到顾舟那里的，既然如此，就由你们把他接回来吧！”秦霄将夏父的手机扔到他怀里，在其手忙脚乱接手机的时候，慢悠悠地说道：“你应该清楚，在警察赶过来之前，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杀了你，所以，别自讨苦吃。”
　　夏父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敢露出愤恨的表情。
　　这时夏母突然扑向夏父，将手机甩出去了老远。
　　“你不能给他打电话！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能给他打电话！”
　　即便平时软弱又拎不清，但夏母毕竟是夏夜的母亲。
　　在明知道秦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的情况下，当然不希望丈夫把夏夜骗出来。
　　“你疯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我看是你疯了！姓夏的你个窝囊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没用的男人！为了活命，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了，我告诉你，今天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把这个电话打出去！”
　　夏母说着，身体不知从何处得来一股力量，扑过去和夏父扭打了起来，“我和你拼了！要死你去死，别害我的孩子！”
　　“啧！”秦霄不耐烦地站起身，闪身过去，一脚将两人踹出去老远，“我可没空看你们打架。”
　　秦霄下巴一扬，指向手机的落点，“趁我还有耐心，打电话，不然，就杀了你们，再去杀那个小崽子。”
　　夏母毕竟是女人，挨了这么一脚之后，无论怎么努力，一时也爬不起来，反而是夏父强撑起身子，爬到了手机旁边，拨通了电话。
　　“喂，夏夜，是爸爸，爸爸这几天反思……反思了一下，那天确实是爸爸不对，爸爸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咱们也不好总是住在别人家里，你和你顾舟哥哥说一声，今天就回家吧……”
　　电话另一头，夏夜拿着手机，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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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决心
　　夏夜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他被关在那座地下研究所的时候, 经常听见这个声音。
　　其他人或许都没有注意过，研究所的生活区里，有一个地方的水管出了问题，因此只要在靠近暖气管道的地方, 就能听见微弱的滴答声。
　　夏夜待在那里的时候, 曾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宿舍，将头靠在裸露的暖气管上, 静静地数着水滴下来的频率。
　　这个世界上, 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频率。
　　他的爸爸, 此刻就在秦霄手里, 企图把他骗到家里去, 交换他自己的命。
　　夏夜知道秦霄的速度有多可怕, 只要他敢回家, 过不了多久, 秦霄就一定会赶到, 把他抓走。
　　难道爸爸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他的儿子明明千辛万苦, 才从那里逃出来。
　　夏夜其实曾想过，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也许父亲也并不爱他。
　　但夏夜从没有想过, 有一天，他的父亲会主动向他放出诱饵, 将他引诱到可怕的陷阱中去。
　　夏夜听着手机那一头的声音，脸上想象着爸爸说话时的表情。
　　这么慈爱的声音, 应该配上一张同样慈爱的脸才对。
　　然而夏夜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爸爸狰狞的表情。
　　因为事实实在太过丑陋，以至于他无法给自己的想象配上一幅美好的画面。
　　而且，他其实也没有见过爸爸慈爱的样子。
　　说起来真是可笑, 人生中第一次听见爸爸充满慈爱的声音，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夏夜眼中的光缓缓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朦的灰。
　　不应该对父爱抱有希望的，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顾舟走在夏夜身边，虽然觉得电话那一头夏父的表现有些反常，但却一时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他们正在等车，准备往何昭的住处赶。
　　不过顾舟几人之所以表现得没那么着急，是因为溟渊通过贝壳的碎片，感应到了何昭的状态。
　　他现在正待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但却没什么危险。
　　确切得说，那里除了何昭，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我会尽快回去的，爸爸。”
　　顾舟听见夏夜答应了电话那头夏父的要求，转头看向了他。
　　这时夏夜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了顾舟。
　　顾舟接过手机，问道：“你打算回家了？”
　　出乎意料的是，夏夜摇了摇头。
　　顾舟疑惑地问道：“既然不打算回家，为什么要答应你爸爸回去呢？”
　　“因为，我也想恶作剧一次呀！”夏夜抬起头，微笑着说道：“爸爸答应过我很多事，却从来没有兑现过，现在我也答应他一次，但不去兑现，这样，他就应该会明白我的苦恼了吧？”
　　对不起啊，爸爸，你不爱我，所以我打算爱自己。
　　夏夜在心中默念。
　　“车来了，先上车吧！”溟渊若有所思地看了夏夜一眼，说道。
　　三人坐上了跨市的空轨列车。
　　其实溟渊听见了电话那头不属于夏父的呼吸频率。
　　如果他没记错，那个呼吸频率应该属于上次和他打架的狼人。
　　和人类不一样，超自然生物的呼吸频率非常特殊，即使有意隐藏，也很难做到和人类一模一样。
　　溟渊的实力高于秦霄，自然会有所察觉。
　　让他觉得意外的，是夏夜的反应。
　　这个小鬼似乎知道他父亲在哪。
　　溟渊目光一暗，心想：
　　啧，芝麻馅小包子。
　　不过总算比之前那副哭包德性顺眼了点。
　　车上，顾舟将平板上的电子地图放大，不断询问溟渊感知到的方向，来确定何昭所在的位置。
　　最终，他圈出了一小块区域。
　　“这个地方有什么古怪吗？”溟渊凑近顾舟，低声问道。
　　“没有，只不过这个地方，我还挺熟悉的。”
　　何昭所在的区域，位于孤儿院遗址附近的一片荒地。
　　确切得说，那里曾经是一片墓地，安葬的都是一些没什么钱的穷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孤儿院才会在那附近选址。
　　毕竟容纳孤儿的地方，也不必选择太过昂贵的地皮，很多公立学校、医院、福利院等等，都在靠近墓地的地方、甚至就在墓地之上选址。
　　小的时候，顾舟偶尔还会和其他小朋友，偷偷跑到那片荒废的土地，进行“探险”。
　　不过为什么会有人在那里袭击何昭呢？
　　按理说，何昭调查的方向，应该和孤儿院无关。
　　顾舟的疑问，在见到何昭的时候，才得到解答。
　　他和溟渊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墓园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何昭。
　　“何昭？醒醒。”顾舟轻轻拍了拍何昭的脸。
　　昏迷中的何昭皱起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撑起上半身，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嘶……”何昭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
　　“你的电话打不通，我们担心你出事，就过来找你了。”顾舟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何昭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住顾舟，说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先离开这里！”
　　看见顾舟旁边的夏夜，何昭有些着急的说道：“你们怎么还带着他过来了？”
　　“不用担心，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顾舟晃了晃手机，“你应该在这里躺了半天了。”
　　何昭瞥见手机上的时间，松了口气，“看来他们应该是以为我死了这么说，我之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两人说话的时候，溟渊在附近的土地上，找到了一枚弹壳。
　　“袭击你的人有枪？”他把弹壳托在手掌心，送到顾舟面前，“这东西应该是弹壳吧？”
　　“是。”顾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虽说枪已经不是多么先进的武器了，但为了治安着想，这种武器依旧在管制之中。
　　普通的老百姓是不会持有这种东西的。
　　“你怎么惹上这种人的？”顾舟看向弹壳，问道。
　　“不是我惹上他们了，是你们惹上他们了。”何昭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已经被拿走了，才讪讪地抽出了手，“咳……我最近不是在调查陆沧海的事嘛！然后就发现，陆家有几个保镖的行为有点异常……”
　　顾舟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向何昭，“然后你就一个人去跟踪了？”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群人在调查他！”何昭抬手指向溟渊。
　　“调查溟渊？”顾舟愣了一下，“他们为什么要调查溟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昏迷前听了一耳朵，他们不是为陆沧海办事，而是为他的弟弟陆听潮办事。”何昭觑了一眼顾舟的神色，才接着说道：“他们还说什么要不要把你的事告诉陆听潮，后面的话我还没听清，那群王八蛋就开枪了。估计他们也觉得我不可能生还，所以才没回来查看。”
　　何昭捡回一条命，不由又庆幸又后怕。
　　顾舟听了何昭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陆听潮到底想做什么？
　　一想到这个人，顾舟就难以维持冷静。
　　更何况陆家的人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畜生，让他们知道了溟渊的身份，恐怕会对溟渊非常不利。
　　想到这，顾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溟渊，“是时候把他们解决掉了，等解决掉这一切，我就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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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底线
　　何昭听见这句话, 立刻紧张起来，“不是，顾舟，你什么意思啊？你可别冲动啊, 为了那种人渣进监狱不值得。”
　　虽然何昭自己每天都恨不得亲手杀了陆沧海那个王八蛋, 但是作为朋友，他当然不希望顾舟去冒险。
　　何昭的性格与年轻时的何警官很相似, 一向是是非分明的。
　　虽然他爸的死和顾舟当年的案子有关系, 但警察为受害者伸张正义, 本就是职责所在, 更何况害死他爸的人, 是陆家那群人, 无论如何, 这份罪责也不应该由顾舟来承担。
　　如果何昭想通过杀人的方式报仇, 最终动手的也必然是他自己, 不会连累别人。
　　“何昭,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解决的了。”顾舟的语气难得的有些严厉, “何叔叔只有你一个孩子, 你不能总是拿自己的命冒险，今天的事, 如果不是你运气好，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何昭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我管不了你就能管了？怎么着，你们两个是超人？”
　　说到这，何昭转头对溟渊说道：“他冲动也就算了，你也跟着他一起发疯？陆家那是什么地方, 你们两个说解决就能解决了？”
　　溟渊淡淡地看着何昭一个人干着急，末了慢悠悠地说道：“好好想想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中弹吧！”
　　何昭脸色一僵，半晌都没动弹。
　　“你……我以为那是昏迷前的错觉。”
　　“那些人既然没有回头查看，就说明他们的射击水平非常高。他们笃定，已经打中了你的要害。”溟渊此刻心情颇佳，所以并不吝啬于向何昭解释。
　　在他看来，杀死陆家的人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如果完成这样一件小事，就能让顾舟和他一起回到海底，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比起这些，最让溟渊高兴的，是顾舟的心意。
　　其实溟渊知道，顾舟之所以那么遵纪守法，除了他本身善良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比如顾舟留恋人类世界，不想因为破坏规则，而被人类世界排斥。
　　但是今天……
　　溟渊眼中流过一抹暗光。
　　他的小新娘在听说他可能会有危险之后，就立刻下定决心，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一向平和的人，突然选择用最极端最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难道不是恰恰说明，别人威胁到了这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了吗？
　　而且顾舟一旦破坏了人类世界立下的规则，就无法再继续在这里生存。
　　也就是说，顾舟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和他在海底长相厮守。
　　四舍五入，这简直就是在向他求婚！
　　没人知道，溟渊平静的表情之下，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顾舟隐约感受到胸腔内人鱼之心异常的波动，探究地往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比起两人的淡定，一旁的何昭已经快要暴走了。
　　“你们两个真的有……”何昭上下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突然指向夏夜，“你们别告诉我，这小家伙也比我知道的多！”
　　夏夜抬起头，与有荣焉地补了一刀，“我知道，溟渊哥哥跑的比汽车还要快。”
　　“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吗？”何昭瞬间跳脚。
　　其实夏夜对溟渊实力的了解，也仅限于那次营救，其他的，他也一无所知。
　　应该说除了顾舟和本身就是超自然物种的狼人秦霄，以及江禹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溟渊并不是人类。
　　“总之这件事你别再管了，陆听潮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不会突然调查溟渊，他明显是冲着我们两个来的，这件事，就由我和溟渊解决。至于你……”顾舟将夏夜推到何昭身边，说道：“你的任务是照顾他，秦霄想对夏夜不利，但他并不认识你，也不知道夏夜现在在哪里，你最近就带着夏夜藏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只要不被江禹的无人机拍到，你们就是安全的。”
　　“可是……”何昭看了一眼只到自己胸口的夏夜，最终不太情愿地说道：“好吧！不过你们也别仗着实力，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万一中招了，可有你们好受的。”
　　“知道了，赶紧回家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顾舟面上一派平静，目送着一大一小离开了这片荒地，脸色才终于冷了下来。
　　人的善良终归是有限度的，如果罪人不知忏悔，还恬不知耻地不断威胁着受害人，那么受害人再怎么有原则，也终有忍不住的一天。
　　顾舟已经受够了。
　　陆听潮当初对还是孩子的他下手，陆沧海则助纣为虐，不断地为陆听潮的罪行善后，甚至不惜□□，用人命来填补他弟弟的过错。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还敢招惹他，想要去害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这一次，顾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容忍了。
　　既然伸张正义这么艰难，那么不如用简单些的办法。
　　反正他现在也不能算是人类了，大不了就永远离开人类生活的区域，再不回来。
　　顾舟思考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溟渊此刻安然无恙，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仅仅是因为潜在的威胁，顾舟就放弃了自己一贯坚持的原则。
　　不知不觉之间，溟渊在顾舟的心中，已经有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
　　另一边，陆家的个下属带着资料，回到了陆家老宅。
　　去往陆听潮房间的路上，人碰到了老宅的管家。
　　“你们个是去找二少爷？”
　　老管家看着陆家兄弟长大，在陆家地位很高，他问话，人也不好不回答。
　　“是。”
　　“二少爷最近对那个小男孩好像不怎么上心了，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老管家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盯住了眼前的人。
　　作为陆家的老人，老管家时刻守护着陆家的利益，很多时候，他的观念和陆沧海是一致的。
　　两人都不希望陆听潮和顾舟再有任何接触。
　　实际上，要不是当初的案子闹的不小，那个姓何的警察又有不少好兄弟，死死地盯着这件案子，顾舟那小子恐怕早就被做掉了。
　　而陆沧海和老管家之所以想要杀掉顾舟，并不是因为他胆敢反抗陆听潮，而是因为陆听潮太过在乎顾舟，显然并没有把他当做一个玩物。
　　当初顾舟毁了陆听潮的脸，又让他在医院里住了那么长的时间，陆听潮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把顾舟抓回来，却从没有一次，说过要他死。
　　这也是老管家忌惮顾舟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无论顾舟对陆听潮造成了多大伤害，陆听潮都不会舍得杀他。
　　陆家家业如此庞大，怎么能够允许一个卑贱的孤儿，来左右陆家二少爷的一切？
　　老管家不会允许，陆沧海更不会允许。
　　所以这么多年来，陆家上下对陆听潮百依百顺，唯独在顾舟的事上，不肯对他透露任何消息。
　　个下属显然也对这件事有所耳闻，见老管家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自然也不敢隐瞒，于是就把调查溟渊的经过，告诉了老管家。
　　“二少爷吩咐我们这件事的时候，好像并不知道这个叫溟渊的人，和顾舟有关系。”
　　陆听潮做梦都想把顾舟抓回来，如果他知道顾舟和溟渊在一起，恐怕很难维持平静。
　　“那就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按照他的吩咐，把资料传给那个神秘人就行了。”
　　人正说着话，不防陆听潮突然从长长的走廊另一端走了出来，“不要告诉我什么？”
　　陆听潮从房间出来时，就隐约听见了顾舟的名字，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下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急迫，说到最后，近乎咆哮，“资料呢？我问你资料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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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分头行动
　　陆家的下属其实经常看见陆听潮癫狂的样子, 自从毁容之后，他的心态就变了，以往藏在心底的阴暗情绪变成了一座活火山，时不时就要喷发出来。
　　只不过今天, 陆听潮发怒的样子格外令人恐惧。
　　正如陆沧海和老管家所想的那样, 这个人渴望得到顾舟，已经渴望到了发疯的程度。
　　一旦让他知道顾舟的消息, 谁也不敢保证, 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几名下属尽管畏惧陆听潮的身份, 但还是下意识看向了老管家。
　　老管家冲几人打了个眼色, 上前说和道：“二少爷, 家主很快就要回来了, 您也该换套衣服, 去用餐了。”
　　陆听潮毕竟是老管家看着长大的, 老管家说话, 他自然也能领会其中深意。
　　陆听潮天不怕地不怕, 唯一害怕的就是他那位大哥。
　　确切得说，陆听潮对陆沧海, 有一种面对父辈的敬畏。
　　他知道, 如果陆沧海在场，那么无论这些下属打听到了什么, 恐怕他都不会知道哪怕一个字。
　　因为陆沧海才是陆家真正做主的人，尽管平日里他对陆听潮这个弟弟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予取予求，然而一旦涉及到他的禁忌，那么无论是陆听潮还是任何人，都没办法左右他的决定。
　　怀着这种敬畏, 陆听潮松开了下属的衣领，面色不善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眼，说道：“回头再和你算账！”
　　说完，便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老管家叹了口气，冲几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
　　待到了无人处，老管家拿出手机，说道：“我会给你们每个人的账户上打一笔钱，过了今天，你们就不必再回陆家了。”
　　从前老管家之所以能隐瞒住顾舟的消息，是因为陆听潮虽然知道陆家有人知道顾舟在哪，却不知道具体有那些人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陆听潮已经有了逼问的对象。
　　他不敢逼问自己的亲哥哥，可逼问几个下属，却没什么顾及。
　　老管家让这几个人离开，也算是出于他所剩不多的好心。
　　陆沧海不在乎别人的命，如果让他处理，这几个人到底是被解雇，还是直接被处理，可就说不准了。
　　“周老……”几名下属虽然知道别无他法，但到底还是有些不甘。
　　“你们也别怪我，家主不许二少爷知道那个顾舟的消息，我今天如果不问你们一句，让你们把资料就这么交出去，来日家主知道了，你们也讨不了什么好。”
　　老管家先吓唬了几人几句，随后又说道：“不过今天的事，也是我没挑好地方，你们放心，打到你们账户的钱，可以确保你们下半辈子不愁生计。但你们也得向我保证一件事——永远也不要把顾舟的事，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二少爷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也保不住你们。”
　　“是。”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退了出去。
　　老管家这才回到前厅，迎接即将回来的陆沧海。
　　他不知道，再他离开之后，陆听潮从暗处走了出来，奔着几个下属离开的方向去了。
　　陆听潮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最新的制式武器。
　　陆家私底下和军火商有所往来，收藏的武器数量并不少。
　　如今，这些存放在陈列柜里的藏品，变成了夺命的镰刀，不断地向着那几个下属逼近。
　　陆听潮已经疯了。
　　从他见到顾舟的那一刻起，疯狂的种子就种在了他的心里。
　　其实严格来讲，陆听潮并不是一个同性恋，他所迷恋的，只是顾舟一个人而已。
　　陆家的人都以为他喜欢男人，却根本不知道，他之所以包养那个年轻男孩，只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很像顾舟。
　　如果不是通过那双眼睛，将床上的人幻想成顾舟，陆听潮恐怕对男人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兴趣。
　　他病态地迷恋着顾舟，同时又恨顾舟伤害了他。
　　不过他最恨的，还是顾舟对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这对从小养尊处优，从未被人拒绝过的陆听潮来说，是一种侮辱。
　　更别提这种侮辱还伴随着后来的毁容事件。
　　别看陆听潮那时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在某些方面，他还幼稚得像个未成年人。
　　尤其是在被人拒绝这一方面。
　　怀着这种扭曲又复杂的心态，日复一日，陆听潮对顾舟的渴望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像野火一般，愈烧愈烈。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任何找到顾舟的办法。
　　既然周管家想要遣走这几个知道顾舟消息的人，他就只能通过极端手段，来获得消息了。
　　反正他刚刚的举动已经暂时迷惑了周管家，等周管家发现不对的时候，恐怕他已经得手了。
　　陆听潮将武器放在手边，面无表情地启动了飞梭，向着前方远去的飞梭追了过去。
　　……
　　另一边，顾舟和溟渊赶到了陆家老宅附近，静静地等待天黑。
　　陆家老宅的位置十分僻静，周围没有商户，只有豪华的建筑，和美丽的自然景观。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显然配不上这个地方。
　　顾舟和溟渊之所以选择晚上动手，为的不过是让别人没那么快发现尸体，方便他们处理后续的事。
　　然而探查一番之后，两人却发现，陆听潮不在家。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不对了？”顾舟抿着嘴思索了半天，满眼的不悦，“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这么快发现的，谁看监控画面的时候，会立刻选择放慢五十倍呢？”
　　按照正常人的行事风格，观看监控画面的时候，通常会1倍速浏览几遍，然后再根据异常的细节，选择快放或慢放。
　　以顾舟和溟渊的速度，赶到陆家的时候，那群调查溟渊的人，应该才回到陆家没多久。
　　这么短的时间，在那么多的监控画面里找到溟渊高速奔跑的画面，并且立刻对陆听潮做出安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没关系，就算他跑了，一晚上的时间，我们也能追上他。”溟渊揽住顾舟的肩膀，低声说道：“反正陆沧海今晚就要死，通过他的灵魂搜索到陆听潮的藏身地，易如反掌。”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陆家老宅却突然乱了起来。
　　一辆接着一辆的飞梭从陆家上空飞了出去，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溟渊的耳鳍在微风中缓缓展开，倾听着风中的声音。
　　“他们去找陆听潮了。”
　　顾舟脸上闪过一丝纠结，说道：“陆沧海这个人非常谨慎，如果我们不同时杀了他和陆听潮，他恐怕就会躲起来。”
　　“那就先杀了他，再解决陆听潮。”
　　“但是现在他应该也不知道陆听潮的具体位置，一旦陆沧海的死讯传开，陆听潮也会有所警觉，到时候找他就难了。”说到这，顾舟咬了咬牙，“不如我去追陆听潮，你去处理陆沧海。事情办完后，我们在观测站附近的那片海滩汇合。”
　　溟渊转头看向顾舟，将到嘴的拒绝咽了下去。
　　顾舟现在拥有人鱼的部分能力，对付一个普通人应该不在话下。
　　更何况那是他的仇人，理应由他解决。
　　时至今日，溟渊早已学会了尊重自己的爱人。
　　尽管心里仍有些担忧，但他还是揉了揉顾舟的头顶，说道：“我会在那片海滩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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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癫狂的陆听潮
　　顾舟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消失在了原地。
　　其实对于单独面对陆听潮这件事，他并没有做好准备，但比起让这种人继续窥伺他的生活, 伤害他的家人朋友, 顾舟即便硬着头皮，也要面对陆听潮。
　　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顾舟的心情时而紧张, 时而平静。
　　他已经有足够强的能力了, 对付一个陆听潮绰绰有余。
　　而且从陆家人的反应来看, 陆沧海应该还不知道溟渊的特别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 陆听潮想必也没有机会, 提前设下埋伏。
　　唯一让顾舟有所顾虑的, 不过是见到陆听潮, 可能会让他回忆起儿时的噩梦。
　　尽管顾舟依旧不愿回忆那段经历, 但和溟渊在一起这么久之后, 他残破的心境早已被修复的七七八八了。
　　至少，他有把握在见到陆听潮之后维持冷静。
　　顾舟一边思考着这些, 一边跟踪着前方的飞梭, 想要找到陆听潮的位置。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 陆听潮已经气疯了。
　　陆听潮早已追上了那几个下属。
　　以他对顾舟的偏执，那几名下属自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更别提陆家的势力, 让那几个人根本不敢对陆听潮下手。
　　束手束脚之下，几名下属纷纷负伤，最后被陆听潮控制住。
　　陆听潮将几人带到了自己的一处私宅，逼问出了资料的下落。
　　几名下属虽然不愿意得罪陆沧海, 但看见陆听潮那副疯子似的模样，为了保命，也只得把资料交了出去。
　　陆听潮拿到资料，就立刻将几人反锁在地下室，自己上楼查看起来。
　　本来陆听潮拿到了资料，知道自己早晚会找到顾舟，情绪勉强平静了下来。
　　然而在看到资料以后，他的情绪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陆听潮此刻只想杀人，杀了那个缠着顾舟的男人。
　　他遍布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顾舟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为什么那个小白脸就可以！
　　陆听潮一眼就能看出来，顾舟和溟渊根本不是普通朋友关系。
　　至少后来不是。
　　而那个叫溟渊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渴望得到顾舟！
　　不会有人比陆听潮更熟悉这种眼神，他自己从前看着顾舟的时候，那种渴望，比视频里的男人还要露骨。
　　顾舟他怎么敢！
　　陆听潮浑身忍不住地颤抖着。
　　他怎么敢如此伤害他之后，去勾引别的男人！
　　不是很清高，宁可离开孤儿院也不愿意被人包养吗？
　　现在却对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
　　此时，视频里的顾舟牵起了溟渊的手，冲着他露出一个依赖的微笑。
　　陆听潮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抡起茶几上的大理石烟灰缸，砸向了面前的显示器。
　　显示器上的画面顿时暗了下去，顺着惯性向外飞了出去，连带着砸碎了一堆昂贵的摆件。
　　陆听潮仍觉得不满足，暴躁地抄起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在房间里胡乱砸了起来。
　　宽敞洁净的房间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
　　陆听潮带着凶狠的表情，颓丧地坐在满是碎片的地上，连手被刺破了也没什么反应。
　　溟渊！溟渊！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陆听潮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如果顾舟喜欢好看的脸，毁容之前，他长得也不差。
　　顾舟怎么敢辜负他的心意，跟一个一看就没什么钱的小白脸在一起？
　　陆听潮了解富豪圈子的人都长得什么德性。
　　从某种层面上讲，上天是公平的。
　　一个男人如果是富一代，那么他大概率不会生的太好看，甚至还有很高几率生的偏丑。
　　人们之所以能看见长得不错的富二代、富n代，通常是因为这些其貌不扬的有钱人娶了美貌的妻子，来改善自家的基因。
　　即便如此，也未必都能如愿，毕竟长相这种东西，随爹随妈还是随隔代，都是说不准的事。
　　长成陆听潮这样，在富人圈子里已经算得上是基因彩票了。
　　即便心里不愿意承认，陆听潮也知道，富人圈子里没有，也生不出溟渊这号人。
　　正因如此，陆听潮才格外恨得牙痒痒。
　　顾舟竟然宁愿雌伏在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白脸身下，也不愿意做他陆听潮的人！
　　想到这，陆听潮突然从地上站起来，神色癫狂地扑到播放器前，抽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
　　他要抓住顾舟和那个小白脸，在顾舟的面前，在那个小白脸面前上了顾舟，然后在当着顾舟的面，亲手杀了那个小白脸！
　　陆听潮脸上遍布的疤痕由于情绪激动而充血，逐渐变得发红发紫，使得他的脸远远看去，就像盘踞了一堆蠕虫，异常可怖。
　　正当此时，陆沧海派来的人找上了门。
　　陆听潮听见外面的动静，神色一凛，慌忙将存储卡插进了平板，将里面的资料传输给了江禹。
　　他心里明白，陆沧海是不会帮他绑架顾舟的，陆家的人在他大哥的命令下，也必然不敢帮他办事。
　　要想抓住顾舟，他就只能找别人合作。
　　江禹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反正陆沧海不会相信，江禹大费周章寻找溟渊之后，会什么都不做。
　　因此陆听潮做好了打算，决定暂时稳住他哥，再做计较。
　　不过他的这种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因为顾舟追了上来。
　　在陆家的人还没来得及打开陆听潮反锁的房门至少，顾舟就出手了。
　　这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动的手，就一个一个被打晕了过去，失去了意识。
　　陆听潮在里面，听见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由起了疑心，一把拿起武器，悄悄躲在了门后。
　　只是这种把戏，对于目前的顾舟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顾舟根据轻微的脚步声，就判断出了陆听潮的位置。
　　他抬起腿，一脚踢开了反锁的门。
　　陆听潮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
　　然而当他的目光和顾舟相汇的时候，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陆听潮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顾舟。
　　他的心中有隐秘欢喜和迷恋，但却很快被愤恨和怨毒取代。
　　不过，他依旧没有想过杀死顾舟。
　　陆听潮看着顾舟偏瘦的身材，自信有武器的自己绝对安全，于是一步步像顾舟走去。
　　而他对面的顾舟，此刻又疑惑又惊愕。
　　这个人是谁？陆家的人不是来找陆听潮的吗？
　　有一瞬间，顾舟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自从那次把陆听潮送进医院之后，顾舟就再也没有见过陆听潮。
　　而且当时顾舟浑身是血的离开陆听潮的办公室时，已经处于几乎失去意识的状态。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陆听潮已经被他毁容了。
　　那个被他当做武器的铁艺摆件，上面有很多尖锐的部分，顾舟当初用它没命地砸陆听潮，又怎么可能不留下疤痕？
　　但此刻顾舟还没有想到这回事，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问道：“你是？”
　　陆听潮今天的暴怒的情绪被这句话推到了顶点。
　　“我是谁？”陆听潮的声音近乎咆哮，“舟舟，你不记得最爱你的陆叔叔了吗？我养大了你，将你养成了含苞待放的玫瑰！”
　　顾舟原本不愿意无故伤害一个毁容的人，但听到陆听潮声音的时候，他的眼睛就骤然瞪大了。
　　“是你。”
　　顾舟脸上的嫌恶根本瞒不过陆听潮的眼睛，也不想瞒过陆听潮的眼睛。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陆听潮一眼，说道：“看起来，你也没有多好过，真是报应。”
　　“报应？”陆听潮将枪口对准顾舟，“我陆听潮想要你就要遭报应，那个小白脸要你你就这么愿意？顾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贱！原来你也会像一个母狗一样，对着男人摇尾乞怜！”
　　顾舟来的路上还有些紧张，可是真正见到陆听潮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紧张了。
　　是幼年的印象，让他把仇人想得太强大。
　　如今看来，这个形容癫狂、口不择言的人渣也不过如此。
　　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顾舟身形一闪，啪嗒一声打落了陆听潮的武器，再一闪，便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听潮，你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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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的人鱼遇到麻烦了
　　顾舟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 如果不是陆听潮刚刚那些不堪的话，顾舟恐怕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人，和曾经那个让他噩梦缠身，夜不能寐的人联系在一起。
　　从前的陆听潮虽然内里不堪, 但人前却是人模狗样的。
　　确切得说, 从前的陆听潮很像是城府没那么深的陆沧海。
　　但是现在，陆听潮就像一块从内里烂到表面的木头, 连视觉上的体面也维持不了了。
　　顾舟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不知道, 到底是幼年的噩梦放大了陆听潮的恐怖, 还是自己遇到溟渊之后, 重塑了强大的内心。
　　眼下, 被他扼住咽喉的陆听潮, 简直渺小的不堪一击。
　　顾舟的手指缓缓收紧。
　　只需要再用力一点, 就可以……
　　在顾舟对面, 陆听潮像溺水的鱼一样, 奋力地挣扎。
　　陆听潮心中又惊又怒。
　　他根本没有看清, 顾舟是怎么夺走他的武器的。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陆听潮在遇到顾舟的时候, 就已经成年。
　　他的身高还像从前一样, 没什么变化。
　　单就体型来讲，这个过去在富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富n代有着绝对的优势。
　　顾舟和陆听潮面对面的时候, 身高只到对方的眉毛。
　　不单如此，顾舟的身形也比陆听潮纤细的多。
　　也正是因为这个, 陆听潮才格外震惊。
　　明明更有力气，同时又早有防备的他，竟然被顾舟夺走了武器，掐住了脖子。
　　更让陆听潮愤怒的是, 他根本挣脱不了顾舟的钳制，只能任由扣在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
　　很快，陆听潮就感受到了咽喉处剧烈的压迫感。
　　喉骨和气管挤压在一起的声音，通过血液和头骨，传进他的耳道，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
　　陆听潮心中的愤怒逐渐化为了恐惧。
　　顾舟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嗬……”陆听潮艰难地发出一声气音，“顾……舟……你现在……和我……有……什么……分别……你也一样是……杀……人……犯”
　　顾舟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将陆听潮甩了出去。
　　陆听潮砰地一声摔在满是碎片的地板上，身上瞬间多了许多伤口，血肉模糊。
　　但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疼，慌忙爬了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跑。
　　他当然想得到的顾舟，可他更想活着。
　　恶人就是这样，明明做了许多灭绝人性、十恶不赦的事，当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的时候，他们却表现得比从前的受害者还要怕死。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遭到报应。
　　陆听潮先前表现得那么癫狂，事到临头却还是想苟活着。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剥削别人是天经地义，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反而别人反抗他，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惜的是，命运的天平并不总是偏向他。
　　顾舟身形一闪，挡住了陆听潮的去路。
　　“你真的要杀我？”陆听潮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顾舟将坏掉的房门关好，轻轻抵住门板，说道：“你早就该死了，陆听潮。”
　　与其说顾舟是在指责陆听潮，不如说他在陈述事实。
　　自从何警官死后，顾舟就再也没有过让罪人忏悔的念想了。
　　他深知这些人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内心，他们的内心阴暗肮脏、寡廉鲜耻，因此他们从不会忏悔自己的罪过。
　　顾舟也从没有想过和陆听潮多费口舌。
　　在他看来，言语上的攻击并不能让陆听潮产生任何悔恨，只有实质性的伤害可以。
　　既然毁容这样的报应都没能让这样的畜生停手，不再继续害人，那么顾舟就只能通过夺取对方的生命，以暴制暴，才能让这个人在临死前感到后悔。
　　虽然这种后悔大概率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而非道德上的悔愧。
　　陆听潮见正门无法逃跑，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和顾舟拉开距离。
　　他看着那张让自己迷恋的脸，又爱又恨。
　　直到这一刻，他仍旧在想，如果他能把顾舟抓回去，永远落在身边，该多好。
　　陆听潮知道自己的心理不正常，他渴望得到顾舟，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是吗？我该死？可我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不是吗，顾舟？”
　　陆听潮强迫自己不去看落在地上的武器，若无其事地向后退。
　　他的脸已经毁了，只要不做太过夸张的表情，顾舟根本没办法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的破绽。
　　顾舟无动于衷地向前逼近。
　　“何警官并不是我害死的，那时候我还躺在医院。顾舟，你什么都没损失，却害我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还毁掉了我的脸。”
　　如果陆听潮不提何警官，顾舟的情绪恐怕不会有任何波动。
　　但这个人毕竟比顾舟多活了将近二十年，他知道怎么激怒顾舟。
　　“是陆沧海杀了他，他为了包庇你，杀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陆听潮，这一切都和你脱不开干系。”
　　顾舟一把抓住陆听潮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如果你真的想和这一切脱开干系，就应该去自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无数次机会这么做！”
　　“我只是在害怕，顾舟，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去自首。”陆听潮口不对心地说道。
　　他的余光瞥见了地上的武器。
　　很近了，就只差一点点。
　　“不必了，我现在不想你坐牢了。”顾舟眼中流过一抹冷光，“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彻底放心。”
　　他就要和溟渊一起去海底生活了，但何昭却会留在人类的世界，他不能给自己的朋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更何况陆听潮这样的人，在顾舟眼里并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顾舟当然不会上当。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顾舟的手再次扣住了陆听潮的咽喉。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顾舟神色一凛，嗖地一声向侧方闪去。
　　森白的狼爪划破空气，向着顾舟刚才的位置抓了过去。
　　是秦霄。
　　顾舟脸色凝重地看着完全变成巨狼的秦霄，又是一个侧翻，躲过了一击。
　　虽然得到了溟渊的一部分力量，但顾舟并不是那种刀口舔血的人。
　　他的战斗意识和作战经验是远远比不过秦霄的。
　　不过看见陆听潮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顾舟便明白，秦霄的出现并不在陆听潮的意料之内。
　　看起来，陆家和秦霄应该并不熟悉。
　　“秦霄，愿赌服输，你输给了溟渊，就该把那些孩子放了，现在反悔是不是有点晚了？”顾舟悄悄收紧被震麻的拳头，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不找那些孩子，我找你。”秦霄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人鱼遇到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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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暂时分别
　　顾舟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这是他听见秦霄的话之后, 下意识的反应。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
　　秦霄现在就在他面前，这就说明，溟渊现在面对的是江禹, 或者是陆家的人。
　　以顾舟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 那些人应该不会比秦霄这个超自然物种更难缠。
　　顾舟略微放下心来，但姿态依旧紧绷, 随时防备着秦霄暴起发难。
　　“哦？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上次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人, 可不是溟渊。”顾舟似笑非笑地盯着秦霄的眼睛。
　　那双闪烁着冷光的眼睛里, 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羞愤。
　　顾舟知道, 秦霄和溟渊身上有类似的特征。
　　比如都崇尚武力, 且非常要强。
　　秦霄上次在溟渊的手下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的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
　　虽然知道溟渊没那么好对付, 顾舟却还是担心江禹那伙人有其他帮手, 会对溟渊不利, 所以才会故意出言激怒秦霄。
　　他知道，愤怒中的人很容易口不择言, 透露更多东西。
　　顾舟自问战斗意识不如秦霄, 攻击时也不像对方那么果断，全然不拿人命当一回事。
　　也正因如此, 他才必须要维持冷静的表象，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其实时刻担心着溟渊。
　　否则他在秦霄眼里, 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顾舟打定主意，什么都不主动问，但却要让秦霄失控，自己说出真相。
　　对面的秦霄似乎受不了顾舟嘲讽的目光, 速度飞快地向他扑了过去，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顾舟的肩胛骨撞碎。
　　“咳……怎么，说中你的心事了？”顾舟狼狈地闪到一边，躲过紧随着撞击而来的狼爪，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讥讽地说道：“你不敢面对他，所以才找到了我。秦霄，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巨狼的双目一瞬间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面对别人时，狼人可没有面对江禹时的耐心与柔情。
　　顾舟暗中捏紧了拳头。
　　激怒秦霄，只会让自己面临更危险的境地。
　　这一点顾舟不是不知道，但他也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摆脱这个难缠的家伙，去见溟渊。
　　为了知道更多有关溟渊的情况，他不得不这么做。
　　原本宽敞的房间，因为两个超自然能力者而变得逼仄。
　　顾舟和秦霄在别墅中你来我往地战斗着，短短几分钟，就将完好的别墅变得千疮百孔。
　　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当然，现场唯一清醒着的普通人，只有陆听潮。
　　陆听潮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一切原本只是他和顾舟的私人恩怨，顾舟也应该是个普通人。
　　作为孤儿院的投资人，陆听潮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顾舟长大的。
　　顾舟从前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可怜的小孤儿。
　　他根本不可能有超能力。
　　陆听潮惶惶不安地想：
　　如果顾舟一直有这种能力，他为什么不报仇呢？
　　只要他想报复，杀死陆家的人一定易如反掌。
　　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当然不会明白，善良的人不会轻易弄脏自己的手。
　　不过陆听潮见识过顾舟的真实实力之后，早就不想搞什么幺蛾子了。
　　他只想逃命。
　　废话！凭顾舟的速度，他就是有枪，也打不中，更别提控制对方了。
　　陆听潮虽然偏执，但却不是傻子。
　　他既不舍得真的杀死顾舟，也不会和秦霄联手。
　　确切的说，他根本不认为秦霄是人。
　　谁会和一个随时可能吃人的怪物联手？
　　陆听潮哆哆嗦嗦地捡起地枪，趁着秦霄和顾舟还在远处战斗，悄悄地离开了别墅，钻进了一辆尚未报废的飞梭。
　　顾舟和秦霄其实都注意到了陆听潮离开的动静，不过两人正斗得你死我活，哪里有空去管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看来那条人鱼分享了很多力量给你，不过如果他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他的，恐怕就会后悔对你这么好了吧！”
　　长时间的战斗让秦霄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舟擦掉嘴角的血，皱着眉头问道。
　　比起先前的话，这句话的确让他没有任何头绪。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去过你的住处？那间房子少了什么，你一清二楚。”秦霄似嘲讽又似痛苦地说道：“江禹说得对，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顾舟依旧没能理解秦霄的话。
　　少了什么？
　　不就是丢了一个机器人吗？
　　虽然从前他很看重那个机器人，把他当做后半生的精神寄托，但遇到溟渊之后，那个机器人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想到这，顾舟怔了一下，继而变得脸色煞白。
　　“想不到你们竟然无耻到了这种程度！我和你们当然不一样！”
　　顾舟的攻击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不要命似的，往秦霄身上招呼，根本不做任何防守。
　　秦霄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然招架不住。
　　然而下一刻，顾舟的攻击却陡然弱了下来。
　　顾舟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心脏的位置，那里一片刺痛，几乎让他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
　　是溟渊的心在痛。
　　……
　　“你既然在人类的世界生存了这么久，应该认识人类的文字吧？这些文件，就是从顾舟的机器人里解读出来的。”江禹满怀恶意地将顾舟从前的日记投放在大厦的墙壁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和你一起生活，他只想离开你，和一个机器人度过余生。溟渊，就在这个机器人被拿走前几天，他还在更改机器人的内部代码。如果他真的打算和你在一起，又怎么会继续完善这个机器人呢？”
　　溟渊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呆呆地望着大厦上的文字，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起来。
　　明知道这是那个阴毒的研究员设下的诡计，可溟渊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痛。
　　因为他了解顾舟，大厦上的投射的日记，确实是顾舟的口吻。
　　别人不可能把他的口吻模仿的那么像。
　　日记上的内容有什么？
　　“逃离让人厌倦的生活”、“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管家”、“陪伴在我左右，直到生命终结”。
　　仿佛有什么，瞬间抽空了溟渊的力量。
　　原来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是让人厌倦的生活吗？
　　原来那个机器人，才配陪在顾舟身边，直到死亡吗？
　　顾舟写在文件中的日记，多么像是对情人的表白。
　　溟渊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紧接着，一颗珍珠落在了脏污的废墟上。
　　那是他第一次流眼泪。
　　溟渊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流眼泪。
　　即便是从前与深海中的怪物拼死相斗，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即便如此，藏身大厦的人，却依旧没有停手。
　　“你以为顾舟想和你一起回到大海？别做梦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演给你看的戏。过了今天，他就自由了，而你，会成为我的试验品，这是他和我的交易。他不会回来了，你也会越来越虚弱，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溟渊。”
　　江禹看着仪器上逐渐下降的数值，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竟然真的让他猜中了！
　　只要离开顾舟足够长的时间，溟渊的各项数据就会有所下降。
　　而让溟渊情绪出现巨大波动，更能加剧下降的幅度！
　　江禹忽略了心头隐隐的不安，将闪烁着银色光辉的深蓝色药剂塞进了无人机。
　　那是利用那几片鳞片，制作的临时抑制剂，只能控制住溟渊几秒钟，而且还必须在他实力大降的时候才能奏效。
　　不过对于江禹来说，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只要溟渊被控制住，无人机就能将带着电流的探头刺进他身体的各个部位。
　　比雷电还要强的电流，足够让人鱼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针剂从无人机中飞了出去，打在了失魂落魄的人鱼身上。
　　溟渊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别墅区的顾舟身形一软。
　　“我答应过江禹，不杀你。”秦霄将抑制剂注入顾舟的后颈，像抗货物一样，将他背在了背上，向着远处狂奔。
　　看着周围不断变换的景色，顾舟双目空洞，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了似的。
　　良久，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复仇吗？”
　　“不。”
　　秦霄只回答了顾舟的问题，却没有解释原因。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秦霄放下顾舟，将他推进一个胶囊形状的金属仓里。
　　在金属仓关闭之前，他看见顾舟的口型不断地变换，但由于机器本身的声响干扰，他没能听清顾舟的话。
　　只有顾舟自己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谢谢你们的款待，我会把你们加在我身上的东西，悉数奉还。”
　　顾舟躺在困住他的金属囚笼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睡之前，他想：
　　狼人有心脏吗？如果江禹看见狼人的心脏，会不会像他一样，心痛到发疯？
　　真想快点看到那一幕。
　　顾舟嘴角挂着一丝狠戾的微笑，昏了过去。
　　他必须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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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醒了。”
　　江禹俯视着躺在试验台上的溟渊。
　　因为身上不断涌入的强烈电流, 溟渊恢复了人鱼的模样。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在醒过来的那一刻，溟渊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尽管江禹用了种种手段，但他的骗术其实并不合逻辑。
　　如果顾舟真的在乎那个机器人，作为伴侣, 溟渊一定可以感受到他的焦急。
　　然而实际情况是, 机器人丢失的时候，顾舟的情绪波动并不大。
　　而且顾舟亲口说过, 那个机器人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并没有说谎。
　　溟渊一时有些懊恼。
　　的确, 作为伴侣, 顾舟性格内敛, 前期又很抵触与他亲近, 以至于他心中总是没有足够的安全感。
　　但这也不是他在冲动下失去警惕的理由。
　　尽管他也只是松懈了很短一瞬间, 却还是让别人抓住了机会。
　　溟渊对日记的内容依旧有些疑惑, 不过比起这些, 他此刻更想离开这里, 赶紧去找顾舟。
　　溟渊尝试着动用自己的力量。
　　下一刻, 更加强烈的电流就让他僵直了身体。
　　“别白费力气了，你跑不了。”江禹操作着仪器, 从溟渊的脊骨中抽取了一管液体, 成功地让溟渊闷哼了一声。
　　“实话告诉你，顾舟现在在秦霄手上, 一旦你逃离这里，或者我出了事, 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顾舟。”江禹好整以暇地将液体放进分析机中，才转头看向溟渊，说道：“不过鉴于你为我的实验提供了宝贵的材料，我倒不妨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江禹打开投影仪, 放映出顾舟的日记，“这才是全部的日记，给你看的那份，我改动了日期。你们这些超自然生物还挺单纯的，秦霄对计算机不怎么了解，你也一样，居然不知道这种东西可以更改日期。为了逼真，日记的内容我当然不敢该，但日期，我就算改了你也发现不了。”
　　溟渊心头最后的一丝疑惑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愤怒和羞耻。
　　他竟然让一个弱小的人类算计了，还一步一步踩进对方的陷阱，直到掉下去才察觉到不对。
　　溟渊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涌入身体的电流让实验室里的灯光都暗了下来。
　　银色的鱼尾重重地摔回试验台，溟渊的身体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隐隐透出烧焦的气味。
　　他当然不可能顺着这个人类的意思不做反抗，否则顾舟谁去救？
　　溟渊眯起了眼睛。
　　从这个人类说的那些话来看，他似乎对人鱼这个物种还不够了解。
　　否则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溟渊的心脏在顾舟体内呢？
　　那才是人鱼力量的源泉。
　　这家伙应该想要解开人鱼能力的秘密，却不知道，想要解开这一切，抓住顾舟比抓住他更有用。
　　这一刻，溟渊有些庆幸。
　　至少躺在这里，被抽取脊髓，被电击的人不是顾舟。
　　否则即便把这个人类撕成碎片，也不能溟渊心头之恨。
　　“闭上眼睛，溟渊。”
　　正当溟渊皱着眉头，思索如何脱身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顾舟的声音。
　　溟渊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忍受着身上的电流，陷入了沉睡。
　　“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反抗，自作自受。”
　　江禹看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
　　毕竟刚才那一下，都快把这条人鱼电成烤鱼了。
　　他不知道，溟渊此刻已经进入了顾舟的梦境。
　　“溟渊！”
　　梦境中，顾舟奔向了溟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过下一刻，顾舟就推开了溟渊，冷着脸说道：“你应该相信我，而不是听信敌人的话。”
　　“我知道。”溟渊低声道：“对不起。”
　　但两人都知道，溟渊为什么会缺乏安全感。
　　因为顾舟体内的人鱼心脏，始终都没有回到溟渊的胸腔。
　　这代表着，顾舟仍旧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上溟渊。
　　对于溟渊来说，爱这种东西是不能掺杂水分的，要么就爱，要么就不爱，不存在中间选项。
　　所以他的心里，才会一直有不安。
　　与其说是那篇日记让他失控，不如说是日积月累的不安，让他失控。
　　但对于从前的顾舟来说，全心全意的爱太过热烈，几乎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
　　现在他懂了，当溟渊真正落入险境的时候，他就懂了。
　　两人静默了片刻，顾舟才忍不住心底的担忧，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那个人类用电流控制了我，我和你距离太远，人鱼之心为我提供的力量太微弱，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没办法脱离控制。”
　　“电流？”顾舟脸色一白。
　　“不是很疼，别担心。”溟渊轻抚顾舟紧锁的眉头，说道：“我会尽快去找你。”
　　“不，这一次，换我去救你。别再动用你的力量，我知道那种仪器的原理，我不想你受伤害。”顾舟坚定地看向溟渊，“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溟渊，我会保护你，不过你的心脏，要暂时在我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溟渊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剧痛却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那个人类切开了他的胸腔。
　　“不对！为什么没有心脏！你的心脏在哪里？”江禹的神色有种神经质的癫狂，操纵着沾满人鱼血液的机械手臂在溟渊的胸腔中搅动，像极了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犯。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放着手机的办公桌，打通了秦霄的电话。
　　“秦霄，我们可能抓错人了。”
　　“什么？”秦霄话音刚落，身后的金属仓就突然爆炸了。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抛出了好几米。
　　江禹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霄？秦霄！”
　　回应他的，是一阵激烈的撞击声，以及顾舟的说话声。
　　“他告诉你，你们抓错人了，人鱼力量的源泉，在我这里。”
　　顾舟的脸上出现人鱼的特征，一双眼睛变成了近乎于深海的深蓝色，耳鳍也完全张开，只有双腿尚未变成鱼尾。
　　他冲向还没缓过劲儿来的秦霄，一拳击打在对方的下巴上，再次击倒了对方。
　　“知道你们为什么能抓住他吗？因为人鱼心脏在我这里，只要他坚定地爱着我，他越弱，我就越强。江禹，我的人鱼遇到麻烦了，你的狼人也一样。我向你保证，我会杀了他。”
　　江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慌乱不安。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不！不！别杀他，我可以放了溟渊！别杀他！”
　　电话另一头安静得可怕。
　　良久，顾舟的声音才再次出现。
　　“晚了。”
　　啪嗒！
　　江禹听见血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控制溟渊的仪器彻底烧毁。
　　溟渊感受着体内充沛的力量，缓缓从试验台上坐了起来。
　　他并不急着扭断江禹的脖子，因为没有这个人，或许他的伴侣还没有这么快看清自己的心。
　　而且，他的小伴侣说了，会保护他。
　　溟渊拔出刺进身体的仪器探头，乖乖地坐在试验台上，等待着他的小英雄。
　　而另一头，顾舟却全然是另一个画风。
　　此刻的顾舟浑身是血，手里还抓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极速向着溟渊所在的位置奔跑。

64.终章
　　江禹的手紧紧扣在计算机的操作键上, 仿佛要把冰冷的金属按得凹陷下去。
　　他面色苍白，神情中带着难得一见的脆弱，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溟渊没有理会江禹的话，只是皱了皱眉头。
　　海底遵循的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溟渊不会觉得别人觊觎他的力量, 或者想要杀掉他有什么不对。
　　因为海底的生物都想一步步爬到食物链的顶端，即便自诩文明的人类, 文明表面下隐藏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不过同理, 溟渊也不觉得顾舟反击, 杀死那个狼人有什么不对。
　　既然是弱肉强食, 又是主动挑衅, 那个狼人实力不济, 被顾舟杀死, 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溟渊可不会对眼前这个人类有任何同情心, 只不过顾舟不喜欢他随便杀人, 他才没有动手。
　　而且这个人类……
　　也不是没有功劳。
　　溟渊低头看向自己缓缓愈合的胸口, 感受着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欣喜难以言喻。
　　当然, 他在乎并不是这颗心脏本身, 而是顾舟的心意。
　　他的小伴侣终于全心全意地依赖他，爱着他了。
　　对于从一而终的人鱼来说,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
　　溟渊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江禹一眼, 说道：“这一次，我不会要你的命。”
　　“你不会要我的命？”江禹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癫狂的大笑起来。
　　空旷又黑暗的实验室里，笑声在不断回荡。
　　过了一会儿, 江禹的笑声停了下来，走到实验室一侧打开了备用电源，昏黄的灯光才照亮了实验室内的一片狼藉。
　　由于之前溟渊恢复了实力，实验室里的很多器材都烧毁了，有的还闪着刺眼的电火花。
　　“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我不会让你和顾舟好过的，我根本不在乎生死！”
　　江禹的双眼变得血红。
　　他终于将试验过那么多次的改造药剂，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溟渊的反应却让他倍感屈辱。
　　“别白费力气了，我那时的实力还不到现在的五分之一，那个狼人尚且打不过我，你这种连狼人都算不上的冒牌货，也想让我和顾舟不好过？”
　　溟渊眼中闪过一抹深海生物独有的冰冷，“不过，如果你坚持要找死，我也不介意成全你。”
　　“那就试试看！”江禹向着溟渊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溟渊感受到了顾舟的气息，从试验台上站了起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挡在了溟渊面前，将扑过来的江禹一把甩到了实验室的另一侧。
　　江禹咣当一声砸在一堆实验器材上，一路拖行着飞出去老远。
　　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迅速爬了起来。
　　“我想，你要找的是它吧？”顾舟原本温和的声音，此刻听在江禹的耳朵里，却像是催魂的魔咒。
　　因为顾舟的手里，正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颗心脏虽然离开了本体，却依旧在砰砰地跳动着。
　　江禹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紧盯着那颗心脏不放。
　　他知道，那时秦霄的心脏。
　　“你知道他临死前和我说过什么吗？”顾舟看着江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可怜。
　　还不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因为自己以前受过伤害，所以就可以随意伤害所有人？
　　什么狗屁逻辑！
　　有仇报仇，也该找当初伤害过他的罪人，凭什么盯着溟渊不放？
　　顾舟并不觉得报复江禹有多么快意，仅仅觉得对方完全是活该。
　　“他恳求我不要杀你，还要我，把他的心脏交给你。江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爱，你只记得自己失去的，却从来看不见别人为你付出的。”
　　顾舟一步步向江禹逼近，江禹却像个助的孩子一样，不断后退。
　　“不，那不是他的心脏，他还没有死，他不会死的！他曾经去过那么多危险的地方都没事，他怎么可能会死！”
　　最后一句话，江禹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可惜在场的其他两人，根本不会同情他。
　　顾舟强硬地掰开江禹的手，将秦霄的心脏放了上去，“你不是很了解狼人吗？应该知道如何让这颗心脏继续活下去吧？”
　　说罢，顾舟推开江禹，走到了计算机前，查看起里面的资料。
　　既然溟渊已经在实验室待了一段时间，江禹就不可能不从他身上提取样本，顾舟必须把所有有关溟渊的数据都销毁，不能让这些数据泄露出去。
　　“你一开始就打算好如何报复我了，对吧？”江禹捧着秦霄的心脏，低低地问道。
　　“我只是把你想做的事重复一遍而已。”顾舟迅速销毁了第一份文件，回答道。
　　“我和溟渊都好好的活着，至于陆家的人死不死我也不在乎，所以我不会杀你，却也不会放过你。”顾舟转头看了江禹一眼，说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做人体实验，又有这么多机器人，应该能给自己做心脏移植吧？那颗狼人心脏，离开身体二十四小时可就会彻底停跳。”
　　溟渊若有所思地看了顾舟一眼，隐约明白了顾舟的意图。
　　他的小伴侣居然这么生气吗？
　　溟渊突然有点后悔，把伤口都治好了。
　　如果没治好，也许顾舟赶来之后，还会多心疼他一会儿。
　　顾舟想做的，非就是让江禹摘除自己的心脏，移植秦霄的心脏。
　　这样，秦霄和江禹就会共用一个身躯。
　　江禹将再也见不到秦霄的脸，秦霄也再也看不见江禹原本的样子。
　　因为当秦霄照镜子的时候，只能看见江禹的脸上，顶着他秦霄才会有的表情。
　　这对情侣将会永不分离，也永不相见。
　　这才是顾舟给予这两个人最大的惩罚。
　　“走吧！”顾舟彻底清除了与溟渊有关的资料，就拉着溟渊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江禹一定会移植那颗心脏。
　　更何况，顾舟还有其他事要办。
　　……
　　陆家老宅。
　　陆沧海缩在书房的办公桌下，早已没有了陆氏当家人的风度和体面。
　　明明周围到处都是保镖和打手，陆沧海却已经吓破胆。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弟弟陆听潮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如果那是普通的卧室，陆沧海或许还不会这么害怕。
　　可那是目前全世界安全系数最高的房间之一，甚至可以在核/ 战争的时候，充当避难所。
　　换言之，即便是军队来了，也几乎不可能从外部打开那个房间的们。
　　陆听潮住进去，本应该非常安全。
　　偏偏几个小时前，陆沧海去看他的时候，却看见了他死不瞑目的尸体。
　　陆沧海当时就吓破了胆。
　　他不敢再待在任何一个房间里，只能不停地转移自己的位置，以期待那个杀死陆沧海的人找不到他。
　　现在，他藏在办公桌下面，缩在这个窄小的角落里，背靠着办公桌的挡板，终于勉强有了点虚的安全感。
　　有这些保镖在书房里四处巡逻，办公桌下又这么窄小，就算那个杀手进来了，他也有机会逃跑。
　　陆沧海这样安慰着自己。
　　然而下一秒，书房里的保镖却齐齐倒在了地上。
　　陆沧海的脸瞬间僵住了，脖子像许久没上油的轴承一样，慢吞吞地转向外侧。
　　办公桌旁，顾舟低下头，看向藏在里面的陆沧海，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好久不见啊，陆先生。”
　　“别杀我！别杀我！嗬……”
　　陆沧海的脸迅速涨红。
　　“陆先生这话也太见外了，我这人一向好人做到底，当然要送你下去和你亲爱的弟弟团聚。”
　　顾舟听见陆沧海的喉骨发出一声脆响，才松开了手。
　　“抱歉，何叔叔，我没有遵守人类的规则。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顾舟看着倒了一地的保镖，打了个响指。
　　晕过去的保镖悠悠醒转。
　　“快！快报警，陆先生死了！”
　　另一个保镖立刻推了他一把，“报个屁的警，这只有咱们几个，警察来了怎么说？你杀的还是我杀的？”
　　“可是……”
　　顾舟和溟渊没有管身后的吵闹，自顾自离开了陆家老宅。
　　“这回该和我一起回海底了吧？”
　　“当然。”
　　“那夏夜怎么办？”
　　“何昭会照顾他，毕竟他的仇已经报了，没有别的负担。”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湛蓝的海岸。
　　在那里，顾舟将开始新的生活。
　　而这段生活，或许会比人类的历史还要漫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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