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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界外卖员
　　作者:孤烛异乡人

　　文案：
　　诸天万界光怪陆离，恶劣环境数不胜数。
　　许许多多的物种经历着饿肚子的困境……
　　直到某一天，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带着自己的美食店给饿肚子的家伙送出了外卖，
　　据说，他的自称是——
　　万界外卖员！
　　*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路人：大佬武艺高强！
　　某不愿全脸入镜的路人：大佬乐于助人！
　　某必须打码才出声的人：大佬温柔可亲！
　　某路人：我遇见的大佬好像不太一样……
　　众人开始脑补：大佬一定是个外冷内热的世外高人没错了！

　　内容标签：末世，美食，系统，快穿，男主，无CP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道┃配角：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其它：末日炮灰日常
　　一句话简介：来份外卖吗？
　　立意：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第1章
　　【任务名称】万界外卖员
　　【任务要求】饲养美食店
　　【任务时限】？？？
　　零柒玖捌系统给宿主卫道发布了新的任务。
　　意识空间，卫道躺在沙发上，不是很想理会系统。
　　他刚刚结束了长时间的记忆溯回，这是个意外。
　　但不可否认，他很困，很累，很不想干活。
　　虽然他才听过一段时间的广播，又和漂亮广播女主持见了面，但还是一点都不想工作。
　　只有娱乐和休息才能让他挪用时间。
　　工作不属于任何一边。
　　系统催促了很多遍。
　　卫道强行控制住系统，又把系统转化成人形，拿着刀，一刀一刀捅进去，没有血肉横飞，这里到处都干干净净，系统被他控制着处于生死之间的空隙，挣扎着，不能死去，不能脱离。
　　在自我意识的空间里，卫道是神明。
　　他拥有一切的权利，生杀夺于不过一念之间。
　　系统逐渐放弃反抗，卫道失去了打起精神的唯一乐趣，收回自己的刀，丢开系统，重新躺回沙发上，睁着眼睛，开始发呆。
　　一切都毫无意义。
　　活着没什么意思。
　　死亡也不能带来快乐。
　　生与死之间难以把控，唯一的乐趣学着时间，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他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什么都不想做。
　　系统看了看卫道，散开躯体，回归数据，储存在卫道的脑海深处。
　　它对卫道说：“我是零七九八。”
　　卫道没说话。
　　零七九八不是今天才认识卫道。
　　卫道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么个系统。
　　按理说，卫道不至于刀刀见血地动手。
　　但他做了。
　　系统被卫道凝聚成人形被刀扎的时候，痛觉是卫道调整的，但是它一点也不生气。
　　“你杀不了我。”
　　卫道依旧沉默。
　　杀了一个系统，还有第二个。
　　它们是同一个，也是无数个。
　　它们拥有同样的名字和意识。
　　卫道不是不知道。
　　系统的机械音一如既往平静。
　　卫道像一条已经躺平的咸鱼。
　　他躺在沙发里，身体和意识同时爆发剧烈疼痛，不是因为系统。
　　这是来自他本身的痛楚，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的灵魂早就碎了，碎成最不可能被拼凑完好的数量和形状。
　　系统把他的灵魂重新塞进身体里，为了让他完成任务。
　　这没什么。
　　卫道本来就应该完成任务。
　　但是，有些事情，系统不说，卫道也有所察觉了。
　　他是玩偶。
　　高位存在一时兴起，随手捏造的一个玩具，不过是千千万万玩具里活得长久的那一个。
　　不能用脱颖而出这个词形容，因为他是个废物。
　　他的出现是个错误，一个永远需要弥补的错误。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执行任务，听从系统的安排。
　　所谓任务，不过是一个理由，让他进入新世界，感受灾厄与末日。
　　他的存在从来带着祸患，他的出现就代表末日。
　　他落在哪个世界，哪个世界就在末日掌控之中。
　　他对末日没有意见。
　　世界毁灭非常正常。
　　他对高位没有意见。
　　如果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他是早已结束和旭日初升的结合。
　　他本来就是无数灵魂碎片，在宇宙中飘荡不休。
　　灵魂碎片，飘在宇宙中的灵魂碎片，全都是——
　　执念、混乱、疯狂，一堆被放弃的垃圾。
　　连本身都不要的东西，自己还不肯相信。
　　无数存在死后逸散的灵魂，保留下来的灵魂碎片，从来都是最不正常的部分。
　　只有一个目的，连目的本身都遗忘干净，却也不会放弃，在虚无缥缈的幻梦里寻找慰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找寻结果，唯一的结局是死亡，最好的结局也是死亡，解决一切的源头。
　　卫道是死物。
　　从无数灵魂碎片凝聚开始，他就诞生，他是生命。
　　他成了活物。
　　不是半阴半阳，不是半生半死。
　　他将迎接无数次死亡，无数次新生。
　　在真实和虚幻，挣扎和平静，痛苦和安详。
　　在宇宙，在时间空间，在末日的怀抱。
　　即使没有作为玩具被创造，也只是无脚鸟的泡影。
　　在死亡里回忆生者，在生命里得到死亡。
　　反正，天高皇帝远，创作者不会记住废物。
　　他对系统没有意见。
　　系统的一切行为都是按照程序办事。
　　他对任务没有意见。
　　任务给了最宽松的条件。
　　他对自己没有意见。
　　活着，死亡，重生，死亡。
　　轮回不休，他只是少饮一碗孟婆汤。
　　记忆偶尔有所缺失，事实证明，他丢掉的记忆不止如此。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任务继续。
　　没有记忆无所谓，拥有漫长的记忆也无所谓。
　　他就是有点……
　　什么都不想的情绪。
　　本来只要足够的时间就可以缓解，可是系统加快了进程。
　　他之前睡过一觉，可是不够，系统突然就变得讨厌起来。
　　卫道没什么欲望，与他密切相关的死亡倒是可以唤醒他，前提是反复多次。
　　一次两次，毫无意义。
　　就像他的存在一样。
　　他不能不执行任务。
　　系统不能放任他崩溃。
　　他必须保持清醒。
　　卫道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系统是熟识，是不死，是千万归一，哪又怎么样？
　　他只是想动手而已。
　　他甚至没有完全杀死一个系统。
　　因为死掉一个系统，第二个系统会带着身体出现在现场。
　　这里没有第二个系统的尸体。
　　而卫道，只是动手的时候，稍微控制了一下，系统濒死，他也可以起死回生。
　　这里毕竟是他的意识空间。
　　自然，应该无所不能。
　　系统发现卫道的态度有所松动，丢出了任务对象。
　　一座小巧精致的美食店出现在卫道身边，装修简约，色调温和，对着光芒看一看，隐约能察觉出些许藏得角度微妙的耀眼光泽，细碎优雅的阳光般的金色，仿佛千万条昂贵金线制成的工艺品，天然带着一股奢华的意味。
　　若有金蚕吐这样的丝结茧，亿万只也不见得能够原材料的使用；若有蜘蛛能结这样的网，千千万只也得筋疲力尽而死；
　　若有绣娘能织出这样的金缕，少不得又有技艺巧夺天工的上万人劳心费神，不知多少灯烛油蜡滴泪成灰，又不知还要熬坏多少双眼睛，才堪堪够得上。
　　短毛，奶油淡黄色，小土狗，看起来身体健康，眼睛又圆又黑，吐舌头出来，舌头是砂粉色，鼻头黑而润，尾巴往上翘起，尾巴尖几乎要打在自己的后腰上。
　　店面是本体，小狗是意识体。
　　美食店就是个能提供美食的店铺，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足以凝聚成一个单独的个体出现在本体之外。
　　卫道看了看美食店，又看了看摇着尾巴在沙发边绕圈的狗，垂着眼睛，百无聊赖发呆。
　　小狗绕到卫道眼前，仰着头看向卫道，动了动黑色鼻头，小心翼翼往卫道身边凑了凑。
　　卫道绕开小狗，走进美食店，随意看了看，走到柜台后，坐在躺椅里，眼神渐渐朦胧。
　　小狗又跟着卫道进了店内，在躺椅边上，转来转去。
　　卫道咳嗽了一阵，小狗有点被吓到了，跳了跳，立起前肢搭在躺椅边上，眼神里流露出人性化的担忧和关心。
　　卫道看了看小狗，小狗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小狗对卫道探出一缕精神力：“主人可以和我签订契约吗？”
　　卫道：“不。”
　　摇动的尾巴耷拉下去。
　　卫道：“名字？”
　　小狗摇了摇头。
　　卫道：“卫娇娇？”
　　卫娇娇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卫道渐渐睡着了。
　　卫娇娇又绕着卫道转了转。
　　美食店会通过时空跳跃寻找客人，特殊客人能抵过整个世界普通客人所带来的能量总和。
　　世界内特殊客人数量小于等于一。
　　卫娇娇在卫道休息的时候，跳转到了第一个世界，卫道一觉醒来，提着刀出门寻找附近的特殊客人。
　　没找到人，找到一片流光溢彩的泡泡幻境。
　　卫道闯入幻境，对自己进入相关记忆模糊大半。
　　什么特殊客人？世上没有比玩更重要的事情了。
　　幻境一阵颤抖，竭力想将卫道丢出去，它们连在一起也支撑不住一个卫道的消耗。
　　卫道不肯走。
　　幻境徐徐展开。
　　卫道在深不见底的大海成为鱼群的一份子，鱼群被斩成肉糜。
　　他正准备给自己剔除鳞片，背景转换。
　　第二次，卫道成了沙发里行动艰难的胖子，摸到水果刀给自己凌迟。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卫道还有心思用勺子给自己去油。
　　第三次，卫道身边站着彪形大汉，桌前摆着厌恶的食物。
　　卫道亲自剃头的大汉们哭着吃完了一桌子。
　　第四次，卫道落在幼儿园内，周围一群哭闹不休的恶臭小孩。
　　卫道手起刀落。
　　第五次，乌泱泱的人群围着卫道。
　　背对他的，窃窃私语。
　　面对他的，神情厌恶。
　　卫道呼吸一窒，僵倒在地，众人围拢过来，挡住了光。
　　法医说：“惊惧而死。”
　　第六次，一群人将卫道丢进河流，用绳子捆住，石头压住，笼子关住，溺毙。
　　第七次，人们举着火把喊妖魔，卫道被烧到寸寸焦黑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如果遇到了创造者，你会对祂低头吗？
　　卫道：不知道，我从没见过祂。
　　如果祂比我更强，我会臣服。
　　如果祂比我更弱，我会动手。
　　或许，我杀了祂，或者，请祂杀了我，也说不定
　　*
　　无CP：
　　同男主已完结：《我有七个马甲拯救世界》
　　同男主连载：《末日炮灰日常》
　　女主完结：《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同男主新文：《我真的不会玩游戏》《柯学双马甲》《我在ABO开香水店》
　　女主新文：《半人鱼》
　　主角无CP爱情故事：《白月光死后我成替身了》
　　注：有存稿时，中午十二点日更一章（三千字）

第2章
　　还没等卫道干什么，幻境完全支持不住，突然破裂。
　　啪的一声，卫道被泡泡丢出来了。
　　卫道就站在空地上，抬眼一看，之前他进去这里还有数不清的泡泡，现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泡泡失去色彩，干瘪而空虚，根本看不出一点饱满圆润的痕迹，好像被榨干了精力的社畜，面黄肌瘦惨白着嘴唇哆嗦着，看见卫道，它们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个接一个破开了。
　　一缕微风拂过，地面上一滴多余的水渍都没留下。
　　卫道转身离开。
　　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影子飞快跑走了。
　　已经走近的丧尸们和卫道面面相觑。
　　它们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像某种即将点燃的火星上的煤油。
　　不是没头没脑就是缺胳膊少腿，不是腹腔大开肠子流出来，就是身上摇摇晃晃挂着一块腐烂的肉，随着脚步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绿色粘稠液体，拥有强烈的腐蚀性，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在卫道面前响成一片。
　　卫道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丧尸们突然就卡住了。
　　它们一边努力地想转身就跑，一边又不由自主想伏在卫道面前。
　　有些特殊的丧尸，蹒跚着往卫道面前走了两步，晃晃悠悠的，失去清澈的眼珠，只能用整个上半身来表达自己的喜好，它们想进食。
　　对于它们来说，吃掉卫道就等于变强。
　　卫道可以理解，不过，他不准备手下留情。
　　卫道在指尖燃起一朵幽幽的死亡之火，跃动的火焰迎风见长，倏忽间从手柄处直冲到刀尖，尖刃越发明明煌煌亮了一亮，远远一望似乎都竟要被那刀芒伤了自己的眼睛。
　　“杀……”
　　他低声念了一句。
　　说话间，卫道抬起长刀，从上往下，举重若轻在空中斜斜一划，空中起先静默无声，刀尖将要落下，半空中瞬息间爆开一连串破空之声，幽幽明火与冥火一般无二，轰然一下炸开，成了一道火墙，刀芒竟犹如云中至日。
　　满城燃起火来，火借风势，风助火，遇墙攀爬，遇水拂面，遇窗则入，遇丧尸噼里啪啦炸开爆竹一般将整个都烧干了，不多时，大多都烧成了干瘪的灰烬了，稍有些坚持的，周身体内的血液都沸腾着，直到水汽飘忽上，终于还是倒地而死。
　　卫道收了手，拎着自己的刀往前走，不过是走动的微风，所过之处，无所不灭，所灭之物，无所不灰，满地残渣冷灰，随着他走动，也只能肝胆俱颤，颤颤巍巍伏在地面，不敢多动一下，等他过了，那就再也动不得了。
　　一路上的阻碍都清理干净了。
　　卫道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他在外面转得没意思，本来准备出了幻境就回美食店休息的，不然守株待兔也差不多。
　　反正，他懒得在外面闲逛了。
　　但是，丧尸们都过来了，他不去招待招待也不太好。
　　既然这座城市还有那么多小可爱，卫道也不急着完成任务了，他想跟它们玩玩。
　　“你们在哪儿呢？”
　　卫道喃喃自语着勾起唇角。
　　丧尸们并不像活着的动物，记吃记打，知道危险就闻风而逃。
　　悄悄相反，丧尸们在发现卫道不能主动避开之后，前仆后继地过来了。
　　而且，之后遇见的其他丧尸，也不像卫道刚开始遇见的那一小波卡顿得很。
　　它们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张牙舞爪拖拽着不知是谁的身份部分，在地面涂了一层厚实的黏液，好像给水泥地刷了一层绿色的油漆，粘稠腥臭而笨重的质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危险信号。
　　卫道应对它们的围攻，换了手里的刀，一时玩得兴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在舞剑。
　　那些黏液的腐蚀性随着时间减弱，又随着数量增多而增强，滋滋啦啦响着，散发出麝香似的味道，随风扩散出去，变成信息素一样的存在，吸引着周围认真潜伏躲藏卫道的动植物们，引诱它们醒过来，对卫道发起攻击。
　　就像春天发情期面对争夺配偶的同性那样，发动攻击。
　　蠢蠢欲动的植物们率先伸出了臂膀，藤蔓随着滋滋啦啦的声音蔓延靠近，树叶哗啦啦作响，漫天飘洒着肉眼不可见的毒素和种子，压抑在地面之下的凹凸树根悄悄伸展肢体，伺机而动。
　　毒蛇们窸窸窣窣裹挟着泥巴臭水拖了一地，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像许多个打不开的死结，慢慢来到卫道面前，吐出猩红的信子，露出狰狞的獠牙。
　　卫道故技重施。
　　它们果然记得，怕得齐齐往后一缩头。
　　卫道没准备这么快就动手，并没攻击。
　　它们恼羞成怒了，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卫道用着双刃剑，似乎比从前用惯了的长刀还顺手。
　　他足不点地一般，踩着一条毒蛇的头，眨眼又站在另一条树根上，躲开这边飞来的藤蔓，地上多了两截蠕动的蛇身，蛇尾又翻滚着纠缠上另外的绿色，原来是刚才卫道削铅笔似的削下来的藤蔓，齐刷刷断成许多段，落在地上和落叶混在一起。
　　玩得够了，卫道又放了一把火，从剑柄燃起，飞到尖刃处，倏忽间燃出许多朵艳红色的颓靡牡丹似的焰火，一朵接一朵跳出去，在半空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飘飘摇摇慢慢落下去，沾到哪里，哪里就燃起来。
　　慌乱的蝴蝶扑打着自己的翅膀，跌跌撞撞落在树叶之间，又藏在花朵之中，还是逃不过。
　　炸了毛的猫胖了一圈，膨成一团，在地上乱滚，好像被乱棍打中，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瘸了腿的狗打了个哈欠，烂掉的尾巴从身上掉下去，一朵火落在它的嘴里，变成一片柔顺的花瓣，眨眼间就将它燃尽了，只剩一团黑炭般的灰烬。
　　人头大的鸟雀扑腾出来，彩色的羽毛烧得只有橙红色的火焰，塑料烧焦的臭味很快散开。
　　卫道站在树枝上，往下看，脚下的树干笔直，瑟瑟发抖的树根抱作一团，打了死结。
　　树叶子僵直着，一动不动，努力表示无害和安静。
　　火焰烧开了，仿佛凭空里烧一锅不存在的水，天地为炉，水火相容。
　　风很快就赶过来，吹走了许多气味。
　　卫道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只是站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坐在另一根树枝上。
　　不知哪里走出来一个人，望着卫道，似乎有点腿软，喊了两声。
　　卫道觉得对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不过，他还是低下头去看。
　　那是个普通人类男性，从气质看二十几岁。
　　见卫道看过去，他的声音大了些：“您好！我是一个小说家。”
　　卫道不喜欢这种礼貌性太强的称呼，会让他想到虚与委蛇。
　　他跳下去对这个自称小说家的人说：“我是卫道，来份外卖么？”
　　对方一愣，喃喃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卫道就当他默认了：“跟我走。”
　　那小说家眨了眨眼，还真就跟着卫道走了。
　　卫道将人带去了美食店，一看他跟来了，示意他坐下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小说家坐在一边，摊开笔记本，拔了笔帽，侧头笑道：“我很怕，不过，来都来了。”
　　很好，理由无懈可击。
　　他落笔准备写什么，忽然对卫道说：“我姓时名飞。”
　　卫道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时飞问：“大佬，这家店是？”
　　卫道看了他的本子一眼回答道：“我的。”
　　想了想，卫道补充说：“这是美食店，你进来了就要点餐的，知道不？”
　　时飞点了头：“我没带钱，可以吗？”
　　卫道挥了挥手：“你能吃就行。”
　　时飞一边动笔，一边笑道：“大佬真是与众不同。”
　　卫道懒洋洋说：“哦，你再夸两句。”
　　时飞抬了抬眼，笑道：“大佬武艺高强，不拘一格，有大将之风。”
　　卫道失笑：“你对外都这么夸人？”
　　时飞也笑：“我一般不夸人。”
　　卫道问：“你不是小说家吗？怎么连夸人都不会呢？”
　　时飞故作遗憾叹道：“唉，没办法，小说家也有很多种，我只是一个会想会写不会说的普通人，如果写不出好看的小说会被饿死，如果写出来了又会被否定，如果写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会被嘲讽，说我不过如此，又问，是不是平时就像文里写的那样生活呢？
　　我说不出来。
　　大家都不怎么喜欢我。
　　他们责怪我，一心只想写小说，又怪我只会待在一边想小说，再怪我光顾着看小说别的都不管，说我没用，说我不合群，说我不听话，说我帮不上其他人打扫卫生的忙，说我上课不认真，说我头一个违反纪律，不守规矩……
　　我就想，要找灵感，要写更好的小说，要写到足以让其他人闭嘴的地位。
　　到时候，任何人提起我的笔名，总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否定我。
　　他们否定我的能力，我的生活方式，我的感情，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目标……
　　他们想否定我的一切。”

第3章
　　卫道闲着没事，抽出一块帕子沾了点水在柜台后头架着自己的刀，边擦边唠嗑，问时飞：“你怎么一问都说了？”
　　时飞笑道：“大佬又不是我认识的人，也不是认识我的人，为什么不能说呢？”
　　他顿了顿，垂下眼道：“要是我认识或者认识我，我就一个字都不说了，我恶心他们。”
　　卫道笑道：“你恶心我吗？”
　　时飞蹙了蹙眉，似乎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不过他还是解释说：“这不一样。
　　我恶心他们，因为他们想控制我，否定我，打击我，厌恶我，排挤我，贬低我……
　　我看见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错误，他们能给我从头到脚挑出数不清的错误，而我也可以。
　　互相厌恶的基础上，我只是恶心他们，没骂脏话，没吵架打架，没杀人放火，已经很好了。
　　从前这样那样的要求，到了现在，一个也不适宜了，这里是末世。
　　人类只关心怎么活下去，而不是少丢了一次垃圾，多掉了一把头发，今天谁说了话，明天谁吃的难看了。
　　说起来，大佬，末世真正爆发之前，国足拿了个银牌，还是男足。
　　他们之前总是说，国足拿到金牌，我也不可能成为小说家，最多是个写字的，字还丑陋不堪。
　　现在好了，国足确实不可能拿到金牌，但我成为了小说家，他们说过的话，一句也不算数。
　　话说回来，大佬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我的救命恩人。
　　我是为了找灵感才到这里来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讨厌人群，我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相对来说，不那么安全作为交换条件，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我就来了，单独来的，自己出来，时候到了，事情解决了，也准备自己回去，这很简单。
　　大佬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不清楚，大佬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打听，大佬做了什么，我可知道，前一阵的动静实在太大，我想忽视都不可能，我来这里找了个临时住所，关好门窗，带上了眼镜和耳塞，还裹了被子。
　　虽然不好行动，难以逃命，但我觉得很好。
　　尤其是这周围没有其他人，没人能再围在我身边指责我，没人能再站在我面前对我甩脸色，更没人能对我翻白眼骂脏话。
　　对不起，大佬，我实在很讨厌他们，要说起这些话，我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再从天黑说到天亮，要不是因为他们，我的注意力还能更集中，完成任务的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可是，我只能是现在这样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他们的错。但是，他们不承认。
　　他们认定了全都是我的错，说是我自己让自己变成这样。
　　那可真是太好笑了。
　　谁会希望自己郁郁寡欢呢？
　　谁会希望自己被数次否定？
　　谁会希望自己让自己恶心？
　　即使不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从主体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大概是一个人的人格构建，百分之四十五来自遗传，百分之三十五来自环境，百分之二十来自环境与遗传的互相作用，也就是说，我是现在这样，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是遗传和环境的最终结果。
　　我遗传谁？我在什么环境？难道都由得我选吗？不过是他们天生运气好，占了便宜，还对着我卖乖，甚至指望我夸奖，可能吗？
　　如果他们的遗传来源一无是处，从小被安排的环境没有不打压他们的，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想过吗？他们不会想，他们从来不会去想这些。
　　他们只会居高临下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火上浇油。
　　大佬啊，我郁郁不得志的年份多了，就喜欢说这些。
　　你还有什么想问？”
　　卫道问：“你要吃点什么？”
　　时飞笑道：“现在开始点单了？”
　　卫道颔首。
　　时飞兴致勃勃搓了搓手，略有些腼腆羞涩地对卫道笑道：“其实，其实这个事情，我不太着急，饿得久一点没关系的，我有另外的事情，想请大佬帮忙，不困难的。”
　　卫道勉强提起兴趣：“你说。”
　　时飞两只眼睛亮堂堂的，看着卫道，拿着笔问：“我有一些问题。”
　　卫道：“你问。”
　　时飞：“大佬啊，你是哪里的人？”
　　卫道：“外面来的，不是这个世界。”
　　时飞又问：“那大佬是传说中往来万界的大佬之一了？”
　　卫道挑了挑眉：“之一？你见过别的？”
　　时飞笑道：“我没见过，这不是正在问呢嘛。我就见过大佬一个，别的也就是听说。”
　　不真切。
　　卫道点了点头。
　　时飞问：“那大佬可有什么名号？”
　　卫道随口道：“万界外卖员。”
　　时飞啊了一声：“外卖员？大佬……”
　　他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大佬从前的职业是外卖员？大佬的本源是外卖员？大佬的能力跟外卖员有关系？这可怎么问呢？稍微说不好就跟直接打探隐私没什么两样，还是问多了就掌控对方命脉的那种隐私，且不说大佬会不会告诉他，就算大佬说了，他也不能厚脸皮听啊。
　　这——时飞有点犯难了，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个问题：“大佬，叫什么来着？”
　　他忘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重新说了一遍。
　　时飞的听力没有问题，他听见了，准备落笔，笔尖刚才触到纸面，一下就忘了，这是第二次忘了，他又问了一遍，卫道好脾气地跟他说了，他愣是没记住。
　　嘿！我就不信了，这一个名字又不是长篇大论，怎么会记不住呢？
　　时飞蹙了蹙眉头，试图在草稿纸上画两笔回忆，想来想去，如果他不写，他也记得，如果他要说，他又忘了，这事略有点麻烦，看了看本子，时飞就在名字那一栏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上两个字：待定。
　　这个问题就算解决了。
　　卫道也没问他怎么问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打听的意思。
　　时飞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大佬啊，我回去之后，遇见别人，要是问起来怎么办呢？”
　　他顿了顿，对卫道补充解释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是对上面报备过出门这件事的，我也说过我要去哪里，地址时间都写得清楚明白，如果时间过了，我还没有回去，基地里面会派人出来找我，我回去之后还有可能要写报告，交代延迟情况。
　　我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力争取了一个最长的外出时间，毕竟，外出寻找资料资源执行相关任务的小队和我这种单独出行的不太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他们出去就出去了，回去要带东西的，不是实打实的物品就是信息，不说个个重要，也是必需。
　　我出去，以小说家的职责来说，其实是不太允许我往外出的。
　　我回去，要加班加点干活，至少把那一段时间外出空置的工作都补完。
　　麻烦。
　　反正，我出来了，到时候还得回去，我不敢痴心妄想大佬给我当保镖，但是，这里的情况也瞒不住，我回去之后，他们但凡发现这里不对劲，还是要找我问话的，我一般情况在基地里也不出去。
　　也不可能偷偷跑，除非是出来之后，自己调整距离，安全也只能自己控制了。
　　万一有人问起来了，我可以告诉他们外卖员和美食店的事情吗？”
　　时飞看向卫道。
　　卫道点了点头：“随便你。”
　　他是不在乎的，知道就知道了，未必能怎么样。
　　更何况，这种末世都到了后期，和没钱治病扛着中晚期必死癌症似的，就算再怎么苟延残喘，也不可能突然恢复如初，人类再怎么顽强抵抗，末世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不可能突然多出一大群不受影响的人类。
　　真要是不受一点末世影响，那就不能称之为人类，完全和末世之前的人类是两个物种。
　　再说了，已经末世了，别说人类，动植物该死都得死，它们的适应力变化力比人类强多了，它们就这么艰难，更何况人类。
　　不说痴心妄想，只能说春秋大梦。
　　即使这里的人类知道真有他这么一种穿梭不同界面的存在，想要诱捕，或者研究，也得看究竟能不能抓住他，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不然，也就那样。
　　各干各的。
　　时飞咳嗽了一阵，又问：“大佬啊，你能轻轻松松杀了那些丧尸和被引诱发起攻击的动植物，能不能、能不能也帮我个忙把周围其他城市的丧尸也杀了？”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所以没抱什么希望，就是走个过场那么一问。
　　卫道笑道：“好啊。”
　　时飞猛地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向卫道，满眼都是：我听错了？
　　卫道半阖着眼睛：“开玩笑，它们过来了，我就动手，它们要是不过来，我更懒得追着它们跑了。”
　　时飞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大佬啊，你是不是有那种通天彻地的神通？”
　　“没有。”
　　时飞将信将疑：“言灵呢？”
　　“有啊。”
　　时飞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4章
　　“吃什么？”
　　卫道靠着躺椅半阖着眼睛问时飞。
　　时飞坐在靠着墙和边上落地窗玻璃的桌子边上，手上还有些湿冷，不知是不是这里的水都是冷的，虽然有水就可，有温水洗手当然还是更好，没找到温水，只有冷水，洗了手，两只手都冻得冰凉，衣服也干净了不少，他一起打理了。
　　现在人坐在那里，比刚进来的狼狈样子，好了许多。
　　肚子咕咕噜咕噜噜叫了叫，他说：“我想……我想要吃什么都有吗？”
　　他看起来是想说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什么都有，万一点了一个，这里没有，怕卫道抹不开面子要杀他，虽然可能性不大，看一看卫道的样子，想一想之前怎么样，突然还是觉得好像很有可能，保险起见，问了再说。
　　不怕问烦了，只怕没问到。
　　卫道也没不耐烦：“都有。”
　　时飞就说：“那——
　　我要加冰雪碧和可乐各一杯，
　　加冰奥利奥芝士奶盖、全糖、黑糖挂壁、有点硬心的珍珠、奶茶加椰果、布丁、葡萄干和去皮葡萄一杯，
　　两只热虾堡，
　　巧克力、抹茶、原味、芒果大福各一颗，
　　还差点什么东西，让我想想——
　　哦哦！还要三个爆爆肠，先来三个，要是不够，我再加，要是我吃饱了……”
　　时飞说到这里，顿了顿，露出荒谬的神色：“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吃饱的！”
　　他的声音降低了几个音调，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既然有地方吃饭，又什么都有，不吃个够本，也太亏了。
　　这么多天了，我可是一直都饿着肚子赶路逃命，还要抽空记录情况的。”
　　这么犹豫了一下，他的神色变成坚定，莫名有点中二少年的意思，点了点头，对卫道扬声道：“暂时就要这些吧。”
　　他说得习惯了，好像又回到了末日之前在自己家楼下餐馆点面的时候，一时兴起，说得十分顺口，自己都没觉得不对劲，等到说完了，突然反应过来了，心中一惊，暗道不妙：遭了，我怎么这样说话！这也太不礼貌了，对面好歹是个大佬，我这么说话，他不会生气吧？
　　心里想着，偷偷去看卫道的表情是不是有所变化。
　　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又想：大佬的身上不会还有沉疴旧疾，又这么大费周章救我，不会旧伤复发吧？大佬们好像总是带着点重伤没好。
　　卫道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是好像闭着眼似的，倚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轻轻咳嗽了两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再没别的声响。
　　一只小土狗从柜台后面转着圈似的走出来，四只爪子都轻悄悄的，一只狗走路偏像猫，走出来的时候，步调沉稳，抬着头看人，两只眼睛黑黝黝的，眼神似乎还有些傲气。
　　打量人的时候，时飞一下就感受到了，左右看看，发现原来是只狗在看，皮毛光滑，似乎还是这家店的狗，心下稍安，然而又注意到这只狗的眼神这样有一股异样的人气，偏又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披着狗皮的人、藏在狗身体里的人或者看着像狗的人。
　　先是一只狗，其次是一个人。
　　时飞本来还想逗逗狗，然而看见这样的眼神，又不由得警惕起来，忍不住对卫道说：“大佬啊，这是你养的宠物吗？”
　　那只狗也转头去看人。
　　时飞还想：呦，挺聪明机灵，听得懂话似的，难道是察言观色练过的？
　　卫道笑了笑说：“哦，我家的小宠物，卫娇娇。”
　　时飞一惊，脱口而出：“这岂不是和您重了姓了，不会冲撞？”
　　话已出口，顿觉冒失，又不好补救，想来想去，沉默了。
　　卫道说：“不会，你再磨蹭，桌上的食物都凉了。”
　　其实不那么容易凉，就顺口一说。
　　时飞信以为真，转眼一看，面前的桌上果然出现一大盘食物。
　　他刚才点的，一一都出现在这桌上了。刚才明明还没有。
　　他看了看，还是想问：“那我吃了这些，白吃白喝吗？真的什么也不要吗？我、我良心不安。”
　　白吃白喝不是重点，良心不安更是鬼话，一顿饭而已，虽然是末日，食物要上好的不能，吃饱穿暖却还足够，这里的食物看着都是最好的，让他这么白吃白喝，总有种饮鸩止渴的错觉，好像吃了断头饭就要上路了。怪害怕的。
　　卫道知道他心里不安，沉默了一会说：“你在这家店产生的一切情绪波动都归这家店所有，这家店今天也算才开业，就当是送你，也并非不可。”
　　说是这么说，当然不是送的。
　　亏本的买卖，他不干。
　　时飞连连点头，口中似乎懂了：“哦哦哦。”
　　再去看桌上的食物，顿觉光彩照人起来。
　　加冰雪碧是用碧绿色的纸杯，面上一个透明盖子，吸管在边上放着，纸杯面已经出现了许多温差导致的小水珠，大概是杯子饮料里的冰块在融化，往里一看，透明的液体冒着小泡泡，好像自带咕噜咕噜的小音效。
　　加冰可乐是用火红色的纸杯，盖子一样，吸管是白底绿纹，边上也有小水珠，里面是似乎沉甸甸的褐色液体，饮料面上的气泡还在玩耍似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炸开，怪可爱的。
　　奶茶的杯子是透明的，比前两个都大一圈，还要高出一截，立在桌子上，好像个柱子。
　　下半部分是透明质地的椰果、软黑色的珍珠、干瘪的绿色葡萄干、又弹又软的花色小布丁碎。
　　又大又软又圆，看起来果绿，仔细一看，表面还带着点外皮没去干净的紫，不仅没有损害数颗葡萄果球的诱人，反而越发让人仿佛看见还往下滑落水珠的完整的一大串丰饶富丽的葡萄们，又好像让人看见了从无到有，从完整到残缺，从矜持羞涩到绵柔清甜中带着一缕欲语还休的酸。
　　上半部分就是黑糖挂壁，看起来像脏脏奶茶，黑中泛着红，红中带着黑，又微微发褐。
　　一看就特甜。
　　奶茶颜色是浅浅的绒毛灰，看着就好像心头被柔软的毛绒玩具抱住了，又暖又温。
　　挨着盖子的部分，浮着一层白乎乎的芝士奶盖，泡沫是最多的，闭着眼睛也能毫无障碍想象出入口的感觉，芝士醇香，带着微妙的咸度，不仅没有丝毫违和感，还能给整杯奶茶的味道提升鲜度，更加让味觉变得灵敏，浓度适宜，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嫌淡。
　　奶香在品味后从舌苔中迸发，宛如口腔里咬开一颗充斥半融化牛奶软糖浆的爆爆珠。
　　回甘正是喝这杯奶茶的趣味之一。
　　咸甜并非势不两立，也可以在特定的环境里，中和得非常好，好像一对久违的老搭档，虽然是久别重逢，手艺不输当年，从势如水火走到携手谢幕也足以证明他们的默契非常，多年未见不能影响他们的感情，乍见之欢不能破坏他们的能力发挥，一切都完美如此。
　　还带着包装纸的热虾堡，隔着一层，轻轻摸着，手指尖仿佛碰到一个小巧玲珑的热水袋，温温柔柔，暖洋洋的，拆开一看，这两只虾堡也不逞多让。
　　柔软的面包一分为二，中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的面包片弧度圆而钝，表面撒了细碎而润亮的白芝麻，仔细一看，原来还有更细碎的暗绿色干海苔和黝黑的黑芝麻粒，不对称，不均匀，却令人好感倍增，仿佛能从中感受从爱意与童心。
　　下面的面包片软而韧，表皮麦黄，内心柔软洁白，像云朵般的棉花又像饱满的芸豆色。
　　上下面包片之间，涂了一层浓稠香甜的奶香芝士蛋黄甜辣芥末蜂蜜混合酱。
　　边上放了两包红彤彤的小料包，一个方方正正，辣椒粉，一个长方形，番茄酱。
　　再中间，绵软明黄色的芝士片，经过加热已经开始融化，似乎可以拉丝。
　　芝士片的中间，两片绿油油脆生生的生菜叶子，生菜夹着比常规翻个倍的鲜虾馅饼，粉嫩嫩的颜色，一口咬下去，又弹牙又软糯，唇齿反复拥吻之间，完全能感受到虾仁表面欲迎还拒的皮肤和内里劲道鲜香的肉质，细品还能感觉出虾仁内流出的汁水，浓缩的精华，少之又少，偏偏令人回味无穷，该算点睛之笔。
　　两个巴掌都包不住一只虾堡，分量很足，正常人一次一个也半饱了，要是没钱，一次一个也该收手了。
　　时飞一边隔着包装纸趁热大口吃虾堡，一边将目光落在对比之下意外显得玲珑小巧的胖乎乎大福面上。
　　淡淡的黑褐色巧克力粉均匀扑在软糯的大福头上，雨露均沾。
　　时飞小心翼翼从盘子里拖出一颗软绵绵的大福来，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看起来也有几分傻气了。
　　先将大福从盘子转移到手掌心里，再将另一只手的虾堡往远处让了让，喉结上下一回，两眼看住大福，咽下口腔中的虾仁，抬手，张口，嗷呜咬。

第5章
　　“大佬，我还要再加一个草莓味的大福。”
　　时飞将巧克力味的大福包在口腔里，含糊不清对卫道说明，面上充满幸福感，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弯成月牙形状，两颊鼓动着，像一只有储存习惯的松鼠。
　　他一边感受口中轻轻一抿就破开一道口子的大福，软绵绵的糯米皮恋恋不舍，可是阻拦不住自己对外界充满向往之情的黑巧克力酱、奶油搭配炼乳的甜心，略有些冰凉，正是这样的微微的冰，反而让奶油保持在一种极柔软可爱的程度。
　　又一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热腾腾鲜虾堡，他最喜欢这虾堡里那一层粉嫩鲜香的虾仁馅饼，肉质弹牙，有种劲道的口感，吃了一次就忘不了了，从前也最喜欢这种食物，本来他还是不喜欢吃水生动物作食物的。
　　倒不是因为过敏，而是发自内心认为这些水生动物一旦做了食物都变得十分恶心又恐怖起来。
　　除了虾堡里的虾仁馅饼，别的时候，别的地方，他一概不吃这些东西的。
　　虾堡算特例。
　　没有壳，不需要抽筋，张口就能吃，咀嚼起来口感美味，层次丰富，味觉的至高享受，简单易得，不过是末日之前。
　　心情突然低落了一点。
　　时飞自顾自对卫道搭话说：“唉！大佬，你不知道，末日之前，我可喜欢这些吃的了，可是末日之后，到处都荒凉又萧条，几乎能赶得上从前的经济大崩溃时代，不是罢工罢市罢学，而是工厂倒闭，工人下岗，每个人都比从前更努力勤奋，活得更累了，钱更少了，货币的购买力却更低了，一切都糟糕透了。
　　也就一件事还值得高兴一点，国足，还是男足，拿了亚军，奖牌没到手，事情就越来越坏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看现在这样的情况，可能到我死了，也看不见国足拿金牌的那一天了。
　　这还真是遗憾呢。
　　环境也出现了问题，重度雾霾卷土重来，沙尘暴、龙卷风、泥石流、森林大火、连月暴雨洪涝……这些都还只是大自然的天灾。人祸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我们的犯罪率暴增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学生照旧上学上课写作业，工人照旧上班加班自愿放弃大部分福利，其实也不是自愿，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自愿就不能继续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活不下去，多少人都饿死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一个人，机器照样运转，工厂还在开张，许多的亲戚朋友还指望着上头的人照顾捡个好工作，一个人走了，好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进去，谁不想活着呢？
　　电视广播都一如既往，到点播放新闻，没有新节目就用旧故事。
　　水电气网络也都维持供应，只是价格越来越贵，从几块钱一吨的水到几百块一吨的水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大家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以后，大概也就是一吨水要几千块，几万块，一两年是到不了的，还有些机会苟延残喘。
　　但是每天都在死人。
　　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
　　昨天是楼上的邻居死了，今天是某一个远房亲戚死了，明天是久未见面的同学死了，后天就是昨天还见了面的同事，再后天就是算得上朋友的隔壁邻居一家人……”
　　时飞垂着眼，睫毛也垂下来挡住瞳孔，看不清眼神，一口一个大福，嘴里满满当当，口齿不清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想起过往的事情了。
　　没一会，几个大福都被吃光了，连刚刚出现的草莓大福也没能幸免。
　　不过，他的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慢慢笑起来，自有一股缠绵意味，仿佛刚才吞下去的大福奶油已经迅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咬了一口第二个刚打开的虾堡，细嚼慢咽，口齿清晰说：“草莓大福的味道不错，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酸甜可口，粉粉嫩嫩的颜色很少女，草莓颗粒也很新鲜，汁水充足，粉色的草莓味奶油甜而不腻，冰凉润泽而不会伤到唇齿舌头，轻轻一咽就滑下去了，有入口即化的味道了。”
　　时飞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又看了一眼卫道，笑眯眯边吃边说：“谢谢，我很喜欢这里的大福和大福的味道。”
　　卫道笑道：“难道只喜欢大福？”
　　时飞也笑道：“当然不止。”
　　对话点到为止，言多必失，交浅言深更是大忌。
　　时飞低着头不再有意去看卫道，也并不想在进食时谨记要试探信息，太累了。
　　既然是吃饭，又是这样一桌子的美食，那就只吃饭就好了。
　　对于一个热爱美食的人来说，一桌子喜欢的食物摆在面前，断断不是每个人都有坐怀不乱的能力。
　　他的速度更快了。
　　先喝可乐，又尝了一口雪碧，喉咙里咕噜噜，迅速吃完了两个虾堡和几颗大福，一口气喝完了两杯饮料，又对卫道说：“再来一包薯片、一杯凉白开、一盒薯条、一只鸡肉卷和无骨炸鸡一块。”
　　卫道应了一声，没多看一眼。
　　桌上又陆续增添了食物和新餐具，颜色亮丽，搭配和谐，香气四溢。
　　时飞趁热都吃干净了，一次性食用手套用完丢在脚边的垃圾桶里，盘子里不小心掉进去的食物残渣收拢在纸巾里，也丢下去，用附赠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和脸，他十分满足地靠坐在椅子上，拍拍吃得溜圆的肚子，发出击鼓似的声响，闷闷的，自己反而越发笑开了。
　　不过，他好歹还记得这里不止一个人，转头去看卫道，发现卫道似乎没有意见，悄无声息咧开嘴嘿嘿笑了两下，慢悠悠随便帮忙收拾了一下桌子，睁眼检查了一遍，大致没问题了，他忽然就理解卫道为什么进店就坐下了。
　　这家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只要进来了，就好像在慵懒的午后吃着下午茶慢悠悠晒太阳一样温暖又舒适，安全又可靠，悠闲而惬意，难得好时光，没人愿意浪费掉，这种时候不趁着机会好好放松，再费心费力去考虑麻烦的事情就是为难自己又辜负好韶光了。
　　饮料还剩下一杯奶茶，时飞将杯子往桌边勾了勾，一只手控制着杯子往自己的方向倾斜，张口叼住吸管，杯子和他的喉咙里都传出了相似的咕噜噜咕噜噜，好像两只勾着尾巴在房顶晒太阳的黑猫，皮毛油光水滑，只要看一眼就仿佛诱惑路人拿着梳子上去梳一梳毛。
　　喝了两口，似乎是太久没有尝到这样浓郁的甜度了，他缓了缓，不那么着急地叹了一口气，面上是笑意，低声感慨道：“真像是做梦一样。”
　　语毕，他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哪有这么真的梦呢？更何况，我也做不出这样的梦境来。哪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哪一天不是在梦里被追着又跑又跳，精疲力尽睁开眼一看，原来只是一个梦，偏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说安全，不知哪里更安全，说不安全，又不知哪里更不安全了。”
　　时飞的呢喃自语几乎成了变化口型的自我耳语，如果卫道只是个人类，大概是不能听见的。
　　说完话，时飞低着头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奶茶，那点忧愁很快就散开了，眨着眼睛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心里想什么，并没再说出来，也许是太放松了，毕竟，这家店看起来就不像没有神奇魔力的样子。
　　他拿起一个小纸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单手从纸袋子里挤出一颗红彤彤的小圆球来，并不是规整的圆形，偏椭圆，中间裂开一道大大的笑意，内里的肉馅也是红色的，看着就细腻柔软许多，外层包裹着透明质的肠衣的皮肤，又可爱又香甜。
　　口味偏咸，没有虾仁的鲜味，囫囵吞枣也能尝到属于其中潜藏的甜味。
　　一颗红圆球是纯肉的爆爆肠，一个纸袋子里三个又三个，时飞一口气吃了十二个才罢休，一颗的大小就和之前大福差不多，看起来有些不明显的油光，并不会腻，只会让人觉得越发好看，肯定也更好吃。
　　时飞在口中咀嚼着最后一颗爆爆肠，学着卫道眯着眼睛：“啊，真是久违了，不仔细想，一时都不知道究竟是多久之前的我吃过，这个我也很喜欢。
　　要是能得到秘方，也许回去之后，我在家里也能拜托有办法的人帮忙给我天天顿顿做这些吃的。可惜……”
　　大概是不可能。
　　他又喝了一口奶茶，半条手臂长的杯子只剩三分之一还有奶茶的颜色，芝士奶盖的浮沫飘在最上层荡来荡去给周围的葡萄果球染成纯洁的乳白色，葡萄干委委屈屈被压在最底下，各色布丁碎大概已经被吃光了，要么就是被挤成更小的碎，椰果和珍珠顽强抵抗十分倔强。
　　时飞开始晃动奶茶杯。

第6章
　　餐桌上的食物都进了时飞的肚子。
　　他喝完最后的奶茶，连杯子底部的一点碎碎料都不肯放过，非要用吸管搅拌往上，吸溜吸溜让食物窜到口腔里才罢休，还差点因为不太熟练，自己呛到自己，那点碎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顽固，好像宁死不屈，就是不肯让他吃掉似的。
　　他这边吸了一口气，那边杯子里的碎料就从吸管一头窜到另一头飞一样撞进了他的口腔内部，又趁着他一时懵了，没注意到，打了个转，方向一换一弯，险些飞到时飞的气管里去，那可是要死人的。
　　虽然有卫道在，他绝不大愿意看见自己新开的美食店里第一顿饭就死一个客人，但是他也肯定不大愿意接受时飞这种自己吃个饭都险些呛死自己的客人变成伤患或者病人，他又不是开医院想要病人。
　　还是小心为好。
　　时飞将一边玻璃杯里剩下一点白开水往奶茶杯里倒进去，又接连倒了倒另外的杯子，在最大这个奶茶杯里晃了晃，一口气喝光了，缓了一口气，心想：大佬可不是好惹的样子，万一生气了，我能自己把自己吓死。不好，不好。
　　他把几个杯子丢在垃圾桶里，玻璃杯还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往外看了看，眯了眯眼睛，又去看卫道，不知道怎么，自己把心里话又说出来了。
　　“大佬啊，看起来像雪堆出来的人，稍微暖和点都怕化了，这样的店里，越发像正在化了。”
　　卫道睁开眼，从躺椅上起身，笑道：“是么？”
　　时飞打了个激灵，突然就察觉温度下降，顿时冷了不少，脸上露出笑意，两只手在桌子底下苍蝇搓手，嘿嘿笑道：“大佬啊，你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听见，怎么样啊？我没别的意思，不是故意冒犯……”
　　他还想绞尽脑汁来说点别的解释解释开脱开脱，再试着换个话题什么的。
　　余光里看见卫道似乎在柜台后面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又是一激灵，睁大了眼睛：“大佬啊！你不能杀我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时腿软又坐下了。
　　卫道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果然拿着之前那柄长刀，摇了摇头，十分温和，笑道：“你吃了饭……”
　　时飞在脑子里自动接上后半句：你吃了饭就该上路了。
　　差点真哇的一声哭出来。
　　卫道走到店门口，并不出去，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往外看，眨了眨眼，慢悠悠接着说：“也该回家去了。”
　　时飞下意识接口道：“我没有家了！大佬！求收留！”
　　店外光影变幻，景色瞬息往后移动，店内依旧安静平稳，灯光明亮温和，微微发黄。
　　卫道走出店内，看了两眼，百无聊赖对着还在周围游荡的丧尸挥了几刀，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丧尸们个个都是听声辨位的好手似的，也不动耳朵，也不动眼珠子，转身向着这边来了，并不嘶吼，脚步声却越来越密集，一群丧尸都往这边来了。
　　它们听见了卫道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风吹动他的衣角，撒娇似的拧了拧那片看起来就不太听话的布料，悄悄经过了，偏偏经过之后还要回头看一看，他有没有注意到我刚才过去？
　　卫道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他将这一片的大批丧尸解决完大半，剩下那些不是没有来就是已经开始趋利避害，发现情况不对，早就逃之夭夭了。他没有要去特意追到面前杀干净的意思。这次又不是为了救人，不必那么紧急。
　　他的面色平静，好像只是在汤锅里捞了一勺汤，那柄长刀就是他的汤勺，在锅边轻轻刮了两下就收回来了，刀身干干净净，还是初见那样寒光摄人。
　　时飞坐在餐桌前眨了眨眼，有点呆的样子。
　　他看见卫道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又不知道有什么可做的，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卫道，卫道带着刀站在柜台后，卫娇娇从柜台后也转出来，用颇有些挑剔的目光注视着时飞。
　　时飞突然有种众目睽睽的紧张。
　　卫道问：“你不出去看看地方？”
　　时飞往外一看，是有些眼熟，想起来了，他从这条路往回走，再走一段路就能回到基地去了。
　　基地里比外面安全多了，至少，没有丧尸，当然，也没有那么好吃的食物了。
　　他转头看着卫道眨了眨眼，有些不舍问：“大佬啊，我还有机会吃到这里的外卖吗？”
　　卫道笑了，像是冰雪初融：“这可说不准。”
　　时飞恋恋不舍往外蹭，半边身体都走出去了，左右看看，还是很舍不得，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了一把门框，看着卫道问：“大佬啊，我回去能跟别人提起遇见过你的事情吗？”
　　卫道的笑容温和许多：“当然可以。”
　　只是这个笑容没有之前那样令人惊艳了。
　　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没那么高兴。
　　时飞小心翼翼松开手，门框上并不脏，只是多了点汗和热气，显得白了一点，他站在店门外对卫道挥手告别：“大佬啊，有缘再见啊。”
　　他低着头喃喃道：“我可不想外卖只能吃一次。”
　　再抬头看的时候，店铺已经不见了。
　　果然和之前卫道回答的一样，这家店拥有随时转换空间的能力。
　　时飞叹了一口气，又低下头：“原来大佬这么诚实啊。”
　　身后忽然有人喊：“时飞！时飞！时小说家！你跑到哪里去了？”
　　转身一看，男男女女都是熟人。
　　这些人是他所在的基地里跟他算比较熟的一队外出工作者，对比基地内的其他种类工作者，这一队人外出的频率和几率都比较高，通常外出的工作就是清扫基地外围的丧尸、收集物资、救援、提供基地外变化情况与各种物体样本之类。
　　大概是他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基地发布了寻人任务，正好有眼熟的队伍看见就接了。
　　出来总不能只做一件事。
　　“可算是找着你了，这附近我们都转了几圈，急得准备掘地三尺，没想到你就出现了，多亏了小眼镜，他一眼就看见你了，我们都没看见，要是让你自己走，说不准，我们还真找不到了。说起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时飞回答道：“我去敌占区取素材了。”
　　丧尸占据全城的地方十分危险，因为没有人类在内生存，异化动物和植物都对人类有极大的攻击性和随时可能暴起的狂躁，久而久之，进去就是送死，自杀的人逃出基地大多都会随便找个丧尸充足的地方进去歇脚。
　　能死最好，不能再说。
　　一般人不会去那种死亡率约等于百分之百的地方。
　　人类就戏称丧尸城都是敌占区。
　　时飞不是个一般人。
　　不然他也不能想出基地就出，想回去就回去，时间长了不回去，还有人找他。
　　小队的一个男人说：“你也真敢去，还不是为了找死，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时飞不喜欢这种语气和说教意味浓厚的话，皱眉道：“那你别说。”
　　边上小队一个女人笑道：“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不说就是了，你也太不管不顾了，虽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基地好歹也需要你活着。你干了什么这么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挺干净？”
　　时飞垂着眼说：“我是去取素材的，取材到手自然就回来了，遇上一个大佬，自称万界外卖员，我从前没听过，他也说了名字，我虽然一时不能说出给你们听，却也没别的印象，似乎是头一次来的外人。他救了我一命。”
　　男人笑道：“我们时小说家也不是第一次欠了别人的救命之恩了，怎么从前没听见你说过大佬这个词？那人那么厉害？你这么心服口服？”
　　时飞看了对方一眼，笑道：“是啊，我还没想出来比见过比他还厉害的人。”
　　顿了顿，他垂着眼说：“心服口服，可不是么。回去汇报的时候，我细说说，你们就知道了。”
　　女人又问：“诶，那人救了你就走了？人要是都送了你回来，怎么不请回去坐坐？”
　　时飞笑道：“他？他有自己的一家店，早走了，我还忘了说，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男人走在一边问：“你都离开基地一个月了，不是登记一周吗？”
　　时飞一愣：“一个月？我记得，到了城里一天就回来了。路上也就过去几天时间，我选的是最近的那座丧尸城，本来打算好，一周来回也不是不行。”
　　男人没当真，笑道：“你越发分不清了？回去看看时间就知道了，我骗你干什么？”
　　时飞点了点头，问：“基地里其他的小说家怎么样了？”
　　女人笑道：“他们一群也比不过你一个，虽然大家都写文，可是写出来的故事就是比不上你的好看，能量也不够充足，勉强能维持生计而已。再这样过下去，大家都要忍饥挨饿了。你下次要想出去，别急着走。”
　　时飞喃喃：“我的故事到了。”



第7章
　　空气污浊，天色阴沉，天地之间都弥漫着一股浓烟燃尽后的味道，眼前似乎也有些颗粒漂浮旋转，铺天盖地，站在这个世界之内，仿佛顿时视力受损，一下子恢复过去近视的状态，睁着眼睛也看不清楚。
　　只是看见都会让人心情压抑，要是踏入此地，整个人都变得抑郁下去。
　　普通人少不得要郁郁而终了。
　　放眼望去，四处都空无人气。
　　抬头，天很低，低头，地很厚。
　　“第二个世界，你的能量撑得住吗？”
　　卫道起身看了看，低头问在腿边打转的卫娇娇。
　　汪汪——
　　没关系的。
　　卫娇娇眨巴着眼睛叫了两声。
　　它担心卫道出去会受伤。
　　“这一次的危险可不是上一次那么容易解决的东西了。”
　　系统对卫道提醒了一句。
　　卫道懒懒的，听到这话，想了想，笑了笑：“啊，那正好，让我看看？”
　　他说着，提着刀走出去，懒散的样子随着步调往外，渐渐挺直腰背，抬头警惕起来，总半合的眼睛也慢慢睁开了，仿若神光乍泄，天地竟也似乎瞬息明亮起来，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那光转瞬即逝。
　　他的脚步又轻又急，踩在凹凸不平的山地土壤之间，如履平地，整个人仿佛不沾尘世。
　　“啊啊啊——”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匹夫之怒吗？
　　卫道抬眼一看，遥远的山间隐约摇摆出数条参天大树般的蛇尾，满地尘土腾空而起。
　　他确定了方向，一步迈出，脚踏实地的那刻，指尖动了动，点起火苗，飘摇而出，抬起长刀对准极庞大的蛇身，落刀——
　　寒光泠泠，刀刃灼灼，似乎谁在刀口吹了一口仙气，呼——
　　沸腾起来了。
　　刀芒冲了出去，轻如鸿毛，重若千钧，直奔目标，撞入蛇身，犹如热刀切入软黄油，微不可察的呲呲流血，刀痕已然一头扎了进去，不等那八个头八条尾巴一个身子的怪蛇再有什么动作，轰隆一声，只看那如山如岳的蛇身上下分开，断口平滑，两头倒下去。
　　那人原地愣住了。
　　呆呆的。
　　再这么一等，那蛇八头八尾都齐刷刷断开，仿佛遭了毒，滋滋啦啦，竟开始烂肉了，从伤口处流出许多的脓水，慢慢喷泉似的望天上飞出红紫混合的血液，发出浓郁而恶心的臭味。
　　卫道转了转刀身，眼神落在从他出现就愣住的青年身上。
　　不知是不是那蛇肉臭味浓郁，青年顿时腿软，伏在地面张口呕吐，皱着眉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来晚了吗？
　　卫道看了人一样，不想救，转身要走。
　　那人迅速漱了口，随手擦了擦脸和手，转身对着卫道的方向赶了几步，扬声依旧虚弱道：“求仙长救命！”
　　卫道脚步一顿，他还以为这个人要死了，救不回来了那种。
　　他转身看了看，看得出对方的身体还在颤抖，不过恢复得很好。
　　“能走吗？”
　　卫道问。
　　“能。”
　　青年咬了咬牙，点头。
　　看起来应该是很勉强了。
　　卫道戏谑地笑了笑：“那就起来说话。”
　　青年真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咬着牙，眼睛都快红了，也不知道是怕还是急，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者身体不成了。
　　卫道将人打量两眼，蹙了蹙眉，又似乎想到什么，挑了挑眉，笑着试探往对方身前走。
　　青年吓到了，下意识想往后退，硬生生自己控制了，还是站在原地，只不过，看他的脸色，简直差点成猪肝色。
　　卫道笑了一声，止住脚步说：“跟我走。”
　　青年如蒙大赦，连连谢道：“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卫道的脚步很快，从那边过来几乎是冲来的，现在不着急了，现在放慢脚步，等对方跟得上来，再稍微加一点速度，发现对方走不动，他又只能放慢下来。
　　走走停停，快快慢慢。
　　青年莫名有种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错觉，好像卫道有意磋磨他，悄悄抬眼看了一次，又自己否定了，心想：这样的人，不像心思拐弯的。
　　一面想劝自己放下心来，一面又警惕卫道是不是带人埋伏了想抓他买卖。
　　好不容易到了美食店门口，卫道脚步越发放慢下来，青年跟着他走，只低着头，并没多看，揣测着卫道可能在前头埋坑，卫道走，他就走，卫道停，他就停，卫道快，他跟着快，卫道慢，他就跟着慢。
　　卫道不走了，他才稍稍抬一抬头。
　　“仙长？”
　　青年都有点想跑路了。
　　只是他是跑不动的，真要跑起来，卫道大概只有两个反应，要么看着他跑，自己跑死，白白丢了一个活命的机会，要么只用站在那里，看一看，他就得腿软了，也不用再做什么，他要再还敢跑，还跑得动，还不知道卫道藏着的手段，到时候一跑，惹怒了人，只怕找死。
　　死还好，怕的是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活过来了，谁又会主动想去死呢？
　　虽然有脱敏疗法这种事情，然而如果换一换情况，险死还生几次三番之后，活着的人只会越发想活命，求生欲越来越高涨，绝不会放弃。除非本来就想死，特殊情况另算。
　　就好像苦难并不会让人变得高风亮节，大多数时候只会让人苦大仇深。
　　没人愿意吃苦，只是不得不而已。
　　卫道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一步，跨进店内，站在门口对人说：“进来吧。”
　　虽然地面是没有严重高低分别的，然而他往店内一站，就仿佛一个居高临下的神明遥远投来不含感情的一瞥，便轻飘飘收回目光，众生百态不入眼，万事万物不入心。
　　不过是闲了看一眼。
　　不必以为自己多么重要。
　　不会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独一无二，只会让他仿佛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从走神中回来，整个人都清醒不少，身体与灵魂的求生欲疯狂示警，非要他打起精神来不可，好像稍不注意就要死了，比之前独自面对八蛇还惊险刺激，恍惚以为自己正在刀尖起雾时舞起。
　　深吸一口气，眼睛都比之前睁得大。
　　青年的身体险些不受控制哆嗦起来，勉强站住了，迈开仿若已经凝滞的两腿，往店内挪进去，一点一点。
　　他已经把之前路上的警惕全当胡思乱想，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和颤抖，满脑子空空，也想不起别的了，也不急了，只记得自己要进店去。
　　至于进去之后？
　　做什么？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简而言之，吓傻了似的。
　　卫道看他进来了，也不在门口守着了，自己进了柜台后去收了长刀，还是拖出椅子，轻巧悄悄坐进去，整个人都像泡在水里去了，又软又柔和，一下就温和了，青年在店内站定，第一反应还是抬眼去看卫道的意思，一眼看见卫道坐在柜台后的躺椅里，有点震惊。
　　微妙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十分复杂。
　　这真是一个人？
　　这是刚才救了我的那个？
　　这人是谁？！
　　震惊！
　　我记错了吗？
　　我的脑子好像突然不好了……
　　普通人还有病症的可能，筑基寿数可增五十，修士的身体轻易不会得病，金丹寿数可增两百，普通人所有的病根都不能在身体里扎根稳重，元婴寿数可增五百，易经伐髓，与普通人完全拉开差距，再往上更是另外的层次了，暂且不提。
　　这么一想，不应该啊……
　　卫道睁眼看了看人，问：“坐下吧。吃什么？”
　　青年就近坐在右边门口的餐桌角落里，身后两面墙，身前一张桌子，身边几个坐处，看起来十分安全的位置。
　　他好像突然被点醒了，眨了眨眼，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用面对长辈问课业如何时候回答的态度，恭恭敬敬道：“都可，仙长对我有救命之恩，恩情未报，我又要在此叨扰，惭愧惭愧，全凭仙长处置。”
　　卫道轻轻笑了一声，不看人，也不起身，半点不尊重似的，整个人黏在躺椅里一样，虽然有些不耐烦文绉绉的话，也不打断对方，等人说完了，他才慢腾腾说：“繁文缛节都免了，你在我这店里吃一顿饭，我就送你回去，送出这家店，生死有命也不怪我了。想好点什么了吗？”
　　青年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仙露琼浆？”
　　声音很小，越说越小，好像根本没准备让卫道知道。
　　卫道听他似乎紧张，转而问：“你什么名字？”
　　“傅蛇，如虎傅翼的傅，毒如蛇蝎的蛇。”
　　傅蛇这么一说，心下稍安，看了卫道一眼，发现他没有别的情绪，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试探似的说：“仙长可有名号？我是天一仙宗宗主嫡系关门弟子，师父夸我天赋卓绝，又叹可怜可惜，生不逢时，虽然如今的世道，修仙已不能飞升，长命无病，除魔卫道却也有些本事。”
　　因他提了卫道两个字，卫道眉心稍稍一动，并没睁眼，只是等着，听他还能说什么出来。
　　傅蛇看着卫道，开始欲言又止。

第8章
　　卫道： “有话直说。”
　　傅蛇的心跳越来越快：“不知仙长尊名？出自何所？”
　　卫道：“免尊，无名无所，你可以称呼我为——万界外卖员。”
　　他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不，准确来说，他是在这家店里就好像很困的样子。
　　傅蛇坐在桌边，一时目光有些挪不开，又不敢直视，倒显得有些莫名的躲闪了。
　　他的声音不由得在恭敬之下轻柔下去：“万界外卖员？”
　　傅蛇的话语顿了顿：“仙长有所不知，本界虽然也在万界之中，然而此地素来达者为师，师者为长，长者为尊，尊而重之，今日我承蒙仙长大恩至此，绝不敢直呼姓名，亦不敢这般唐突尊号，还请仙长恕罪。”
　　卫道懒洋洋回答道：“罪无可赦，我之前怎么说？你别当耳边风，少来繁文缛节了。”
　　过了一会，他说：“算了，你这样改不过来，肯定是从小到大养起来的。我也不强求。只称呼仙长也可以。”
　　傅蛇悄悄红了左耳尖，大概是羞愧见人的那种红，虽然卫道没多说，也不算客气，要是换个脸皮薄的，听了这些，大概要无地自容爆红整张脸。他还算好的。不知道是不是从前在宗派里也被长辈这么说过。
　　倒也不是多么义正严辞，或多么失望贬低，但攻击力还是有的。
　　卫道从来都这样，简直像吹毛断发的宝剑，稍微过去一阵轻轻的风，他也能伤人。
　　傅蛇强作镇定：“仙长，贵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卫道。”
　　卫道微微睁眼，轻笑道：“除魔卫道的卫道。”
　　傅蛇的耳尖顿时又红了。
　　他张口问：“卫仙长，晚辈这里见礼了，不知——”
　　卫道打断他的话，又想逗一逗：“你既然自称晚辈，怎么不喊我前辈？”
　　傅蛇一本正经回答道：“仙长这般清俊，晚辈莫敢唐突，私以为前辈二字不合时宜。”
　　卫道：“怎么不合时宜？”
　　傅蛇精神好了些：“晚辈自知狂妄自大乃我辈修仙之人大忌也，不敢夸言颇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妄自攀扯，前辈二字配仙长，那便是妄自攀扯了，晚辈不敢。”
　　顿了顿，他悄悄看着卫道的神色说：“晚辈自以为，若对仙长称前辈，似乎竟配不上仙长这般的人。所以，说是——不合时宜。”
　　卫道没生气。
　　傅蛇过了一会，看他似乎没反应，小心翼翼说：“仙长，不生气？”
　　系统冒头吐槽：你这么问，你想让人生气还是不生气？直了，直了。
　　卫道应了一声：“你休息好了？需要打理打理吗？往后走，洗干净了回来，想好要吃什么，吃完我送你回去。”
　　傅蛇略一犹豫站起身来，那个往后走的开口是在柜台边上，卫道在柜台后面，要经过卫道才能进到后面去，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突然紧张起来，他又想起来了刚站在门外被卫道注视的时候，心头翻涌不平的复杂情绪，一下子就不想靠近了。
　　“仙长知道宗门所在？”
　　他问。
　　卫道：“你都说了，不知道也知道，虽然我是今日到此，也有办法就是了。你去不去？”
　　卫道睁开眼，后背离开了椅背，眉压下去，要是傅蛇说不去，他就把人赶出去。
　　傅蛇笑道：“这就去。”
　　卫道点了点头，看着傅蛇经过，他又恢复成刚进来坐下的样子。
　　傅蛇打理干净自己出来，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卫道幽幽问：“吃什么？”
　　傅蛇叹道：“我常年待在宗内，喝的是露水，吃的是仙丹，别的都不知道。一时还说不出来。”
　　卫道笑道：“这就简单了。我给你推荐吧？”
　　傅蛇点头：“好啊，好啊。”
　　卫道半阖着眼睛说：“我听你像个餐风饮露的神仙，不如你尝尝鲜花饼，我推荐玫瑰味，比较甜，外层酥皮干脆，内层馅饼甜香，颜色是暗沉的心血般的红，玫瑰花和蜂蜜混合露水而成，花只有玫瑰花瓣，小心外层掉渣，吃的时候要备水，不然可能被哽住。
　　饮料，我推荐糖水，你放心不是白水混蜂蜜用来糊弄你的那种。
　　糖水也有很多种类，不知道你尝过八宝粥没有，看起来差不多，相通之处就是配料繁多。
　　我也不清楚更具体的制作，如果你不介意，选一个店长推荐糖水饮料，会很甜，需要凉白开说一声就好，如果你介意，有几种类型：
　　豆类，很多豆子，像绿豆汤，汤汁颜色偏暗，红绿交杂那种，闻起来没什么味儿。
　　糖类，全糖，重糖，各种糖，水和糖和糖类制品，混合而成。
　　杂类，有糖，有豆子，有蛋，有龟苓膏、荷叶、冬瓜皮等等。
　　果类，糖、荔枝、桂圆、枸杞、菊花瓣、银杏果……
　　你看着选吧。
　　不喜欢就算了，千万别勉强。
　　桂花酒，桂花糕，炒花生，牛肉，白米饭，包子馒头，这里都有。
　　实在选不出来，随机，这里也能给你一份套餐。”
　　傅蛇听得认认真真，点头道：“那就依仙长所言，来一份玫瑰鲜花饼和一碗店长推荐糖水，不知可否再来一坛桃花酿？”
　　他说着，耳尖又悄悄红了，好像离开师门之后喝酒是违背戒律的事情。
　　卫道点了点指尖，卫娇娇在他的躺椅边上转来转去，正在玩自己的尾巴，也听见了傅蛇的话，卫道指尖点到卫娇娇的头顶，轻轻的，卫娇娇也迅速觉得自己热起来，极轻声呜咽了一下，摆尾犹如全自动最高频率雨刷器，晃出残影，避开卫道的手，躲到角落里去了。
　　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看向卫道，又担心被发现。
　　外面傅蛇话音未落，桌上已经摆开食物。
　　一个荷叶形的芝士黄圆盘，叠着三个面粉色的鲜花饼。
　　一个上大下小的碗，看起来像盆子，面上是白花花的奶油冰淇淋，四面插着手指饼干和巧克力棒，撒着七彩色的布丁碎和巧克力片。
　　边上一个小碗，没有拳头大，白底蓝边，放着黑色筷子和白色瓷勺子。
　　再边上，一个小签筒，里面装着普普通通木质浅棕色手指长牙签。
　　对面桌沿一排放着同样的小碗，开头和结尾各一个透明小勺子。
　　碗里分别盛着：花生碎、巧克力酱、蜂蜜、面包碎、油炸面包屑、油炸馒头片、红豆沙、各色味道不同的冰淇淋……
　　傅蛇都尝了一遍，眼睛好像亮了亮。
　　他咬了一口鲜花饼，喉咙里咕嘟咕嘟。
　　吃起来都没心思说话了。
　　两三口吃掉一块饼，三五口吃掉最上层的奶油，勺子忽然好像撞到什么不那么软和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奶油底下是浅棕色的液体。
　　大概是炼乳加水融化后的样子。
　　味道可能比较偏向奶茶。
　　增加口感种类和入口入喉的顺滑。
　　这些液体的中间平整铺了一个黄白分明的荷包蛋，不知怎么看，傅蛇差点认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温泉蛋，底下摩肩擦踵挤着葡萄干、枸杞干、银杏果、红豆、绿豆、荔枝、龟苓膏、冬瓜糖、冬瓜皮、陈皮碎。
　　在这些碎碎的底下，沉淀着粘稠而甜蜜的红糖浆，看起来是静心熬制过的。
　　轻轻用勺子搅动，还能看出之前静卧得隐形一般的透明质地的蜂蜜。
　　再仔细一点，白糖的颗粒正在融化，并不清晰。
　　如果用勺子底部对着碗底压一压，倒有可能感受到那种碗底的凹凸不平。
　　轻轻搅拌均匀这些碎碎，用筷子一点一点进食这个表面伏着一层纯洁蛋白的鸡蛋。
　　微微的甜，但这种甜味是从水里带来的，内里并没加糖，单吃到了蛋黄会觉得有点干，抿一抿，那种感觉就错觉一样，一闪而逝了。
　　这颗蛋的外表很顺滑，看着有种稍不注意就会被食物滑进喉咙去的错觉。
　　他品得很慢。
　　卫道说：“不喜欢就不要勉强，不吃也可以，别为难自己。”
　　傅蛇咽下喉咙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还十分专注。
　　吃完这颗蛋，他再次用勺子在配料中转了转，抬眼一看，在桌子边上还有一个长挑身材的水壶，似乎是保温壶，手柄有一个开关，上半部分红，下半部分蓝，红色写着热，蓝色写着冷，此时开关正在中间，不上不下。
　　他伸手拿过来，壶里的水是满的。
　　往碗里倒了些水，这次碗里的饮料浑浊了些，表面泛着乳白色的絮状物，似乎还有点油，那是奶油在碗边的残余物混在了水里的状态。
　　他毫不在意卖相似的，又搅拌了一阵，换了个更大的勺子，风卷残云般吞食起来。
　　吃到碗里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用勺子刮了刮，吃完了，又加了水，在小碗里挑了几样往水里搅拌一阵，再次喝光了。
　　鲜花饼也一个不剩。
　　卫道看了一眼卫娇娇，他能感受到美食店的快乐。那种快乐发自内心，简单纯粹到几乎足以令人羡慕的程度。
　　他都有点被感染到。
　　有种错觉，好像店内的暖色灯光更温和了。

第9章
　　“多谢款待，只是不知这些食物需要多少钱财？仙长收灵石还是碎银？”
　　傅蛇把那些小碗都端起来，看起来是想全都吃完。
　　卫道看了他一眼：“不必，现在不急，你吃好了，自己走或者我送你。”
　　傅蛇吞咽着热可可：“仙长这般不求名利，真乃世外高人也。”
　　卫道半阖着眼睛说：“误会。”
　　傅蛇咀嚼着葡萄干笑道：“仙长以后还会开店吗？不知我是否还有机会再来？”
　　卫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傅蛇的笑容淡下去。
　　卫道慢悠悠说：“现在是开业酬宾，随机挑选几个幸运顾客，比如你，吃了回去记得帮忙宣传宣传。
　　等以后，美食店稳定下来了，你这样刚开业就进店的顾客会有特殊照顾的。”
　　过了一会，看起来好像睡过去了，傅蛇放轻了进食的声音，又听他说：“美食店名片、小甜点、精致包装礼盒、小零食、优惠券、对应特殊身份的证明卡，大概能当半个会员卡用。会员卡是另外的价钱，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一时半刻是没有的。”
　　傅蛇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毕竟，他不知道卫道闭着眼睛的时候，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吃完了各种小配料，傅蛇放下碗，看向卫道，心想：
　　真叫人奇怪，仙长看起来像雪一样的人，这家店从内到外都与他完全相反，虽然不至于格格不入，却也是进来就懒懒的，好像快要被太阳光晒化的雪人，整个人都绒绒的，外面暖洋洋的，似乎渐渐就要化开变成一汪雪水了。
　　这家店的布置不是仙长的手笔，他也不像个忍得住发现事情不对不去找别人麻烦的样子。
　　卫道问：“回去吗？”
　　傅蛇看看桌子，低声道：“要不，仙长再推荐点别的？”
　　卫道睁了睁眼看他，笑道：“好啊。”
　　于是，傅蛇又点了一桌子的冰淇淋，牛乳味、巧克力味、抹茶味、香草味、咸蛋黄味。
　　还有类似大福但便宜多了的圆圆一个糯米皮包裹着的雪团子。
　　他这次吃得很慢了，有意拖延时间，又不作出艰难下咽的模样。
　　挺讨人喜欢的。
　　虽然食物不是卫道亲自制作的，但是这家美食店能算他的，顾客喜欢，当然很好。
　　上一个虽然夸了，心里却藏着别的不高兴的情绪，说是说得好听，其实心思都不在这里。
　　傅蛇一边吃，一边看着卫道问：“不知仙长从前隐居何处？”
　　卫道半阖着眼说：“不曾隐居，只是没个定数。”
　　傅蛇眨着眼睛问：“仙长原本不是此界之人，也该知晓此地劫数？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卫道轻笑道：“你当我是个点读机吗？”
　　什么？傅蛇要问。卫道却又说：“我不知道，你说说看？”
　　傅蛇总觉得卫道是在偷偷打哈欠，其实困得不行了。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他就说一说知道的，也没什么不能。
　　傅蛇抿了抿舌苔与上颚之间的冰淇淋，笑道：“啊，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随便说一说，仙长随便听一听就好。
　　从前，据说是很久之前，这个世界还没有修仙者的时候，人类从类人猿发展演化而来，受到天外点化，启智明理，得到庇佑，人类这个种族逐渐壮大，数量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少，名为科技的力量蓬勃生长，随之一同生长起来的，还有人类的野心。
　　遨游四海，上天揽月，人类的足迹踏遍了整个世界，终于有一天，想要离开这里。
　　人类的科技只能在这个世界之内耀武扬威，某些触及到世界真相的人，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祈求注视，祈求更高更强大存在的回归与帮助，还要更多的要求的实现。
　　他们引来了遥远耀眼的仙神，那神偶然一瞥，只看见世界满目疮痍。
　　神明被因果牵引而来，人类分成两个部分，一边，欣喜若狂，一边，拒绝相信。
　　神明到来的时候，人类正内斗得不可开交。
　　欣喜若狂的那边，一部分被另一边的人类当作疯子和实验品，关起来，审讯和折磨。
　　一部分在满世界逃窜，得闻夙愿以偿，感激涕零，还有些不可置信，从四面八方围拢聚在一起，找到了神明，想要实现愿望。
　　拒绝相信的那边，同样得到了消息，如法炮制，想用对待同类的办法对待神明，失败了。
　　不出意外，两部分的人类都失败了。
　　神明拒绝了人类想实现愿望的要求，也反抗了想要抓捕祂的人类，贪婪没有止境，人类对神明的态度日趋一致，抓住祂，控制祂，杀死祂，力量和地位要为我所用。
　　神明没有坐以待毙，人类就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不过，神明终究留了一丝怜悯，现在的人类，我们的先祖活了下来。
　　传承至今。
　　现在的这些修仙之法也是那位神明所传授给我们的东西，年岁过久，许多东西已经破损不堪了，据说，从前修仙还可飞升，现在不行了。
　　现在灵气稀薄，修仙都艰难，要想飞升，只有死路一条。
　　上头不知有什么，飞上去，人人都能看见，上去的人是怎么死的，于是，又看见尸体落下来，到地方去找了，什么也没有找到，环境反而越发糟糕。
　　不用多久，尸体落下的地方，会长出古怪的植物和扭曲的动物，就像那条畸形的蛇。
　　强大，丑陋，凶狠，恶毒，需要很多的能量，很多的食物。
　　它们从来不介意吃人，也不介意吃光植物的种子和动物的幼崽，房屋、土地、毒水，什么都吃，什么都不能吃死。
　　每次出现一个，少不得又有一个地方不得安宁一段时间。
　　如果人类群起而攻之，怪物就会比单独受死的时候，翻倍强大起来。
　　攻击力，防御力，反应力，速度，一个人杀它，它就会弱很多。
　　虽然也轻易不能杀死，但一次死一个人，总比一次死一群人好。
　　我……我就来了。
　　上一次到这里，我也见过，那蛇还没这么大，也没那么凶恶，也没有毒。
　　再上一次，我经过这附近，那蛇还没出现。
　　算一算，周围的人被带走，这一块土地都让给蛇，也有许多年了。”
　　傅蛇说着，往嘴里吸溜一下，吞了一口雪团子，慢慢咀嚼起来。
　　卫道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他不再说了，慢慢睁眼，身边的卫娇娇忽然狂吠起来。
　　卫道的眼睛就睁开了，他一只手按在柜台上，站起身，打量店门外。
　　卫娇娇说：“时空乱流冲过来了。”
　　望文生义，时空乱流，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如此。
　　店面内虽然还算平稳，外面已经大变样了，首先是蛇身，那死掉的畸形的蛇的尸体仿佛钻进了某台硕大的绞肉机，颤动着，头尾拍打在地面上，腾起许多灰尘，经肉骨骼都咔咔滋滋作响，一片一片从完整的身躯脱落。
　　好像某种看不见的巨人手掌在蛇身上撕扯啃咬，血肉横飞，漫天血沫乱飘，凭空多了一场血雨腥风。
　　那蛇没多久就成了碎肉血渣，干巴巴的蛇皮堆在原地，好像一个便宜的皮口袋子。
　　眼睛不翼而飞，看起来越发干瘪。
　　那死蛇到美食店的距离不算近，危险却瞬息扑来，令人毛发倒竖。
　　正在进食中的傅蛇大概是受到美食店庇护，没有当场站起来，也察觉不对劲，转头要看。
　　卫道问卫娇娇：“走吗？”
　　卫娇娇汪了一声。
　　美食店一头扎进了宇宙。
　　傅蛇转过头去，看见的不是荒凉山谷，而是星空河流。
　　他略有点呆滞地吸溜吸溜吃掉了手里的雪团子，转头问卫道：“仙长这是要去哪里？”
　　卫道站在柜台后，似乎拿东西的动作，抽出一把长刀来，走出来对傅蛇笑道：“不好意思，你可能一时半会不能回去了。”
　　傅蛇还坐在桌边进食，他对卫道的实力因为初见时危急情况非正常状态得出的认识而有一种盲目的信任，美食店又对他有一种庇护的笼罩，他的想法大概是：既然仙长还在这里，我肯定是安全的。
　　美食店的被动范围性技能：待在店内的客人会受到庇护，得到保护的客人会发自内心对美食店产生信赖，在离开本店之前，此效果持续有效，危急关头除外。
　　作用大概就是为了让客人都是认认真真进食才走，而不是因为突然的危险自己被吓跑。
　　傅蛇点点头，看见跟着卫道脚边的卫娇娇，一眼认出这不是普通狗，又想，也不是妖兽，既然在这店里，肯定是仙长养着的，看起来小小一个，不知战斗力怎么样，因此对卫道说：“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卫道看了看卫娇娇，问：“你要跟着他留在这店里，还是跟着我出去？”
　　卫娇娇左右看看，有些泄气地从喉咙里呜咽出一声有点委屈的回应。
　　卫道点了点头，看向傅蛇。
　　傅蛇跑来的眼神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好的好奇。

第10章
　　“仙长？”
　　傅蛇咧开嘴对着卫道露出无辜又清白的样子，好像刚才好奇的不是他。
　　卫道笑道：“这是我家的卫娇娇，等会到地方，我出去看看，一会就回来，我不在店里，你们两个互相照顾别乱跑，怎么样？”
　　傅蛇连连点头，看起来很诚恳。
　　卫道想了想，又补充说：“你要是饿了，对卫娇娇说，想吃什么都行，要是困了，靠着墙休息，或者，你去里间，那里边应该有睡处，知道吗？”
　　傅蛇点点头。
　　卫娇娇蹭了蹭卫道，喉咙里嗷呜嗷呜。
　　美食店外的星河已经渐渐停了下来，眨眨眼的功夫，店铺落在一片土地上，往外看，抬头是天，低头是土，满地的绿油油的植物，随风而来的，是植物中生活的动物的声音，隐约而细碎，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只看这些环境，又很正常，正常得过了头了，好像完全没有危险，让人看见就想走进去，以后也不要再出来。
　　对比之前卫道在美食店内往外看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情况，这外面简直是一片和平而温馨的天堂。
　　傅蛇看着外面，歪着头说：“眼熟，像末日之前。”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喃喃自语：“在我午夜梦回的想象中，我们的世界末日之前，正该是这样美好，一切都很好，只要没有人类生存的环境，从来都很美好。”
　　他低着头，垂下眼，情绪有些沮丧：“可惜……”
　　可惜，从前的午夜梦回，他很清楚，全是梦境与幻想。
　　现在，这片还处在美好状态中的环境，让他意识到，也许，那些曾经以为不可实现的想象，并非全是虚假。
　　说不定、说不定正是过去的样子。
　　卫道没有回头，但傅蛇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看了一眼店外，只带着刀就往走出去。
　　卫娇娇在店里冲着他汪汪两声，算作告别。
　　又转到傅蛇身边，隔着一段距离，也冲着傅蛇叫了两声，意思是：你怎么就这么发呆？！
　　傅蛇回过神来，抬眼去看，卫道的身影渐渐远去了，隐约在绿色的植物之间，连影子都看不清楚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声音也没有，卫道的影子都已经不见了。
　　傅蛇就只对着店外叹了一口气，看着卫娇娇说：“仙长是你主人吧？他真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只是，我看来看去，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人类，没有哪个人类那样强大，至少，我从有意识起，到今日为止，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诶，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卫娇娇瞪大了眼睛，情绪都从两颗黑眼珠里溢出来，明明白白：用词放尊重些！再说了，主人能看得上我，也不会看上你，死心吧！
　　它的尾巴竖起来，也不摇了，作出似乎想冲过去咬对方一口的样子。
　　一般人这个时候就该害怕了。
　　傅蛇不太一样，他笑眯眯对卫娇娇说：“你凶我？好啊，等仙长回来，我就告状，他留下你，肯定是为了让你照顾我，你趁着他不在就欺负我，你猜猜看，他知道以后，先责怪你，还是先怪我？”
　　卫娇娇头一次遇上这种人，两只眼睛都不那么圆了，震惊地看着傅蛇——
　　世上竟然有这么无耻的人！
　　之前明明是你自己问有什么能帮忙的，主人临走之前，明明是让互相照顾，你欺负我，还好意思说，我欺负你？呸！
　　卫娇娇冲着傅蛇叫了两声。
　　干脆利落，威胁意味溢于言表：你最好不要搞事，不然我就代替主人处置你。
　　傅蛇看得出来，依旧笑道：“啊，你不是妖兽，这么灵动活泼，难道是——”
　　他说着，拖长了调子，眼睛看着卫娇娇，卫娇娇被他唬住了，眨巴着眼睛看他，等着后头的话，傅蛇心想：真是，果然还小。
　　“难道你是仙长圈养的小零食？”
　　傅蛇笑眯眯逗卫娇娇。
　　卫娇娇震惊，险些一口咬过去，在原地气得转圈，记得卫道离开之前让他们互相照顾，心里知道卫道不放心也是不放心傅蛇，不是不放心它，它不能这么给卫道添麻烦，肯定就不能直接对着傅蛇咬一口给他点厉害尝尝，暂且忍耐。
　　卫娇娇瞪了傅蛇一眼，对着人嗷呜嗷呜汪汪汪，一通乱叫，蹦跳起来，趾高气扬转身回到了柜台内，卫道在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通常会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坐，这里属于卫道的气息最浓郁，它喜欢卫道，有一部分确实是因为卫道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它的主人，爱屋及乌，它也喜欢卫道的气息，卫道看起来和实际上给人的感觉就是——强大。
　　它喜欢强大的存在，也喜欢强大的存在的气息，卫道就是它喜欢的样子。
　　它在卫道的气息内，总会有种错觉，好像卫道还在身边，强大的力量总会让人感到安稳和平静。
　　它默默缩在柜台后的墙角处，感受着卫道的气息笼罩，突然就心平气和起来了。
　　卫娇娇心想：我不跟讨厌的东西计较。
　　傅蛇安静了一会，侧身看着美食店落地玻璃窗，一边进食，一边心想：不知仙长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卫道提刀走进了植物的包围圈，这些植物气息暴躁，好像稍不注意，下一刻就要自己点火燃烧起来，虽然还没有攻击能力，本身各种发展方向都很清晰了。
　　他从植物们身边经过，植物们蠢蠢欲动，谨慎地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地面看不出本来的土壤颜色，青青的一片草坪，从脚下延伸出去，似乎无边无际。
　　野花夹杂在野草之中，零零星星开出娇嫩小巧的花朵，给阴暗的环境增添了一抹亮色。
　　交错复杂的藤蔓铺在上层，好像爱恋着某种不知名的蜘蛛，不敢表白心意，只能悄悄，悄悄学着喜爱的模样，学着吐出坚韧的丝，织成可靠的网，分泌出粘稠的液体捕捉猎物，还要结许多牢固的茧包裹着猎物，等待时机，送给喜爱的蜘蛛作饲养的礼物。
　　层层叠叠的落叶又铺了一遍，底下的叶子都有些发干，早早枯败衰落，越往上看，越是刚落的叶子，新鲜肥厚，绿得新奇巧妙，色色不同，踩在上面，绵软而古怪，仿佛正在走向怪物的洞穴，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有时候，错觉会忽然从脑中一闪而过，误导判断和考虑，好像脚下踩到一具正在腐烂的同类尸体，又好像脚下踩到了密密麻麻的菌类，新生与死亡，交错并行，互不干扰，互不补充，一起出现，一起消失。
　　也许，这一片无人的植物的世界正是某只危险的有毒动物以蜘蛛的特性创造并维护至今的领地。
　　不管是不是误闯，未经允许到别人的地盘，结果通常不会太好。
　　卫道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例外。
　　他并不想直接破坏这里的环境，总觉得自己下手就是暴殄天物。
　　不好。
　　同归于尽的打法也不合适，如果真有危险，一般攻击大概也不能起效。
　　卫道刚进来的时候，行动速度并不算快，多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就不太顾及了，要是真有危险，也该危险自己冲出来，哪有让他过去找上门的份？也太想挑衅了。
　　他不想节外生枝，自然也不想挑衅。
　　他加快了行动速度，后来，他几乎是瞬移似的冲出去。
　　危险没有找到他。
　　也可能是那里根本没有危险。
　　好可惜……
　　卫道蹙了蹙眉，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他在附近都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人。
　　这实在不太应该，没有人的地方，他要怎么招揽客人去美食店点外卖？
　　卫道越走越远，等到他走回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半个月多，这还是全力赶路的情况。
　　他站在店门口，打量店外对着的那片植物的世界，看起来没多大变化。
　　店内的卫娇娇和傅蛇都睡了。
　　他看了看，往店内走，卫娇娇一下就惊醒了，蹦蹦跳跳起来，往门口一冲，一下撞在卫道的腿上，它还是那么小一只，警觉性倒不错，蹦蹦跳跳的样子，莫名让卫道联想到了跳跳球，往地上一摔，圆球就会自己上上下下，和卫娇娇现在探着头往上看的兴奋真差不多。
　　卫道轻声道：“你们等了多久？”
　　卫娇娇眨巴着眼睛，尾巴摇摇晃晃，殷勤而欢快，同样低声汪汪回答：不久不久，我调整了店内的时间，外界和店内流速比是三十比一。外面一个月，里头也就一天。主人回来了，现在要送傅蛇回去吗？
　　卫道摇了摇头，笑道：“既然你能调整内外时间比例再好不过，再调整一下，一百比一。”
　　卫娇娇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不好吧？
　　它听得出卫道的意思，外面一百年，店内一个小时。
　　它有足够的能量支撑，调整内外流速不算太困难，坚持坚持顶得住店内几天几夜，就当是自己锻炼能力熟练度去，实在坚持不住，悄悄放松一段时间，只要傅蛇睡着，大概也发现不了。

第11章
　　卫道离开美食店，在世界内闲逛，这次比上一次急匆匆扫荡似的速度要慢得多，他开始观察周围的植物和动物，可能是速度太慢，这次受到的攻击也比上次多。
　　地上的蘑菇可能突然释放孢子再爆炸。
　　身边的藤蔓看着缠绕在树干上，随时都有可能弹射的蛇一样，飞剑似的扎过来。
　　鱼长了翅膀，趴在树枝和树冠里，偶尔看看太阳，捉捉螃蟹，或者啃一口果实。
　　水里总是阴沉沉的，好像和头上的天空一模一样，总是摸不到更深处，也看不出藏了什么。
　　堪比半头大象的巨型两栖动物，浑身长满了暗绿色的植物，似乎是青苔，似乎是海藻，又似乎是死水中不曾清理的垃圾藤蔓。
　　背着龟壳，长着鸡冠，三角形的蛇头，鳄鱼的尾巴，壁虎的四肢，平时眯着眼睛，好像没有长这种器官，攻击的时候，两只眼睛血红，大得好像要掉出来，发出嘶嘶的响声，死死盯着猎物，左右摆着尾巴，裂开腥臭的似乎凝结在一起的皮肤，露出血盆大口。
　　努力往前伸脖子，古怪而凶猛。
　　每一块有水的地方，至少有一只这样的动物。
　　毒蛇很有闲情逸致，假装自己是植物，呆呆愣愣挂在一边，只是经过不会惊动它们，如果动静大了，或者误以为那就是植物，非要遭咬一口，有毒的伤口很小，没毒的一口能吃一个人，小一点的也能一口吞到截肢的地步。
　　卫道对它们个个都有点兴趣，玩过之后，又嫌弃它们一个个又脏又臭，不喜欢了。
　　于是，他走在路上，看见认识的都敬而远之，看见不认识的，又兴致上来了，自己过去玩。
　　这么走了一圈，他沿着水边走，莫名觉得这是一座小岛，他讨厌被困住的感觉，试图入水外出，找找在这里目之所及的水面之外是否有别的陆地或小岛。
　　他找系统要了一艘船，整日在甲板上往外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难得有点兴奋。
　　船是自己会走的，他就不用控制，看水天一色看得烦了，也试试撒网捕鱼，或闲来垂钓。
　　有时候，船底会触到暗礁，几次之后，系统调整了一下，基本不出问题了。
　　卫道把这段时间当逃课一样玩，高兴是高兴，就是高兴完了，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就忽然想起从前，也不是没有在水上漂过，只不过，从前那个时候，虽然船里只有自己，自己不止一个，也不用做什么，也一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是……不一样。有两个自己共处的时候，一个玩，另一个负责解决问题，还能聊天，虽然现在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感觉起来，还是不一样。
　　卫道觉得无聊。
　　船底频繁触到暗礁，一片浓重的雾气随着夜色气势汹汹而来，这艘船首当其冲。
　　浓雾包裹住船身，夜幕低垂着压住船头船尾，海浪涛涛，扑打在船面上，拖着船底一次又一次往礁石中冲撞，稍有失手，暴跳如雷，轰隆隆骂起来，拽着船往更危险的区域去了。
　　狂风呼啸，天地无光，无星无月，水深万丈，此船独树一帜，仿佛黑纸上落了一个白点。
　　忽略不过去。
　　在到达一个海水浅薄且礁石林立的区域后，卫道听见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他就知道，时候到了。
　　周围的雾气似乎都受到美妙歌声的感染，纷纷散去不少，船周围的视野清晰了些，卫道起身往外一看，那前方的礁石上，正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裸着后背的生物，长发如海藻，浓密而杂乱，腥臭而深沉，下半身被发尾挡住，看不出情况，长发两边，分别是按在礁石上的手和两条细弱笔直的手臂。
　　十指青葱，指甲略长，头上藏在乌云般夜色之后的月亮悄悄探出头，月光就随之而来，并不是很亮，一切都陷在一种朦朦胧胧的梦幻境地，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美则美矣，卫道越看越假，尤其是歌声尚未停止。
　　他是不那么容易受到影响的，但是无聊，加上本身正在掩藏的疯狂不肯就范，好不容易缝合起来，眼看就要缝好的伤口——撕裂了。
　　卫道饲养美食店之前的状态不怎么正常，这是系统也肯定的判断，这个任务本来是希望卫道稍微正常些，哪怕本来不正常，外面看着正常也可以，不必强求表里如一，虽然卫道本来就不怎么正常，指望他和真正的正常人一样，那恐怕直接杀了他，更来得容易些。
　　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东西就是了。
　　他本来不算疯狂，甚至最初大概和这个词不沾边，但是事情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没得选，也懒得改，这个词和他的联系就越来越深。
　　在刚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卫道还在很自觉地有意识控制自己表现正常一点。
　　他的疯狂已经撕开皮囊，正在蠢蠢欲动向外窥视起来了。
　　他要给自己缝合，首先是皮囊的完整，时间为线，事件为针，温和就是他的人皮。
　　他一点点缝合自己，疯狂拼命想探头，他用力按住，推回去了，继续不紧不慢用针线，缝合疯狂往外逃命时，在人皮外表挣脱开的裂痕，满身都是这样严重的从上到下的撕裂开的痕迹。
　　他得花很多时间，不能着急。
　　对于卫道而言，时间并没过去多久，他的裂痕还得慢慢修补，这些东西就开始刺激他了。
　　那没办法，针断了，线松了，缝合崩开了，人皮往外软软地摊下去，面上是诡异的笑容弧度。疯狂再次想外出。卫道没心思理会内里。
　　这些生物的歌声有一种强烈的引诱意味，先让人想到一切美好，似乎实现抱负的机会就在眼前，中间一顿，随后抑扬顿挫，让人想到一切痛苦，生老病死，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织盛。
　　勾起人类的劣根性，抓住不能自持的欲望，以七宗罪逮捕控制，再用美好的幻象诱人，自愿落入陷阱。
　　如果换一个人，大概真能让它们得逞，可惜，卫道只被勾出了想藏起来的疯狂。
　　他的眼睛就渐渐弯起来，拿出自己的长刀，慢条斯理冲对面挥了挥手，攀上了船舷。
　　他往下一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完全是寻死的举动。
　　对面的生物传出的歌声都微不可察一顿，转换成了更悲凉且无奈的调子，好像在为卫道送行唱一曲丧歌，然而卫道能听出来，对方的情绪都是十分无所谓的，要说变化，最多也就是以为他死了，所以唱得有点遗憾，大概是遗憾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啊，没关系，他有很多时间可以玩。
　　卫道踏着水中高低不平的礁石，凌波微步一般往前几步，时而跃起，时而如履平地，再几步又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水中去，整个人都低矮了几分高度。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眨眨眼的功夫，卫道已经从船上到了这些生物背后的礁上。
　　它们反应过来了，正要起身逃命，背后一凉，卫道已杀了露出头的，只剩下一个。
　　这一个呆呆愣愣，孤立无援，坐在礁石上，虽然知道卫道已经杀过来了，却没对自己身边的同族同伴就这么轻而易举死在前面的情况有所反应，好像吓傻了。
　　卫道换了个位置站住，居高临下，借着头顶的月光打量面前这一个剩下的。
　　这东西前面后面都顶着一头又长又多的头发，披散下来，看不出头发底下的情况，两条手臂正如他在远处看见的那样，白嫩光滑且干净，好像是有意作出这种样子来，示弱讨巧，意图捕猎——优秀的猎手往往会伪装成猎物。
　　手指确实有十个，中间连着透明的薄膜，指甲长而弯，除了连着手指尖的一部分指甲是有颜色看得出的，更长的部分乍一看就几乎没有。
　　此刻这东西的指甲紧紧扣住身下的石头，那能戳穿船底的礁石扑扑索索已经被扎出几个洞，指甲就直接扎进去了，竟好似猫爪子扎进泡沫里，动静不大，轻轻松松。
　　下半身是粗大笨重的鱼尾，看起来像两条腿强行被连在一起，完全打不开，但是隐约能看出本身如果有两条腿的形状，颜色菜绿，一点不好看，鳞片有点炸开，连带着鳞片下的血肉都被强行牵连起来。
　　卫道可以很肯定，自己刚才根本没对这一只发起攻击，也不可能放任攻击余波对打算留下来问问情况的一只搞事。
　　这种东西吓坏了就会自己弄伤自己吗？还是为了示弱，或者为了装病？
　　卫道用刀敲了敲对方的脑壳，就像敲椰子似的，没想到，真敲出了哐哐哐的声音。
　　他又多敲了两下，对方的脑壳里真的有声音，好像他不是敲在血肉上，而是在打铁。
　　对方好像有点委屈，被敲到低头，又小心翼翼抬头试图观察卫道的神色。
　　它好像想揣摩卫道的心情，以期待自己可能被放过。

第12章
　　卫道露出一副极温和的模样，笑眯眯，抬手，又用刀敲了敲。
　　对方似乎察觉到卫道的心情会因为这样的行动而感到缓和，虽然又委屈又害怕，还是伸着脖子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卫道敲，声音也没变化。
　　尾巴鳞片底下的血渐渐汇聚成一股，从上往下滴答滴答流到海水里去。
　　卫道收回自己的刀，打量对方问：“会说话么？”
　　对方愣愣半晌，啊啊两声，从不知什么器官里挤出嘶哑哀鸣般的破碎语句：“会、说、说、话。”
　　听起来很糟心，比听它们一起大合唱还糟心。
　　卫道抹了一把脸，突然有种感受到自己伤害反弹的错觉，早知道就一起杀了。
　　感受到卫道的情绪变化，对方连忙啊啊啊，又连续挤出几个字，非常难听的声音，古怪的音调和节奏错误的停顿转折：“别、别杀我！”
　　虽然是在求饶，听起来像威胁。
　　卫道怀疑它们的天赋就是挑衅。
　　卫道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对方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请别杀我。”
　　卫道：“你刚学的？”
　　点头。
　　卫道：“有名字没有？”
　　摇头。
　　卫道：“你这样的鱼，还有多少？”
　　对方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虽然前后都只有头发。
　　卫道：“吃什么？”
　　它有点害怕，不敢动，回答道：“鱼，吃鱼……”
　　卫道就看着它，它的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锯子砍木头似的呜咽：“吃，吃肉，吃人，第一次吃人，没有别的！”
　　“你知道我是人？”
　　“人？人……神？神明大人？”
　　卫道摇了摇头，突然觉得很没意思，问：“平时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在底下，水里，我可以带路。”
　　它望着卫道说。
　　卫道问：“你是不是最呆的一个？”
　　摇头。
　　卫道点头：“你带路。”
　　它侧身倒进水里，卫道远远回到船上，看见那边溅起炸鱼似的水花，收回目光，调转船头，换了个方向走了。
　　他本来是想干脆捣毁对方的老巢，杀光那些可能的威胁，又想，水底下不知道多少鱼，水有这样的鱼，肯定不干净，还是算了。
　　懒得搞，浪费时间，不想费力气。
　　路还很远，等看过了别的回来再说。
　　他就走了。
　　在又一天晚上，卫道终于试图炸鱼作诱饵钓鱼的时候，船内厨房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惨叫声，水油四处乱溅，非常抗拒他的靠近，还活着的鱼在厨房的地面上蹦来蹦去，显得活力十足，身上的水珠到处飞滚，地上也变成滑腻潮湿。
　　卫道不得不退了出来。
　　他不承认自己是厨房杀手，但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一条鱼了。
　　突然开始考虑竭泽而渔的可能性……
　　远远听见尖锐的鸟叫声，仿佛一根利箭从天空直扎太阳穴。
　　卫道回过神来，船已经到了鸟群之下，漫天遍野都是羽毛青中带黄的怪鸟。
　　天色本来就不够亮，鸟群挡住了天空，更显得周围一片都黑下来了。
　　卫道要往回走，船舱内的厨房响起接二连三的摔打声，火苗从窗口蹿了出去。
　　厨房里的鱼好像还活着？卫道脚步一顿，他不想毁坏自己的船，也不想弄坏厨房，为讨厌的几条鱼，实在不值得。
　　天上的鸟群发现火苗时不时从船窗窜出来，似乎以为这艘船是什么新出现的会喷火的怪物，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水下又涌动出声音，许多条鱼从水里探出头来，不是普通的小鱼，全都是之前见过的卫道只放掉了一条的那种，半人半鱼毛头发的动物。
　　它们之中某一条钻到最前面，兴奋地挥手对卫道打招呼。
　　眼熟。
　　卫道没杀的那只。
　　找过来了？
　　它对卫道说：“神明大人！我把全族都带来了！请求您的庇佑！全族上下愿为您奉献一切。”
　　卫道心想：我要你奉献什么？神明用得着才怪。我又不是神明，更用不上了。
　　卫道就只站在船边，默默看着它们。
　　它完全不虚，好像那天晚上发生了某些卫道不知道的事情，它对卫道有一种扭曲古怪的孺慕之情。于是，它对待卫道的态度就从战战兢兢变成情难自已。
　　卫道不记得自己做过特别的事情。
　　难道杀掉同族抛弃诺言，它们就喜欢这样又凶又不守信用的人当神明？
　　等等，卫道心中考虑了一阵，要是这些鱼也能当客人或食材，也许我还能赚？
　　他考虑的时候，底下的鱼都不敢多动。
　　卫道考虑好了，打量它们，全是年轻的，大概胃口不错。
　　要是做成食物，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才吃得下。
　　通过系统联系了美食店那边，得到卫娇娇的回答是一切都好。
　　卫道就对卫娇娇发信息：“到我这边来。”
　　卫娇娇带着美食店和店里的傅蛇出现在系统提供给卫道的船上。
　　美食店的门敞开着，店内的温暖光芒一如既往，卫娇娇在店内打着转冲到店门口，对着卫道摇尾巴。
　　卫道问底下的鱼：“来份外卖吗？”
　　众鱼迷迷瞪瞪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卫道对卫娇娇指了指船边：“客人。”
　　卫娇娇眨巴着眼睛看了卫道一眼，卫道想了想，走进美食店柜台后，并没坐下。
　　美食店的位置就从船上转移到船边，开着门正对着水里沉沉浮浮的鱼群。
　　鱼群们兴奋地甩尾巴，用呕哑嘲哳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喊：“神明大人！”
　　卫娇娇的耳朵一下就耷拉了，一步一步往后退，钻到柜台后对卫道汪汪汪。
　　它没埋怨。
　　卫道垂眼看它说：“有一个算一个，能让它们进来吗？反正，这家美食店不是需要很多客人吗？”
　　卫娇娇汪汪：可以，但是一楼地面会变成水池，座位变成礁石，它们进来，美食店的风格大概会换一换，等它们走了，本来面目还是会露出来。
　　卫道点了点头：“够了。”
　　他问：“傅蛇睡了？”
　　卫娇娇点头。
　　卫道咳嗽着皱起眉头：“等他睡醒了，大概也差不多了。你估算什么时候能回去？”
　　卫娇娇沮丧汪汪：很久很久以后。
　　卫道点了点头：“我是无所谓的。”
　　他对店外徘徊的鱼群说：“进来，吃饭。”
　　鱼群们争先恐后冲进来，以为自己会搁浅，没想到拍着尾巴还能坐在好像家里的礁石一样的位置，面前的餐桌也是它们熟悉的颜色和样子，看起来和人类使用的餐桌一点也不像了。
　　“我想吃小鱼干。”
　　“我想吃大虎鲨。”
　　“我想、想吃人。”
　　“我想吃聚聚鸟。”
　　……
　　说完话，鱼群眼睛亮亮看着卫道。
　　它们以为卫道才是给予食物的那个。
　　卫娇娇汪汪：我的！
　　桌上摆开了食物。
　　卫道问眼熟的那条鱼：“吃过人肉？”
　　鱼摇头。
　　卫道问：“喜欢吃？”
　　摇头。
　　卫道又问：“见过人？”
　　摇头。
　　看看卫道，那条鱼说：“神明不是人，除此之外，没见过了。”
　　卫道问：“怎么找来的？”
　　鱼说：“神明大人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人类样子的神，沾染着我族的血与灵。灵是死亡的同族的指示。”
　　鱼看卫道半阖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颤抖着的睫毛，担心卫道很困要在这里睡着了，吞吞吐吐劝：“大人，可以去休息的。我们吃完就在水里等，跟着船走。”
　　卫道只是说：“继续。”
　　那鱼呆呆半晌，点了点头：“从前，我族还有巫灵，巫灵死后成为灵，庇佑我族绵延至今，数年前，巫灵卜算出我族未来十死无生的唯一机会，上下震动，天罚随后降临，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眼看时日无多，没想到，真有今日之喜。”
　　它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吧嗒吧嗒往下掉，尾巴也激动得颤抖。
　　卫道笑道：“你见我的时候，我就差把你也杀了，怎么会救你们？”
　　它愣住了，呆呆看着卫道，眼里快要止住的泪珠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周围一群鱼听见卫道的话，也愣住了，转头呆呆看着卫道，样子如出一辙。
　　眼泪吧嗒吧嗒从头发里落下来，呜咽的声音比从前更凄楚百倍，好像大祸临头，今天就是末日，立刻要灭族了。
　　情绪激动而分明。
　　卫道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打量它们，嗤笑道：“你们不会这么多年只记得找别人帮忙救命吧？凭什么非得救你们不可？难道不知道人类喜新厌旧而且盲目痴愚？
　　就你们这幅样子，人类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善心，就对你们施以援手，我以为，初见时候，你们就该明白？”
　　他说着，目光落在死里逃生又大喜大悲的那条鱼那里。
　　众鱼哭得忍不住声音，整个美食店里都充斥着一股绕梁三日不绝的魔音灌耳。
　　闻之悲切，无不感伤。
　　一条鱼问：“是不是它冒犯了大人？随便怎么处置都好，请不要这样放弃我们。”
　　接二连三有鱼这样说话。
　　那条鱼也慢慢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望着卫道，声音又平稳又清晰从头发底下传出来。

第13章
　　“请大人责罚，我愿赎罪，恳请大人不要抛弃我们。”
　　它说着，作出一个引颈受戮的姿态。
　　卫道半阖着眼睛，觉得好没意思：“吃完再说。”
　　鱼群的进食速度快了许多。
　　众鱼都准备舔盘子的时候，卫道微微睁眼：“不够再加，够了就停下。”
　　鱼群面面相觑，放下胳膊，坐在原地等待卫道训话。
　　卫道：“巫灵说过你们为什么灭族绝种吗？”
　　他要原因。
　　有因有果，找到因才好解决果。
　　鱼：“我们……”
　　话音未落，众鱼的尾巴噼里啪啦掉鳞片，血肉也像烂棉絮一样一团一团脱落下来，留下许多黑红的洞。
　　手上的指甲断掉一大截，头发也柔顺许多，不是那么令人厌恶的丑陋模样了，它们在渐渐变成人的形状。
　　不过，在完全变成人之前，变化停止了。
　　不上不下的卡在那里。
　　它们很痛苦，但是忍受过去之后，发现尾巴上的鳞片慢慢长出来了新的光滑锋利且漂亮的颜色和形状，它们就又高高兴兴起来。
　　比之前好看了一点。
　　如果鱼群的审美不是之前那样，而是趋近于人类的话。
　　鱼：“我们的最后一个巫灵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还活着的鱼年纪最大的也没有见过那个巫灵，我们只有代代相传留下的信息，只知道，如果我们找到了神明大人就不必全死了。”
　　卫道心想：莫不是要杀它们的就是我？
　　它们要是不来，以后再遇见了，它们又不认识，再找我的麻烦，我可不见得还会手下留情，也许，到时候冲到鱼群老巢，弄死完了也就那样。
　　鱼动了动尾巴，有点紧张，嗓子嘶哑艰涩：“大人，我们想奉您为主……”
　　它们小心翼翼看着卫道。
　　卫道没说话。
　　鱼继续说：“我们族群衰落，实力不足，即使今日大人不要我们，明日也将要自取灭亡了，如果大人答应庇护我们，我们愿将一切奉给大人，全族对天道起誓，永不背叛大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大人允许我族绵延。”
　　卫道：“你族绵延与我何干？我现在就能杀光你们，正好，这里还能给你们收拾尸体，若以后有以你们为食的客人，我也好招待。我用不上你们，也不必用。更不会为他族绵延出一点力。”
　　他半阖着眼睛：“生生死死，轮回不休，天命如此。逆天改命，总要付出代价。你死了，还有族人，族人死了，还有世界，牵连起来，无止无休。何必呢？
　　《道德真经》有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卫道顿了顿，微微睁眼看鱼群，懒懒问：“能听懂吗？”
　　他看起来就是完全不抱希望这些鱼能听懂似的样子。
　　这一群鱼都没有那么多脑子，确实很大一部分没有听懂，但是，死里逃生的那条鱼反应不太一样，别的都是懵了，看看大家，没有听懂，它愣住了一段时间，好像领悟了什么，慢半拍对卫道说：“大人，我想不明白，但是……”
　　它哪里是想不明白？它的样子分明就是脑子里一团乱麻，口中说不出自己的想法来。
　　好像怎么想都没有结果，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到想说的话。
　　卫道表示理解。
　　它说：“大人，我仅代表我自己，我愿意请天道见证，我起誓，愿为大人效忠，刀山火海，义不容辞，绝无二心，绝无二话，绝不背叛，绝不造次！我、我……”
　　卫道睁开眼看它，看得它说不出话了，慢慢轻轻笑道：“呦，还会霸王硬上弓呢？”
　　死里逃生鱼僵直在座位上，低下头去，颤抖着回答道：“不敢。”
　　卫道也不是很生气，反正对天道发誓的人又不是他，还可以无所谓。
　　他只不过是被宣誓效忠的那一个，不必负责，也不必在意，就是心里不舒服，好像某些他不要的糖果骨碌碌追在他身后来了。
　　不是他不喜欢糖，也不是他想特立独行，只是想来想去，觉得不好。这些糖，来得太突然，又太急切，总让他觉得摸不着头脑。
　　也许是错觉。
　　更多的，大概还是因为……这些糖，不该是他的。
　　他不敢伸手去抓，不敢握在手心里，不敢承认这些都是属于他的。
　　他又舍不得就这么放弃，又舍不得看着这些糖就这么在身后因为筋疲力竭而消失。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哪里值得这样？
　　只是想一想，心里都会很难过。说不清楚究竟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好像他不过是在无病呻吟，全是自以为是。
　　这么一想，那些糖的影子样子都不真实了，虚得只有光和影，不过是眼里的错觉和脑中的幻想。
　　真是——可笑啊。
　　他早就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样子了，实际上，到现在也没有走出来的方向吗？
　　真是糟糕。不过，他有很多时间，这些时间足以连成一条极长的线，足够他寻找出一个方向，找出一条路，走出去，或者，没有路，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也不是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这就很好了。
　　卫道笑了笑，一副十分温和的样子：“我拦不住你们，也不想管，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诚心诚意或是后悔不迭，与他无关。
　　鱼群们好像真的没有脑子，看见死里逃生鱼第一个请天道见证对卫道起誓，不仅没有被卫道的语言所打击失望，反而踊跃起来，好像被占掉了大便宜，纷纷用小动作谴责死里逃生鱼，接二连三在天道见证下对卫道起誓。
　　卫道眯着眼睛往外看。
　　天色似乎都亮了一瞬。
　　发完誓的鱼群似乎刚从海里运动了几万米那么累，拍拍肚子，用头发望着卫道，期期艾艾：“还能吃吗？”
　　卫道坐在柜台后：“想吃什么就说吧。”
　　这就是可以的意思了。
　　鱼群反应过来，拍着胳膊一起喊：“好耶！”
　　然后桌面上的食物又堆积起来。
　　鱼群们的进食速度很快，吃得很多，时间就在这里消耗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它们终于吃饱喝足，拍拍自己的肚子，露出在头发底下也遮掩不住的笑容，卫道莫名觉得它们如果有人脸，面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黄脸滑稽笑的样子。
　　鱼群一起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它们现在看起来更像人了，不过，下半身依旧是鱼尾，上半身还是笼罩在头发底下，手臂也不是如出一辙的柔软无力雪白色的细瘦胳膊了，渐渐显出肌肉轮廓的线条来，因为胳膊常用，带起头发，时不时露出的一丝头发底下的上半身的皮肤，不是之前那种仿佛正在腐烂的样子了。
　　畸形丑陋的鱼尾变成了修长有力且线条流畅的状态，鳞片微微反光，在阴暗处对着光，偶然一看，似乎还能闪到旁人的眼睛。
　　不像实验室废弃的垃圾异种了，倒像某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工艺品，经过巧夺天工的精心打磨之后，越发灼灼耀人眼目。
　　然后，一条鱼接着一条往外跳，跳进水里，上半身浮出水面，对着还在美食店柜台后的卫道挥了挥手，作出恋恋不舍的样子，又头也不回，扎进水里，摆一摆尾巴，游走了。
　　最后剩下一条鱼，死里逃生那条，还在店里坐着，一边吃，一边往外看。
　　卫道半阖着眼睛，像一团在阳光下即将融化的冰淇淋球，浑身上下散发出好闻的食物的味道，坐在柜台后的躺椅里，出声道：“想走就走。”
　　死里逃生似乎吓到了，连忙摇头，一边努力加速往头发底下倒食物，一边呜呜咽咽试图早点腾出喉咙对卫道解释，声音只是稍微沙哑些，比之前好多了：“不是，不是，大人不要赶我走。它们只是回家去拿东西了，好不容易入了大人麾下，绝不能空手。”
　　它终于咽下去了，口齿清晰些说：“我们附近也有些自称为神明的东西，那些东西总要收受供奉，还说我们得了它的庇佑，胡扯，我们从不愿意承认它们是神明，它们不是，它们不能救我们的命，也没有庇护过我们，不仅如此，我们被欺负的时候，它们不在，我们说出来，它们说不知道，我们被它们麾下的东西欺负，它们就开始装听不见了。”
　　它慢吞吞说：“我们虽然不承认那些东西都是神明，却也不能不承认，那些东西的力量在全族之上，我们无力反抗，一个月里都总要被闯进家里抢几次。
　　每次都很气，之前有好多同族都是因此而死的，食物没有了，饿死了，药材没有了，病死了，能量没有了，伤重死了，总有各种缘故，想来想去，也不就是因为总被抢家。
　　直接气死的都有。
　　比我们强壮的，保护我们，死了。比我们聪明的，被针对，死了。
　　比我们老的，坚持不住，死了。比我们年轻的，心气盛，死了。
　　我们活着，还想活下去，不能死。”

第14章
　　“不能？还是，不想？”
　　卫道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问。
　　死里逃生鱼想了想，似乎想摇头，没有决定，往头发底下丢了一个冰淇淋，顺滑地吞咽下去，回答道：“都有。”
　　它顿了顿，点头道：“都有吧。”
　　卫道又问：“它们回去是想搬点什么东西给我？”
　　鱼点头：“是啊，家里东西很多，就是不怎么贵重，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没办法，真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也落不到我们手里，要是我们拿到手了，只怕还守不住，更要灭族了。”
　　它似乎突然无师自通了告状这件事，颇有些忿忿不平对卫道说：“大人不知道。
　　那些东西都欺负我们呢。
　　它们仗着自己背后有靠山撑腰，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对着我们就欺负。
　　我们是最弱的，也是最不讨喜欢的，它们都成了习惯了，哪一天不找我们麻烦都不舒服似的。可恶可恶。
　　我们要是得了好东西，它们非要来抢不可。
　　我们要是不给，它们就要打，打死打伤都是惯例，我们没有一个是没经历过的。”
　　说到这里，鱼顿了顿，虽然头发挡住了，它的意思却很明显，看着卫道，十分认真地说：“大人不必为我那几个同族介怀，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都知道，我族朝不保夕的日子，也是过一天算一天，有一天没一天，死了也不怪别人，只是我们自己不够强。”
　　它的声音很平静，连嗓子里的沙哑都随着进食而渐渐消失变得温和起来：“真的，大人，我们全族上下，没有一个敢起怪罪您的念头，我们也并不像您意识中的人类，死了几个人，周围就要死要活。
　　只是死了几个同族，每天都会死，只是现在数量少了，像上一次，一夜之间死几个的情况，越来越少而已。
　　更何况，不提别的，您手下留情，放了我一条生路，我没来得及报恩，若敢升起报复的念头，该天打雷劈，叫我不得好死。
　　我发现您是巫灵早预言的神灵，我准备就回去报信了，本来还想，要是您当场杀了我，也就是信息回去的时候，困难些，我们总不会对救命恩人以德报怨。
　　在同族死亡的时候，或许还来不及反应，但同族死亡之后，我们总会有所感应，某些重要的记忆片段会随波逐流，终有一日回到族人的怀抱中。所以，您可以相信，我们没有责怪您的理由。
　　如果早知道，当夜诱来的船只里是您，即使您不是我们的神灵，我们也不敢怎么样，太弱了，本该如此。
　　若是我们没那个遇见神灵的造化，该死就死，能活就活，您当夜杀光了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族人众多的时候，一次死几百个几千个都是正常的。”
　　它的外表更像个人了，慢慢将挡住面前的头发撩开拢到耳后去。
　　卫道才看见它的样子。
　　眼睛是海蓝色的，阴影处显得暗沉，明光处显得亮丽，看着卫道的眼神，颇有些令他感到熟悉，多年以前，卫道还是很多份的时候，手里有一支画笔，落笔之处皆可成真，他画出了自己的信徒，那些信徒看着他的目光，与眼前这个，别无二致。
　　也许，这是它们的相通之处？
　　如果不够诚心，也不会追随他这样的神。
　　更何况，他也从来不是个神。虽然也不是人。
　　这条鱼的头发还是蓬松而悠长，碎发搭在额前，脸颊白而润，莫名像颗打磨后的珍珠。
　　耳朵有些尖，尖端生长着亮闪闪的鳞片，微微发蓝，像散落的亮片。星星的眼睛？
　　唇红齿白，鬓皤眉绿，皮肤上也长着漂亮的鳞片，泛着幽幽的浅蓝色微光。
　　其实没有完全好，半边很好，半边还是腐烂着隐约可以窥见骨髓的样子。
　　另外半边，血是黑红色，肉是幽绿色，长了脓疮似的发黄，流脓，粘稠的液体从伤口处淌下来。臭味浓郁，好像刚从危险的境地脱身。
　　并不好看，和卫道初见时的印象一致，丑陋而恶臭。
　　如果没有受到天罚，鱼群的样子大概都会是漂亮的，可惜，要说周围的族群对它们的印象，大概也就是现在没有恢复好的另一边身体的外表那样。不那么好看的外表，总是会免不了更糟糕的麻烦。
　　如果说，两族交战，外表好看的那一方，战败之后大概会被俘虏作为更狎昵的身份继续存活下去。
　　那外表丑陋的那一方，战败之后，逃命还不够快，只能全军覆没，无一例外，必死无疑，要说不同，也就是死得快和死得慢的区别。
　　如果好看，敌方调戏两句，也就是不好了。
　　如果不好看，敌方义正严辞的谴责分明是无稽之谈都可以被奉为金科玉律。
　　谩骂，嘲讽，贬低，厌恶，排斥，什么没有呢？
　　不过，它们在拥有正常外貌的时候，也没受到过优待，前后落差不大，不过是从被讨厌和被更多的讨厌，接受起来，倒还容易多了。
　　想一想那些事情和那些敌方，鱼群心里只觉得恶心。
　　但是，它们看卫道的时候，卫道身上的气息总会有些微妙和它们同频同调，它们能清楚地意识到，卫道是它们的同类，也是它们要找的神灵。
　　它们的性情本来平和，天谴之后，暴躁了一段时间，敌方的攻击和掠夺都让它们疲于应付，不得不控制自己，时日越久，越不能恢复如初，到了现在，只能是这样浑浑僵僵，有一日过一日，过一日算一日。
　　饥一顿饱一顿，还可以忍受，无处不在的排挤和厌恶，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忍下去的？
　　它们可以忍不下去，只要死掉就好了。
　　可是，死掉之后，作为印象深刻到死后也不能忘记的记忆碎片，还会到活着的同族记忆中去。那时候，活着的同族又该怎么办呢？不允许自杀。互相监督，互相控制，互相……帮助——杀死对方。
　　活着已经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到了最后，竟然连死亡的权力都要被剥夺，还是被与自己日夜相处，完全感同身受的同族，如此对待，又怎么活得下去？！
　　不能自杀，那就求死。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生何欢也？死何惧也！
　　陆陆续续死了很多同族，不允许再求死了，只能活着，总是忍不下去，打不过敌方，只能对自己下手，可是没有医药，一心求死，心病还须心药医，拖着重伤垂死的身体还要跟上族人，身体的腐臭和血腥的味道，越来越大。
　　逃不掉了。
　　敌人追上来了。
　　要死了。
　　终于……可以得到解脱了吗？
　　还是没有死。
　　浑身都在痛，睁不开眼睛，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伤口早就化脓了，病越来越重了。
　　新的伤口开始流血。
　　旧的伤口不能结痂。
　　血液凝固，皮肉绽开，火焰的温度在靠近，焦糊的肉味勾起了馋虫。
　　这是哪里的肉？
　　这是哪里的味道？
　　这是——自己的血肉烧焦的味道，也是，食物的味道。
　　快要饿死了。
　　可是，还没有死。
　　那些火焰是用来止血和治伤的，分不出种类的药物是用来治病的。
　　敌人要它们活着，要为同族报仇，要为后代寻找资源，要为战士搜集情报。
　　它们还不能这样轻易地死去。
　　多么痛苦？
　　其实神志都不清楚。
　　半梦半醒，恍恍惚惚，痛苦日复一日，血肉都麻木，皮肤满是烧伤，底下是蛆虫和蚊蝇的乐土。
　　更内里，药石罔效，病骨沉疴，旧疾复发，旧伤复发，过去的记忆走马灯一样，在面前，晃来晃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也不知道活到了什么日子。
　　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
　　也不知道，族人还活着几个。
　　至于这些记忆片段，完全不能说服自己，好像连从前的记忆都忘干净了，只有伤病、疼痛和昏沉，死前的记忆一向是最深刻的，没有同族自杀，可是还是接二连三有同族死亡。
　　活着的在逃命，在接收记忆，在回忆过去，醉生梦死。
　　将死的在等死，在期盼死亡，在感受痛苦，生不如死。
　　已死的在飘忽，在迷茫困顿，在倦怠中寻找活着的同族。
　　一代一代，从前往后，到了今日，死亡的记忆都清楚，最令它们印象深刻，只怕死后，那些记忆还能传下去。
　　也有前代活着的记忆，那些更久远的时候，它们也曾遨游四海，征战八方，尊贵非常，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可去，无所不可求，无处不可爱。
　　只是，太久了，反而比不过那数次迫切的死亡，还有死亡中的浓情蜜意。
　　热爱。
　　痴狂。
　　贪恋。
　　渴慕。
　　它们对死亡的感情。
　　但是，直到现在，早就没有不许自杀的规定了，它们还是遵守着这个久远的规定。
　　好像过去的辉煌近在眼前，稍稍努力，也有机会，重振荣光，八方来贺，万族来朝。
　　真是——
　　一个只要想想就会忍不住落泪不止的美梦。

第15章
　　“大人，”这条从前在卫道手下死里逃生，现在唯一留在美食店内进食，大概是为了对卫道解释情况的鱼，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您之前不是还很不情愿吗？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卫道轻笑道：“咦？不是你们情愿的吗？我可是既得利益者，还能不情愿？不过是哄着你们玩玩，你们倒当真了。
　　誓言可是你们自己发的，我没逼迫过哪一个，难道现在看看记忆都不行了？”
　　他把头一侧，哼了一声，倒莫名十分像个少年，青春年少，灵动活泼，竟有几分足令人恍惚间以为他曾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少爷了。
　　不过，错觉，正因为错误和虚幻，才会被称之为——错觉。
　　死里逃生鱼望着卫道，十分温和，笑道：“大人，我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您，又何必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分得出真心和假意，我知道，大人慈悲良善，不必再哄骗我。您与我之间，因缘已经种下，早晚结果。现在，就不能说些真话么？它们又不在。”
　　卫道看着它，有种正在被反过来哄骗真心的错觉。
　　他警惕起来：“它们就是在，我也没有见不得人，又不是秘密，还说不得了。”
　　鱼点了点头，望着卫道笑道：“是啊，所以，大人，您愿意对我说真话吗？我是指——
　　从今往后，在我的面前，独处的时候，不要像对别人那样，哄骗我，好不好？”
　　卫道笑道：“你想得美。”
　　他半阖着眼睛说：“又不是我对天道起誓，你还想让我跟你捆绑起来怎么？”
　　“好可惜，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鱼只看着卫道笑。
　　卫道微微睁眼打量了一番，这条鱼正常的样子，俊秀清雅，倒有几分唬人的气质，如果真有机会用得上了，也许他可以让这条鱼出去骗钱？或者，这条鱼要是传教……说不定也很可行。
　　只等机会到了，试它一试。
　　卫道又合着眼睛，慢悠悠问：“你有名字没有？”
　　鱼想了想：“也不是没有，不过都是用过的。”
　　它低声说：“死去的鱼都有名字，我们现在疲于奔命，很久没有想过除生存之外的事情了，名字也在生存之外，所以，我们互相称呼都是用死去的前辈的名字，久而久之，名字就都是一样的，只是以同一个名字活着的同族早不是同一个。”
　　它看了卫道一下，眨着眼睛，似乎有点心虚，顿了顿：“我的名字，大人可以称呼我为——伍疏慵，大概是出自《声律启蒙》：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疏慵。”
　　卫道阴恻恻笑了一声：“你不是现取了蒙骗我，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有名字的事情吧？怎么？你们的名字知道了就能掌控生死？”
　　伍疏慵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说：“名字是真的，名字对我们不一样也是真的，他族不清楚，我族的姓名只有我族特有的言语念出来才特别。所以，还算安全。特别危险的时期就另算。”
　　卫道点了点头：“你们每个都有名字？”
　　伍疏慵摇头：“也不一定，有的懒得找，没有也很好，安全一点，并不影响生存。”
　　卫道：“哦？”
　　伍疏慵说：“名字对我们是很特别的，如果永远没有被呼唤的可能，大概永远也不会需要名字。随便称呼就好。
　　一二三也可以，草木花也可以。只要喊的是那个，喊什么都能知道。”
　　卫道闭着眼睛问：“那我喊你的名字，别人听见了，难道你的名字就不特殊了？”
　　还是，你就是最不特殊的那个，所以可以随便把名字告诉我？
　　伍疏慵笑道：“当然不是，比起神明大人，我的名字自然就不算特殊。如果是神明大人唤我的名字，他族听见也无用。”
　　卫道还想问什么，结果困得有点忘了，皱一皱眉，算了。
　　伍疏慵一边进食，一边小心翼翼看着卫道，也想说什么，店外水声响起，店内的摆设还没有复原，鱼群从水中进入店内，个个都很兴奋的样子，张口就想喊卫道，进去一看，糟，好像回来晚了，神明大人都睡着了？
　　鱼尾巴耷拉下去，众鱼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不敢打扰卫道休息，又不想一腔热情被时间用冷水浇灭，于是，一起看向留在店内至今在进食的伍疏慵。
　　伍疏慵对卫道说：“大人，我的族人回来了，礼物准备好了，供奉也带来了，您……看看吗？”
　　卫道从躺椅上起来，走到店门口往外一看——
　　一座小岛，岛内花团锦簇，灌木丛生，沉甸甸的果实悬挂在枝头，没有别的动物。
　　土壤湿润，一眼似乎就能看见边际，而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庙堂，香火果品挨挨挤挤摆在案上。
　　他笑了笑，转头问：“你们的岛？”
　　伍疏慵带着同族一起点头。
　　卫道点了点头，走回去坐着又问：“你们会在岛上生活吗？”
　　伍疏慵与族群摇了摇头。
　　“这是取出来就放不回去的东西，也是先代巫灵为我们所做的补救之一。”
　　伍疏慵对卫道解释说：“我们遭了天谴之后，这座岛就被藏了起来，除非巫灵再生，或神明降世，否则永远也不能取出来，只能摘果子，存放记忆碎片，埋尸埋骨。
　　另外的作用就是为我们提供身体，就是死亡后的同族可能转世，从这座岛上回到族内，拥有一些比其他同族更多的自己的死亡碎片和没什么差别的传承记忆，约等于是我们的后辈，如果我们死了，这座岛能保证族群不灭。
　　如果天谴没有更加严重，他族不会赶尽杀绝，而预言中的神明确实降临的前提下。
　　我们没有别的东西还在了，只有这个，还留着，现在我们将这座岛作为礼物和供奉，请神明大人收下。”
　　卫道笑道：“这么严肃啊。”
　　伍疏慵看着他，眼中迅速涌上泪水，眼眶微红，泪珠在眼中打转，含蓄而微妙地笑道：“神明大人，您要抛弃我们吗？”
　　话音未落，半边脸划过一道泪痕，浓稠的脓水被泪水稍加稀释，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卫道摇了摇头：“我收下了。”
　　伍疏慵的眼泪慢慢收了回去，高兴地笑道：“我就知道，神明大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卫道心想：我？你的神明大人究竟是谁啊！我就差连你一起杀了，你还好对着我这张脸说“不会见死不救”？你可真是昧着良心说话也不脸红啊。
　　伍疏慵的眼眶和鼻尖还有些微微的红，像颗畸形的草莓，眨着眼睛望着卫道问：“神明大人，我们能留下来吗？”
　　他没等卫道问，自己解释：“我们已经把家都搬过来了，不必再回去了，所有的族人也都在这里了，如果您不要我们，离开您的庇护，我们的死亡会比从前更快，他族不会放任我们这么离开。
　　蚊子再小也是肉，麻雀虽小还五脏俱全呢。
　　他族就是这么看我们的，我们还活着，不是拼死想见到神明大人，而是他族有意戏弄，猫捉老鼠一样对待我们，我们但凡有点什么存储，他们就要抢了去。”
　　他说着，眼中又红了一圈，眨了眨眼，眼泪便珠圆玉润地滚下来，随意擦了擦脸，还没有好的部分落下血肉和脓水，他看了看，表情更难过了，望着卫道说：“大人，离开了您，我们活不下去了。”
　　他说得很诚心。
　　他们也很有诚意。
　　卫道不想和卫娇娇签订契约，也不想和这些鱼牵连起来，卫娇娇的契约还可以拖，鱼群发誓的天道也可以避开，可是，事情临到头前，他总不能一次又一次推开，那叫逃避。
　　临阵脱逃是要枪毙的。
　　他的态度有些犹豫。
　　伍疏慵一眼就看出来了，望着卫道问：“不知我们能不能住在店里？我们可以帮忙！”
　　卫道蹙着眉对现状有点哭笑不得：“不能在一楼。”
　　伍疏慵连连点头，面颊微红，唇色艳丽，两眼看着卫道的时候，亮晶晶的，眼中还有泪水，面上却带着笑意：“我们都听大人的。”
　　卫道笑了笑，心想：你们听我的就不会对天道发誓了。
　　卫娇娇在卫道躺椅边上，有些委屈地呜咽：主人，为什么同意它们对天道发誓效忠，而不愿意接受我的契约？难道主人就这么嫌弃我？呜——
　　卫道拍了拍卫娇娇的脑壳，低声笑道：“吃醋了？”
　　卫娇娇甩了甩脑壳，从鼻子里喷出气来，十分委屈地抬头看着卫道，心中又盼着卫道说点好听的话安慰安慰自己。
　　卫道压低声音说：“你在他们前面，又只有一个，我是喜欢你的，他们没有你好看，还没有你乖巧有本事，没有为他们疏远你的道理。
　　且放心，就算日后，他们有本事了，我也更喜欢你，好不好？别生气了~”
　　卫娇娇很好哄，喉咙里猫儿似的呼噜噜响，使劲晃尾巴，眯了眯眼，眼中暗光一闪。

第16章
　　卫娇娇在美食店开了个二楼，这些鱼都安置进来了，每个都有自己的房间，里面另有乾坤，就像专门的雅间一样，又安静又安全，看着也漂亮。
　　这些鱼加起来也就二十三条，一条鱼一间房，一层楼也够了。
　　卫娇娇虽然给他们都开了房间，心里还是不舒服，一想到，自己的主人以后都要跟别的分，本来相处的时间就少，再这样下去，只怕主人都要变成别人的了！
　　他怎么忍得下去？
　　虽然卫娇娇还在幼年期，距离成年期远得很，但是他毕竟天赋异禀，可以提早化形，自己背着卫道强行凝成人形，依旧不能是个成年人，还是颇为稚嫩的少年人模样，他心想：主人虽然不喜欢人类，但是比起其他的外形来看，主人很明显更喜欢人形好看的。
　　所以，卫娇娇就变成了个人形，要说形状，还是本体最舒服合适，但是要在卫道身边，总不能一直是个店铺，如果毫无交流，只怕更晚些时候，也不能亲近一二，连敲脑壳这种事情，卫道也不会注意到卫娇娇。
　　他之前之所以变成个小狗的样子，还是因为卫道。
　　一来动物幼崽总是能令人放下心防，再有，对于比自己弱得多的存在，卫道的提防不至于十分紧绷，借着自己弱小的由头，卫娇娇可以更靠近卫道一些，拉近距离就是胜利，那些鱼根本不能靠近卫道三米之内，柜台后的躺椅和进入柜台的口子就隔了三米左右。
　　这么一算，他好像还是距离卫道最近的那个，可是，心里的紧张完全不能因此被纾解。
　　那条鱼居然有意想接近主人！
　　卫娇娇可不允许。
　　那些鱼都是想和他抢主人的。
　　他才不喜欢。
　　卫娇娇是美食店的意识，在美食店内几乎无所不能，本性还是偏善。卫道就没有特别担心他会对别的客人有什么攻击意图。
　　说来，要是卫道早先答应了卫娇娇签订契约，卫娇娇现在强行化形，卫道都没有一无所知的可能。
　　但是，之前卫道没有答应，现在没有契约，他也就几乎不能知道了。
　　卫娇娇是有意想瞒着卫道做这种事的，他希望卫道一直认为自己是单纯可爱的，而不是凶恶讨厌的，他不想被卫道讨厌，也不想让卫道知道自己背着他偷偷做这种不好的事情。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词形容——争宠。
　　他不太想承认，但是这个词还算贴合。
　　如果卫道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把卫娇娇怎么样，但是，可能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喜欢他了。
　　就算卫道现在也并不是喜欢卫娇娇，也比认识到卫娇娇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更温和些。
　　好像卫道总觉得卫娇娇是个许弋保护的小宠物。
　　卫娇娇虽然不希望卫道把自己当成小宠物，也不希望卫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到时候，如果他不能做到卫道希望的事情，关系会出现裂痕，他们就不能这样相处了。不好。所以，不能让卫道知道太多，也不能让卫道受到错误的诱导。
　　这其中的想法，并不包括卫道还会收留别的客人作为帮手在店里的背景。
　　但是，事已至此，卫娇娇总不能越过卫道赶走鱼。
　　他就想：那我警告一下伍疏慵，这条鱼跟主人说的话最多，比其他鱼和主人相处的时间更长，还有意想和主人拉近关系谋图利益！不能忍。
　　卫娇娇又想：希望主人不要发现我的事情，也希望我的准备不会有用到的地方吧。
　　他给自己凝聚成人形的时候，就预想过，如果卫道发现了，看见他的人形不算丑的情况下，应该不至于那么生气，不会一下子就开始讨厌他，那就算这次的人形起了作用了。
　　当然，卫道没发现最好。
　　即使美食店就是卫娇娇，卫道在店内，不用上楼，也不一定完全不清楚他们楼上的事情。
　　卫娇娇想到这里，越发紧张了，一个没控制好，出现在了伍疏慵的房间内。
　　伍疏慵转过身来，卫娇娇已站在房间内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他，冷冷说：“你，离我主人远点！”
　　伍疏慵微微一愣，看着卫娇娇，学着卫道的模样神态，轻轻笑道：“你主人？是谁？”
　　卫娇娇心中冷笑：看吧！鱼就是蠢！要么就是装蠢，有意欺瞒主人，总不会是好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主人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楼下躺椅里的人！你不认识？”
　　他暗道：你如不认识，还敢住下？！
　　伍疏慵摇了摇头，慢悠悠坐在自己房间内的礁石上，看着卫娇娇，胜券在握般微笑道：“哦？你说神明大人，我当然知道，也当然认识。”
　　他放慢了声音，也拖长了声调，作出感激和忠诚说：“神明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卫娇娇听得此言，心中咬牙切齿，怒道：不要脸！我的！主人是我的！
　　伍疏慵观察卫娇娇，发现卫娇娇面上是一派平静，心中暗道：啊呀，说得那样恳切，原来也并不在乎嘛。也许，连主人的称呼都是未经允许？哈，那就更不可能让出去了……
　　毕竟，神明大人可是全族救星，没有他，我们都要死，与其死在外面，我宁愿死在他的面前。
　　神明大人是不会怪罪我的，我若真能死在他面前，也是夙愿得偿，多好啊。
　　伍疏慵对卫娇娇笑得越发温和：“神明大人那样好，我又怎么忍得住不去靠近呢？”
　　他的眼中又放出狂热信徒对神明的光芒，笑容越平静，目光越痴狂：“神明大人是烛火，我便是飞蛾，情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神明大人是皎皎明月，我便是茕茕白兔，月出拜月，月落寻月。
　　神明大人是灼灼烈日，我便是千里烟霞，日出而出，日落而隐。
　　愿为大人——”
　　话未说完，卫娇娇打断了伍疏慵的话：“你不会有机会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从对方房间内消失了。
　　伍疏慵摇了摇头，接着被打断的部分，慢悠悠补充道：“愿为大人，无所不用其极~”
　　他捂着脸笑起来，语调雀跃地自言自语：“大人没有杀掉我，我怎么会离开呢？信徒怎么能抛弃神明呢？我会有机会的，我早晚会有机会……”
　　卫道不是一无所知，不过卫娇娇紧张起来一点都不想他发现情况的状态，他倒是一清二楚，还得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大概看见他不知道的样子，卫娇娇会感到稍微放松一点？
　　卫娇娇现在完全就是惊弓之鸟，边上风吹草动都好像要跳起来。
　　卫道对卫娇娇招了招手，卫娇娇欢快地跑过来，卫道问：“傅蛇呢？”
　　卫娇娇汪汪：在休息。
　　卫道点了点头：“你在店里会不会无聊？”
　　卫娇娇摇头：只要主人回来，完全不会。
　　那就是卫道不在的时候，也有无聊的时候。
　　卫道想了想问：“你现在能控制美食店回到之前的时间点了吗？”
　　卫娇娇失落地摇了摇头。
　　卫道安慰地拍拍他的脑壳。
　　“我暂时不准备出去，你可以把美食店移到船上，别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卫娇娇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美食店在船上开了门，卫道对卫娇娇说：“我出去坐一会，到时候回来陪你。”
　　卫娇娇趴在地上，抬着眼睛看他，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卫道坐在船上，外面的风很大，卫娇娇就探着头看了看，在美食店门口趴着等他回来。
　　船忽然有自己的想法似的，转了个方向，几乎是冲一样，到了一处水源充沛的区域，船身一震，好像突然撞到了什么。
　　卫道慢慢站起来。
　　船外水中也渐渐有动物抬起头来，天色几近傍晚了，光线并不怎么明亮，那颗头颅有牛的耳朵，猪的鼻子，铜铃一样的眼睛，比鲤鱼更长的胡须，鳄鱼的嘴唇，毒蛇的牙，马的鬃毛，狼的侧面，顶着鹿茸般的犄角。
　　眼珠很大，眼神好奇，看着卫道和船，伸着头往前探过来，张了张嘴，舌头是分叉的。
　　卫道站在船板上，脚下逐渐清晰感受到船身的哀鸣和求救。
　　形似文字描述中的龙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往船内望了望。
　　船后的水声哗啦啦响，卫道看了一眼，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大概是这东西的尾巴？
　　卫道的长刀已经出现在手中了。
　　他看着巨大的头，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这东西也许有两条尾巴，不算稀奇，可能其中一条尾巴就在船身水下，缠绕着要毁掉这艘船，面上还要作出迷惑敌人的样子。
　　卫道不能确定，也不能无视这种可能。
　　他禁得起考验，船可不见得和他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头能不能交流，但是卫道想来想去，不想说话。
　　但是，他又不好打，万一一个没控制住，对方先把船搞坏了，他好不容易存到现在的船就完蛋了。
　　可是，不打，心里又过不去。
　　打还是不打？杀了吧。

第17章
　　卫道露出一个笑容，浑身杀气爆发，正要挥刀，对面的头一瞪眼睛，对着他就低了下去，船身也松了，水声也小了，发出呜呜的汽笛般的声音，好像是在示弱求和。
　　卫道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能杀了。
　　好可惜……
　　他没把刀收起来，也没有坐下，看着对方的眼神里还有些忍不住的杀意和埋怨，你要是晚一点，我就砍一刀，未必能死了啊！
　　“会说话吗？来几句？”
　　“会。”
　　声音嗡嗡闷闷的，好像一个尖锐的哨子吹响了，声音变成一把尖刀，一下扎进听众脑子里。
　　卫道皱了皱眉头。
　　面前忽然炸开一团乳白色的烟雾，一条带水的怪鱼从半空中落下来，摇头摆尾吧嗒一下，砸在船板上，身下蔓延开一滩水，乍一看，毛茸茸的，仔细一看，还是古怪的形似龙的头，不过等比例缩小，后半部分是尾巴，长条的，蛇一样。
　　卫道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锁。
　　他不喜欢鱼，也不喜欢人，但是比起头重脚轻似蛇非蛇和半人半鱼，他还是更容易接受后一种东西的形象。
　　这么一比较，连卫娇娇也十分可爱起来。
　　卫道从前被家狗野狗追着咬的时候，他见到一根狗毛都想拿刀，听见狗叫就希望全天下的狗都立刻去死，恨不得世上一只狗都不要靠近。
　　那个时候，对于狗这种生物，他的情绪更倾向于厌恶，夹杂着恐惧。
　　现在不一样了，他好多了，记得恐惧和厌恶，依旧是厌恶占上风，恐惧几近于无，要是再遇见想咬他一口的狗，他可以直接杀了，不必再忍，也不用再割肉。他又不是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那些狗还用不上。
　　卫娇娇毕竟还是一只狗的外形，卫道可以理解，也可以分辨，但是他对狗这种生物的讨厌也没有减下去。
　　但是，经过这些长得奇奇怪怪的生物的洗礼，卫道……叹气。
　　“大人？大人？”
　　头重脚轻在船板上拍尾巴，逐渐熟练运用语言询问卫道状态。
　　卫道听它问话，莫名觉得它是想试探一下能力，也许，如果他太弱，它就要跳起来变大了。
　　“你住在这水底下？”
　　“嗯。”
　　“你把我的船拉过来的？”
　　“嗯。”
　　“你想干什么？”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只是饿，好不容易等到外来的东西，我没想到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我愿为大人麾下效力，请大人饶命！”
　　“你害怕？”
　　“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收你？”
　　“大人一定要下杀手吗？！”
　　卫道本来都不想动手了，一听这话，忽然觉得自己要是不动手都不好了。
　　他神色一动，头重脚轻就瞪起眼睛，跳起来变大要砸船，卫道已经动了刀。
　　他是很懒的，也不喜欢麻烦，就只有一刀，刀芒杀出去，扎中猎物的身体，瞬间就会在猎物体内爆炸成碎片，就像在对方身体内打碎一扇玻璃，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每一个小碎渣子都会分成更小的份，化开血肉，镶入经脉，飞进骨髓与头颅。
　　痛极。
　　细细碎碎的肉糜勉强保持原样，从半空中掉下来，在船板上堆了一堆，血液从底下漫延出来，缝隙里浅浅流出来许多条线。
　　卫娇娇在美食店门口汪汪汪。
　　卫道出声道：“死了，也许可以当食材？”
　　卫娇娇的声音一顿，汪汪汪：可以。
　　美食店的门口又换了一个方向，海风呼号，卫娇娇身上没有比较长的毛，突然被这么一吹，眼睛都眯起来了，毛发倒竖，尾巴笔直往后伸，喉咙里都跟着呜呜起来。
　　处理了船上的肉，卫道进了美食店，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坐了下去。
　　不知船飘飘荡荡走了多久，天色暗下去很久都没有亮起来。
　　往外一看，天上的鸟铺天盖地，远远有一座小岛，船陷在水里，好像陷在漩涡里，转来转去，方向一直是对着那边的陆地，偏偏怎么行驶都过不去，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没有更远，也没有更近。
　　周围泛着稀薄的雾气，天上的白云又轻又飘，水面平静，船也平稳，水声都小。
　　傅蛇坐在桌边进食，对卫道问：“仙长要去看看？”
　　卫道想摇头，没摇下去，想了想：“看看再说。”
　　傅蛇点了点头，又说：“我都不太记得过了多久了，海上的时间真是缥缈。”
　　卫道笑了笑：“你的修为可有进步？”
　　傅蛇抿着冰淇淋球说：“有一点，这里的灵气可比从前多多了，不过，我还不着急。”
　　他对卫道笑道：“仙长有所不知，我早晚是要回去的，那边世界里没人能飞升，我也不想变成怪物祸害世界，得过且过罢了。
　　算一算，我执行任务之前也就十七，这段时间要是过了一年，我也才十八，哪怕不修仙，没筑基，身体健康，有吃有穿，不说百年寿命，几十年还是有的。
　　能跟着仙长见识这些要是从前大概一辈子没有机会看见的事情，我也很满足了。
　　哪怕是一辈子都在水上呢。
　　我也不着急的。
　　反正，仙长总不会丢下我一个，是吧？”
　　傅蛇看着卫道问。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巴起来，好像希望全寄托在卫道这里，卫道活着，他就活着，卫道死了，他就遭了天崩地裂，卫道只留卫娇娇让他们在美食店里等着他回来，他也愿意等，说等就等，要等多久就等多久，也不多问，也不多事，也不说我的时间被浪费在这种鬼地方，真是讨厌极了，都怪卫道的错。
　　傅蛇不是卫道的信徒，这种时候的眼睛又是另外的感情，乍一看有些相似，仔细一看，他小小年纪倒十分细水长流似的，眼里的信任分毫不减，又软又乖，面对卫道的时候，完全是放下防备对待亲近的人的样子。
　　卫道心想：他怎么比卫娇娇还像幼崽？
　　傅蛇等他不回，有些忐忑。
　　卫道笑道：“那可不一定。”
　　他要是说了什么绝对的话，要是说别人还好，说自己的事没有不反过来的。
　　有些时候，还是避讳一下，万一他刚对人说完不会丢，转头人就丢了，那可糟糕。
　　麻烦。
　　天上的鸟群俯冲下去，一头扎进了地上的马群里。
　　通体深深浅浅的棕色，高头大马也有，矮脚马也有，仔细一看，头顶尖锐的犄角，四蹄长出尖刺，似乎连皮毛都要炸开。
　　那些鸟的头顶燃着火焰，从高空中呼号着变成白骨，好像天上落白火球。
　　马群嘶鸣起来，扬起蹄子在空中蹬了几下，一副准备好进攻的样子。
　　卫道就坐在傅蛇身边，卫娇娇在他脚边，看着美食店外的战火纷飞。
　　怪好看的。
　　过了一阵，那边终于打完了，马群似乎得到胜利，声音又并不像庆贺，天色亮了，本来已经死干净的鸟又长啸一声出现了新的一群，不知是不是距离过远，卫道看着，并不觉得差别很大，好像那些鸟本来就只有一群，不过是死而复生，生而赴死。
　　马群受到了损伤，渐渐几次拼杀之后，一匹马倒地，仿佛开启某个序幕，一群马都倒在地上。
　　鸟群赢得了最后的胜利，马群静静躺在土地上，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棕色森林。
　　小岛往下沉没，水面逐渐升高，马群在冒着小水泡的水里往下陷落。
　　天上的鸟群叽叽喳喳庆贺了一阵，拍着翅膀飞到船边来，似乎认为这艘船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岛。
　　它们在船边梳理羽毛，互相聊天，发出欢快或意味不明的鸟叫声，就像当着敌人的面进行加密通话一样，隐约有些兴奋的状态。
　　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生死死数次终于赢得胜利而感到愉悦。
　　卫道坐在美食店内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鸟。
　　鸟群的眼睛渐渐都看了过来。它们的声音高昂上去，作出同样的攻击姿态，张开翅膀，唰一下要飞上天空，卫道没有出去，它们果然扑了下来。
　　数只鸟扑在美食店的玻璃上，血肉模糊，脏器与眼睛，排泄物与消化物。
　　凌乱掉落的某几片轻飘飘的羽毛，慢慢在卫道面前，贴着玻璃落下去，就像一封充满挑衅意味的信件，信纸上写满肮脏的东西。
　　有意如此。
　　卫道看着羽毛，问卫娇娇：“玻璃窗户不会被打破吧？”
　　卫娇娇摇了摇头。
　　卫道：“二楼怎么样？”
　　伍疏慵和族人住在二楼，平时不会下来，也需要进食和休息，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受到过天谴的缘故，身体内的毒素比从前更多，即使日夜留在美食店内，几乎没有外出的时候，进食美食店提供的美食获取帮助，身体得到治疗和修复，天谴能量越来越少，似乎都很好。
　　也只是外貌上的迅速恢复健康，身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是毒，强烈的毒素还在积累，几乎要到达瞬息置人于死地的效果，现在触碰皮肤还过得去，再过一段时间，只怕周身的毛发都带着剧毒，能改变生存环境。

第18章
　　伍疏慵出现在卫道身边：“我很好。”
　　卫道问：“你的族人都在楼上待着，你就这么下楼？”
　　伍疏慵微微睁了眼睛道：“我可是恢复得最好的一个，他们想来也来不了呢。”
　　卫道说：“可是你身上的毒素也是最严重的一个。”
　　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毒蛇变了混进来的，那一身的毒，真是触之必死。
　　伍疏慵笑道：“神明大人，我出来看看而已，万一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千万别客气。”
　　卫道看了他一眼，飞鸟群已经刷新出好几次了，美食店的玻璃还是脏兮兮的样子，现在从内往外看，只从玻璃都不太看得清楚情况，如果开着门窗，这些鸟也许就冲进来了，所以，门窗都是严严实实的玻璃，本来干干净净，弄脏了，卫娇娇打算清理掉，就像自动雨刮器，外面来多少次，他就清理多少次，就是有点费精神，如果是消耗精神力的战斗，这就是劣势。
　　卫道就阻止了卫娇娇，反正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干净的人。
　　也不是自己身上一堆鸟毛，远远看着，隔了一层，自己不觉得怎么样的，卫娇娇很听他的话。所以，那些玻璃现在还是脏的。要是有个窗帘，还能遮一遮，但是外面就会被挡住，卫娇娇倒是可以连同里外。
　　卫娇娇可以做到清理窗户，拉上窗帘，在店内给卫道播放店外的混乱情况，就是麻烦。
　　卫道不喜欢麻烦。
　　卫娇娇就没做这些。
　　伍疏慵顺着卫道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大人此前不是从我这里取走毒素了吗？也许，现在用得上。或者，大人舍不得？容器也坏了？”
　　卫道回答道：“容器没坏完，我收集的毒素都用在刀身里了。一时还拿不出来。”
　　我就是舍不得。
　　伍疏慵的目光转回来，看着卫道，笑道：“那不如让我去会会？”
　　卫道蹙了蹙眉，摇了摇头，他没有自己能办成的事情让别人去的道理，总觉得良心不安，好像自己已经变成了压榨员工应该被挂路灯的身份，又好像，总觉得对方藏着什么，他早晚得被害死。自己比较稳妥，他都习惯了，不觉得怎么样。
　　伍疏慵是一片好意，可以理解，但是卫道心想：于情于理都不该你去。
　　论武力，我比你一族加起来都强。论行动，我比你们方便。毕竟，这些鸟是在船舷上攻击美食店，而不是在天空上盘旋对海面的鱼。海鸟好像大多都是以鱼类为食为生的动物。
　　就伍疏慵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就是一条极肥美的大鱼，一条够一群鸟吃。
　　卫道心想：我还担心你出去就激发它们的捕猎习惯，到时候，反而更凶起来。
　　不好，不好。
　　卫道就说：“算了，还是我去。”
　　卫娇娇绕着他汪汪汪：那些鸟都进不来的。
　　卫道摇了摇头：“总要杀了，哪里这样任由挑衅的道理？”
　　他说着，笑了笑：“看了这一会也够了，你们待着吧。”
　　他就带着刀出去了。
　　那些鸟十分有灵性，见他出来，一群都张开翅膀，扑棱棱在半空中强行飞了起来。
　　不高不低飞着在半空中转了转，低着头打量卫道，小小的黑豆般的眼珠子里好像藏着数不尽的奸诈狡猾。
　　鸟粪也很多。
　　卫道给自己开了个防护罩，用能量撑开一个安全区域，那些脏东西都被挡开了。
　　一点没有沾上。
　　卫道这段时间都习惯用长刀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有点想临场换一个武器来用。
　　一时想不出别的，别的换了也许还不称手。
　　卫道沉着脸挥刀。
　　心想：也许，我该准备毒液爆炸陷阱？能飞上天去炸开的那种……
　　鸟群似乎惊慌，又似乎有意戏弄于他，飞起来，落下去，聚在一起，散开。
　　卫道对卫娇娇传音：“我准备把船沉到水下去，美食店也藏起来，别在水面露头，伍疏慵族人应该没问题，说不定他们出来还能帮忙杀鸟。
　　傅蛇的修为大概也学了避水诀，或者，他要是不能，你就让他留在店里，看顾着。”
　　卫娇娇回应了。
　　卫道在船板上一踏，借力而起，使了个轻身诀，身轻如燕，轻飘飘浮在云端，好像身下也荡悠悠起了大水，不过，要到那种高度的大水，非得是灭世的洪灾不可了。
　　他一面让船不动声色往水下沉，作出仿佛是船底漏了水破了洞的样子，一面在天上追着飞鸟砍，这个时候，鸟群又咋哇乱叫着躲避，头上的火燃到尾巴，时而一堆白骨，时而一滩烂肉，听声音似乎笑似乎哭，还有拍打着翅膀作惊慌失措灭火状，扭着头看卫道的鸟。
　　挑衅意味很足。
　　血压都要拉满。
　　卫道不喜欢在天上飘，见此情况，更觉得不好。
　　船已经沉下去了，连一点尖也看不着了。
　　水下有巨大的鱼尾行动的痕迹。
　　鸟群十分得意，扑过来要啄卫道的眼睛，又仗着燃了火，火球一团砸过来，这是惯用的伎俩。
　　卫道落在水面，看了那些紧随而来的鸟，一头扎进更深处去，防护罩还在。
　　鸟群虽然有火，进了水也要变成白骨，周身滋滋啦啦冒烟，好像某个厨师的烤鸟架过水降温的样子，水面上都泛起一层烟雾，毫无美观可言。
　　卫道在水里一看，伍疏慵正微笑着对他招手。
　　在卫道的眼里，伍疏慵就是个浑身都在冒黑烟的毒源，尤其是身边还有许多族人的情况下。
　　那些鸟刚在天空中恢复身体，血肉丰满，羽翼渐丰，忽然一只接一只仰头尖叫，颤抖无力又震惊怨恨地迅速落了下来，又砸进水里，这次不是刚才，挣扎起来了，水花也大，但是刚才它们都无所谓，入水姿势各异，也不急着从水里出去或脱离水源。
　　伍疏慵他们的毒就混进水中了，别处还不知道，只说这里，剧毒。
　　这些毒可是出自天谴，伍疏慵全族在遇见卫道之前，都是那样糟糕又矛盾的状态，疯狂和稳定，呆滞和聪敏，过去和未来，善与恶，美与丑，混合在一起。
　　也许，那就是毒素的来源？
　　卫道没接触水。那些鸟又不知道情况，就算是只有骨架在水里泡了泡，也是全身都泡了，而不是只沾了一点。
　　纵然再长出看似正常的体态，也迅速被毒素污染侵犯，又变成了比白骨更糟糕的状态了。
　　卫道就在边上看着，没有远去，也没有靠近。
　　他防着反杀，虽然不大可能，也想看看这些鸟能坚持多久，数数次数。
　　那个样子冷漠又温柔，嘲讽而悲悯。矛盾极了。
　　极冷，极暖。
　　伍疏慵在一边看着他，在一片群鸟竭力挣扎摆脱死而复生的海面下，杀机四伏的温情脉脉中，水波摇曳，生死交融，眸光细碎，天光斑驳，清风飘荡起伏间，落下温柔的吻，暧昧在意乱神迷之上。
　　他看着卫道，垂下眼去，心中喃喃：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会——成为救世主吗？
　　这可真是毫不相关。
　　卫道对鸟群露出挑衅的笑，不必再动手了，数次以后，死而复生的鸟群也会消亡。
　　它们浑身都是毁灭的气息。
　　卫道控制自己的船上浮，美食店已经在水里清洗干净了，傅蛇在店里，捧着小手炉似的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坐在之前坐过的餐桌边上的角落里，看见卫道回来，面上已经露出笑容。
　　傅蛇打招呼说：“仙长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他倒是适应得很好。
　　卫道坐在桌边，看着他笑道：“你比我还像这店里的人。”
　　傅蛇给他推了一杯芝士椰奶，喝了一口白开水，对卫道笑道：“仙长站在凡尘俗世里也是超凡脱俗的。”
　　卫道问：“你可想家？”
　　傅蛇笑道：“仙长不知道，我在宗门里一向是散养的，小时候在一堆俗人里混着过日子，长点了，师父收了我，平时大家也差不多，学了本事，涨了修为，师父让我历练，我就接了任务，也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一次。时候久些，也没什么。”
　　伍疏慵从船外回来，扬声道：“大人！怎么丢下我们自己回来了？”
　　傅蛇的笑容淡下去。
　　伍疏慵一身蓝幽幽的长袍走进来，坐在卫道身边，笑眯眯说：“大人，我的族人还在外面。”
　　卫道就让卫娇娇把伍疏慵族人接上来。
　　船安稳行了一段时间。
　　船后遥遥跟着一块土地，地面上马群在张望。
　　那块土地突然就往前撞了过来，船让开了，不知哪里又飞一样在水面游过来一块更大的土地，前后夹击，砰的一声撞在一起，边缘慢慢黏合了。
　　土地并成一块，正挡在了船面前，一时还绕不开。
　　卫道出去一看，土地上一边是马群，一边是牛群，鼻子里都喷着气，瞪着眼睛盯着对面。
　　在边上鬼鬼祟祟的猪群，树上看过来的毛猴群。
　　四只耳朵，三只眼睛的畸形兔子正在吃肉，白毛蹭了一片血。
　　两颗头，背上两条腿贴着皮毛的老虎。

第19章
　　散发着恶臭的灰羊群和满地乱跑的鸡。
　　看来看去，挤到一起了。
　　卫道准备让船绕行，马群忽然冲出来，在土地边缘嘶鸣。
　　老虎被惊动，四条腿跑走了，背上的两条腿紧紧贴着运动的皮毛，一颗头凶狠恶毒看向卫道，一颗头呜呜咽咽看着地面，一溜烟不见了。
　　猴群对着到处乱跑的动物扔出石子和排泄物。
　　乱糟糟一团。
　　卫道默默让船离得远了些。
　　一段时间之后，船又遇到了那座逐渐扩大的小岛。
　　马群势弱，发现船的第一时间就冲出来作出求救的姿态。
　　树林里的猴子追了出来，老虎在边上看，兔子在吃鸡，猪群横冲直撞掀起大片烟尘，许多健壮的树木倒在地上，之前似乎是最正常的羊头颅裂开，一路走一路流血……
　　看起来还是很乱。
　　卫道问伍疏慵：“你们的小岛……”
　　伍疏慵摇了摇头。
　　卫道想了想，还是将船开过去，马群连忙上了船。
　　猴子要追着上来，对着卫道丢出垃圾和排泄物，卫道对着小岛丢了个毒液炸弹，猴子瞬间被滚水烫到了一样，跳起来滋滋乱叫，到底死了。
　　兔子跳起来落下去，死了。
　　猪群的皮厚，似乎以为是土地有毒，背对着船跑了。
　　老虎最胆小，早就跑了。
　　羊群和牛群厮打在一起，在地上成了黑色的血团，肉沫蠕动着，藤蔓钻进去，又重新站了起来，不像是牛羊了。
　　周身渐渐发绿，长出青草，黑色的血肉虫子一样填充了扭曲的身体，骨头化开，雪白的浆沫扑在绿草面上，又成了半羊半牛白中带绿的东西。
　　似乎还活着。
　　失去了头的鸡和失去了尾巴屁股的鸡迈着小碎步，用鸡爪子颠颠儿跑了。
　　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渐渐发黑的地面留下了颜色鲜明的白色鸡蛋，一路都是。
　　马群立在船上，对卫道表示感谢。
　　卫道的船离小岛远了，看向马群问：“你们之后怎么办呢？”
　　马群回答道：“请大人收留。”
　　卫道看看自己的船，好像越来越小了。
　　他在船上给马群安置了住处，又让卫娇娇把二楼撤掉，伍疏慵一族也都在船上住了，傅蛇之前住在店里，现在也没换地方，毕竟，他不是本土生物，在外面住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吃饭的时候，一群两群都聚在美食店里，休息的时候，各自回去。
　　船在水面上，也遇到别的小岛，植物占多数，攻击性很强，几乎没有动物。
　　活蹦乱跳的老虎兔子没有，窸窸窣窣的蜜蜂蝴蝶也没有。
　　土壤也平静，似乎连蚯蚓都没有。
　　卫道都绕开了。
　　兜兜转转，他又见到了最开始待的那座小岛，伍疏慵族人的小岛和这座小岛合并了。
　　陆地面积变大了。
　　卫道就开始有意收集陆地。
　　植物发起攻击，他就清理。
　　动物发起攻击，他就斩杀。
　　尸体都留下来，美食店收了，之后是作不讲究的食材还是给生命力顽强又不讲究的食材作饲料肥料就是卫娇娇的事情了。
　　卫道在海上飘了很久。
　　伍疏慵族人的天谴都散了，说是跟着卫道，鱼还是要回到水里去，船也不大，早晚要给非得在陆地上生存的马群腾出空间，即使不管别的，也不能忽视卫道，卫道自己不在乎，伍疏慵是在乎的，总不能看着卫道明明是他们之中最强的那个，偏偏整日在船板上吹风。
　　日夜都是半阖着眼睛似乎困又似乎清醒的模样。
　　伍疏慵就看不得卫道这样，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愧疚，很快就散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神明不该是这样。
　　傅蛇之前看卫道，也觉得他不入俗尘似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卫道比他们都俗气些。
　　说不清楚为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卫道整个人都仿佛阳光里正在融化的雪堆，有一种失落的气质。
　　视线匆匆收回，不知是他烫到了旁人的目光，还是旁人担心他被目光灼伤。
　　他并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好。
　　只是架不住身边的存在都这么说。
　　“真的？”
　　“真的。”
　　“怎么会呢？”
　　“就是这样啊，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好像总是被欺负了的样子，明明是没有的。”
　　“我知道没有，你们也知道，那就是没有，做什么非得认为我弱？”
　　“没有的，不是弱，是易碎……大概吧。”
　　卫道沉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陆地越来越大，海面还是宽广。
　　水天一色的时候，天地海水融为一体，世界好像更大了。
　　伍疏慵带着族人回到水里很久了，可是进食的时候，总会回来。
　　他说：“美食店的食物总是比别的地方好吃，我们有好吃的食物，做什么费力去为难自己呢？”
　　说这话的时候，伍疏慵一口吞了一条小鱼干，对卫道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笑。
　　他好像一只猫。
　　傅蛇几乎不出去。
　　他要么在自己房间，要么在餐厅的角落，面前就是桌子，桌子上总有点东西。
　　那会傅蛇也在，他和伍疏慵不算陌生，不用客气，坐在一边对卫道说：“仙长也可以不必日日在柜台后等着他们的，不如去我房间休息，他们进食也不用陪着了。”
　　伍疏慵看了他一眼，对卫道笑道：“仙长？神明大人，人类的神仙不是都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吗？
　　这小子是自己睡糊涂了，不如跟我到海里玩玩，总待在船上有什么意思？
　　那群马不能入水，大人可以，我们全族上下都盼着大人去看看呢。”
　　他悄悄凑近卫道耳边，看了一眼边上的傅蛇，垂眸低声微笑道：“神明大人，我可是准备了很久，之前都不敢说……”
　　伍疏慵往后让了让，两颗蓝宝石似的眼睛看着卫道，诚恳而期待：“大人，你还没去过呢。”
　　卫道犹豫了一下。
　　伍疏慵磨了磨牙，不知道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大人真要跟傅蛇去房间休息？！
　　我来得不巧了。
　　他对卫道笑道：“大人可是全族上下的救命恩人，好歹给我们个机会感谢一二。”
　　伍疏慵顿了顿，垂下眼作懊恼自卑，轻声对卫道说：“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一定拿最好的东西出来，用最高的规格招待。
　　不敢说能给大人看举世震惊的宝物，大人抽不出空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要大人答应让全族报了救命之恩，大人就是要我的身家性命，我也绝无二话。
　　想来是我不成器，让大人看笑话了。”
　　他句句说，不去也可以，我不介意，实际上，满脸写着：快答应我，我要哭了，不要让我跪下来求你！
　　傅蛇在边上看着伍疏慵，也悄悄磨牙，轻轻笑了一声，十足意味不明。
　　卫道看看傅蛇，傅蛇对卫道扬起笑脸：“仙长随他去就是了，毕竟是全族大事，我一个人自然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对卫道眨着眼笑道：“我等仙长回来。”
　　卫道将目光转回来，落在伍疏慵身上，心想：一个两个有事的时候都有事，没事的时候都没事，是不是没对过，哪天该让他们聚在一起，调整调整时间安排。别哪天计划撞在一起，反而大家不成。
　　伍疏慵望着卫道。
　　卫道笑道：“走吧。”
　　伍疏慵露出笑容。
　　卫道看着伍疏慵，忽然想起对方信徒的身份，想来想去，一下子想起从前，自己画信徒的时候，那一堆信徒在他走后大概都成了笔墨，每一个信徒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都十分相似，好像无论等多久都没关系。
　　永不背叛的信徒的样子。
　　可惜之处也相似。
　　伍疏慵将卫道带到族人在水下建立的城邦，发现卫道似乎在走神，将人拉了拉，卫道回过神来看他，他对卫道笑道：“大人是想去处理傅蛇那边的事情吗？”
　　笑容中突然多了一丝落寞。
　　谁看了都得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卫道眨了眨眼睛。
　　伍疏慵又抬眼对他笑道：“大人现在可没办完事，不能回去，且让他再等等也不迟。”
　　说着，伍疏慵扯了扯卫道的胳膊，将人带到了城中。
　　族人确实是比从前多了，偌大一个城邦，外围是高墙，内部是城堡，大街小巷都有，一座城堡住着一条鱼，在城堡外的对伍疏慵和卫道打招呼，在城堡内的就贴在窗户面上挥手，有些直接开了窗户，迅速游出来，在边上红着脸行礼。
　　见了伍疏慵，众鱼一叠声喊：“族长好！”
　　见了卫道，众鱼红着脸低着头行了个大礼：“神明大人慈悲！”
　　伍疏慵拉着卫道经过，目标很明确，一边看卫道，一边笑道：“大人不会脸红吧？”
　　卫道本来还好，听他这么一问，一下就红了。
　　他有点恼羞成怒：“谁教他们说这些话的？”
　　伍疏慵挪开目光道：“啊，这些礼仪都是黄礼鱼负责的。”
　　卫道看他，他好像浑身的细胞都在喊：我不知道~
　　卫道问：“怎么这么个名字？”
　　伍疏慵道：“负责礼仪嘛。”

第20章
　　流光溢彩的珍珠，五颜六色的鳞片，分门别类的海螺和贝壳。
　　白玉器物，金石银饰，绫罗绸缎，说不出的奢华精致。
　　伍疏慵开了库房，在卫道身边，笑眯眯对他一一介绍：“这是粉蚌珠，养眼养颜。
　　这是护心麟，坚硬可以无坚不摧，柔软可以如丝如绸。
　　这是漂亮的小玩意，那些后辈就喜欢这些，大人要是也喜欢，那就全都是大人的。
　　大人要是不带走，那些小鱼大概会比现在更喜欢大人。”
　　卫道看了伍疏慵一眼，他好像很高兴。
　　卫道试图打击他：“我不喜欢鱼，也不喜欢小孩。”
　　伍疏慵笑道：“没关系，我们可以不当鱼，以后也再不会出现小孩。”
　　卫道眉心微微一动。
　　伍疏慵解释道：“我们有变化的本事，大人不喜欢鱼，我们以后不要鱼尾，不长鱼鳞就是。
　　本来后辈都是从巫灵小岛上来的，看着年纪小些，不过是为了安全，毕竟，大家都愿意怜贫惜弱。
　　以后出世的晚辈，让他们生来就二十多岁的模样也未为不可。”
　　他顿了顿，看向卫道：“那个傅蛇也就二十多岁吧？大人不把他当小孩，我们二十多也不能算小孩的。”
　　卫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不做鱼，你们又能变成什么？”
　　伍疏慵眨巴眼睛问：“大人喜欢什么？大人喜欢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卫道蹙着眉：“哪有这样的……”
　　伍疏慵肯定：“全凭大人定夺。”
　　卫道说：“算了，你离我远点，鱼就鱼吧。虽然我不喜欢鱼，但如果是你们，比其他鱼稍微好一点。”
　　他本来就讨厌鱼，这就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即使不在水里，失去那段记忆，该讨厌还是改不了。
　　看见图片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如果他不在水里近距离仔细观察鱼类，讨厌这种情绪也就是记得，过一阵就好了，要是说起来，情绪就会涌上来，一下子压不下去，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平复，反感会更重。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不自觉盯住了伍疏慵的尾巴。
　　其实很漂亮。
　　蓝色的鳞片，修长的线条，潜藏的肌肉，精致之美。
　　当然，也不用怀疑，这条尾巴足以致命。
　　伍疏慵顺着一看，无奈给卫道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
　　他穿着和卫道一模一样的衣服裤子，不过卫道穿黑色，他穿蓝色，卫道的衣服普普通通，他的衣服看得出本身鳞片的隐约轮廓线条，暗纹似的精致。
　　一看就贵，如果是真衣服。
　　裤管露出了两只脚，脚踝在裤腿边若隐若现。
　　没有鞋子，所以是赤足。
　　卫道一时沉默下来。
　　他心想：虽然水里不需要鞋子，但是怎么看都……
　　这可是鱼尾巴变出来的，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皮肤上居然真的没有一点鳞片痕迹，连血管都看得出颜色不同……好吧。既然不是鱼尾巴了，勉勉强强可以忽视过去。
　　伍疏慵对卫道伸出手：“神明大人，我现在没有鱼尾巴了，你可以牵着我吗？”
　　卫道勉强伸手搭过去，皱眉道：“你们的毒可不是好小瞧的。”
　　伍疏慵计谋得逞似的笑起来：“可是，神明大人一向不在乎，今天怎么提这个？”
　　卫道试图岔开话题：“你的手温度不太高。”
　　伍疏慵笑道：“正常，我又不是人，水里的温度也不比陆地，比起一般人类体温，我会凉一点，但是——大人的手不是一样凉？”
　　卫道不说话了。
　　伍疏慵指指里面的架子对卫道说：“白玉是白色的温香玉，大人要是嫌弃我温度不合适，可以试试它，温的。
　　不过，这东西触手生温，香气四溢，大人要是碰了之后不理会，最近几年，身上大概都是这种香味了。”
　　他眯着眼睛笑得突然像只狐狸。
　　卫道看着他。
　　他说：“到时候，我一闻见香味就知道大人在哪了。”
　　卫道收回目光。
　　伍疏慵介绍道：“人类的民间传说里，就有一种香玉，可以辟邪。
　　原文好像是说——其玉之香闻数百步，虽锁至金函石匮，终不能掩其气。
　　我看，正好，也许就是说这个呢。”
　　他又指着另一边说：“这里是鲛人珠，据说是哭的时候会掉珠子的半人鱼会有的东西，我们从地下挖出来的。
　　那是鲛人烛，据说是用长生不老的人鱼尸油炼出来千年不灭的东西。也不是我们的，地下挖的。那是鲛人织，地下的，那是彩云织，我们的，手工制品，大人要不要比较比较？”
　　谁的更好？
　　卫道的重点转移：“你们从什么地下挖的？挖出来就能直接放在这？”
　　伍疏慵笑道：“据说，很久之前也有人类，活不了多久，数量也不多，就是发展快，好东西多，好像什么都有。
　　后来就没有人了，大概是死干净了，我们还能找到点似乎是人类的东西，也就只是这样了。
　　更多，只有传承记忆里去找了。
　　东西当然都是清洗过后，分门别类放在这里的。
　　毕竟，我们又不是收破烂，垃圾早就丢了，哪里还能放在这里等您来看？那不是自己给自己丢脸嘛。”
　　卫道点了点头：“这里很大。”
　　伍疏慵也点头：“是啊，如果我一不小心走丢了，见不到大人，心里会很害怕的，大人千万别松手啊。”
　　卫道没忍住笑：“你在自己的地盘走丢，我真要怀疑……”
　　他没说完。
　　伍疏慵也没再问，领着人看了一遍，临走前问：“怎的什么都不用？都不喜欢还是都不好？喜欢什么？我们去找！”
　　卫道摇了摇头：“不用。”
　　伍疏慵露出失落的神情：“大人好歹带走一样，不然，别人都要笑我了。”
　　卫道奇怪：“怎么会呢？”
　　伍疏慵含泪望着他：“怎么不会呢……大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卫道更奇怪：“谁欺负你？”
　　伍疏慵摇了摇头：“大人别空手回去，好像我……”
　　他哽咽住了。
　　卫道也不再多问，点头道：“你别哭，都依你。”
　　伍疏慵问：“那大人要什么？”
　　卫道看了一眼：“平安扣吧。”
　　伍疏慵顺着看过去，库房的架子上确实有一个平安扣，白玉做的，只有扣子，没有绳子。
　　卫道取了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对伍疏慵说：“你比我适合带这些东西，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替我收着吧。”
　　他说着，真就伸出手来，抓住伍疏慵的一只手，令他手心向上，将平安扣按在他手里，又合拢了他的五指，将手与平安扣都推回去，笑道：“也许，你可以挂在腰上？”
　　伍疏慵呆呆看着卫道，从前那种反应慢半拍的感觉又回来了。
　　“真的给我？”
　　他喃喃问。
　　卫道奇了：“不然呢？这里又没有别的人，又不是你要给别人的东西，你既然要送给我，那我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情，我既然送给你了，你收下就是了。你还想推？”
　　伍疏慵摩挲着平安扣，垂眸低头说：“啊，好像是头一次有人送我好东西呢。”
　　卫道稀奇笑道：“你这么多好东西，随便哪个不是你的？还用得上别人送。只怕别人想送给你，也找不出更好的，再有，你这些东西，未必全是自己动手得来的吧。”
　　他看着伍疏慵问：“难道你们这些人手，这些时间，这么多其他种族的东西，他们没给你送东西来？”
　　伍疏慵眨了眨眼说：“那是他们怕我们，又打不过，又害怕我们找麻烦，从前他们怎么欺负我们的，我们又不是全死了都忘干净了。”
　　卫道说：“我不管你们的事情，送我回去吧。”
　　伍疏慵又高兴起来：“大人真不认得路吗？”
　　卫道笑道：“认得，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麻烦，你既然在这里，带了我来，怎么就想让我自己回去？也可，你走吧。忙你的去，我回了。”
　　伍疏慵抓住卫道，撒娇道：“我不忙，我有空，我送~”
　　卫道拍拍他的脑壳：“我怎么觉得你突然像卫娇娇？”
　　伍疏慵咧嘴笑道：“我怎么会和他像？”
　　不过同为大人麾下。
　　伍疏慵将卫道送回去，在船边挥手道：“有空再来，这次招待不周，下次一定比这次好！好多东西地方都没来得及呢。”
　　卫道点了点头：“去吧。”
　　伍疏慵沉入水中。
　　卫道转过身，傅蛇坐在门口的餐桌边，看着他笑，似乎全都听见了。
　　傅蛇确实都听见了，心中暗道：可惜我孤身一人，不然早晚我也请仙长与我回家去看看。
　　面上却只是笑，不露声色，他知道自己在卫道心里就是普普通通任务失败修仙者。
　　大概卫道以为他的性情比旁人都温和。
　　卫娇娇不把他当抢位置的威胁。
　　伍疏慵虽然不喜欢一切想接近卫道的存在，但是傅蛇比他来得早，他总不能强赶。
　　说是得过且过，其实也是无可不可。
　　傅蛇在卫道面前的性情才会显得比旁人更温和些。

第21章
　　那可未必是他的真性情。
　　傅蛇对卫道笑道：“说起来，这里外的时间流速差距也太大了些？”
　　卫道也笑道：“你毕竟和我们不一样，万一你死在路上，我可不想收你的尸。”
　　傅蛇点了点头，又问：“仙长现在有时间去我房间好好谈谈吗？”
　　卫道问：“谈什么？”
　　傅蛇笑道：“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总要让我说几句话，不然，总是待在这里，等不到谁，旁人各自有事，我们也算不上熟人，只好数着日子等仙长回来，什么时候有空，照顾照顾我了。”
　　卫道心下略有些愧疚，暗道：这倒是也算一件，我和他们是无所谓的，他年纪轻轻就要在这么一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店里从早待到晚，出去也没意思，不出去也没说话的人，也没可玩的，算来我的考虑不周。
　　他又想：说起来，卫娇娇不知是不是和他差不多的感觉，他们两个正好做个伴，无聊还可玩一玩。是时候给他们找点玩具或者游戏，消磨消磨时间了。
　　傅蛇问：“仙长不愿意去吗？”
　　卫道摇了摇头：“走吧。”
　　傅蛇笑道：“仙长还没去过我的住处呢。”
　　就先去了伍疏慵的住处。
　　卫道看了他一眼。
　　傅蛇看过来。
　　卫道收回目光。
　　傅蛇暗道：仙长还牵了伍疏慵的手，仙长都没牵过我的手来着。仙长就差拿刀让我牵着了。可是连递刀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呜——
　　他突然有点失落。
　　卫道走在他身后，低声道：“你又不想让我去了？”
　　傅蛇摇了摇头，推开门，请卫道坐下。
　　他说：“仙长有所不知，我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时间流速的调整，等我大限将至前一段时间再说吧。”
　　卫道蹙着眉：“你大限将至？我既然带了你来，总不能活活拖死你，我说了，不想收你的尸。”
　　傅蛇摇了摇头：“我知道仙长的好意，可是，我从前也没有这样的庇护，不是照样活到今天？”
　　卫道犹豫了一下。
　　傅蛇趁热点火：“我虽然人微言轻，势单力薄，也有些作用，我也想帮忙，我也想坐在仙长身边，跟着仙长学本事长见识，不想这样，好像突然变成了温室里的花朵，稍微风吹雨打就要坏死过去了。不好。
　　若是多年如一日，我都这样受了仙长的庇护，日后回去了，即使我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杀不了那八蛇，是我后手不济，让仙长救了一命，可是，仙长没有见到我的时候，我也单独完成任务，听过怪物的哀嚎，看过血雨腥风的颜色。
　　仙长，我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也不要把我当成人类，来之前世界已经在末世之中了，我？我要是人类，早就活不下去了。看着是个人的样子，内里也不能一样。真要说起来，我与那些末世之前的人类，完全该是两种。
　　仙长，我好歹也是个金丹期，再往后，便是元婴，不说排山倒海，也有上天入地的。”
　　卫道点了点头：“也可，不要过于急躁。”
　　傅蛇点头，又问：“仙长，最近有空闲吗？”
　　卫道：“怎么？”
　　傅蛇：“仙长若是有空，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卫道：“可。”
　　傅蛇：“仙长……”
　　又说了一阵，大部分是傅蛇对卫道说自己在店里的事情。
　　卫道点头或者应一声，直到傅蛇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喝了一口白开水，似乎要停下来的样子，他问：“你有什么喜欢的游戏吗？”
　　傅蛇眉头一皱：“……仙长，你这是在为难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卫道又问：“你小时候干什么？”
　　傅蛇作回忆状：“修炼？”
　　卫道再问：“那你没休息？”
　　傅蛇笑道：“我着急啊，那么小的时候，没点本事，怎么过得下去？”
　　他垂着眼睛说：“我很小的时候，世界就在末日里了，周围的人还没有那么少，别人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挨打的时候，被人捆起来，被人拖着脚踝往屋子里拉，打得我只想去死，明明外面是有人的，我喊救命也没有用。
　　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哭也很正常，但是我不是，我挨了打觉得痛，不许哭，不许喊，他们还要嫌弃我胆小。说我不像个……”
　　傅蛇沉默了一下，对卫道笑道：“后来，他们都死了，不是我杀的，反正，没有我活得长，现在说这些也就是说说而已，没什么用处。让仙长见笑了。”
　　他说：“我跟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凑在一起。
　　做事的时候，速度慢了，他们要嫌弃。
　　修炼的时候，进度差了，他们要埋怨。
　　说起来，好像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我不喜欢。
　　人类真是讨厌极了。
　　只可惜末日没有更严重些，摧枯拉朽弄死了，倒也干净。
　　反正，人类要是没了，世界肯定会更好的。
　　他们要排名，要分数，要团结和睦，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小时候，成绩不怎么样，排不上名，没多少分，也不和别人好。
　　过一日是一日。
　　努力的时候，他们说，听见就觉得可笑。
　　懒散的时候，他们说，什么都做不成。
　　我的天赋，算不上好，要说中等，也是偏下。
　　可是，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只有我还活着。
　　当然，我什么也没做，他们是自己死的。
　　后来，宗门收了我，我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到亲传弟子，再到……”
　　傅蛇本来皱着眉头，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卫道一下，笑了笑。
　　他说：“再到现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是很快活的，有人的时候，我就总觉得不舒服，好像处处都是眼睛，唯恐行差踏错一步，我很难过，好像活不下去，然而我是活得最长久的那个。”
　　傅蛇看着卫道，笑了笑。
　　他大概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不好看，所以很快就收回去了。
　　不是好看不好看，他当时笑起来的样子，好像默不作声流泪之后，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笑。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眼泪，也没有红血丝，没有黄斑，也没有别的。
　　白底黑瞳，瞳仁边缘一圈深黑，中间一点浅黑，填充的颜色是深棕，眼神是哀戚和漠然。
　　哀而不伤，清秀隽永，会说话，会写字的眼睛。
　　一半是过去的情绪，一半是现在的回顾。
　　过去的傅蛇还会难过，现在的傅蛇往回看，冷漠且淡然，仿佛无视，又仿佛溢出更深切的悲哀。
　　卫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有空，你随时可以找我。”
　　傅蛇笑道：“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仙长可要说话算话。”
　　卫道点了点头。
　　傅蛇就跟着卫道好长一段时间。
　　卫道坐在船板上吹风，傅蛇坐在他身边。
　　卫道站在船舷上眺望，傅蛇看看他，再看看海。
　　卫道抽刀准备战斗，傅蛇也拿出自己的刀站在一边。
　　卫道半躺在美食店柜台后的躺椅里，傅蛇就坐在柜台边上的餐桌角落。
　　卫道抽集伍疏慵族人的鲜血，傅蛇站在卫道身边，笑眯眯捧着器皿等。
　　卫道炼制奇怪的武器，傅蛇屏气凝神看着随时可能会导致自己生命危险的试管晃动。
　　卫道一时兴起，用温香玉给傅蛇做了个骰子，送给他无聊玩。
　　虽然傅蛇说了谢谢，但是他的脸上的表情好像更接近于哭笑不得。
　　傅蛇收下了卫道给的骰子，逐渐心不在焉。
　　于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卫道总是能收到傅蛇用水果刀创造的各种形状的食物。
　　小兔子苹果，笑脸沙拉，洋娃娃橘瓣裙，爱心巧克力……
　　这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傅蛇不给卫道送东西了。
　　他翻书去了。
　　今天念：“《周易》无妄卦，九五……”
　　傅蛇看了卫道一眼。
　　明天念：“《送别》离心何以赠……”
　　傅蛇看了卫道一眼。
　　后天他问：“有一个骰子，不如做一个签子？”
　　傅蛇看看卫道，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合适，不合适……”
　　直到某一天，他说：“我也没什么东西，要送给仙长，实在不能，想来想去，什么都配不上，不是累赘就是无用，虽然想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想不出来，仙长可否提前答应我，日后我若想起来了，送了什么东西给仙长，仙长别当我的面嫌弃我？”
　　卫道笑道：“没什么可嫌弃的，我也没多少东西，你若真送了东西，我怎么会不要呢？”
　　说是这么说，真到了时候，他还未必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呢。
　　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马群那边就热闹起来。
　　因为卫道外形还是人，他们就照着卫道来幻形，看起来就个个都像卫道，过一段时间有点变化，再过一段时间，再变化一点，后来就没有刚开始那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了。
　　那些时候，面对卫道都是用本来面目，怕被发现。
　　后来，熟练了，马群选出一个首领，特意用人形去见卫道试探态度。

第22章
　　“大人……”
　　马群和鱼群是本土生物，伍疏慵族人那一群鱼喊卫道的时候，大多喊的是大人，偶尔会喊神明大人，卫道没有给他们统一称呼，所以现在也各喊各的，卫娇娇喊卫道主人，傅蛇喊卫道仙长，本土生物喊卫道大人，伍疏慵对卫道的称呼是大人和神明大人交错喊的。
　　马群把自己和鱼群看作同等，所以听鱼群喊卫道是大人，他们也就跟着喊大人了。
　　毕竟，马群一般不会遇见卫娇娇喊卫道或者傅蛇喊卫道的时候还恰好让他们听见很多次。
　　一次两次可能有，但是不比鱼群喊得多。
　　马群首领就以人形站在卫道面前喊大人。
　　卫道虽然不认识他的外形，听声音，再看气息，也认得出来。
　　“有事？”
　　卫道问。
　　“我是马群首领，马酋。”
　　马酋有点紧张，说了这一句，迅速调整自己：“我们族人待在船上也有一段日子了，休养也休养好了，终究还是要回到陆地上的，这船上虽然好，也不是我们的地盘。承蒙大人照顾，感激不尽，平时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开始搓手，笑道：“不知大人可否将那船后的陆地分一小块给我们？”
　　他说完发现自己话里似乎有漏洞，连忙补救：“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小岛是大人的，我们绝不敢强抢。
　　这些日子安逸极了，再不找块地方，只怕我们都忘干净了从前怎么艰难。
　　我们想找块地方住进去，也不劳烦大人再这样照顾下去，那小岛就很好。
　　也不必多，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听候调遣，马终究不是生活在水里。”
　　马酋看向卫道。
　　伍疏慵从水里上到船中，疾步而来，拒绝道：“小岛是我们的！”
　　他走到卫道身边，警惕地看了一眼马酋，低声道：“大人，虽然我们发誓效忠，小岛也归您所有，但那也是我们轻易不能交出去的重要地方，且不说马族与我们不同，那岛上的东西也不可能全数搬走，若让他们就这么去了，怎么放心得下？”
　　他顿了顿，作出委屈又识大体的样子：“大人若要给，我也拦不住，回去族人若闹起来，我自当为他们解释清楚，不必损毁大人清誉。”
　　马酋震惊。
　　伍疏慵垂着眼睛，眼中含泪。
　　卫道笑道：“又不是只有一块地方，你们的地盘，我给算越俎代庖，不给他们就是了。”
　　马酋变脸，作哀求状：“大人……”
　　卫道挥了挥手：“虽然难找，到底是有，他们的小岛确实重要，轻易不能给，你们若要，这些日子仔细找找，再找见了就是你们的，希望新的小岛不要直接撞上来合并吧。”
　　马酋委委屈屈：“可是，他们的小岛早就不是当初那么小了，又在边上，我们不过去还不行吗？
　　边上好大一块地方，这些年遇见的小岛都合并在一起了，还能有别的？”
　　他不太相信。
　　卫道略一沉吟，伍疏慵紧张地看着他，他对马酋说：“你且等一两日，若找不到，分出一条线，也不要怪我偏私，伍疏慵他们的小岛那一大半边都得是你们不能踏足的禁区，另外小半边就是你们的，你们可以在那半边生活。”
　　他沉着脸说：“若找到了，你们就去新的地盘，以后也别回来了。
　　我这里自问不算招待不周，你们要走就走，我也不拦着，但你们要是走了之后还想回来，那就看我心情了。我先说好，别等到以后就出乱子。到时候，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马酋连连点头，笑道：“这样很好。只要有地方去就好。我们要求不高的。”
　　卫道挥了挥手：“回去吧。”
　　马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伍疏慵小心翼翼问：“大人若是不高兴，全杀了也无妨，何必还这样对他们好？”
　　卫道的心情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笑道：“好？”
　　他收敛了笑容，垂着眼说：“也不见得。”
　　伍疏慵不明所以，看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今天我们在举办宴会，大家吃流水宴，热热闹闹的，灯光舞台和桌子椅子都摆好了，食物也有，虽然比不上大人这里的美食店，也有我们自己的特色，水里的食物也有很多种……”
　　卫道没说话。
　　伍疏慵方方面面解释一遍，看着卫道侧脸，小心翼翼问：“大人去看看吗？”
　　他补充说：“要是知道大人会到场，那些新生小辈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模样呢！
　　厨子在我来之前特意叮嘱我说，大人要是觉得不合口味，只管说，他们练了手艺，还不知道大人喜欢不喜欢。
　　我们也有宠物，海藻球是最常见的，就是毛茸茸的，吃得少，用得少，还会自己炸毛，看起来可可爱爱，就是一个绿毛球的样子。
　　自从大人上次在城内游玩，见过大人的同族都说大人见之忘俗，好长一段时间都盼着大人再去一次，只可惜大人没时间，大伙儿都等得心焦了，问我，我说，这又没个由头，我去找大人，究竟让大人干什么呢？
　　想来大人去了几次，底下的风光都腻了，他们就又修了许多座城，连在一起，一片都是我们的地盘，随便大人怎么走，轻易不会走出去，大概也不会遇见再像从前需要大人动刀的时候了。那次也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这次把周边都清理过了，就算是敌人，一时也来不了，马上会被发现，绝不可能再溜进来闹事。
　　说起来，底下那么大一片地方，现在还没个名字，不如我趁着这次机会斗胆请大人帮忙，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大人给的，大家都会喜欢的。”
　　伍疏慵看着卫道，小心翼翼问：“大人看呢？”
　　卫道走到船边：“那就走吧。”
　　伍疏慵在水下领路。
　　卫道忽然就想拿刀，忍了，问：“你们清理周边是怎么清理的？”
　　伍疏慵回答道：“那些敌人抓起来，敌人的东西收起来，资源放在等待处理的库房里。”
　　卫道问：“这么说，他们都还活着？”
　　伍疏慵点头：“活着，不过脾气不太好，以前欺负我们的时候，凶得很，杀了好多同族，尸体都被吃了，东西也被抢了，他们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也就是远了点，我们把地盘收回来，赶了他们走了，也没做什么。
　　他们子子孙孙都不知道养了几代几世，个个都讨厌我们，见了就骂，恨了就打，怪我们杀了他们的亲族子眷，那些我们回来之后长出来的小的，可以说不知情，但凡大一点的，我们刚回来没站稳脚跟，他们就冲过来，几次三番想抢东西。
　　我们把他们赶回去了，他们就来闹，少不得要死几个，残了伤了都是有的。
　　我们吃了美食店的食物，恢复速度比他们快，他们算准时候，想打，还是被我们打回去了。他们又多了一批死伤。
　　也不知道怎么教出来的，那些不知情的小东西还是一样的讨厌我们。
　　还是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抢就抢，想欺负就欺负，只差想杀就杀了。
　　不过，他们现在越发弱了，不敢了，我们懒得收拾到处乱跑的麻烦，要是大人不来，他们不撞上大人，我们也不去费这个力气。
　　那些他们住的屋子里，还能找到我们的东西。
　　他们存的食物里，还有我们的尸体。
　　他们年纪越小的，见了我们越忍不住。
　　年纪越大的，见了我们越要暗地里下手。
　　大人既然要来，我们不能放任他们在边上盯着不是？”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将卫道带到一座城堡门前，手放在门上，侧耳问卫道：“大人可想好名字没有？”
　　他说着，推开门进去，卫道跟在他身后，听他靠近低声笑道：“宴会后可有时间呢。”
　　一句话说完，伍疏慵游鱼一样钻进人群里远了。
　　卫道站在门口，宴会众鱼都看过来。
　　宴会之后，伍疏慵领着卫道去休息的房间，问：“怎样？”
　　卫道：“……”
　　卫道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
　　他沉默了。
　　伍疏慵换了一个问题：“大人觉得，这座城什么名字好？”
　　他提起这座城，说话的口气仿佛一个得了新生儿的父亲。
　　卫道也不擅长取名，想这是水下的城，如今也这般繁华，就说：“或许，可以叫亚特兰蒂斯。”
　　他的声音很轻。
　　伍疏慵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定下来，我有空回去了就对他们宣布。”
　　他背对着卫道说：“大家会很喜欢的。”
　　说话间，推开一扇门，门内是巨大的卧室，暖色系的搭配，明光珠灼灼生辉，轻纱幔帐垂下来，铺了几层的床十分柔软，桌椅齐备。
　　伍疏慵问：“不知大人可否留宿？”
　　他还有点紧张。
　　卫道笑道：“我又不是没住过。”
　　他说着，果然轻车熟路。
　　伍疏慵提着的心稍微放了放：“大人之前心情不太好嘛。”

第23章
　　“还好吧。我明早就回去。你要留下？”
　　卫道问。
　　伍疏慵笑着摇头道：“大人说笑了，既然大人要休息，我留下做什么？”
　　卫道挑了挑眉，笑道：“之前不是你说，宴会之后要谈谈？你的话都说完了？”
　　伍疏慵的笑容微微一沉，垂着眼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抬眼对卫道笑道：“我还有事，明早就不送大人回去了。”
　　卫道颔首，伍疏慵退了出去，关上门，门外的声响逐渐远去。
　　次日一早，卫道看了个方向，船开到最大速度，几乎要飞一样。
　　黄昏时分，船头险些撞上近在咫尺的小岛的边缘。
　　卫道打量了一阵，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马酋走出来，他认得，一眼就看出来，对卫道说：“这个就是之前我族所在，只可惜，遭了合并，您后来救我们，又丢了什么去，现在倒真是大变了个模样，不知道那些危险的东西还在不在。”
　　卫道问：“咦，那些动物跟你们不是一样的存在吗？”
　　马酋回答道：“我们和伍疏慵那边差不多，现在这块土地上的动物……不能说只是动物而已，但是，确实跟我们不一样。
　　真要算起来，其实也不能当动物了，我们和伍疏慵那边都有自我意识，都能掌握幻形幻术，它们纯粹得很。”
　　说到这里，那土地上的植物还是发黑地茂密，郁郁葱葱的叶片后，真走出了扭曲的动物。
　　那种样子，说是动物，单独看一部分，确实是动物，看整个就怎么看都不是个东西。
　　马酋的话语微妙一顿，将目光收回来，紧张地注视着卫道：“它们虽然也有自我意识，但更多都是混沌无序的状态，就像人类种疯狂的个体，不可控，不可交流，不可感知接近，我们之前遇见它们还没觉得，近了就看出来了，怕得不得了。”
　　那会马群也是在对卫道求救，但是卫道不能确定又不想带他们，自己带着船走了。
　　回来也没过多长时间，他们都还活着，也可能是死了很多次，奄奄一息，没死透。
　　反正卫道救了他们，他们就名正言顺留在船上直到今天，想回去了。
　　那片土地正好是他们的，还比从前大一块，除掉毒素和扭曲的动物，大概就没问题了。
　　卫道意动。
　　马酋警惕：“大人可不要混为一谈，如果它们不死，我们留在那里也是活不下去的。”
　　他说：“还不比留在这。”
　　好像卫道这里是多么糟糕的地方。
　　马群该在草原，但是现在的情况，土地虽多，也不是他们的。
　　别说是一艘船一层船舱，就算是全都挤在一间屋子里，卫道也算安排了他们。他们求人救命，总不能再多提要求。
　　卫道点了点头，冷着脸抽出刀来：“我去试试就回。”
　　说着，马酋没来得及拦住，卫道已经站在那土地上。
　　马酋捂住脸：“遭了，怎么就没拦住呢。”
　　马一问：“怎么？”
　　之后众马面面相觑，偷偷用传言开始心灵交流。
　　马二低声道：“他要是死了不是正好？这里虽然是他的船，他死了，别的就不足为惧了。”
　　马三窃窃私语起来：“是啊，那条狗崽子不算什么，连门都不能出。
　　那个人也柔柔弱弱，平时没见过他怎么动手，就算是动起手来，他也不怎么样，哪一次不是那姓卫的一力解决？我看，那人族小崽子也不必介意。说不定，姓卫的死了正好，他还能反帮我们一把。”
　　马四说：“那毒多严重，大家都看见的。他死了怪不得别人。等他一死，咱们带着船和店走了就是，至于伍疏慵那边，平时也就他一个还过来找姓卫的，咱们并肩子上，他打不过，大不了，用远的。”
　　马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犹犹豫豫：“不太好吧。他要是没死怎么办？”
　　马酋的脸色已经换了一个样子，笑道：“没死？那就杀了他。”
　　马五大惊失色：“首领疯了吧！他多厉害又不是没看见，怎么敢起这个念头？万一……”
　　马四说：“他就这么去了那地方，回来少不得要精疲力尽，咱们不要管别的，上就完了。
　　谅他也反抗不了，杀了往水里一丢，或者往那地上一丢，也怪不得咱们。
　　只说，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满身是血回来，我们想帮忙，没帮上，他又去了，死在那边，有什么不好？”
　　马三思量着说：“他不是答应咱们，两三天找个地方给我们吗？他就算回来也是他没按时完成约定，我们占理，不用害怕。”
　　马二说：“那伍疏慵已经是一族之长，做事分得出轻重缓急，为一个异族人类，没有和我们闹起来的。”
　　马一赞同：“正是这个道理，大不了看他回来的状态，要是不好，咱们上，要是很好，咱们按兵不动就是。”
　　马酋也同意这个说法。
　　众马等在船头。
　　卫娇娇在店里休息，只觉得这些马今天有点奇怪。
　　傅蛇坐在美食店角落中，身前是餐桌，餐桌上摆着食物，一边进食，一边往外看，面上带着微妙的笑意，好整以暇。
　　一点风吹草动都仿佛能让马群们紧张起来。
　　伍疏慵来过一会，他们发现的时候，差点跳起来。
　　伍疏慵奇怪地看着他们。
　　马酋笑道：“大人一言九鼎，说了要为我们找陆地，这不就立刻找到了？我们在等大人从那边回来呢。”
　　他看着伍疏慵的神色，判断对方的情绪变化和身体状态。
　　也随时准备着为自己开脱责任的话将要出口，只等伍疏慵说话。
　　伍疏慵笑了笑：“哦，那等他回来，我再来找吧。”
　　说话间，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摆尾一游，不见了。
　　马酋张口欲言，结果伍疏慵说了这些话，一点都不着急，他欲言又止，只在心里恨恨道：果然是条鱼！
　　这都不紧张。
　　没关系，现在不紧张，也许是因为不知道情况，不觉得凶险。
　　卫道已经打进去了，不知身在何处，反正从外面这船里看过去，看不到一点人影。
　　马酋暗道：也许，他们的关系也疏离得很呢。
　　反正他们是绝不能承认，这片小岛的危险对于卫道来说，毫无挑战，回来只可能毫发无损，而不可能气若游丝。那就太打击信心了。
　　尤其是，他们现在看看，除了他们之外，这些跟着卫道的存在都一点不着急。
　　要么是心知肚明，要么是全都盼望着人死。
　　哪一种更可能呢？
　　马酋打了个喷嚏。
　　他不想相信。
　　等着就是了。
　　从傍晚等到深夜，再到天明，再到次日。
　　周围的人还是那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只管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悠闲自在。
　　马酋真以为卫道死在里面了，根本出不来的时候，卫道回来了。
　　谈不上大受打击吧，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马群跟在马酋在船板上等了这许多天，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为了什么。
　　看见卫道的第一眼，还有些马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马酋低下头道：“恭贺大人，多谢大人。”
　　卫道看他们的眼神略有些可惜，马酋心中一寒。
　　不过，卫道确实浑身是血，刀锋还明晃晃发凉，他站在马群面前，礼貌微笑道：“去吧。”
　　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那把刀还是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风从云边吹过来，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冷得像一捧雪水。
　　轻得像一缕烟云。
　　明明满身都是俗尘，偏偏通身都是清辉。
　　他整个人都亮着……马酋带着族人离开船上的时候，看了卫道一眼，心想：难道真是我们看错了？难道他真是天使陷落受苦逢难的神仙？那我、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
　　马酋最后一个下去的，脚踏实地的时候，还有些警惕。
　　土壤已经干净了，毒素消失了，从没出现过那么干净。
　　植物也舒展着枝体，深深浅浅层次不同的绿色，微妙的黑气都在消逝。
　　别的动物都不见了，什么老虎、兔子、野猪、野牛……全都没有了。
　　空气很好。
　　天气比之前灰暗些。
　　这里有一部分从前就是属于他们的，现在回到这里，除掉那些危险因素，比从前还适合他们的生存发展。
　　马一转了转，发现马酋的脸色不太好，奇怪地问：“首领？首领？”
　　声音也不小，可马酋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马二也在边上，看了看，同样有些奇怪：“首领怎么了？”
　　马三笑道：“也许是事情太顺了，所以心里反应不过来吧。”
　　马四远远听见了，奔过来参与话题：“哦？也许是太困了？我们都好几天没有休息了。”
　　马五附和说：“不知道我们之前的寨子还在不在，要是好的，现在就去也可。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马酋问：“你们都不担心还有危险吗？”
　　众马笑道：“他也用不着这样坑我们，我们之前可也没做什么。”
　　马酋点点头。

第24章
　　一只红色的兔子从角落里跑出来。
　　卫道脚步一顿，兔子已经冲了过来，似乎还想抱住他。
　　船边响起水声，伍疏慵落在卫道身边。
　　卫道轻轻一转，让开了那只兔子，于是，红色皮毛的兔子一头撞在了伍疏慵腿上。
　　伍疏慵伸手将兔子耳朵拢在手里提起来，看了看好像眼睛得了翳病的红毛白眼兔子。
　　他看了看卫道，将兔子拿得远了点，问：“这是大人从哪里捡来的？”
　　伍疏慵蹙着眉：“不会是那座小岛吧？”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随手将兔子往边上一丢，不知是不是恰好，那只兔子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险些砸在船边凸出的一角，如果实打实打过去，大概要头破血流，但是兔子转身一蹬，啪叽落在地上，脸朝下，耳朵后露出两个血糊糊的伤口，后腿蹬了蹬。
　　那大概是多了两只耳朵又少了两只耳朵的结果。
　　兔子作虫子蠕动状，靠近卫道。
　　伍疏慵换了个位置，拉住卫道问：“大人为什么留它？”
　　卫道看他一眼，沉默。
　　伍疏慵问：“难道大人喜欢这样的宠物？那卫娇娇怎么办？”
　　卫娇娇听见自己的名字，站在店门口往外看，看见兔子，愣住了。
　　卫道摇了摇头：“练手用。”
　　伍疏慵眼中绽出点点笑意：“哦，这样。”
　　卫道手里还拎着刀，兔子靠近了，他往下一扎，刀身刺穿兔子的时候，兔子的皮毛发出叽的一声，四条腿扑腾，身下流出许多血液，红得发黑，过了一会，卫道没有抽刀，兔子又开始抽搐。
　　等第二次死了，卫道才收了刀。
　　伍疏慵对卫道说：“上次忘了，这次是来送鳞片的。”
　　他说着递给卫道一块蓝幽幽的鳞片，触手冰凉，边缘锋利，像宝石，不像鱼鳞。
　　卫道试了试，手心的破口处涌出血液，红色的血浸湿了蓝色的鳞片，他捏着薄如蝉翼的鳞片对着光看了看，血液从鳞片边滴下来。
　　他对伍疏慵笑道：“挺好。”
　　伍疏慵说：“这是我的，送给大人了。”
　　卫道问：“你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
　　伍疏慵笑道：“大人的救命之恩，哪里是轻易还清的？
　　我想，总要有个什么东西，大人只要带着，我们就都认识，不会错认，大人带着这个，就像我也待在大人身边一样，若旁人见了，即使不认识大人，也该认识我们，少不得知道得了鳞片的，肯定有些关系。”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什么朋友，出去可能只有敌方，要是打起来，见了大人，只能请大人既然带着这个，就帮帮我们的忙，一定感激涕零。
　　他们要见了这鳞片，大概是要打过来的，到时候，大人自可动手，不必顾虑。”
　　卫道念了个洁身咒，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鳞片的血还没干，他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收了起来。
　　兔子还想往卫道身上去，伍疏慵一脚将兔子头踩住，面不改色对卫道微笑：“好不容易等到大人有时间了，不如再去我那边玩玩？”
　　卫道看了一眼伍疏慵脚下的兔子，系统悄悄吐槽：浓眉大眼的也学坏了。哈哈哈！
　　“不，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休息。”
　　卫道拒绝了伍疏慵的邀请。
　　伍疏慵踢开软绵绵犹如玩偶般的兔子，跟在卫道身后，试探着问：“大人还有别的事情吗？”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又问：“那大人休息的时候，我可以在餐厅吗？”
　　卫道轻笑道：“你愿意留下就坐吧。”
　　伍疏慵眼神期盼，欲言又止看着卫道。
　　卫道说：“我休息的时候，不想被你看着。”
　　伍疏慵的眼神一下就变成失落，低低应了一声。
　　卫道不为所动，脚下忽然一顿，那只兔子又回来了，正抱着他的腿，试图咬一口肉。
　　伍疏慵有点手足无措，卫道将兔子扯下来，丢在一边：“我杀了它很多次，别的都死了，它就是活着，我都懒得找了，它跟上来了，我就懒得丢出去……”
　　伍疏慵：“我丢！”
　　卫道笑道：“丢出去，它不一定不能回来，费事，不如带进店里，要是能作食材就作食材，能当客人就请一次客。”
　　伍疏慵不太赞同，但是只有眼神委委屈屈表示抗议：“那也太仁慈了。”
　　卫道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太不公正了。”
　　伍疏慵伸手：“哪有？”
　　他抓住兔子的耳朵，在半空中甩了甩，兔子的眼睛眯了起来，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使劲蹬腿，浑身的毛微微炸开，卫道看了说：“有点像海藻球。”
　　伍疏慵呜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好像也要炸毛了。
　　卫道笑道：“好好，不是。”
　　伍疏慵欲语还休看了卫道一眼，摇了摇头，又用力甩了甩兔子，兔子试图蹬抓住自己的手臂，没蹬着，伍疏慵见状对卫道告状：“大人，你看，它还想打我！”
　　卫道点了点头：“你打回去好了。”
　　说话间，卫道坐在了美食店柜台后。
　　伍疏慵将兔子在餐桌面上甩了甩，好像甩一张不合格的面皮，一不小心就砸在硬质桌面上，兔子和桌面发出响亮的亲吻声，碰！
　　伍疏慵嫌弃地换了个位置，擦了擦手，低声道：“来碗面，要加牡蛎、三虾和煎蛋，煎蛋要边缘有点焦黄的那种。
　　再来一盘脆壳酥心奶油泡芙手臂条。
　　毋米粥一锅，牛肉片一盘，鲫鱼片一盘，小鱼干一盘，海带丝和章鱼腿一盘！”
　　兔子翻身从桌面跳起来，活力十足，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它披着一身红色皮毛在桌面上蹦来蹦去，好像在蹦床上跳着玩。
　　伍疏慵面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他点单的食物，他开始动筷子。
　　面是红油辣子纯小面，面条圆润，身材修长，圆头圆脑，羞涩地盘成一团，满身沐浴着红油的辣香，夹起一筷子，面条就不由自主对食客展开怀抱，又羞愧得自己先滴下芬芳咸香的红色泪珠来，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闭眼轻轻一嗅，仿佛见到了红色与绿色的干瘪辣椒壳一边喷火似的吐出辣椒素掉下辣椒籽，一边在毫不留情的石磨亲密缓慢且不容置疑的爱抚下粉身碎骨，窸窸窣窣落在边上，一堆辣椒粉末。
　　纯白牛奶般的牡蛎已经脱壳，柔软细嫩地躺在盘中展示自己的别致魅力，营养丰富，口感细腻，虽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入口的时候，完全能不受障碍感受到滑嫩如有自己的生命般的顺滑，一不小心好像就会被食物窜入喉咙。
　　虾仁，虾脑，虾籽看似混为一谈，实际各行其是，幽怨哀婉藏在面条之间，等待被发掘美味。
　　虾肉一如既往的弹牙可爱，咬下去似乎在爆汁，吞下去都有些不舍，不必剥壳，不必动手费力，愉快的进食时间总是令人感到短暂。
　　漂亮的煎蛋黄白分明，边缘微微焦黄，向内翘起，仿佛翘首以盼的妻子等待丈夫归来。
　　油香四溢，这又是和面条中的红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油香气，微微的咸，一口咬下去，仿佛饮鸩止渴，不是不咸，但是不够咸，不是特别咸，但是舌尖接触到蛋肉的时候，那种一不小心冲入脑中的咸鲜味，竟似乎比鲜虾更令人难以忘怀，或者说，寻常却熟悉。
　　一口面，一口汤，一口蛋，一口虾仁……愉悦的进食！
　　先垫垫肚子，放下筷子，戴上手套，拿起一根奶油泡芙长条，乍一看，这东西有点像扩大膨胀版的油条，外壳酥脆，内里绵软，轻轻一吸，冰冰凉凉的内馅好像少女初恋的内心，患得患失，若隐若现，甜蜜而微酸，似乎求而不得，又似乎求而得之，不可置信。
　　美妙，亲自置身于美梦般的美妙。
　　咔嚓咔嚓，迅速解决掉一根奶油泡芙，拍拍手，脱下手套，开始接触第三份。
　　毋米粥浓稠洁白而温柔，热气微微溢出，米粒模糊而沉默，乳白色的米汤汁似乎浓稠，轻轻拂过表面，又似乎清淡。
　　牛肉片轻薄红润，下锅，煮熟，入口，妙~
　　黑白相间的鲫鱼片入锅，湿漉漉的海带丝入锅，吸盘清晰的触手入锅。
　　捞出，吃面，煮热的鲫鱼片一口一片，活蹦乱跳的触手还在锅中随着翻腾的火焰，沉溺在温柔的气泡中，翻滚亲昵，跳一曲爱意浓浓的舞。
　　海带丝泡在面汤里，红艳艳的汤汁拥抱着暗绿色的海带，亲密无间。
　　炸得焦脆的小鱼干，不带一丝腥味，不滴一点油腻，飘香被锁住，体内充斥咸美之味。
　　一口咬鱼头，一口咬鱼尾，咔嚓，咔嚓，酥脆得掉渣，不愧是油炸食物，好像还是卤过的味道，伍疏慵舔了舔指尖，小鱼干很不错。
　　他迅速吃完了一碗面，喝光了一锅粥，又点了一份羊肉面。
　　方块羊肉，卤黄色去壳煮鸡蛋，手工宽面条，微黄微红色面汤。
　　伍疏慵大口吃肉。

第25章
　　兔子看得饿了，说不出话来，在桌面上气得吱吱吱，干脆啃起桌子来。
　　卫道半阖着眼睛摇头。
　　伍疏慵一边进食一边对卫道辩解：“我看它冥顽不通，想来不挑食，没想到这么蠢，学都学不会，大人既然怜它无能，我帮它就是了。”
　　虽然这样说，伍疏慵吃着面，也不太想搭理红皮兔，他说完话，放下筷子，斜坐着对那边的红皮兔说：“你会不会说话？只在这里把你想吃的东西名字说出来就是了，桌子自然给你摆出来，你要是弄坏了桌子，有没有吃的，我可就说不清了。”
　　红皮兔听了后，松开桌子角，呜呜咽咽在地上打滚，又跳起来，踩到桌子面上，用力踏了两下，口中吱吱吱叫起来。
　　桌面上竟真有所回应。
　　伍疏慵喝完面汤，擦了擦嘴边红艳艳的辣油，心下暗道：这兔子分明是癫狂疯怨之气凝结而出，虽然偶有些灵气，也不过是镜里观花，欲摘不得，哪里有一刻平静？若果要收它，怕不是从此乱起了。
　　红皮兔在桌面上又打了个滚，桌上摆出红艳艳的辣子油和黑漆漆的一团雾气。
　　那红色和伍疏慵刚喝下去的面条颜色无二，那黑色捉摸不定，无形无相，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也没有盘子，软趴趴瘫在桌上，似乎想翻个身，那黑色都分外勉强。
　　只是看着那团黑色雾气，眼中都感到刺痛将要流泪，胸中翻涌起恶心和厌恶来，感受中又十分痛苦，好像闻得狂人日夜哀嚎不休。
　　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生中死，死中生，不上不下，不能不求，又求而不得。
　　痛极。
　　其实无所谓。
　　又或者，满心满眼都是怨恨，一面想挣脱，一面又在沉落其中。
　　红皮兔好像很喜欢黑色的雾气作为食物，一口就吞下去好像又一半身体大的体积，似乎艰难地咽下去，又开始喝汤，全红油辣子，辣得两眼都从白变红，还是喝完了，嘴边的红毛都一翘一翘的，捋一捋能撸下来一爪子油。
　　它舔干净了，好像还想舔碗底，但是辣得狠了，张着嘴呼气，一只爪子塞进嘴里，好像想从喉咙里把刚才喝下去的辣椒都扯出来丢掉似的。
　　当然扯不出来，甩了甩爪子，倒在桌面上，翻了个身，好像要死了一样瘫在桌面上。
　　伍疏慵悄悄对卫道说：“大人，它肯定是活不成了，不然现在就收作食材吧。”
　　卫道半阖着眼睛没有搭理他。
　　伍疏慵看卫道似乎将要睡着了，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更小声叫了一杯抹茶榛子巧克力味冰淇淋球，一勺一勺吃光了。
　　兔子时不时蹬一下腿，好像也睡过去了。
　　傅蛇到餐厅的时候，卫道迷迷糊糊醒过来了，还是想再睡一阵，所以靠在躺椅里，没有起来，闭着眼睛，轻缓地呼吸。
　　傅蛇经过卫道身边的时候，凑近了一点，伍疏慵吃完之后就走了，卫娇娇去休息了，红皮兔子好像睡死过去了，在梦中伸直了后腿，似乎梦到被做成烤兔子架在火上刷油刷辣椒，又似乎梦到在宽敞的草原被天敌追逐奔跑逃命。
　　傅蛇悄悄走近了一点，仔仔细细看卫道，他也并没做别的，好像只是看不清楚，所以特意凑近了来，从鬓发看到五官，他就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回去了。
　　夜色沉沉，红皮兔子睁开了眼睛，蹦蹦跳跳凑到柜台里边，嗅了嗅，直接要扑到卫道身上。
　　卫道抬手，不知何时，手边已经握住一把精致的小刀，刀面宽，刀刃利，刀尖不逞多让。
　　只见卫道抬手抽刀，刀身正挡在他面前，那只红皮兔子一头撞上刀身，结结实实晕头转向，扑腾两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一副受了重伤起不来的模样。
　　它睁着两只白眼睛，望着卫道，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抬一只爪子都不行了。
　　卫道踢了它一脚，轻声道：“我懒得跟你计较，你还上来了？”
　　红皮兔翻了个身，讨好地对卫道拱了拱两只爪子，像某些训练过的宠物专门给人拱爪子作揖祈福的模样讨巧卖乖得便宜。
　　两步两步凑到卫道躺椅的腿边，红皮兔后腿用力，一下子慌张似的，撞在了躺椅腿上。
　　它捂着脑门，呜呜咽咽在地上打滚，一副好像浑身骨折的痛苦样子。
　　卫道闭着眼睛，并没看它。
　　它又跳起来，一下对准卫道的腰腹处跳了过去，卫道另一只手还松松拎着刚才那把刀，闭着眼睛，未卜先知一般，刀尖一转，手中握着刀柄，正睡梦般将手放在距离红皮兔不远不近的位置，若再往前一刺，红皮兔就要死了。
　　其实死不死无所谓，反正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但是疼痛感大概不会削减。
　　红皮兔险险往后一仰，躲开了卫道放在身侧的刀尖，喉咙里咕噜一声，两腿落在地面。
　　卫道半睁着眼睛往下一看，红皮兔耷拉着耳朵，面上带笑，正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红皮兔没有说话，猛地往前一扑，抓住卫道的手臂咬了一口，血从它唇边流了出来。
　　那是卫道的血。
　　卫道用另一只手里的小刀扎进了红皮兔子的脑门，虽然头颅总是硬一点，不过这把刀也不是吃素的，没有断开，扎进去了，令人牙酸的仿佛强行破开某种老竹子的感觉，刀尖硬生生扎进了兔子的脑子里。
　　不过，他没收回自己被咬到的那只手。
　　兔子也没松开，只是刀扎进去的时候，咬得更紧了。
　　卫道没有准备送它一块自己的血肉进食，抽出小刀，慢条斯理弯了弯腰，用兔子身上的红色毛发给小刀清理血迹，一点一点都擦干净了，他才收手，又躺回去，红皮兔无神的双眼渐渐恢复了光彩，它又活过来了，第一反应是仿佛下意识般抿了抿口中的血液。
　　卫道的血液。
　　它回过神来，左右观察，眼珠转来转去，周身都不动弹，仿佛已死，口中的动作分毫未停，细细用舌头舔了血，又轻轻抿了抿皮开肉绽的伤口，门板似的长牙耳鬓厮磨般在伤口裂痕处摩挲似的试了试情况，再次一口咬下去，半点不留情，本该迟钝的牙突然锋利起来。
　　卫道的刀还没收好，感受到手腕处的一块肉将要脱落，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兔子脑壳，那道伤已经好了，他换了个方向，刀尖对准兔子的眼睛，红皮兔使劲把脸埋在卫道的手臂处，不肯抬头。
　　卫道一时没能把它的脸抬起来，自然也谈不上挖掉对方的眼睛，干脆从红皮兔身后，威胁似的刀尖向内，刮了两道，红皮兔掉了几撮毛，猛地打了个哆嗦，终于放开了卫道。
　　卫道收回手的时候，那手腕处已然多了一个口水淋淋的牙印，血从皮肉渗出来。
　　他抽了一张纸，又抽了一张帕子，擦了擦，随手丢进垃圾桶。
　　卫道又擦了擦手，看向兔子，红皮兔正低着头，轻微发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没什么威胁的意味，就是饿。
　　“你想吃我。”
　　卫道有点头疼，还算不上苦恼：“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也睡不着了，躺在椅子里，半阖着眼睛，絮絮叨叨对红皮兔子分析情况：“那些东西，我也不是第一次杀，杀了多少次，我也没数，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看见了，没有数也该知道，我并不喜欢手下留情。
　　其次，我很讨厌疯狂，因为那是不可控的东西。
　　然后，我不喜欢你，你很讨厌。
　　如果你打得过我，我可以任人宰割，如果你打不过我，我没有杀了你，剥皮吃肉，已经算得上仁慈，再这样，我就当你是在挑衅，直接杀掉，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和行为动机，所以，你的想法，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你知道，我很喜欢对你们下杀手，他们不好陪我做这种事情，你跟他们不太一样，我看，你就很合适，做我的陪练什么的，说得不好听一点，你就是我练手的沙包，如果我满意了，偶尔让你咬一口半口的，也不是不能。
　　我是很无所谓的，但是也不能太无所谓。
　　如果他们都在，你还是安分些，我可不想看见桌上多一盘红皮兔子肉。
　　如果你答应，你得主动，我会找个安静的场合，到时候，不许逃跑，不许求救，不许求饶，也不许提前放弃，大概就是这些。
　　你看，怎么样？”
　　红皮兔子作思考状，犹豫起来好像石膏像，好半天才看似矜持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口水都擦了几次，眼巴巴望着卫道，嘴唇张合，暗示意味十足：我都已经答应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吃了？
　　卫道本来准备点头，等它回答等得又有点困倦，半阖着眼睛看见它点头算答应了，还有些恍惚，仿佛是自己看错了，睁大些眼睛打量它，看得出它的意思，顿了顿。

第26章
　　卫道问：“你之前不是吃过东西了吗？现在还饿？”
　　兔子眼巴巴看着卫道，发现他问话，眨巴眨巴眼睛，想摇头，目光落在卫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肚子里咕咕咕叫起来，口中发出敷衍的吱吱吱。
　　卫道问：“没吃饱还是又饿了？”
　　红皮兔委屈巴巴拍拍肚子，摇了摇头，这是饿得不知道的意思。
　　卫道看着它。
　　它的眼睛白乎乎的，只盯着伤口看。
　　卫道将手收了收：“刚才不算。”
　　红皮兔子立刻跳起来，吱吱乱叫，义愤填膺，仿佛发现自己受到欺骗买了假药的受害者。
　　它忽然一顿，又扑过来，在椅子腿边上蹭来蹭去，叫声勉强嗲起来，违和感极强。
　　卫道推了推它的脑壳：“大晚上的，去休息。”
　　红皮兔子盯着卫道，义正严辞摇头。
　　卫道懒得争辩，边上忽然走出一个人，原来是傅蛇。
　　他走出来对卫道笑道：“仙长这么晚了还在逗兔子玩吗？”
　　卫道看了他一眼，半阖着眼睛说：“你怎么不休息？”
　　傅蛇笑道：“仙长不知道？修仙之人，筑基之后就不必夜夜休眠了，我已过了筑基之期，现在休息，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难道是现在也闲得无聊，无事可做？
　　卫道想到之前自己对傅蛇说可以找个玩意给他打发时间的事情来，略有些愧疚：“你下来是有什么事？”
　　傅蛇点头道：“我想请仙长去我房中陪我说说话，不过，现在看来，仙长是抽不出空了。”
　　卫道主动说：“有空。”
　　傅蛇笑道：“这红皮兔子喜欢仙长，只怕仙长一时抽不出身，我也不好打扰。”
　　话虽如此说，他也没走开，只是打量着忽然目光落在卫道的手腕处问：“仙长怎么伤了？”
　　傅蛇欲要近前一步，卫道摆了摆手：“正好，上去说话吧。”
　　傅蛇脚步一顿，笑道：“好啊。”
　　兔子又蹦又跳，吱吱乱叫。
　　卫道将险些跳到自己面上的兔子，伸手按下去，打开柜台边上的抽屉，将乱蹬腿的红皮兔子放进去，锁好，留了一道讯息说：安静等着我回来吧。
　　兔子在抽屉里一时出不来，气得嘭嘭嘭乱响。
　　傅蛇将卫道带进房间，搬了个椅子给他坐下，又翻出个崭新的药箱来，坐在卫道对面，伸手。
　　卫道将伤了的手递给他，傅蛇便接过用酒精消毒，一边动手，一边看卫道的脸色，看见卫道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手下稍微用了点力气，卫道转过脸来，奇怪道：“你是不舒服了吗？”
　　傅蛇咬牙切齿笑道：“我很好。”
　　卫道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傅蛇不由得有些泄气，手下的力气变成又轻又柔，用干净帕子擦了，低声问：“仙长怎么这样轻易就受了伤了？”
　　卫道收回手，回答道：“灵魂的力量正在消散。”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不过是多吃了一口饭。
　　傅蛇皱起眉头：“灵魂可不是容易解决的事情。”
　　卫道轻笑道：“也不必急着解决。”
　　他看着窗户外，眉眼忽然仿佛忧愁：“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傅蛇不太赞同，按捺住自己的急躁担忧，又不得不小心翼翼试探卫道的态度，作出稳重沉着的样子来，说：“仙长本来不必这么快就到这个地步。”
　　卫道笑道：“这个地步？哪个地步？”
　　傅蛇垂着眼回答道：“灯枯油尽般的地步。”
　　卫道说：“还不到那种时候，且安心，就算我死了，你也能回去的。”
　　美食店又不是白开着的。
　　卫娇娇也没到岁数。
　　卫道就是真死在路上了，也不怕出事完不成任务的。
　　虽然，他死了之后，任务大概率还是会失败就是了。
　　傅蛇眼眶迅速红了，他有点恼怒，心想：我难道是为了回去才在乎这些？别说是救命之恩，就算是普通人，见死不救也不可能。
　　仙长既然救了我，伍疏慵那样的都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难道我就不懂？！
　　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无所谓的。
　　想着想着，眼中就蓄起泪珠，打了个转，又打道回府了，就只有眼眶稍有些红，眼中略湿润了些，还可以稳得住。
　　傅蛇压着自己的情绪，皱着眉头轻声劝道：“仙长不顾及自己，也顾及顾及我？”
　　他垂着眼不去看卫道，声音越发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越发轻了说：“若仙长不在这里，我虽然修仙，如今愚钝不堪了，数年跟随仙长，也只有元婴期，对上大型海兽都不知胜负，不敢想象以后的事情。”
　　傅蛇悄悄看向卫道，红着眼尾，胸腔中的心绪纷杂繁乱，几乎忍不住要落泪，终究忍住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吵，一字一顿地近乎哀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仙长，好歹别半路丢下我？”
　　卫道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傅蛇面上，微微一愣，笑安慰道：“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半路丢下谁的事情，你不必紧张，若要到了生死关头，我也不会推你出去送死，可好？”
　　傅蛇的眼眶又红了一层，却忽然笑道：“好啊。”
　　他们的重点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傅蛇转移话题问：“仙长，灵魂的伤可不好治，不知现下有些章法没有？”
　　卫道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不急。”
　　他依旧是摇头。
　　傅蛇就换了个问题：“不知仙长可否记得，当初救我一命那天到如今，大概多少时日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想了想，还是说：“二十多年了吧。”
　　傅蛇笑道：“我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
　　卫道皱了皱眉，听不惯这种语气，低声道：“你才多大。”
　　傅蛇看着卫道笑：“据说，古人十五六就要成亲，我已四十多了，难道还不够年纪？”
　　卫道笑道：“你想找谁？这里可就这么几个活的，难道你喜欢伍疏慵？”
　　傅蛇眼睫颤了颤，笑道：“怎么会呢？他一心扑在重振族群上，事情多，族人也越来越多，地方还越来越大，又那样厉害，我们平素都不见面，怎么喜欢？”
　　卫道咦了一声：“那就是喜欢卫娇娇！”
　　傅蛇摇了摇头，慢条斯理解释说：“他虽然也能化形，再不讲究，也没有对他那样下手的，我成了禽兽了！再说了，他平时就是犬类的模样，我也不是喜欢那样的。”
　　没等卫道再数，他笑了笑说：“说起来，我从前在宗门内的时候，有一段日子，没有什么地位，也没什么身份，连内门弟子都够不上，众人嫌弃我，我也不得法门修炼进步，心思烦闷。
　　走到不知哪里的门口，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粉衫长裙就在前面，我都被吓了一跳。
　　我当时就躲起来了，那女子似乎在弯着腰做什么。等人走了，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狗。
　　我也想去学着那女子的模样逗狗，没想到，那狗对前一个还是温柔小意，见了我就大声狂吠起来。
　　我很讨厌吵闹，讨厌面对我毫不掩饰厌恶的东西，自然也很讨厌那条狗。
　　我后来就避开走了，没想到，有一日又到了那里，不是为别的，接了任务，毕竟，宗门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死人不算，凡人受修仙者庇佑，粮食不足就对修仙者讨要。
　　说是修仙者，那宗门里没修出个情况的也多，连筑基都做不到。
　　凡人和筑基以下的都要食五谷杂粮，总不能不吃不喝就抗过去许多日子。
　　可是，那上位的修仙者要外出，要清理危险区域，要处理危险源头，一个两个都宝贝得很，十指不沾阳春水，行动坐卧皆随心意，杂事当然也用不着他们来。
　　这些事情就落在没修成又在宗门里的弟子身上，对外可以说，宗门博爱，不过举手之劳。
　　上面的人一句话，底下的人跑断腿，我又是个常年不受人喜欢的，这种脏活累活，别人看不上的，自然就要分配到我的头上来。
　　那种时候，当然没有自己挑选的份。
　　不过，一堆任务丢下来，许多的人接住，各自分配，也有油水可捞。
　　上头有关系的，有好亲戚的，有好朋友的，自然比我更讨人喜欢，也就更招人待见。
　　我若是人憎狗严，旁人便都是如鱼得水，生活十分惬意。
　　我不想改，我就没管别人，他们丢下了什么，我就接着。
　　虽然自己不愿意，但那个时候也没什么办法，如果不做事，时候到了就要被赶出去，如果还说哪里的分例不对，哪里的事情没完，哪里的任务做得不好，不仅不许待在宗门里，还得吃亏受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还债，挨打，挨骂，谁都可以踩一脚。
　　毕竟，被赶出去就等于死，欠了债就等于欠了宗门就等于偷拿了他们的好东西，不管有没有，总是要还回去的，没有东西，那就用力气还，没有本事，就用尸体还。总不能欠着走。”

第27章
　　傅蛇对卫道笑了笑：“那里原来是个菜园子。”
　　他想了想，笑道：“一个老乞丐，一身脏病，没什么本事，穷得很，有一个好儿子，不知是从那里拐到手里的，一直没卖出去，真就养大了，等人进了宗门，虽然不能往上爬多少，也记得老乞丐的照顾，平时会去看看，送了一只恶狗，帮老乞丐在宗门里谋了一个差事。
　　简单容易，平时只需要轻轻松松睡在菜园子边上的小屋子里就行了。
　　那屋子冬暖夏凉，一个人住宽敞得很，一大股酒气，时常有些莺莺燕燕，年纪轻轻，衣衫不整进去，衣衫不整出来，走路飘飘忽忽，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跌倒，满面春色，头发也凌乱，有时候，我还在菜园子里，那些人刚从屋子里走出来就要往我边上过来吹气。”
　　他的表情是极厌恶的。
　　傅蛇顿了顿，慢慢悠悠说：“那个屋子的味道很讨厌。
　　菜园子总是要肥料的，不然看天吃饭，早晚吃不上饿死。
　　那老乞丐嫌弃肥料臭，不许放在屋子边上，可那是离园子门口最近的位置，也不是他的屋子门口，只是边上而已，他也不许，我就只能换个地方，放在屋子的对面，他也觉得不能，又要换，我就放在和那屋子对角线的地方。
　　他也觉得不能。
　　我很生气，我觉得他是有意戏弄我，但是不能怎么样，所以我忍了。
　　我就又开始调换那些肥料的位置，放在了菜园子外面，篱笆外面。
　　那是不合规矩的。但是老乞丐这么要求我。他是负责管理菜园子的，我是负责种菜的，我被分配了任务就是过去伺候他的，他在我头上，我非得听他的话不可，不然他就有权力往上打小报告，尤其可以对他那个儿子说，我不听话，我不做事，我的错。
　　到时候，任务会被收回，吝啬的奖励也不会下发，我还会被记过。任务完成数量不够，质量不高，早晚也是要被赶出去的。我没办法。我就没说话，他怎么说，东西怎么放。
　　但他还是不满意，他今天说垃圾多了，明天说菜少了，后来说虫子和杂草都没收拾。
　　反正，他是不满意我的。
　　大概因为我不够顺从。
　　虽然我不想听他的指示，没有别的办法，不得不听，那时候年纪小，不懂掩饰，他看出来了，心里高兴不起来，于是怪到我的头上。总都是我的错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小时候比现在好看些，我刚去的时候，他就想让我进他的屋子。
　　我不去，他说喝点水，我也不去，他可能恼羞成怒吧。
　　一开始的事情就很多。
　　适应了一段时间，还好，反正不是从前没有做过从早到晚的任务。
　　他总是喝酒，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屋子里也好多酒气，呕吐物的味道也弥漫出来。
　　肥料好像都没有那么糟糕。
　　进去的年轻外门弟子，男男女女都有，看起来年纪从三四十到十一二都有。
　　具体年纪，我倒是不知道的。他们和我的关系一向疏远，有时候连脸都记不住。
　　更何况年纪。
　　他们也很恶心，如果我记不住，看我的眼神就会很讨厌，脸色和表情都讨厌。
　　明明别人都可以记不住脸，记不住年纪，记不住关系，可是我就不行。
　　他们总有那么多的要求，好像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是个废物，就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看我的时候，好像总是没有看见人，只看见垃圾，看见理所应当俯视的下位者。
　　我恶心他们。
　　如果比较起来，其实老乞丐和他们差别不大——都讨厌，都恶心。
　　我以前也听过别的宗门的事情，但是太远了，要漂洋过海，要翻山越岭，要穿过妖兽的巢穴和怪物的领地，数不清的植物，不知道多少的危险区域。我怕极了。那个时候，年纪又小，力气又不够大，修为又不够高，事情又多，一时又出不去。
　　困在里头，想来想去，想不出来要怎样才能悄无声息离开宗门，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什么地方合适？
　　怎么算合适？
　　换一个地方就不会那样？
　　换一个地方就不会有对着我骂脏话，翻白眼，挡我的路，指责我，怪我不知道规矩，说我处处不是的人吗？
　　不会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总有那么些讨厌的人。
　　总是有的。
　　除非没有人。
　　或者，只有些不会那么恶心的人。”
　　傅蛇对卫道笑了笑：“后来，老乞丐死了，狗也死了，我没有再看见过那个经过菜园子的女修，也不知道老乞丐的儿子怎么样了。反正，我也不在那里。”
　　卫道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说话不中听，还是随便说两句也许能扯开话题？
　　他对傅蛇说：“看来你对这里的生活还算满意。”
　　傅蛇笑道：“自然，这里有吃有喝不必自己动手种菜养花，也不用我生死一线斩杀妖魔，不用天天被任务催着做事，不用看别人脸色，听讨厌的恶意的话。哪里有什么不好呢？只要……”
　　他顿了顿，看着卫道沉默下来。
　　卫道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
　　傅蛇看着卫道说：“只要仙长多来陪陪我，好歹也不会寂寞了。”
　　卫道挑了挑眉：“你还会寂寞？”
　　傅蛇歪着头道：“我怎么就不会？”
　　卫道笑道：“我看你一身清气，像只吃水果的样子。”
　　傅蛇也笑道：“那成了什么！岂不是猢狲？我也吃肉。”
　　卫道点了点头。
　　傅蛇嘟嘟囔囔对卫道说：“仙长不知道，以前我还看过书。”
　　卫道点头：“你看了什么？”
　　傅蛇扳着手指头说：“关于灵魂的那些书吧。我也都看过的。”
　　他对卫道笑了笑：“又一次任务挂在头上，我看了就接了，急得，谁知完成回来一看，没有奖励，也不能那么说，就是，就是没有实质性的好处似的。我想，不能白干活。
　　我后来还是从那个任务那里得了一个奖励，去图书馆的机会。
　　那个图书馆很大，据说，从古至今的书籍都有，书架又高又大，密密麻麻立在里头，乍一看，光线还有些阴暗，走进去就是另外的感觉了，阴冷气有点重，我翻了书，也看了别的，书上说，从前的人类还有空调那种纯科技的东西，冷气开大了就冷了。
　　那种感觉挺像的。
　　时间不多，我是强行记忆，后来回到自己住处，才慢慢回想的。
　　据我所知，灵魂如果受伤，大概没有修复的机会了。即使可能，也需要非常长久的时间。
　　如果不上心，灵魂的损伤还会更严重。
　　灵魂的破损程度好像会和情绪挂钩，如果心态平和，或者本身心情愉悦，损坏的速度会减慢。
　　仙长，是哪一种？”
　　傅蛇看着卫道等待回答。
　　卫道一点别的反应也没有，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回答道：“不知道。”
　　敷衍。
　　傅蛇心想。
　　他转移目光，摆弄桌上的骰子，低声道：“灵魂似乎是极隐私的话题，仙长都不在意吗？”
　　卫道礼貌笑了笑：“不知道。”
　　他并不觉得谈论灵魂会涉及隐私。
　　傅蛇盯着骰子翻出来的点数，又问：“仙长不想说？”
　　卫道应了一声。
　　傅蛇顿了顿，问：“那仙长是只不想对我说，还是对谁都不想提？”
　　卫道看了他一眼，有一瞬的表情仿佛是似笑非笑，再看又很正常，还是那种半阖着眼睛，半梦半醒的样子。
　　“现在不想说。”
　　傅蛇点了点头：“那好，等仙长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卫道多看了一眼：“你都不保持一下不确定的语气吗？”
　　傅蛇笑道：“仙长觉得我不尊重了？”
　　卫道合着眼睛摇了摇头。
　　傅蛇看着卫道问：“仙长很困了？”
　　卫道过了一段时间，慢慢摇头。
　　傅蛇低声道：“仙长如果想休息，我的床可以给仙长，我总是休息，现在很清醒。”
　　卫道还是摇头。
　　傅蛇摆弄了一下骰子，闷闷不乐：“仙长是讨厌我了吗？觉得我聒噪又不识抬举了？”
　　卫道奇怪：“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蛇垂着眼睛说：“仙长就是这样的反应啊。”
　　他嘟嘟囔囔说：“仙长明明说了，有空的时候就陪我说话，可是，明明在我的房间里，说话的时候还爱答不理的，连几个问题都不想回答我。
　　其实不说也可以，仙长的事情，我本来就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他红着眼睛说：“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可是我现在就在这里。我不该问的。即使仙长回答我，谈论灵魂并不是隐私，也是我多话了。
　　仙长本来就那么累，我还有这么多的问题和话要说，太烦了。我实在是太讨厌了。”
　　卫道看傅蛇，他好像还想说对不起。
　　卫道隐约感到头疼：“嘶——”
　　傅蛇略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来：“仙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有什么能帮上忙吗？”
　　卫道摇了摇头：“没事。”
　　傅蛇沉默下来。

第28章
　　从那之后，卫道忽然发现如果自己的状态看起来不那么好，稍微皱皱眉头，傅蛇就会紧张起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逗猫。
　　不知哪一次开始，伍疏慵也仿佛被传染一样，跟傅蛇同步调频起来。
　　卫道咳嗽了两声，现在连卫娇娇也变了。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有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他不喜欢水泄不通的屋子，也自然不会喜欢身边围着人的时候。
　　可能这就是自讨苦吃？
　　卫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伍疏慵和傅蛇其实都很有眼色，不过仅对于他。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他是既得利益者。
　　但是，他不喜欢这样的相处，甚至就现在而言，他是厌恶的。
　　卫道从柜台后换了个位置，至今还顽强抵抗传染的红皮兔子追了上来，一般他独自起身离开众人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红皮兔子就会跟上来，因为在之前一段时间，他起身就代表想动手了，尤其是最近，他动手的次数和时常都明显增加了。
　　以前没有这样频繁。
　　现在不太一样了。
　　越来越急躁了。
　　卫道皱着眉头，在空房间内背对着红皮兔子关上了门。
　　这种时候，通常他默认可以开始战斗。
　　红皮兔子一点没迟疑，跳起来就是一蹬。
　　卫道没抽刀，长刀不合适在房间内用。
　　小刀又太短了。
　　他刚开始是用拳头，几次被红皮兔躲开之后，小刀才拿出来。
　　拿出来的小刀是出了鞘的，他的速度比之前更翻了一倍。
　　两三下刀光闪过去，卫道一刀扎进了红皮兔的腹部，乘胜追击，手上往前一用力，红皮兔蹬了蹬腿，从腹部被刀开，掉在地上。
　　卫道不讲武德，将红皮兔压在地上，一刀接一刀扎进去。
　　红皮兔一时没挣脱开，干脆就躺在地上，等着他没力气的时候松手再打。
　　卫道杀了它数百次，收了手，在它身上用皮毛擦了擦刀，面上的表情发生些许微妙变化之后，看着似乎奄奄一息还撇着眼睛偷偷打量他的红皮兔，脸上的神色定格在平静的微笑中，他收了刀，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凳子靠着墙，后背也靠着墙。
　　他闭上眼睛，眼睫颤抖了一阵，笑道：“过来吧。”
　　红皮兔试探着凑了凑，发现卫道真的不是在耍诈，猛地一跳扑到卫道的腹部，顶开卫道的衣服，钻进去张口就咬，并不准备客气。
　　刚才也并不是卫道毫发无损得到全胜，也许是因为卫道刚进屋的时候对着红皮兔的腹部扎了那么多刀，它记着了，后头有机会就同样对着卫道的腹部踢过去，攻击之后，还用仿佛一无所知的好奇眼神打量卫道的反应。
　　本来卫道的腹部就被它数次攻击，表面的皮肤已经到青紫的地步，腹部又是没有骨头在内支撑的位置，红皮兔一口就能咬破皮肤，迅速往上进食五脏六腑，然后从破口处钻出来，顶开卫道的袖子，啃了几口手臂的血肉换换口味，又好像一时兴起，爬到卫道的颈脖处。
　　卫道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因为红皮兔咬到了气管附近，不由得往后仰了仰脖子。
　　他不太喜欢这种情况，说话不方便，呼吸也受到阻碍。
　　但是，反正说话都不太方便了，勉强忍过去算了。
　　红皮兔看卫道的反应似乎真的不太妙了，转头去啃食另一条胳膊，时不时看一眼卫道的脖子，发现长好了，又探头过来嗅了嗅，卫道皱眉，它就看了卫道一眼，舔了舔刚才被咬开的皮肤，就像谨慎尝试辣椒酱辣度的新食客。
　　明明早就啃过不止一次了。
　　有时候，连骨头都能暴露在空气中，红皮兔就差一口咬断骨头，看卫道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的样子了。
　　饱餐一顿之后，红皮兔才停下咀嚼，从卫道身上跳了下去，身上的皮毛比进来之前红了一层，看起来也懒洋洋的，歪着头打量卫道，轻轻打了个哈欠，学卫道眯着眼看了看，又瞪着溜圆的眼睛在屋子里，慢慢悠悠转来转去，好像公园里消食的样子。
　　卫道的伤口慢慢愈合，细小的蘑菇从皮肤下生长分裂，死亡，播种，密密麻麻，再次死亡。
　　他的皮肤除了还有些血迹，别的都看不出了。
　　卫道还是很累的样子，红皮兔用好奇的眼神眨了眨眼，凑近卫道嗅了嗅，跳到他的膝盖上，踩了踩差点掉在地上，又跳起来，艰难爬到卫道的肩膀边上，看看卫道，还想舔一舔，不能吃，闻到味道再尝尝，它好像怎么也吃不饱，永远积极进食。
　　没有积食的时候，也没有吃撑了对食物产生厌恶的时候。
　　也不对……
　　如果离开了这个房间，卫道坐在外面柜台后的时候，红皮兔就不会表现得这么对卫道感兴趣了，有点像“我虽然喜欢这个食物，想多吃一点，但是不能着急，在外人面前，我还是要矜持一点，我才不是对他的味道感兴趣！我只是想多吃几顿，让韭菜多长几茬再说。”的样子。
　　或者“要矜持，我才不喜欢这种食物，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还可以饿一段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只有他们才会对摆在桌上的红烧肉感兴趣而不吃掉，我才不像他们那么愚蠢！”
　　卫道对红皮兔的心理过程毫无探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拍了拍伤口处的结痂，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面对镜子提着公务包即将外出工作的人，社恐或者社畜的身份都不能影响他的演技发挥，不管在家里在心里想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在外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他就得演戏了，对上司演兢兢业业，对同事演和谐友爱，对下属演宽宏大量，对朋友演体恤温柔，对陌生人演平和普通。
　　多么正常啊。
　　多么不正常？
　　红皮兔落在地上，打量卫道，喉咙里吱吱两声，用爪子洗了洗脸，吸了吸鼻子，大概是对一顿大餐的仅剩的留恋。
　　卫道推开门，走出去，血腥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红皮兔跟在后面，颇有些趾高气昂的样子，自己关了门，一蹦一跳离开了。
　　卫道坐回柜台后，半阖着眼睛打瞌睡。
　　船身忽然一震，卫道的眼睛微微睁开，往外一看，巨大的章鱼海怪挥舞着触手。
　　傅蛇提刀说：“我去吧。”
　　伍疏慵本来也准备动手，见他这么说，点了点头，看了看卫道，坐在原位。
　　卫道昏昏沉沉过了几天，忽然精神一振，灵魂感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力。
　　大概是哪里出现了什么对灵魂有所助益的东西。
　　卫道稍微清醒了些，坐在柜台后考虑究竟要不要去找东西。
　　伍疏慵扑过来，上半身压在柜台上：“大人，我想到鳞片的用法了。”
　　卫道：“嗯？”
　　伍疏慵说：“如果大人不介意，那块鳞片可以随便往皮肤上找个位置贴上，要让别人都看不见也可，希望别人看见也可，危急时刻，也许还能帮忙抵挡一次攻击。如果放在袋子里，终究还是有不及时的时候，大人？”
　　卫道掀开眼皮看了看伍疏慵，想了想，点了点头。
　　伍疏慵还藏了一个没有说的用处，只要卫道将鳞片贴在皮肤上一次，从今以后，他就有机会随时掌握卫道的动向了，就算卫道转世，也绝对没有找不到的时候。
　　这种东西，将会处于时间与空间之间，身体与灵魂之间，不容易被发现，隐蔽性极佳，缺点可能就是易脱落。
　　不过，脱落了也会自己找回去，大不了多送几次。
　　大人应该不会嫌弃礼物总是长得差不多？
　　伍疏慵十分积极，亲手给卫道贴，只是看来看去，看重的部分都不好下手，自己有点脸红，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怕卫道发现，又急又紧张。
　　幸亏卫道没计较，看出他似乎有些窘迫，开玩笑道：“怎么？想反悔？”
　　伍疏慵摇了摇头。
　　卫道闭上眼睛陷在躺椅里，声音又轻又倦：“随便你贴在哪里。”
　　他说完，似乎渐渐要睡着。
　　伍疏慵紧张地站在原地，看了看卫道，心下一横：我又不是想谋财害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人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万一出事，后悔也来不及了，礼物早就送了，大人也收下了，既然如此，磨磨蹭蹭也无益。
　　但是他在卫道身上一扫，脸又红了，总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合适。
　　贴在脸上？太显眼了。
　　贴在后颈？会不会不舒服？
　　贴在肩窝？好像怪怪的。
　　手腕？行动的时候会不习惯吧。
　　脚踝？容易掉，不合适。
　　奇怪，好像没有合适的位置……
　　伍疏慵将卫道看了一遍，一个位置列出来，一个接一个否定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蹙着眉给卫道贴在了耳后侧下方靠近发根的位置，正面看好像没有一样，侧面会有头发隐约挡着也不会容易被陌生人发现，虽然鳞片好像是有点亮闪闪的吸引目光，但这个位置不会太亮，冷热变化也不影响。

第29章
　　卫道摸了摸左耳后侧发根下方的蓝色鳞片，表情微妙笑了笑。
　　伍疏慵给他贴上就跑回去了，好像是趁着卫道没注意搞了个后果严重的恶作剧似的。
　　傅蛇还在楼上，卫娇娇趴在柜台后的角落里，打了个哈欠，顺着卫道的手指尖看见若隐若现的蓝色，奇怪地汪汪两声：什么东西发蓝呢？
　　卫道收回手，转了转手腕，蹙着眉起身。
　　他答非所问道：“这东西没有胶水也黏得很。”
　　卫娇娇嗷呜嗷呜，不明所以，虽然有点困，还是过来蹭了蹭卫道的脚踝，汪汪汪问：去哪里？
　　卫道笑了笑说：“找个东西，一会就回。”
　　众所周知，卫道如果说一会，那就是看情况。
　　究竟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卫娇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卫道走到店门口对卫娇娇低声道：“走啦。”
　　他没说等我回来，卫娇娇心想：那是不是等不及的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找找？
　　卫娇娇回了一声汪。
　　卫道就慢慢走出去了。
　　他直接从船边翻下去，他好像是不会游泳的，一头砸下去的时候，完全就像一根木头。
　　不过木头会在水面浮起来，他毕竟也没有木头那样的密度，落下去的姿势好像可以直接溅出足够炸鱼的水花，实际上，他好像一根又轻又细的银针，落到水里去，就像针扎进奶油里，完全没有声息，悄悄飘飘的，一下子就顺着水，落到了很深的海水里去了。
　　他并没有随波逐流，只是沉沉往下落，一路往更深处去。
　　到了不知多么深的海水底下，这里已经没有光了，深海是不见光的，如果看见了些许的光亮，那大概是海底生物自己发出来引诱猎物的诱饵。
　　那些光也算不得大，算不得明亮。
　　卫道从上落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感受到光线逐渐暗淡，他试图测算深度，身体还在水中下沉，好像没有灵魂的躯壳，这里也好像没有终点。
　　他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
　　卫道试了几次，睁眼的时候，虽然会因为黑暗什么都看不见，闭眼的时候，却会因为心中几乎不能抑制的恐惧而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还是睁着眼睛，虽然看不见，内心萦绕不散的恐惧总算消散不少。
　　如果他想看见，当然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对黑暗莫名有些诚惶诚恐，于是暂时不想那件事。
　　卫道在黑暗中摸索，他不想在这一片黑暗里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比如鱼，同样，他也不想亲手碰到一点鱼的部分。
　　活鱼，死鱼，他都不喜欢。
　　讨厌极了。
　　尤其是，这里是一片不容否认的充斥着危险与鱼群的水域。
　　卫道的态度还是那样。
　　走一步看一步。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他还是摸到了一条鱼。
　　不知道是不是应激反应的缘故，虽然卫道将那条总在面前窜来窜去的鱼抓在手里控制住的时候，鱼身已经在手掌之内，鱼尾还在拍打着他的手腕及以后，鱼头看不见，可是鱼鳃鱼鳍都在手指上开合，水流的变化，感触的不同，受到击打的力道，这些都在告诉他——
　　卫道，你抓住一条鱼了。
　　他倒宁愿自己没有碰到。
　　虽然他被这条鱼影响得疑神疑鬼，但是现在抓住这条鱼也没好到哪里去，仿佛骑上老虎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只不过，他的恐惧和疑惑都变成了诡异的镇定，心中的恐惧还在，凝固的水晶糕一般，黏黏糊糊贴在心口处，上一个疑惑消失了，更大的疑惑出现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抓住这条鱼呢？
　　因为它影响到我的行动和心情。
　　可是，抓住之后，我的行动和心情也没有变好。
　　果然。
　　好事是不会落在卫道的头上的。
　　他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总有些时候，发现自己忘了。而遗忘本身不会带来祸患，遗忘导致的事故才是结果。
　　卫道现在特别冷静，他立在原地，想了想，身体和思维都只剩行为的本能，他遵循本能，手中用力，一点一点感受到那条鱼在手里断开，断成两截，他能清楚感受到手中细密冰凉的鱼鳞，湿冷粘稠的血液，滑腻连结的脏腑，扎手的鱼刺，斑驳的鱼皮和仿佛已经哽在喉咙的鱼肉。
　　他不喜欢鱼。
　　他没吃过鱼肉。
　　他恶心这些。
　　但是，现在，他的手里，一条活鱼变成死鱼。
　　海水中扩散出苦胆的滋味。
　　卫道应该在这个时候作呕，但是他现在过于冷静了。
　　他的手心被鱼刺挑开伤口。
　　卫道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不见，他拿出小刀，从接触到那条鱼的部分，一点一点用刀尖划开皮肉，挑断经脉的时候，他顿了顿，这不是他本来的想法，但是即使他反应过来了，经脉也断开了。
　　他顺着伤口，剥皮抽筋，挑掉指甲，戳进骨髓，转动刀尖，连骨头也一节一节断开，他丢掉了那只手。
　　皮肤、血肉、骨头、经脉，他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从身体连接处剔除出去。
　　这些脱离他身体的东西，在水中飘荡，长出细小瘦弱的蘑菇，密密麻麻的蘑菇从分离断开的部分，优雅而迅速抽出菌盖，数之不清的孢子在水中扩散，颜色各异的菌杆亲密地靠在一起，海中幽幽亮了起来。
　　微妙的荧光。
　　人体组织往下坠落，早已腐化殆尽，灰黑色的血肉，内部扩张出蜂巢般的孔洞，像海绵，像木炭，只是不像血肉。
　　荧光很快消失了。
　　血肉也呼吸间化为齑粉。
　　卫道睁着眼睛，注视失落组织的目光转移到正在生长的下半截手臂，冷静得不可思议。
　　水波荡开，有什么追着血腥味过来了。
　　卫道往下沉没，水纹越发激荡。
　　速度很快，几乎是冲过来的。
　　卫道眨了眨眼，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他看见了。
　　这是不认识的海怪。
　　长颈，黑皮，四足，利齿，长尾，无毛。
　　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无神，鼻子也黑，脸上的表情突然垂涎欲滴。
　　卫道抽出长刀，加重自身，对准海怪的头部，连斩十七刀，蹙了蹙眉，又对着海怪目标更大的腹部，连斩三百刀。
　　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红皮兔子。
　　卫道杀了红皮兔岂止上万次。
　　他从前一刀都懒得多，现在已经可以瞬息之间，千刀万剐了。
　　不过，千刀万剐不太熟练，减少次数就趁手多了，出错的几率大大减少。
　　这还是第一次对红皮兔子之外的存在进行攻击，说不上练手，奔着死亡去的。
　　海怪不堪一击。
　　死了。
　　卫道收起自己的长刀，体重一轻，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他突然就有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了。这不应该。
　　他的脸上露出漠然的笑容。
　　矛盾，诡异而微妙。
　　卫道继续往更伸出的水下去。
　　一条巨大的鱼挡在面前。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鱼，最小的鱼鳞也大如一块别墅落地窗，一只眼睛只占头颅的十分之一，而一颗头颅似乎比一座山更大，鱼鳃开合，水流惊啸，在水中刮起一阵龙卷风，呼吸之间，此地无时无刻处于翻腾沸涌的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环境之中。
　　鱼身下是一条沟壑，深不见底，那是更黑的深渊，连光也反叛。
　　卫道有毒素炸弹，他完全可以免疫伍疏慵全族的毒素，现在用出去，不费吹灰之力，杀死这条挡路的鱼。
　　周围连一条小鱼都没有剩下，大概是都被吃光了。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很正常。
　　那么，卫道杀死一条如此巨大的鱼，也非常正常了。
　　他抽出了长刀，对准开合的鱼鳃，第一刀。
　　拍打的鱼鳍，第二刀。
　　陡然睁开惊怒交加的鱼眼，第三刀。
　　如山如岳的鱼尾从一侧扑了过来，惊慌失措逃跑的水流慌不择路，冲击力一寸一寸压迫而来，压强气势汹汹将要杀人。
　　这条鱼要翻身了。
　　海水带起洪流。
　　海面平静。
　　海底翻涌。
　　卫道退开，连斩数刀，站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看着那条鱼翻过身来。
　　另一面是纯黑色的骨，眼眶里填充着海藻海带和绿色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团成的球状物，头骨处缠绕着搅在一起的鱼骨，还有未被腐蚀殆尽的鱼眼和鱼尾，或是扎在骨头尖上，或是卡在缝隙之间，明明应该是早就死亡的部分，却依然充满活力。
　　转动的鱼眼，翘起落下的鱼尾，或是一颗鱼眼，或是半条鱼尾，或是长出鱼鳞的数只鱼眼，或是吊着耗子尾巴似的鱼尾左右摇摆，如同钟表一般。
　　鱼身处直视时令眼部充满刺痛的黑雾，渐渐生长出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脏腑，人类的头发和指甲，巨大的笑脸歪歪斜斜勾在皮上。
　　人类的眼眶，人类的鼻梁，人类的唇舌。
　　木耳般的人类的耳廓，如同一场爆发的瘟疫，密密麻麻的人类的耳朵长了出来。
　　虽然如此巨大，这条鱼的行动却并不笨重。
　　堪称灵活。
　　不过，再怎样灵活的速度反应，面对比自己小数倍的敌人，啧。

第30章
　　卫道一刀斩在鱼头与鱼身的关联处。
　　黑色的鱼骨露出细密的裂痕，最终还是没有裂开，随着战斗时间逐渐流逝，裂开的许多缝隙都在水波荡漾之下恢复如初。
　　卫道对着鱼身处还有鱼肉的腹部，一刀扎下。
　　鱼肉肥厚，恶臭浑浊的黄色油脂，顺着刀口处喷涌而出。
　　夹杂着看似正常的更加腥臭的淡粉色血液。
　　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黑色的烂棉絮似的杂物，仿佛血肉之下藏着一个高压水枪，对着卫道冲了过来。
　　卫道屏住呼吸，蹙着眉，蹬着鱼身，一脚一个深凹的鞋印，手中的刀极艰难往下划开肥胖的恶心的油脂，刀身断开在其中，卫道及时换了一柄新刀，照着伤口处，再次扎进去。
　　鱼身上满是细密的鳞刺，稍不注意就能在卫道身上划出相似无几的伤。
　　这条鱼的体积比卫道可大多了，同样的伤口足以将卫道一分为二。
　　鞋也普通，不过是在他身上，坚韧了些许，也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在这样的鱼身上。
　　卫道换成小刀，一刀接一刀扎在鱼身里，只能扎到油脂，恶心透了。
　　他使了几次净水咒，那些油好像黏在身上，一个劲要往他的身体里钻。
　　比虫子更像虫子。
　　卫道干脆钻进了鱼身内部，坏了不知道多少刀，砍断了脊柱骨，几进几出，这条鱼终于失去力量挣扎，还没有死，奄奄一息躺在边上，身侧就是之前压在身下的黑色深渊。
　　卫道从鱼身里钻出来，一刀接一刀从鱼头开始，扎坏了所有眼睛，刀尖扎进去，刀身转动，刀柄向下，再毫不犹豫抽出来，这条鱼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多。
　　一面看起来还算正常，鳞片下都是急切转动的眼睛，一块鳞片底下，至少有一只鸡蛋大小的人类的眼睛，鳞片不小，最多的一块鳞片下，生长着正常大小的数百双人类的眼睛，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鳞片没被掀开，眼睛就闭着，眼皮下疯狂旋转眼珠，鳞片被掀开，眼皮似乎就消失了，数百只眼睛紧紧盯着卫道，看得出惊慌失措，然而它们对待卫道的态度是白眼和鄙夷的眼神，慌得在眼眶里乱撞，对卫道也依然嘲讽。
　　另一面就是面对黑色深渊尽是黑色鱼骨的那边，眼睛最多的部位在鱼头处数不清的鱼刺里，每一颗眼睛都会惊声尖叫，也会喷出血，也会试图躲避，只是没有力气，没等逃跑，卫道已经一刀过去了，内里还有隐约的人影晃动，连带卫道的眼睛似乎也受到影响。
　　等到鱼尾处，卫道换了一把新的小刀，眼前的人影越发真实，他看见了一颗眼睛，眨眨眼，这颗鱼尾处的眼睛就变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男婴，卫道对准男婴的颈脖处一刀下去，人影消失了，眼睛抽搐颤抖着流血，盯着卫道，眼皮已经没有了。
　　第二颗眼睛，人影凝实，一个粉裙女童，站在面前，睁着眼睛打量卫道，扎着羊角辫，歪着头，看见卫道的刀露出惊恐的神情，在原地蹲下来，哇哇大哭。
　　卫道的刀尖向下，猛地一刺，刀柄几乎没入污浊的油脂中，卫道握住刀柄抽出刀身的同时，对准刚才刺下去的位置踢了一脚。
　　人影如水泡般破裂。
　　第三颗眼睛，看不出眼睛的位置了，人影实实在在待在鳞片之中，如同人类婴儿般蜷缩着，皮肤雪白，黑发如墨，古代男子的打扮，正在熟睡中的姿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气有些重。
　　卫道看了一眼，咳嗽了一阵，喉咙里几乎要出血，人影越发真实，他提着刀，走过去，少年猛地一惊，翻身坐起，看见卫道，随手从袖中摸出同样的一把刀来，张了张口，竟也说出话来：“你是何人？”
　　卫道蹙着眉咳嗽，越发近了，少年眉头一紧，挥舞着刀就冲了过来，一刀扎进卫道的胸膛，即使坚定认为不过是假象的卫道，遭了这么一刀，心脏也免不得受到损害，血液从伤口流出来，少年面色惊讶，将要松手看看卫道的表情，又将刀尖往里推进了一寸。
　　卫道皱了皱眉，视若无物般冷着脸往前，脚下一顿，连着两刀，刀尖向下，刀柄几乎从手中脱离，他再把刀柄握在手中的时候，那个少年的人影已经消散了，只剩下脚边一颗死死盯着他血流如注的鱼眼睛。
　　看起来像鱼眼睛，仔细看看，还是人类的眼睛，形状内外都和人类一模一样。
　　第四颗眼睛，连隐约的轮廓阴影都看不出，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衣衫淡蓝色裙摆亭亭玉立在面前，眼含哀求，捂着半张脸，见了卫道就跪下来，弯腰低头哭泣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哭泣并没奏效，卫道向她走了过去，为了以防万一，一刀扎在了对方的咽喉处，挥刀落了个空。那确实是个致命处，他打不到，等于没有。卫道收回手，转身就走。
　　少女露出震惊的表情，从地上爬起来，拔了头发里的一根尖尖簪子，向着卫道刺过来，口中说：“你个丧心病狂的杀人恶魔去死！”
　　卫道蹙着眉找，少女扑了过来，簪子扎进卫道的颈侧，她却抽不出来，卫道一眼没看她，连着三刀，少女面对着卫道吐了一口血，哀哀倒地，挣扎两下不动了。
　　这次，即使刺穿了眼睛，他能感受到那种……
　　难以言喻的恶心的属于鱼类的手感和气味，但，他看不见那些眼睛了，连剩下的也看不见了。
　　卫道转头去看之前扎穿的眼睛，那些破开的眼球毫无声息躺在死鱼身体里，内部的液体流干都瘪了下来，像爆开的鱼肝油丸那一层皮。
　　剩下的那一层。
　　还是眼睛。
　　卫道并不准备就这么走了。
　　他又转回来，往前走了一步，果然面前出现了人影。
　　这一次，却是影影绰绰的一大群人。
　　粗布衣衫，高矮胖瘦，美丑憨傻，老太婆、村老叟、肚腹滚圆的妇人、瘦弱怯弱的年轻男人、秃头断手或断脚的残疾、痴呆儿，还有一个没有头的尸体，手里握着扁担、锄头、镰刀等等农具作武器。
　　一个大喊道：“哪里来的滚回去！”
　　一个双腿发抖看着卫道怒瞪道：“还敢过来？滚啊！你敢过来，我们就杀了你！”
　　一个补充道：“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卫道被逗笑了，换成长刀，前进的脚步方向一转，顿住了，他斜斜划了一道。
　　只在半空中，刀芒骤然炸开，犹如青天明日，煌煌莫敢视之。
　　海底有一瞬间，亮如白昼。
　　瞬息之后，黑暗笼罩回来。
　　黑色深渊毫无变化，大鱼的尸体消失不见了。
　　卫道转了转，没有发现别的踪迹。
　　大概不可能是别的生物趁着他刚才攻击偷偷溜过来抢了战利品就跑。
　　那种东西，正常的生物根本要不起……
　　哦，现在已经不是正常的生物能生存的地方了。
　　那没事了。
　　也许？无所谓了。
　　到时候出事到头上再说吧。
　　反正，那些眼睛大概都破开了。
　　死了就行。没死再杀一遍就好。
　　卫道靠近黑色深渊，那黑色竟仿佛有意识的藤蔓，一下子拖住他的脚踝就将人拖了下去。
　　本来卫道也是要下去的，犹豫了一下，他就呲溜一下完全不见了。
　　在黑色深渊里，卫道莫名感受到一种柔软的雾气，这次是真伸手不见五指，一点都看不见，暂时也没有办法，可能还得适应一阵，再试试别的方法，比如修仙咒术和天赋能力交替使用什么的，可能他到时候就好了。
　　卫道的伤口处已经毛毛躁躁长出许多蘑菇盖，整个人看起来怪怪的。
　　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现在还有些悠闲。
　　在这一片的黑雾里，卫道渐渐有些困意，他本来也是强打着精神出来的，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早完早好，所以紧赶慢赶出来了，出来是出来了，该困还是一样的困，嗑药是不可能嗑药的，睡觉又是不能在外面睡过去的，万一做噩梦，只会更加精神疲惫，不睡可解。
　　这种困意是逐渐加深的，一方面还是灵魂的问题，另一方面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染上的习惯，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睡眠过于温和安稳，尤其是在一艘属于自己的安全的船只中的美食店里，水波荡漾，船身平稳，美食店在船中依然免不了有些轻微摇晃，助眠很快乐。
　　卫道休眠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暴躁起来又不能对周围的谁发火，找红皮兔子解决问题，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普通平静，也就是说，该生气难过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一点都不会减少，甚至有可能因为他的压制而陡然增多。
　　再加上，即使傅蛇和伍疏慵都愿意帮忙解决突然出现的海怪，但是他的睡眠总会被打扰，打扰之后，想轻易恢复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也有些困难，半梦半醒都不能够了。

第31章
　　卫道睁开眼，黑色雾气无影无踪，黑色的深渊落在下方，而上方……
　　他抬头一看，那上方看着和之前别无二致，好像也是水和风，风上有云，云上有天。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从黑色深渊里下来的。
　　难道有许多个黑色深渊？
　　卫道想了想，往下沉，下方的黑色深渊毫无波澜，眼看着就要进去了，边上忽然横着打过来一道攻击。
　　他躲开一看，那边接二连三打过来一连串攻击。
　　那边好像长着一株向日葵，不对，那是两朵花……
　　一株向日葵，一根茎秆上，两朵面向上方的金黄色圆形向日葵，葵花籽密密麻麻打过来，比机关枪还机关枪。
　　卫道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大概没有看错，既然是花应该比鱼好死些？
　　他抽出崭新的长刀，闪避开葵花籽，冲了过去，然而到了近处，那些葵花籽越发密集起来，一时攻击到他不得不退步的程度，他虽然为了避开攻击往后退了，却发现不对起来。
　　这两朵花长着人的耳朵。
　　卫道心想：那不是应该当喇叭花吗？怎么就变成向日葵了？
　　再看一眼，确实是人类的耳朵。
　　卫道绕着向日葵转圈，向日葵的葵花籽就三百六十度转向对他攻击。
　　那些葵花籽好像无穷无尽，打了半天，一点没歇气，一点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卫道一把刀虎虎生风也顶不住这样的攻击密度之下还要往前冲过去。
　　系统问：“需要帮忙吗？”
　　卫道躲避数颗葵花籽看似险象环生，居然还真有空闲回话问：“怎么帮？”
　　系统道：“蜗牛壳牌盾，只要宿主答应接新任务，我就给宿主，宿主带上这个，直接大摇大摆过去都没关系，那些葵花籽是打不破的。
　　走过去之后，宿主想对那两朵花做什么都可以，蜗牛壳牌盾要是提前坏掉，我还有别的东西，如果这次没有坏掉，我也不回收。怎么样？”
　　卫道笑道：“你不是从来说，任务奖励就是随便我从你哪里拿东西吗？按理说，盾牌也应该算作普通东西分类之中啊。更何况，我倒不知道，哪一次任务我是没接的？”
　　系统用机械音反驳：“虽然是这样发放奖励没错，但不包括需要执行任务的时候，宿主不接任务就直接发放奖励。
　　再说了，宿主别提不记得，前不久，救世任务，宿主不就是拖了又拖，眼看着都快没时间了才勉强同意的！也就是当时宿主不知道……”
　　卫道笑道：“我不知道，那为什么怪我？”
　　系统回了六个点。
　　卫道问：“任务呢？”
　　【任务名称】种树
　　【任务内容】穿过五道关卡，获取天使树种，种出？？？
　　【任务奖励】蜗牛壳牌盾（系统对宿主提供斩杀双头向日葵的帮助）
　　【任务惩罚】……
　　卫道问：“这个惩罚？”
　　系统道：“反正又不会失败。”
　　卫道问：“为什么觉得不会失败？就因为我的灵魂需要那颗种子？”
　　遭——忘了宿主最近有点不正常了！
　　系统回答道：“以宿主的实力，失败几率可忽略不计。”
　　卫道勉强接受这个回答：“接了。”
　　系统丢出蜗牛壳牌盾。
　　卫道拿在手里，往前闲庭信步。
　　葵花籽打不穿盾牌，卫道走得十分嚣张。
　　双头向日葵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葵花籽攻击居然失效了，拔出根须就要往外跑，卫道跟着它走，它快一步，卫道快一步，它慢一步，卫道跟着慢一步，场面莫名有些滑稽，一时间还有些仿佛另类猫戏老鼠现场版。
　　……
　　卫道抓住双头向日葵的花盘，花瓣瑟瑟发抖，他捋别人的胡须似的，动手一根一根拔掉了双头向日葵的根须，直到向日葵的下半部分都只剩下根须被拔之后留下来的小洞，可以看见失去部分肉质之后，孔洞中还渗出些许绿色的枝叶。
　　粘稠而发腥，从孔洞中滴下来的液体是透明的，有点像失败的芦荟汁。
　　卫道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对待一只没有感情的尖叫鸡，用力在地上砸了几下。
　　然而双头向日葵颤抖了一阵，忽然放松下来，颜色迅速黯淡下去，好像将死。
　　卫道同时听见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止，还有花鸟鱼虫的鸣叫、幼儿哭闹、同龄人争吵、濒死的哀鸣、破口大骂的肮脏……
　　太多了。
　　他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气，双头向日葵的两只生长在背面的耳朵自动脱落了下来。
　　卫道看见在水中飘飘落下的耳朵，松了松手，然而双头向日葵的两朵大花盘向日葵花，明明之前还开得张扬又硕大，现在已经自己渐渐断开了，从花朵和茎秆的连接处开始发展出蛛网般的密痕，水波轻轻一过，两朵大花一下子砸到地上。
　　卫道捡起来，捏了捏，这东西碎了。
　　他又去捡那两只耳朵，耳朵跑了，发出咕叽叽的声音。
　　卫道一刀扎过去，耳朵被钉死在刀上，卫道又拿出一把刀，划开耳朵，直到两只耳朵都变成数百块碎片，肉末渣都算不上，他找了个口袋将这些耳朵渣子套了起来，封口之后，口袋里居然还一阵激动。
　　看起来，那两只耳朵都没完全死。
　　卫道又抽出一个口袋，以防万一，连那碎成一片片的花也收起来，套好，丢在系统提供的空间里。
　　他拍了拍手，那种周围充满窃窃私语的感觉又涌上来。
　　当他仔细去听的时候，那些声音又消失了。
　　卫道皱起眉头，搜寻了周围，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第二朵花，第二条鱼。
　　什么都没有，这周围空空荡荡，根本不应该有这些声音。
　　卫道想往黑色深渊下去，耳边又响起叽叽咕咕的恶心的声音。
　　他站在边缘，忽然听见一声车喇叭的响声，这肯定是假的了。
　　他要往前一步，又听见呼啸的风声，水波还是很平静。
　　水面也平静。
　　卫道皱着眉头跳下去，这次坠落的速度比上次快。
　　他落地的时候，周围生长着血红的植物，形状像捕蝇草或是猪笼草，在他到来的时候，表面渗出黏黏糊糊微带甜味的猎物诱捕液体，边缘是深浅不一的红色，中间是偏黄色的深浅不一的白色，这种红色白色和黄色的组合……
　　卫道想到了口齿。
　　唇亡齿寒、唇齿相依，唇齿密不可分的逻辑来说，如果红色是唇，白色就是齿。
　　这很正常。
　　但，没有舌头。
　　不会在之后还有吧？
　　卫道皱着的眉头一时不能松开，扫了一眼。
　　周围一片的土地，密密麻麻生长着这样的植物，高的比一栋楼都高大，矮小的比蘑菇都不如，有些不足卫道脚踝，但这里的植物高度普遍都在人类的膝盖处。
　　卫道想抽刀，又想点火，如果用刀，攻击距离可能不够远，如果用火，水克火都成了常识了，虽然用火烧草不影响，用起来还是感觉古怪，也不知道，如果用死亡之火在这里一烧，这些东西能不能烧着就去死。
　　他准备好用火的火，抽出刀来，对准身前一劈，水分草倒，可是这些卫道意图攻击的植物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就算水会让攻击显得不那么有力，也不应该是这种状态。
　　卫道的试探也不会只用一点可能半路就自己消散的力气来。
　　正想着，一片的“花海”动了。
　　它们慢慢悠悠从地下拔出自己的根须，好像宴会淑女在提裙摆。
　　卫道低头一看，之前在脚边的花已经爬了过来，明明是植物，偏偏可以行动，还可以仿佛丧尸化的残缺动物一样趴在地上行动迅速地过来。
　　这一切都非常不科学。
　　卫道的耳边还持续着上一层那种务必想填充卫道的脑子的窃窃私语。
　　他不注意的时候，那些声音很小，似乎也担心打扰到他，然而没有停止。
　　他注意的时候，那些声音变大了，似乎也担心他听不懂，刻意放大了音量，但是他依然听不懂，也依然觉得很吵闹，也很讨厌，那些声音进入他的脑子，在他的耳朵里来来去去，他什么也听不出来。
　　有一堆祖孙在说话？
　　有一群鸟在鸣叫？
　　有一条马路和一所学校在联合？
　　有一堆猫狗在发春般惊叫？
　　还是某个过路男人的恶心目光？
　　某个背道而驰偏偏眼珠子黏在某条红裙子上就出口成脏的恶心男学生？
　　……
　　究竟是什么？
　　听不清楚。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烦死了。
　　卫道点了一把火。
　　那些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不对，清晰起来的声音是周围的红花，而不是那些无孔不入的窃窃私语。
　　“你是个废物！”
　　“你以为自己是个好东西？”
　　“喝！喝你吗！吃啊！怎么还不肯吃？”
　　“好脏啊，好恶心啊，好讨厌啊。”
　　“好不要脸……胡扯！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没有……”
　　“去死，那就去死！你不是要去死吗？你去啊！去啊！”
　　“装什么装？谁看不出来？少作出鬼样子吓唬人了呸！”
　　“你不要得寸进尺威胁！”

第32章
　　杂乱而不堪。
　　卫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花已经被他烧得一片焦黑，从前的红色已经看不出来，白色也熏得发黑发黄，黏液的气味变成焦炭的糊味和臭味，一点甜也没有了。
　　卫道一脚一脚踩过去，这些花勉强动弹了一下，还是不得不屈服在力量之下。
　　卫道多踩了几下，没有别的想法。
　　他的脑子里现在空空的。
　　应该干什么呢？
　　那些声音又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好恶心，怎么敢反抗？”
　　“不然让它们杀了你。”
　　“也许，另一个世界真的有解脱？”
　　……
　　卫道不喜欢听这些话，但他堵住耳朵也没有用处。
　　闭上眼睛只会导致这些声音变成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状态。
　　讨厌的糟糕的话语也没有停止，他听得越久，越是清楚到无法忽略。
　　这样可不行。
　　卫道努力集中注意力，眉头紧锁，在黑暗的土壤和焦花之中转了转。
　　黑色深渊就在一边，但他总走不过去，头脑昏沉起来了。
　　等他第三次从黑色深渊中脱离出来，面前出现了伍疏慵。
　　卫道是有点怀疑伍疏慵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导致的幻象而已，但是对方看起来很真。
　　一举一动都很正常，没有冲上来就想杀他的样子。
　　表情有点担忧。
　　伸出手想扶他一把。
　　还记得收了自己的鱼尾。
　　穿的是一身蓝衣服。
　　裤子也是蓝色。
　　卫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又看看伍疏慵，伍疏慵的衣服从来都是蓝色，但款式会随着他换衣服而更换不同的款式，不是他给的，似乎是伍疏慵的幻术。
　　随便是什么术，看起来还算没有危险。
　　但是，卫道想来想去，不是很想相信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伍疏慵。
　　就算刚刚神志不清希望有一个劳工出力处理事件，也不是希望伍疏慵出现。
　　倒不是他讨厌伍疏慵，实在是看见伍疏慵会联想到鱼尾，再想到鱼鳞，然后不可避免想到一条鱼。
　　他之前连着杀了两条鱼，其实从数量看，一点也不算多，可是一想到之前那两条鱼，卫道就恶心。
　　他怕自己看见伍疏慵，控制不住自己先把耳后的鳞片挖了。
　　顺便挖出脑花看看，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就算他不会轻易因为这样的行动而死也不想身边有一个伍疏慵看着来。
　　那算怎么回事！？
　　卫道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看了看周围，眼前一明一暗的。
　　周围是一片黑色和棕色交错的蛏子，长得像人类的鼻子，长条形的，上端开了个口，缓慢呼吸，从脚下生长出来，好像一群古怪的植物组成的森林。
　　卫道看了看伍疏慵，眼前已经发花了。
　　他皱着眉头问：“你能杀了它们吗？”
　　伍疏慵不解，但是看了看周围，点了点头：“如果这是大人的要求，我当然义不容辞。”
　　卫道的耳朵也开始捣乱了，嗡嗡嗡的，现在他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起来，总有些要站不稳的恍惚，然而脚下的土地是平整且稳定的，他的身体看起来也完好无损，之前的伤都好了，血迹都清除了，只是看，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好像很好。
　　他就应该很好。
　　他不能这样。
　　这样？
　　虚弱和无能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太恶心了。
　　卫道睁着眼睛，看不见了。
　　虽然他之前就调整过自己的视力，但他现在确实看不见了。
　　不是因为能力失效，而是……只用一种能力就没办法看见。
　　卫道的能力，大概是心想事成，比如说，他想，我需要在海底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于是，他能在海底的黑暗中看见面前的情况，可是，只是这样，他所看见的，也是根据他的视力而言，在陆地上能看见多少，在灯光下能看见多远，在这海底也就那样的距离和宽度。
　　但是，只在海底能看见，已经不能够满足他的状态了。
　　他还需要更多……
　　伍疏慵看出卫道的状态不好，急忙低声对卫道解释起来：“大人？神明大人！
　　我确实是伍疏慵没错。
　　请不要误会我。我不是别的东西，也不是假扮来的。
　　我是通过大人耳后的鳞片找来的，您已经离开船上三月有余了。
　　卫娇娇急得不行，傅蛇又不好下水，我就想找找看，没想到您在这里。
　　可以跟我回去吗？现在大家都很关心您，而且，这里也太危险了……”
　　他希望卫道听了解释之后，不要用那么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毕竟，他并不是来害神的，要是卫道对他的出现一直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之后的事情，不管做什么都不大可能特别顺利，除非他直接以下犯上，打晕了卫道带回去，但是如果他敢那样做，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数。
　　卫道是绝不可能同意来了就这么空着手轻易回去的。
　　如果伍疏慵想打晕卫道，即使是卫道一时不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再说了，卫道现在不太清醒，又不是之后都这样，但凡等到卫道清醒了，伍疏慵简直不愿意接受事实，不管是卫道怒气冲冲兴师问罪冷淡他一段时间，还是就这么慢慢疏远了，以后都不相干了，他都不愿意接受。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想一想都希望，还是不要出现那样的情况比较好。
　　卫道冷笑一声，抬刀指向他：“少来！你，要么杀了他们，要么，我杀了你。”
　　说着，卫道真动了手，刀尖往下一扎，稳稳当当站在伍疏慵面前，冷着脸看他。
　　卫道忽然就很平静了：“凭你说几句话，我就要相信？知道点事情有什么好说的？读取记忆又不困难。谁知道是不是幻觉。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是杀了也无所谓。”
　　伍疏慵欲言又止。
　　卫道说：“伍疏慵，你觉得自己不是假的，也没有别的目的，那么，我问你，你不是当我是全族的神明么？
　　你为什么连为神明做一件事也不肯，还想推三阻四，还想以下犯上！”
　　伍疏慵蓝色的瞳仁倏忽间红了，就像一团忽然烧起来的火焰。
　　一跃三尺高的火焰。
　　卫道循循善诱笑道：“对啦，就是这样，去，帮我杀了它们。”
　　红瞳仁的伍疏慵转换成人身鱼尾的状态，一摆尾巴，翻身冲了出去。
　　蛏子们晃动起来，地面也晃动起来。
　　卫道差点没站稳，心头恼怒，举起刀尖往地下一扎，抽出刀尖的时候，那地下竟喷出血水来。卫道抹了一把脸，清醒不少，笑道：“哎呀呀，原来是伤着了？”
　　他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样子，低头问：“小乖乖，怎么藏起来？躲到哪里去了？快点出来呀~”
　　那个语调诡异且愉悦，像极了小红帽里的狼外婆，或者某个故事里坐鸡笼、吃人手指、在树下喊小乖乖的熊外婆。
　　卫道一边低着头说话，一边笑眯眯对着攻击过来的蛏子下刀，说一个字，扎一刀。
　　不能说毫不留情，只能说欣喜若狂。
　　那边完全死掉的伍疏慵躺在地上，只有瞳仁是红色的，别的地方，和伍疏慵一模一样。
　　卫道看也没多看一眼，只是找那跑掉的蛏子，挖出来杀掉之后，丢在蛏子群里，笑眯眯站起身来，吐出一口血，偏偏还兴致很高，一刀接一刀砍出去。
　　一次杀一条蛏子，任凭对方怎么逃跑都不换目标。
　　他杀光那些蛏子之后，看见了一地的鼻子。
　　力气费得有点多，喘了一口气，只觉得昏头昏脑的，鼻子里什么味道都有。
　　卫道摇了摇头，站起身要往黑色深渊去，身后忽然又有人喊住他。
　　“大人！”
　　卫道没搭理。
　　“仙长！”
　　卫道还是没回头。
　　“主人！”
　　卫道心想：肯定是假的喽。
　　他眼看着要进去了，一只手忽然拉住他。
　　转头一看，果然又是伍疏慵。
　　你究竟为什么总是来捣乱呢？
　　卫道看着伍疏慵刚才死在不远处的熟悉的脸，蹙了蹙眉，又笑道：“也好。”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伍疏慵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提别的，张了张口，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力道。
　　卫道已经抓着他的手腕，直接把人拖到了下一层。
　　穿过黑色深渊的时候，卫道的神志稍微清明了一些，不过离开黑色雾气之后，他又恢复“原状”——进入黑色深渊之前的原状？不，是杀光蛏子怪即将落入黑色深渊前的原状。
　　伍疏慵还在他身边，一只手被他紧紧抓住，某些部位的鳞片都似乎要炸开，遍体鳞伤，流出许多血来，跟进入黑色深渊之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卫道心想：难道黑色深渊或者黑色雾气不情愿放过别的东西？
　　我是个例外吗？
　　他也不能确定，但是看见伍疏慵这么浑浑僵僵，就觉得不行。
　　就算不上去挡刀，也好歹清醒点，别这么拖后腿。
　　卫道拍了拍伍疏慵的脸颊，伍疏慵半睁着眼睛，眼神迷迷瞪瞪的，好像没睡醒。
　　卫道抓住伍疏慵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
　　伍疏慵勉强握住卫道的手腕。

第33章
　　“大人，别晃了，再晃，真的要死了。”
　　伍疏慵有气无力地握住卫道的手腕低声道。
　　卫道收回手，伍疏慵一个踉跄，卫道又扶了一把，上下看了看问：“站得稳吗？”
　　伍疏慵摇了摇头，虚弱地抬眼看着卫道，可怜巴巴央求道：“大人~我可以帮忙的。”
　　卫道笑了笑：“好啊。”
　　他将手收了回来，伍疏慵这次虚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去，卫道后退了一步，歪了歪头看他问：“你这样，怎么帮？”
　　这个时候的卫道的眼睛又懵懂又好奇，和平时在美食店柜台后，那种冷淡矜持又漠然无视众生似的模样，一点也不相同。
　　如果说，平时的卫道似乎一块正在阳光下懒洋洋晒太阳自己半融化的冰，现在就完全是一团正在冰窖里慢吞吞享受冷气的有点甜丝丝的又软又滑的冰淇淋。
　　伍疏慵眼睑一跳，连忙眨眼，低头笑道：“只要大人给个机会，没有帮不上的。”
　　卫道道：“话说得满，你可知道，半灌水响叮当呢。”
　　伍疏慵抬头看着卫道，眼神有一瞬迷茫，眨眨眼又变成不着调似的笑模样，试图凑近一点。卫道眉头一皱，冷着脸看他。伍疏慵就举着双手道：“大人不要这么容易动怒嘛。”
　　不用卫道再说，伍疏慵十分自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大人别生气，全都是我的错，我下次一定全盘托出，再也不敢瞒而不报了，有什么说什么，大人要我怎样就怎样！不要不理我，我知道错了，大人~”
　　卫道有点烦，长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你，安静。”
　　伍疏慵不说话了。
　　卫道只觉得周围环境忽然一清。
　　可能这就是心静自然凉的逻辑？
　　走了一段路，伍疏慵又没有忍住，或者是看着卫道平静多了，试探起来：“大人？我可以说话了吗？”
　　你都说了，还问什么？
　　卫道心头一股火气一下就窜起来了，但是只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并不准备现在吵架，所以不说话最好。
　　伍疏慵虽然没有回头，后脑勺也没有长眼睛，毕竟二人是在水里，卫道既然在他身后摇头，他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水波变化，知道卫道摇了头的，可是既然卫道没有说话，他就当人是默认了。
　　“大人，我说话了？大人？大人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大人现在还清醒着吧？大人没有睡着吧？大人不想理会我了吗？大人，我好难过啊。大人，你又生气了？大人，我不舒服，能不能把刀收回去啊？大人，你这样不会觉得不方便吗？我很不方便，帮不了大人的忙了……”
　　伍疏慵说着说着，声音里居然带上哭腔：“呜呜呜——大人，你现在不理我没关系，难道之后也不愿意理会我了吗？这样不好吧？大人，我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呢？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大人，你是不是已经准备走了？”
　　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
　　卫道本来是很烦的，但是听着听着就开始无视了，左耳进，右耳出，他好了，他不觉得烦了，他就这么边走边听也没什么了，就当是自己路上捡了个坏了一半关不上的收音机好了。
　　反正也差不多，伍疏慵的嗓音还是很温和好听的。
　　除非，伍疏慵的身体现在立刻回到天谴最严重的状态，不然，声音还可消磨时间，听过去就算了，问题不大，没有到噪音的程度，就是总有些影响卫道的注意力集中，这不太好。
　　现在还可以忍，那就再忍一忍。
　　卫道一言不发。
　　伍疏慵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越说越多，越说越顺口起来：“大人，千万别走，现在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但是我们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不然出了事，我真的救不了大人。想一想就好糟糕啊。我不想亲眼看见那样的事情，呜呜呜——大人！”
　　就是一哭起来就哭丧一样，三句话都不离大人这个词。
　　本来也不觉得怎么样，只是称呼而已，现在听得多了，越听越觉得不太舒服。
　　卫道心想：等我回去，不许伍疏慵再喊这个词。
　　他想着这些，一边走一边听伍疏慵唠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烦躁与平静之间的状态。
　　伍疏慵似乎是知道，又作出毫无感觉的状态，非要说话不可。
　　卫道又想：奇怪，从前不知道伍疏慵还有这个一说就停不下来似的本事？
　　他打量面前的伍疏慵，蹙了蹙眉，隐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于是，二人依旧在此处闲逛一般，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不是遭了鬼打墙了，走了这许久，还是没有走出去，没有遇见黑色深渊，没有看见类似深渊守护者的危险，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这海底的环境哪里都差不多，不看是一片黑，看起来都是水。
　　“大人，我一个人说得好没意思。大人，我这么乖，这么顺从，刀就不用架起来了吧？
　　你这样，我好像被羁押的囚徒，万一被看见了，好丢面子的……”
　　废话。
　　卫道想了想，眉头逐渐皱了起来，不对。
　　哪里呢？
　　话也太多了。
　　还没有说完？
　　我着急得很，休息也够了，忙也不忙了，既然没有危险，那也用不上探路的了。
　　卫道还是没有出声，手中刀刃一转，悄悄用力，便要削去对方的头颅。
　　那是把新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伍疏慵的侧边头发断了一截，瞬息间就换了个方向。
　　他面向卫道，蹙着眉问：“大人还不信我？”
　　卫道不说话，抬刀砍了过去。
　　伍疏慵只是后退，并不准备和卫道动手的样子，面上的表情又受伤又难以置信，仿佛受到极大的打击，一味闪躲，一不小心被卫道一刀划过手臂，要不是躲得快些，险些遭了腰斩。
　　“大人！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他看着卫道，还是不相信卫道会对他动手似的，悲伤而震惊，随着卫道的攻击，他的表情渐渐变成痛苦和抗拒，虽然还是没有反击卫道，手里却已经长出尖利的指甲来了，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
　　伍疏慵红着眼眶看着卫道：“大人，不要逼我。”
　　卫道懒得半个字都没说，只是抬刀。
　　伍疏慵作出这样的状态，最后还是把指甲收回去了，换成了尾巴。
　　鱼尾一摆，在水里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卫道一时还追不上去。
　　卫道就在原地休息，并不追上去，见伍疏慵试探着靠近回来，他就发一道刀芒出去。
　　伍疏慵不得不又退开躲闪。
　　卫道拿他当个练手的对象，数次之后，伍疏慵也就是身上多了些许并不致命的伤痕，留了一点血，再过一段时间，也许那些伤就要自己愈合了，血很快就在水里散开，只是看着遍体鳞伤的，怪可怜的样子。
　　卫道一点没有心软。
　　他休息够了，蓄了个大招，冲出去。
　　伍疏慵以为他这一次还是和之前差不多，不会特别追到面前，恨得半点机会不给他留下。
　　所以，伍疏慵就没有特别上心地躲远。
　　这就给了卫道可乘之机。
　　卫道比之前数次冲出去的距离都远，几乎贴在伍疏慵的面前，不给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被伍疏慵搞出反杀的事情发生，卫道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保证自己不会比起伍疏慵还反应不过来，随时可以后退的位置。
　　那一道刀芒犹如长虹贯日。
　　意外破开了此处的屏蔽，飘了一丝气息出去。
　　卫道平时的气息还算温和，虽然也感知到了情况，不过战斗的气息尖锐，大概也不是那么好分辨。
　　即使是熟悉他的那些，认出来了，一时也找不到这里，还不用着急，到时候，也许他自己就先回去了，不必他们找过来。
　　对面的伍疏慵碎成一片一片的碎肉，颤抖了一阵，卫道盯着看了好一段时间，隐约看出别的东西的影子，不过那影子一下就跑没了，他不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他认真认为把这种东西看成伍疏慵才是他看错了。
　　卫道想了想看着尸体低声道：“舌头？”
　　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不是人类形状也不是伍疏慵形态轮廓的东西，好像就是一截舌头。
　　舌头？
　　卫道看看左右，黑色深渊的雾气已经在身边蒸腾翻涌起来了，只是不多，似乎还需要等一段时间，他是不着急的，于是抽出一把刀来，不长不短，不大不小，挑了挑尸体，试了试，虽然他的眼睛不太值得信任，手感大概还可以。
　　毕竟，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被影响触感。
　　用刀试了试，情况果然和眼睛看见的不一样。
　　这东西……真就是舌头。
　　但只是大致，舌苔上长满倒刺，就像猫科动物那样。
　　舌尖和舌根各有一种尖锐的黄蜂般的尾刺。
　　舌尖是圆钝的，舌根是平整的，一刀切的一条线的那种平整。
　　舌质肥厚似乎可以作食材。

第34章
　　卫道这么想了想，换了一把长刀，三下五除二就对着面前的看不出具体原型的舌头一顿削，先切片，再切条，接着切丁，然后切碎，最后切成肉酱，虽然到处都是水，可是这一团舌头肉一直没有散开，可能是黑色深渊下的海水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卫道没有深究，随便清理了一下刀身的肉酱和血丝之后，说起来这些东西在他的刀上他就看得见了，在原地，一看，还是伍疏慵的样子……
　　虽然对着伍疏慵的脸和身体创造食材很奇怪，但是不妨碍卫道下手和下刀，速度毫无变化，甚至还能更快一点。
　　不过，卫道又不着急，搞那么快也没有必要。
　　他收好那一团肉酱之后，准备打包带走回去再交给美食店，怎么处理都是卫娇娇的事情了。他也不用多管。
　　那边的黑色深渊已经完全出现了。
　　卫道准备进去，只是深渊的雾气忽然一顿，疯狂翻涌起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平静，好像是受到创伤怒气冲冲的状态。
　　之前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卫道看了看，两眼一闭，冲了进去。
　　要死就死，死了再说。
　　没死？
　　没死。
　　卫道严阵以待，以防万一，左右一看，什么都没有。
　　水雾茫茫渺渺，周围的环境也大差不差，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
　　卫道试着找了找，没有危险。
　　湿润的土壤，几乎毫无腥气的血液，品种丰富色泽鲜美的食材，似乎活着就是为了勤勤恳恳工作的松土小珊瑚……
　　卫道拿着锄头就开始翻地，从这边到那边，从上面到下面。
　　掘地三尺已经不是个形容词了。
　　这是陈述，而且他的挖掘深度远比三尺更深。
　　卫道问：“种子就在土里？”
　　系统：“在。”
　　卫道：“在哪？”
　　系统：“不知道。”
　　正在想事情，卫道余光忽然看见土壤中有一条小缝隙，也就小指头那么细一条。
　　别的地方都没有，不如先看看情况。
　　卫道就跟着那条缝挖过去。
　　然后他见到了一闪而逝的微妙而虚弱的金光，眨眨眼就消失了。
　　卫道希望那金光就是种子，不说奇物出现天降异象，好歹看着有点不一样，也算好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道的铲子一顿，另一头好像撞上了东西，他换了个方向，又是一铲子，真叫他铲出来了，涌动着红色血液的褐色土壤里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正在扭动，似乎还想逃跑。
　　卫道另一只手抬刀就打，用刀背，砰砰砰连敲几次，那小东西不动了，好像累趴下了，又或许可能是被卫道打得一时动不了了，卫道又补了一下，确认是没什么危险的样子，带着手套，伸手过去一抓，收回手一看，真是一颗种子。
　　不过到了手里这种子就不亮堂了，金光也没有了，颜色也没有了，乍一看灰蒙蒙的，表皮黑色，顶端破了个小口，似乎将要长出嫩芽来。
　　卫道捏了捏，还挺硬。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魂状态。
　　灵魂确实是非常敏感的东西没错，但是就是为了保护灵魂不至于仿佛一朵不被怜惜的娇花似的那么轻易受到伤害，灵魂通常被放置在身体之内。
　　由此可知，身体内的灵魂各种反应都会比单纯的灵魂迟钝数倍，比如表现出来的情绪，灵魂欣喜欲狂，身体也就是喜笑颜开。
　　灵魂悲痛欲绝，身体大概怔怔落下两滴泪也就完了。
　　不然，灵魂脱离身体不至于那么快就要迎来消散的结局。
　　卫道现在处于自己的身体之内，对灵魂状态的感知就会被削弱，迟钝到非常平静的程度。
　　他感知灵魂，约等于灵魂出窍，因为本来在身体之内，这种时候的灵魂比一般情况更易伤，论理应该在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但是卫道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灵魂还在身体之内，足以证明他实在不太正常了。
　　身体都控制不住灵魂的某些异变。
　　可想而知，卫道感知灵魂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还得在现在这种程度上翻几番。
　　他的灵魂状态比之前更糟糕了，这是他来之前就可以预见的事情，还算无所谓。
　　灵魂对种子的渴望……越来越深了。
　　他的灵魂想要吸收这颗种子，但是，现在吸收掉这颗种子就像杀鸡取卵，吃了就没有了。
　　他不能干这种事。实在太不划算。
　　这么说，就只有一条路了，反正系统那边还有一个任务，他可以将种子带回去种在土里，等以后种子开花结果或者变成一棵大树，他在树荫底下休息休息，效果差得多，但是聊胜于无，如果他连树荫都没有，完全就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式消耗的路。
　　那还是带回去好了。
　　卫道昏昏沉沉想着，握了握拳，这才回过神来。
　　灵魂出窍的时候，灵魂正常还好，回来就回来了，要是不太正常，也有可能半天都回不来，这种情况也有，比如刚才的卫道，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情是需要身边人提醒的。
　　卫道身边没有人，一般他也不带人在边上看着，不说他自己危险不危险，有人看见，他想杀人。
　　现在没有，所以不用担心。
　　他对自己的倒霉有所预计，就是没有准备一点别的后备方案，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
　　那就可以无所谓。
　　卫道现在也是这样。
　　他准备回去了。
　　系统提醒道：“黑雾，这颗种子对黑雾有反应，也许可以作为肥料和催化剂使用。”
　　它顿了顿，又补充说：“如果可以，还是尽快让这颗种子生长成熟起来。”
　　卫道没搭话，往下看，没有黑色深渊，往上看，黑色深渊出现了，明明之前跳进黑色深渊还是只会在低头的时候才能看见，抬头只有仿佛粘贴复制的深海水，连光线都差不多。
　　卫道想了想，往上飘，几次经过黑色深渊，这一回他往上，那些黑色雾气都避之不及，但是他手里的那颗种子一下子像个龙卷风吸尘器，对着身边的黑雾一通乱系，气流紊乱，只有一个目标，直直冲了过来，卫道首当其冲被雾气刮过脸颊，脸上多了几道新伤痕。
　　并不严重，一点点血，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愈合的那种伤口。
　　就是有点多，不至于密密麻麻，也是除了眼睛，一张脸别的位置无一幸免。
　　雾气的温度有点凉意，悠悠的，像秋天吹过的风，头上忽然落下的一片叶子。
　　叶子落下的时候很轻，落在头上的时候也很轻，所以才会随时都会飘起来一样。
　　穿得多就热，穿得少就冷。
　　那风有一丝好像要吹到骨子里的凉意，然而这缕风终究还是不忍心，轻轻柔柔的，在皮肤上蹭了蹭，对着内里的骨头吹一口清气，自己就先慢慢消散去了。
　　卫道带着种子从几层的黑色深渊出来，伍疏慵居然正好等在外面。
　　卫道将人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种子，两眼忽然流下泪来，倒不是他突然觉得感动了，就是刚才在黑色深渊里被那些雾气吹得闭了眼睛，现在发现外面的光线还不错，一下就刺激到了。
　　而且，面前这个伍疏慵好像是真的……
　　伍疏慵本来看着有点急的样子，见了卫道突然出现，整个人一惊，看见卫道流泪，又是一惊，眨巴着蓝色瞳孔的眼睛，小心翼翼问：“大人？”
　　他还不太敢盯着卫道看，微微低了头。
　　卫道一面擦脸一面回去，问：“什么事？”
　　伍疏慵落后半步的位置，下半身没有鱼尾，谨慎小心回答道：“大人，人类在一块陆地上出现了。”
　　卫道浮出水面，眯着眼睛看了看阳光，问：“从我离开到现在，过了多久？”
　　伍疏慵眨巴着蓝色的眼睛忽然多了些许泪光，眼眶微妙红了红，笑道：“两万多年。”
　　卫道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本来试图思考一下这个有没有可能也是个假的，但是看见对方微红的眼睛又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大概率是个真的，试探起来不划算。
　　但是……不妨碍卫道试一试。
　　他抽出长刀架在伍疏慵脖子上问：“我现在想杀了你，你同意吗？”
　　伍疏慵把脖子往刀刃上靠了靠，面上带笑，温和又热切，语调欢快而活泼：“我同意的。”
　　刀是真刀，刃是开刃，往上一碰，吹毛断发，伍疏慵的脸色微微发白，表情却丝毫没有后悔和惊恐的意思，他的脖子一片雪白，此时已经破皮绽肉，血流出来了，刀身凌厉而寒气四溢，此时被伍疏慵的血染红了些许。
　　卫道收回自己的刀，温和笑道：“我改主意了。”
　　伍疏慵露出遗憾和娇气混合的神情，垂了眼睛，还有点不高兴似的，修长的眼睫如蝴蝶翅膀般在蓝色瞳仁前调皮地扑闪几次后，他看着卫道，脖子还在流血，撒娇似的笑着说：“我都听大人的。”
　　卫道笑了笑，对他招了招手：“过来点。”
　　伍疏慵眼前一亮，往卫道面前凑了凑。

第35章
　　伍疏慵大概以为卫道是又改主意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左手食指尖在伤口处点了点，伍疏慵立刻蹙起眉，眼泪汪汪看着卫道，面上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卫道收回手，伍疏慵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卫道看看手指尖，带血的指尖在伍疏慵的皮肤表面轻描淡写擦了擦，渐渐凝固的血痂软绵绵蹭在了伍疏慵皮肤上，留下一点不明显的红痕，好像平白多了一道伤。
　　伍疏慵蹙着眉看了看，又可怜巴巴看向卫道：“大人……”
　　他好像委屈得说不出别的来了。
　　卫道看了看天空稀薄的白云和清朗的阳光，感受着拂过水面的微风，浑身发凉。
　　伍疏慵见他不说话，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很困呢……我不会趁着大人休息的时候发起攻击的，大人可以信任我，就当我是个木头桩子，先休息一会，怎么样？在他们到达之前？”
　　卫道半阖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伍疏慵叹气：“大人，你这样怪不得要受苦。”
　　卫道看也没看他一眼。
　　伍疏慵在卫道身边转了转，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看着人就不动了。
　　他也没有再说话。
　　卫道真有点困了，如果这些微风吹过来的时候不是那么冷，他现在就能睡过去。
　　劳逸结合做不到，张弛有度还是可以的，现在不准备进行战斗，困了睡过去也很正常。
　　卫道迷迷糊糊伏在水里，眼前的白光时隐时现，好像连头顶的太阳都准备后退隐蔽进阴云之中，他瞪了瞪眼睛，清醒了一点，又很快半阖着眼睛，眼皮打架困得将要睡着，虽然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阳光，但是不代表他就会喜欢雨天淋雨，还是泡在水里淋雨。
　　那也太糟糕了。
　　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像落汤鸡那样，还不如干脆沉进水里去。
　　伍疏慵轻声道：“大人，梦里有什么不好？”
　　卫道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睁着眼睛盯着伍疏慵警惕问：“你也是假的？”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笑道：“大人，我是真的呀。”
　　卫道看了他一眼，半阖着眼睛想了想问：“傅蛇的修为进步了没？”
　　伍疏慵回答道：“进步了，他比元婴还厉害，在听说人类出现之后就去找人了，没多久就回到美食店等大人回去，大多数时间在睡懒觉。”
　　卫道：“你告状的本事一点没落下。”
　　伍疏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卫道又问：“卫娇娇长得怎么样？”
　　伍疏慵说：“还是那样，成年期遥不可及。”
　　话音未落，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眨了眨眼睛，发现卫道并没说话。
　　伍疏慵就看着卫道，卫道没再说话。
　　船来了。
　　美食店在船边，半开着门，时光给它们蒙上一层沧桑的滤镜。
　　卫道进了美食店，看见自己的躺椅还在柜台后面，坐过去就睡着了。
　　卫娇娇嗅了嗅卫道的气味，缩在墙角等卫道醒过来再叙旧。
　　卫道在浮出水面的时候就对船和美食店那边发出了信息，让它们过来。
　　卫道的船可以长途跋涉至今没有完全损坏，那也是在水面上飘，要是让一艘这样的船一下从这边到那边，实在困难得仿佛在痴人说梦。
　　卫娇娇的美食店虽然可以从这里到那里，好歹也需要一个落脚点，如果在水面上，难保不会落下去。
　　那卫道就没有必要让它们过来了。他只是懒得自己去找而已。真要找未必找不到。
　　所以，如果要接卫道，船和美食店都得来。
　　等卫道一觉醒来，卫娇娇第一个发现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
　　卫道顺手拍了拍狗头：“我给你带了礼物。”
　　卫娇娇呜了一声。
　　卫道拿出那个口袋，装着大概是舌头肉酱的东西，递给卫娇娇。
　　他还有些跑偏的贴心地说：“味道有点重，你收起来以后再看，全是你的。”
　　卫娇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卫道又摸出一个口袋，口袋活蹦乱跳的，里头有一颗卫道睡着之前收起来的种子。
　　卫娇娇凑了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卫道，疑惑地眨了眨眼。
　　卫道笑道：“这个就不是你的了。”
　　卫娇娇又呜了一声，还是对着卫道摇尾巴。
　　傅蛇在一边问：“难道是仙长给我带的礼物？”
　　卫道点了点头，递给他：“等会我跟你一起去房间拆开，不然可能让袋子里的东西跑了。”
　　傅蛇点了点头，对卫道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多年不见，仙长好像一点没变。”
　　卫道挑了挑眉，起身问：“你希望看见一具尸体回来？”
　　傅蛇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卫道轻轻耸了耸肩，起身，一手撑在柜台上，看了傅蛇一眼，笑道：“逗你玩呢。”
　　傅蛇点了点头：“哦。”
　　卫道又问：“伍疏慵呢？回去了？”
　　傅蛇睁着茫然的眼睛摇了摇头。
　　卫娇娇嗷呜嗷呜咬卫道的裤脚，他不是很想接受卫道现在又要出去的事实。
　　卫道看着他轻声道：“松开。”
　　卫娇娇呜呜着往后退了一步。
　　卫道半蹲下去，伸手。
　　卫娇娇眼前一亮，扑到卫道怀里，打着滚呼噜呼噜蹭来蹭去。
　　卫道拍拍卫娇娇的头，将卫娇娇放在柜台上，自己坐在最近的桌边凳子上，看着他说：“你的能力精进没有？”
　　卫娇娇嗷呜嗷呜拒绝卫道检查作业，虽然久别重逢是件高兴的事情，但是送了礼物就开始问成绩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该不会那些礼物里也是什么测试的东西吧？
　　卫道点了点头，笑道：“那换一个，你觉得，咱们还有多久就能回去了？”
　　卫娇娇趴在柜台上，吸了吸鼻子，算了算：不久了。
　　卫道也没有问具体时间的意思，点了点头，转头问傅蛇：“这些年够你准备的了，如果明天就能回去了，你能适应吗？”
　　傅蛇一愣，低下头说：“太久了，大概是不能的。”
　　他顿了顿，缓慢摇头，面上微笑：“我是不太喜欢那边的，现在在这里也待了这么久了，要我回去，我也知道，我不能在这里久待，我本来就不是仙长身边的人，我知道。
　　但，知道和必须去做，总有些差别，我只是希望，哪一天，越晚越好。”
　　卫道挑了挑眉，看看卫娇娇，再看看傅蛇：“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关系变好了？”
　　傅蛇和卫娇娇同步摇头。
　　卫道笑道：“你们这么有默契呢。”
　　傅蛇一僵，卫娇娇将头一偏，又往前蹭了蹭，嗷呜嗷呜咬卫道的衣襟，试图让卫道摸摸毛。
　　卫道拍拍卫娇娇的头，笑道：“也许，我从来都不适合当谁的什么人，主人也好，朋友也好，长辈也好，晚辈也好，我从来都不是合适的那个。”
　　他低声道：“我不在这些年，你们自己也可以活下去，活得很好，比我在的时候还要好，所以，我不在也可以，不是吗？或者，也许你们可以现在试试告状，谁欺负过你们吗？”
　　卫娇娇眼含泪光，喉咙里呜呜呜，他才不想就这么离开主人。就算主人不要，也不行。
　　他可没到成年期。
　　卫道就算是为了任务也不能抛弃掉他。
　　之前不行，现在也不行。
　　卫道拍拍卫娇娇的头：“就当是我逗你的，别哭了。”
　　卫娇娇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卫道，还是好委屈的样子。
　　哼哼，不哄哄我，我是不会和好的！
　　不……不哄也可以啦……反正主人总是有理的。
　　傅蛇在边上低声道：“仙长好不容易回来了，要走也多住一阵子再走。
　　外面餐风露宿的，终究比不得家里面，仙长虽然不必依靠别人，也缓缓节奏，换换心情。
　　美食店的口味，哪里都比不上的。这里的食物又是那样的好，吃下去就能补充能量，就算仙长强大至此，不必以进食来汲取修复能量，也可以享受喜欢的食物，总比在外面发现一桌子饭菜全是自己不喜欢的好些。
　　说起来，仙长这些年不知所踪，大概也还不知道，从前那些零散分开的小岛拼合了，一共四块大陆，一块是伍疏慵带着族人献个仙长的供奉小岛发展而成的，一块是自己发展合在一起的，一块是马群生活的地方，一块是从前突然浮现出来的一座鱼骨为基础形成的。
　　鱼骨巨大，海面更加巨大，虽然漂浮了一段时间，也并不能影响其他板块，最后还是定下来了，在一个常年雾气笼罩的地方，危险聚集在一起，旅游和修仙都不合适。
　　马群那边的大陆板块也随着时间逐渐增加陆地面积，直到某一天，马群忽然又找回来，他们说，陆地突然多了许多从前都不存在的生物，体积巨大，破坏力强，希望仙长帮忙，但是那个时候仙长不在，他们就回去了，不知道现在还活着几个。
　　供奉的小岛已经不是小岛了，但那片土地上非常平静，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只有温和的植物。”

第36章
　　“剩下一块，人类。”
　　傅蛇介绍的话音未落，美食店外开门走进来一个人。
　　伍疏慵几步凑到卫道身边，眨巴着眼睛看着卫道，又期待又忐忑：“大人，有事找我？”
　　卫道问：“你知道？”
　　他说：“刚才是有事。”
　　伍疏慵往卫道身边凑了凑：“大人有什么事？”
　　卫道看看他，再看看傅蛇，傅蛇十分善解人意道：“仙长既然有事找他，他又来了，那就先解决他的事情吧。
　　我一直都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就等仙长办好事情回来，到时候，仙长直接来找我就好，我的房间还是那样，仙长就是不敲门进来也没关系。”
　　卫道起身拍了拍傅蛇的肩膀：“那好。我很快回来。”
　　卫娇娇嗷呜一声，上次卫道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卫道笑了笑，也拍了拍卫娇娇的头，低声说：“这次是真的很快。”
　　说完，卫道收回手，示意伍疏慵出来说话。
　　伍疏慵看看卫道的神色，伸出手去碰卫道的袖子，发现卫道没有阻止他，笑眯眯把手收了回来，跟着卫道一路走到船边，低头看了看水面。
　　水中波光粼粼。
　　卫道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看了看伍疏慵问：“你的族人怎么样？”
　　伍疏慵作乖巧状：“大家都很好。”
　　他小心看了看卫道的表情，顿了顿又说：“有些死了，或是寿终正寝，或是伤重病重，或是不小心，或是觉得没意思，不过当年那些，活着的也还有。”
　　卫道问：“比如你？”
　　伍疏慵一愣，笑道：“是啊，比如我。”
　　卫道又问：“活着的，不会只有你吧？”
　　伍疏慵问：“大人是希望只有我活着，还是希望他们都活着，活到现在？”
　　卫道看着水面远处与天空之间的柔光，勾了勾唇笑道：“希望？我没什么希望。”
　　伍疏慵的神色未变，眼神暗了暗。
　　卫道接着说：“不过，比起不那么熟悉的那些，既然你活着，那也没有必要再去问别人，反正，大家的关系不就是萍水之交？过了就过了，用不上再打扰。”
　　伍疏慵诶了一声，不由自主问：“那我呢？”
　　他的声音还是少年的天真。
　　卫道想了想，笑道：“你不是已经说过了？”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往前一想，想说那不算数，要再说一遍，又觉得自己这样也太不合适了些，大人大概不会喜欢，重新把话咽回去，对卫道笑道：“啊，那大人还有别的想问吗？”
　　他歪了歪头，一缕发丝从额边落下来，在眼前晃了晃，眼圈突然红了，伸手把头发丝别到耳后，好像一下子变得舍不得眨眼似的，轻声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道突然就想起来了他要说的事，于是郑重其事对伍疏慵叮嘱道：“好，那你改口吧。”
　　伍疏慵微微一愣，喃喃道：“大人？”
　　卫道点了点头：“换一个词，不如你就跟着傅蛇叫我仙长也可，反正不要用这个词称呼我。”
　　伍疏慵眨巴着眼睛问：“仙长？我就不能跟着卫娇娇喊主人吗？”
　　卫道蹙了蹙眉，有点犹豫：“按理说，这是不可以的，因为卫娇娇和你不一样，而且他跟着我的时间会比你们都长，如果是你，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你喊我一声主人，那岂不是你那一族上下都是我的属下了？”
　　伍疏慵暗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们从那个角度说，也该听我的话，既然要听我的，就是要听大人的，既然要听大人的话，我认了大人做主人，大人自然也是他们的主人，又有什么不好不对的？
　　卫道说：“如果只是你，还勉强可以，如果你要带上一族，那还是算了。而且，你从前就是族长吧？现在就算是突然甩手不干了，还要改对我的称呼，好像是我影响了你，虽然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我觉得不行。我不愿意。所以，你最好不要这样称呼我。”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伍疏慵问：“你想好了吗？如果实在不愿意，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反正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没有同名同姓的前提下，没有问题。”
　　伍疏慵连忙摇头，震惊道：“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能。”
　　他稍稍平静下来，频繁眨着眼睛，明显有点慌乱似的：“那就仙长吧。”
　　虽然这样说了，伍疏慵的眉心微微蹙起，苦笑道：“仙长，改称呼不算大事，可多年习惯，一朝要我改，这……”
　　他摇了摇头。
　　卫道拍拍伍疏慵的肩膀：“不好意思啦，你也可以不喊我，咱们这么多年都没见了，以后终究还是要不见面的，你提前习惯一下也可以嘛~”
　　他突然有点吊儿郎当的语调。
　　伍疏慵略有些惊讶，睁了睁眼睛问：“仙长这些年是和谁在一起学了这样的话？”
　　卫道回想回想，这些话也没什么大不了，耸了耸肩：“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也只有一个，你一定要问——”
　　他笑道：“那还是只有你。”
　　伍疏慵啊了一声：“我？”
　　他想：我倒不知道，我竟然还单独和大人相处过这样长的时间吗？好像没有这一段的记忆，该不会是大人被别人骗了吧？还是用我的脸面和大人撒谎的东西！
　　伍疏慵严肃道：“仙长千万不要被骗了，我没有。”
　　他这个样子把卫道逗笑了。
　　卫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学着见过的样子，作出乖学生的姿态试图绕过这个话题，点了点头，清澈的瞳孔看着伍疏慵眨了眨眼，又说：“我都听见了。”
　　伍疏慵一愣，他上一次这样看见卫道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时候都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他从前好像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卫道，以及这样明亮的天光下，卫道的瞳孔。
　　他之前一直以为卫道的眼睛就是黑白分明的。
　　其实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卫道的眼睛，眼白偏蓝，微妙而浅淡的蓝色。还是看得出整体依旧是白色。
　　瞳孔在黑暗中偏黑，在光明中偏清，仔细一看，外圈是黑色，内里是净琉璃般的牛奶咖啡混合色，亲切而疏离，温和而冷淡，那是对所有人不动声色的拒绝，以及似乎至今不能自知的对世间万物的爱意灼灼。
　　中心是一点黑，好像世界偏爱的作证，轻描淡写的吻，一个珍而重之的礼物，放在他的眼中，望见万千世界，掠过高山流水，拂过漫天星河，藏着一切无声秘密的证据，仿佛隐士画家遗落的一滴墨。
　　微幽的那点墨，沉沉落在水中，从水面落入水底，陷在大地之母的怀抱里，接受广博慈祥的爱意，保持倦怠地沉默。
　　阳光赋予璀璨，清风给予高尚，流水赠予淡然，群山尝予坚定，明月寄予霜雪冷香。
　　其余可隐在暗中，唯有一件，阳光般的璀璨，在阳光下闪耀夺目，如至冠之金，如时光刻度，如封印魔法，渐次展开，顺序排列，既非亮如白昼，亦非暗如长夜，而是昼夜之中，清风明月爱抚雨露滋润的特别。
　　伍疏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辗转数次，对着卫道脱口而出——
　　他喃喃道：“此生无憾矣！”
　　卫道不明所以。
　　伍疏慵回过神来，对卫道说：“多谢仙长恩典，我突破了。”
　　卫道看他的样子也像是突破，便说：“也好，你需要休息吗？”
　　伍疏慵连忙摇头：“不必！我只要待在仙长身边就好。”
　　卫道指尖点了点栏杆。
　　本土生物和傅蛇那样的不一样，傅蛇是正经的修仙者，本体生物大多拥有一点不死特性，所以注重修心，当然，修心并不会影响他们物竞天择，如果遇上想不通的事情，大概就是修为停滞一时不能寸进，如果一下子想通了某个关键节点，自然突飞猛进，一骑绝尘。
　　这就叫突破。
　　在心境上有所突破，在实力上自然就也会有突破。
　　对应到傅蛇那边的说法，修为再上一层楼，至于这一层楼究竟有多高，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除了本人，别人看完全程也没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是对自己的突破或许有些借鉴作用，就像看见别的虫子结茧，自己再吐丝的时候就会顺畅得多。
　　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走的路和方向都不一样，还是算了吧。
　　结果只会是走火入魔。
　　对于卫道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卫道跟他们都不太一样，他注重在灵魂。
　　暂不多说。
　　伍疏慵兴致勃勃对卫道说：“仙长不知道，我刚才领悟的时候，好像一下子看见天地万物，日出日落，月明月晦，满天星宿，无星无月之云，山山水水，土壤和尸体……”
　　他说得兴起，一时没有停下来，只是对着卫道描述那些只在意识中恍惚里独自见过的美妙场景，还有无比盛大的各种场面，比如：雁群迁徙、百花齐放、落叶归根、潮起潮落。
　　口中事物数之不尽，丰美辞藻用之不竭。

第37章
　　卫道抬手止住：“你也说够了。”
　　伍疏慵微微一怔，不好意思咧嘴笑道：“我说多了。”
　　卫道想了想：“既然说到这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可谈了，你回去吧。”
　　伍疏慵的笑容淡下去：“仙长这就要赶我走了？”
　　卫道看了看他：“你还有事？”
　　伍疏慵低下头去，蹙着眉：“我好不容易见到仙长，这不过两次见面，两次都匆匆拜别，族中哪有那么多需要我去处理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说：“仙长神通广大，自然无所不知，若是从前，我那一族几人忙来忙去，离了我有些事不成，也还说得通，现在已过去那样长久的时间了，族人众多，再没有什么事是非要我的了。
　　虽然我也还是族长，但现在族中不比当初，当初人少物少，还可不争，现在往外该抢回来的都抢回来了，争权夺利也起来了，人多就恶心……”
　　伍疏慵顿了顿，缓慢摇了摇头：“他们巴不得我不回去呢。我也不喜欢那些，仙长好歹庇护我躲过一二日的清闲吧？”
　　“啊？”
　　伍疏慵看着卫道。
　　卫道点了点头：“那你住在哪里？”
　　伍疏慵笑道：“我在水里就住在水里，我在船上，自然随仙长安排。”
　　卫道：“美食店有傅蛇住，又有卫娇娇，船上空空荡荡，也没别的东西，要是你住在美食店，卫娇娇照顾，美食店有东西给你用，要是住在船上，安静空旷，就是只有你一个。也不比当初了。”
　　他说到这里也笑了笑：“你现在还进食休眠吗？”
　　伍疏慵低声道：“仙长，我不挑的，我想跟着你，就像当年傅蛇那样跟着你。”
　　卫道说：“我有一个板凳就差不多，你也？”
　　伍疏慵点了点头。
　　卫道：“既然这样，那就这么着吧。”
　　卫道走了两步，又对他说：“不要多话。”
　　伍疏慵点头。
　　卫道想了想，又问：“你能不能在一楼等我？我去傅蛇的房间，带着你，好像不太合适。”
　　伍疏慵作委屈状：“可是，仙长，我又不多话，我都听仙长的，我又不关心傅蛇怎么样，刚才才答应了我的，怎么这就改了？”
　　卫道说：“你还不知道我？从来这样。你要是讨厌了，就自己回去。”
　　伍疏慵：“我才不回去，我要是回去，仙长根本想不起我还在等着。”
　　他看了看傅蛇，又低声道：“仙长当初，不是还用了我的东西送傅蛇？我都没说什么。
　　仙长才是美食店的主人，傅蛇不过是住在这，仙长若要带我去，哪有他不许？
　　仙长就是不喜欢我，喜欢傅蛇，所以不愿意带我，我不依！”
　　卫道笑了笑：“那你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伍疏慵补充道：“而且当初，仙长抽我血，傅蛇还跟着，我不过是进去坐坐，还不怎么样呢。”
　　卫道点头道：“好了，好了，知道对不住你了，你且安静着，进去也安分吧！”
　　伍疏慵笑道：“当然，我都听仙长的。”
　　卫道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要听我的，你就不在这里了。”
　　伍疏慵轻轻哼了一声道：“才不是！
　　仙长让我改口，我立刻就改了，现在都没说错。
　　仙长不夸我，还要赶我走，我不走。
　　我走了，仙长就是想起我来，也要被身边的事情给绊住，少不得又让我等，我不想等，这可真是太长久了，我未必活得到下一次仙长回来还恰好看见我。
　　仙长总喜欢把别人推开，尤其是我，他们没地方去，待在仙长身边就可，我就不能待在仙长身边，还要老被仙长赶回家去，我才不干。仙长偏心！我偏要待在仙长身边，直到仙长眼里怎么都得看见我为止！”
　　卫道轻笑道：“那可就麻烦了，我岂不是多出一只眼睛总盯着你？”
　　伍疏慵微妙脸红。
　　他终于没再说什么。
　　卫道不觉得生气，觉得好笑，虽然说，两万多年和二十多年不应该一起比较，但是他看，这些人过两万多年好像还跟当初过二十多年的样子差不多。
　　要么，就是这些人都有意维持旧貌了。
　　那另算。
　　卫道坐在美食店柜台后，看看迫不及待凑过来的卫娇娇，再看看不紧不慢靠近的傅蛇，身边站位紧凑的伍疏慵，莫名有种三堂会审的感觉，好像不是要单独对一个人说话，而是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开会，个个面色逐渐严肃起来了。
　　画风跑偏……
　　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卫道想了想，对傅蛇说：“现在就上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伍疏慵让开路，跟在卫道落后半步的位置，半低着头。
　　傅蛇看了看伍疏慵，看看卫道，卫道已经上去了。
　　卫道站在门口，傅蛇打开门，这门没有锁，随便推推就开了。
　　傅蛇走进去，卫道跟着，伍疏慵在卫道身后进门，关门，坐下。
　　卫道取出一个活泼的口袋，神色一动，傅蛇和伍疏慵就知道要干什么，一起站了起来，一个去关窗，一个去守门，卫道拆开口袋，果然从里面飞出一个十分兴奋的种子，略带一点金光，光芒微弱得近乎于无，金色倒是很衬这家美食店的设施设备。
　　傅蛇走回来，伍疏慵也靠近。
　　种子四处乱飞，胆子又小，飞不出去，期期艾艾又飘回来，卫道以气势压迫，伸手一捞，种子再次被抓。
　　卫道准备随便拿个什么东西敲一敲打一打，种子收敛了光芒，一动不动装死躺在卫道手里。
　　卫道就给他们看：“这是我那些时间取回来的种子，种下去，也许会得到一棵大树，我也不确定，反正，这种子精力旺盛得很，傅蛇在回去之前，帮忙种一种这东西吧。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还是收回来，自己处理。你看？”
　　傅蛇点了点头：“我愿意，只是，这东西有灵性，一时安分不下来，要是仙长将此物留在我这里，难保它不会欺上瞒下跑了，到时候我也抓不回来，反而给仙长添麻烦。
　　仙长既然交给我就是信任我，我一定不敢辜负仙长信任！
　　不如，仙长得空了就来看看，我也好放心，万一出了差错，仙长也肯定比我发现得快。
　　亡羊补牢犹未晚，若我果然不成，仙长力挽狂澜，事情不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仙长？”
　　伍疏慵心下暗道：他拿到了仙长给的种子，日后岂不是只要他对仙长说，种子怎么样，仙长就少不得要听一听、看一看！仙长还没怎么送过这样的东西给我呢。
　　卫道对傅蛇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有空就来看看，你只管种下去，等这东西长出来了再说。”
　　傅蛇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好。”
　　卫道起身要走，傅蛇连忙问：“仙长不再多坐一会么？”
　　卫道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傅蛇遗憾道：“仙长之后准备去哪里？”
　　卫道本来都走到门边了，听到他这么问，又顿住脚步，侧身想了想说：“就在店里待一阵。”
　　傅蛇笑道：“那就好，我可以天天看见仙长了，不过仙长如果想出去玩玩，我也可以带路，人类那边再过些时日，也该有好玩的事情出来了。
　　到时候，仙长不嫌弃，我带着这种子随仙长去游乐一番，人类虽然讨厌，人间又拥挤喧嚣，吃喝玩乐这些事却不落后的。”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是个大俗人，整日在这里，偶尔也有好奇心发作的时候，从前已去过那边，还不知以后那些与我有关的人会怎么样，仙长若能与我同去，也不必露面，我就很高兴了。如果仙长不喜欢去，那就不去，我只希望仙长能高兴些。”
　　卫道笑道：“知道你一片苦心，也难为你这样心思，到时候看看，要能去，就去吧。”
　　傅蛇仿佛眼中忽然有光，抬眼看向卫道：“好！”
　　一言为定。
　　他看着卫道的眼神，也颇有些熟悉。
　　如果说，伍疏慵看着卫道是信徒望向神明，傅蛇看着卫道就是水珠望向月亮。
　　闪闪发光，瑟瑟发抖，一面为之臣服叹息，一面又忍不住地试图吸引目光而来，即使自己会因此感到巨大压力带来的哀鸣痛苦和永不能攀升比肩的强烈落差。
　　伍疏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头看过来。
　　卫道对傅蛇笑了笑，伍疏慵打开门，卫道走了出去，伍疏慵留在身后关门。
　　二人离开，傅蛇坐在房间内，使了个隔音罩，看着似乎醒过来偷偷窥视他的种子。
　　他对种子说：“你最好安安静静，不许到处乱跑，不许飞来飞去，不许影响仙长。”
　　傅蛇一边说话，一边找了个普普通通的花盆，看了看种子，问：“你吃什么？”
　　种子瘫在他手里，使劲避开泥土和海水。
　　那是傅蛇本来准备给它的东西。
　　傅蛇又问：“那你要什么？”
　　种子没什么反应。
　　傅蛇挨个把房间里的东西试了试，不知道用什么种一颗树种会比较好。
　　他捏着种子，坐在房间里，望着门出了神。

第38章
　　卫道坐在美食店柜台后，伍疏慵站在他身边，站不住，蹲下来，又觉得不太雅观，偷偷看了看卫道，卫道还是半阖着眼睛，坐在躺椅里，好像一团快化的冰淇淋，软绵绵，冰丝丝，应该没有注意到他。
　　伍疏慵盘腿坐在了卫道身侧，仰视了一下卫道的侧颜，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明明也不是第一天相处，现在却突然就手足无措起来，真奇怪，难道是从前没有这样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过仙长，现在接触到了，人就不受控制了？
　　要飘起来似的。
　　走一步，以为自己踩在棉花上，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太虚幻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怎么看着，怎么就觉得，难以置信呢？
　　伍疏慵看着卫道，不由得蹙了蹙眉，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
　　等待得到了结果，希望给出回报，族人强大，领地广阔，食有美酒羔羊，服有绫罗绸缎，行有车马仆从，坐卧起居有进退得宜，人间的荣华富贵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不高兴呢？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奇怪……
　　伍疏慵看着卫道，蹙着眉，忽然就想不通了。
　　卫道睁开眼问：“你想回家？”
　　伍疏慵摇了摇头，他在卫道侧边后方，应声道：“不是。”
　　卫道又问：“你想妻妾成群？”
　　伍疏慵还是摇头：“不是。”
　　卫道再问：“你想儿孙满堂？”
　　伍疏慵依旧摇头：“不是。”
　　卫道继续问：“你想万族来朝？”
　　伍疏慵干脆地摇头：“不是。”
　　卫道忽然来了兴趣，笑道：“你当初似乎就发过这样的宏愿，如今可成了？”
　　伍疏慵也跟着笑道：“我对着仙长发出那样的愿望，还算年少，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仙长不在，可惜没看见，我是打算邀请的，可是，眼看着我们都打败了所有的敌人，收复了所有的失地，堆满了一个又一个宝库。
　　只等仙长回来了，仙长不知所踪，只好一推再推，时间紧迫，等不及了，还是没有等到仙长回来，我们就随便举行了一个仪式。
　　当年举行仪式的时候，我就在想：仙长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也不知道，仪式之前在等，仪式举行的时候，也在等，希望仙长回来，希望仙长有可能突然出现在现场，然后对我说，其实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这不是回来参加仪式了吗？
　　可是，仪式结束，仙长的影子都没有，连仙长的口信都没有。
　　等啊，等啊，等了好久，谁知道，仙长如今才回来，我之前还想，不知仙长去了哪里，那样乐不思蜀似的，长长久久都不往回透个风，回个信。
　　难道真是不要我们了？
　　难道连船和美食店也不要了？
　　不要伍疏慵，不要傅蛇，不要红皮兔子，也不要卫娇娇？
　　仙长真是如此绝情？说走就走了，这么多年也不回来，就这么让人等着，等得心里发慌，口里发苦，胸膛发疼，又难受又委屈。
　　可是，不管我怎样，仙长都是不会立刻回来的，甚至仙长对我所在的处境一无所知，大概就是我死了，仙长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突然回来。
　　真糟糕啊……
　　仙长，真糟糕啊。
　　许多年前就实现愿望了，只是仪式上没有等到仙长回来，这个遗憾，到现在也还是个遗憾，我到现在为止，想起这件事来，心里也还是难过。
　　仙长，你走的时候，说得那样，难道在你的意识里，几万年也可以是一会？
　　可不止我这样，卫娇娇和傅蛇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至于那只红皮兔子，那种没心没肺的东西，居然也有抱着仙长用过的东西哭的时候，还叫我撞见了，气得恼羞成怒，要和我打，我才不会和那种东西动手，只怕打起来，究竟为什么，也能忘了。
　　我不想忘，我到这里来，从来不是为了找别人，做别的事情。
　　而且，我知道，仙长和它也不是相看两相厌，要不是想，以后仙长还会回来，我好几次看见那只红皮兔子对着我挑衅，我都想直接杀了算了，就算我杀不了，套起来，封印，我看着它死，再看着它活，直到它永远不能再活过来为止。
　　不过，我一想，仙长还会回来，看见我弄坏了红皮兔子，肯定要讨厌我了。
　　我就让它跑走了。只是，我也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伍疏慵靠着墙站在卫道身后，整个人的气质里变出许多无所适从来。
　　卫道半阖着眼睛：“红皮兔子啊，跑了就跑了，也许它要回来，自己会回来的。”
　　二人正在说话间，果然有一个红皮兔子从美食店门口窜进来，一下子就钻到柜台后卫道的躺椅腿边上转来转去。
　　卫娇娇在一边休息，忽然发现什么红色的东西窜过去了，还看了看。
　　卫道的小腿一凉，伍疏慵道：“仙长，红皮兔子——”
　　卫道伸手下去，一掐，红皮兔子扭动着身体被提出来，嘴边还沾着血迹。
　　卫道微微睁开眼看，红皮兔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卫道顺手晃了晃，红皮兔子两眼上翻似乎要晕过去。
　　卫道伸手递给伍疏慵：“接着，抓住。”
　　伍疏慵捏住红皮兔子。
　　卫道问：“这红皮兔子也跑出去很久了吧？”
　　伍疏慵：“确实很久了。”
　　卫道：“不如处理当食材？”
　　伍疏慵看看红皮兔子，红皮兔子看看伍疏慵。
　　卫道慢悠悠问：“它在美食店的时候，吃什么？”
　　伍疏慵回答道：“荤的，反正不喜欢素。”
　　卫道点了点头：“也许有二两肉可宰。”
　　伍疏慵沉默。
　　红皮兔子吱吱吱挣扎起来。
　　卫道似乎困了：“吵得很，这么多年都不能化形，是不是以后也就是只兔子了？”
　　红皮兔子的嗓音戛然而止。
　　卫道咳嗽了一阵。
　　伍疏慵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兔子问：“仙长？”
　　卫道回答：“不碍事……”
　　过了一阵，他才说：“我只是有点困，先睡一会，不要喊我。”
　　伍疏慵应了一声。
　　卫道就没再说话。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卫道慢慢清醒过来了，听见傅蛇坐在一边说：“仙长这一次睡了三百多年，还没醒啊。”
　　伍疏慵的声音里夹杂着红皮兔子的吱吱吱：“又过了三百多年，大概快了。”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卫道都可以想象出他蹙着眉的样子：“仙长不知那些年去了哪里，回来这样劳累，难道都是为一颗树种？”
　　吱吱吱——
　　卫道还有点困，暂时不想睁开眼睛，就躺在躺椅里听着他们继续谈。
　　傅蛇不紧不慢接话说：“说起来，那颗种子不是普通的植物，我也找到让它生长的办法了。”
　　伍疏慵很给面子问：“哦？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说：“你去人类聚集地待了那么些年头，原来是为这个。”
　　傅蛇淡淡笑道：“当然，这可是仙长交代我的事情。”
　　伍疏慵不咸不淡说：“虽然是仙长交代，那些人类不过数万，生生死死，死亡时灵魂溢出的气息和能量终究有限，这几百年就换了几代，上头下头的人都活不长，地又只有那些，难道他们死绝了，你也要留两三个更新换代？”
　　真就千秋万载了。
　　且不说人类自视甚高，在自己族群里坐了个有点高的位置，少不得大部分都是猪肉蒙了心的，小部分干点什么，马上就要遭殃，还喜欢连坐，不是这家牵连那家，就是这个人牵连上下九族人，顶头的人坐不满一百年，改朝换代又过不了几千年。
　　如此频繁的更换情况，难道指望他们不会自取灭亡？
　　想一想就好笑。
　　傅蛇也知道伍疏慵的想法，他并不反驳，只是说：“那种时候还远得很，大不了，我也学学女娲，造点有灵魂死得快的东西活几年，等死的时候，我再收集需要的东西，过几次，差不多就成了。”
　　伍疏慵似乎在打量他。
　　二人都沉默下来。
　　美食店内安静极了。
　　这样的安静似乎早就成了常态，在卫道不知道的时候，又或者，在卫道半梦半醒的时间里，他们选择了安静。
　　也许是不约而同，也许是默契非常。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安静对于一个困倦且休息的卫道来说，总是十分容易勾着他进入梦中的。
　　卫道没有睁眼，稍微清醒了一阵，又在这样的安静环境里，慢慢重新睡过去。
　　他在躺椅里品尝了一个梦。
　　种子长出了树苗，几千年的生长，树苗变成了参天大树，这艘船不能承载那样的大树，树根渐渐沉入汪洋大海之中，那海水从平静变成翻涌，再从翻腾变回风平浪静。
　　等啊，等啊，大树的根系都在水下，树干从水面往上，刚开始只探出一个头，后来长出大半截树干，再后来，树荫遮天蔽日，树干魁梧到船也要行驶几年几月才足以绕开，树根还潜藏在水下。
　　一只船总是绕着树干浮水。
　　时日越久，天越昏，地越暗，不见光明。

第39章
　　某一天，羽毛五彩的大鸟拖着两条细长的尾巴从远处的天空飞来。
　　鸣叫的声音仿佛在喊“凤凰”，飞来之后，落在树枝之间，挺胸抬头，志得意满。
　　那只鸟试图取用大树的枝干做巢穴，卫道看见了，有点愤怒，东西是他的。
　　种子是他的，树当然也是他的。
　　卫道心想：这只鸟要是取了这棵树的枝干做巢穴，我就现在砍了。
　　不仅砍掉这棵树，还要杀掉那只鸟。
　　多看一眼，他就多补一刀。
　　不过，卫道没来得及动手，似乎是因为他的杀气太强，那只鸟注意到了。
　　一只缩小版的鸟落了下来。
　　远了，卫道只是看见一只鸟，近了，卫道有些别的感觉：这只鸟不是纯鸟兽，而是人类精气幻想凝聚而化身显形的东西。
　　怪不得从前没有见过。
　　也就是说，那鸟不过是个人类死绝就必死无疑的东西，不必多虑。
　　虽然是这么说，讨厌还是讨厌。
　　卫道不喜欢这只鸟，他总觉得这东西恶心巴拉的。
　　他的恶意毫不收敛。
　　那只鸟落在船边，又变回原型，老大一只站在边上，两眼看着卫道。
　　它随意用鸟喙梳理自己的羽毛，非常高傲的样子，自称是凤凰。
　　卫道用幻象术变了个更大的鸟，猛地一闪，作出仿佛要扑过去捕食的样子。
　　凤凰吓得不得了，差点落在水里，使劲扑闪羽毛，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怒气冲冲瞪了一眼卫道，好像误会了，独自拍了拍翅膀，离开了船。
　　卫道在船上看了看树，那只鸟没有在树上乱搞，他收回目光。
　　这许多年，这棵树没有落一片叶子，也不开花，不结果，不长虫，不生洞。
　　要是就这么平白无故让一只鸟弄坏了，卫道估摸着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后都不能好了。
　　过了一阵子，那只鸟没有再来，卫道稍微放心了一点。
　　谁知道，就在卫道以为那只鸟已经接受教训不会再来的时候，他早上起来站在船面上往外一看，一群鸟从外面飞了过来，一身亮晶晶的，羽毛颜色也花里胡哨扎眼，身上好像燃着火，飞扑过来，低头一看，水里也不平静，水声不停，水下似乎有活物在行动。
　　卫道借着上面的火光往水底下看，隐约能看见水底下的轮廓，似乎是见过的，有点眼熟，想了想，想起来了，他之前杀过的，龙头蛇尾的东西，不过，气息虽然差不多，身材似乎因为时间关系变化很大，龙头还是龙头，尾巴不是蛇尾，不是鱼尾，而是巨大的龙尾了。
　　身上似乎还有些聚而未凝的龙气。
　　卫道看了看，又是人类的杰作，正在观察，忽然觉得不对。
　　开着大船而来的人类不曾缺席，船上还有白毛吊睛大虎，人类全副武装穿戴好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往这边看过来。
　　卫道眉头一皱，往四下里一找，四只脚的大壳子乌龟甩着小尾巴在水里往这边游过来，还有些已经往树上爬过去了，完全不顾忌自己的爪子指甲，直接往树皮树干上伸、抓、挠、爬，树皮当场就被它们扣坏了一大片。
　　树干内部流出些许浓稠的乳白色汁液，那些大壳子乌龟一下子就往后一仰脖子，直挺挺伸着四只爪子，眼睛往上翻，自己一只接着一只落在水面上，砸出巨大的水花，又沉甸甸一动不动往更深处的水底落进去。
　　卫道看了一眼，抽出长刀，准备战斗。
　　他还有点担心那些大壳子乌龟是不是假装出那种怪样子来骗他放松注意力，想偷着去水下破坏树根，或者干脆就破坏他的船底。
　　但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做不了假，暂且不去关注，等解决这一群两群的东西再去看。
　　等他解决掉那些近在咫尺的龙，周围的海水已经被血色染红。
　　白色的鱼肚皮一样的东西往上翻着，浮在水面上，乍一看好像什么猛兽在水里睡着了就忘了回家一样。
　　其实那些都是龙肚子那一截的血肉，两头都被卫道的刀砍断，只剩中间这一段，不上不下，沉沉浮浮，最容易砍断，又十分柔软，卫道砍顺了手。
　　这些部分就多了点。
　　龙头狰狞恐怖，死了之后，眼睛也会变成白色，雾蒙蒙，泛着一股邪气的灰色。
　　龙尾偏绿，弧度像波浪线，看起来很薄，又像胡姬身上的衣料，轻飘飘带点熏香。
　　卫道只是动手，杀完了才看两眼，收回目光，再去看树干，之前迫不及待往上攀爬的大壳子乌龟都望而生畏，一个个缩头缩脑，躲在边上，浮在水里，不知是准备走还是准备冲，眼神也躲闪起来，伸手伸脚都不太敢往长了伸出去。
　　树干接近水面的一部分树皮都被扣得破破烂烂，好像一块没有人要的烂布。
　　就那么扯在那里。
　　卫道控制住船的速度和方向，冲向那些闻风而逃的人类，白老虎的呼啸顺着风吹来。
　　更多的是人类的嘈杂的讨论。
　　听不清楚，只是觉得很烦。
　　卫道没有细听，将人类赶走之后，他抬头往上看。
　　那一群的鸟都站在树枝上，低着头往下看，正好撞上目光，视线一滞。
　　卫道冲它们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刀，刀身还在滴血。
　　不知是不是信心又回来了，那些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尖利的爪子在树干上也抓出许多白痕，而之前卫道没有抬头的时候，它们也没有停下，许多的树枝都被它们这么对待了，有些白痕不止一道，不止一点，深深浅浅各不相同。
　　而它们飞起来的时候，身边的树枝一阵颤抖，许多片绿油油的叶子落了下来。
　　卫道不是很想飞到天上去追踪一群不要脸的鸟，但是就让他这么忍过去也不太可能。
　　卫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他没碰树枝，那些鸟群发现他上来了，个个十分震惊，到处乱飞，某些羽毛也在空中乱飘。
　　卫道往自己身后凭空加了一对翅膀，悬浮咒也不念了，换成追击咒，只要中了追击咒，不管攻击怎样旋转偏移，最后都会打在目标身上，跑是跑不了的。
　　他的能力来自于灵魂，而他的灵魂，有种心想事成的魔力。
　　换而言之，卫道的攻击除了用刀，还有言语和意志。
　　只是，通常情况下，用刀会比较解气。
　　在他不准备做什么的时候，心想事成的能力并不会突然发挥。所以，没什么限制。
　　卫道在空中的情况毕竟比不得本来就是天上的鸟。
　　他落在树梢上，头上天光大亮，看着那些鸟，口中道：“那是一群羽毛黑色的鸟，也是一群不要脸的小偷和强盗，出现时必定给人带来灾祸和不幸，只会发出难听的叫声。
　　它们飞在高空将要死亡，从空中坠落将要晕倒，砸在地上必死无疑，落在水面非死不可，不许它们生活在任何一棵树上。
　　它们永远不被允许生活在一个地方。”
　　随着话音落下，五彩的羽毛被染成黑色，嘹亮的嗓音变得呕哑，挥动的翅膀瞬间缩水，惊恐的眼睛变得无神，数只鸟在高空哀嚎着坠落，半空中晕倒，死在水面，尸体沉入水底。
　　与此同时，即使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那些鸟的同族也惊恐着发现自己的变化，挥动翅膀一时居然飞不起来，观察左右，引以为傲的五彩羽毛无一例外成了混合颜料后的黑色，自以为悦耳的嗓音根本不能入耳，惊慌失措离开巢穴的鸟，在半空中落下，双目无神，就此死去。
　　仅剩的几只，只能在熟悉的环境里瞪大突然模糊的眼睛躲避冰凉的夜风。
　　它们还不明所以。
　　卫道回到船上，困得一时睁不开眼，居然平地踉跄了一步。
　　他抽出小刀给自己胳膊划了一道，血从皮肤里流出来，稍微清醒了些。
　　他想：我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可是，什么事情呢？想不起来。
　　卫道转身去看大树，树叶哗啦啦直响，似乎有话想说，半晌没有落下来一片叶子。
　　卫道困得一头栽倒在地，眼前恍惚起来，时而看见参天大树的绿叶，时而看见明亮微黄的柔光美食店，他想起自己在梦里，可是，这个梦还没有完，他想看看结果。
　　什么结果？
　　不知道。
　　船身忽然一晃，卫道勉强爬起来往船外水面看了看，水位涨了不少。
　　水涨船高，可是水越长越高，船几乎要接近天空。
　　阴沉多日仿佛即将瓢泼大雨的天空明亮得像刚擦干净的镜子。
　　正在此时，云中轰隆一声，大雨落了下去。
　　卫道在船边往下一看，到处都是茫茫大水。
　　眼前已经出现晃动的残影，两边逐渐重叠。
　　天上还有亮堂堂到颜色发白的太阳，身边确实是大雨，船下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往上冲。
　　卫道正在看水，周围聚拢过来一片雾气，隐约听见一声叹息，他困得两眼一闭，一头往下栽倒，眼看将要翻出船内，而脑中一阵刺痛，仿佛千万根毒针一齐扎在头脑之内，五官悄悄流出血来。

第40章
　　卫道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直在躺椅上，两眼刺痛，他躺回去，闭上眼，两眼下淌出两道血痕。
　　伍疏慵正巧从外面走进来，抬眼一看就看见卫道在柜台后滴下血泪，随手擦了，还躺着想继续睡下去的样子，脚步一顿，疾走险些扑过来：“仙长！”
　　卫道揉了揉眼睛，看人一眼：“哦，你啊。”
　　他好像还是很困的样子，懒洋洋的，陷在椅子里，并不准备起来。
　　伍疏慵绕过柜台，卫道终于打起精神，他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尤其是在不太宽敞的空间之内。
　　虽然早就知道卫道不大会信任别人，但是这种时候，伍疏慵也难免忍不住想：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卫道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语重心长说：“不要多想。”
　　伍疏慵脑子里什么想法都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碰了碰放在卫道耳后的那块鳞片，轻声问：“仙长，做噩梦了？”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睡好。
　　卫道应了一声，蹙着眉，看了他一眼。
　　伍疏慵笑嘻嘻收回手道：“仙长，我也看见了，那样的梦，也没什么，真要是生气，现在去杀光海上的鸟、龟、龙、蛇和白虎，到时候真要出事，那些东西也不能怎么样。”
　　卫道被他这么一搅和，睡不着了，示意他站到柜台外去，自己坐直了些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些鸟都可恶，飞起来又乱蹦乱跳的，一时不好解决，多了又麻烦，现在既然没有事故，也懒得去管它们。”
　　他的耳廓渐渐淌下来细细的两条血线，左右耳下仿佛一下多了一副红艳艳珊瑚挂坠。
　　微弱的血腥气。
　　伍疏慵的感知力不弱，余光又忽然瞄到刚多出来的红色，面色一肃，又笑了笑。
　　卫道说着说着就半合了眼睛，虽然注意到他的表情变来变去，但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口中继续说道：“今天赶尽杀绝，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又出现新一茬的东西准备着要冲过来？”
　　说话间，伸手去抽出一张面巾纸，用纸捂住下半张脸，张口吐出血来，又抽了一张湿纸巾，随意擦了擦嘴角，腿边已经多出一个小小的垃圾桶，垃圾丢进垃圾桶，垃圾桶就长了腿似的跑没了，美食店的垃圾桶仿佛高级感应器，哪里有垃圾，就在哪里等着，等人丢了才走。
　　走了就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好像没有工作的时候都在闲逛一样的摸鱼社畜。
　　卫道又抽了一张湿纸巾，在耳边蹭了蹭，已经凝成血痂线的红色就从耳边挪到了纸巾面上。
　　他把用过的湿纸巾团成一团，垃圾桶再次出现，丢进去，垃圾桶跑了。
　　卫道起身带着小板凳，坐在美食店门外，伍疏慵跟着他走出去，也意识到什么，开始对卫道翻旧账：“仙长，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允许我跟着你一段时间的，可是这一段时间里，你都在睡觉，一下子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前答应的事情，不会现在已经不作数了吧？”
　　卫道吹着风，眯着眼睛说：“本来是作数的，但是你好像有意见，那就算了吧。”
　　伍疏慵红着脸恼道：“仙长真是偏心，傅蛇就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也没干什么，难道就因为傅蛇跟仙长初见时长得有个人样，所以仙长到现在，看着我的脸，也会想到从前被我们捕猎的耻辱吗？”
　　卫道笑道：“怎么会呢？”
　　他并不觉得那是耻辱，但是他想到当初，总会免不得想到伍疏慵现在在他身边这样熟练地嘘寒问暖，当初他可是和另外几个族人一起出来的，虽然他是唯一没死的那个，又过了这样多的时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其实仔细算一算，他们的相处时间并不算长。
　　卫道对伍疏慵的态度也算不上好，要说特殊，也只有伍疏慵口中对傅蛇的偏心吧。
　　伍疏慵……卫道只是看着他就会想起死了的那几个。
　　他一向对尸体没有特别的记忆力，但是不妨碍他觉得，伍疏慵总是隐约有些和过去夜色与死亡混合的黑暗相似。
　　总而言之，要理由，卫道可以给出许多种不同的理由，但是他大多数时候，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倒不是为了维护伍疏慵的自尊心或者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想想都觉得有点离谱的原因，卫道一向是个懒得多话的人。
　　他这些时间又那样困，更不想说了。
　　要不是，有时候，觉得总是一言不发也不太好，好像有意在冷落谁，他也能从始至终沉默下去。傅蛇和伍疏慵总是有话可说。虽然卫道对他们的过去并不算感兴趣，但是既然有故事可听，他也不会拒绝。
　　卫娇娇就总是在美食店内等着他，要么等他回来，要么等他招呼，要么就等着他醒过来。
　　啊，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卫道，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伍疏慵大概也能猜出来卫道的想法，也知道卫道为什么对他不多说几句，但是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总显得他太过凄凉了些，所以，卫道不说话，不想说话，不准备说话，不妨碍他什么。
　　“仙长送了傅蛇好几样东西了，可是，仙长什么时候才准备送我东西呢？”
　　伍疏慵对着卫道挑了挑眉问。
　　卫道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伍疏慵本来还绷得住，卫道一看过来，他就忍不住想笑。
　　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心里高兴。
　　看见这个人高兴，想起这件事高兴。
　　能拿到礼物，更值得高兴了。
　　再看看周围，没有别人，安静又熟悉，平稳又和煦，没有什么更值得高兴的了。
　　伍疏慵忽然问：“喝酒么？”
　　卫道哦了一声，笑道：“你从哪里来的酒？”
　　伍疏慵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当然是美食店的好酒了，桂花酒。”
　　卫道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是准备了一碗米酒想跟我拼一拼呢。”
　　伍疏慵坐回去，看着远处的天空，笑道：“仙长现在想喝一碗？”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取出一个淡黄桂花色酒坛，轻轻晃了晃，卫道能听见坛子里的酒在左右。
　　伍疏慵拆了封条，递给卫道问：“仙长喝不喝？”
　　卫道还是摇了摇头。
　　伍疏慵点了点头，也不用杯子了，自己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笑道：“快乐！”
　　卫道看着天上浮云，笑道：“你想要礼物？”
　　伍疏慵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喝起酒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大口喝酒，就得配大口吃肉，可惜现在没有肉在手上。
　　红皮兔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了看门口的二人，露出不解的目光，其实大多数时候，它的目光都是懵懂且好奇的样子，看起来不像玩偶就像一无所知且非常好骗的幼崽。
　　不管怎么说，以红皮兔子的年纪，算不上幼崽了。
　　可它还是这样，也没有别人指责，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红皮兔子看了看卫道，又看了看伍疏慵，跳进店里，在桌面上踩了踩，捧着一个白腻腻的盘子，盘子里盛着尚且可以流血的嫩牛肉，看起来稍微煎了煎就端来了，好像刚从牛身上割下来那么新鲜。
　　它往外跳，盘子很稳，盘子里的牛肉嫩得豆腐似的晃了晃，血水从肉块下溢出来，盘子里多了些水珠，跳到卫道身边，对他往上拖了拖白盘子，嫩牛肉好像还有点皮下跳动反应。
　　这是要给卫道。
　　卫道接过盘子，揉了揉红皮兔的头毛，红皮兔使劲摇头，卫道松开手，它顶着乱糟糟的红毛，一蹦一跳走了。
　　卫道转手把盘子和肉递给伍疏慵。
　　伍疏慵接过盘子放在地面，空出的那只手拿起肉块，咬了一口，确实非常鲜嫩，感觉处于享受处理美食艺术和回归茹毛饮血天性的混合之间，口味微咸，表面有些许油香，微妙的炭火味和幽微的果木味交织在一起贴在牛肉表面，又贴在口腔里。
　　他又咬了一口。
　　卫道大概是不会吃这样的食物。
　　伍疏慵就没说话。
　　只是吃，一口肉，一口酒，慢慢咀嚼，慢慢品味。
　　吃完之后，擦了擦手，伍疏慵问卫道：“仙长，想好送我什么吗？”
　　卫道笑：“哪有人这样要着别人送礼物给自己的？”
　　伍疏慵咦了一声：“难道仙长又反悔了？”
　　卫道摇了摇头：“我也没别的东西可送给你，一时想不出来。”
　　伍疏慵笑道：“仙长莫不是常说这样的话？也太顺口了些。”
　　他又说：“就算仙长随意挑一个东西给我，我也愿意要的。”
　　卫道看了看他，想了想问：“我可以送你眼睛、蘑菇，但是这些东西都容易坏，而且，如果以后我忘了这件事，你可能还会被我视为敌人，你要么？”
　　伍疏慵摇了摇头。
　　卫道又问：“我记得，我应该送过你东西啊……是个平安扣？你弄丢了？”
　　伍疏慵以为卫道连这个也忘了来着，不过他也不是无话可说。

第41章
　　“仙长只送我一个，还是我本要送给仙长的，怎么能算呢？仙长不止送他一个东西吧？”
　　伍疏慵歪了歪头问卫道。
　　卫道笑道：“确实如此。”
　　伍疏慵似乎是喝了酒就上头了，看着远处的天光说道：“其实我要求一点都不高的，但是、但是没办法嘛……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七情六欲，哪里少得了一个？
　　若是仙长或许不同，我也不知道别人的，我只管我自己，我只知道我自己，我就是这个样子。
　　得寸进尺，不是常态吗？
　　我要是不得寸进尺，仙长只怕早忘了。
　　本来也是我贴来的，仙长又不喜欢我。
　　本来，我想，活着就好，后来，我想，活得再长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再后来，我想，既然世上有仙长这样的人，我也不着急去做别的事情，想着，想着，我就变成这样了，仙长一日在身边，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说句没成算的话，仙长若是死了，死在我面前，我也许还应该高兴高兴。
　　我希望自己死在仙长前面，可是一想，到时候，我就再也见不到仙长了，心里又高兴不起来了。
　　我想，既然不能死在仙长之前，那看着仙长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
　　仙长既然活着，千秋万代，也是应该的。
　　不知从前活了多久，我也不介意，总之，仙长是要活得比我长的，我死了，仙长也不会死，这也很好，但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我死的时候，仙长肯定就不会理会我了。
　　仙长既然要活那样长久，肯定管不了我，我死的时候，未必能见仙长最后一面。
　　那就更糟糕了。”
　　伍疏慵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对卫道，义正严辞地说：“仙长，你不知道，我现在想，要是当初，你连着我一起杀了，我也算是死在仙长前面，也算是死在仙长面前，还是仙长亲自动手，我怎么想都是不亏的。
　　可是，可是……”
　　他看了卫道一眼，眼神里还有些微妙的失望，转过头去，望着天上的云叹气，好半天才说：“回不去的。”
　　伍疏慵不知是对卫道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表情好像要哭了，但是没有眼泪：“我知道，回不去的。”
　　卫道沉默了一瞬，笑道：“平安扣没带吗？”
　　伍疏慵啊了一声，伸手一摸就递过来：“仙长是要这个？我一直都带着。”
　　卫道看了看：“一个都不够啊？”
　　伍疏慵见卫道不拿，自己收了手，握了握拳头，眉头又蹙起来，面上笑道：“一个怎么够？仙长只怕还要送更多的东西给傅蛇，怎么能只给我一个就打发了？我不干。”
　　卫道点了点头：“你知道我身上一向没有别的东西带着吧？”
　　伍疏慵点了点头，他好像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也不一定只能仙长送我，我知道仙长身无长物，但是我有啊，我可以给仙长送礼物，只要仙长随时能带着拿出来就好。”
　　卫道眯着眼睛说：“你送的还不够多？我耳后那块鳞片不是你送了又送的？”
　　伍疏慵一愣，笑道：“虽然如此，但是一块而已，怎么够？
　　仙长实在想不出送我什么礼物也不要紧，只要每次准备送礼物给傅蛇的时候，记得我，找我要一份礼物自己收着就好，怎么样？”
　　卫道随口说：“我还准备从别人那边找个东西送给你。你就不要了？”
　　伍疏慵眼中忽然泛起泪花看着卫道说：“仙长竟然真有所准备？！”
　　他好像很惊讶。
　　卫道笑道：“啊，也就是想一想，还有别的？再多准备也没有了。”
　　伍疏慵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果然是仙长。”
　　卫道说：“反正我是没有的，你要，我只能找别人，到时候找来的东西，即使送了你，也不过是从别人那边转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就算是我送给傅蛇的玩意，那也是别的地方找来的，我不说自己一视同仁，差别也不算大。”
　　伍疏慵喃喃道：“仙长，你这么一说，我也犯难。”
　　他数了数，对卫道说：“我也没有别的，宝库是宝库，我是我，纠结这些虽然没意思，但是认真掰扯起来，那也有些话可说。
　　我想把心脏送给仙长，并不会死，但是如果仙长有需要，我能突然出现在仙长身边也说不定？”
　　伍疏慵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卫道看了他一眼，他很认真的样子。
　　卫道摇了摇头：“我不要，没地方好收，真动起手，事情急了，一时半刻也不能找你，我都不能，你更不能，再说了，我眼看要死了，难道让你收尸？那不是让你跟我送死吗？我没事干什么做这种缺德事。”
　　伍疏慵哦了一声，也不气馁，兴致勃勃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不要心脏，要肋骨吗？”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又问：“要耳朵吗？”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再问：“要眼睛吗？”
　　卫道看了看，还是摇头。
　　不过他笑了一声。
　　伍疏慵问：“仙长比之前好像高兴了一点，因为我吗？”
　　卫道说：“你说话好像在菜市场摊子上挑猪肉的口气，我就想笑。”
　　伍疏慵高高兴兴说：“想笑就笑好了，仙长要是高兴，我怎么说话都成。”
　　卫道摇了摇头：“你还是正常点吧。”
　　伍疏慵点了点头，他很听话，但有点角度古怪的执着：“那仙长真的不要眼睛吗？”
　　卫道多看了一眼，还是摇头，他顿了顿说：“虽然我很喜欢，但是还是不要了。”
　　伍疏慵有点委屈问：“为什么？”
　　卫道说：“取了就不好看了。”
　　伍疏慵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又问：“那为什么仙长之前可以准备送眼睛给我？我可比不得仙长神通盖世，拿到手里弄坏了，岂不可惜？”
　　卫道说：“我看你不想是会嫌弃不好看的眼睛的样子。”
　　伍疏慵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得高兴，心想：虽然是这样，但是我不嫌弃不好看是因为如果真有一颗眼睛那也是仙长给我的，我当然不会嫌弃，更何况，我从前怎么样，仙长也没有嫌弃我，我有什么好嫌弃？
　　可是，我也不希望仙长给我的东西被我弄坏了，到时候，仙长自己不在乎，我在乎啊！
　　他看了卫道一眼，犹犹豫豫说：“那好吧。真的不要？”
　　卫道点了点头：“真的，不要。”
　　伍疏慵还有点失望：“那仙长喜欢我的眼睛的颜色吗？”
　　卫道点了点头：“挺好看。”
　　伍疏慵又问：“我送仙长一块蓝宝石好不好？”
　　他比划起来，试图隔空给卫道演示情况：“就是，圆圆的，很漂亮，看起来水一样，亲和力强，不会有危害，本来有石头那么大，后来像鸽子蛋似的，最近，我是说，我上次看见的时候，那块蓝宝石只有我眼睛这么大了，虽然不是很像，但是如果仙长不介意，可以收下吗？”
　　伍疏慵两只眼睛水汪汪看着卫道：“仙长，就当是你送我的礼物，你收下？”
　　卫道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对方似乎在撒娇，转过头去，应了一声：“好。”
　　眼睛还是很好看，对着光的时候，看起来和黑暗的角落完全不一样。
　　伍疏慵仿佛计谋得逞的狐狸，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时还有点站不稳，不知道是吃了酒，现在酒劲越发上来了，还是自己身体不好，坐得稍微久一点，腿麻头晕。
　　但是，按理说，伍疏慵的能力足以支撑他喝几十坛子酒都不会晕过去。
　　难道是从前没喝酒吹冷风坐小板凳？哪有这么弱的？
　　卫道起身问：“你没事吧？有事就留一阵子，观察观察再说，这么回去，怕不是直接在半路睡着了，白费我等你半天。”
　　伍疏慵点了点头：“仙长说得对，那我……”
　　他犹豫了一下，非常想现在就去拿到东西给卫道看，又想留在卫道身边喝小酒吃足肉，两相权衡，还是现在回去拿东西，什么时候都能过来，拿了东西再留下也不迟，反正上次不就说要跟着，可是卫道转头就睡着了，时间不等人。
　　伍疏慵接着话说：“我立刻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卫道走了几步，低头一看，伍疏慵在水里远去了。
　　那就等回来再说吧。
　　卫道转身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绊，低头一看，红皮兔子在这里等着呢。
　　“有事？”
　　卫道明知故问。
　　红皮兔子看着他，那双得了重病似的红眼睛都仿佛突然发亮起来，很明显，它饿坏了。
　　之前跟着卫道就是想找吃的，结果卫道一下这么长时间都不给吃，它居然还没饿死，真是天生的福大命大。
　　吱吱吱——
　　红皮兔子对着卫道学着伍疏慵刚才对他说话时的样子比比划划起来。
　　饿死了，要吃饭。
　　一般红皮兔子也没有别的想法。
　　卫道想了想，点头：“这次得快点，万一伍疏慵回来撞上了，一时说不好。”

第42章
　　真奇怪，也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正经事情，还有点小激动，搞得怪像偷情的。
　　红皮兔子速战速决，进了房间就原形毕露，等都等不及，完全不想战斗结束再进食，打着打着就开始张口咬下来，口水直流，三瓣嘴弯成诡异的弧度，望着卫道，两只白眼睛都不眨一下似的。
　　卫道看它这么不上道，单方面的游戏没有意思，也找了个凳子坐下来，递了递胳膊说：“只有一条胳膊，多的没有。”
　　红皮兔子连连点头，看起来都快饿疯了。
　　卫道的手臂几次三番从肌骨匀称变成赤条条的白骨，红皮兔子进食起来风卷残云，连刚长出来的蘑菇都啃没了，好不容易吃到差不多了，手脚一松，吧嗒一下从卫道肩膀处的高度掉下来，直挺挺倒在地上，仿佛一不小心吃了毒药死了的样子。
　　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这兔子死得尸体都硬了。
　　卫道的手臂长好之后，袖子重新挡回去，起身问：“我走了？”
　　红皮兔子蹬了蹬腿，在地上颤抖着耳朵示意听到了。
　　看起来意思是：我就不送你了啊。
　　卫道拉开门走了。
　　门开着的时候，红皮兔子一跃而起，作平静状，门一关，红皮兔子一蹦后仰，倒在地上，两腿又开始微妙抽搐。
　　可能是头一次吃饱饭的幸福感还在冲击大脑。
　　虽然这红皮兔子究竟有没有大脑那种东西还值得怀疑。
　　卫道走出去的时候，伍疏慵已经上船来了，正握着一个拳头，左右找人。
　　找的就是卫道。
　　“仙长！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卫道张了张口。
　　伍疏慵委屈道：“仙长不止丢了我一次啊！我一厢情愿也很累的。”
　　卫道咳嗽起来：“咳咳咳——”
　　伍疏慵连忙上前：“仙长，你不会也感冒了吧？”
　　卫道摇了摇头，喘过气坐在板凳上，伍疏慵递过来一杯水问：“好些了没？”
　　卫道看了看他，接过水道：“很好。”
　　伍疏慵笑道：“我把东西拿来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拳头里真有一个和他眼睛大小相差无几的蓝宝石，只不过，颜色不太像，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卫道对储存某种生命力类似的物体感到本能排斥，皱了皱眉。
　　伍疏慵失落：“仙长讨厌这个？”
　　他看了看，也皱起眉头，蓄力随手往海里丢了出去，恼道：“仙长不喜欢就不要了。”
　　伍疏慵看着卫道说：“我下次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卫道点了点头：“再说。”
　　伍疏慵说：“仓库里有很多蓝宝石的。”
　　卫道应了一声。
　　伍疏慵认真地解释：“很多漂亮的蓝宝石，到时候，仙长随我去看就知道了，很多，很大，很好看，很亮，水里可能还有点凉，我没撒谎，不是故意拿仙长不喜欢的东西的。”
　　卫道点了点头：“知道了。”
　　伍疏慵盯着卫道看了好一阵，似乎在判断这个回答是不是敷衍。
　　然后卫道说：“你进去吃碗面吧？”
　　伍疏慵的注意力就被拉过去，往美食店内看了看，温暖的黄色灯光在招呼他：“好吧。”
　　伍疏慵坐在美食店里吃面，时不时看卫道一眼，不过因为进食，所以没有说话。
　　卫道安静了一段时间。
　　随后一段时间，伍疏慵时不时找卫道送蓝宝石，但是每次卫道都不太喜欢的样子，他就丢掉又去找新的了。
　　有一天，傅蛇忽然问：“仙长，要不要现在去人类那边逛一逛？”
　　卫道哦了一声发出疑惑。
　　傅蛇说：“那边现在已经可以玩很多东西了。”
　　卫道开始犹豫。
　　傅蛇笑道：“虽然美食店的食物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偶尔换一换地方也不错啊？”
　　他低声道：“而且，这里的景色每天看起来都差不多吧？外出就可以看见很多东西，也许对提升修为有感悟呢？人类很会玩的。我也想看看，在我们那边那样的末日到来之前，这些人类是怎样生活的。仙长随我去看看，好不好？”
　　卫道沉默了一下，伍疏慵兴冲冲走过来：“要去哪里玩吗？我也去！仙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傅蛇看看伍疏慵，再看看卫道。
　　卫道说：“既然大家都有时间，那就去看看吧。”
　　卫娇娇嗷呜嗷呜。
　　卫道说：“红皮兔子陪你，要是在那边找到合适的地方放置美食店，你就带着红皮兔子一起来玩玩。怎么样？”
　　卫娇娇点了点头。
　　卫道对傅蛇说：“大概安排就这样，现在走吗？我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你呢？”
　　他看看傅蛇，又看看伍疏慵。
　　伍疏慵打了个哈欠，笑道：“我也没有。”
　　傅蛇说：“我只带仙长给的种子就够了，到时候，去了人类那边，种子能自己长大，吸收灵魂会更方便。”
　　卫道点了点头，对卫娇娇挥了挥手，红皮兔子跳过来，打了个招呼，一行人就分开了。
　　船还是在水上。
　　傅蛇带着卫道和伍疏慵落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解释说：“这里是之前我来过的地方，因为做了标记，所以可以直接传送过来，也不算太远，别的地方也有标记，方便赶路。”
　　伍疏慵左右看看，抬头一望，顿时感受到了远离水源的干燥和温热。
　　他不由得往卫道身边凑了凑。
　　卫道碰了碰他的皮肤被大概是属于鱼类的湿冷感激了激，嚯了一声。
　　傅蛇看二人皮肤接触，挑了挑眉，笑道：“仙长不会还要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他吧？
　　如果不能在陆地上行动太长时间，还是尽早回去好，免得在路上耽搁时间，出意外情况，还得别人帮忙。”
　　他可能拖后腿，还是自己回去吧。
　　傅蛇看了看左右，选了个方向，十分熟悉说：“这边走，进了城可能会好些。不过要小心人类的除妖师，那些稀奇古怪的职业总是能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人，如果发现我们的身份不是人类，可能会立刻引发战斗，敌意不小。而且，说不准身份证明会被严查。”
　　他顿了顿，转头对卫道说：“虽然我可以走正规渠道，但是能不被检查，还是不被检查的好。”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的眼睛忙得很，又要看新奇，又要拉卫道去看，抽空瞟了傅蛇一眼，又转回去了。
　　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
　　卫道点头应付伍疏慵的惊讶，边走边看，抽空应了傅蛇一声表示知道了，就没有后续。
　　傅蛇叹气：“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如果喜欢安全又无害的植物，城里有植物园，如果喜欢漂亮又没力气的动物，还有动物园，如果喜欢走来走去，还有园林院，那种就是很多弯弯绕绕的路径，务必让两点之间没有一条直线可走，费时间，费精力，需要慢慢欣赏。”
　　卫道啊了一声：“这么说，现在没有发展到可以单独待在一个地方就可以消磨大半年时间的东西吗？”
　　傅蛇考虑了一下：“唔，其实也不是没有，但要钱，在我们没有钱的时候，用幻术可能不太保险，只能搞一两次不会被发现的那种。”
　　啊，已经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开始使用幻术并务必不让其他人发现了吗？！
　　伍疏慵问：“那要怎么样才会有钱？可以买卖珠宝吗？”
　　他边说，边从自己衣服里往外掏东西，从一个好像完全没有衣兜和口袋的位置，拿出手来的时候，手上居然真有一把金银首饰和珍珠宝石。
　　伍疏慵看了看卫道。
　　卫道递给他一个口袋，伍疏慵伸手，卫道打开口袋递过去接着，伍疏慵把手里的东西都装进去，卫道把几乎装满的口袋递给他，他看看卫道，眼神居然有些茫然，不过还是接住了，东西一样都没有落在地上。
　　卫道说：“东西是你的，口袋算我送你的，不用还了，那些口袋里的东西大概能在人类中间值点钱，如果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变现的话。
　　你自己收着，要让我来，你下一步就不能找出来了，我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你懂吗？”
　　伍疏慵点了点头。
　　傅蛇刚才看了一眼伍疏慵手里那一把的东西，笑道：“要说值钱，也不是特别值钱，要说不值钱，当然就是假话，且先收着，最近这一段时间，人类这边没有当铺，只能在网上挂单售卖，一时半会恐怕还卖不出去，扯皮麻烦得很。”
　　伍疏慵把袋子拿在手里，没注意听话。
　　卫道说：“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寸步难行了？没有人类认可的货币，在人类社会里，很难正常生活吧？虽然生存是没有关系，但是我们又不是来艰难冒险的。”
　　傅蛇点头：“是这样，我来安排好了。”
　　卫道笑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学了很多东西嘛。”
　　傅蛇也笑道：“虽然在宗门不会这些，但是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只是待在仙长身边毫无长进？”
　　说话间就到了地方。
　　傅蛇将二人领到自己住处，这是个半点也不金碧辉煌的小平层。

第43章
　　智能家居应有尽有。
　　“可以开电视吗？”
　　卫道问。
　　傅蛇在开放式小厨房回答道：“当然可以。”
　　伍疏慵在卫道身边略坐了坐，没坐住，站起来在屋子里随便走了一圈，到了浴室，对傅蛇扬声问：“可以用你的浴缸吗？”
　　傅蛇无奈笑道：“可以！”
　　卫道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动漫节目，坐在地毯上，往沙发底下一看，好多盒子。
　　他伸手去摸，拿出一个新手机，没有开封的纸盒子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看起来很漂亮，不知道里面怎么样，又往底下摸了摸，莫名像一只在对着缝隙伸爪子的猫，摸出第二个盒子，对着字一看，原来是笔记本电脑，再摸，一个平板电脑。
　　底下还有鼠标、书包、书本、空盒子、惊吓玩具……
　　盒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东西也是。
　　卫道叹了一口气，看着盒子，羡慕地喃喃自语：“当初我的东西就没有这样干净的时候。”
　　有点可惜……但是，无所谓了，过去好久的事情了。
　　傅蛇端着食物放在卫道面前的茶几上，跟卫道一起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看了看那些被拿出来的盒子，对卫道说：“喜欢的话，直接拆开就是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可以？”
　　傅蛇点了点头，取了牙签扎在切片水果里，那是一份颜色各异的水果拼盘。
　　他又往沙发边上一伸手，身体侧倾，拉过来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常温酸奶。
　　拿出三个放在茶几上，一字摆开，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卫道边上。
　　卫道拆完好几个盒子，意犹未尽收了手，看见茶几上的食物，神色一滞，转头微笑着问：“这是给我的？”
　　傅蛇点头。
　　他对卫道解释道：“这是薯条，这是酥肉，这是油炸馒头片，这是素肉，这是鸡肉卷，这是无骨鸡柳和无骨鸡，现炸现热，这些是酱料包，吃过美食店，也尝尝我的手艺吧？”
　　傅蛇看着卫道问。
　　卫道看了看食物，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身边的各种盒子，给自己的位置腾出空来，往茶几前面坐了坐，准备动手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问：“不喊伍疏慵一起吃吗？”
　　傅蛇说：“他不是在浴室？湿漉漉的，不知道有没有胃口吃东西，等会让他来也不要紧，对面没有地毯，这里坐两个人就够了，反正这些东西就算是冷掉了，也不会很难吃，他要是不介意，过一会自己出来再吃也是一样的，要是他介意是我做的，那冷热就无所谓了吧。”
　　卫道尝了一口火龙果，又问：“那美食店要不要喊过来？说起来，卫娇娇好像也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虽然不吃也不会死，但是既然有机会，落下它们也不太好的样子。不过，毕竟是你的家，你决定就好。”
　　卫道咀嚼着酥肉和素肉，感受到油脂的香气在口腔旋转，辣椒和花椒的相逢，眯了眯眼睛。
　　傅蛇想了想：“等我们吃完再说吧。我只准备了三份。”
　　卫道一份，傅蛇一份，如果不够，两个人加起来还能补一份。
　　反正伍疏慵现在也没有出现，不用特地等。
　　要是伍疏慵一开始就在茶几边上等着，一起吃，三个也正好三份。
　　傅蛇咀嚼着酥脆的无骨炸鸡，笑道：“如果它们不介意我的手艺，到时候，再重新为它们准备两份就好，它们的口味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我这里也没有常住，虽然准备了一些食材，也没有长年累月都储藏着大分量的食物，如果两份不够，大概也只能不够了。”
　　他对卫道示意了一下窗外：“外面有超市，再买也就是十几份的量，我这一顿已经消耗掉这间屋子里一大半的储备粮了，平时我也不在这里，准备太多会坏掉。”
　　卫道点了点头。
　　薯条金黄，要趁热吃，如果冷了，味道就不够好。
　　无骨鸡柳呈长条状，外层浸了油脂，内里斯文俊秀，鲜嫩多汁，肉质柔软，没有肥肉。
　　卫道不喜欢肥肉。
　　这种食物就是没有肥肉的类型。
　　卫道吃得很快乐。
　　油炸馒头片撒了芝麻粒和盐糖粒子，两面金黄，油香四溢，边缘略焦，卫道的喜好。
　　傅蛇比卫道先吃完，他的进食状态十分熟练，可能也有一部分因为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的身份加持，放松的时候，进食总是可以那么愉悦。
　　肉眼可见的愉悦。
　　伍疏慵从浴室里出来，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路的时候，路上还有些从他头发丝滴下来的水珠，脸颊因为热气白中透粉，眼睛水润，平时锋利惯了的棱角都分外柔和起来，整个人的年龄看起来一下子小了许多，仿佛突然返老还童。
　　他往边上一看，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好哇，你们背着我吃好东西也不喊一声！”
　　卫道对他笑了笑，傅蛇的笑容是同款。
　　伍疏慵随手擦了擦头发，走到卫道身边一扑，扑到卫道怀里嗅了嗅：“仙长和他吃得这么开心都不带我，是不是又想把我丢在一边，两个人玩去了？”
　　卫道摇了摇头：“你来得也不算慢，没冷完，要是不介意尝一尝？”
　　伍疏慵扫开盒子，非要挤在卫道身边，看了一眼傅蛇，压低音量哼了一声，看了一样茶几上的食物，虽然确实没什么食欲，不过不影响他试图搞事：“仙长，我要吃那个！”
　　他指的是无骨炸鸡，一大盒子的瘦肉，还有香喷喷的奶香芝士酱，油金色与乳白色交织。
　　肉类的美味在经过烹饪后总是能再创新高。
　　卫道把盒子扒拉到面前，递给他：“你的。”
　　伍疏慵把头一偏：“我的手还是湿的，不好戴手套。”
　　卫道试探着问：“要不，给你拿一双新筷子？你要黑色还是木头？”
　　伍疏慵笑道：“我不，我要仙长喂我！”
　　傅蛇坐在一边笑：“你还是几岁的小孩，仙长愿意给你就不错啦。”
　　伍疏慵看了他一眼：“反正仙长没有喂过你不就完了？”
　　傅蛇磨了磨牙：“可是，食物是我做的。”
　　伍疏慵毫不见怪地笑道：“既然有你在，怎么能让仙长进厨房？！”
　　卫道调停：“好了，既然这么说，有傅蛇在，我也不必动手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将干净筷子递给傅蛇，炸鸡盒子放在伍疏慵面前，自己走出去，坐在小板凳面上看着他们，条理清晰，逻辑通顺说：“傅蛇给伍疏慵喂食吧。”
　　伍疏慵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卫道，似乎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为难，然而当然是没有的。
　　傅蛇微微一怔之后，就笑眯眯捏着筷子凑近伍疏慵，催促道：“快点啦，仙长都发话了，你还不肯听吗？你不方便，我们都知道了，我来帮你呀！张嘴！”
　　伍疏慵立刻就想跳起来，挥手推了推身边的盒子，试了两次才站起来，一下窜到卫道身边，作委屈状：“我不！我不干！我才不要他来。”
　　傅蛇作势要走过来，伍疏慵立刻警惕起来，往卫道身后躲了躲，瞪着两只眼睛发狠。
　　你要是敢过来，等仙长不在，我非要你后悔不可！
　　傅蛇对卫道摊开手：“不是我不听话，仙长看见了。”
　　卫道招招手，傅蛇把手里的筷子和盒子递过去。
　　伍疏慵往后退了退：“你们想干什么？仙长不能这样！”
　　卫道接了筷子和食物，低头挑了挑，捡了一块肉夹起来递过去：“不是你要吃？还吃不吃？不要就算了。”
　　伍疏慵对傅蛇比了个鬼脸，蹲在卫道身边，积极响应道：“我要！我吃！啊~”
　　卫道把肉块放进他口腔里，没好气调侃道：“从前也没见你这样，你是刚才在那浴缸里中了什么毒吧？”
　　伍疏慵咀嚼着笑道：“真要是中了毒了，肯定是中了不能离仙长太远的那种毒！”
　　傅蛇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笑：“我这屋子里，有毒也是要毒我的，你别乱抢。”
　　伍疏慵晃了晃头，十分炫耀的意思。
　　卫道叹气：“吃你的吧。”
　　他低头看了看：“也就这么点了，你真这么喜欢他的手艺，难道从前没有尝过一次？”
　　卫道忽然好奇起来。
　　伍疏慵咀嚼吞咽道：“从前我也没到他这家里来不是？再说了，他喜欢人类，我跟人类又不熟，要不是仙长来，我才不会没事到这种人群密集场所来呢！就他喜欢。卫娇娇和红皮兔子都不这样，难道怪得了我？”
　　卫道用食指戳他眉心：“你个刁钻的。”
　　傅蛇在边上偷笑，卫道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跟他正好配一对，他刁钻，你就古怪。”
　　说着，卫道又给伍疏慵递了一块肉过去。
　　伍疏慵嗷呜咬了一口，两颊饱满，两眼眯着，悄悄地笑。
　　傅蛇不同意，歪着头睁了眼睛惊讶反驳：“怎么会呢？他一个水里游的，该配天上飞的，一身蓝色，该配一身红的。我哪里又跟他配得上？！仙长不要无故指我。”
　　作者有话要说：
　　伍疏慵：仙长偏心！
　　傅蛇：仙长偏心！
　　卫道：我不管了。
　　眼泪汪汪伍疏慵：仙长，我错了，呜呜呜——
　　欲言又止傅蛇：仙长，我不想回去，别不理我（扯衣袖）

第44章
　　卫道给伍疏慵喂完了盒子里的食物，若有所思问傅蛇：“你们是不是换个称呼，在人类社会里，用仙长这种词汇称呼我这样的，没问题吗？”
　　傅蛇后知后觉回答道：“说起来，人类这边现在确实是还没有踏入修仙的进程，大概要等很久之后了，仙长这个称呼，如果在大街上，只有一种可能，扮演角色，就仙长的打扮，其实不太合适，是应该改一改。不知道，仙长以为什么样的关系称呼合适对外？”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
　　伍疏慵连忙道：“我不干！我不干！仙长上次就让我改称呼，只有我一个改了，这不公平，现在又要改，还是仙长因为听了傅蛇的话才过来需要改的，我不想改，仙长~”
　　傅蛇看了他一眼，对卫道说：“以我们的外貌，说是兄弟，也没什么，只是长得不太相似。”
　　伍疏慵道：“谁要和你做兄弟？！”
　　傅蛇继续说：“我是有身份的，仙长与他都没有，要说是我的兄弟，其实也不太方便，对外虽然可以称呼，如果需要长途旅行，人类也有交通工具，那些东西都需要身份，麻烦。”
　　他顿了顿，望着卫道问：“不知道，仙长愿不愿意在这边多住几日？我去搬离一下大家的相关手续证明。”
　　卫道蹙了蹙眉：“既然你都知道，那就都交给你处理好了。我也不管，我也不知道。”
　　傅蛇点了点头。
　　伍疏慵看看他们两个好像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样子，还交流得如此顺畅，一边接过卫道手里的筷子盒子放在茶几上，抽了湿纸巾给卫道擦手，一边委委屈屈咬牙切齿低声道：“仙长！我不同意！”
　　傅蛇看了伍疏慵一眼，笑了笑，自己走了。
　　之前说要让美食店直接过来在傅蛇这家里安置一段时间，再请卫娇娇和红皮兔子尝尝傅蛇的手艺来着，傅蛇就去厨房清点食材数量了，留卫道和伍疏慵在客厅坐着，反正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这么大点地方，不至于不放心。
　　卫道想叹一口气，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好笑，就说：“那，如果你实在不想改称呼，可以在外面就装作自己不会说话或者不想说话的样子，大概没有人会特别走上来找你说什么，你不需要说话，自然不用管称呼合适不合适的问题。你觉得呢？”
　　伍疏慵摇头：“不要，不要，傅蛇都可以说话，我为什么不可以？他可以改，我也可以！反正仙长总是这样，我都快习惯了。”
　　他低下头去，委委屈屈。
　　卫道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实在不适应，你自己回去，那么多族人，总不会让你不开心。”
　　伍疏慵猛地抬起头看着卫道，眼中泪光闪烁，颇有些不可置信：“仙长！你为了他要赶我走？”
　　卫道莫名觉得这话耳熟，心情复杂：“你要是不想走，留下来，不能出去，你也愿意？”
　　卫道看着伍疏慵，一下子冷了不少，语气平稳说：“你愿意，我不愿意，你要是对我没用，我也不必……”
　　话未说完，伍疏慵一把抱住卫道，哽咽道：“我听话就是了，仙长，之后的话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敢了，呜——”
　　卫道无奈：“好啦，你的认识不是很清楚吗？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说了，你也不用担心，除非以后，你……
　　真到了那种时候，我是会毫不犹豫的，你见了，心思不会还像如今这样死心塌地也未可知呢？”
　　他体贴地含糊了中间那一段具体言辞。
　　伍疏慵似乎确实好了一点。
　　他仰起头来看着卫道问：“仙长，你说的，都是认真的，对吧？”
　　卫道：“当然。”
　　伍疏慵点了点头，坐在一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了。”
　　我不会没用的。
　　在最后的用处消失之前，我不会主动离开的。
　　卫道召唤了美食店，卫娇娇和红皮兔子都在店里，本来还以为要等得更久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卫娇娇非常高兴地冲出来，嗷呜嗷呜绕着卫道打转，红皮兔子同样是四条腿，慢悠悠走出来，看了一眼伍疏慵和卫娇娇，慢条斯理在卫道边上走了走，十分矜持的样子，钻到沙发底下不见了。
　　卫道拍了拍卫娇娇的头，没有要把红皮兔子找出来的意思。
　　傅蛇在厨房已经准备好简单的食物，和水一起端了出来，另外为卫娇娇准备了盘子和碗。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问：“红皮兔子不吃是吗？”
　　卫道应了一声，就他所知，红皮兔子只对他的血肉有兴趣。
　　傅蛇点了点头，对卫道笑道：“既然这样，我本来打算准备两份食物的，食材不够了，之后还有一顿午餐，虽然早餐晚了些时间，但是不影响，之后吃了午餐，还有下午茶，晚餐和夜宵，不介意的话，我想尽己所能地招待仙长。”
　　卫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傅蛇拍了拍衣服，擦了擦手，坐在门边换鞋，东西放在一边，准备出门，侧头对卫道说：“那我就先出去一下，买了东西再回来，手机里可以点外卖，或许换换口味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他说着，站起来，对卫道他们挥了挥手，开门出去了。
　　说走就走，一点不含糊。
　　红皮兔子又钻出来，似乎刚才跑到哪里去玩的样子，头顶着这里的窗帘布，四处张望了一下。
　　卫娇娇在墙壁进食，喝点水，吃点肉。
　　伍疏慵坐在边上，刚才沉思了一段时间，傅蛇出去的开关门响声似乎把他从思考里惊醒出来，现在回过神来，就看着卫道，也不说话，也不像发呆。
　　卫道还坐在一个单人小沙发旁边的矮凳子上，右边就是伍疏慵，红皮兔子在身边窜来窜去，卫娇娇就在前面，发现他看过去，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回来，眨了眨眼睛，看看自己的食物，伸出爪子往卫道这边方向将碗碟推了推，示意：要吃吗？
　　卫道摇了摇头。
　　卫娇娇点了点头，依旧低下头去，自己进食。
　　这个地方也不算小了，这么一感觉，还有点热闹。
　　现在这里整个就给卫道一种子孙满堂的错觉。
　　虽然卫道的年纪怎么都不能算小，可是他迄今为止的记忆里就从来没有这种感想，他思考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果然，安静的独处会升华，聚众的群居会奇怪，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只要身边没有人，长生不老就近在咫尺。
　　红皮兔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头顶着一个盒子，蹦蹦跳跳用两只前爪捧着盒子递给卫道，行动的时候有点像死了很久的僵尸，那种浑身僵直的古怪感觉。
　　卫道接过盒子一看，棋牌游戏。
　　“傅蛇还玩这个？”
　　伍疏慵探头一看，嘀咕道。
　　卫道本来想找傅蛇要以前给过的一个骰子，听见伍疏慵的话才想起来，人已经出去了，现在在身边的是伍疏慵，伍疏慵没有骰子……那以后有时间送一个给他吧。傅蛇有一个，伍疏慵也给一个，他们一人一个，这就不能算偏心了。
　　卫道想着，手里拆开了盒子，拿出了说明书，看了一遍，伍疏慵在边上也凑着看了。
　　“大富翁，玩吗？”
　　伍疏慵念了名字，转头问卫道。
　　卫道问：“你会诗词歌赋？”
　　伍疏慵道：“勉强会一点。”
　　卫道又问：“你会跳舞？”
　　伍疏慵左右看看：“地方不合适，我在这里施展不开。”
　　卫道再问：“那你看懂规则了？”
　　伍疏慵点头。
　　卫道说：“两个人没那么好玩，卫娇娇和红皮兔子又不能玩得尽兴，傅蛇还没回来，我们拆了他的东西，不太好的样子。”
　　他问：“你不介意玩他的东西吗？”
　　伍疏慵摇了摇头：“仙长似乎对我有奇怪的误解，我不觉得。”
　　卫道点了点头，看看卫娇娇，卫娇娇还在进食，看看红皮兔子，红皮兔子只是看着他，两个互相对视了一阵，红皮兔子仿佛突然懂了什么，转身离开，又像一个开了发条的玩具。
　　伍疏慵问：“玩么？”
　　卫道看看已经拆开的盒子：“玩。”
　　于是，各自选了代表，按照说明书分配了金钱，准备好小房子，开始投骰子。
　　伍疏慵：“六点。”
　　卫道：“你先。”
　　伍疏慵：“四点。”
　　卫道：“买吗？”
　　伍疏慵：“不。”
　　……
　　伍疏慵：“五点，坐牢。”
　　卫道：“机会，银行付我五百利息。”
　　……
　　卫道：“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伍疏慵：“傅蛇回家怎么可能没有钥匙？”
　　卫道：“难道傅蛇还有认识的邻居知道他回来了就敲门上门么？”
　　伍疏慵：“那我去开门。”
　　伍疏慵说着起身，开门一看，确实不是傅蛇。
　　来人是个蹬着高跟鞋的黑西装白领女士，一只臂弯里挎着包，十分自然抬头往内一看，好像里面是自己家一样，没有看见想找的人，眉头一皱问：“你谁？”

第45章
　　“那个姓和的男人呢？跑了？刚才还有人说看见他回来了，你们是他家里的什么人？”
　　女人怒气冲冲皱起眉头问。
　　伍疏慵回答道：“我们不认识什么姓和的。”
　　他说着，就要关门。
　　女人拿手里的包一挡，气得脸红：“你是什么人就敢在这里管事？！既然不认识，你们是怎么进屋子的？谁给的钥匙，谁开的门？小偷也敢这么理直气壮！？”
　　伍疏慵本来没用多大力气，被这么一挡，一时不好关门，又见她说得越发难听起来，将门重新打开，扯了包往后一丢，趁着对方不注意，砰的一声，那扇大门就关死了，女人反应过来，在门外破口大骂，好一阵吵闹。
　　伍疏慵把门反锁了几次，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走回来坐下。
　　“仙长，傅蛇在人类这边招惹了讨厌鬼，不如我们这就回去吧？”
　　伍疏慵看着卫道问。
　　卫道摇了摇头：“这才来多久？虽然可以随时就走，不过，现在也不着急，毕竟是傅蛇的屋子，好歹等他回来说了再走吧。更何况，他不是出去买东西了吗？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要是能解决了，别的事情大概也不用着急。”
　　伍疏慵低着头叹气：“仙长这种时候难道就不偏心了？我可是遭那人骂了一堆烂话，好像平白被丢了一身垃圾，仙长都不准备安慰安慰我，我一提回去两个字，仙长就为傅蛇说好话，人还不在这里，要是我不在，傅蛇说我的话，仙长也能这样吗？”
　　卫道叹气：“多大点事，你要是嫌弃她话多事烦，一个禁音咒丢出去就完了，要是不想听她吵闹，堵住耳朵，或者单独自己屏蔽她的那些声音，也是一样的。”
　　伍疏慵眼中含泪望着卫道委屈说：“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这样骂我，多脏啊，我就不能杀了她吗？做什么这样为难我？为什么不是她堵住耳朵满心烦闷，事事不顺心？为什么是我呢？”
　　卫道也不知道，他和伍疏慵想得一样，但是既然在这里，总不好在傅蛇家门口杀人，这里到处都是人类，真要是出了事情，照傅蛇在路上说的那样，以后也不方便了，事情闹大了，他们还可抽身离开，傅蛇大概是不能那么潇洒走人再也不回来的。
　　他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眼说：“大概是天生不该看见人类？”
　　卫道勉强笑了笑，眼中毫无笑意，随意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伍疏慵问：“不会是要讲什么小美人鱼为爱情变成泡沫的故事吧？我可不是美人鱼。”
　　卫道本来是想说那个故事来着，挺应景的，但是伍疏慵既然这么问了，他肯定不能再说这个，那就再换一个好了，想了想：“我知道你不是美人鱼……”
　　伍疏慵耷拉着眼睛昏昏欲睡说：“仙长，你的故事是什么来着？我都忘了，怎么听都听不清楚，你别那么小声说话，我快睡着了。”
　　卫道想不出合适的故事现在告诉伍疏慵，他就念了一段神秘呓语，来源是他的梦境、幻觉、回忆和思考，无时无刻不跟随着他行动的似乎永远重复又似乎从未重复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一锅浑浊古怪的汤水，总在他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对于他而言，这些声音算得上日常，不过肯定不能直接告诉别人，可能会对听者造成一定困扰，承受能力不够会直接崩溃，虽然未必没有办法直接治好，但是把人弄疯再治好，怎么想都是摧残而非善意。
　　卫道就适当转换了一部分音调，又调整了一部分言辞，从被动接受输入到主动对外输出，他也有很仔细思考过，虽然时间不太长，但从无到有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嘛。
　　伍疏慵也不算太弱，看起来，他接受良好。
　　具体意义，卫道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在他接受这些讯息的时候，他感到非常痛苦。
　　伍疏慵没有那么痛苦，他只是困倦，听着听着，就像听到了催眠曲，一会就要睡着了。
　　这正是卫道希望达到的效果。
　　想不出故事？没有关系。只要听故事的人睡着就好了！
　　现在，伍疏慵距离睡着，只差一点点。
　　反正他对卫道一般情况都没有抵触情绪，卫道的“催眠”很顺利。
　　“困了就睡吧。”
　　卫道说。
　　伍疏慵摇了摇头，勉强提起精神睁大眼睛，很快又闭上眼睛，浑身软绵绵地说：“不，我要听故事，故事……故事不是还没有说完？”
　　卫道眨了眨眼睛，轻轻笑道：“没关系，故事已经说完了，你可以休息了。”
　　他突然温柔起来，循循善诱：“没关系的，你应该休息了，既然这么困了，就不要为难自己了，我可以送你去卧室躺一躺，反正傅蛇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不是吗？”
　　伍疏慵困得思维能力都降低了，反应慢半拍之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卫道对他伸手，伍疏慵抓住卫道的手，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两颗眼珠颤抖着扩散，完全难以聚焦，只是抬头望着靠近的卫道，勉强笑了笑，用了点力，将人拉下来，凑在卫道耳边，轻声道：“我困，走不过去，仙长，抱……”
　　话音未落，人已经睡过去了，头一低，身体也缩了水，从二十多岁青年人的形态，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倒有一种卫道从认识他起未曾见过的十分青涩懵懂的气质出来，他大概是睡着了都记得卫道讨厌小孩和鱼，虽然要求卫道抱他去休息，也自己减轻了体重和身长。
　　如果伍疏慵变成一条鱼，当然是最轻最小最容易让卫道转移的体型，但是以卫道对鱼类的厌恶，大概率只能躺在地上自己醒过来也在这里没有变动。
　　如果伍疏慵变成一个小孩，卫道看在他不那么麻烦的情况，也许会动手，但是之后同样可能会被恶心到，等他醒过来，卫道说不准看见他都会想起之前的情况，完全不允许接近。
　　少年就完美避开这两种状态，既不是鱼，也不是小孩，不会触发卫道的厌恶条件。
　　卫道把人抱起来，其实体重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不然他从前战斗的时候，哪里打得起来？直接等死就可以了。不过，伍疏慵困得脑子不能动了，卫道表示理解，毕竟，这种状况还是他一手造成的，没有他把伍疏慵讲困了，反而怪罪伍疏慵困过去的道理。
　　卫道把他放在卧室的床上，脱了鞋子，拉好被子，拉了窗帘，走出去关上门，脚步越发放轻了。
　　外面的声音还是没有安静下来。
　　卫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听力，安静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的美妙，每一次都是这么令人愉悦！
　　卫娇娇冲着门外汪汪汪了几声，见卫道出来了，又绕着卫道转圈圈，告状：外面，臭人。
　　卫道点了点头：“不用理会，我也要睡一觉。傅蛇回来如果没有钥匙，你们去开门。”
　　卫娇娇点头。
　　卫道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卧室。
　　等他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傅蛇早就回来了，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食物，饭菜都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伍疏慵似乎刚起没多久，卫娇娇一直都很清醒，红皮兔子不知所踪。
　　卫道走出来，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坐在餐桌边问还在走来走去的傅蛇：“可以吃了吗？”
　　卫娇娇在卫道腿边绕来绕去，卫道想起来听力还没调整回来，当听力处于正常状态的时候，他听见傅蛇说：“可以的。”
　　卫娇娇汪汪汪：主人！主人！美食店也有好多食物，主人在傅蛇家里吃了这么多，回去也要吃这么多，要吃比这里更多的食物！
　　卫道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伍疏慵本来坐在卫道对面，睡眼惺忪看了看桌上的盘碟，顺着桌子看见卫道在对面，愣了一下，起身，换座位，坐在了卫道的身边，卫道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挡我路了。”
　　伍疏慵露出委屈的神色。
　　卫道挥了挥手：“算了。坐吧。”
　　伍疏慵笑了笑。
　　吃完饭，众人坐在沙发里，电视上播放着卫道调出来的动漫节目。
　　“我们去抓水母吧！”
　　电视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卫道问：“门外那个吵的人走了吧？”
　　伍疏慵点了点头。
　　傅蛇回答道：“我回来的时候，报警了。”
　　卫道问：“什么理由？”
　　傅蛇笑了笑：“随便找了几个，危害人身安全，影响正常生活，辱骂他人导致精神损失，试图入室抢劫之类的。”
　　伍疏慵不是很想听懂，蹙了蹙眉：“人类的警察管得了这些琐碎的杂事？”
　　他们这么有空？
　　傅蛇脸上架着一个银边宽眼镜，看了看伍疏慵，意味不明笑道：“为人民服务，你是不会懂的。”
　　伍疏慵偏过头去：“我的族群里没有人。”
　　他说着，抱住卫道，在颈边嗅了嗅。

第46章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从我觉得困的时候，好像就出现了，有一点点像那只红皮兔子身上的气息，但是又不完全相似，更多的，像掺杂了薄荷，黑夜的凉风，高兴不起来，一群糟糕的人类的臭味，真的，好奇怪。”
　　伍疏慵被卫道推开的时候，很顺从，但是脸上的表情不只是疑惑不解和不明所以，还有些止不住的眼泪，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单一的引发哭泣的悲哀。
　　卫道抽出一块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有点奇怪，但是，想一想，他知道伍疏慵在说什么，之前不能闻到的气味大概是悲伤的味道，在听过神秘呓语故事之后，变成这样还算很好，也许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好起来了。
　　毕竟，听过神秘呓语就代表伍疏慵和卫道有所关联，卫道每时每刻都听着这些，注意力越集中，听见看见的幻觉就越真实强烈，对比卫道所遭遇的情况，伍疏慵不过是千万分之一不到的待遇，并不能说严重，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忍受。
　　只不过，忍受一段时间，还能不能恢复正常，未可知。
　　伍疏慵望着卫道流泪，他似乎以为自己会流泪只是因为人类切洋葱会刺激泪腺那样的原因，或者还有一点逐渐被眼泪勾出来的心里的难过情绪混合在一起引发的情况，而不是先难过，再流泪，他把因果顺序弄反了。
　　或许是周围没有镜子，玻璃又在身后，这就给了伍疏慵一种错觉，其实他并不难过的错觉。
　　卫道的帕子整块都被他的眼泪弄得湿透了。
　　伍疏慵看了看帕子，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不这样的。”
　　卫道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也笑了笑，又抽出一块新的帕子给伍疏慵轻轻擦眼泪。
　　伍疏慵接过帕子，一边毫不怜惜地糊脸蹭了蹭，一边有点止不住抽噎地对卫道说：“我回去就开仓库，随便仙长挑，就当是赔了这两块帕子了，我看，两块帕子还不一定够。”
　　卫道笑道：“你用着吧。我有的是。”
　　伍疏慵也笑了笑，但是他一时都没办法不流泪，虽然笑，眼泪还是没有停下来。
　　要这么看，悲伤影响到伍疏慵，也只在最表层或最里层，不在中间，所以他自己感受不出来，他似乎也确实并不那么难过。
　　卫道心想：希望他没有在睡着的时候大哭过。
　　他站起身，伍疏慵一把拉住他：“仙长要去哪里？”
　　两只眼睛都哭红了，看着卫道的时候，又是仰视，他本来就擅长此道，现在这么对着卫道一看，比平时更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的模样，好像非常委屈。
　　卫道可以相信伍疏慵是委屈的，但是他不能相信伍疏慵是非常委屈的，真要是那样委屈，伍疏慵只怕根本没心思这么平平静静坐在这里，只伸出一只手来拉着他绊住。
　　他对伍疏慵说：“我去洗个帕子，回来给你换，不然湿帕子堆在茶几上像什么样子？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傅蛇坐在边上正在泡茶，热气腾腾的沸水咕噜噜在开水壶里冒着一片此起彼伏的泡，在水面上破开，又冒出来，再次破开，好像藏着许多条小鱼窜来窜去吐泡泡，吧嗒，开水壶的开关自己跳回去了，水好了。
　　他拎着水壶往茶杯里倒水，往这边看了一眼，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轻声笑道：“哪里就这样？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离了仙长就不能活命，这也没有别的豺狼虎豹，大家都在，更没什么好怕的，偏他这样，仙长不要信他。”
　　卫娇娇凑过来叫了两声，转了转，又自己走开去玩玩具。
　　卫道看着伍疏慵问：“你跟我去吗？”
　　伍疏慵连连点头：“我去，我要跟着仙长。别把我丢在一边，仙长——”
　　卫道拉着他走：“这里也就这么大点，丢不了。”
　　伍疏慵搬着小板凳坐在盥洗室的门口，侧身坐着，面向卫道，帕子湿哒哒按在脸上，轻轻一碰都在往下滴水。
　　卫道洗了洗手，给他换了洗过拧干的帕子，看了他一眼问：“你不会哭得脱水吧？”
　　伍疏慵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卫道问起来了，还以为卫道是又想赶他走了，连忙道：“不会的！”
　　顿了顿，伍疏慵吞吞吐吐对卫道说：“我又不是美人鱼，还会在岸上自己脱水。
　　哭一阵而已，过会就好了，等会喝点水，没有这么容易就脱水的份。我也不是人类，哪里那样脆？！”
　　话未说完，眼看着就要结束的眼泪又涌出来一大股直往下流，好像坏了的水龙头。
　　卫道轻轻摇了摇头，又点头说：“行。”
　　伍疏慵勾唇笑了一下，因为眼泪，很快又变成那种悲伤的表情，一时真就高兴不起来。
　　等他哭完了，卫道坐在沙发里问：“你吃过土豆泥吗？”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两只眼睛都有点肿，不过很快会好，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在床上睡一觉也不会影响什么，望着卫道似懂非懂：“我知道，不过，我现在不是很饿。”
　　那就是没有吃过。
　　卫道点了点头：“以防万一，你还是吃点，我怕你等晚上睡过去，早上起不来。”
　　伍疏慵以为卫道是说他可能睡过头，摇头道：“我不会睡死的。”
　　卫道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想吃就算了，也没什么。”
　　伍疏慵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电视节目还是那个动漫台，一直没有谁去换，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步子，傅蛇看了看说：“对于人类来说，现在应该休息了。”
　　他抿了一口水，又说：“不过，现在夜猫子很多，大晚上不睡觉，吃夜宵，出去玩，到处转悠，灯光亮的地方，人就会多，不过人一多起来，事情就也多，声音是免不了的，吵闹一点很正常，不一定走在人群里就会遇上那些讨厌的人，但是如果总是出去，少不得遇见。”
　　傅蛇问：“出门去逛逛吗？”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跟着摇头。
　　傅蛇点头：“那就休息吧。”
　　三个卧房，一人一个。
　　次日清晨，傅蛇洗漱完毕，很有生活气息地坐在沙发上，享受从窗外天空而来的晨光。
　　微光落在身上，有一股植物和星星的味道。
　　卫道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也坐在沙发边上，看了看窗外问：“如果不出去的话，待在房间里，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过来。”
　　伍疏慵走出来听见这话，点头说：“是这样，不如回去？”
　　他催卫道回去。卫道催他回去。
　　傅蛇不慌不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有地方可去的。”
　　卫道看过来，伍疏慵提前说：“不去人多的地方！”
　　傅蛇点了点头：“我知道，肯定是人少的地方嘛。”
　　伍疏慵坐在卫道身边，将信将疑：“哪里？”
　　傅蛇说：“小桥流水的植物园。”
　　伍疏慵蹙了蹙眉：“植物园为什么会小桥流水？真的没有人吗？听你这么一说，那地方就好像是人会去的。”
　　傅蛇笑道：“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园子，有人守着，但是进出条件宽松，不需要出钱买票排队之类，平时没有人去，植物很多，就算是有人去了，我们站在植物边上，也不用担心会遇见，没那么多狭路相逢。去玩玩吗？”
　　伍疏慵切了一声：“看植物有什么漂亮的？”
　　傅蛇慢悠悠反问：“不看植物，难道去水族馆看游鱼吗？你问问仙长，他肯不肯？”
　　伍疏慵被问得说不出话，卫道究竟会不会去看水族馆，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再说就自取其辱了，但是，不回话又好难过，好像之前的悲伤还没有完全散开，伺机而动，等着他什么时候情绪控制不好，又冒出头来。
　　虽然难过的时候，卫道会待在他身边，但是那种感觉也不好受，一面是自己的身体为悲伤感到的痛苦，一面是迫切的无用的可能，他不会变好，只会更难过。
　　卫道可能不会介意他哭，但是有需要的时候，他要是帮不上忙，卫道才懒得管。
　　想一想都糟糕透了，伍疏慵可不想因为自己发挥失常到脆弱的地步立刻被抛弃。
　　卫道的话可都是说清楚的。
　　这要是还能被丢掉，伍疏慵心想：那就只能是我的错了。
　　卫道凑到伍疏慵的脸面前看了看，看见伍疏慵只是红了眼睛，昨天肿的位置都消下去了，低声道：“你恢复得不错嘛。”
　　伍疏慵被吓了一下：“仙长！”
　　卫道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这样生气，对身体不好。”
　　伍疏慵委委屈屈道：“我身体好得很。”
　　卫道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很好。别生气了，也别趁我不注意偷偷哭哦。不然，我就罚你一天不许说话。也不许找我。你觉得呢？”
　　伍疏慵望着卫道，试图让他改变想法：“仙长！”

第47章
　　傅蛇幸灾乐祸：“你喊多少次也没有用的。”
　　伍疏慵瞪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拉着卫道的袖子晃来晃去：“仙长，不理他行不行？他一天不说话，一天不找仙长都可以，我不行啊，我做不到，仙长。”
　　卫道看看傅蛇，傅蛇眨了眨眼，作出“我可什么都没干”的表情，耸了耸肩，唇角微勾。
　　卫道看看伍疏慵，傅蛇对伍疏慵扮鬼脸，又继续喝茶，伍疏慵震惊，望向卫道，欲言又止：“仙长！”
　　卫道拍拍伍疏慵的肩膀：“就这么定了吧。你要是不想出去，自己待着也可以。”
　　伍疏慵哼了一声：“我不！我就要跟着，仙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卫道点了点头，也同意了。
　　几人随便准备了一番，出门去了植物园。
　　园子里确实很安静，没什么人打扰，路上也不算脏，或许是雨露从叶片上滑下来，打在地面上，地面砸开许多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溅起的水花，深浅不一的灰色。
　　正走着，前面忽然隐约传来男女的争吵声似乎还有互相推诿责任的话语夹杂其中，三人不由得顿住脚步，以他们的能力，听得稍微清楚一点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于是，三人远距离旁听了一场闹剧余波。
　　男人说：“人都死了！还在乎他做什么？”
　　女人哭闹道：“死了，尸体还在呢！你就这么丢了？还是不是你儿子？”
　　男人骂道：“不是我儿子，是隔壁老王的？是不是我的，你最清楚，不是我的，也是你的。难道你还想让我当剩王八！？呸！不要脸！臭□□！”
　　女人恼道：“少在这里乱骂人！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对着家里老婆儿子骂一顿，自己轻松快活出去了，你就不管事了，也得拿出钱来，没有钱，别说是葬礼丧事，就是骨灰盒都没有！难道你要他就这么摆在家里头，等着烂完了才准备抬出去？你要点脸吧。”
　　男人气喘吁吁冷笑道：“他是怎么死的？现在都没清楚，说是那么说，实际上，谁知道呢？
　　现在家里乱成一团，也就是跑出来得个空，有点闲，你就要在这里闹，要别人知道，你也不害臊，也不嫌丢脸了。”
　　女人跺着脚跳了几次：“这里有几个人？除了你我，只有风和叶子罢了。你少乱扯。不想出钱而已。他白喊你这些年了。”
　　二人都气得喘气，然而似乎是不想走了，一起坐下来，在同一条长凳上，各自休息。
　　没过一会，女人又问：“你爹那边的事究竟怎么样了？”
　　男人没好气道：“还能怎样？死了！老头子在病房里躺着，那些年了，今年死了，他们就回来了，一个二个想着争家产了，也不知道，人活着的时候，都跑哪里去了。”
　　女人推了推他，稍微低声道：“咱们家养了老头子这些年，老婆子早就死了，他们就算是回来和你争家产，也该是争不赢的才对，就算拿不到大头，也该有点钱到你手里才对。咱们儿子，还不是因为他？老头子要死不活的，我才给儿子打电话，谁知道他接了电话就没了！？”
　　声音里逐渐带上哭腔。
　　女人啜泣道：“我不依，这样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你又要喝酒，又要抽烟，工作也就那样，死工资放着也是放着，一个都没救回来，现在你爹也死了，你儿子也死了，你那些亲戚来了，除了抢钱，难道不能让他们帮忙？
　　儿子才工作，眼看就要升职，他工资比咱们加起来还多，结果就这么没了，多少钱啊。
　　你仔细算一算，是不是这个道理？老子死在前头，儿子死在后头，你要是不想你媳妇也跟着去死了，你就不管吧！
　　我姐姐那边也有一个儿子，本来说好了假期的时候过来看看我的，可是家里这个样子，也不好招待亲戚，她本来还说要拿钱给我，伙食费和住宿费，少不了。
　　现在好了，全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我那外甥带了钱来没有，眼看着就快到地方了，这里还没好，根本不能安排，让他随便出去住，又不放心，最近我儿子才出了事，我外甥要是接着出事了，根本是要弄死我们姐俩啊！”
　　男人问：“你要怎么？”
　　女人的声音更低下去：“我……”
　　一阵冷风吹过。
　　卫道对傅蛇低声道：“不如我们回去？”
　　伍疏慵在边上连连点头。
　　傅蛇点头转身离开。
　　三人这就回去了。
　　到了家门口，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尖叫，紧接着就是慌乱的脚步声。
　　没有人往上跑，所以傅蛇开门的时候，也就是听见了声音而已。
　　三人进了屋，并不准备多去打听。
　　傅蛇叹了一口气，面色有些担忧。
　　伍疏慵问：“你还担心底下出事闹到这里按不下去怎么？”
　　他笑道：“别说是出事，就是死一大片人，我们也不是怕的。”
　　傅蛇摇了摇头：“不是，你们的身份证明还没有办下来，现在要是周围就出了事故了，你们非得被调查不可，要么就是我把你们藏起来，但是咱们一起出去过了，我也买了这样多的食材堆在常不回来的家里，怎么看都是有事情。
　　真要是怎么样，非得上来问。问到了你们，我不好说假话，咱们趁现在对对口供吧。”
　　伍疏慵蹙着眉：“啊？这么麻烦。难道要进局子！”
　　卫道拍拍他的肩膀：“本来不是也要统一称呼的吗？对吧。反正现在有时间。要是之后真有事故，再说不迟。你别错了就是。”
　　伍疏慵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错过？我又不是没改，我有经验，仙长该去照顾他才是。”
　　傅蛇笑了笑坐在边上：“那现在就开始准备吧。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份证明还没下来，我的证明是在这里的。哦，我在这边有个化名，姓和，全名是和风。”
　　伍疏慵的面色沉下去问：“那你认识一个年轻的穿西装和高跟鞋的女人了？她是你什么人？”
　　傅蛇疑惑地哦了一声：“我不认识你这个描述的人，虽然我在这里有这么个房子，可是我并不常来，你要说这边有一个我的什么朋友也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伍疏慵看了他一眼，并不是很相信，勉强收敛了自己几乎咄咄逼人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说：“之前，我和仙长一起在客厅里等你回来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就是那个女人。
　　我刚才说的那个，穿着打扮就是我描述的那样，我是不认识的。
　　她开口就是你谁，然后要找一个姓和的，你既然说自己身份的化名是姓和，想来她是为了找你了。”
　　说到这里，伍疏慵哼了一声，眉目中萦绕着几缕难缠难散的郁气，不怎么高兴地说：“她脾气不好，说话难听，在门外吵嚷，对了，她在门外闹了好一阵子，之前我们也问过你。你不是说，报了警打发走了吗？！你还说不认识？”
　　伍疏慵瞪着眼睛问。
　　傅蛇一愣，想起来了，笑着解释道：“你说她？单听描述，我还真一时没想起来。不过，你要这么提，我就知道了。原来是她。
　　我从前在外面吃饭，遇上一个挺安静的小女孩，在餐厅路上摔了一跤……”
　　伍疏慵难以置信问：“那个小女孩就是她？哪里安静了！”
　　傅蛇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
　　那小女孩不哭不闹的，也是去吃饭的，跟着亲戚，只是亲戚没管她，她就自己找事情玩，我见着的时候，不知道她亲戚在哪里，她看见我了，眼神好奇。
　　我就过去跟她说了两句话，她也不怎么喜欢说话，两三句就脸红，腼腆得很。”
　　伍疏慵皱着眉头问：“你不会像个怪老头一样凑过去跟她说话的吧？！”
　　傅蛇还是摇头：“没有。”
　　他笑了笑说：“我既然也是去吃饭的，比她还早到那里，只是看她孤零零坐在边上玩，想大概怪没意思的，我就跟她说了两句，没多费时间。
　　我又不是看她才进去的。
　　她也是个没防备的，说了几句，吃了几颗糖，也不怎么害怕陌生人。”
　　伍疏慵嗤笑道：“她是不怎么害怕你吧？”
　　傅蛇没摇头，继续说：“然后，那时候她就问我说，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伍疏慵震惊皱眉：“你不会干过拐卖幼女的勾当吧！”
　　傅蛇忍无可忍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可笑，哭笑不得看了伍疏慵一眼，不明白他脑子里究竟怎么能想到这些，否认道：“没有。”
　　又说：“她又问我，听说工作很难找，以后要是见着了，能不能帮个忙。
　　我问，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工作？
　　她说，随便什么，能活命就行，虽然我想当保安，但是我这样的，应该不能吧。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以后遇见了再说可以吗？”

第48章
　　伍疏慵问：“后来？就这么草率？几句话？”
　　傅蛇道：“后来，反正说了一阵。
　　她后来真遇上我了，还在找工作，见了我的脸，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了，问我以前说的话能不能作数。
　　我说作数，但是，我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我就问她，能不能给我看屋子。
　　也不用干什么，在我这些空房子里打扫卫生，照看照看，清点财物，也不难。
　　反正，我的房子也不止这一处。
　　这个工作很清闲，工资一般，照她当年说的话，也活得下去，她就这么干了好多年来着。
　　最近她家里好像有事，不准备再回来了，大概准备找别的工作吧。”
　　伍疏慵问：“那个小女孩和外面那个女人什么关系？”
　　傅蛇若有所思说：“那个小女孩现在已经二十多了，当年还小就不认人，好像有点脸盲，跟人说话也不防头，我看，那个女人大概是从前她遇见的谁，当成朋友来过这里，记着了，心里想着，还准备多来几次，没想到开门的是你。”
　　伍疏慵不信：“你说这么说，可是，那个女人喊着姓和的，难道那个小女孩也姓和？
　　难道那个小女孩走之前还特意告诉你，她有一个这么样子的朋友？”
　　虽然说，如果真有这样的朋友，不愿意说还真有可能。
　　傅蛇道：“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就是了。”
　　伍疏慵没阻拦他打电话，但是坐在边上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这次也串通好了来？”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了又问：“那究竟在外面怎么称呼？”
　　傅蛇拨了号，等待那边接听，听见问题回答道：“既然大家是朋友，怎么称呼都可以，就当是特别的绰号，别人不会多管闲事。
　　大名是原样还是换假的，你们想好告诉我就可以，反正现在没有身份，随便说无所谓，要是以后身份落下来了，那就不能随便改了。”
　　这边话说完了，那边电话接通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问：“您好，请问是和先生吗？找我有什么事？”
　　傅蛇回答道：“穆小媚？我是和风，我带着朋友回来住在这边的房子里，前些天有人跑过来敲门，开门就问我朋友是谁，还说要找姓和的，我朋友关了门，那个女人在门外还闹了一阵，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
　　穆小媚压住呼吸，笑道：“啊，我……认识。”
　　傅蛇又问：“那个女人当时穿着一身西装，踩着高跟鞋——”
　　伍疏慵在边上小声补充：“还有一个包！”
　　傅蛇继续道：“还有一个包，骂脏话，你确定是认识的人，对吧？”
　　穆小媚应了一声：“是，我认识。”
　　没等傅蛇问下去，她自己就交代了：“以前我见过那个女人，她那会还不是现在这样，年纪比我小些，脾气确实不太温和，我带她到房子里去过一次，我跟她说，那是我雇主的家，她问雇主姓什么，我说姓和，她又问叫什么，我都告诉她了，对不起……对不起……”
　　穆小媚不能说胆子很小，但是禁不起吓唬，傅蛇都没干什么，她就连声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她以后要做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带她去。
　　只是，那次之后，她就认识路了，知道那屋子里平时没人，还想让我交钥匙给她，我没给，她就生气了，走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弄坏东西了吗？还是伤了人？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后来都很久没有联系了。她没有主动找我，我也没有去找她。我……”
　　傅蛇声音平静对她说：“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她没造成什么损失，即使有，也不是你弄坏的，只是打电话问一问，就这样吧。再见。”
　　穆小媚平静下来，在另一头细声细气回答道：“再见。”
　　电话挂断了。
　　傅蛇对伍疏慵展示了一下手机页面：“她说了。还有什么需要解释？”
　　伍疏慵看了看，傅蛇收回去。
　　伍疏慵没说话。
　　傅蛇就坐在一边问：“想好了吗？名字的事。”
　　伍疏慵看看卫道。
　　卫道收回作弄红皮兔子的手指头，抬眼看向二人：“我？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卫道。”
　　伍疏慵收回目光，眨了眨眼：“我也是，伍疏慵。”
　　傅蛇看看他们两个，叹气：“最近周围环境好像不太平，以防万一，还是换个假名比较好，真的不改了吗？”
　　卫道点头，伍疏慵点点头。
　　傅蛇叹气。
　　有人敲门，傅蛇去开门，果然来了制服警员。
　　“五楼死了一个人，前几天才过来敲门，屋主那天报了警，我们有些话想问一问，只是例行问话，喝口茶的功夫就能回来了。方便的话，请大家都去走一趟吧？”
　　“那就现在走吧。”
　　傅蛇回答道。
　　卫道和伍疏慵走了过来。
　　局子。
　　“认识这个人么？”
　　“不认识。”
　　“你们之前见过。”
　　“对，但是不认识。”
　　“从前没有见过？”
　　“没有。”
　　“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做什么？”
　　……
　　卫道和伍疏慵站在门口，傅蛇慢吞吞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好像还多了一份茶水味，好像刚才大家都在说话的时候，他去喝茶了。
　　傅蛇：“走吧。”
　　“现在可以回去了？”
　　伍疏慵问。
　　“难道你想留在这里？”
　　傅蛇笑道。
　　伍疏慵往卫道身边凑了凑试图告状：“他欺负我。”
　　卫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伍疏慵扯卫道的袖子，悄悄说：“他坏得很，咱们回去吧？”
　　傅蛇走在边上：“那可不行，你们在这几天都不能到处乱走，这可不怪我，主要是身份的问题，没有身份证，这里又死了人，少不得要看护几天，不管是预计被害人，还是嫌疑人……”
　　言尽于此。
　　卫道问：“要等多久？”
　　傅蛇回答道：“不知道，看他们的速度了，平时不怎么样，如果实在着急，可以想办法走关系什么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啦，我是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想走也走不了，除非现在撤回去，但是他们肯定要问不是？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里有什么特殊部门照顾了。”
　　伍疏慵低声：“要是没有呢？”
　　傅蛇挑了挑眉：“没有，那就没有。”
　　废话。
　　伍疏慵绕到卫道另一边去了。
　　三人回到屋子里，傅蛇问伍疏慵：“浴室有烧好的温水，你试过没？再去躺躺？”
　　伍疏慵看了看卫道，又看了看傅蛇：“你的心思摆在脸上了。”
　　傅蛇笑道：“怎么？你不想去泡？那我去了。”
　　伍疏慵犹豫了一下，起身道：“不去白不去，你想抢？想得美。”
　　傅蛇坐在卫道身边。
　　卫道问：“万一之后一直有人死在身边，难道一直都不能出去了？”
　　傅蛇回答道：“大概是这样的。不过，也不一定，万一真有特殊部门呢？到时候，大家一接触……”
　　卫道说：“你自己也没接触过，你还比我们来得早。”
　　傅蛇沉默了一会，笑道：“啊，反正对于我们来说，人类就是活一辈子，也就那样，不必着急吧？”
　　卫道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回答道：“可是，你也看见了，伍疏慵急着要回去。”
　　傅蛇笑：“他是为了仙长，仙长说不去，他也不会反驳的。”
　　卫道垂着眼睛看水杯：“是这样吗？”
　　傅蛇没有再说话。
　　伍疏慵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急匆匆对傅蛇道：“你家的水烫得很，变脸比翻书还快！”
　　傅蛇笑道：“我去试试。”
　　伍疏慵没出声跺了跺脚立起来说：“你居然抢在仙长前面！”
　　傅蛇看了看卫道，对伍疏慵耸了耸肩：“仙长可不会像你一样计较这些先后。”
　　伍疏慵哼了一声：“仙长不介意，又不是你可以放肆的理由。你就是——”
　　他没出声，瞪了傅蛇一眼，偏过头去坐在卫道身边，没再理会傅蛇，但是嗅了嗅，往卫道身边越凑越近。
　　卫道拉开距离蹙眉问：“你饿了？”
　　伍疏慵摇头，嗅了嗅：“仙长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卫道面色有些严肃问：“你的眼睛没流泪了吧？”
　　伍疏慵看着卫道眼神有些茫然，回答道：“没有了。”
　　卫道看了看他的瞳孔，有点奇怪，喃喃道：“这不应该。”
　　伍疏慵：“啊？”
　　他往卫道身边凑了凑：“仙长说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不应该在这里？”
　　卫道摇了摇头：“你不应该闻到这些……”
　　他欲言又止，还是把后来的话吞回去了。
　　伍疏慵奇怪地坐直了：“那个味道并没什么，又不呛，又不熏，又不难闻，我很喜欢。”
　　卫道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时间还早，所以你这样想。”
　　伍疏慵蹙了蹙眉：“无所谓了，就算是会死，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不好的。”
　　他对卫道很认真地说：“仙长既然不想要没用的东西，为什么管我会不会出问题？只要还有用处不就足够了？”

第49章
　　傅蛇走过来问：“要不，晚上出去转转？”
　　伍疏慵往卫道身边凑了凑，没说话。
　　卫道换了个座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晚上？”
　　傅蛇点了点头：“晚上，天色比较黑的时候，只是在小区里走一走，不出去，外面虽然会很多人很热闹，但是小区里的灯光不刺眼，朦朦胧胧的，感觉就会隔一层似的，不会那么吵闹，也不会那么讨厌，人也不会比外面多。怎么样？”
　　卫道犹豫。
　　伍疏慵试图往卫道身边凑过去。
　　卫道按住他的肩膀，越过他看向傅蛇问：“可是，就出去走一圈？”
　　傅蛇笑道：“也可以多走几圈？”
　　当然，这话是开玩笑。他知道卫道的意思，不是想在外面多待的意思，只是觉得没事做出去转圈，很糟糕，大概是微妙的社恐发作了，在不影响什么事情的时候，卫道的社恐还是很明显的那种，如果有什么事情，非要他去，或者除了他，别人去做都不放心，他就会把那些情绪收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看起来好像和平时差不多。
　　对于一般人来说，第一次见面认识卫道，很大可能见到的是卫道面无表情的样子。
　　卫道不笑的时候，就会显得有点凶，但是只是不笑还不到会让人严阵以待的地步，他感觉不好或者正在生病的阶段，脸上的表情基本是欠缺的，并不是像戴了面具，如果是傅蛇，那还有可能，在自己不舒服的时候依旧记得要对别人温和相对，但是那不是卫道。
　　如果是卫道，他的状态不错的时候，看起来其实还是有些温和的意思，虽然不笑，也并不是在生气，完全不到让人如履薄冰的程度，他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平时也有意在遮掩，到了状态不好的时候，那点遮掩就完全撤掉了，什么都没剩下。
　　战战兢兢？
　　不，那是无可名状。
　　换句话说，头脑一片空白。
　　那种时候，卫道即使半阖着眼睛，也仿佛一株变异的剧毒昙花，只在夜晚绽放重重叠叠的花瓣，散发郁郁纷纷的幽香，分明看见他就会想到清雅二字的香，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他真是一朵花，又绝不会再和这两个字搭上关系。
　　花瓣必要是纷繁艳极，花香必要是馥郁凝极。
　　极也。
　　极也！
　　虽然手中无刀，可是心中有刀，或站或坐，看人的眼睛是和他的刀刃一样，尖刻而锋利的，看了谁一眼，就好像当着众人的面对着那人的心口剐了一刀，菜市场行刑刽子手对死刑犯千刀万剐那样的凶神恶煞，光明正大将避讳残忍的一面给人看。
　　他又岂止是凶神恶煞呢！？
　　他的眼里并不会有什么天真无辜的情绪，那种时候是完全卸下伪装的，看天地万物一视同仁，看自以为万物之灵的人当然也是如此，如此一视同仁——
　　众生如草芥，天地如无物。
　　就像《道德真经-道经-第五章》有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正是如此。
　　莫名有一种似乎是最高的藐视和轻蔑在其中。
　　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可说。
　　那种时候的卫道，谁也不敢贸然靠近。
　　也就是卫道现在并不是那样。
　　傅蛇还能笑着对卫道说：“可以出去遛狗嘛。”
　　伍疏慵还可以看看卫道的神情，低头在卫道手上像只猫似的蹭来蹭去。
　　伍疏慵是没有毛的，但是他蹭起来好像很欢乐的样子。
　　卫道收了手，伍疏慵就忘了自己的体型似的，再次试图靠近蹭蹭蹭。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自己当猫就拿卫道当猫薄荷球。
　　但是，不知道那得是闭着眼睛来的，要是睁着眼睛看过来，就伍疏慵的体型，怎么看都是个成年人，卫道当然也是，两个成年人这么蹭来蹭去，女孩子还勉强可以解释，要是两个男的，那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是他们还是两个肌肉大汉，那种神奇的综艺效果既视感就更加强烈起来了。
　　不过，卫道看起来就病恹恹的，伍疏慵不病，他这种时候一看就有点傻乎乎，场面突然合理了起来，一定是病弱哥哥照顾惨遭失忆的弟弟吧！真是令人感动，呜呜呜——抽纸巾，擦眼泪，擦擦擦。
　　卫道是哥哥，伍疏慵就是弟弟，但是，卫道才是间歇失忆的那个……
　　总是有哪里说不通。
　　傅蛇指指卫娇娇：“小狗。”
　　他又指指门口：“出去转转。”
　　傅蛇看着卫道，啪，两手轻轻一拍一分，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卫道眨了眨眼，看了看卫娇娇，卫娇娇对卫道眨巴眼睛，一脸呆呆的样子。
　　伍疏慵没敢太放肆，看看傅蛇和卫娇娇，只蹭了卫道一条胳膊，险些蹭到肩上去，卫道把他推开了，就像某些家里推开总是在电脑键盘或者作业纸笔边上试图影响主人进行工作游戏的猫一样。
　　伍疏慵简直像突然得了皮肤饥渴症。
　　不过，卫道把他推开，他就委委屈屈控制住自己不要得寸进尺，转头问卫娇娇：“你要不要跟仙长一起出去玩啊？”
　　卫娇娇看看伍疏慵，再看看卫道，确认这是卫道的意思，连连点头，呜嗷呜汪扑到卫道怀里。
　　卫道一只手被伍疏慵拉着，另一只手按住活蹦乱跳的卫娇娇，一时间像极了某些猫狗双全人士的疲惫生活。
　　傅蛇坐在一边，看了看问：“仙长，要不要换身衣服？这里也有备用的新衣服，我没有穿过的，反正又不是出去逛街，随便穿穿无所谓的。当然，也不会特别丑。”
　　卫道把卫娇娇按在地面上，从伍疏慵怀里抽出自己的手，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示意傅蛇前面带路，傅蛇笑了笑，伍疏慵起身也想跟过来，卫道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坐在沙发里等。
　　伍疏慵重新坐回去，望着卫道的背影，张了张口，然后瞪了傅蛇一眼，翻找沙发下的盒子试图打发时间，他找到几本童话书看了起来。
　　卫娇娇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太感兴趣，自己转走，玩玩具去了。
　　傅蛇推开试衣间的门，房间里有一面镜子，随着门被推开，房间内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温暖的微黄色灯光从四处缝隙里的灯珠里落了出来，这个试衣间并不算小，并肩站三个成年人绰绰有余，不过傅蛇当然没有要跟卫道一起进去的意思。
　　他站在门口，对卫道指了指那些东西：“底下是鞋子，鞋子上面是短裤短袖折叠放着的，再上面是挂着的长袖长裤，半边挂着非日常服装，另外半边挂着冬季服装，往里找有手表帽子项链之类的东西，如果不需要就算了，如果只是不喜欢，我让别人买喜欢的样式也可以。”
　　卫道走进去看了看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了？”
　　傅蛇耸了耸肩：“什么也没有干啊。要是问哪里来的钱？”
　　他对卫道笑了笑：“我比他们活得长久，随便留一点过去的东西，时间一长，那可没有不值钱的玩意儿。”
　　傅蛇换成淡淡的好笑和哀怨混合的表情望着卫道：“再说了，仙长，你又不关心我，我做什么去哪里，你一概不问不知，难道现在为别人着想起来了？仙长要是怕我在这边违法乱纪，我也可以——”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这些话，看着卫道，等待审判。
　　卫道：“不用。”
　　他不在乎傅蛇是不是违法乱纪，也不是很想大义灭亲送他去坐牢。就算是送到实验室里切片，那也奇怪。
　　人是他带过来的，要杀要剐，那也是他实在没办法把人送回去了，干脆用废了才丢还可说，白白折在这里也太浪费了些。
　　就算是废物，还有废物利用，回收再利用，到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为止，那才算得上环保，可以不说是浪费。
　　更何况，傅蛇怎么也不算是废物，现在也没到必须利用他的时候。要卫道把人白送出去，丢给人类？他才不干，那分明是打落牙和血吞的吃大亏！
　　卫道：“门关上，外面等着。”
　　傅蛇笑道：“小的遵命。”
　　说话间，傅蛇伸手关了门，脚步轻快地到外间等去了。
　　卫道不太适应地蹙了蹙眉，不过，他也管不着。
　　在四季可穿的衣服鞋子里看了一圈，一身黑色进来，一身黑色出去。
　　他进来后脱下衣服无影无踪。
　　他确实是换了衣服的，不过，之前穿着的衣服一直都是系统提供或者自己的能量构建，系统提供的衣服分两种，普通就普通人穿着需要日常换洗的那种，对于卫道而言比较麻烦，好一点的就大概是修仙之人的标配，冬暖夏凉，不退不换，水火不惧，也不用洗，在危险和肮脏环境里都有微弱的防护能力。
　　如果是卫道自己用能量构建服装，那就跟后一种差不多，他是懒得动手天天换洗的。
　　只需要不必换洗的衣服就可以了。

第50章
　　西装板板正正，傅蛇本来以为卫道会挑那一套从头黑到脚的黑色矮礼帽配黑西装加一双严肃普通的黑皮鞋。
　　毕竟，卫道那样的人，好像穿西装最合适。
　　但是，卫道穿的不是西装，他进去的时候，穿着黑色卫衣和黑长裤，衣服有个帽子，裤子能遮到脚踝，看起来就是黑，没有别的感受，当他默不作声站在一处，就悄无声息，仿佛变成了一棵树。
　　或者一株沉默夜色中光华流转的优昙花，没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发现的时候，才意识到之前的自己完全是被欺骗得团团转，这样异香扑鼻的优昙花居然能毫无存在感隐藏自己的鲜活，自己究竟是被怎样高超的伪装骗过去的？！
　　没发现之前，毫无意识，自然不能找到答案。发现之后，满心震撼，自然更无处寻找。
　　傅蛇看了看卫道的黑色，笑道：“仙长真是初心未改。”
　　卫道好像有点困：“走吧。”
　　傅蛇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客厅。
　　卫道半阖着眼睛准备往沙发坐，忽然觉得不对，站起来一看，一个拆了封的黑色平板电脑，刚才他一只手按过去，这东西已经坏掉了，没办法，他那只手刚好按住了屏幕，没有保护膜的屏幕被这么一压，完全碎了。
　　一个中心点，扩散出去的纹路，息屏时的黑底色上，仿佛藏了一只破坏蜘蛛，吐出白色的带着粉碎性质的蛛丝，正在结网。
　　卫道把似乎卡在沙发缝隙里的平板拿出来试了试，还能开机，但是不能使用触屏功能。
　　傅蛇看了一眼，无所谓道：“坏了就丢吧。”
　　卫道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平板丢在垃圾桶里。
　　傅蛇是真不在乎。
　　看来也是真有钱？
　　卫道问：“你这屋子里有书吗？”
　　傅蛇回答道：“有啊，在沙发底下，床底下也有，柜子里也有，不过都不多，要说书架或者书房是没有的。”
　　卫道又问：“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这个时候的人类有吗？”
　　傅蛇回答道：“有的，我没有买，贵得很，在网上有，随时都可以看，我就没花钱。”
　　卫道点了点头：“那你看了吗？”
　　傅蛇睁了睁眼睛：“我？”
　　他顿了顿，声音底下去，回答道：“看了。”
　　傅蛇的表情好像有点底气不足，叹了一口气：“我以前就是没有遇见仙长之前也是看过的，但是，太久了，这边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也有好久了，倒不是记不清楚，就是看过就看过了，要是仙长想现在考问我，我是说不出的。”
　　他意识到了卫道为什么会问这个，低声道：“我下次不说那些就是了。”
　　明明伍疏慵都可以说。
　　我以后还要说！哼哼。
　　卫道信了傅蛇的话，点了点头：“那就这样。”
　　傅蛇对卫道笑了笑。
　　伍疏慵蹭过来，卫娇娇也一起在茶几边上望着卫道探头探脑。
　　“怎么？”
　　卫道问：“你们等不及想出门了？”
　　伍疏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说：“仙长，你看，卫娇娇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
　　卫娇娇似乎附和着汪汪汪。
　　卫道看了看，福至心灵问：“牵引绳？”
　　伍疏慵点了点头，笑道：“就是，仙长早有准备？”
　　卫道摇了摇头，伍疏慵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卫道看了他一眼，从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说：“既然你第一个想到，那就你来负责吧。”
　　说着，卫道拉起伍疏慵的一只手，让他摊开手，手心向上，将东西放在他掌心里推回去。
　　伍疏慵一看：“这不是绳子吗？”
　　卫道点了点头：“这就是牵引绳，你给他带上吧。”
　　伍疏慵啊了一声。
　　卫道问：“你不愿意？”
　　伍疏慵连忙摇头：“不是，我愿意，我这就动手！”
　　他一边给摇头晃脑不太乐意的卫娇娇套绳子，一边自己笑起来，低声道：“仙长，你这么一问，好像我是受到压迫似的。”
　　卫道抿了一口白开水：“哦。”
　　想了想，他补充道：“祝你早日翻身？”
　　伍疏慵摇了摇头，叹气：“我又不是地龙，翻什么身？”
　　卫道淡淡道：“我看你是想跟别人了。”
　　伍疏慵乐道：“哪里有别人？别人我也看不上，没有一个比得上仙长，不是长得不够好，就是能力不够好，不是没情没份，就是有仇有怨。再说了，别人愿意？我还不愿意！全族上下愿意，那也不是我愿意。跟我没关系。我只跟仙长。不求万世福泽，只求一个功过相抵。”
　　他顿了顿：“这又不难。”
　　卫道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想另觅良主去吧？”
　　伍疏慵否认：“哪有！”
　　卫道：“哦。”
　　伍疏慵凑过来：“仙长，不用敲打我也干活的！”
　　他鬼鬼祟祟低声道：“要敲打敲打傅蛇，仙长都没对他说过这些重话吧？
　　他肯定禁不住，到时候，一定丢下仙长就跑了，不要信他的鬼话。呜——仙长怎么又敲我？”
　　卫道收回手，淡定道：“你不听话。”
　　伍疏慵委屈：“我哪里没有听话？”
　　卫道轻笑道：“你既然听话，怎么一心在别人身上？
　　你那么在乎傅蛇，不然，你到他身边去，干什么老抢我的座位？”
　　伍疏慵喉咙里有些仿佛猫猫狗狗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好像有一汪静不下来总被风吹的水雾，雾气下是恰如其分幽蓝似澄明秋空万里的湖泊，望着卫道，低声道：“我又不喜欢他。”
　　卫道嗤笑道：“你喜欢我？”
　　伍疏慵呜呜两声，更低声说：“也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为什么我不喜欢他就一定要喜欢仙长？仙长是给我挖坑，还是给自己挖坑？仙长希望我喜欢吗？”
　　他忽然抬头看着卫道问。
　　卫道又敲了他一下：“世上的喜欢多了去了，你心里在想什么？”
　　伍疏慵脸红起来，支支吾吾回答道：“哎呀，仙长这样的人，比珍珠还漂亮，我喜欢又怎么样嘛？我又不会干什么。而且，我以为仙长是在说人类那种，除了脑子一热就想上床的恶心关系，别的说喜欢又好像不对，我不知道嘛。”
　　他拉着卫道的袖子：“仙长给我解释解释？说完我就知道了，我会记下来的。”
　　傅蛇在边上看着，慢慢喝了一口水，心想：仙长现在穿着的衣服都是我的，真想现在就喊一声不许扒拉仙长。
　　卫道就着小茶杯喝了一口白开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原来你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伍疏慵的脸又一下子白回去，好像被吓了一跳，慢吞吞收回自己的手，低着头听训，过了一会，偷偷看卫道，正好撞上卫道的目光，又吓得眼珠转了转，更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传承记忆里该有的都有，更何况，现在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类，我以前没有来，现在到这里，看看记忆，全都知道了。”
　　他又慢慢红了脸。
　　卫道放下杯子，理了理袖子，慢悠悠笑道：“你知道啊。”
　　伍疏慵有点害怕：“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
　　卫道打量他：“哦。”
　　伍疏慵小心翼翼看着卫道，继续说：“我也不是说讨厌仙长的意思。”
　　卫道点了点头：“哦。”
　　伍疏慵解释说：“我就是讨厌傅蛇，只是讨厌他而已。”
　　卫道面无表情：“哦。”
　　伍疏慵浑身一抖：“不是，不是，我以后都不讨厌他，我就像对卫娇娇那样对他，仙长……”
　　卫道半阖着眼睛：“既然知道自己哪里有错，做什么还这样心虚？你又瞒着什么？”
　　伍疏慵满血复活，试探着往卫道身边凑了凑，小心翼翼笑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后都不对仙长撒谎了，我不乱说话就是了，只要是在仙长麾下，我第一个和大家和和睦睦，谁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急，我就让他同意为止！
　　仙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再不敢阳奉阴违了。仙长饶过我这一次吧？
　　一切以仙长为尊，我保证再不犯这样的错了。
　　仙长~”
　　伍疏慵拉着卫道刚理好的袖子，撒娇似的拉长了调子，坏心眼揪了揪袖边的扣子，心下暗道：傅蛇，哼，就算换了仙长的衣服鞋子也是个人类，也只有一个。
　　我的鳞片还在仙长耳后，我的衣服随时都能跟仙长一样，仙长送我的平安扣比送他的东西早！
　　他垂着眼偷偷扯扣子，发现卫道看过来，有点忐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卫道斜了他一眼，心想：十分的话，只能信一分。
　　伍疏慵轻轻拉了拉卫道的袖子，问：“仙长，别生气了吧？”
　　卫道收回袖子：“我没生气。”
　　伍疏慵点了点头，将信将疑，试图伸手：“哦。”
　　卫道哭笑不得：“你安静点，未必外面没人看着。”
　　伍疏慵收回手坐在边上，偷偷看卫道，发现卫道看过来，正襟危坐，没一会又问：“那现在出门吗？”

第51章
　　“娇娇啊，你是不是有点太欢快了？”
　　在伍疏慵第三次差点没发现手里的牵引绳落在地上的时候，卫道从他手里接过绳子，一边缓步慢行如同年迈老大爷提着鸟笼逛公园，一边颇有些熟练的语重心长发出疑问。
　　卫娇娇在地上活蹦乱跳，宛如一条在潮水来临时的岸边翻滚跳跃的沙丁鱼。
　　此处大概可以配乐：沙里哇！沙里瓦哦！莎莉哇~
　　一个长发小女孩牵着一个短发小女孩在路边经过，忽然看见卫娇娇，短发小女孩小心翼翼看了看卫娇娇身边的三个男人，偷偷摸摸似的对身边的朋友说：“你看，你看，那只小狗好像在跳舞。”
　　长发小女孩毫不掩饰地看了看这边，点头赞同道：“是啊，就是不知道哪个是主人，中间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样子。”
　　声音倒是不大。
　　但是这样的距离，再加上，之前那个短发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看了这边，完全没有压低音量的效果。
　　短发小女孩被朋友的话吓了一跳，偷偷看了看这边，其实也很光明正大了，不过她本意是不希望被这边发现她在观察的意思，接着低声说：“要是个女的，也许我们可以去看看，但是，他们就是不看过来，我都好害怕啊，就是有一种随时可能挨打的错觉。”
　　短发小女孩拉了拉朋友说：“那就走吧。”
　　二人于是走远了。
　　伍疏慵抱住卫道的胳膊，仿佛一只熊猫抱着新鲜从土里□□的笋，嗅了嗅，他这几天越来越喜欢这么着，低声道：“仙长，人类果然都是不好的东西，我们回去吧？”
　　卫道推开他：“不，你还没有喝酒，怎么就醉了？”
　　伍疏慵委委屈屈松开手，试图勾勾搭搭，失败了，卫道完全不为所动，他就伸手去拉着卫道的袖子，心中又想：衣服是傅蛇家里的，真讨厌，我也要给仙长一身可以换的衣服，到时候，仙长穿着我的衣服，不许傅蛇靠近，诶——好像真的可以搞这种衣服！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卫道又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边上撸下去：“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对着你的脸打一拳，你懂么？
　　就是直来直去的那种拳头，为了避免把你打得太丑，影响我之后看见的观感，我会避开你的鼻梁骨和嘴唇，免得因为你的牙齿伤到自己的眼睛和手。
　　但是，你搞清楚，我不介意搞坏你的眼睛，到时候，你就算是恢复了，我也会觉得你很丑，以后都不许靠近我三米之内。”
　　伍疏慵立刻回过神来，十分清醒，就差立正站好行礼证明。
　　他对卫道笑了笑，连忙说：“我不敢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有待考证。”
　　伍疏慵笑嘻嘻道：“那就再说吧。”
　　可能是傅蛇买那个小平层的时候，花的钱比较多，这个小区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安静。
　　吵闹声都是外面传进来的，好像要穿过一切钻进耳朵里的虫子，本来是趋光，看见光就扑上去乱飞乱亲，现在变成声音，于是一门心思要钻到动物的耳朵里去睡觉翻滚。
　　卫道几人不幸也遭了这飞来横祸。
　　按理说，他们不算在动物之内。
　　但是，事情通常都可以不讲道理的。
　　现在就是这样。
　　不过，还好，那些声音可能本身很吵闹，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小区的整体面积很大，傅蛇带他们走的这条路，一点也不热闹，没有各种体育场所，什么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场之类，不过，傅蛇说，在另外的路上，喜欢热闹的人就会过去玩玩，不喜欢安静的人也不会错过。
　　这边是最安静的一条路，灯光昏暗，四处无人，寂寂无声，虫豸纷飞，天色越黑，这里越有味道，那是一种属于植物们安静时候散发出来的清水和复杂化学反应的感觉的味道。
　　即使是最热情的情侣也不会到这里来，除非他们想喂蚊子，浑身肿胀起来都是蚊子疙瘩。
　　傅蛇一边走，一边介绍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这条路上哪里曾经死过人，还不止死过一个，就我知道的，有一个没成年的初中生，一个出不了门的二傻子，一个郁郁而终的扑街小说作者，一个挂黑眼圈的赶工社畜，一个走夜路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死了的年轻医生。”
　　伍疏慵拉着卫道的胳膊，这个时候的脸还有点吓唬人的意思，在路灯灯光的模糊下，伸头探脑过去问傅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不是很清楚都知道这些，要是知道很清楚，你是不是已经蹲局子了？”
　　他承认自己有活跃气氛的成分。
　　但是傅蛇不太配合。
　　傅蛇低着头说：“啊，因为死了都是跟这条路有点关系的人，不是路过就是走错，不是住在这边，就是死在这里，我能不记得，走过来了，哪里还能不记得？
　　再说了，就算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仙长要来，我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伍疏慵蹙了蹙眉：“你搁这儿说绕口令呢？！”
　　傅蛇笑了笑，回答道：“那就换个说的。”
　　伍疏慵拉着卫道低声说：“仙长，现在天黑下来，灯光好像还弱了些。”
　　卫道点了点头：“是啊。这里的路都蜿蜒曲折，稍不注意就要走错，死人也很正常。”
　　伍疏慵似乎有点寒毛倒竖，如果是一只猫，现在大概炸成一团毛球。
　　他抓着卫道的胳膊，声音隐约瑟瑟发抖说：“我有点冷，这里似乎有水。”
　　卫道不明所以：“你想去这附近的水里泡泡？”
　　伍疏慵一时哭笑不得：“不是，我……”
　　他想解释，又不是很想说很多话，因为在人类的故事里，鬼通常是要吸人精气的，如果是个男的，少不得要遭一次，如果是个女的，可能已经被吸死过去了，要是说话就更了不得，说不定身边走路搭话的都是鬼不是人。
　　伍疏慵就试图简明扼要回答道：“我觉得这条路附近有一个死水源，死水很久没有清理了，又脏又臭，我远远就闻到味道不舒服了，我不想在这段走得这么慢，能不能让我靠仙长近一点，离那些臭味和水源远一点？”
　　卫道有点将信将疑：“你真的不是觉得我臭？”
　　伍疏慵坚定否认：“当然不是！”
　　他蹙着眉，有点委屈，眼睛里多了一层雾气似的水泪，在灯光里微微闪烁起来，碎钻似的，望着卫道说：“我才不会有那种感觉。仙长身上几乎没有味道，从前气息都淡，我是最近才能在仙长身上闻到味道的，好不容易脚踏实地似的知道仙长还活着就在我边上。我怎么会堂而皇之说仙长不好！”
　　卫道偏离重点说：“那你的意思就是，即使我不好，你也不肯说了？”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蹙了蹙眉，很快笑道：“怎么会？”
　　卫道说：“你就是。明明出门之前才说，不许撒谎，你现在是不是又想撒谎了？”
　　他走得很慢，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说：“古语有云，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你虽然不是人，也该有点比人强的概念，知道自己的用处也不止那些才对。你看看，现在不就是你的机会？说说看吧。究竟是有没有？”
　　伍疏慵义正严辞：“没有！”
　　他就差发誓了，更何况，确实是没有。
　　卫道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勉强相信了说：“那这个就暂且略过不提。”
　　伍疏慵想笑，又担心卫道以为自己是在说谎，控制了一下表情，还是想笑，于是凑到卫道身边，笑道：“那个死水真的好臭。”
　　卫道点了点头，慢悠悠说：“你可以捂住鼻子。这周围没什么人经过，不怕被看见。”
　　他顿了顿，笑道：“也不怕毁了你的形象。”
　　伍疏慵道：“我才不是为了人类。我也不怕被毁形象。”
　　卫道点了点头：“好。”
　　伍疏慵继续道：“我不在乎人类，我的形象一直不错。”
　　卫道：“好。”
　　傅蛇在边上笑了一声。
　　伍疏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然而瞪了对方一眼，拉着卫道继续辩解：“我才不是娇生惯养。”
　　卫道点头：“好。”
　　伍疏慵拉了拉卫道的手指，说：“我离开仙长就会闻到臭味，那死水很臭的。”
　　卫道点头：“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也许就是——”
　　伍疏慵打断道：“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卫道看了他一眼，同意道：“不是。”
　　伍疏慵又靠近了一点。
　　卫道蹙了蹙眉：“你太近了，我会怀疑你是个附了身的鬼，还有点像色鬼。”
　　伍疏慵松开了一点。
　　卫道问：“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伍疏慵回答道：“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卫道：“伍疏慵，卫娇娇身上的牵引绳都没有你套得紧。”
　　伍疏慵连连点头：“哦哦。”
　　傅蛇忽然说：“我讲个故事。”

第52章
　　伍疏慵顺口道：“你讲你讲。”
　　他反应过来，刚才说话的不是卫道，又凑近了一点。
　　卫道低声对伍疏慵说：“你就像个抱着树不肯撒手的树懒。”
　　伍疏慵不好意思地对卫道笑了笑。
　　傅蛇开始说故事，先开了个头：“既然走了这条路，少不得要说几句那些不知怎么添油加醋的鬼故事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走来一个人，那是个穿着运动鞋的年轻男人，皮肤不白，在灯光下微妙显得更黑了，穿着卫衣和运动裤，也是长袖长裤，带了个耳机，似乎在慢跑，喘气的声音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两颊通红，出了点汗，远远过来，到了近处发现这里有人，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越过几人跑走了。
　　几人都没说话，等对方经过之后，傅蛇才若无其事开始继续讲故事：“我也记得不多，也不是专门讲故事，说得不好就请各位见谅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有怪勿怪，诸邪退散啊。那各位都不说话，咱们就开始。”
　　边上的草丛又是一阵响动，里面冒出一只后脑勺乍一看有点秃的红毛兔脑壳，两只耳朵往下耷拉着，似乎完全没有骨头，一只爪子伸出来，自己给自己梳头似的把耳朵尖弄到后脑勺去，挠了挠头，一蹦一跳出来，在卫道面前打了个转，又努力跳高几次，确认卫道看见了，才没跳那么起来。
　　傅蛇继续道：“从那个学生说，多余的也不知道。
　　小时候并不在这里，初中的时候，家里才搬进来。
　　在家里哭哭闹闹好几次，两只手扒在门框上都扯不下来，拼了命往外跑啊，鞋子都掉了，衣服也被扯开了，外面的邻居都看着，那家里的人还是要打，伸了手去扯拉，弄不进去，那个人就是不回去，就是不愿意进屋子。
　　那家里人又扯帽子又拉衣服，扣子都崩掉了，大冬天的，硬给人脱了好几件衣服，外套的拉链也坏了，毛线衣服的线头也扯出来了，也没多少件，扯得最后只剩两三件，当你以为还能剩下三件，又少一件，那就只有两件。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又一次跑出去了。
　　也没怎么灰头土脸，也说不上光鲜亮丽，就是跑，跑出来了，在外面转来转去不肯回去。
　　那家里人找出来，一个说，怎么还没看见，一个说，怕什么？总跑不出去。大不了报警。
　　那家里亮着灯，就那么找。
　　那学生跑来跑去，大晚上的，也不敢跑出去，又不想回去，在外面就往那些楼房里去，走楼梯，坐电梯，从这边走出去，到那边又走进去。
　　在一楼的时候，左右看，怕被发现。
　　在顶楼的时候往下看，就在心里想着要么跳下去算了。
　　那边两个家里人找的时候，也就是走来走去，喊个几声就算完事。
　　有好几次，那两个人从外面路过的时候，学生都看见了，不愿意出去，自己躲了起来，不仅不应声，也不搭话，就在原地蹲下去，使劲往阴影处躲，锁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等着声音和脚步都走远了，心惊胆战的，小心翼翼往看一眼。”
　　红皮兔子吱吱吱配了个音。
　　伍疏慵笑道：“你怕不是全都编了来讲，你怎么知道别人怎么想？”
　　傅蛇好脾气地说：“那不是故事吗？你不要联系真人去听就完了。”
　　伍疏慵蹭了蹭卫道，哼了一声，没搭话。
　　傅蛇就顿了顿，接着之前的说：“后来，那个学生还是回去了。
　　还是要挨打，还是关系不好，还是要被骂，还是不高兴。
　　又有一次，跑出去了，要跳楼，还是那两个家里人，捞着拦住了，扯着手腕上很大一块乌紫色的血瘀。
　　那是被窗户强行压出来的，学生要伸手去开窗户跳下去，那两个人抓着学生拉，学生不肯松手，那两个人就去关窗户，也不管那只手还在窗棂上抓，使劲关，那只手的手腕上就留了个几天没好的痕迹。
　　那段时间反正也不去上学，放假的时候，也不是很想出门去，学生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床上。
　　那家里也不富余，虽然在这里住了，钱却不多，只是找人借，欠着别人的，一家子许多人挤在一起，住在这里，看着就格格不入。但是，那一家人就是住在这里了。
　　那一家人根本不像是这个地方住着的人，吵吵闹闹的，以前住在这边，这条路还算得上不冷清，当然也没有那么热闹。
　　学生好几天没有吃饭，日子还是过下去了，看起来好像一辈子也可以这样过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学生终于不想去上学了，哭了很久，到处都能听见哭声，走在这条路上，听见那种哭声就很有环绕感，好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钻进耳朵里的那些外面的热闹。”
　　卫道对这个比喻感到认同，同时对那个故事里的学生有点感同身受。
　　虽然也不是那么一模一样。
　　傅蛇的声音也跟着步子慢下去：“学生当然不能不去上学。
　　哭过之后，学生还是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眼睛是红的，眼泪刚擦，泪痕还没有干完，脸上又多了新的眼泪，袖子湿了半截。
　　衣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耳朵通红，手腕上的痕迹已经好了，完全看不出来，就是好像根本没有挨打挨骂想尽办法逃跑像逃命一样的时候，好像都是一个梦。
　　完全都是假的。
　　学生上了学，跳了楼，死了。
　　学校没有消息，压得很死，收拾了尸体，其余上学的学生都没有看见。
　　学生最后还是和一个梦一样，梦中人睁开眼的时候，梦境就结束了。
　　梦境结束就等于消失，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死了的学生。
　　那家人吵吵嚷嚷一阵，全部都搬走了，似乎再也没有回来。
　　学校还是学校，家人还是家人，日子还要过下去，别的小孩也在挨打挨骂，但是，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学生。
　　挨了骂要骂回去，挨了打要打回去，被讨厌了就不高兴，讨厌别人就说出来，走在路上都会被别的学生用脏话骂，哭是没有用的，可是还是想哭，满脸都是眼泪，在谁面前哭都没有用，但难过的时候是不会管面前的人是谁的。
　　家里人说不许哭，骂没出息。
　　老师给学生递纸，无奈又无所谓地笑，要开解，要安慰，但是之后也不管。
　　学生继续哭，继续过日子，继续上学，继续放学回家挨打挨骂，说自己讨厌那些人。
　　于是有人说，没良心，没孝心，没教养，没脑子，又蠢又笨又毒。
　　学生终于还是死了。
　　大概，对于这个学生，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伍疏慵蹭了蹭卫道说：“那这样死的学生，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变成鬼了？”
　　他嘟嘟囔囔在卫道边上喃喃自语：“好可惜，要是这样就死了，那些难过的事情，岂不是只有自己才知道？
　　死了没有人在乎，可是活着的时候，那些讨厌的人也不会高兴得起来，虽然是用自己的痛苦换来的，可是不是没有高兴的时候？
　　反正在哪里都不能高兴起来，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呢？
　　也不能这么说，真糟糕啊，至少，这个学生做了唯一一件想做而且做得到，完全做到了的事情，即使不能变成鬼，也会稍微高兴一点吧？
　　我是说，啊，如果是那样，好歹不至于再那么难过，不会遇见讨厌的人，不会再被强迫着做讨厌的事。
　　周围的人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这很正常，但是对那个学生来说，痛死了。
　　反正别人都不会在乎，为什么要那样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好像不希望学生去死的样子呢？
　　哭的时候不管，打骂的时候不管，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都不管，打骂起来了，管了？
　　好恶心。”
　　伍疏慵抱着卫道蹭了又蹭，一时不想松开，这种时候还记得对卫道低声说：“仙长，他说故事真的没有天赋，也不好，要不是之前铺垫说真有人死，这种故事讲出去，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愿意看愿意管，啊，对，就像故事里那个学生最后的结局一样。我们回去吧？”
　　他的目的就没有变过。
　　卫道当然不为所动，推了推：“你太热了。”
　　伍疏慵没料到卫道会这么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温度，本来还想说，我一点都不热的，但是感受了一下，真的热起来了。
　　卫道看了他一眼，因为很近，所以看得比较清楚，他说：“你的耳朵都红了。”
　　伍疏慵不知怎么走的，听到卫道这句话，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好歹拉住卫道站稳了，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发，呜了一声，差点真拐到一只脚踝，往卫道身上靠了靠，好像一时喘不过气来，低声说：“仙长，我好像不太正常了。”
　　卫道探了探伍疏慵的额头温度，声音温和道：“没事啊，还没发烧呢。”

第53章
　　傅蛇说：“那要不你自己回家去？”
　　他问的是伍疏慵。
　　伍疏慵像个挂件一样套在卫道的胳膊上，摇摇晃晃跟着走路，偏偏不肯回去：“我不！”
　　卫道是很讨厌自己耳边有人突然尖叫的，同理可得，他也讨厌耳边有突然很大声的人说话。
　　伍疏慵平时不会这样，看来确实是有点不正常了。
　　他连忙低声道：“仙长，我不是故意的。”
　　卫道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伍疏慵看了看卫道，好像没有生气，又放松下来，差点又当头摔一跤，卫道单手把他提起来，心想：要是一只手提着，万一衣领子把他脖子勒到就不好了，就算断气不会死，感觉也不好，要是不提衣领子，只好像对妖魔鬼怪用十字架一样，掐着他的脖子提起来，胳膊往前伸，免得他挡路，还得走一段才回去，也不好……
　　伍疏慵看出卫道在想什么，心里笑嘻嘻，面上嗷嗷嗷，口中喊痛：“仙长，仙长，痛。”
　　卫道把他放在地面上，松了手，他又藤蔓似的缠上来。
　　傅蛇走在另一边的路上，看了一眼，隐晦讥笑伍疏慵道：“喊痛该回去，在这里喊什么？又没有药，又没有医生，又不能治病。”
　　伍疏慵面上的表情淡下去，以一种极其相似卫道懒得搭理别人的态度，也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别人我不知道，若我喊了仙长，仙长就能止痛，仙长还在这里，我就更好了，仙长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声音不大，恰好是这条路宽度能听见的音量。
　　他又很快垂着眼睛，仿佛一只刚走在路上被讨厌路人踢了一脚的小狗，委屈巴巴，眼泪汪汪，如果有尾巴，现在尾巴已经垂下来了，浑身上下都更软了些，温度却没有降下去，蹭着卫道，很小心地用只有卫道能听见的声音说：“仙长，大家都在，我不要回去。”
　　他用很委屈的表情，眼泪慢慢压回去，望了卫道一眼，仿佛发出了不存在的呼噜呼噜声，悄悄说：“傅蛇是个大坏蛋，仙长，你看见了。
　　早点回去还回得去，在他身边，事情肯定会变坏，到时候，我们未必还能这么轻轻松松在外面走路，身边还没有陌生人，想回去就回去。
　　仙长，可要好好考虑。”
　　卫道应了一声，感觉伍疏慵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好像差点就能烧起来似的，他伸手又碰了碰伍疏慵的额头，好像又还好，没有到马上会死的地步，又看看神色，比之前稍微有些萎靡不振，但看起来还有点走路的精神，也许走着走着就好了呢？
　　以前伍疏慵可没这么脆弱，而且，活了这么长久，要是说稍微有点不小心就会和人类一样生病感冒，那早就应该死透了，卫道不是很相信伍疏慵得了人类的什么小毛病，但是症状很像，也不能完全忽略这个可能。
　　时间还是太短了，先看看再说。
　　反正，这不是还没死呢吗？
　　卫道收回手，伍疏慵扒拉着他不放，他本来想把挂件似的伍疏慵扯下来，看他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算了，算了，走完这条路再说吧。
　　伍疏慵看了看卫道的耳垂，似乎有点想得寸进尺再给卫道贴一片鱼鳞，正常情况，他当然不会这么想，也不会这么干，平时也不会特意掉鳞片，但是，他现在走在路上，总觉得自己的鳞片有点松动的迹象，可以类比小孩换牙的时候要掉没掉的牙齿，或者，在工作岗位摇摇晃晃就是不掉出来的螺丝钉。
　　“我不太舒服，呜，仙长，仙长。”
　　伍疏慵看了一阵，还是收回目光，在卫道边上蹭来蹭去。
　　卫道按住他，在周围找了找，看见一个长椅，通体金黄，似乎前不久才上过一次新漆，隐藏在阴暗之中，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又有点像伺机而动的鬼怪。
　　傅蛇看过去，笑了笑，低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过去坐坐？反正，也走了这么一段路了。”
　　卫道点了点头，又问卫娇娇：“休息休息，怎么样？”
　　卫娇娇才是这次外出十分兴奋的那个，不过看了看伍疏慵，对卫道点了点头。
　　众人便都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不算宽阔，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之后就很安静，中间还有些空隙，也不紧张，也不拥挤。卫娇娇和红皮兔子在椅子边上，一起隐在阴暗中。
　　卫道把伍疏慵按在椅子上，推开，伍疏慵靠着椅子把手，震惊地望向卫道，眼神如果可以说话，大概会说：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个病人，仙长……
　　不过，卫道视而不见，也有可能是这里太黑了，他把伍疏慵的头推开，将他的脸往另一边的椅子把手上侧贴过去，低声道：“休息一会，继续走回去，现在，先听听傅蛇的故事吧。
　　你既然不舒服，好好闭着眼睛，也不用细听，或许还可以小睡。我不介意。”
　　伍疏慵又把头侧过来，看着卫道说：“我不，我介意。我要听，我不睡，仙长很像现在要把我丢在半路上。仙长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啊？”
　　卫道摇了摇头，不跟他说了，对傅蛇道：“故事，继续。”
　　傅蛇点了点头，书接上回：“第一个故事讲完了。现在讲第二个，这个很短，我知道的不够多。随便讲讲，随便听听。
　　有一个小孩，家里很有钱，脑子不好，天生的，可能是上辈子造了孽，也可能是这辈子父母不积阴德，又或者，近亲什么的，具体情况是不知道的。
　　那家父母都是老师，非要送小孩去上学，再加上，人类有政策，小孩都非要去读书不可。”
　　伍疏慵撑着下巴说：“人类真是有问题，早几千年就在说什么因材施教，现在重来了，倒丢光了，一群小孩都丢在一起，父母当甩手掌柜不管事，让陌生人教自己家小孩，又让陌生人和小孩凑在一起，还要过那么长久的时间，学一样的东西，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学得冠冕堂皇，自以为是，装模作样，劣性循环，怪不得要死。”
　　红皮兔子蹦了蹦，一下子撞在了椅子上，哈斯咿呀乱叫在地上来来回回跳。
　　卫娇娇汪汪两声，表示同意。
　　傅蛇顿了顿，说了几句题外话：“人类一般不会这样自称。
　　有一个另外的故事。
　　一个屋子里会有大人和小孩，一个年纪不算大人也不算小孩的半大学生，问小孩以后想做什么，或许是椅子，或许是桌子，或许是盘子碟子本子。那个问话的又问，为什么没有人？小孩回答，这个屋子里没有人。
　　大概，在他们的意识里，大人和小孩都不能单独算成人？我是不太清楚的。”
　　伍疏慵讽刺道：“你在这边不知道多少年，你现在说几句故事，满口都只听见你说自己不清楚，那你究竟清楚什么？知道什么？说这些都不清楚的，没有一个清楚吗？”
　　卫道拍拍他的肩膀问：“你好了？”
　　伍疏慵咳嗽起来，眼眶红了红：“没有。”
　　卫道收回手，对傅蛇道：“不要管他的话。没有说完的故事，继续。”
　　傅蛇点了点头：“学校里，有人讨厌一个女学生，指着人喊那个智障的名字。
　　女学生气了几次，追着那些男生又打又骂，还是要被欺负，身上的衣服被扯掉本来的装饰，白裤子被踢成黑色，干干净净的鞋子每次都会多鞋印，被扯头发，被骂长得丑像鬼一样，被用脏话骂，又被说受伤活该，运动会跑得慢。
　　要扯她衣服的学生被她踢开的时候，老师在班级里说，让她不要欺负人。
　　她追着刚才影响她写作业、扯她衣服头发的学生，伸手去拉对方的衣服，被带着撞歪了别的学生的课桌，学生只对着她骂，说她有毛病。
　　她就很讨厌那些人。
　　这其中，总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又丑又胖又恶心的智障就被她首当其冲讨厌。
　　然后，智障大概有一对不知道怎么说的父母，说那对父母关心，把脑子不好的子女放在一群正常小孩的班级里，说那对父母不关心，智障挨了打，他们也义正严辞去对班主任说。
　　那个女学生就又在课堂上被班主任老师点名批评了一次。
　　边上的学生还要说，本来就是你的错，活该，又没什么说错的地方，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那个女学生问，照这么说，凭什么是我？
　　别人可以用脏鞋子踢她的白裤子，在下雨天弄坏她的伞，在上课的时候扯她的衣服的帽子和冬衣的绒毛，在下课的时候在边上跑来跑去骂她写字丑，在她挨打被骚扰的时候对着她骂有毛病，说她有错，说她打人，指责她的过失……”
　　伍疏慵趁傅蛇停顿问：“不会是你看见了没帮忙吧？不然怎么知道这样清楚，还要说不清楚？”
　　傅蛇极平静笑了笑，轻声回答：“故事而已。”

第54章
　　伍疏慵被他这种少见的语气哽了一下，又说：“那个故事的女学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傅蛇轻笑道：“啊，当然，她确实是个大坏蛋。”
　　他顿了顿，略带点微妙且浅淡的疑惑，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好人的故事吗？”
　　伍疏慵一时哑口无言，哼了一声，蹭了蹭卫道，不说话了。
　　傅蛇等了等，看他似乎不准备再说话了，开口接着之前说：“被讨厌的人，总是有应该被讨厌的地方的，这句话是人类里常常会说到的，我不太赞同，不过，这个故事里需要这句话，对上故事里那个女学生，其实还算合适。
　　我想，没有人会愿意一直在泥潭里生活。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更多的，比如这个故事里的女学生，她就完全变成了泥潭的颜色，甚至，比这更糟糕。
　　她不想承认自己丑陋又低劣，这个时候，总要有个理由，或者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智障身上。
　　恶心，肥胖，令人厌恶的一个人。
　　她攻击对方。
　　那个智障是活得很好，不管考得多么差劲都可以有人夸奖，不管多么丑多么讨厌，也有人维护。尤其是那个智障的那一对父母。
　　女学生灰溜溜地挨骂，这次，别人都可以正义的，因为她做错了。
　　可是，她没有做错的时候呢？
　　谁管呢？不过是活该罢了。没有人在乎她，她怎么想完全无所谓，只不过她损害到了别人的利益，所以，别人就开始管起来了，她还不能指责旁人是多管闲事，因为那些人不过是见义勇为。哪里会和她那样恶心又肮脏的人同流合污呢？
　　女学生后来就转学走了。
　　并不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
　　按理说，她应该去死的，但是，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里没有她的影子。
　　说回这里，智障家里很有钱，人也不多，照顾也周到。
　　但是这种事情，讨厌极了。
　　因为智障平时不能出门。
　　更具体的原因，故事没有说，某一天，那个智障吃了药，死了。
　　尸体被人从楼上丢下来，在地上砸得稀碎，烂糟糟的，一块布盖上去。
　　来了几个人，转了转，走了。
　　尸体早就收拾了。
　　刚开始还有人避开尸体砸下去的位置，后来习以为常，没几个人知道。
　　再后来，这条路越来越没人走了，故事又起来了，尸体虽然不在这里，却好像在某些经过这里的人的心里。”
　　伍疏慵呸了一声：“真是恶心。故事和人都脏，你讲得也不好，难听。”
　　傅蛇笑了笑，并不在乎。
　　卫道眯了眯眼睛，拍拍卫娇娇的头：“继续。”
　　傅蛇开始说第三个故事：“这是个小说作者的故事。
　　这个作者早早就辍学了，待在家里，不肯出门，非常社恐，讨厌一切社交活动和人群。
　　也讨厌一切必须外出的事件和人来人往的交通要道。
　　整天待在家里，邻居说，年纪轻轻不学好，不做事，好吃懒做一个。
　　外出的时候，在家门口倒垃圾，路过的人看见了，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瞄一瞄，意味不明，两个男人，一个用手肘捅一捅身边另一个，于是两个人都看过来，好像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刚从动物园出逃的猴子。
　　恶心透了。
　　小说作者在小说里写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又多写了几次，最后还是删掉了。
　　一个词也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关于自己的全部都藏起来。
　　什么也没说。
　　这个作者很安静，脾气很暴躁，在没有人的时候，情绪也会忽然崩溃，过一会又好起来，很讨厌接电话，但是这个作者不是孤儿，没办法拒接所有人的来电通讯，听完电话都会又哭又笑，开始还记得压抑声音，后来就没压住，又或者是忘了，想起来也懒得收敛。
　　哭是因为难过。
　　笑是因为可笑。
　　为自己哭得要死要活，也为自己笑得反胃极了。
　　每次想要去死，死了算了，可是没有胆子，想来想去，不敢去死，只想去死。
　　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作者还活着，还是想去死，还是没有死，还是恶心自己。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浪费粮食空气，占地面积，垃圾而已。
　　作者很久没有出去了。
　　可是屋子只有那么大，这个作者又穷又糟糕，没有更多的钱换一套新的更大屋子，也没有更多的钱买更好的衣服，更好的鞋子和一堆生活用品。买东西的时候，从来都在心里默念，要找最便宜的。
　　找来找去，花了很多时间，很多电费，又会为自己花钱和不睡觉而难过。
　　一觉醒来，自己心里懊恼，责怪冲动，又想反悔，几次三番，简直好像在戏耍商家。
　　因为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比如说，对于一个网文小说作者来讲，更新是必要的。
　　再比如，吃饭睡觉，即使今天不吃，明天不吃，今天不睡，明天也睁着眼睛，过一两天，还是必须睡觉和吃饭。
　　作者买了很多糖，放在屋子里，早上洗漱后吃一口，就当是早餐。
　　中午写文忘了做饭，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足够智能又足够便宜到会出现在这个屋子里的做饭机器人，作者吃了一口糖，于是，中午就不需要做饭了。
　　晚上，天已经黑了，夏天热，有蚊子，从屋子的床上到厨房去，非要开两盏灯，一盏在厨房，一个在床上，可是，电费会用得更多，就只能开一个。
　　一个在床上，那就不用去吃晚饭了，一个在厨房，可是舍不得床，又不想出去，还是待在床上，吃一口糖。
　　这么过了几天，算算日子，看看余额，还有点钱，可以点外卖，作者点了外卖，等食物送到家门口，也提前特地标注在□□备注，请勿敲门，请勿迟到，谢谢。
　　作者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两个膝盖磕在地板上，本来是不准备铺地板砖的，因为要钱，穷得要死不活了，哪里还有更多的钱铺地板砖？那不是为了面子丢里子吗？更何况，还没有别人会来，不请自来那叫梁上君子，不是客人，不必招待，也不用在乎。
　　可是，装修公司非要送地板砖，眼看着就那点钱，勉强付过之后，算一算，还能过一个月，那就铺吧。上半个月吃糖配水，下半个月吃白米饭配酱菜辣萝卜。
　　或者，饿的时候，用鸡精煮汤，敲一个蛋，油煎两面金黄，边缘微焦微棕黑色的时候，吃完就算。
　　有时候，钱多一点，买点火腿肠，这东西剥皮就能吃，水煮更嫩，不用花时间，不麻烦，也不难吃，又不贵，一包十二支，省着点吃一个月，天天都能加餐。
　　有时候，看着钱不多了，这个作者偏偏饿绿了眼睛似的，一股脑花钱出去，流水一样，哗啦啦就没有了，这种时候，又什么都下得去手，花得了钱，原来想吃没买的都下了单，犹豫半天，刻在心里似的那句话又冒出来：省着点。
　　一个贵的都没买，也没钱。没发货的快递退掉，没开始做的外卖退订。退了又退。
　　后来，一看，也就是一份外卖，十二块九。有饭有肉有菜，限量供应。
　　作者在家里烧开水，煮米饭，等着，写好了四十分钟后到，将近一个小时才听见门外有动静，扑过去一看，外卖员还没走，在等电梯，只能等人走了，作者才去开门，等了又等，结果外卖员走了，邻居又出来了，一老一小等着电梯。
　　水开了，米饭好了，作者守在门口用猫眼往外看，好不容易等到那边两个人终于要走了。
　　作者开了门，门缝二十多厘米，只伸出一只手，拉了东西就飞快往家里收，砰的一声关门。
　　还是没关好，对面的邻居也开着门，这边开门，那边就走出一个人来看，作者怎么伸手出去，怎么伸手回来都看见了。
　　对于普通人，当然无所谓，对于一个重度社恐患者来说，大概是险些当场去世的程度。
　　作者看见对方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脑子空空，只想收手关门往屋里跑，跑到床上，拉上全部的窗帘，盖上最厚最长最宽的被子，贴着墙角，枕头挡在头上，瑟瑟发抖，死也不出门，喘不过气，浑身出汗，两颊通红，也不想把被子拉开一个角呼吸新鲜空气。
　　哪怕自己把自己闷死，也绝不出门。
　　最好能用一个木头箱子，盖好，锁死，永远不出去，钥匙缝在血肉里，大大小小的锁挂在外面，各种各样的开法，永远，永远不要有人进来，不要有人发现，不要有人看见，不要有人靠近。
　　但是，作者是个胆小鬼，怕得要死，也饿得要死，看见人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眼前已经发黑了，两腿发软，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站起来，伸出去的手拉着外卖使劲，偏偏外卖盒子差点卡住，撞了几次，根本没听见。”

第55章
　　“吃完外卖的作者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好一阵之后，才准备去处理这次外卖送来的食物以外的东西，一次性餐具，牙签，留着，勺子，留着，纸巾，留着，塑料袋，留着，□□和胶带，留着，用过的盒子和筷子，洗干净备用。
　　每天这个作者要做的事，除了吃饭睡觉洗漱之外，就是更新，没事去看评论区。
　　今天看，多了一条评论，写这种东西的作者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晚上再看一眼，多了一条评论，可能作者脑子有问题写这种文。
　　第二天早上没睡着，看时间，四点多，看一眼，评论区没有变化。
　　睡觉，起床，更新，再看，评论区没有变化。
　　过了几天，看看，评论区多了一条，请排雷。
　　又过了几天，最新评论，请排雷底下多了八条留评，两条在吵架，一个说对方扣帽子，一个说你脑子有问题恶心。一条说，谁能排雷？一条说，看起来没事。一条说，恶心透了。一条说，大雷。一条说，挂羊头卖狗肉。一条说，看文名就是个乱窜的，装。
　　作者一条一条看下去，诡异地觉得还没到底。
　　过了几个星期，作者的钱用光了，屋子里的食物也没有了，准备出门，本来想出去买吃的，想到可能看见一群人，一点也不着急了，转头就回家。
　　走在半路上就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这条路那会已经很少有人经过了，作者特意选的这条路和这边的屋子，因为安静，人少，灯光暗。
　　作者睡了一会，从地上爬起来，想起之前两天晚上整夜都没睡觉，早上没吃东西，困得很，心想，在边上睡一会就回。
　　作者就路边走到椅子边，睡着睡着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死了。”
　　傅蛇顿了顿说：“也许，当时，那个故事作者出事故的位置就在附近，或者这张椅子。”
　　伍疏慵靠着卫道昏昏欲睡，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张张嘴，又闭上了。
　　卫道看看左右，一边一个人，看看腿边，卫娇娇的尾巴晃了晃。
　　他起身把伍疏慵拖到傅蛇身边，换了个座位，伍疏慵一下就醒了，勉强坐直了喊：“仙长！”
　　卫道应了一声。
　　伍疏慵的嗓音都有点怪，他咳嗽了一阵，问：“仙长怎么换位置了？”
　　卫道回答道：“你听故事不认真，多听几句，兴许不那么烫。”
　　伍疏慵低声问：“那仙长是嫌我烫，还是嫌我不认真？”
　　卫道回答道：“你不是困？我不想等你听故事睡着之后把你喊起来，也不想等你睡着之后把你背回去，傅蛇大概也是不乐意的，虽然如果你真睡着了喊不起来，我们也非得带你回去不可，只是周围没人的时候，隐蔽些，换别的方便办法对付一二而已。
　　你既然靠着他坐能清醒点，我为什么给你靠着？那是给自己为难。”
　　伍疏慵本来习惯性想作出咬手绢泪汪汪的样子，余光一看见傅蛇在边上，突然有点膈应，眨了眨眼，就只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我都听仙长的。”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话锋一转又说：“可是我困得很，怎么办呢？”
　　卫道说：“听故事。”
　　三个字是很短的，更何况只是说一说，卫道说完，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漠不关心了，好歹也可以用来驱鬼又是被自己连累才让伍疏慵变成这种样子，上一句话音未落，他就补充了第二句说：“听故事散散热气，听完就走。”
　　伍疏慵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一边传来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两个男人夹着公文包，穿着一身打领带的白衬衫，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几乎是小跑着从卫道几人面前经过，红皮兔子蹿了出去，又停在对面的草丛里，探出一只软得没骨头的耳朵尖在草叶子边上晃晃。
　　那二人只听见声音，也看不清楚，又急着赶路，好像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虽然一头大汗，又被风吹冷了，听了声音，见了红皮兔子的影子，吓了一跳，还是脚步没慢，互相埋怨着跑走了，压根没看见边上的长椅里坐着几个人。
　　傅蛇说：“社畜，这个就更简单了。”
　　伍疏慵强打精神，仿佛眼下已经挂着黑眼圈了，例行吐槽：“就像刚从面前经过的那两个男人吗？大晚上的都不能待在家里，还要装好东西跟同事去工作？
　　你说作者故事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头的，是不是没话可说了？简单你还讲那么久，那要是不简单，你得怎么样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一个晚上？”
　　傅蛇目视前方，并不理会挑衅一样的话，卫道现在不坐在他身边，讲故事的时候，不用像之前那样了。
　　他说：“很短的故事。
　　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兢兢业业在奶茶店打工赚钱，一边试图找出更值得更能赚钱的主业，不过，也有大多数人都存在的心理，偶尔买彩票，写写小说，尝试做视频发布者在各种平台上赚钱。
　　希望一夜暴富，或者一口气轻轻松松赚很多钱。
　　或许一觉醒来，一个陌生电话就会打过来，告诉大学生说，恭喜你，中奖了，奖金是三千万。
　　当然，这个大学生只是做做梦，就算世上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了不起的人，也不会有他一个。
　　他既不是一夜暴富的中奖者，也不是一夜爆红的视频发布者，更不是什么笔力绝佳吸引众多读者流连忘返的大佬级作者，哪一个行业，这个大学生都不爱。
　　过了一段时间，存了一点钱，大学生准备家里蹲的时候，在外面漫天乱洒的求职简历被看中了，一个还算有名听起来不错的公司让求职者准备参加面试。这个大学生正在此列。
　　参加了笔试和面试，留下了个人信息，大学生在家里忐忑不安等待了几天，再次准备进化成家里蹲的时候，公司发来信息，让大学生去报道。
　　于是，大学生变成了社畜。
　　早上五点起床，洗漱完毕，准备早餐，进食，换洗衣服，整理仪容仪表，需要看起来整洁的衣服，看起来干净的鞋子，衣服要用熨斗烫，鞋子要用鞋油擦和刷，抽空检查昨天的文件和表格，清点公文包内容，打开笔记本电脑，检查工作笔记和最新进度。
　　出门，挤公交，挤地铁，满头大汗，这个时候公共交通工具的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人数不少，挤来挤去，不是这个踩到脚就是那个扯到包，少拿了东西，接听电话，事情很多。
　　忙起来了，路上的早餐店到处都是，这里开到那里，热气腾腾冒出来，没有雾的天气也好像在雾里飘。
　　学生，家长，上司，下属，老师，司机，什么人都有。
　　一群人挤在路上，吵吵嚷嚷，推推搡搡，闹哄哄的，让人听了都脑仁疼。
　　社畜渐渐变成社恐，但是不能丢掉工作，除非不想活下去，那就是非死不可。
　　想死的人很多，真正因此死去的人很少。当他们表现出来，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提上日程了。没有表现出来的，不代表没有。而活着的好像没事，死去的就是有事也只能那样解决最后的问题了。
　　社畜有些轻微社恐，在问题变得更严重之前，靠着自我催眠和勤勤恳恳拼命工作来让自己缓解焦虑、幻觉、失误和恐惧，每天给自己洗脑，让自己努力，不想睡觉，不想吃饭，不想社交，不想融入人群，也不想跟着别人一起行动。
　　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上下班的公共交通总是高峰期。
　　社畜还是社畜，社畜的社恐状态维持在微妙的阶段，进一步会足不出户，退一步又好像无事发生，在中间不上不下，身体和心里要往进一步去，要狂奔而去，就像社畜工作那样拼命，工作和生活拿着工资看，于是不得不往后退，一退再退，非退不可，无底线退下去。
　　即使这样，社畜依然是个社畜，像个被圈养在钢筋水泥浇筑的牢笼中属于某些人类社会高层压榨享受成果的牲畜，每天工作，每天产出，每天奉献到永远没有自我的地步，准确来说，永远不会有机会和自我接触，不管是从没得到过，还是曾经有过，后来丢失了。
　　社畜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前还没有那么累，那么紧张，那么赶时间，好像还可以歇一歇，一点钱用来活命，再也没有别的剩余。
　　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困倦和疲惫沉甸甸压在脊柱里，有时候伸伸胳膊腿都以为自己已经年至耄耋，垂垂老矣，如果真是那样，这也没什么不对，可社畜还是个没到三十的年轻人。
　　如果这样的年纪已经能算中年人，那就免不得说到结婚生子。
　　社畜当然没有选择权，一心奉献给工作，意图换取喘息的机会，无妻无子。”

第56章
　　“书接上回，社畜有存款，不多，有工资，很死，有公司，非公，有父母，没死，不管，没钱，催结婚，催相亲，然而，毫无进展。
　　社畜是个完全不关心感情的生活节奏，小时候父母没管，现在也没，社畜从前不管，现在也是。
　　一切催婚育相关话题，社畜只说，我在工作，没有别的回答。社畜也确实一直都在工作，好像从早到晚都是这样。
　　睡梦中也会梦见工作的事情，醒来之后连忙检查，离开家之前，检查一次，离开之后，在公司又检查一次，喃喃自语都是工作，几乎看不见处理别的事情的时候，也有可能是社畜完全没有别的事情。
　　轻微社恐，拒绝社交。不善言辞，拒绝谈话。不婚不育，拒绝婚恋。无病无灾，拒绝医院。社畜可是个有病都不会去医院的。毕竟，医院也属于人群聚集场所，人多的地方之一。
　　社恐拒绝出门。
　　社畜在家里居家办公，去了公司就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去，那可真是，热爱。
　　不过，这份热爱对的不是人不是事，不是公司，不是工作。而是，那个职业。
　　大概在很久之前，社畜对这份职业也是这样热爱的，希望，期盼，幻想，欢喜。”
　　伍疏慵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声，卫道听着故事，忽然想到一句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记不清是从哪里看来的了。
　　不管是对事对人还是对过去未来，又或者，仅仅是对现在，对自己，对喜欢的故事……
　　爱，要是不爱，哪里那么容易就变成社畜？
　　要是不喜欢那份职业，即使是能带来高额收益的工作，即使是熬资历眼看就要熬出头的公司，即使是位高权重到不必再当社畜的地步，也不会愿意去参加。
　　要是不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哪有人愿意全都交出去付给同一件事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结果？
　　可是，再喜欢，变成社畜也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傅蛇眯了眯眼睛，有点困似的，继续说：“然后回家路上买了烧烤尝了一口，还没吃完，人就倒在地上了，猝死。差一点就能到家，但是，连家门口也没进去。”
　　卫道看了看左右，没有人，忽然问：“吃烧烤吗？”
　　傅蛇的眼睛一下亮了亮。
　　伍疏慵有点昏昏沉沉，晃了晃脑袋，慢半拍听见卫道说话，点了点头，又抬起手捂住半边脸，看起来好像头要掉下来，睁了睁眼睛，又困，揉了揉，行动都慢了。
　　卫娇娇汪汪：美食店要搬过来吗？烧烤要现烤现吃的更香。
　　卫道点了点头，对卫娇娇轻声道：“麻烦你了。”
　　卫娇娇在原地转了个圈，汪汪汪：不麻烦。
　　美食店出现在众人身侧。
　　卫道看了看伍疏慵，蹙了蹙眉：“你好像很不好了，要不待在美食店里，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睡一觉，到时候，你好些了，再起来吧？”
　　伍疏慵还想摇头，头昏脑涨，抓住卫道的手，好像一个失去平衡的罗盘指针，喃喃道：“不，我不走。”
　　卫道低声说：“那现在咱们回美食店去，好不好？”
　　卫娇娇小声呜汪。
　　他不是很愿意。
　　卫道又对卫娇娇悄悄说：“他不会在店里待很久的。”
　　伍疏慵还想点头，头晕目眩，恨不得一动不动，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到处都是水花，一层一层浪花对着脑子扑过来，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就只能应了一声，没说出别的话来。
　　傅蛇问卫道：“还听故事吗？”
　　卫道看看伍疏慵，点头。
　　傅蛇又问：“还走路回家吗？”
　　卫道准备继续点头，反正这条路上没几个人。
　　伍疏慵拉住他的袖子，眼皮打颤，还要说话，声音小得像幼猫：“仙长！”
　　卫道犹豫了一下，傅蛇笑道：“仙长若要迁就他，也未为不可。我都听仙长的，并不与旁人相关。”
　　卫道点了点头：“那就直接回去吧。既然现在大家都在美食店里了，趁早回去了事。”
　　傅蛇坐下，开始进食烧烤串串，辣椒粉在唇齿边留下红痕，他对卫道笑了笑，说：“最后一个故事，行么？”
　　卫道点了点头，拿了一串白生生被涂红烤得微焦的鹌鹑蛋，香气在空气里转来转去。
　　傅蛇说：“年轻医生的故事吧？”
　　卫道点点头。
　　伍疏慵坐在一边，两颊通红，仿佛已经被烧坏了的水煮鱼，正在被铺满辣椒面，眼角沁出些许不知是热还是辣了的泪花，靠着椅背，有气无力的样子，一看就非常虚弱，但是看见卫道和傅蛇说话，又仿佛突然得了助益，抓着桌子往卫道身边靠，中间隔着桌子和椅子，他也不管，就是要拉卫道的手，还是那只拿着鹌鹑蛋的烧烤串串的手。
　　卫道的手上没用力气，本来拿个烧烤串串也不需要多少力气，伍疏慵这么对着卫道一伸手，卫道毫无防备给他拉过去了，伍疏慵嗷呜两口就吃掉了一颗圆溜溜的鹌鹑蛋，鼻尖泛红，努力睁着眼睛，两颊饱满，随便咀嚼两下就咽进喉咙里去。
　　傅蛇看了伍疏慵一眼，莫名就仿佛有些居高临下和不屑一顾的骄傲。
　　伍疏慵瞪了他一眼，又吞了一颗鹌鹑蛋。
　　卫道蹙了蹙眉，给他递过去一杯荞麦茶。
　　“你饿了？”
　　“没。”
　　“吃这么快？”
　　“嗯。”
　　“别呛着哽了。”
　　“嗯。咳咳咳——”
　　卫道要把烧烤收回来，伍疏慵抓着卫道的手又拉回来，非要吃完了才推开。
　　卫道不明所以：“要不尝尝别的？”
　　伍疏慵摇了摇头，止住了，意思还是很明白。
　　卫道看了他一眼：“好吧。先休息休息，等会睡不着就不太好了。”
　　他说着，想到什么，对伍疏慵笑了笑，伍疏慵莫名打了个寒颤。
　　傅蛇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年轻医生也曾经是个学生，不过学生时代没什么好说的，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自认为很一般，但是一般人都没有那样的过去。
　　上了学，毕了业，实习，出钱，就业，成绩斐然。
　　医生很年轻，年纪轻轻，看起来就让人们以为似乎是医术不高明。
　　不过，医生很有本事，学东西很快，记忆力强，有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同学兼朋友。
　　凭着能力，医生很快就在职业领域里出了头，不必等时机，熬资历，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医生和朋友分享，没有人能看见那个朋友，只是听医生那样描述过，那个朋友怎么样好，好看，温和，柔软，耐心，愿意和医生做一辈子的朋友。
　　有人问，一辈子的好朋友？那要是以后各自成家怎么办？
　　医生笑着回答，既然都是一辈子的朋友了，怎么还用得着成家？我已经立业，用不上了。
　　边上有人说，那岂不是打一辈子的光棍？
　　医生若有所思回答道，既然我已经有一个一辈子的朋友了，怎么算光棍？我还要别的干什么？有这么个朋友愿意陪着我，哪里用得着什么别人？岂有为陌生人疏远亲近朋友的道理？！
　　医生这么说，果然这么做，与谁都保持距离，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好像一尊白玉塑像，冷冷清清，不近人情，无话可说。
　　总有人想找医生拉关系被拒绝了，又有人想给医生保媒拉纤，被拒绝了。
　　有人就传闲话，说医生是个脏东西，看起来是这样，其实里面是另外一样。
　　又说，医生这么年轻就在这个位置，肯定是走后门了。
　　还说，医生说不准是私下里有怪癖，不敢对人讲出来。
　　医生很恶心这些，恨不得堵住耳朵，但是做不到。
　　如果要工作，完全不能这样做，如果要在人群里，自然也不能。
　　医生治了一个病人，病人死了，病人家属说是医生故意的。
　　闹起来了，医生被开除了，履历有污点了，回家的路上一头栽倒，死了。
　　说不清楚是气急攻心，还是终于放松下来，无所谓了，大概是完成任务，就不多留了。”
　　傅蛇耸了耸肩。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拉着卫道的手腕，看起来好像要睡着了，喃喃道：“渴，仙长，水。”
　　卫道一只手被他抓住，一只手拿着食物，看了看傅蛇。
　　傅蛇拎着茶壶，卫道将杯子递过去，行云流水，配合这种事情倒是默契非常。
　　半杯水装在杯子里，杯子边沿贴着伍疏慵唇边。
　　“张口。”
　　卫道低声说。
　　伍疏慵抿了一口，味道不对，抬眼一看，傅蛇。
　　他吓了一跳，眼睛都比之前大了些，开始找卫道，发现卫道还坐在边上，松了一口气，蹙着眉问：“仙长，为什么是他？”
　　卫道给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咀嚼着辣椒牛肉片，回答道：“我不想长出第三只手啊。”
　　伍疏慵垂下眼。
　　傅蛇将手收回来，笑吟吟站在边上，看了看卫道：“仙长，可不是我不愿意，他不配合。”
　　伍疏慵大声道：“喝！”

第57章
　　嘭嘭嘭。
　　“又死了！”
　　“谁？”
　　“一对夫妻，你们见过，跟我们走一趟吧。”
　　“等等，伍疏慵昨晚就病了，现在还躺着，我去叫他们出来。”
　　“好吧。”
　　傅蛇跟门外等着的警察说完，转身进了卧房，窗外的天早亮了，伍疏慵躺在床上，两颊通红，更像一条水煮鱼了，眼神迷茫，蓝色的瞳孔时而失神扩散，时而又回过神来勉强聚拢精神和焦点，眯了眯眼，看见卫道还在边上，眼睛又渐渐要合拢。
　　昨晚回来，伍疏慵还是那个样子，不过是从有气无力变成昏昏沉沉，也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想睁眼，就是拉着卫道的手腕不放，如果卫道要走，他就是困得睡过去了，都能立刻睁开眼找人回来，现在说话声音都不大了，不好说话，就只伸着手，拉着不松开。
　　问的时候，他望着卫道，蹙了蹙眉说：“仙长，身上的味道比之前还要浓，像……
　　夜里冰冷的雾气包裹叶尖倾斜将要滴落的露水，混合着血腥味和作食物炭火下燃烧的草木香气，又有些海水似的微妙的咸腥，危险——”
　　说到这里，伍疏慵顿了顿，努力睁眼看了看卫道，很快又合着眼，半梦半醒似的，没有说下去，再问，他回答道：“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不可直视。”
　　大概是形容不出来了。
　　卫道就说：“那你先睡着吧。也许就好了？”
　　傅蛇点了点头，坐在边上说：“这附近也没有医院，就是送到人类的医院，也未必能治，自己先扛着再说吧。”
　　伍疏慵笑了笑，抓着卫道的手更收紧了些，没出声。
　　他确实困，也确实懒得说话，应一声都觉得麻烦。
　　但是，只要卫道在边上就好了。别的，还可以无所谓。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大概就是从卫道那边来的。
　　他非要留卫道在身边，就好像中毒之后还要抱着毒蛇睡觉一样。谁又知道，刚才咬过他一口的毒蛇不会再咬一口呢？当然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但是，离开卫道，伍疏慵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不愿意。
　　卫道就坐在边上等着，观察一下伍疏慵的后续变化，顺便试试能不能收回那些逐渐侵入伍疏慵内部的污染。
　　他是抗久了，习惯了，还扛得住，再多一点也无所谓，再久一点，也很正常，伍疏慵跟他不一样，再严重点，可能直接死了，就像傅蛇讲的故事那些角色一样。
　　死得又快又直接。
　　卫道就当锻炼一下自己回收污染的能力。
　　虽然，他从前一概不管这个，也不熟练。
　　伍疏慵非得当个练手不可了。
　　一夜不休息对卫道来说，不算什么。
　　傅蛇也没休息，卫娇娇晚上的精神不错，他们两个就在客厅，一边吃小零食，一边看几乎静音的电视节目。
　　红皮兔子窜来窜去，似乎回来了，过会又出去了，反正，它来来去去的，也没谁制止，玩得很开心，累了就回来坐会，看看电视，吃点零食，又出去。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卫道就听见了，傅蛇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事。
　　卫道问伍疏慵：“我要去喝点茶，你走么？”
　　伍疏慵从床上爬起来，差点一头栽倒，手上完全没有力气似的，软绵绵的，掀开被子说：“当然。”
　　看来，不用多问了。
　　卫娇娇留在家里。
　　三人往外走，伍疏慵在卫道面前软得好像一团橡皮泥，边上傅蛇和卫娇娇看着，他也没收敛，但是面对人类，伍疏慵就稍微站直了些，勉强和卫道站得分开，就是眼睛还是困的样子，脸上的红色也没消下去，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反应稍微慢了一点，别的都还好。
　　至少，看起来还好。
　　不过，就算只是看起来，对面的人类也看得出伍疏慵的状态非常不好，不说对比卫道和傅蛇，就算是对比周围健康的人类，伍疏慵都不太像应该单独出门的状态。
　　“这对夫妻，你有印象吗？”
　　“没见过。”
　　“你们几个去植物园那边的时候，在一条路上。”
　　“是。”
　　“这对夫妻在那条路上吵了一架。”
　　“我们听见了。”
　　“他们死了。”
　　“我不知道。”
　　“就在昨晚，你们能说说干了什么么？”
　　……
　　“本来你们的嫌疑很大，虽然最近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增多，也没有这么频繁的地步。
　　尤其是，前脚跟你们吵架，被你们送进拘留室，回去就死了的女人，死前和你们有密切接触，即使死亡的时候，你们都毫不知情，从动机说，你们都有作案嫌疑。
　　希望理解。”
　　“理解。”
　　“其次，这次案件中两个被害者，也不能说跟你们完全没有关系，又是在死前的单方面接触，我们有必要按例询问，希望配合调查，不要误会。”
　　“配合。”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还有可能继续死下去，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想派几个同事保护你们的安全，请问？”
　　“可以，谢谢。”
　　……
　　几人再次回家，身后还多了几个人。
　　傅蛇准备开门，看看他们，挠挠头问：“要不，去隔壁屋坐坐？”
　　卫道看了他一眼。
　　伍疏慵比之前清醒了些许，但还是没放开卫道的手，好像一不小心人就没了。
　　脸颊从出门红到现在，眼睛水雾朦胧的，眨眼频率比平时也快了，站得还算直。
　　一个年轻警员问：“隔壁也是你的？”
　　傅蛇看了看门牌号，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打算出租，不过，暂时没有人住着。”
　　也就是说，如果不嫌弃，可以就住在隔壁。
　　警员们点了点头，傅蛇过去开了门，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
　　那个年轻警员说：“我姓萧，萧在公，出自《诗经-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傅蛇点了点头，笑道：“我们的名字，你们都知道吧？”
　　警员点了点头。
　　傅蛇问：“我们可以关门吗？”
　　萧在公回答道：“可以，不过出门的时候，需要告知我们，尽量减少外出次数和时间。”
　　他对傅蛇笑了笑，年轻的脸上隐约多出一个梨涡：“一切为了安全起见嘛。”
　　傅蛇说：“那就好。”
　　他往屋里走回去，挥了挥手说：“如果不介意，我们准备食物吧。你们可以随便检查。”
　　萧在公点了点头。
　　傅蛇便关上门。
　　卫道坐在客厅沙发上，伍疏慵完全烧得好像一只香辣鲜虾那么红，在卫道边上，往另一边半躺着，已经失去大半意识了，一看就是想凑到卫道怀里被推开之后，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选择。
　　傅蛇坐在边上，端了一杯水，等着问话。
　　卫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傅蛇就等了等，发现卫道似乎没有要问的意思，自己开口道：“仙长都不问问，那边的屋子怎么也是我的？”
　　卫道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伍疏慵的指头里扯出来而不把人弄醒，伍疏慵根本没想松开。
　　听到问话，卫道回答道：“那是你的事。”
　　顿了顿，卫道又说：“你的事，不归我管，管得太多就是多管闲事，我讨厌那样的人，一点也不想自己也变成那种鬼样子。更何况，又不是用了我的钱和我的房子。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当然，如果你想说，我是很乐意听的。”
　　总结：说。
　　傅蛇抿了一口水：“房子很多，但是一个地方紧挨着两处房产也没什么必要，我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干的，但是钱放久了就没用了，一堆破铜烂铁和废纸没有意义，除了人类这边，别的也用不上，反正，不是最近买的。也不是故意瞒而不报。”
　　卫道勾了勾唇道：“哦。”
　　傅蛇看看卫道，卫道没把手抽出来，自己出了汗，懒得费力气了，坐在边上看着电视，似乎发呆，又似乎走神。
　　他问：“仙长不介意被他们跟着吗？”
　　卫道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既然都来了，还能那么容易赶走？
　　再说，出去走也走过了，我也不想到处乱走，他们爱跟着就跟着，我不出去就是了。要是需要什么，劳烦你多准备点应付。要是有特殊部分找上来了，到时候再说。”
　　傅蛇点了点头，看了看问：“吃提子吗？绿色的那种，没有籽，甜的，像葡萄，不是葡萄。”
　　卫道应了一声，半阖着眼睛，坐在沙发里，看起来和身边的伍疏慵一个模子出来的神色。
　　傅蛇洗了水果端过来，推到卫道面前：“很困？”
　　卫道还醒着，回答：“还好。”
　　半梦半醒，不过卫道比伍疏慵的状态清醒。
　　傅蛇见他不动作，问：“不吃吗？”
　　卫道眨了眨眼，忽然问：“他们点外卖吗？”
　　傅蛇笑道：“点了，只是不知道吃什么。”
　　卫道点了点头，半阖着眼睛说：“麻烦你帮忙送一送了。”
　　傅蛇看着他，回答道：“行，到时候再去问一问他们就是。”
　　他顿了顿低声问：“仙长对这些事情有头绪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星
　　佚名 〔先秦〕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微光闪烁小星星，三三五五在东方。天还未亮就出行，从早到晚都为公。实为命运不相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小小星辰光幽幽，原来那是参和昴。天还未亮就出行，抛撇香衾与暖裯。实在命运不如人！

第58章
　　卫道睁开眼看傅蛇，一眼知道他是在为那个穆小媚担心，毕竟是有几年交情的普通人类，真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怪可惜的，到时候，还得多添一笔嫌疑，万一没办法，说不准那些血债都得背到身上来。
　　卫道就说：“你要担心，打个电话问问，说不准，下一个就是她了。”
　　傅蛇蹙了蹙眉，依言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等待接通，又笑问道：“仙长可有办法？”
　　卫道摇了摇头，慢吞吞回答道：“相隔两地，远得很，帮不上忙，也不想帮，这事一看就麻烦，解决又没有好处，反正杀不到我来，看她造化吧。”
　　不过，大概是要死了。
　　卫道看傅蛇一下变了的神色，好歹安慰了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虽然大部分人没有想要这种福分的意思。
　　傅蛇对卫道笑了笑，心不在焉的。
　　电话第一次没有打通，又打了第二次。
　　傅蛇看了一眼伍疏慵，问卫道：“在仙长眼里，我们是不是也无足轻重？”
　　就和穆小媚一样。生死关头，隔岸观火。
　　卫道半阖着眼睛，不是很想说话。
　　不过，傅蛇都问到头上了，卫道也就慢吞吞说开了：“你拿什么比呢？两个人比一个人？陌生人比熟人？要死的比活蹦乱跳的？脆得几十年就死的，比几万年的老不死？”
　　傅蛇知道自己这种问话对于卫道而言奇怪极了，但就是想问。
　　想问，所以就问了。
　　是不是谁都可以无所谓？
　　是不是看谁要死都不会关心？
　　是不是即使傅蛇死在面前，卫道也只是看着，懒懒说事情麻烦，看造化吧？
　　要是将死之人换成伍疏慵，也是一样的结果吗？
　　电话还是没打通。
　　傅蛇多打了一个，他知道穆小媚平时在家休息都关闭一切音量震动和突然显示，习惯盖着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一个两个不算什么。
　　反正他也有话想问。
　　穆小媚一时不接也算正好。
　　卫道慢悠悠说：“她跟我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也是因为你。
　　你认识她，你雇佣她，你照顾她，你帮助她，你跟她久别重逢，你担心她，关心她，不希望她就这么死了，那是你的事。
　　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你搞清楚，我从没说过那种你我不分的话。
　　我在来这里之前，从不认识她。
　　如果不是你总提，我根本不来。
　　我来了，也不全是因为你，但绝不全是为了她。
　　她死不死，那是她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听你跟她打电话，听你跟我们分享过去的故事。我可以消磨时间，确实不错，也就这样了。
　　你不会还指望我为一个几乎等同于素不相识的人类，千里迢迢，昏天黑地，和麻烦搅成一团，应付人群和事故吧？
　　你对我的印象恐怕需要修改，偏差太大，根本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错人，与我无关，现在也是。
　　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傅蛇有点着急，没有继续，手机放在一边，望着卫道，蹙着眉，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眨着眼睛问：“仙长的意思是，穆小媚是个普通人，所以不值得救？”
　　卫道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傅蛇又问：“仙长的意思是，事情太麻烦，所以不想帮忙？”
　　他的声音平静：“哪里麻烦？人群可以避开。外面的人，我都可以应付。仙长出去，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局子那边的茶水，我负责，我去说，我解决那些不允许。
　　我会争取让他们同意我们参加这件事，本来这些事情都可以算是我们的事情，他们派来人看着我们，如果我们愿意主动表示诚意和安全性，完全可以直接参加。
　　要不是遇到了我们，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傅蛇抬眼看着卫道，似乎还不肯接受卫道的回答，扯出一个笑容问：“仙长，你能帮忙吗？”
　　卫道觉得奇怪：“你就那么不自信？”
　　你的事情，我为什么非要参加？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这不是常识？
　　你笃定自己不能解决事情，而我就可以？
　　那不是很好笑吗？我为什么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事情具体怎么样，大家都不清楚，这么快这么早就下定论？
　　不太合适吧。
　　难道要一群人拿命去填的窟窿才能止住某些人少量多次短时间内连续的死亡，也可以？
　　之前的人难道不是死了？同样是死人，怎么之前不见得这种样子？就因为现在可能要死的那个人是认识的？
　　这还没什么关系，就这么紧张，要是以后有关系了，岂不是更难舍难分，稍微有些小毛小病，心里就忍不住想把人治好，不舍得出一点纰漏，更不舍得一点不如意？
　　你要点脸啊。
　　别的人类就不是人了？
　　傅蛇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忐忑起来，垂着眼，神色镇定，回答道：“不是不自信。”
　　他顿了顿，闭着眼睛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仙长在，一切都可以解决。”
　　傅蛇睁开眼，看着水面：“只要有仙长在，别的都不足为惧。”
　　卫道半阖着眼睛说：“你想得太好，世上的难事多了。”
　　傅蛇看着卫道，目光坚定：“仙长不拒绝，我就当仙长同意了！”
　　他说着，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手机一看，那边已经打回来了，两个电话，刚挂。
　　傅蛇就打回去，穆小媚马上接起来，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喂？和先生？”
　　傅蛇应了一声。
　　穆小媚又软又轻又小心翼翼的嗓音说：“对不起，我刚才休息去了，电话静音，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傅蛇气息平稳说：“是有事情找你，最近几天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穆小媚似乎有点惊讶，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回答道：“不知道您说的奇怪的事情是指什么？
　　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家里和平常一样，周围没有特别的人和事，好像没有什么。”
　　她顿了顿，结结巴巴说：“就，就跟平常一样，我也不知道，您想知道什么？”
　　傅蛇问：“你家里的窗户和门都是好的吧？”
　　穆小媚似乎在点头回答道：“好的。”
　　傅蛇又问：“在家里锁好门窗，不要轻易外出，最近一段时间注意人身安全，可以吗？”
　　穆小媚似乎从没接受这样的关心，回答道：“可以。”
　　傅蛇说：“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些事情，死了几个人，警员就在隔壁，因为担心你可能出事，特地打电话给你提这件事，有所准备总比一无所知好，或者，也许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心情怎么样？”
　　穆小媚哆哆嗦嗦回答道：“还好，知道事情怎么样，比我只害怕好多了，但是知道对我来说，无济于事，我还是害怕。”
　　她笑了笑，似乎在那边坐下了，紧紧抓着手机说：“一无所知，在危险来临之前非常快乐，在死前一段时间会非常糟糕，知道一点，不上不下，知道这些，紧张和焦虑也不是好解决的。”
　　穆小媚的胆子很小，尤其是在这种事情。
　　傅蛇也没别的办法，安慰道：“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你千万稳住，大不了在家里多待几天，过一段日子就好了，家里的东西不够就点外卖，垃圾可以让外卖员丢，别开门，等人走了再出去就是。”
　　穆小媚点头，应了几声，笑道：“我知道了。”
　　她低声说：“我以前就这样，现在也是。您放心吧。”
　　莫名好像接头现场。
　　傅蛇说：“钱不够告诉我，手机记得充电。”
　　穆小媚点头：“知道了。”
　　傅蛇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话可说。
　　穆小媚也很安静，相对无言。
　　穆小媚先开口问：“那就这样？”
　　傅蛇想起来了，补充道：“别自杀。”
　　穆小媚笑了一声，答应了：“好啊。”
　　电话挂断。
　　傅蛇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看伍疏慵问卫道：“他就送去医院吧？”
　　卫道扯了扯自己的手，伍疏慵睁开眼，两只手都抓过来，不肯松手，望着卫道，意思没有变化。
　　傅蛇点了点头：“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好害怕，我害怕，和先生，我害怕……”
　　穆小媚似乎吓哭了，声音闷闷的，哭腔非常重，好像说不出话，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傅蛇看看卫道，卫道两手一摊。
　　傅蛇低声说：“害怕是没有用处的。”
　　穆小媚更小声回答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没有办法，我怕极了，我难过，喘不过气，好像到处都在漏风，我没有安全的地方。”
　　她哭得很伤心。
　　傅蛇安慰道：“别怕，别怕……”
　　这是徒劳的。
　　穆小媚还是怕得浑身发抖，她喃喃自语似的对电话这边的傅蛇说：“没有安全的地方，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人，我不想出去，可是，可是，这里也不安全，救命，救命，救命……”
　　她翻来覆去说着这样的话。
　　电话里渐渐多了些杂音来。

第59章
　　电话挂断了。
　　傅蛇看了看即将熄灭的手机屏幕，蹙着眉转头看向卫道。
　　卫道看了看说：“你对外面的警员说几句，他们的速度比你快些，也许赶得上？”
　　傅蛇立刻起身出去了。
　　伍疏慵艰难地喘气，他梦魇了，抓得比醒着的时候还紧，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卫道抽出一把刀，往伍疏慵的胸膛和脖子比划了一下，一刀扎在伍疏慵的胸膛里。
　　伍疏慵挣扎了一阵，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惊讶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泉眼似的一股一股往外冒，蓝色的衣服都被血水打湿成了微妙的紫色。
　　见他醒了，卫道把刀□□，伍疏慵比之前更清醒了些，抬手还是很困难。
　　卫道对卫娇娇问：“小布丁呢？”
　　卫娇娇对美食店内汪汪汪招呼两声。
　　红皮兔子顶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摇摇晃晃一个顺滑的焦黄色布丁，棕红色的红糖浆水浇在布丁的头上，慢慢滑下来，盘子放在茶几边上，红皮兔子伸出爪子往里推了推。
　　卫道拿起盘子看向伍疏慵，伍疏慵有点震惊。
　　卫道把盘子里一整个布丁都给伍疏慵灌下去了，差点把伍疏慵呛背过气去。
　　“咳咳咳——”
　　傅蛇面带喜色走回来，一眼看见伍疏慵在咳嗽，卫道坐在边上给红皮兔子递盘子，红皮兔子看了看卫道又看了看他，开始清理盘子，卫娇娇过来催促了两声，红皮兔子不太情愿地蹦蹦跳跳往店里回去放了。
　　傅蛇的脸上又浮出担忧，先拿起手机看了看，穆小媚没有再打电话来。
　　他坐在边上，之前就坐在这里，卫道还没给他把板凳放在别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伍疏慵已经喘过气来了，整个人也比之前精神多了，脸色开始发白，抓着卫道说：“水。”
　　卫道看向伍疏慵，傅蛇看看自己手里的杯子，试探性递过去，伍疏慵给了他一个充满杀气的笑容，傅蛇换了一个，提壶倒水，递过去，伍疏慵隔得有点远，看向卫道，卫道接过来，递到他手里，可惜伍疏慵的手在发抖，完全不能稳住，只能再次看向卫道。
　　好家伙，搁这儿搞接力呢。
　　卫道看向傅蛇，伍疏慵收回目光，一饮而尽，唇边有些发干起皮，抿了抿，出血了。
　　傅蛇问：“饿了？”
　　伍疏慵侧过头去不理会他，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都很没力气。
　　卫道又探了探伍疏慵的额头，比之前凉多了，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是降了温的样子，更像是太久没有就医，自己烧坏了，所以不红了，开始白，有点像泡多了水那样的颜色。
　　傅蛇在边上坐着，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低声说：“不知道……”
　　卫道叹气：“不如你现在准备准备去跟他们说明情况，明天就走。”
　　傅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沮丧道：“那边的进度可能快不起来，一晚上根本不够，总不能让他们不睡觉起来工作还只是为了我们几句话。即使我能让他们同意和相信，也不是这么短时间的。”
　　说着这样的话，傅蛇叹着气起身外出去了。
　　卫道对他的背影扬声：“等会吃饭啊。”
　　傅蛇点了点头。
　　红皮兔子在来来回回当传菜员。
　　卫娇娇在边上走来走去几次，坐在一边看着。
　　卫道试图上前帮忙，伍疏慵看起来很没力气，可是抓着卫道的手根本不松开，就好像已经僵住了，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活动，整只手都没办法换成别的状态，伍疏慵看着自己的手蹙了蹙眉。
　　卫道问：“你不能松开了？”
　　伍疏慵看向卫道，轻轻点了点头。
　　卫道又问：“我能掰开吗？”
　　伍疏慵眨了眨眼，这就是同意了。
　　卫道毫不怜惜地伸手，听得咔吧咔吧一阵脆骨似的响声之后，伍疏慵的那只手松开了，只是一时不能活动，只能那么平平放在边上。
　　卫道那只被伍疏慵一直抓住的手腕已经红了，他的身体状态也很奇怪，就是有时候很脆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又红又紫发青发黑又显得特别死白的感觉，有时候又是另外一种，通常是战斗使用，刀枪剑戟不能破防，敌方攻击不能破皮，只刮痧，刮痧颜色都毫无成就感的那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还真有点不适，大概因为伍疏慵不是普通人，而他又不怎么记得对对方设防，没有确保自己随时处在一种可以立刻战斗的状态，身体就不怎么硬朗，虽然时间不算长，伍疏慵的力气也并不是为了处理敌人，就这颜色来看，也不是毫无损伤。
　　伍疏慵的手也试图活动，就是不太动得了，感觉就像压得太久稍微一动就会感到每条肌肉与血管组织都在发麻触电颤抖的即将报废的机器肢体，面色发白中带着一丝外强中干的浓红渐渐要涂满半张脸颊。
　　卫道看过去，将手给他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表情按了按，不出意外看见伍疏慵的眼睛飞快眨了几次，迅速盈泪，脸面的红色躲到耳上，白色卷土重来，压到唇色都在隐约发青似的白，微微颤抖。
　　那种感觉肯定不太妙。
　　卫道收了手，起身道：“你试试能不能动？”
　　伍疏慵眨了眨眼，眼睫尖上都沾着晶莹剔透的小泪珠，身体似乎也僵住了，只是眼珠动了动，望向卫道，他没说话，但是不想动。
　　卫道转身说：“那你先适应适应，我回店里找点吃的。”
　　伍疏慵啊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红着眼睛冲卫道伸了伸手。
　　卫道转身回头，他又收了手，坐在沙发里，一副我很乖的样子，看着卫道。
　　不知道他现在是完全不想说话，还是一点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卫道问：“你要去店里坐坐吗？”
　　伍疏慵很轻地点头。
　　看得出，即使是点头也会很不舒服，再怎么放轻，那种头脑中一锅烧沸的辣椒石灰水翻来覆去冒泡的感觉一点没有被时间所削弱，大概也并不想进食，闻到味道的时候，勉强有点精神，光看着别人吃一点意思都没有，明明自己就坐在桌边，不吃是不可能的。
　　但是，没吃的时候肯定在难过，吃了之后，肯定还会更难过。
　　反复循环糟糕的开头和结果。
　　卫道站在伍疏慵面前，伍疏慵有点紧张，卫道肯定是不会准备背或者抱他的。
　　那么——
　　卫道选择了提。
　　毕竟，伍疏慵现在还是有意识的状态，卫道不好直接让他面朝下拖走。
　　所以，卫道从侧面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进了美食店，并且速度难得迅速。
　　要知道，卫道平时都是打瞌睡的样子，就比现在伍疏慵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来之前虽然期待这边的新奇玩意儿和可能与众不同的吃喝玩乐，稍微多清醒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好些，也就是看起来，卫道和伍疏慵受到的污染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伍疏慵不过是听了卫道随意截取的一段为他当睡前童话故事改编讲出来的呓语，还只是一次，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是这样的状态，卫道天天都听，基本没有断过，平时也就打瞌睡，清醒的时候搭理他们说话，遇上海怪要动刀，遇上任务要搞事，在没事的时候，基本不动。
　　简直是瞬移。
　　卫道把伍疏慵放在椅子里，伍疏慵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对卫道眨着眼睛表示抗议。
　　眼睛还是红的，眼泪不知是掉了还是没有了。
　　卫道对伍疏慵笑了笑：“吃饭。”
　　说话间，傅蛇从外面走回来，刚挂断一个电话，走进来在客厅没看见人，问：“要不关了电视？”
　　伍疏慵看向卫道。
　　卫道说：“开着。”
　　傅蛇就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桌边。
　　桌子上一个大锅，锅子里是浓稠的乳白色汤汁，勺子扣在边上，搅一搅，汤汁里有白色豆腐块，不嫩不老，长条条的豆芽菜，淡绿色的尖，微黄色的茎，奶油黄的可可爱爱两片搓手似的分开来的小豆瓣，大片片像蒲扇似的平菇，头上开花刀的小香菇，一分为二或三的小口蘑，大家叽里咕噜在汤锅里旋转拥抱，在勺子的指挥下跳跃舞蹈，汤汁试图鼓掌。
　　圆溜溜的丸子，粉白色，轻褐色，暖黄色，既有牛肉馅也有鱼肉馅，边上是长方形式的灰色鱼排，弹牙软糯，带着点微妙的属于糯米的温柔甜蜜，滚烫的肉汁从外衣里渗出来，馅儿心发出咕叽叽的笑声，一下子亲到舌头，又一起不好意思了，一头埋在口腔里，一时还舍不得离开。
　　欢欢喜喜开花的肉肠莫名像一只又一只红色的香蕉，脱了在夏季有些厚重的黄色外套，穿上透明轻薄的紧身衣，展现出流畅的外形和优美的线条，顶着似乎刚从义乌回来的小花头饰，露出红彤彤的脸颊，边害羞边躲藏，好像要在大锅和汤汁的怀抱里完成嬉戏。
　　或蓝或橙的火焰在锅底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快乐合唱。

第60章
　　吃饭，吃的就是个气氛。
　　毕竟，不管是伍疏慵还是傅蛇，什么都不吃也活得下去，只不过，食物会带来愉悦的感受，欢快的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多重享受，在有机会可以过得更好些的时候，食材、场地、气氛都不缺，他们总用不着拒绝。
　　卫道坐在一边，并不准备动筷子。
　　他连鱼排也不想接触。
　　伍疏慵吃得很慢，一滴汤汁都没有溅在桌面上，也没有趁着机会往卫道身边凑过去。
　　傅蛇坐得笔直，不紧不慢抬手张口，不知不觉就吃了不少，面前一个小碗。
　　小碗里装着黄澄澄的香油，红艳艳的辣椒粉末，五颜六色的甜椒碎，白嫩嫩的辣椒籽，绿油油的小香葱，浓白的汤汁，切成碎的折耳根，一整片一整片清淡爽快的香菜叶，底下压着成丝的紫崽姜，白生生的颗粒状蒜沫。
　　搅拌均匀——得到了一碗颜色丰富口味浓郁的蘸料！
　　傅蛇并不吃碎料，但是蘸料非要放得很丰富，又好看又有味道。
　　等他们吃完的时候，傅蛇的手机都明明灭灭了几次。
　　但是，吃饭谈论事情就很讨厌，至少，傅蛇是这样。
　　所以他没有立刻接通，只是吃得快了点。
　　放下碗的时候，傅蛇看着桌子的食物叹气，看了看手机，还是起身拿着又一次亮了起来的手机离开餐桌出去了。
　　还有好多食物，好可惜，没吃完，明明还可以吃很多的。
　　事情真是急着赶。
　　傅蛇接了几个不同的电话，原本稍微放松的面容又不由得随着对方的话语而逐渐变得严肃沉默，最后，他挂断电话，等了一阵，没有新的再打进来了，熄灭屏幕，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电视机还在播放颜色温和的动画片，声音也没有断。
　　傅蛇的表情却显得颓丧而沉默。
　　伍疏慵也吃完了，剩下的，大概都是卫娇娇和红皮兔子的，如果他们现在并不饿，也可以收起来，留在美食店处理，当泔水或者肥料。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吃了一顿饭，伍疏慵发白的脸色好歹挽救回来了一些，看起来红润了一点，那点红润没等稳定，又迅速消失不见，他的脸颊继续发白，连饭前那种不正常的干燥和病态混合的红也没有了，不在脸上，也不在耳朵。
　　好气色难留。
　　卫道半阖着的眼睛睁了睁，看见伍疏慵放下手，才问：“出去吗？”
　　伍疏慵往外望了一眼，他不是很想和傅蛇共处一室。
　　不过，他也不是很想离卫道很远，尤其是眼睁睁看着卫道从身边经过去别人边上坐着，那种心里的巨大落差感，非常难受。
　　伍疏慵点了点头。
　　卫道起身，站在他身边比了比，伍疏慵对他伸出手，卫道将人拉起来。
　　伍疏慵就变成了一个三头身丝绸质感小挂件，落在卫道手心里，眨了眨眼睛，然后昏沉沉困倦着，眼一闭就睡过去了。
　　卫道看了看衣服，把伍疏慵变成的小挂件挂在手臂边上，走了出去。
　　坐在傅蛇身边，卫道看看电视节目，又看看傅蛇的神色，没什么心情看下去，问：“死了？”
　　傅蛇应了一声。
　　穆小媚死了，就在挂断电话不久之后。
　　准确来说，当从傅蛇这里得知消息赶去核对情况的警员到达目的地敲门没人开，终于破门而入找到人的时候，穆小媚已经是个死人了，尸体发凉，半僵硬状态，整个人都蜷缩在床上，似乎还想撞墙的样子，额头没有明显伤痕，手腕上有一个流血的伤痕，结痂了。
　　检查结果是自杀。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的踪迹。周围的邻居也没有看见过陌生人进出。
　　死者脸上残留着巨大的恐慌神情，面色发青，嘴唇微张，似乎想呼吸新鲜空气，这么一看，像窒息，又像吓到肝胆俱裂。
　　额头有汗，一个用过还带着血的小刀片没能完全合拢放在枕头底下，不知怎么划伤了脸颊，险些伤到眼睛。
　　“死因……穆小媚挖掉了自己的眼睛，捂住了耳朵，头发和血凝结成一团。”
　　傅蛇说完一段话，沉默一段时间，接着说下一句。
　　卫道没有催促他，他就越说越慢，然后停下来，完全沉默。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傅蛇叹了一口气，余光忽然看见伍疏慵变成的挂件在卫道的手臂袖子晃来晃去，一时不知道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还是伍疏慵是不是脑子已经发生巨大改变了。
　　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傅蛇想了想，问卫道：“仙长还有别的想法吗？”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穆小媚才准备赶过去制止这种连续的死亡案件，现在就只是觉得这种事还是消失为好，穆小媚已经死了，事实证明，卫道说得没错，很有可能还会继续死人。
　　与其等到死亡降临，还不如提前去追逐源头，完全制止危险落在身边。
　　再说了，穆小媚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熟人了，这么轻易死了，总不能无动于衷。
　　卫道回答道：“也许，下一个是那对小女孩？”
　　傅蛇想了想，一时还想不起来那两个小女孩长什么样子。
　　他看了看伍疏慵挂件问：“要不，还是把人送到医院去？”
　　卫道拨弄了一下稳稳当当的挂件说：“谁去？谁不去？”
　　伍疏慵在卫道胳膊袖子晃来晃去，蓝色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圆圈圈转转，砰的一声，落在沙发上，抱着卫道的胳膊，低声低气说：“别晃了，头晕。”
　　卫道笑了笑，对傅蛇问：“你看，他这样像是能去的吗？”
　　傅蛇蹙了蹙眉，摇头笑道：“可是，总不能一直让他这样放着，万一真出了事？”
　　伍疏慵嘀嘀咕咕说：“我负责！”
　　后果自负嘛。
　　卫道说：“抬头，抬眼看看傅蛇。”
　　伍疏慵只是抬眼看向卫道。
　　傅蛇笑道：“他才不想看我的脸呢。”
　　卫道问伍疏慵：“去医院吗？”
　　伍疏慵呜了一声，拒绝了。
　　他抱着卫道的胳膊仿佛抱着一根柱子，天旋地转，就这么一个安稳不晃悠的位置。
　　非要抱紧了，才不怕自己扑通倒在地上一起晃。
　　真就是溺水稻草了。
　　卫道叹气，又问：“那我给你治？”
　　伍疏慵应了一声。
　　傅蛇叹气，摇了摇头，对卫道的治疗毫无信心，不过又有一点在心里的微妙幸灾乐祸，想看看伍疏慵会被卫道治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要是自己后悔可就好玩啦~
　　卫道勾起唇角问：“既然如此，你不能后悔，知道吗？”
　　傅蛇应了一声，没什么力气，好半天才说完一句话：“我负责。”
　　很好。
　　后悔的时候也要自己负责呀！
　　卫道看了看美食店，问卫娇娇：“知道手术室的样子吗？来一个给我看看，要是合适，就不找别的东西了。”
　　卫娇娇歪了歪头，对着美食店嗷呜一声，转头对卫道展示出一个虚拟全息房间模型。
　　三百六十度转了转，看起来不错，通体云灰色冷淡风格。
　　卫道点了点头。
　　傅蛇问：“要我帮忙吗？”
　　卫道看看伍疏慵，伍疏慵软绵绵瞪了傅蛇一眼，变成挂件，再次悬在卫道的袖子边上。
　　傅蛇笑道：“好吧。他不用我帮忙。”
　　不过，傅蛇又对卫道笑道：“仙长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叫我啊。”
　　卫道点了点头，二人相视一笑，莫名仿佛突然达成了某种不必在伍疏慵面前言说的神秘交易。
　　伍疏慵不满地晃了晃，又浑身颤抖着抱着卫道的扣子发抖。
　　傅蛇看了伍疏慵一眼，对卫道说：“仙长去处理伍疏慵，我就去处理别的事情吧。”
　　卫道点了点头。
　　美食店，手术室。
　　卫道让伍疏慵躺到床上去，伍疏慵捂着额头，抓着床沿，自己躺不下去，张着嘴呼吸的时候，完全是一条人形脱水鱼的样子，那种被丢在岸上，脱离水源，努力呼吸而得不到解脱，频繁拍打鱼鳍鱼尾，开合鱼鳃的糟糕小鱼差不多。
　　如果真要做手术，这里的东西也是一应俱全。
　　不过，卫道看看伍疏慵，并不准备给他开刀，主要是自己也不太熟练，万一不小心给伍疏慵开了，合不回去了，那就不好了。而且，溅到一身是血也不方便打扫，想想就又脏又麻烦。
　　卫道看了一圈，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按着伍疏慵的头往下躺，砰的一声把人磕晕过去了。
　　卫道看了看，正好，不用打麻药。
　　他也闭上眼睛，摁住伍疏慵的额头，尝试构建一个梦境。
　　梦境的地点还是手术室，毫无变化，伍疏慵沉沉躺在床上，好像死了一样。
　　卫道坐在伍疏慵身边，睁开眼睛，周围突然翻腾起黑色雾气，弥漫着从各处缝隙溢进来，逐渐要从脚脖子涨到脖子，再堵住眼耳口鼻，像平静且危险的潮水要漫到头顶以上，或许可能窒息。
　　也有可能是别的死亡方式。
　　卫道没有拿刀，他还是坐在床边，按住伍疏慵的额头，闭上眼。
　　微弱火苗呼啸着从卫道发尖燃烧至全身。

第61章
　　卫道用伍疏慵的精神打底，以自己的能力构建出一个更深层次的幻境。
　　在他的印象里没有什么是死亡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一定是死得不够。
　　所以，卫道为伍疏慵安排的治疗方案就是这样，分为一和二。
　　方案一就是杀，创造幻境，找到伍疏慵意识凝聚的个体，等待时机，随着时间流逝，污染会逐步增加在伍疏慵意识个体所在的幻境身体内，只要这个时候杀掉伍疏慵，那些污染大概也会一起消失，约等于饲养一只猪，时候到了，卖掉换钱，或者杀掉吃肉。
　　时候不到，不能动手，会亏损。时候过了，动手不合适了，不可能得到最佳效果。
　　卫道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杀掉伍疏慵。
　　伍疏慵在幻境里是没有记忆的。准确来说，他在幻境中所拥有的记忆只有根据幻境背景和身份虚拟出来模糊不清的过去。
　　一次不够，多来几次。如果没有效果，或者效果还不太理想，可以换成方案二。
　　方案二就是在卫道构建出的第一层幻境里，卫道亲自动手对伍疏慵进行解刨式治疗。
　　既不会损害到伍疏慵的现实身体，也不用弄脏手术室还需要清理血迹，卫道并不怀疑自己在别人身上动刀的手艺，那绝对是一种好像室内刚刚进行过一场凶杀案的场景。
　　避免麻烦，卫道选择在幻境里动手。
　　第二层幻境，卫道准备等伍疏慵吸引污染后杀死他的地方，背景是随机出来的。
　　卫道是国王，伍疏慵是个刺客。
　　卫道穿着自己红艳艳的袍子和披风，在偌大的皇宫里散步，头上顶着一个黄灿灿的王冠，边上的墙挂着木制画框，各种自画像和风景画，渐渐走到一个隐秘的角落，这里的烛光昏暗，通道狭长，空无一人，感觉又阴森又干净。
　　卫道往脚边一看，没有蘑菇，莫名有点失望。
　　他继续往里走，这是一个密室，似乎还同时是个地下室。
　　卫道停下脚步，抬头往上一看，密室的墙上同样挂着一副画，这幅画不是自画像，但画上的人就是国王，国王身后有一个手里拿着匕首准备偷袭刺杀的刺客，刺客有一张伍疏慵的脸，蓝色的瞳孔，卫道不会认错。
　　画上的国王表情平静，往前迈着步子，身后红色的披风微微显出水一样的波纹，脚下是同样通红的地毯，地毯绒毛温和，不长不短，图案是秋冬日里令人眼前一亮的银杏叶，那是一种明亮的黄色，看着并不温暖，带着秋风冬雪的浅凉，随风拂面而来。
　　画上的刺客微微弓背，一只手拿着匕首，刀刃和刀尖都淬了毒，微微发绿又发亮，眼神谨慎，唇角微勾，看着背对自己的国王，盯着准备下刀的后背，随时准备挥刀和躲藏，似乎还可以在国王回头时露出毫无破绽的谄媚微笑。
　　这幅画的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计的，国王被刺客杀死，躺倒在地，血红色的披风就是为了等待国王身死的那一刻，代替伤口的血液。
　　又或者，正是因为国王必死，那披风的红色，或许就是国王们的血液凝结而成的颜色。
　　密室还有一个圆溜溜的水晶球，在室内中心一个桌面的架子里，散发着柔和且平淡的白光。这是一个带有预言性质和夜光珠能量的水晶球。
　　它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卫道收回目光，原路返回。
　　走在路上，许久没有看见一个人。
　　等到终于有人的时候，卫道已经走了很远很久。
　　然而这里依然是王宫，仿佛一个迷宫装修成富丽堂皇的外表来迷惑世人。
　　卫道坐在寝宫内，问：“宫里有多少人？”
　　底下的人回答道：“占星师数十人，炼药师数十人，侍者数百人，护卫数百人，洒扫奴仆数百人，御厨数百人，御医数百人，御工数百人，下等杂事奴婢数千人……共约二千余人。”
　　卫道又问：“没有准确数字？”
　　侍者回答：“奴婢不知，此事需召总工司司长。”
　　卫道问：“近来宫里新招了人没有？”
　　侍者回答：“回陛下，每年七月正是宫中职务交接之际，宫人若有出入买卖亦此月行事，依旧是总工司负责采买，如今十二月初，今年的新人都已在宫中待了四月左右。”
　　卫道捻起茶几上果盘中绿油油的提子，忽然问：“这四月里刺客来了多少？”
　　侍者回答道：“回陛下，本年此四月共有刺杀行动一百二十次，刺客二百二十人。”
　　他顿了顿，不等卫道再问，就说：“所有刺客悉数被捕，关押于地牢之中，尸骸堆积，白骨成山，上月与本月的刺客尚有存活，至昨夜，余十六人。”
　　卫道对着光看了看手里的那颗提子果实，眯了眯眼问：“有蓝色瞳孔的男刺客没有？”
　　侍者回答道：“无。”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新进宫的那些奴仆里有。”
　　卫道意味不明看他一眼，笑道：“你叫什么？”
　　侍者跪下，五体投地说：“奴婢从小入宫，无名无姓，只叫作尹子。”
　　卫道也不叫他起来，笑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个名字吧。”
　　“尹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起来吧。”
　　“谢陛下赐名！”
　　尹葛覃从地上起来，低着头站在边上。
　　卫道起身往外走，随手将刚才看的那颗绿提子丢过去道：“前面带路，我去看看那批进来四个月的新人，算了，直接去总工司，让司长出来，花名册也拿出来等着。”
　　总工司。
　　卫道坐在椅子上，随手翻了翻花名册，厚厚一叠的黄纸，拿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他将册子放在一边，总工司司长正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似乎有点紧张。
　　卫道笑了笑，问：“你见过蓝眼睛的人吗？”
　　总工司准备摇头，硬生生止住了，点了点头，回答道：“新进那批宫人有一个。”
　　卫道把花名册推开：“叫人过来。”
　　等了等，一个跟在总工司身边的小奴仆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这人低着头，手上还有些湿冷，微微发红发紫，好像皮肤要干裂开。
　　他一路走过来，没有抬头，跪在卫道面前，行礼。
　　没说话。
　　总工司司长的汗水都要从太阳穴边滑到耳朵边，大冬天急得脸颊有些发红。
　　卫道有点困，慢条斯理问：“不会说话？”
　　总工司司长连忙解释道：“不是，这个不太会说话。”
　　他又对身边跟着的小奴仆使眼色，小奴仆上前道：“这人说话不好听，恐污了陛下耳目。”
　　卫道挥了挥手，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饶有兴趣地轻声道：“抬头给我看看。”
　　伍疏慵的脸，蓝色的眼睛，茫然无措的眼神，猝不及防直视卫道的脸，脸色一白，眼神里藏不住的惊讶，对视时又瞬间红了的麦色脸颊。
　　卫道笑了一声，问：“叫什么？”
　　“宫里人都叫我蓝眼睛。”
　　“几岁？”
　　卫道问到这里，忽然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停下来。
　　他就想起来了，如果灵魂放在身体之内，那些不好的地方还可以勉强粘连着保持完整，到了幻境里，没有身体，灵魂的破碎和损坏会比拥有身体的时候坏得更快更急更糟糕，进来的时候还忘了，同理可得，灵魂的痛苦也会同时放大。
　　这还是个普通人类的身体。
　　哦豁，活不了多久了。
　　希望进度能快一点吧。
　　伍疏慵偷偷瞄了卫道一下，谁都没注意。
　　等卫道停下来了，他才说：“十一岁。”
　　卫道说：“你以后就改名伍疏慵，跟着我，之前的职位另外找个人顶上去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尹葛覃想伸手扶一把，卫道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伍疏慵还有点发愣，不是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似的样子。
　　边上的总工司司长低声急道：“还不跟上去！”
　　伍疏慵才连忙从地上起来，跟着卫道走了。
　　卫道走得很慢，伍疏慵赶过去的时候，也没离得远。
　　卫道听见他的脚步，招了招手，让他走近点说话。
　　伍疏慵磨磨蹭蹭靠过去，二人之间离着一米左右。
　　卫道走在前面，尹葛覃在卫道身后右侧，伍疏慵在卫道身后左侧。
　　“你们俩之后就跟着我……”
　　卫道久违感受到眼前渐渐黑下去，天色还是明亮。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慢，忽然顿住。
　　身后一阵劲风扑来。
　　别说卫道只是看不见，就算看不见又听不见，他也是构建幻境的，一个幻境角色想趁他不注意根本不可能，要杀他还得另算，他来这事情都没办完，没有就这么死了的。
　　卫道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侧身，一刀扎过去，中了，血肉和骨头的阻碍力。
　　他往里推了推自己的刀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来，习惯性用对方的衣服擦了擦。
　　眼前渐渐多了一丝血色，耳边才察觉出有些微嗡鸣，卫道眨了眨眼才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葛覃
　　佚名 〔先秦〕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草长得长又长，漫山遍谷都有它，藤叶茂密又繁盛。黄鹂上下在飞翔，飞落栖息灌木上，鸣叫婉转声清丽。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葛草长得长又长，漫山遍谷都有它，藤叶茂密又繁盛。割藤蒸煮织麻忙，织细布啊织粗布，做衣穿着不厌弃。

第62章
　　卫道才看见一地的血色，伍疏慵在边上递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提醒道：“陛下，血。”
　　卫道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接了帕子，闭上眼睛在脸上蹭了蹭，再看，果然是不小心沾到眼睛里去了，擦了血迹，看起来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要好些。
　　卫道把帕子丢回去，伍疏慵收了，尹葛覃才走回来。
　　熟练处理完这个刺客，卫道回了寝宫，脱了外衣，后知后觉脖子上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拿了镜子一看，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早就在路上结痂了，只是现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似乎还有些红，莫名有点费眼睛。
　　伍疏慵站在一边，卫道招手让他过来。
　　“你之前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奴婢之前负责洒扫和绿植。”
　　“你之前在家里做什么呢？”
　　“没有家，来宫里之前，奴婢居无定所，孤身一人，勉强活到宫人外出采买，将我买了。”
　　“这么说，就是不会照顾人了，有不会的，让尹葛覃教你。”
　　“是。”
　　“睡觉去吧。”
　　卫道挥了挥手，往床上一躺，忽然觉得硌得慌，隔着一层被单往下按了按，硬邦邦的。
　　翻个身，还是硌得慌。
　　怎么就变成豌豆公主的设定了？
　　卫道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根本睡不着。
　　灯烛温柔地流泪，烛光隔着一层罩子，跳跃的火焰安分许多，莹莹的烛光如同泪光。
　　冬日室外夜晚很冷，刮着风，倏忽间就呼号起来，仿佛妖魔横行。
　　听起来杂乱又急躁，又冷，又空，仿佛有人在哭。
　　室内的烛光温暖，一寸一寸铺在锦被华服之外，并不刺眼，也不足够明亮，却照得到处都是煌煌暖黄亮光。
　　风小了，窗户外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嘭嘭嘭，又在敲门，嘭嘭嘭。
　　还是风。
　　闹得很，一时更冷，卫道打了个哆嗦，还是睡不着。
　　他想：可能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要不是上次想不出故事，现在睡不着的，怎么都该是伍疏慵。
　　伍疏慵也没有睡着，他睡在寝宫的地上，顾忌卫道在，没有翻来覆去，不过醒着听见卫道叹气，知道卫道也醒着，犹豫了一下，坐起来小声问：“陛下怎么不安寝？”
　　卫道看了他一眼，说：“睡不着的。”
　　伍疏慵小心问：“陛下有何心事？”
　　说他胆大，这是胆大包天，说他胆小，看模样与胆小如鼠也差不离了。
　　卫道叹气：“没事。”
　　伍疏慵试探道：“奴婢虽然未曾读书，也看得出陛下心事重重。”
　　他顿了顿，见卫道没生气，又问：“陛下？”
　　卫道淡淡说：“你的话太多了。”
　　伍疏慵吓得浑身一抖，砰的一声就磕了个头，五体投地跪在地上。
　　卫道看也没看他，蹙了蹙眉说：“不必如此，起来吧。”
　　话音未落，卫道咳嗽起来，两颊渐渐红了。
　　热的。
　　卫道下床就要去开窗。
　　伍疏慵试图阻拦：“陛下，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卫道将他推开，又推了窗，坐下冷冷道：“注意自己的身份。”
　　伍疏慵跪在地上，垂着眼睛，眼眶很快就红了，应声道：“是。”
　　卫道咳嗽了一阵：“咳咳咳——”
　　伍疏慵欲言又止看着卫道，还是低下头去。
　　吹了小半夜的风，卫道十指冰凉，脸上倒越发热起来。
　　“陛下，关窗吗？”
　　伍疏慵小声问。
　　卫道挥了挥手：“关吧。”
　　他蹙着眉回到床上，被子一盖，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不出意外，卫道发烧了，本来肤白，从来有一股腐败的意味，两颊烧红，仿佛半开的优昙花，随时可能昙花一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一夜盛极，清晨凋零，永远在黑暗沉默。
　　伍疏慵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垂下头去。
　　尹葛覃站在卫道身后，一言不发。
　　卫道整理好着装，准备出门。
　　整个国家名义上是属于卫道的，实际上卫道根本不是来管事的，所以大臣们都在居家办公，并不需要卫道这个国王亲自去每日早朝和处理可以成吨的奏折，卫道只需要看看送上来的最终决策，选择同意还是拒绝，别的都不用管。
　　他只需要每天在自己的王宫里散步就行，等着刺客搞刺杀，要么他死，要么刺客死。
　　等到伍疏慵的污染差不多的时候，这个幻境就可以结束了。
　　至于，究竟什么时候算污染差不多，大概是这个国家要玩的时候吧？
　　卫道也不太确定，毕竟，污染不是要到他这边储存至死。
　　外面的风很大，卫道想了想。
　　尹葛覃对卫道提议：“陛下前几日不是说想去看看炼药师们的炼药室？”
　　卫道点了点头：“带路。”
　　尹葛覃对伍疏慵低声道：“你回去给陛下带件厚实衣服过来。”
　　伍疏慵在路上忽然听见两个小宫女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这里整日打扫有什么意思？陛下又不会来。”
　　“毕竟是先帝先后的……少说话，小心叫人听见。”
　　伍疏慵脚步一顿。
　　“先帝先后感情不和，据说，先后给先帝亲手做了糕点，用了紫河车！”
　　“先帝几次想杀后，不知怎么下不了手……陛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那还留着这里？！”
　　“以前有个歌女，陛下听着歌就让人杀了，还把骨头作成琵琶和笛摆在……后宫无人至今，你可少痴心妄想。”
　　“多谢姐姐！”
　　伍疏慵匆匆而过。
　　尹葛覃守在卫道身边，指挥人把新的刺客尸体拖下去。
　　话从头说，卫道到了炼药室，炼药师都在大锅面前熬煮药剂。
　　药师的外袍都是白色打底，站在自己的锅或碗面前，取了瓶子晃来晃去。
　　卫道正在看着，忽然有一个炼药师拿着一个绿油油的瓶子装着绿油油的液体，用托盘放着，走到卫道身后。
　　“献给陛下！”
　　这个白袍炼药师将手伸出来，盘子平平稳稳，瓶子递过来，低着头，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声调抑扬顿挫，有种昂扬且激动的情绪，声音很大，对其他人却并不造成影响。
　　卫道听见了，第一反应觉得自己耳朵痛，然后看向对方，又觉得眼睛痛，脑子里也嗡嗡的，莫名有种听从对方言语的冲动。
　　他控制得很好，但是不喜欢这种感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想问一句：“献给我？”
　　“是！”
　　“什么东西？”
　　“好东西！”
　　炼药师笑嘻嘻几声之后，发现卫道露出似乎难以忍受的痛苦神情，用平稳且引诱的调子对卫道说：“请陛下享用！此乃永生之药，食之可以不老不死！来吧，陛下。”
　　卫道懒得听他扯犊子，笑了一声，伸手取了，晃了晃药瓶子，看了对方一眼，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里，贪婪和兴奋毫不掩饰。
　　卫道仰脖子喝了一口，炼药师的表情还在激动里。
　　卫道没有喝完，瓶子里还有大半，晃了晃瓶子，炼药师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卫道当然没有就这么死了。
　　他对炼药师笑了笑：“看起来，没什么用处。”
　　炼药师的眼神逐渐变成震惊。
　　尹葛覃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开始转移。
　　看起来之前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强制挪开了，即使卫道这么大个国王就在面前，他们也视若无睹，可以自己专注自己的事情而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炼药师，也不止会炼药。
　　卫道面上带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抓，想要转身逃跑的炼药师被一把按住。
　　卫道抬腿一踢，炼药师猝不及防扑倒在地上。
　　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卫道多踩了两脚。
　　伍疏慵过来的时候，尹葛覃已经接过卫道递给他的绿色药水瓶子，让人强行给炼药师灌了下去，炼药师口吐鲜血瞪着眼睛死了。
　　尹葛覃又让人抬着炼药师拖走，地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拖拽痕迹。
　　卫道正在看尸体，余光里发现伍疏慵过来，对他笑了笑，又想：他看起来胆子很小，不会看见死人害怕得做噩梦吧？
　　于是，卫道的目光落在伍疏慵身上，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伍疏慵之前路上听了一耳朵关于卫道的八卦，卫道对此一无所知。
　　知道得太多，也是死因之一。
　　伍疏慵担心卫道知道自己听见那些，又担心卫道受了炼药师刺杀的伤，看见尸体鲜血淋漓的样子，虽然也在心里留了印象，怕倒在后头。
　　抬眼一看卫道的表情，心里隐约有几分猜测，伍疏慵顺着卫道往前走了几步，作出柔弱可欺又无助惶恐恰到好处的样子，似乎有些腿软，走到卫道面前，足以让卫道发现他力图藏起来的轻轻颤抖。
　　卫道看出来了，伸手往他肩上一搭，那种这个人在发抖的感觉完全在掌心发烫起来。
　　卫道没怎么在手上用力，看着伍疏慵含而不露的惶恐模样，他有点担心自己稍微往下用力压一压，伍疏慵就能直接跪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很想弯腰把人扶起来，麻烦。

第63章
　　“再过来点。”
　　卫道叹气。
　　伍疏慵很听话往卫道身边蹭了蹭。
　　其实距离不怎么远，但也不怎么近。
　　卫道低声问：“能站稳吗？”
　　伍疏慵回答道：“回陛下，能。”
　　说着这样的话，伍疏慵委委屈屈悄悄红着眼眶抬眼看了看卫道。
　　卫道本来就很喜欢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见伍疏慵这么个样子，一下有点眼熟，本来的伍疏慵和面前的伍疏慵有一瞬间重合，眨眨眼，回过神来。
　　卫道的情绪突然平静极了，疏离感强烈起来，对伍疏慵淡淡笑道：“既然能，那就站稳点吧。”
　　好像刚才还是老熟人，现在就是陌生人了。
　　尹葛覃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走过来静静站在卫道身边。
　　卫道对他说：“快到吃饭的时候，现在就回去吧。”
　　尹葛覃回道：“是。”
　　伍疏慵感到自己被冷落，低着头回忆情况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路过一个侍卫的时候，卫道找准时机转头一看，对方正举着刀要下来。
　　卫道反手把人杀了。
　　尹葛覃熟练地招呼周围的人开始拖拽尸体丢到地牢去。
　　卫道看着尸体忽然想：今天都几个了，那要是地牢里全是这样的，活口怕都要被熏死。
　　伍疏慵磨磨蹭蹭站在卫道身后侧边，卫道的余光可以看见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问：“陛下，想去地牢？”
　　卫道本来在想事情，听他这么一说，虽然说到心里，却觉得好笑，转头问：“你知道怎么走？”
　　伍疏慵微微红着脸摇了摇头，不知道究竟是羞愧自己不会说话，还是回答不出来问题感到难堪。
　　卫道满不在乎地说：“有尹葛覃，你不用管。”
　　伍疏慵小声回答道：“是。”
　　吃饭的时候，卫道面无表情看着一桌子的食物，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很饿。
　　尹葛覃已经帮忙拿着银针测试过没有毒了，正在边上收针。
　　卫道开始考虑现在装晕会不会有奇效，比如避开进食之类。
　　经过之前的炼药师刺杀，卫道心想：用针测不出来的毒未必没有啊。
　　饿死也没关系，但是不想进食……
　　卫道对伍疏慵说：“过来，坐下，吃。”
　　伍疏慵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还是依言过来了。
　　尹葛覃欲言又止，小声对卫道说：“陛下，这于礼不合。”
　　卫道笑道：“我是国王，我说什么是什么，不是吗？”
　　他的眼里已经冷下来了。
　　尹葛覃如果说不是，他就要死了。
　　不过，尹葛覃点头道：“陛下说的很对。”
　　他往后退开了。
　　卫道看向坐在一边的伍疏慵：“吃吧。”
　　开挂就是这么无所畏惧。
　　伍疏慵不敢吃太多，心里又怀疑卫道是想借机用他试毒，吃得并不多。
　　他平时干活比今天重得多，吃得也多，索性卫道不知道，可以糊弄过去。
　　这么想着，伍疏慵吃完了这一顿饭，桌子上还剩下很多东西。
　　卫道看了看食物，好好的东西都成了残羹冷饭，怪可惜的。
　　虽然是幻境，但还是可惜。
　　卫道对尹葛覃说：“下次让御膳房少做点分量，品种也差不多齐全就够了。”
　　尹葛覃点头应道：“是。”
　　卫道对伍疏慵说：“走。”
　　伍疏慵起身跟上，别的不说，国王的饮食和宫里奴仆的标准完全不一样，色香味俱全，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食了。吃的时候，心里有事，现在一想，还觉得饿起来了。
　　卫道到了勤政殿，挥挥手让尹葛覃和伍疏慵站在一边不要过来打扰他。
　　一堆奏折摆在桌面上，他只需要做选择题一样，选过还是不过。
　　问题不大。
　　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小宫女穿着粉衫款款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盒子，似乎装着食物。
　　灯烛还在亮着。
　　小宫女将盒子放在一边，尹葛覃视若无睹，小宫女打开盒子，取出一碗冰糖银耳羹。
　　还有一个盘子。
　　她要把碗递过来。
　　卫道看了看尹葛覃，并不准备把碗接过来。
　　“尹葛覃！”
　　卫道突然有点怀疑伍疏慵是不是很早就想杀死他算了。
　　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尹葛覃好像突然被当头棒喝，人醒过来了，看见小宫女要往卫道身边走过去，第一时间厉声道：“站住！”
　　小宫女被这么一声呵斥吓到了，浑身一颤，不知是不是故意，将手一抖，向着卫道就将碗打翻了过去。
　　碗里的羹汤甜嘶嘶的，滚烫滚烫，向着卫道和桌子的奏折就扑过来，汤汁还在冒热气。
　　尹葛覃睁了眼睛惊道：“大胆！”
　　卫道起身换了一个位置。
　　甜汤汁一下打在椅子背上。
　　一阵滋滋滋的灼烧声响了起来，众人目光一凝看过去，沾到了汤汁的地方多了几个洞。
　　好强烈的腐蚀性毒素！
　　卫道扯着嘴角笑道：“压下去。”
　　尹葛覃挥了挥手，周围的小奴仆一拥而上，扑过去就将小宫女压在地上，众人又将她拉起来，推推攘攘往门外走去。
　　小宫女大声对卫道嚷嚷起来：“狗皇帝！暴君！活该你去死！混蛋！呜呜——”
　　没等说完，她的嘴被众人七手八脚堵住，更快地从殿内往外转移，大概是送去地牢了。
　　新的地牢活口刺客增加了。
　　卫道想去看看又不是很想去，看看外面的天色，天色已黑了。
　　算了，今天先休息吧。
　　“回寝宫。”
　　卫道挥了挥手。
　　寝宫在勤政殿的旁边，可以直接从殿内走过去，不必在天空底下经过。
　　卫道往外看了看，就算是天黑了，外面也很好看。
　　他蹙了蹙眉，表情是犹豫和哀伤的混合，好像将哭未哭的一瞬间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眉头松开的时候，卫道转头目视前方，脚步沉稳，好像刚才的表情都是旁人的幻觉。
　　伍疏慵偷偷看他，心想：咦，国王好像很想出去的样子。
　　伍疏慵不由得又联想到之前在路上听见的八卦，心里默默对卫道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怜惜。
　　马上又清醒过来：国王哪里用得上我同情！
　　我比他地位低，我比他穷得多，我比他穿得差……
　　从哪个角度都轮不到我！
　　伍疏慵清醒多了。
　　卫道脱了外衣，坐在床上突然觉得有点冷，往窗边一看，窗户是关的。
　　卫道的目光逐渐转移，落在了躺在那边床上的伍疏慵身上，伍疏慵躺在自己床上，本来都准备休息了，忽然觉得如芒在背，打了个哆嗦，从床上爬起来一看，又被吓了一跳，差点一个没稳住，扑腾一声滚到地上去。
　　伍疏慵看见卫道两只眼睛明晃晃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卫道现在就准备拿刀砍他了，恍恍惚惚准备给卫道跪下磕个头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刺杀的意思，好险稳住了，没掉在床下，也没迅速滚下去磕头。
　　那种恍惚的时候，伍疏慵眼里看见的卫道，两只眼睛仿佛藏着两朵跃动的火焰，一抹就不见了，亮晶晶的，好看又吓人，不过很快就感觉不出来之前那种情况了。
　　卫道还是普普通通的样子。
　　伍疏慵揉了揉眼睛，下了床，跪在卫道面前，小心翼翼问：“陛下？”
　　他差点脱口而出喊卫道仙长，好险止住了，又吓出一身冷汗，不明白自己最近怎么回事。
　　一点不谨慎，逻辑都似乎在渐渐崩溃。
　　难道是国王的问题？
　　伍疏慵悄悄看卫道。
　　国王真有那么邪门，那就怪不得这么惨。
　　大家那么害怕，国王毫无收敛，怪不得那么多人不约而同来搞有去无回的刺杀了。
　　谁想死呢？必死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呢？大概是如果不去，结果比死还惨。
　　伍疏慵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卫道看着他的头发都知道他心里在偷偷想什么东西，拍了一巴掌，低声说：“你睡得很好啊。”
　　他的嗓子有点沙哑了，可能是烧出来的，跟之前伍疏慵的状态差不多。
　　卫道懒得治，寻思反正都要出去，不过是幻境，没什么大不了。
　　他也没准备医药。
　　有一天过一天吧。
　　伍疏慵听到卫道这种声音，心中一紧，一时不能清楚自己的情绪怎么回事，又觉得害怕，又觉得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好像比卫道还病些。也不是不舒服，也不是高兴。
　　他连忙低着头弱弱道：“奴婢有罪，请陛下恕罪！再不敢了。”
　　卫道挥了挥手：“起来吧。”
　　伍疏慵叹气道：“陛下今日也睡不着？”
　　卫道斜了他一眼，笑道：“你才来几天？”
　　说得好像来了多久的老人，熟得这样。
　　伍疏慵意识到自己口吻不对，又不想改，短暂接触的时间里，他能感觉到卫道是有意在允许他放肆，并不像以贴身侍者那样的标准在要求他，他就不客气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放软了声音问：“奴婢如此，不正证明了陛下宽和待人么？”
　　伍疏慵小心翼翼观察卫道的表情，随时准备换话说，紧张笑道：“从前奴婢没能伺候陛下，今后陛下一日允许奴婢跟随左右，奴婢一日跟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64章
　　卫道笑道：“我？我也没什么用得着你赴汤蹈火的。”
　　伍疏慵跪在地上仰头对卫道笑道：“若有机会，奴婢绝不辜负誓言。”
　　卫道捂着脸笑了一阵。
　　伍疏慵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是，卫道既然笑得高兴，他也没有道理阻止。
　　卫道也没必要对他解释什么。
　　这很正常。
　　伍疏慵默默走了神，心想：啊，这么看，国王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究竟为什么那么多刺客呢？也许只是想毁掉这个国家的王而已？
　　卫道将手按在伍疏慵的头上，伍疏慵的心跳不由得又快了些。
　　这是个危险的姿势啊。虽然国王看起来病恹恹的，可是杀了那么多人，随便动动手，未必不能就这么杀了我，呜呜呜——我要死了？
　　卫道感受了一下伍疏慵身体内的污染，还是太少了。
　　他松开手，伍疏慵松了一口气。
　　卫道问：“你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吗？”
　　听着这种问话，伍疏慵有点卫道是在请教他睡眠秘籍的错觉。
　　他张了张口，回答道：“啊，还好。”
　　卫道笑道：“这样啊，那你晚上是起不来了？”
　　伍疏慵直觉这里有坑，谨慎准备避开，笑了笑回答道：“陛下有什么事，只管喊奴婢的名字，没有不起来的，即使想，也肯定不敢，若延误了事情，更了不得了，奴婢绝睡不下去。”
　　卫道点了点头：“哦。”
　　没意思。
　　卫道挥了挥手：“你去睡吧。”
　　伍疏慵有点犹豫，望着卫道说：“请陛下恕罪！奴婢怎敢先睡？”
　　之前我睡的时候，你都把我喊起来了，我还睡什么？万一又来一次，今晚不要睡了。
　　多吓人呐。
　　现在心跳还砰砰砰的。
　　卫道看着他，面上还是笑着，眼中毫无笑意，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凌厉极了，仿佛随时可以用刀光剑影杀人，看着谁，谁的脖子就架着一把锋利的刀，刀刃已经压进了皮肉。
　　谁敢不从？莫敢不从。
　　伍疏慵连忙低头道：“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休息。”
　　卫道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散掉了。
　　他只是不笑的时候，反而比之前笑着的时候温和些似的。
　　毕竟，之前是一半笑，一半冷，完全不会分不清楚情绪，只知道自己如有违抗大限将至。
　　伴君如伴虎。国王稍不顺心，杀了谁都是情有可原，死了就死了。
　　伍疏慵一点也不希望死的人是自己。
　　即使自己的名字就在生死簿最上一个，今天就该去死，他也希望能延迟一时半刻再去。
　　这不是很正常吗？
　　伍疏慵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卫道还是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了看伍疏慵，伍疏慵睡得很好，又去看窗户，今晚外面的风并不大，听起来很安静，仔细听的时候，又似乎全然是嘈杂，到处充满聒噪的气息。
　　虫鸣，鸟叫，人声，脚步声……
　　太乱了。
　　烦死了。
　　卫道蹙了蹙眉，在床边又坐了一阵，眼看着天快亮了，他叹了一口气，往床上躺了一阵。
　　并不是很想睡觉。
　　人类的身体必须休息。
　　矛盾。
　　麻烦。
　　时候到了，又起来了。
　　穿戴整齐，该出去了。
　　卫道的眼下有些淡淡的黑眼圈，这并不影响他的容貌足以让人认出来这就是国王。
　　所以，卫道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无所谓地将镜子放在一边不管，依旧往门外起身。
　　伍疏慵跟在卫道身后，尹葛覃也是。
　　卫道说：“今天去看看花？”
　　尹葛覃道：“宫中有御花园，冬日去凌寒阁最妙，那边种着梅树，大概快开了。”
　　卫道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已有些郁郁萦绕的影子，他不高兴。
　　但是，明明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地方。
　　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身边有人伺候，行动有人注意。
　　万人之上，无人敢不尊不敬。
　　奇怪，还有哪里不好吗？为什么……会不高兴？
　　伍疏慵偷偷看了看卫道，想问，又不敢，忍了忍，没有问出口。
　　卫道坐在凌寒阁，这里的腊梅和红梅都没有开，只是老树，盘根错节扎在地下。
　　阁楼有暖殿，炭火的温度保证了内部的舒适度。
　　卫道依旧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伍疏慵跟在卫道身后，尹葛覃被卫道支出去找漂亮的花花草草去了，也没走多远，反正在目之所及，倒不是卫道要惩罚他，只是无聊得很，看着人走走，总比看光秃秃的树，好一点。也就那么一点。
　　尹葛覃穿得比卫道厚实，不过那是卫道赐的厚衣服，他穿着就穿着了，出去就出去。
　　不会把人冻坏。
　　伍疏慵没有那种衣服，卫道没让他出去。
　　“过来点。”
　　卫道说。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走了两步。
　　卫道说：“你想问什么？”
　　伍疏慵心头一惊，暗道：难道国王还有看人心思的能力？！
　　他迅速收敛了心思不敢乱想，否认道：“没……”
　　卫道懒懒抬眼看他。
　　卫道现在的精神就不太好，有气无力的，但是看起来也并不是外强中干。因为根本没外强。就好比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根本没金玉之外。
　　他只是比昨晚还让人胆战心惊，凶煞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伍疏慵不是面对一个人，而是被迫面对尸山血海千军万马，死亡迫在眉睫。
　　那种凌厉的刀锋之感，未曾被寒风削弱半分，那寒冷倒助了他的气势，更胜一筹。
　　伍疏慵转而迅速改口，笑道：“陛下料事如神，奴婢满腹狐疑，正觉得无处可诉，可巧陛下就发了慈悲了，奴婢感激不尽。”
　　老虎发慈悲？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卫道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那种一直在表面上的郁郁寡欢转而沉入更深的位置，偏偏叫伍疏慵感受出一种更深切的悲哀来，叫人只是稍有触及都只能闷闷不乐的。
　　伍疏慵低声道：“奴婢在路上是想……”
　　这里话没说完，近处侧方的草丛里忽然响了一声，好像刀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尹葛覃的反应比上一次快些，迅速走过去，厉声道：“什么人？”
　　他从草丛里揪出一个浑身草叶的邋遢侍者，浑身发抖，目光游移，不敢看向卫道。
　　连看向卫道所在方向都不敢。
　　尹葛覃不用看卫道都知道怎么处理，挥了挥手，周围忽然就出来一群人，将那个侍者压着走了，还从地上捡起来一把开了刃出了鞘的小刀，看起来就是刺杀用的。
　　卫道看着伍疏慵：“继续。”
　　这个词他说了好多次了。
　　一瞬间的不耐烦和由此而起的怒气。
　　伍疏慵首当其冲被卫道震慑到了，浑水摸鱼的心思没了，低着头有点视死如归地说：“奴婢想，陛下如何不开心？奴婢如何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他的声音低下去，弱弱的，抬眼看了看卫道。
　　卫道很不耐烦了，充满杀气地对伍疏慵笑了笑：“现在还不到时候。”
　　伍疏慵以为自己将要听见什么大秘密，听完就要死的那种，正在紧张。
　　卫道转而稍微平静了些许，看着他笑了笑说：“你要是真说话算话，时候到了，你要为我去死，我就高兴了，你就算为我排忧解难了，知道吗？”
　　伍疏慵总觉得这些话全是恶意，偏偏有些诡异地念头在心里来回说：杀了他，杀了国王，我就是国王，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杀了他，谁不能做国王？我做国王，长生不死，国家长盛不衰，我就是国王。只要杀了他……反正，他也希望我去死，为什么不能换他？
　　让他去死好了。
　　伍疏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回忆之前的念头，一边为自己的胆大包天感到后怕，一边为自己没有真的动手感到庆幸，他的目光看见近处的水果刀，惊了一惊，更加庆幸，他对自己的武力有深刻认知，他杀不死国王，做不了刺客，更做不了国王。
　　然而，伍疏慵的目光再往前一点，看见卫道，卫道不知道怎么看他，半阖着眼睛，似乎很好杀，之前那种锋利的气息没有了，仿佛一个狐假虎威的骗子，随意对他发起攻击，他就会死亡，那些都是错觉，伍疏慵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卫道感受到他的目光，似笑非笑抬眼看回来。
　　伍疏慵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去，垂着眼睛，心想：陛下尊容不可直视！我今天才想起来？我为什么今天才想起来！这已经足够治我死罪了！陛下之前也没提醒我，陛下没有义务提醒我这个，我冒犯了陛下威严，陛下没有立刻至我于死地，已然大幸！我怎么敢一而再犯？
　　呜呜呜——要死。
　　卫道说：“后头去。”
　　伍疏慵低着头往后走，站在卫道身后，心跳如鼓。
　　惶恐这种状态不可能维持很久，如果真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大概就废了。
　　伍疏慵不在例外。
　　他走在路上，恢复了平静，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看着卫道轻松反手解决了新的刺客，心如止水。
　　作者有话要说：
　　幻梦都是不受控制的存在，一面让人心存妄想，一面让人坠入地狱。
　　卫道只能控制自己，甚至有些勉强，他控制住了自己，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不可控都变得凶残起来。
　　它们总是不愿意听从调遣，于是在唯一可控的面前，越发前仆后继猖狂发疯。

第65章
　　“今天去看戏吧。”
　　卫道说。
　　尹葛覃于是对众人安排下去。
　　伍疏慵对卫道的态度越发熟稔起来，眯着眼睛，偷偷打瞌睡，不过一声没吭。
　　要是打哈欠出声，那就叫御前不敬了。
　　卫道背对着他们，没看见就懒得管，倒不是他完全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没有身体的状态就是比平时更难过，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更难过了。
　　虽然可以杀刺客，可是没有刺客的时候，又不能瞬移，时间还是那么一点一滴过。
　　要是突然发生跳跃，别人可能无法发现，伍疏慵不一定完全不知情，不说万一记忆恢复，就是阴差阳错发生不对，万一想跑出去，一时找不出来，卫道岂不前功尽弃？
　　更何况，不管伍疏慵，卫道自己是不喜欢跳跃时间的，跳过的时间不属于他，可本来应该是他的。
　　卫道的东西是卫道的，卫道的人是卫道的，卫道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卫道的，那么，卫道的时间，当然不可能例外。
　　没道理卫道要放弃本来就属于自己的时间，即使他忙着做事也不行。
　　戏台子搭好了，戏子扮上了，就等人一到开场。
　　卫道坐在最佳观赏位置的椅子里，软绵绵的，好像一团阴影里将要化掉的雪，又像暗处沉默旁观的优昙花。
　　伍疏慵站在他身后，光线微妙窜进来，半遮半掩藏在伍疏慵衣角发梢之后，偷偷望向卫道。
　　谁会不喜欢美人呢？
　　可是，卫道可算不上美人，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普普通通，只是在一堆锦衣玉食里裹着，行为举止都有举世无双的香气，气势又如此与众不同，倒有另外一种味道，好像再怎样喜欢美人，此时也只能看着他，移不开眼，却并不是因为容貌如何俊秀稀有惹人爱怜。
　　他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有那种时候。
　　连看着想象，也会让最富有童心的幻想家感受到自己的思维匮乏如同即将干涸的泉眼，完全不能想象出他可能与此相反的样子。好像再多想一次都是心底隐秘且令人惶恐的亵渎。
　　不敬者斩。
　　去掉前情提要，卫道来这里之后杀的人都能凑齐一屋子。
　　别说真假，真的假的都是一样令人生畏。
　　伍疏慵站得无聊，偷偷看看卫道，又去看看那戏台子上的念唱作打，听着听着就困。
　　也不知道怎么的，卫道不睡，他睡得很好，卫道睡着，他反而觉得不正常，卫道要是不睡，虽然看起来稍微有些病态，但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卫道睡了，早上一睁眼，比昨晚还困，伍疏慵跟着卫道一起困，可能瞌睡这种事传染性非常强，一般人不能抵抗。
　　尹葛覃没有受到影响，可能是完全休息离得远一点，又可能是没站得那么近？
　　本来还以为戏台子上会来一群刺客，结果听了半天，没有。
　　伍疏慵都觉得没意思。
　　卫道更不用说，坐在椅子上，虽然看着那边，眼睛却昏昏沉沉。
　　尹葛覃很清醒，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并不打扰卫道的休息，哪怕是这么不正式的场合，这么随便的时候。
　　从这个角度说，尹葛覃和伍疏慵差不离，半点不提醒卫道注意仪表风度，只记得关心卫道身体怎么样，心里怎么样，多余的都没有。
　　卫道半阖着眼睛，也没有睡着，就是困，也不打哈欠，也不点头，还有心思往前望一望。
　　身后一个侍者忽然冲了过来，没到卫道面前，尹葛覃反应熟练，拦住之后，当时就让其他人拖下去关进地牢，多一个字都没说，果然从那个侍者身上搜出一把带毒匕首和见血封喉一瓶毒药，似乎一计不成，还准备去御膳房处理卫道的饮食。
　　处理了也没有用，卫道不中毒。
　　卫道大多数时候，依然不进食不休眠，但是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而且，有时候，看着一桌子的食物没什么想法，挥挥手，让伍疏慵和尹葛覃坐在桌边，一起吃饭，吃完就走，毫不留恋，至今没死，尹葛覃大概是有所察觉，不过没说什么。
　　既然他不说，卫道就当不知道，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多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咿呀咿呀呦的戏词唱了大半天，卫道终于挥挥手，让他们收摊。
　　尹葛覃问：“陛下现在去哪儿？”
　　卫道看着戏台子渐渐散了，想了想说：“地牢看看。”
　　尹葛覃又问：“要不，还是让他们抬着陛下去？那地方不干净，路也不亮堂，陛下去了……”
　　他看着卫道的神色等待回答。
　　卫道虽然不是很想走路，但是一想别人抬，还是算了。
　　他挥了挥手，尹葛覃就知道意思了，低着头恭恭敬敬退到一边。
　　地牢是个黑漆漆的地方，就像尹葛覃说的那样，不干不净，周围似乎还长出了青苔和蘑菇，仔细看又似乎只是颜色各异的霉菌，花里胡哨，鞋底有种湿冷又黏腻的感觉，仿佛一地的血正在凝固而太多了，凝固很久都还是这种状态。
　　周围的墙上有烛光，并不算亮，但还看得清路，越往下走越低矮烦闷，潮湿阴冷的感觉如一条暗中窥视的毒蛇，毒牙就在身体致命处缓缓移动，好像一伸手就会碰到顶，两边也并不宽，长得太胖根本过不去，几乎是三人并行就一定会卡住的距离。
　　卫道的眉头蹙起就没松开。
　　尹葛覃有心想劝一句，又想并非分内之事，多嘴的舌头还是算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
　　伍疏慵还是那样，说不清是胆小还是胆大，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低头，一步一步紧跟着卫道往前走，似乎就差贴在卫道身上去变成衣服上的花纹，仔细一看，他又和卫道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会在卫道后退时拦住去路，也不会一不小心就撞上卫道。
　　他保持着这种微妙奇怪的距离，似乎很近，又似乎规规矩矩。
　　这条路就非常安静，众人都不说话，脚步声也细碎，仿佛打碎了的冰渣子，渐渐就融化在了温暖且正在上升温度的路面下。
　　呼吸都清楚。
　　如果有闲心，还可以数出跟着来的一共多少人。
　　卫道停住脚步，到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停下来，低着头，站在卫道身后，晃晃荡荡，又无声无息似的，慢慢延伸进黑暗之中，像一条细长的尾巴。
　　卫道打量这里，之前对地牢的印象也就是在地下，关刺客的地方。
　　今天才来，这么一看，其实关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是次要的。
　　周围很黑，也很安静，一堆人都被关在一个地方。
　　卫道下来的时候，过了一道门，走到通道门口又是一次，到了这里，这是第三次。
　　不过，这第三道门，卫道就不必进去了，不过，他看这些还活着苟延残喘的刺客，他们看向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说：你才应该在这里。
　　你才是应该留在这里的那个人。
　　卫道将活着的人看了一遍，衣衫褴褛，弓腰驼背，手脚细瘦，呼吸急促，病病殃殃，要死不活，伤病交加，饥寒交迫，眼神中爆发出一模一样的恨意。
　　他的目光落在死人身上，死得早的，一堆尸骨，白骨又脆又弱，看着都似乎能幻听到碎裂时咔嚓的声音，仔细看，地面上铺着一层相似的粉末，黄色白色黑色，质感如出一辙。
　　死得晚，一堆尸体，也堆在里面，熏臭，腐烂的腐烂，发脓的发脓，一块一块肉掉在地上，地上漫延开一滩毒素极强的尸水，黑黝黝的，隐约发绿。
　　还没死的，躺在地上，没什么力气，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进来得更晚的，还没到那种地步的，坐在边上，靠着墙面，并不准备理会外面的人。
　　卫道看了一会，挥了挥手，回去了。
　　伍疏慵也跟着看了，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在心里。
　　主要是大家都面无表情的，好像缺少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有胆小的，也十分镇定下来了。
　　卫道又是头一个靠近过去，说走就走，说去就去，面色平静，毫无变化，只要看看，心里就有种安全感，别说只是闷得慌，突然吹点风丝丝，就是真有鬼，也不怕的。
　　更何况，有鬼在那种地方，要找也是报仇，只能找卫道，也用不着别人死。
　　更安心了。
　　卫道坐在勤政殿处理事务，伍疏慵站在边上，尹葛覃站在门外。
　　外面吹着风，渐渐下起绒绒的小雪，雪花又白又嫩，卫道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些呼啸的风声都无所谓了，想到了一锅热腾腾的火炉和水，看了看伍疏慵，还有点想这个时候让他点个美食店外卖。
　　但是，卫道想了想，放弃了这个念头，主要是不太可能。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的神色都有些沉下去，仿佛见了灾情上奏的文书。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要处理，卫道就是天天君王不早朝都没关系，反正大臣们都干活。
　　他只需要负责被刺杀就行，像个合格的刺客接待员。
　　卫道就是心里不舒服。

第66章
　　“煮羊肉汤锅，晚上端过来吧。”
　　卫道说。
　　尹葛覃于是记下，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御膳房提前告知一下。
　　伍疏慵又一次离开卫道拿东西，这一次，在卫道寝宫里忽然发现有人进来了。
　　震惊！
　　那是两个黑衣人，穿着夜行衣，蒙头蒙脸，躲躲藏藏，似乎不敢见人。
　　速度很快，几乎是窜进来的，当伍疏慵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冲过来了。
　　伍疏慵以为自己这次要死了，他们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别的人，将伍疏慵蒙眼堵嘴堵耳朵捆了丢在墙角，窸窸窣窣做了什么，似乎是在抖衣服，伍疏慵一点也看不见，他们也有些谨慎，并不说话。
　　这么等了一阵，殿内安静下来，伍疏慵以为他们走了，又担心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伍疏慵没有动。
　　两个黑衣人果然还没走，见他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似乎没有要挣扎喊叫的意思，二人对视一眼，又走过来，没有给他掀开头套，只是蹲在他耳边，低声蛊惑着说：“那国王是个魔鬼，收割凡人性命，带来连年灾害，不知悔改，不得善终，为了避开天使的追击，隐藏身份在这里作威作福，当了国王更是无所顾忌，简直要把一个偌大的国家都败光了！
　　你既然能到这里来，想必也是他的身边人，那种恶魔荒淫无度，你也深受其害吧？
　　趁着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我们是刺杀国王的组织，你知道了这些事，活不得了，若加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你可想好了，这是生死大事，绝不能马虎！”
　　伍疏慵当即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那个黑衣人的嗓音古怪，又似乎是有意变化不叫他猜着身份，见他这么识趣，满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对伍疏慵低声说：“既然你答应了，事情就好办了。
　　我们给你解开这些东西，你就要听我们的话，否则，就杀了你。听明白了么？”
　　伍疏慵再次点了点头。
　　黑衣人真给他解开了。
　　伍疏慵缩在墙角里，活动了一下手腕，眨了眨眼睛，作出很害怕的样子，慢慢垂下眼，低着头，不敢看人似的，还是那样的姿态，示弱很有成效。
　　黑衣人递给他一颗药丸，幽幽的绿色，龙眼大的丸子，气息刺鼻而古怪，闻了闻，又似乎传出一缕冬日梅香，伍疏慵闻着这个味道，觉得有点困了，眯了眯眼，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恶心的。
　　反正差不多。
　　“吃了这个，我们才信你，否则，你转头就对那国王告密，岂能全无惩罚？”
　　黑衣人看着伍疏慵，目光沉沉说道。
　　伍疏慵接过就扬脖吞下去，更觉得自己困了，心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吃就要睡死过去？这可不好，国王交代给我的事情还没办好。我还得过会找到东西就回去。哪里能在这里自己睡过去？！
　　他撑着困意抬眼问：“这是什么？”
　　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黑衣人看了只当他是胆小如鼠，自己吓自己，又见了他们这样的人，一时吓哭了也有。
　　二人都不觉得奇怪惊讶，只是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伍疏慵长得还不错。
　　一个黑衣人回答道：“这是慢性毒药，你吃了下去，从现在算起，毒性就在体内扩散开来，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此药吞食入腹，每日会有一刻钟心如刀绞，一周后，每周随机半个时辰发作疼痛如蚁噬骨，月余后，每月每夜有一个时辰，痛不欲生。
　　当然，如果你听话，得了解药就并不会疼痛难忍，只睡一觉就好了。最多发发汗。
　　你吃了药就是我们的人了，那国王再说什么好话也不能相信，高官厚禄美色酒食，只要我们杀死了国王就什么都有，杀不死，全都是虚的。懂吗？”
　　伍疏慵点了点头。
　　他不是很想说话，也并不觉得国王是黑衣人口中所说的那样。
　　虽然吃了毒药，他也不怕，心想：找个时候，偷偷告诉国王，国王肯定比这些躲躲藏藏的人有办法多了，我也不需要日日解药那么麻烦。
　　黑衣人说了这些话，往外看了看。
　　外面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没出来？不知做什么！”
　　“我们要不要催一催？总不能这样等着，再等一会，陛下就要回来了，万一见了他，以为咱们不守规矩，还是下面的人吃亏。
　　就陛下这些日子对那伍大人，肯定不舍得罚他，只罚我们了，更要糟糕。”
　　“谁去喊？再过一会不出来，悄悄看看吧。不要出声。”
　　黑衣人对伍疏慵说：“跟我们走吧。”
　　伍疏慵睁了睁眼睛，这不在意料之中。
　　他连忙道：“去哪里？”
　　伍疏慵的意思并不是要问刺客组织的地点，不过听起来有那个意思了。
　　他就又说：“我想留下来，那国王并不对我设防，兴许我刺杀他，也不会被处死丢入地牢，好歹让我试试。我夜晚也在这里，比旁人机会大些。”
　　伍疏慵这么一说，两个黑衣人就误会了，一个看了看他，讥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上进心的。”
　　换一个词，急功近利。
　　黑衣人有点急着走了，表现得并不明显，伍疏慵看出来了。
　　他低着头，颤抖着眼睫，还是胆小的样子，小声说：“机会就在眼前，我舍不得。”
　　为了赶时间，伍疏慵又说：“解药不着急，我可以忍。机会可是不容有失。”
　　他抬眼看向黑衣人，诚恳道：“过了这一次，谁知道下一次？我可以在宫里作内应，旁的少有我这样近。
　　既然二位来了，肯定不是空手，我留在这里，也好掩护，免得一击不中，连带出别的棋子。”
　　没说话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头。
　　说话的黑衣人看了看伍疏慵，看他这么胆小又激进的模样，觉得他吃了毒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那种没有解药的痛苦也不是好忍下去的，要死就死在宫里，也给国王劣迹斑斑的名声多添一笔，他们越发可以名正言顺，到时候，光明正大领兵起义，未必不可。
　　他就只对伍疏慵嘱咐两句：“那好，你留下，不许说出我们，否则下次还来，杀不了国王，杀你还是绰绰有余。若真成了，自然有大奖赏，别演露馅。”
　　威逼利诱简单得很，可能已经是走个过场这样熟练的行动了。
　　两个黑衣人往外不见了。
　　跑得很快。
　　伍疏慵抬头看了看，活动了一下，起身随便收拾了殿内，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那两个黑衣人是准备刺杀卫道，让卫道无声无息死去也是刺杀的一种，没什么好拘泥的，要是这里的东西翻得太乱，卫道回来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对了，根本不可能轻易中招。
　　更不用说，中招还真死。
　　他们也对卫道喝了炼药师所谓长生不老的毒药没死的事情略有耳闻，并不放在心上。
　　但，也不是完全不当一回事。
　　下毒不会用随便就能解的重量，大剂量添加。
　　至于卫道死不死，那就是卫道的事情了。
　　伍疏慵想了想，那两个黑衣人大概还准备直接带走他回去洗脑一起当刺客，顺便能给卫道身为国王的脸上隔空甩一巴掌，就说：你看，你身边的人都能被我们带走，你的寝宫我们可以随便进出，你虽然是个位高权重的国王，也不过如此嘛。
　　虽然卫道大概不会介意，别说是丢了一个奴仆，就是丢了一个江山，他也未必在乎。
　　就伍疏慵这些天对卫道的接触来看，卫道整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有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好像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而已，并不在乎一分半毫。
　　即使那么多刺客前仆后继来刺杀，他没有直接走人丢下国王的位置就走，大概是觉得这种日子也有一点意思，要是再换一个身份，未必像这样，说不定还比不过，索性就不走了，等着哪一天死期临头，再说不迟。
　　伍疏慵看国王，只怕死期到头也无所谓。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拿着尹葛覃让他带过去给国王的手炉，转身准备离开。
　　路上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国王就已经是国王了，这些年过去了，国王看起来还是以前的样子，身体年轻，面容也年轻，除了慵懒和疲惫，好像也没有什么中年人的体虚软弱。
　　脑子似乎也清楚，反正现在伍疏慵也没看见国王无缘无故下令杀人。
　　卫道一般亲自动手，杀的都是刺客。
　　例外几乎没有，就算有，伍疏慵也没看见，也不知道，道听途说那些话当不得真。
　　不过，伍疏慵小时候听了许多关于国王的事情。
　　村子里的人说：“国王是新上位，一定听不得自己篡位的话，大家千万要小心。”
　　众人连连点头，气氛十分紧张。

第67章
　　但是，可能当年那个村子真的很小，小到就算国王发疯，也是天高皇帝远，根本涉及不到那块区域，村民们渐渐放松下来。
　　又说：“国王肯定天天被刺杀，我们千万小心不要被当成刺客杀了抓了啊！”
　　这一次，村子里依然很平静，每天都只有那些说国王怎么样怎么样的村民，国王没有来。
　　后来，村民们说：“国王肯定不会来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就好。”
　　没过多久，国王下令搜查刺客的消息就传来，犹如波浪拍打铺开的潮水。
　　村民们起初不以为然。
　　消息越来越近。
　　王城，小城，村子，近了。
　　更近了。
　　“听说了么？隔壁村子被搜查了！”
　　“这种地方搜查的人真的会过来吗？！我们怎么办？邻村那么近啊！”
　　“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说了，他们说，国王被一个蓝色眼睛的人刺杀了，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并且，杀掉。”
　　“蓝色……眼睛？”
　　“我们村子里——没错，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捆起来交上去吧？这种事不能拖，万一搜到头上，我们就完蛋了！”
　　伍疏慵就这么被村民们围追堵截。
　　他当然不会愿意被捆起来交上去。
　　没有人希望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在讨厌的地方和讨厌的人群里死去。
　　伍疏慵是这样。
　　他拒绝村民的提议，四处开始躲藏。
　　搜查的人来了，村民们紧张又惶恐。
　　“大人辛苦！”
　　村民们卑躬屈膝说着谄媚讨好的话。
　　搜查的人离开了，并没有多看一眼，也没准备多和这些村民说一句。
　　或许，在搜查的人眼里，除了任务，别的都无关紧要，而这些人也同样如此。
　　村民们满头大汗将搜查的人送走，眼看着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村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搜查的人对一切疑点视而不见，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这里有一个蓝色眼睛的人，或许，他们甚至没有发布过蓝色眼睛就是刺客的信息。
　　无所谓了。
　　他们只不过是拿钱办事，拿了钱，办了事，至于事情究竟有没有完成，与他们无关。
　　反正他们已经去过了。
　　该做的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浑水摸鱼，有一天过一天。
　　天塌了由高个子顶着，他们这些小人物，并不会受到波及。
　　虽然这种信心毫无来由，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否则，也不会那样行事。
　　对于伍疏慵来说，那可真是一段记忆犹新的日子。
　　苦难对他而言，毫无益处，养成了他的性格，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希望自己记得，也不准备再回想，但是夜深人静，或者，并不需要那样好的环境，哪怕是有人的时候，他也可能随时走神，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初的事情，身不由己被一次又一次拉回去，在痛苦里沉浮，无人可以搀扶过去的记忆里的他，他只能痛苦。
　　有很多事情，除了自己，没人帮得上忙。
　　那段日子就是那样，伍疏慵记得很多片段，但每当他要仔细回想起来，那些事情又开始破碎，好像一个又一个的七彩流转色泽的气泡，在空中到处乱飘，不需要的时候，满眼都是，需要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前，让他眼睁睁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破开，碎掉，找不出来。
　　他好像记得很清楚，确实是这样，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全都在脑子里。
　　时不时还会自己想起来。
　　他好像记得不清楚，也没什么错，那些连接事情缝隙的时间，不知不觉溜走了，他抓不住，找不回来。
　　就像一个屋子，放着东西，看的时候都在，找的时候，一个都没有，以为被偷走了，又突然找到了，随手放在边上，想再找出来，又不见了。
　　就是那样……
　　村民们送走了搜查的人，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妇女们在家里烧火煮饭，男人们点起火把，在外面满山漫野找他。
　　他们试图喊伍疏慵的名字，但是那个时候，伍疏慵还没有名字，旁人也并不正式称呼他。
　　他都快记不清了，当时叫什么？村民们都在喊，喊了一遍又一遍，从山这边走到那边。
　　伍疏慵闭着眼睛，紧紧抱着自己，冷得有点哆哆嗦嗦，没有出声，也不出去，躲在角落。
　　他的位置是一直在变化的，他很害怕，担心自己如果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呼吸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行动的时候，指尖完全不受控制，准确来说，不够稳定，就像一个哀哀旋转的陀螺将要倒地，又顽强坚持着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即使他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不会太好，他也不愿意这么快接受。
　　困兽犹斗，正是如此。
　　更何况，伍疏慵还算不上困兽。那个时候，他又比现在还小，那就更不能算了。
　　满山都是飘动的火焰，火焰在火把上跳跃，好像一只巨大怪物的眼睛。
　　怪物有一座山那样庞大的身躯，数不清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有微妙的不同，而乍一看又如出一辙，这些眼睛亮堂堂的，准备把黑夜变成白天，要找出藏在自己身上的小虫子。
　　怪物不能忍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
　　伍疏慵呼吸都有些困难，张着嘴，胸膛起伏，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视野也惶恐，时而清晰如镜，时而模糊如雾，恍惚里几乎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害怕看见人，尤其是人群，他一定会被捉回去。
　　那是毋庸置疑的。
　　村民们没有在当晚找到他。
　　“太晚了，为一个小崽子不值得。”
　　“回去吃饭吧。明天也可以再找。”
　　“今晚找不到也没什么，这座山又不大，等明天一亮，没有他跑的份，就是跑出去了，也不能怎么样，难道别的地方没有知道消息？别的地方就容得下他了？别的地方，只怕比我们还紧张些。回去，回家去吧。”
　　“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乞儿而已……”
　　村民们骂骂咧咧转身回家。
　　伍疏慵头昏脑涨躲在距离他们不过数米的隐蔽处，听着这些言语，只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害怕被发现，连呼吸都捂住半张脸，一动不动伏在地面。
　　村民们终于离开了。
　　伍疏慵的身体有些僵硬，他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关节都活动困难。
　　也许是为了安全，也许是为了心安，伍疏慵发现自己不能轻易站起来，他就没有起来。
　　伍疏慵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可是，不管他怎么走，心里都觉得不够安全，不知不觉走了一夜。
　　一夜未眠，很困，他平时没什么事情，睡觉的时间很长，比一般人长得多。
　　但是，伍疏慵想到那些举着火把，眼睛仿佛冒着血色的村民们，不由得又提起精神，依旧要往前迈步，走着走着，诡异地精神起来，困还是困，打着精神，睁着眼睛，眼睛一点都不困。
　　心里的困意也渐渐消散了。
　　伍疏慵心想：我要走很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是他知道不能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对于那些养精蓄锐的村民们来说，常年干活，风吹日晒，吃饱喝足，次日一早为了所谓的悬赏或者仅仅是捉拿刺客上交所能带来的想象中的荣誉就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地大步追过来。
　　不能停在这里。
　　也不能在这里休息。
　　要走下去。
　　还要走更远。
　　走到哪里才算？
　　不知道……走吧。
　　反正，那个村子不过是一个栖身之所，要是一个地方不能住下去，换一个就是了。
　　如果一个有人群的地方不能住下去，找一个没有人群的地方就好。
　　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活下去……或者，早死早超生。
　　伍疏慵继续走，他不敢停下来，他回想起来，心里还是觉得害怕。
　　他很累，很困，很饿，很冷，又很热。
　　他不太分得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走路了。
　　无所谓，死在路上也是很好的。
　　伍疏慵机械地迈着步子往前走。
　　他倒在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地上还是只有他一个。
　　伍疏慵笑了笑，爬起来继续走。
　　他试图寻找一些食物，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新的村子，他往身后看，这里已经很远了。
　　这是一个距离之前那个村子很远的地方。
　　可以了……可以了……真的吗？是真的。
　　伍疏慵突然非常困，这种困意突如其来。
　　他又一次倒在地上，可能这是日夜兼程的后遗症，不过，也不严重，他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确认自己的位置没有在睡着的时候被移动过。
　　伍疏慵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有一点落枕，问题不大，手腕和脚腕，走路的姿态终于正常了些。
　　他往村子里走去。
　　他找到了住所。
　　他准备休息。
　　他发现了食物。
　　他在睡梦中听见了风雨声。
　　他梦到了之前继续藏在山中被村民发现的情况，他知道这是个梦。
　　风雨中更清晰的脚步声靠近了。

第68章
　　伍疏慵挣扎着睁开眼，眼前一阵晃动，模糊的黑色人影。
　　“哪里来的人？”
　　“不如丢出去算了！”
　　“外面吹风又下雨，丢出去，这个样子怕不是就死了……他醒了？”
　　伍疏慵问：“这是你们的住处？”
　　“是我们的，先来后到，我们本来就在这里，没有给你腾地方的道理。你还是自己出去，免得丢了脸，又伤了身。”
　　这里站了十多个人，说话的是个女乞丐打扮，边上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乞丐，两个是朋友，开口说话那个毫不客气，对着伍疏慵指了指门外，示意他门在那边，边上那个就拉了拉她，她没在意。
　　伍疏慵点了点头：“我走。”
　　他说着，起身要走，浑身上下都在痛，之前走得太久了，现在没休息好，稍微一动就更痛了。
　　不过，伍疏慵不是觉得痛就忍不了的人，看了她们一眼，眼前发黑，佝偻着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看起来一时半会不准备停。
　　伍疏慵随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雨停了再走就是。
　　等他一觉醒来，一群人围着他指指点点。
　　“是不是蓝眼睛的那个？”
　　“周围没有见过，不知道从哪里来，也许是赶出来的？这个样子……”
　　伍疏慵皱着眉头走了。
　　第三个村子没什么人，伍疏慵终于睡了个好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庙宇里，转头一看，身后是个瞪着眼睛的塑像。
　　有点眼熟，但是，塑像都长得差不多，伍疏慵没在意。
　　他往台子上看，发现几个新鲜水灵的果子，似乎是前阵子谁拿来祭祀供奉的玩意儿。
　　伍疏慵想伸手，又担心这种东西会吃了暴毙，犹豫了一阵，还是收了手。
　　他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过得还不错，就是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心里慌张，还是走了。
　　那个时候，还算不错。
　　后来的记忆就很乱，总是衔接不上，好像昨天还在挨打，明天就变成了宫人。
　　梦里什么都有，就是顺序颠倒。
　　一时分不清楚，伍疏慵喘息着从梦中醒来，睁着眼睛，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卫道坐在一边的床上，看着他问：“做噩梦了？”
　　伍疏慵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见卫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准备下床，卫道挥了挥手，他就犹豫了一下，收了手，还是坐在床上，平复心绪。
　　卫道的目光落在窗口问：“聊聊？”
　　伍疏慵想摇头。
　　卫道看着他点了头。
　　伍疏慵已经平静下来，问：“陛下想问什么？”
　　卫道说：“衣服上有毒药，你怎么知道？”
　　伍疏慵回答道：“我回来取手炉，殿里有两个黑衣人，他们下毒的时候，我听着。”
　　卫道问：“你怎么知道哪件衣服？”
　　伍疏慵笑了笑：“不知道，猜的。”
　　卫道突然就困了，说：“你猜这么准？以前也是？不如我送你去学占星师算了，我看你天赋不错。那起占星师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伍疏慵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以前猜不着，现在也是。乱猜的，不敢以陛下作赌注，我只是想，陛下这样的人，肯定轻易不会死。我只猜着了这个，陛下果然洪福齐天。”
　　卫道靠着床压着枕头，半阖着眼睛说：“你还不是在赌？说得好听，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
　　伍疏慵笑道：“陛下不怪我赌？还是不喜欢我说好话？”
　　卫道又困又倦笑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怪你，你已经死了，至于好话？”
　　卫道叹了一口气，轻轻笑道：“你真是……”
　　对自己没一点自知之明。
　　伍疏慵刚从梦里醒来，并不觉得困，清醒极了，睁着眼睛，看看烛火，再看看窗户，等卫道说完之后的话。等了又等，卫道没说话。
　　他看过去，卫道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夜里寝殿内一直亮着烛光，伍疏慵学着卫道平日的模样，睁着眼睛过了后半夜。
　　他没有再睡过去，坐在床上，也没躺下去，听见很多平日没听见的声音。
　　数着心跳，眨着眼睛，等卫道起来。
　　早上尹葛覃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卫道下了床，伍疏慵活动了一下，过来想帮忙。
　　卫道挥了挥手，伍疏慵就站在一边，候着。
　　国王的衣服简单得很，用不上别人帮忙。
　　之前尹葛覃在卫道边上，卫道用不上了，他就教给伍疏慵，让伍疏慵候着，卫道还是用不上，不过，尹葛覃可以在外面晚点过来了。
　　卫道问伍疏慵：“你说的黑衣人，从前不认识？”
　　伍疏慵点头：“不认识。”
　　卫道又问：“他们也不认识你？”
　　伍疏慵点头：“不认识。”
　　卫道继续问：“他们给你吃了毒药？”
　　伍疏慵点头：“是……”
　　他重复了一遍当时那个黑衣人对他解释的毒药的话。
　　卫道勾了勾唇，转身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解药呢？”
　　卫道往外走，伍疏慵跟着卫道，卫道边走边疑惑地说：“难道你以为刺客组织是我建立的？”
　　想法很漂亮，只是不切实际。
　　更何况，卫道很清楚，确实不是他。
　　别说他现在对付那些刺客都觉得他们无聊起来了，一波一波，一次一个，看着有时候都懒得抬手拿刀，就像写一张卷子，明明都知道怎么写，草稿纸上填满了流程和答案，只是没到要写上去的时候，卷子就被抽走，一个都没写，心里别提怎么想了。
　　就说之前，卫道没来，幻境安排的国王身份的过去性格之类，一心只想长生不老，就算知道不可能，稍微有个机会，也绝不愿意放弃，胆小怕死，惜命。
　　没事搞个刺客组织刺杀自己？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啊。
　　卫道清醒了些问：“黑衣人跟你说过不吃解药什么时候会死吗？”
　　伍疏慵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软软的，突然让卫道有种身后有只羊的错觉。
　　卫道看了他一眼，他开了门，等着卫道出去。
　　卫道多看了一眼，出去了，这次去勤政殿。
　　完事之后，卫道一看时间，也不早了。
　　他对伍疏慵招了招手，尹葛覃识趣地自己退远了。
　　伍疏慵上前来，卫道让他低下头去，伍疏慵就干脆跪在卫道面前，露出颈脖，显出柔弱的姿态来，仿佛这样的姿态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卫道没想纠正，按在他的脑壳上，感受了一下伍疏慵身体内的污染程度，忽然发现污染比之前多了一大截。
　　“你之前干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吗？”
　　卫道嘀咕。
　　伍疏慵轻声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那两个黑衣人。”
　　卫道咦了一声，笑道：“你就这么说了，之后怎么跟他们交代呢？”
　　伍疏慵低着头，垂着眼，卫道的角度可以看见伍疏慵颤抖的眼睫似乎跟着心里在紧张，他回答道：“奴婢一心向着陛下，绝不敢隐瞒一二，更何况是这种谋逆大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接着说：“他们说了陛下许多坏话，奴婢不敢苟同，私以为陛下极宅心仁厚，是个再英明不过的仁君，否则，奴婢就是想说，也不敢多说，只恐杀身之祸不请自来。
　　陛下知道这些事情，却不疑心奴婢，能遇上陛下这样的仁君已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就是为陛下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陛下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陛下让奴婢死，奴婢不敢苟且偷生，陛下让奴婢活，奴婢就是日夜毒发也能活下去。
　　请陛下圣裁。”
　　伍疏慵说话一向很轻，那种轻轻的语气是惯常的，听起来好像一片羽毛，在面前慢慢飘来飘去落在地上去，风一吹又飘起来了，又软又温和，那是一种让人听着就心平气和根本不想吵架的声音。
　　卫道心里再怎么叹气，听他说话，也不会烦得就想砸东西，勉强忍了每天看着不能杀的急躁。
　　伍疏慵之所以总觉得卫道看他的目光让他毛骨悚然正是卫道心里想，究竟要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方便的缘故。从后背，不好，那是剥皮的位置。从头顶，也不好，那是灌水银作生人偶的位置。从心口，不好不好，要扒开衣服，搞得好像准备解刨。
　　到现在也没想好。
　　卫道笑了笑，端了一杯水，说：“既然我这样好，你听我的话吗？我是说，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不许死。”
　　伍疏慵心里微微一愣，面上笑道：“奴婢谨遵圣命，不敢违抗。”
　　只怕我要死，你也拦不住。我要活，你也想杀我。
　　卫道拍了拍伍疏慵的肩膀，起身道：“出去转转。”
　　伍疏慵跟在卫道身后，心想问问，能不能让炼药室研究研究解药什么的。
　　但是，他连欲言又止都没表现出来，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没有结果也可以就这么轻轻揭过。
　　“去看看歌舞。”
　　尹葛覃应道：“陛下这边走。”
　　卫道又问：“歌舞伎多少人？”
　　尹葛覃道：“约三百人以内。”

第69章
　　卫道去看歌舞，刚坐下没多久，只觉得眼前一花，世界内的时间线忽然开始跳跃。
　　不是他做的，那就是伍疏慵在控制了，没有记忆和相关意识的情况下，突然开始跳时间，大概是因为对现状不太满意……不满意吗？
　　“陛下近来真是肝火燥热，前日将尹葛覃赶了出去跪了半日，今天对我视而不见，也要赶我走了？”
　　卫道才发现面前有个人，抬眼一看，伍疏慵。
　　一时拿不定主意，卫道不咸不淡说：“你越来越放肆了。”
　　伍疏慵眼眶一红，望着卫道，又迅速低下头去，隐约有点咬牙切齿道：“陛下恕罪。”
　　卫道半晌应了一声，不准备再提之前的事情。
　　伍疏慵却忽然低声说：“陛下当初忽然看中那一对姐妹，将二人收入后宫，如今那两位娘娘好大的威风，一个看不起尹葛覃，一个看不起我，我们好歹也是陛下跟前服侍这么多年的老人了，不说功劳苦劳，就这么被欺负，陛下不仅不帮忙，还……”
　　他欲言又止，哽咽了一声，很快压下去了。
　　卫道有点惊讶，但是一想，如果是伍疏慵，想出这些东西在随机背景里搞事，又很正常。
　　他对伍疏慵问：“她们怎么欺负你们了？”
　　伍疏慵回答道：“左右不过是那些脏话，还是不要说出来，免得脏了陛下的耳朵。”
　　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以退为进了。
　　卫道觉得有点气，笑道：“什么听不得？她们说得出口，你们听得，我就听不得？说。”
　　他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看了一对姐妹放在自己的后宫里。这里不是一向只有刺客和国王的故事吗？还有新的曲目了？除了奴仆，矜矜业业做自己的事情，在自己的职责里干活，这宫里不就是国王最大！现在突然多了两个女人，就很气。
　　别说王宫，就是整个国家都是卫道的。卫道是国王，那就是万万人之上！谁敢不从？谁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谁敢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那两个女人不仅抢后宫的位置，还想抢前头国王的奴仆？谁给的胆子！
　　卫道看伍疏慵的目光，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你最好尽快集齐足够的污染，不然我现在就压着你杀个百八十遍再松手重来就是。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把那两个女人的事情，前前后后，原原本本都说一遍。”
　　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道看着伍疏慵，目光沉沉。
　　伍疏慵有所察觉，感到后背一冷，以为是那对姐妹在暗中搞鬼，心想，自己在国王面前，不必怕两个小鬼，肯定不会有事，也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这种见到卫道就感到安全的奇怪心里印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反正，伍疏慵没有那些记忆，见了卫道，印象一如既往。
　　话说回来，他对卫道说：“丽妃娘娘曾是乐女，从前因歌声动听，陛下看重，多说了几句话夸奖，又让人赏了钱财，让女官提拔照顾一二，那听话的女官会错了意，直接将人洗漱打包送来了。
　　陛下宅心仁厚，没想让她丢了脸面，让人送回住处又是夜深人静，不好扰了旁人浅眠，勉强让人住下，就收留在陛下夜宿宫中隔壁，一墙之隔，二人两室，毫无瓜葛，本来还打算第二日清晨就将人打发回去，这件事就算了。
　　谁知，她哭哭啼啼自认为清白不保，请陛下允许她留最后的名节主动去死。”
　　伍疏慵的咬牙切齿稍微明显了些：“陛下如此宽宏大量，不仅不计较她无名无分突兀坏了您的清誉，还不忍见她大好年华惨死，就允诺将她收入后宫，从此以后，众人都传圣宠不衰。”
　　卫道看他的目光逐渐微妙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清誉？我有那种东西？
　　不忍？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众人传话，你也听见了？
　　卫道好整以暇看着伍疏慵说：“你知道的不少啊。”
　　伍疏慵跪在地下，砰的一声，磕头朗声回答道：“奴婢不敢！”
　　卫道慢悠悠道：“又不是现在要你的命，怕什么？”
　　伍疏慵还跪在地下。
　　卫道继续说：“你不是刚才还说我宽宏大量，宅心仁厚？”
　　他没忍住笑了笑，勾着唇，居高临下看着伍疏慵，声音逐渐冷漠，语调蜜里调油似的温和而轻佻，慢条斯理问出了截然相反的气势，意味不明的怒气淡然攀升：“说谎可是欺君之罪，莫非你刚才说的好话都是骗我的，你可知罪？”
　　伍疏慵低着头跪在地上，没有从前那种柔柔弱弱的气质了，莫名有点像面筋，游刃有余，咀嚼起来又韧又棉长，浑身是佐料味，多余的看不出来，好像颜色都变了几次。
　　他回答道：“奴婢触怒陛下，知罪！”
　　那就是不认欺君之罪，只认触怒的罪了。
　　卫道笑了一声，拍了拍桌案，若无其事道：“起来吧。”
　　伴君如伴虎。果然还是有道理。
　　伍疏慵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卫道的变化对他不起波澜，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卫道看他，额头都不出汗，好像还比不过发烧紧张些。
　　卫道咳嗽起来：“咳咳咳——”
　　伍疏慵这次倒是在乎些了，下意识想过来，又顾忌什么，磨磨蹭蹭还是在原地站着，低着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观察，动了动手，隔壁依旧贴着布料，没有完全抬起来离开身侧，表□□言又止，隐约叹了一口气之后，并不做别的。
　　卫道缓了一口气，觉得他不对劲，试探着笑道：“你站得那样远，怕我传染给你怎么？！”
　　一句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伍疏慵连忙道：“不是。”
　　他说：“请陛下恕罪。”
　　卫道还没说下一句话，伍疏慵在地上膝行靠了过来，还是没敢直接伸手碰卫道的衣服，隔着一段比之前近得多的距离，望了卫道一眼，低下头去解释道：“奴婢只是担忧陛下……”
　　未尽之言，卫道压根儿没听清楚，只是自己咳嗽得脑仁疼。
　　其实这种身体状态也没什么不对，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好，灵魂的破损和亟待修复，让他不能在即使是属于自己构建了大半的幻境内待多久，这里的身体终究是不够的，越是层数复杂，越是灵魂脆弱，连带着幻境内的身体也脆弱，用不了几年就要死。
　　这种逐渐脆弱下去的身体，卫道换不换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就没有换，也不觉得怎么样。
　　本来这种时候差不多都该死了。卫道的身体，这个国王的身份，该换了，要么，他也是躺在病床上都下不来，眼看着就要断气那种。
　　伍疏慵给他跳过了一段时间，他虽然比之前病得多，也没有那么糟糕，就是离死不远，但是还没到时候的那种状态。
　　不过，即使伍疏慵跳跃了时间，卫道也活不成，活不长，该缩短的寿命年限照样减少。
　　卫道一时懒得说话，休息了一会，睁开眼发现伍疏慵还在面前跪着没起来。
　　这么一看，好像是他故意要伍疏慵跪着惩罚了。
　　本来是没有这种意思的，但是伍疏慵跪都跪下去这么一段时间了，卫道心想，那你再多跪一阵算了，等我好点了再说话。在我说话之前，你也不必起来了。
　　相安无事多么平静啊。
　　故事等过会再听吧。
　　卫道再次咳嗽起来。
　　“咳咳咳——”
　　伍疏慵蜷缩了一下右手，眉眼低垂，隐在阴影之中，暗处的模糊化开了那点原本五官清晰的界限，连表情也模糊起来，随着烛光柔和许多又掺杂些许阴暗，终于还是劝卫道说：“陛下，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带着一点微妙的自暴自弃，用从前肯定会颤抖而现在格外平静的嗓音，平静到令人熟悉的颇有些类似于卫道的无情来，又说：“陛下，夜已深了，早些休息吧。”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只有这么一句，反反复复，像是一口裹着糖衣的玻璃渣，在喉中上下，被吐出来，又努力咽回去，和着血，还是涌到口中，即将脱口而出，终于还是忍着痛和痒，完全吞回去。
　　不是舍不得那点糖的甜，也不是舍不得温暖起来的玻璃渣带来的痛楚。
　　他只是舍不得说出那些非常容易令他羞愧的心里日复一日增加的话来。
　　那些话并没什么，说出来却不一样，他已经习惯这样，要说出那些平日根本不提的言语词汇，几乎像将他架在火上，他不愿意，这是很难的，轻易说不出来。几次三番想说出去，也只是想想，也只能想想。
　　卫道听着他的话觉得耳熟，又觉得他仿佛是打开的复读机，叹了一口气，倒真觉出几分沉甸甸的姗姗来迟的困倦袭来，眨了眨眼睛，头重脚轻了，想答应算了，又不是很想站起来，再一想等会要走出去，只怕到了地方，他已经醒了。
　　伍疏慵看出他的犹豫，低声道：“有榻的。”

第70章
　　“这里？”
　　“陛下身后。”
　　伍疏慵回答道。
　　他还是跪在地上。
　　不过，这殿内铺了厚厚一层地毯，多跪一会应该没事。
　　卫道想着，收回目光，缓缓看向身后。
　　他看了看问：“你指，屏风后？”
　　伍疏慵偷偷看着卫道，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平时的速度更慢地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珠居然在病中显得柔软，这可真是稀奇。
　　国王什么时候有这样柔软的样子？这么看着，好像病得不清醒了。
　　听见卫道问话，伍疏慵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之前就是陛下命人放了榻在那处，布置还是陛下亲口描述出来，一一添置完成的。”
　　卫道听笑了。
　　真是想想都觉得不会是我做的事情。
　　但是，如果真懒得走动了，我也许还干得出来，可是没干之前，就这么听旁人说是我干的，真是新奇的体验。
　　他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伍疏慵蹙着眉，仰头望着卫道用袖子自己挡住大半的面容，担忧又关心地低呼：“陛下！”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也说不出更多来。
　　糟心。
　　卫道挥了挥手：“我安置榻在那之后，经常在这里休息吗？”
　　伍疏慵点了点头：“正是。自从陛下允许后宫中多了两位娘娘之后，就在此处常住下来，那榻也是之前安置的。”
　　卫道又想起来那对姐妹的事情，说：“你只说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呢？”
　　伍疏慵低下头去，回答道：“丽妃娘娘是姐姐，惠妃娘娘是妹妹，姐姐善歌乐，妹妹善舞。”
　　卫道问：“她们什么名字？”
　　伍疏慵顿了顿：“丽妃在花名册登记的姓名是姚丽，惠妃是姚慧。”
　　还挺省事。
　　卫道应了一声：“继续。”
　　他真当故事来听了。
　　伍疏慵流畅衔接道：“姚慧是歌舞司里长相上佳的独舞者，与家中感情不睦，与同在宫中的姚丽也关系一般，只是舞很好。
　　当初陛下多看了一眼，夸了一句，她就一心要侍奉陛下，陛下听她与姚丽为姊妹，勉强收下，至今未曾侍寝。”
　　卫道有点困，喉咙里充血似的痛着，呼吸都不由自主小心了些，不然就要撕心裂肺咳嗽一阵才能停下，听伍疏慵不说了，反应过来是说完了，笑道：“姚丽还说得多些，姚慧就这么几句话，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伍疏慵回答道：“奴婢跟着陛下，那两位娘娘自从入宫也没见过几次陛下，奴婢知道这些，也不算少了。”
　　他似乎意识到卫道的态度软化不少，语气放松，说话也比之前随意了些。
　　卫道不跟他讲究，又问：“照你这么说，我之前为什么收她们？就因为她们送上门来了？”
　　怪好笑的。
　　伍疏慵回答道：“后宫总不能一直空着，陛下不着急，那起子闲人急了，脏话多得很。以奴婢斗胆猜测，陛下还是想清净些吧。不过，以前陛下也不说这些，并未曾与奴婢谈过因由。”
　　卫道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是她们两个？还恰好是姐妹？若说是巧合，那就先当是巧合。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女人找上门来，而我也如同收她们二人一样，将人收入后宫？”
　　伍疏慵觉得国王今天怪怪的，问这许多问题，平时寡言少语，好像根本不想与旁人说话。
　　不过，既然问了，他自然是要回的。
　　“奴婢不知更多，兴许是那二女来得早，占了一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
　　后来也确实有别的女人，国内大贵族的女儿，国外和亲的公主，那些大臣们的子女……”
　　伍疏慵突然沉默下来。
　　卫道对他的戛然而止反应慢了半拍道：“子女？”
　　他重复这个词。
　　伍疏慵确认：“子女。”
　　卫道应该惊讶或者为旁人误解感到难过气愤之类，只是他有点困，半阖着眼睛：“他们真觉得我什么人都收啊……”
　　什么都收，那是垃圾场。
　　伍疏慵低声说：“不过，陛下都拒绝了，只是每次都会给那二女提升位分，到了如今，成了妃，陛下就再拒绝也没将她们升上去了。”
　　卫道笑了一声：“那她们怎么欺负你们的？”
　　伍疏慵提起这个，声音大了些说：“丽妃常要摆弄乐器，又要舒展歌喉，陛下早晨被她的声音吵醒，让尹侍者去说一说，丽妃反把尹侍者说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尹葛覃的脸色都有点发青了，又被陛下说了一次。这还不够委屈么？”
　　卫道点了点头：“只有这一次？”
　　伍疏慵摇头：“不止，陛下几次因为丽妃的声音烦躁，迁怒到尹侍者身上。尹侍者和丽妃就算不合了。后来，陛下几次给丽妃升位分，尹侍者好几次在路上单独被撞见，或者，陛下有事让尹侍者去传话，她都不给好脸色。陛下大概还是没注意。
　　丽妃还借着索要乐器为陛下献乐为由，想从尹侍者那边疏通关系，拿到钱和国库珍宝，陛下几次拒绝，尹侍者态度坚定，丽妃更加脸上难堪，恶狠狠瞪了尹侍者一眼才气冲冲走了。
　　老远还听见她边走边骂……”
　　卫道再问：“你呢？”
　　伍疏慵话语一顿，极力简洁回答道：“奴婢是与那丽妃的妹妹，惠妃不合。
　　惠妃善舞，常意图索要钱财与舞服，还有各种小玩意儿，未经陛下允许，奴婢么，自然不能将那些东西给出去。
　　本来奴婢也无这些越俎代庖的权利，陛下更从未同意过那些事。
　　惠妃比丽妃更直白些，骂起来也毫不犹豫，也就是陛下听见的时候，她还收敛些。
　　今早才当头骂了奴婢。”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眼睫颤抖着说：“陛下前不久才因为丽妃告状，让尹侍者跪在门外大半日，人都差点过去。”
　　明明没过多久，怎么又都忘了似的问起来？难道真这么不值得放在心上过了就过了？一点也不记得……
　　卫道叹气：“我困得很，先休息休息，等会处理那两个女人。”
　　伍疏慵在心里叹气。
　　卫道一起身还是觉得眼前晃悠，又坐回去，咳嗽两声，皱着眉伏在案上，头脑昏沉。
　　伍疏慵站在原地，似乎是碍于礼法不敢靠近，踌躇一下，小声问：“陛下？”
　　他趁着卫道似乎神志不清，又迅速低声问：“陛下，今日还检查吗？”
　　卫道对他招招手，伍疏慵走上前来，不知怎么，卫道突然想动手，莫名觉得这个高度挺合适，这种感觉怪怪的，他刚才也听见伍疏慵的问话，蹙着眉，面色苍白，眼珠漆黑，看着伍疏慵问：“检查？”
　　他似笑非笑问：“我从前怎么检查你的？”
　　伍疏慵怎么知道我要怎么检查？
　　醒了？
　　伍疏慵脸色也白了一瞬，回答道：“陛下让奴婢脱了上衣，背转过去，用盒子里的匕首或软鞭，一寸一寸检查皮肉。”
　　卫道点了点头，又问：“东西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这还是随机开盲盒？”
　　伍疏慵走近了一步，熟练奉上一个小盒子，黑漆漆的，卫道的常规选择颜色。
　　就看这颜色，还真是卫道用的东西。
　　卫道慢条斯理开了盒子，没什么暗器飞出来，看了两眼，又合上，再问：“衣服脱了我看看，只有后背有伤吧？”
　　伍疏慵应了一声，解开衣服背过去。
　　卫道本来眼前恍惚，等他在面前站了一会，回过神来，眼神聚焦，还真是一块后背的伤痕，看着痕迹的样子，像他的手法，鞭痕和刀痕都有，交错也有，并行也有，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有点眼熟。
　　卫道伸手按了按伤痕，伍疏慵的后背紧绷起来，卫道的语气带着点诡异的天真好奇似的，轻声笑道：“诶，痛么？”
　　伍疏慵回答道：“痛。”
　　卫道又问：“我这么对你，你不会恨我吧？”
　　他这么说着，手下又按了按，力度半点没减轻，反而更重了一度。
　　伍疏慵隐忍道：“不会。”
　　别说，痛快。
　　卫道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指的血，漫不经心道：“穿上衣服，转过来看着我。”
　　伍疏慵扣扣子的时候，卫道看着他就有点想笑，明明也没干什么，眼眶就红了，眼睫颤抖，手下却稳得很，指尖艳红，唇色苍白，穿衣服的速度也不慢，就是莫名有点委屈的感觉。
　　以前他要是委屈，要么忍着眼泪打转，要么示弱讨好，现在平静多了。
　　卫道等他穿好了，好整以暇看了看问：“我之前说过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吗？”
　　伍疏慵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陛下没必要对奴婢解释什么。”
　　话虽如此，听着更委屈了。
　　卫道又问：“刺客组织那边，黑衣人来过没有？”
　　伍疏慵轻声道：“来过，前天才来过，送了解药，不过，他们说，如果奴婢再不成功，即使陛下不抓住奴婢丢进地牢去，组织也不会放过我。”
　　他隐约意识到卫道的状态，补充道：“从奴婢吃下第一颗毒药那日算起距今已过去三年了。”

第71章
　　“今天……”
　　“按毒发次数和时间，算来恰好第三年。”
　　伍疏慵低着头回答道。
　　卫道很困了，揉了揉眼睛，皱了皱眉说：“你今晚也会发作？”
　　伍疏慵点了点头：“会。”
　　他看了看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补充道：“往年陛下会准许奴婢第二日休沐，也不必近前伺候，陛下此前还特地赐了奴婢一间暗室，只要奴婢进去，旁人无知无觉，在外经过也不会听见什么，陛下为奴婢保住了颜面和秘密，奴婢感激不尽。”
　　宫里到处都是人，还有那么多每年换新进来的刺客，一点小事都能随着风吹到无人不知。
　　即使是秘密，藏藏躲躲三年也够引人注目了。再说，国王也拦不住八卦的心。
　　卫道又懒得管，那些试探过后的宫人发现没受严重责罚，更肆无忌惮了。
　　流言不出几天就能传开去。
　　除非卫道杀人，靠流血来堵悠悠众口，不过他不是在乎的人，也不想听那些杂话，更不想关注这些东西，没人敢当着卫道的面说这些话，没看见没听见的地方，假装不知道而已，卫道熟练得很。
　　因为卫道没怎么仔细掩饰，又总在晚上让伍疏慵共处一室，第二天一早还只看见卫道一个人出来，免不得让人猜测起来。
　　小宫女们闲聊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
　　“两个男人？好恶心啊！”
　　“国王是万人之上，那伍疏慵不过一个宫人，怎么配得上？”
　　“说说而已，真怎么样，也离咱们远得很，好事落不到我们头上。”
　　“这么些年，陛下空着后宫，总不能是喜欢男人吧？那也没见喜欢别人，奇怪，那伍疏慵有什么好处？若咱们学了，岂不是……”
　　“想得美。陛下也不多往别的地方看一眼，就算学了，也就是自己解决。”
　　“哈哈哈！”
　　“那后宫两位娘娘难道都是摆设？陛下……”
　　“好恶心！”
　　说话的时候，谁也不顾及。
　　说完了，再找也不认的。
　　说的时候找过去，相看两相厌，也不必仔细找了。
　　暗地里说说国王，明面上是绝不敢怎么样的，暗地里说了伍疏慵，虽然他在卫道面前，算得上盛宠的近侍，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足够压下那些流言蜚语的高身份地位了，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宫人偏要当面去招惹他。
　　或者，面对人一张笑脸，背对着就是嫌弃。
　　有时候，没等走远，那些声音就飘过来了。
　　伍疏慵要是回头快些，还能清楚看见那些来不及变化的厌恶和嫌弃的表情。
　　他是很不高兴的，但是这些事情，他也没有告诉卫道，说了也没有用处，处理起来也麻烦，虽然算不上无缘无故，几句话的小事，他要是告诉卫道，以卫道的身份根本不用忍耐，那些人抓起来全杀了，不能怪到国王头上，最后也只能怪在他这里。
　　这么一算，还是他的错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卫道也是很不喜欢麻烦的。
　　要是对卫道说了这些事情，又请他不要动手，卫道肯定比他还委屈。他就看不得那样。
　　自己委屈就算了，卫道跟他又不一样，没必要那样不高兴。
　　所以干脆一概不说，只是心里不高兴，卫道就算天天看不出也不是完全感觉不出来，有时候也会一起不高兴，那就另算。
　　明明也没干什么啊……委屈。
　　伍疏慵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卫道说：“那你这次要发作多久啊？”
　　伍疏慵回答道：“大概一夜半，三十六个时辰左右。”
　　卫道：“你和尹葛覃的关系不错？”
　　伍疏慵低头道：“共为陛下效力。”
　　这种时候，卫道作为国王，拿着这样的身份，看着自己身边两个近侍关系不错，本来应该警惕起来的，万一他们关系好了，稍微一合计，想推翻他，或者一起欺上瞒下，又或者媚上欺下，未必不可能，甚至很有可能。
　　卫道看着伍疏慵，蹙了蹙眉。
　　虽然他很不想说这种话，但是，他还是要说：“抬起头来。”
　　伍疏慵很听话，还是垂着眼，并不敢直视卫道。
　　卫道看着他叹气：“我从前一次都没见过你毒发，是不是？”
　　伍疏慵应了一声。
　　卫道又问：“那刺客组织一次都没给你解药？”
　　伍疏慵眼睫颤了颤，回答道：“他们想带我走，我没同意，他们就说，解药暂时不急。”
　　卫道问：“那他们说过吃了那毒药，什么时候会死？”
　　伍疏慵慢了半拍说：“我不记得了。”
　　三年五年的，个人干个人的，谁还记得谁呢？
　　卫道困得半阖着眼睛，勉强抬眼打量他一会：“我要看着你，从毒发到结束。”
　　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没用。
　　这是陈述句。
　　伍疏慵很明白，点了点头。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卫道制止道：“不用，起来吧。”
　　伍疏慵站起身来，卫道伸手：“扶我去休息，不许乱走。”
　　以防万一，卫道松开他说：“不舒服的时候，记得喊我。”
　　伍疏慵应了一声。
　　卫道往床上一躺，看了伍疏慵一眼，翻身裹着被子睡过去。
　　伍疏慵就像之前一样站在床边角落处，低着头垂着眼，并不直视卫道，看着地上变幻的光影眨了眨眼。
　　不过，卫道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看见伍疏慵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头上的汗珠落下来，一声没吭，隐约有些颤抖，阴影将他抱在怀里，卫道看不清楚眉眼，一时还有些刚醒来的迷茫和警惕，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又不怎么记得梦里的情形，倒想起很久以前，怀疑自己正在近视状态。
　　他试图摸一摸枕头边上有没有眼镜。
　　伸出手的时候，卫道就醒过来了，他从床上下去，倒也不怎么急，看着伍疏慵这样难过的样子，还有些幸灾乐祸，或者是好整以暇。你不是不听话吗？那你就好好痛一痛，我就不急，我就是看着，你也不能把我怎样。
　　也许这里可以配一个鬼脸。
　　非常符合气氛。
　　他的速度也不是刻意放慢了，只是仅仅比平时快一点，稍不注意，那一点也没有。
　　伍疏慵刚开始的时候，毒发还分不出心神去关心别的，后来他在暗室里就想：万一陛下一时兴起要看着我毒发，或者我一时来不及躲□□发起来，让陛下看见了，岂不是糟糕！
　　疼痛会让他感到难堪，即使是无人的暗室角落里，也并不能安心。
　　可是，卫道在他面前，他又一下子平静起来，不能放松，疼痛会让他意图哭泣和咒骂，但在卫道面前，这些都是不能的，他必须安静，因为他知道卫道是讨厌吵闹的。
　　他的原意并不是希望卫道睡过去这段时间，等他洗漱完毕再睁开眼，而是毒发时就难以行动了。
　　如果他这样的状态要迈步，可能直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地上有地毯，声音不会太大，痛是不可能完全不痛的，在正常状态里，伍疏慵直接用膝盖磕在地上会感到痛苦，在毒发状态里，伍疏慵就顾不得那点痛了，毒发的痛苦可以盖过去，他就同时也不能感觉出自己的音量大小。
　　卫道允许他打扰自己的休息，但不是允许他在自己耳边大吼大叫，还以痛苦和不够平静的表情面对一个刚被打扰休眠的国王第一眼。
　　以伍疏慵对卫道的了解来说，就算没到了如指掌的程度也差不多，卫道不会觉得他是在完成任务，只会觉得他很讨厌，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直截了当处理掉他，以此清理自己的视野。
　　还得折腾，麻烦。
　　伍疏慵就没喊。
　　卫道不是想不通，就是不高兴，整理好仪表，走过去，伍疏慵站不住了，干脆跪在卫道面前，连头也磕下去，这种时候，他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不能太狰狞，也不能太随意。
　　尽量平静，平静。
　　卫道还想问什么，看他这样，大概问出口也不能急着要回答了。
　　伍疏慵喘了一口气，自己直起身来，还是低着头，看样子是没什么力气的。
　　你也有今天。
　　卫道看了看他，伸手问：“能走吗？”
　　伍疏慵将手搭过来的时候，卫道明显感觉到满手的汗水和颤抖。
　　卫道拉着伍疏慵起来，伍疏慵的力气不剩多少，偏偏不肯放松，自己蹙了蹙眉，面色并非平静，而是似乎面无表情的冰冷，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眼底并无嫌恶，那张脸配上那样的表情，却十足可以令人感到自己卑微低下。
　　深得卫道真传。
　　卫道是有点抵抗力的，更何况摆出这样表情也不是伍疏慵本意。
　　他判断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自己处在绝对的上位者身份之内，也就是说，伍疏慵这种表情对他的杀伤力可以约等于无。
　　那没事了。
　　卫道将伍疏慵放在床边，让他靠着床腿，坐在地毯上问：“暗室怎么走啊？”
　　伍疏慵知道他的意思，心里叹了一口气。
　　殿外忽然传来人声：“陛下？”

第72章
　　伍疏慵痛得完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刚开始没听见，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能保持面部平静和正常交流反应，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再要求更多。
　　卫道也听见了，往外看了看，对伍疏慵低声道：“你在这等等。”
　　这话也怪怪的，好像伍疏慵是见不得人。
　　不过，伍疏慵这样，也不想出去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这种状态也不能想要礼节周全口齿清楚回话。
　　卫道便站起身去，走到外面，绕过屏风，定睛一看，来了不止一个。
　　前头走着两个女人，女人身后跟着试图阻拦她的尹葛覃。
　　这两个女人，眉眼间有些相似之处，精神气质却全然不同。
　　看起来年纪相仿，穿着打扮奢华气度，卫道看了，只在心算自己的库里可能少了多少钱。
　　他的目光就又转移了，从头到脚将二人看了看，珠宝首饰，金银器皿，布料绣鞋……
　　嘶——卫道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感到心痛，那些东西得多少钱呐！
　　我自己都没舍得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用钱，你们两个，在我这里白吃白喝，白住白拿，还想白嫖！
　　不上报给我说明白了，我就当你们心虚算了，你们不来也罢。你们居然还敢肩并肩似的，这么哥俩好一起过来找我？！
　　人都要被气死过去了。
　　卫道的面色不悦起来。
　　前一个女人的脚步一顿，后一个就几乎要冲撞上来了。
　　前面的女人，肌肤微丰，颈脖修长，似乎也有些雍容华贵，这是丽妃了。
　　后一个女人，身材妙曼，行走带风，含羞带怯，莽莽撞撞，步子飞快，这是惠妃。
　　卫道也没皱眉，只冷淡道：“谁准你们闯进来的？”
　　丽妃已经有些退意，看看身边的惠妃，咬咬牙，还是站着，没有回头。
　　惠妃以为卫道是对她们还心有怜惜之意，对已经跟来的尹葛覃不屑地看了一眼就要说话。
　　尹葛覃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们是就要找死。
　　他也不想为她们找补，然而没有将人拦住又确实是算得到他头上的罪过，连忙跪下道：“请陛下恕罪！奴婢阻拦不住，二位娘娘实在来得急，口中说有要事相商。奴婢不敢阻拦。请陛下恕罪。”
　　卫道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挥了挥手：“起来吧。”
　　尹葛覃站起来，又听卫道说：“其他人呢？让他们滚进来，把这两个女人赶出去。”
　　真是毫不留情。
　　惠妃自以为二人之间还是有些情谊，被卫道这么直白地落了面子，不由得脸红气闷，差点一个仰倒，也顾不得别的，扬声道：“陛下！陛下！不能被那男狐狸精迷了眼睛，我们姊妹二人也算得上娇妻美妾，不知陛下如何这边冷落？今日还请要个说法，哪有这样日夜不理会的妃子呢？”
　　她说着，面上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好一个我见犹怜。
　　卫道的面色冷下去。
　　丽妃看看惠妃，又看看前面的卫道，再看看身后从门外进来的一大群人，知道今天这是不成功便成仁了，再不说话恐怕来不及，也不想就这么丢了一身荣华富贵，深吸一口气，连忙大声急速道：“陛下！”
　　她没哭，假装急出两眼泪花，一心只想解释清楚，或许还可以体体面面出去，用卫道肯定能听清楚的话说：“我们姊妹二人自问没有失德之处，陛下如此冷落也实不近人情，并非我二人有意闹事。
　　今日不是随意出来冲撞陛下，早些陛下将我们收入宫中，我们也安分守己，只是夜夜独守空房，哪个青年女子耐得下去？虽然忍了，总免不得想打听一二。这一来二去，发现陛下不来我们宫中，夜晚独宿独寝，偏夜夜都有个侍者跟着，次日一早还允了休沐。
　　谁人不起疑心？陛下也该知道些。
　　我们是算好了日子来的，陛下，今日就是那伍侍者频频休沐的前日，不知可否让众人都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病症？如此病重，还是归去好，免得陛下染病受害。我们是真心为陛下着想，怎样都是陛下的妃，请陛下怜惜。”
　　她蹙了蹙眉，一副受到大委屈的模样。
　　卫道只觉得恶心，不对比也就算了，见了伍疏慵委屈的样子，再看看这姐妹委屈的样子，不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叫一个云泥之别。
　　眼睛受到了伤害。
　　尤其另外一点，这一对姊妹是花了他的钱，伍疏慵是给他打工可以省钱的，没有额外费用还包生活，这孰轻孰重不是很好分清楚吗？这还能有不清不楚的？怕不是脑子不清楚。
　　那些门外进来的宫人已经围过去了，两个看似娇娇弱弱的妃子穿得辉煌神采，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丽妃有些慌张，惠妃还在白日做梦，二人慢慢靠近，左右张望，又往上看，似乎希望卫道可以帮忙解除困境。
　　卫道只是看着，殿内很安静，他用平静的声音说：“抓起来，压下去，丢进地牢。”
　　两个妃子这才开始真实感受到不好。
　　当她们被宫人熟练压住要带走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和她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国王从来不爱美人。
　　后宫之所以无人空旷至此，不过是因为国王懒得搭理。
　　她们能在宫中耀武扬威，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后宫妃子，狐假虎威。
　　而国王未曾动摇松口同意后宫再多旁人，并非独宠姊妹，只是无益多添事端。
　　她们姊妹从来不是联手宠冠后宫，而是国王视若无物，无心后宫。
　　今天才意识到的事情，却是从一开始就该人人明白的，如今晚了。
　　来不及了。
　　知道也没用了。
　　卫道站在高处，俯视众人道：“丽、惠二妃，擅闯勤政殿，不听劝阻，肆意妄为，目无礼法，瞒上欺下……”
　　他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场面非常安静，虽然不必大声说话众人远远都能听见，他觉得嗓子还撑得住，但是一想，伍疏慵还在屏风后头等着，也不能再拖了，万一被人听见什么，又乱嚼舌根就不好了。
　　卫道顿了顿，转身道：“剥去妃位，收回裙钗，杀无赦。”
　　众人带着那两个卫道今天才见面的女人退了出去。
　　卫道绕过屏风，走回来一看，伍疏慵闭着眼睛，不知是流泪还是流汗，鬓发湿漉漉的。
　　他还是没力气，呼吸却都压下去，一动不动靠着床腿，好像要把自己变成木头人。
　　要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卫道看他已经没气了。
　　卫道走过去，伍疏慵瞬间睁开眼，看见是他，又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似的，颤了颤眼睫，仿佛在示弱道歉，很快垂下眼去，额头的汗顺着眉骨滑落，落在眼角，在眼窝处停了停，迅速顺着睫毛和鼻梁跳下去，仿佛一滴泪。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卫道抢道：“说不出就算了，给我指路，暗室怎么走？”
　　伍疏慵抬起眼看了看卫道，往一边室内的墙指过去。
　　卫道不明所以。
　　伍疏慵看他是完全忘了，挣扎着要起身，卫道把他按住，他差点被按在地毯上。
　　卫道干脆又提着他的衣领子将人放在刚开始的位置上，想了想，又提着他放在墙面前，低声道：“你可以动手，自己开。”
　　伍疏慵看了卫道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伸手去触碰开关。
　　卫道本来猜这里应该有个开关，没想到伍疏慵真能给他当场开个暗道，眨了眨眼。
　　伍疏慵本来痛得很，次数多了，谈不上习惯，也能说得上渐渐麻木，刚开始特别痛，那是因为之前有一段不痛的时候，突然这么一下，一般痛都能飙升到特别痛，更何况，这也不是一般痛的程度。
　　在屏风后等卫道说了那一段话，他都差不多调整到合适的状态了，好不容易等卫道说完话进来，那些人脚步声也远了，伍疏慵活动了一下手指，痛还是很痛，不过适应得差不多了，不至于像之前那么糟糕得说话都怕自己结巴了。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能说话就能走路，能走路就能行动自如。
　　用不了多久，反正一共也就痛那么两三天。
　　也不是突然就这么开始，也不是天天都这么着。
　　更何况，从前国王从来不在身边，这次人都在边上看着了，怎么能更糟糕呢？
　　这完全就是越来越好的路线。
　　伍疏慵对自己很有信心。
　　卫道的眼里好奇成分比较多，看着他打开通道，又有点微妙的失望。
　　本来卫道还希望伍疏慵要跟着他出去走一圈才能到暗室通道门口来着。
　　要是带着伍疏慵出去晃一圈，不知道旁人和宽敞的大道会不会有别的效果。
　　可惜，伍疏慵居然就在这里开了通道，那就不能出去走走了。
　　卫道把可惜摆在脸上，伍疏慵没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哭笑不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因为在通道里，低声对卫道说：“陛下再等等，别急着失望。”

第73章
　　卫道看了看伍疏慵的脸色，怀疑他是不是痛坏脑子了，不过这种事情如果有机会，当然还是很高兴。所以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了笑。
　　“要不我把你打晕过去算了，方便我把你直接带进去。”
　　卫道蠢蠢欲动的手收在一边。
　　伍疏慵摇了摇头，张了张口：“不必，多谢陛下厚爱，奴婢还走得动。”
　　卫道点了点头，伍疏慵止住他将要扶住自己的手，腰背渐渐挺直了，汗比之前更多。
　　就这么经过通道，走进暗室里，一片黑。
　　伍疏慵闭上眼，如履平地，伸手出去，似乎碰到什么东西，手下就幽幽亮了起来。
　　卫道抬眼一看，那是个明光珠，夜里可以发光，不过，伍疏慵这暗室里的珠子和外面的还不太一样，一般来说，有人没人不影响珠子发光，它们只管周围是黑是亮，要是黑就亮，要是亮就黑，要是亮够了，自己就一直黑下去。
　　这颗珠子似乎是伍疏慵行动开关，像灯了。还要更省些，不用电，不用火，不用蜡烛。
　　卫道的眼前看得更清楚了，伍疏慵让那珠子亮起来之后，自己一声不吭就坐在了一边。
　　这地上是厚厚一层地毯，颜色纯净，花纹简单，似乎为了地毯不至于使室内压抑，大片的黑色里掺杂了小片的其他花色。
　　并不是长毛地毯，一个人也可以很方便收拾起来，走在摊子上，软乎乎的，好像摔倒也没关系。
　　角落里有一个枕头，软绵绵的，睡起来，头会很高，可能那是所谓高枕无忧。
　　卫道回忆起从前，他睡高枕头，只会连夜做噩梦，一夜三个不算少。
　　“咳咳咳——”
　　卫道咳嗽起来。
　　伍疏慵对卫道招了招手。
　　卫道走过去，蹲下来，伍疏慵拉了拉卫道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小，卫道却没稳住，一下被这点力道带得往前要倒，伍疏慵吓了一跳，连忙试图补救，不过，卫道还是一头磕在墙上去了，又撕心裂肺似的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停下来，一时不想动弹，头疼。
　　在伍疏慵毒发的暗室里，居然反过来让伍疏慵照顾卫道……
　　添乱。
　　卫道对黑暗的环境适应良好，翻了个身，躺在地毯上，伍疏慵在他旁边，靠着墙的位置，后背都绷紧了，担心卫道是不是嗑出个三长两短来了，自己脑子都清醒不少，然后他就看着卫道躺下去似乎要休息的模样。
　　“陛下？”
　　伍疏慵轻声问了一句。
　　卫道挥了挥手，翻了个身：“你这屋子不错，我也不抢你的，只要让我睡一觉，别的都好说。”
　　伍疏慵还想说什么，卫道已经脸一翻，睡过去了，他也没再说话。
　　事情就这么定了。
　　外面卫道刚处理了那两个擅闯殿内的妃子，一时半会，大概别人也没那个赴死的胆量再敢干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赔本买卖了，又有尹葛覃，他是知道伍疏慵的事情的知情人士，又见了卫道心情不好的样子，不会随意允许旁人打听和进出卫道所在与消息。
　　就算之前不行，经过这几年卫道的指挥，尹葛覃也该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了。
　　想必很熟练。
　　卫道和伍疏慵都不担心，二人便就在暗室里各自休息。
　　伍疏慵的毒发是持续的，没有间断，时而仿佛绵长拖沓的鞭子，时而仿佛狠辣尖锐的刀尖。
　　疼痛是可以习以为常的，伍疏慵在这长达三天的时间里疼痛，也在休息，封闭的暗室和黑暗的环境就是很好的前提。
　　卫道一直躺在地毯里休息，没有起来。
　　等伍疏慵毒发结束，卫道就掐着点似的醒过来了。
　　“说起来，我为什么当初在勤政殿给你开个暗道进密室？”
　　卫道发出醒来的疑惑。
　　伍疏慵解释道：“不止是勤政殿，陛下体恤奴婢，毒发有一段时间毫无章法，奴婢说明后，陛下就在各殿后秘密命人修建暗道，错综复杂，虚实交错，但无一例外，有一条路是共通的，终点会到达这个密室，方便奴婢可以在毒发第一时间藏起来，保全颜面。”
　　也就是说，不论当时在哪个殿内，伍疏慵都能找到暗道路口，再自己走两步似的就到了地方。隐蔽安全且快捷高效。
　　卫道心想：我还真是费了力气了。
　　主要是废了钱了。
　　算了，用都用出去了，心疼是没有用处的。
　　卫道对伍疏慵招了招手：“毒发时间已经过去了吧？”
　　伍疏慵回答道：“是的。”
　　他说话间靠近卫道面前，卫道抬手将他的头压得低下去，面向地毯，摸骨似的摩挲两下，找了个合适放手的位置，就那么放在那，过了一会，卫道收回手，面上虽然没有明显带上笑容，却比之前高兴不少。
　　伍疏慵暗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卫道刚才是在找合适的位置检查伍疏慵体内的污染存量，检查结果很可观，这三年，伍疏慵没混过去，再等等，污染就差不多了，他可以下手了。
　　这么看起来，时间跳跃还是有些作用。
　　卫道正满意，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行动都不得安宁。
　　高兴不高兴都这样。
　　他也习惯了，习惯得有点快速，不过，从前有铺垫，现在适应得很好也是正常的。
　　伍疏慵出了一身大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对卫道问：“陛下？”
　　卫道拉了他一把，看他似乎站得稳，这才站了起来。
　　伍疏慵低着头问：“陛下出去吗？”
　　卫道点了点头：“你带路。”
　　伍疏慵应了一声，低着头走在前面，卫道跟着，慢慢悠悠就出去了。
　　不过，卫道睁着眼睛在暗道里走这么两次，看着周围都差不多，对伍疏慵认路的本事感到赞叹，也许换一个人就不行了。自己走着走着死在里面也未可知。
　　不愧是伍疏慵。
　　不愧是我的手下。
　　伍疏慵脚步一顿，没等卫道问，就低声解释道：“外面似乎有人，而且这几日暗室内不甚明了，外出要小心眼睛不能适应强光。”
　　卫道应了一声，伍疏慵侧耳往外听了听，忽然道：“陛下，外面似乎是尹葛覃侍者。”
　　卫道说：“那就出去吧。”
　　伍疏慵还是走在前面，出去一看，真是尹葛覃在外面，还正等着他们两个，想说再不出来就派人找了。
　　尹葛覃看了看两人，看全须全尾回来了，既不是遭了刺客死了，也不是做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活得好好的，点了点头，对卫道先见了个礼，想眉开眼笑又满面愁容说：“陛下总算回来了。”
　　卫道问：“怎么？那些人还敢不听你的话，冲进来就要闹事？什么非要见我的？”
　　之前也没见他们那么热络络的。
　　这会一个个都充起热心肠来了。
　　信了才有鬼。
　　尹葛覃摇了摇头：“不是，但陛下这几日未曾出面又未曾处理国事政务，外面都沸水似的，许多想找奴婢打听要人的，事情还算在可控范围之内，只是奴婢也扛不住那些狂蜂浪蝶似的臣民几日，陛下要再不出现，那一群人就要生吞活剥了奴婢了。”
　　卫道失笑：“他们胆子这样大，我替你教训教训。”
　　说话间，三人往外走，屏风外面站着许多人，都是在等尹葛覃的。
　　看起来似乎还值得信任。
　　尹葛覃对身边人低声道：“还不快去打水准备沐浴。”
　　卫道说：“我去养心殿坐坐，沐浴之后再回来处理事务。”
　　尹葛覃都记下应了，又让人一一去办，殿内一群人少了小半。
　　卫道沐浴完，正换新衣服，心想：污染是差不多了，可还得等一等，最好的时机没到。这么一算，又不知等到哪天去，我干什么好呢？
　　伍疏慵洗得比卫道快，已经赶过来候着了。
　　卫道让他等着，他就在外面，听卫道大半天没穿好衣服，不由得出声问：“陛下，小心着凉。”
　　卫道拍了拍穿好的衣服往外走，伍疏慵低声问：“陛下有何心事？”
　　卫道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伍疏慵便退在一边等候差遣。
　　小宫女捧着糕点茶果进来侍奉，侍者站在更边上，外面还站着一溜护卫。
　　一群人恭恭敬敬候着，卫道不耐烦，挥挥手，让他们往外站着去。
　　屋子里很快又空下来，伍疏慵还站着没出去，卫道看了他一眼，不是很想说话，也没再赶。
　　尹葛覃过来说：“勤政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陛下看？”
　　卫道想了想：“那现在就走。”
　　于是，又回去坐着，随便处理了几本奏折，卫道心情不顺，将它们都放在一边不管。
　　尹葛覃奉上茶来，卫道看了看，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让伍疏慵过来，将茶杯往他怀里一送，挥了挥手打发了。
　　伍疏慵端着茶在一边站，站到晚饭时分，尹葛覃来问卫道，卫道也没心思吃，让伍疏慵和尹葛覃坐在桌边解决了。
　　反正不能浪费。
　　眼看月上中天，卫道开了窗户望月亮问伍疏慵：“刺客组织发任务了？”

第74章
　　伍疏慵一愣，低头回答道：“是。”
　　陛下猜得没错。
　　丽妃和惠妃两个局外人都能猜出伍疏慵毒发的时间，更何况刺客组织那边黑衣人是亲手给他毒药，看着他吃下去，又怎么可能算不出来他毒发？
　　黑衣人知道，刺客组织没有不知道的道理，虽然是慢性毒药，让他吃了，他们又有解药，不想着拿捏又怎么可能呢？
　　要真是那么轻易就放过伍疏慵这个近距离接触国王的棋子，还真是不大可能。
　　毕竟，现在也不算撕破脸。伍疏慵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他不会刺杀卫道。
　　但他吃了毒药，有解药和没解药是两码事。
　　那就必须和刺客组织虚与委蛇了。
　　卫道也是知道且默许他的行动的。
　　更多的，卫道没有问也没表示出关心的意思。
　　伍疏慵毒发的时候，一时想不出别的，毒发之后，忙着事情，又不愿意去想。
　　一来二去，时间就过了。
　　到了今日。
　　伍疏慵毒发之前，刺客组织就派了黑衣人来跟他见面，说的无外乎那几件事。
　　“那国王是多么残暴不仁，你不是亲眼见了么？怎么如今也执迷不悟起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黑衣人穿着夜行衣，鬼魅般出现在僻静处。
　　他看着伍疏慵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质问起来。
　　二人是在御花园角落里，花草丛生，树木遮盖，林荫庇佑，无人之地见面。
　　伍疏慵虽然不善言辞，在卫道身边这些时日，也学会了那些太极之术。
　　隔岸观火，权衡利弊，两厢对照，引风吹火……
　　必备技能，用不上也要学的，再说身边一个尹葛覃，上好的例子就在这里，不学白不学，学不会都离谱，言传身教可比那些只会说不会做，或只会闷头做不会说话的，容易教学生学会多了。
　　虽然尹葛覃不见得承认自己是伍疏慵老师，但是伍疏慵确实是拿他当老师看。
　　不然也学不会。
　　伍疏慵往外看了看，面不改色，沉稳镇定，低声道：“国王杀了不少人，我每每看见那些被拖下去的人也心如刀绞，可有什么用处？
　　我虽然离得近些，他却不信任，饮食茶水要我先试，行动坐卧不用我靠近，穿衣沐浴我也插不上手。只想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黑衣人恼道：“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黑衣人压下音量，对伍疏慵冷笑道：“你不用拿这一套话术搪塞我，你都说了多少次了，自己没数过吧？我听烦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换个新鲜的借口吧。”
　　话不在老，好用就行。
　　伍疏慵见他不受糊弄，改口道：“这些都是事实，你不想听，我不说这些就是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国王确实是个暴君，一时兴起根本不认人。”
　　伍疏慵说话间就将自己的衣领拉开给对方看，月光里依稀可见，数条交错清晰尚未愈合的伤口还在蜿蜒攀爬，狰狞的痕迹带着血液，伏在原本平整的肩背，色调都斑驳参差起来。
　　这还只是衣领上下皮肤的模样，可想而知，更多的衣物覆盖无人得见处，又将是怎样糟糕的皮开肉绽血痕密集的光景。
　　黑衣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他被这样多的伤痕镇了一阵，喉咙里堵住似的，哽了一下，说不清楚究竟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他应该幸灾乐祸，可是，又有些兔死狐悲，谁知道日后的光景？
　　说不准，哪一日他还比不过伍疏慵此时，至少，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能说会笑。
　　他俩谁也不比谁运气好。
　　黑衣人的态度微妙软化下来。
　　伍疏慵趁热打铁，作出习以为常的模样，将衣服盖回去，面色略有些苍白，对黑衣人笑了笑，垂着眼，眼睫颤了颤，低声道：“我这样，就是想对他下手也麻烦，这一身的血腥味，稍微近些，他是清楚的，若是一次不成，便没有下次了。”
　　中心思想毫无变化。
　　伍疏慵匆匆忙忙说：“那国王也知道我中了毒，没有解药，也不肯让炼药室帮忙想办法，只是看着，还命我不许说出去，也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他对我不好，我恨毒了他，怎么可能想留他的命？
　　我再拖下去，也活不了多久，这样活着，即使长久也无甚趣味，不如早些了解。”
　　他泪道：“想拿我的命就动手吧。”
　　伍疏慵委屈起来是很好看的，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些微诡异的妖魅，似乎天生成的悲哀沮丧，混合着示弱时仿佛一触即死的脆弱破碎感，他又很会把握旁人看来的角度和自己的态度，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恰如其分而已。
　　既不会让人感到被触怒冒犯，又不会让人以为他无能无用，仿佛他真是为了大义着想，甘愿以死明志，没那么多大无畏，却有视死如归的气势，这种气势让他比平时更漂亮，比常人更值得怜惜，又不会让人看着他好像看见一个女儿身。
　　他身上会同时出现强势和弱势，这两种极矛盾冲突的气势混合在一起，他维持着微妙且精致的平衡，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强势让他令人钦佩，弱势让他令人手下留情。
　　目的就达到了。
　　黑衣人已经举起刀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他对伍疏慵说：“我今日不杀你，明日你未必还有今日的好运气遇上来的是我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心慈手软不会有好下场，我是，你也是。
　　大家都为了谋一条出路，我不为难你，你既然有道理可说，我且饶过你这一次。
　　我也不对你动手，想来那国王既然这样对你，多一道伤也会被发现，我的刀上淬了毒，不取你的命，就不伤你的皮，你回去吧。再有下次，定斩不饶。别总拿着一个借口混日子，混着混着就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伍疏慵应道：“多谢……”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远去了。
　　伍疏慵干脆就不准备说完后面的话，转身也趁着夜色离开了。
　　说起来，对方原本是要来送解药的。
　　想来那些刺杀国王的刺客，虽然潜伏在宫中，平日里国王不在乎，使者们也不清理杂碎，任由他们留着，大概也是因为时候到了就生不如死，要么刺杀国王失败而死，要么毒发到忍无可忍被发现而死，总都是要死的人了，也不顾及别的，倒还说得通。
　　他是个例外，可例外之所以是例外，正是因为不能人人如此。
　　算来，他的运气不错。
　　遇上国王找来是一次，在国王身边侍奉是一次，告诉国王刺客组织的事没死又是一次。
　　毒发至今没死是一次，国王如此随性随意是一次，国王宽宏大量不计较那些事情是一次……
　　一一要算起来，那可就太多了。
　　国王待我恩重如山。
　　伍疏慵暗道，这辈子都换不起这么大的恩情，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这些心里话就不必说了。
　　卫道点了点，听伍疏慵转述了一下之前黑衣人找来的事情，不过一个时辰，咳嗽起来就过了大半个时辰，看起来随时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伍疏慵给卫道奉了一杯热茶。
　　卫道看了看，还是放在一边。
　　堆积的奏折事务，紧赶慢赶都处理了，剩下的不是没兴趣就是没意思，懒得看，也不急。
　　放在那就放在那。
　　沐浴几次，进食几次，休眠几次，日夜轮回几次，颠倒日夜又是几次，恍惚还没分清楚究竟过了几天，好像时间呲溜一下就窜没了，又或者，哪个小偷暗地里抢去了。
　　若能找到，非要窃贼换回来不可。
　　但大概是以后也找不到的。
　　卫道叹了一口气，随手给伍疏慵丢了一本折子：“念。”
　　他闭上眼，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打瞌睡，其实并不是很困，但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精神抖擞也会变成有气无力，不如转移，看折子的是伍疏慵，念字的是伍疏慵，工作学习的还是伍疏慵，卫道也许会好点。
　　疲劳不能转移，事情可以。
　　虽然没意思的东西照旧没意思，但是伍疏慵勉强中和了一下那些没意思的东西。
　　卫道不至于趴在桌面上就睡过去。
　　本来卫道也不喜欢在这里休息，就算休息也要往后头屏风去，那里有床有枕头有被子。
　　这里桌子棱角分明，椅子硬邦邦的，稍微做点什么事情，嗓子眼里发痒，咳嗽起来，头脑昏沉，眼睛疼痛，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又哗啦啦往外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己停了，反正病得不轻。
　　其他宫人并不在近处，站在边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声，远远那么守着，就算出现刺客，除非全都是刺客，卫道不能逃出生天，不然，这种阵势给人的安全感还算不错，只要别做噩梦，梦见一屋子都是鬼怪，想跑也跑不出去，那才出洋相。
　　收拾别人治根不治本，不收拾自己面子上又挂不住。
　　麻烦事情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卫道叹气。

第75章
　　“咳咳咳——”
　　卫道睡过去都能被自己咳嗽醒过来。
　　他皱着眉拍案而起，伍疏慵的声音停了下来。
　　卫道看了看伍疏慵，低头先咳嗽了一阵，挥了挥手。
　　伍疏慵将奏折放在一边。
　　卫道看看桌子上的工作，看看边上的伍疏慵，再看看窗外，无聊还是无聊。
　　他忽然问：“如果那两个女人一直在我后宫里，我还给她们升位分，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个成为皇后，你会怎么样？”
　　伍疏慵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给他多送两个后妃。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卫道的意愿非常明确，就是只听过他的名号，也该知道，他宁愿孤独终老也不喜欢什么男男女女，再有，他也不喜欢杂七杂八的佩饰，虽然男子的佩饰比起女子少了许多，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国王，随着时间推移，他活到现在，国家还没垮，礼制突然就星火燎原似的起来了，那些东西就非要一股脑往一个人身上挂。
　　整个人挂起来那些东西，仿佛一棵巨大还可怜无助的黑色圣诞树。
　　卫道只觉得滑稽，他也试过，对着镜子一看，满脑子都是黑色幽默。
　　他迅速就脱了那些东西，换成本来的样子，简洁多了。
　　痛快多了。
　　那些奏折还要说什么，卫道就大摆宴席，款待诸位肱骨老臣。
　　明明之前他们都不管，现在越管越多了，好像这就是他们出场满头白发的原因。
　　在宴会里，卫道对众人明明白白说清楚，我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大臣们说，不行不行，国王怎么能这样？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年的规矩了。
　　怎么可能轻易为一个年轻的新王更改呢？
　　卫道可以理解他们的情绪，毕竟，老年人不宜操劳，也不宜情绪过度。
　　他刚说出几句请诸位回去休息的话，众人便如同协商一致般改了口，速度快得仿佛早有预谋。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不是不约而同，卫道保持怀疑态度。
　　反正，吃了一顿大餐，食物都不错，卫道也浅尝辄止，其他的，挑了几样好东西，没人动过的那种，分别给尹葛覃和伍疏慵送过去。
　　大家都尝了，没道理让他们两个缺席，但是，一个国王和一堆大臣，总不能让国王身边的近侍也坐下来。
　　那些大臣坐下来之前都是满口“陛下！礼不可废啊！”，要是还看见卫道让身边两个近侍跟他们同起同坐，简直人都要当场气昏过去。卫道还不希望自己的宴会上出事。死人也得等别的时候，他要是上朝说什么玩笑话，开什么荒谬至极的先河言论，大臣们再死不迟。
　　尽管撞柱而死，卫道都不带动一下去拦的。
　　爱死不死。
　　幻境而已。
　　当真就不对头了。
　　话说回来，伍疏慵听卫道问起那两个妃子的事情，面上眨了眨眼睛。
　　心想：这可不能说啊。
　　他想的话都是不能直说的东西。
　　真要是想一想，按照之前的冲突矛盾来看，他可能直接联手尹葛覃，试图翻身掌权，不一定要推翻卫道，但一定不会再听那两个只想用身份和阶级压倒他们的妃子的话。但是，这种事情，想一想都欺君罔上。
　　伍疏慵就只说：“回陛下，奴婢只会听陛下调遣。”
　　其实也差不多。
　　卫道没多问，点了点头，看看奏折，心气不顺，起身就走。
　　“国王根本不信任你，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就是拿到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了，毒性积深，可只有死路一条。既然都是死，你为什么不去？还是说，你至今假心假意？”
　　黑衣人质问伍疏慵。
　　伍疏慵熟练回答道：“并非如此。我准备动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低声说：“那国王这些年不是一日比一日病躁了？
　　希望他去死的人不计其数，我不过是稍微指引一二，眼看就要成功了。若他就这么死了，也未必太便宜他这些年对我的恩情。”
　　恩情这两个字，伍疏慵对黑衣人说出口的时候，宛若轻慢的毒蛇盯着猎物嘶嘶吐信。
　　心中暗道：国王陛下，对不起了，容奴婢再骗过去这两句话吧。
　　伍疏慵面上越发冷淡，笑意浅薄，口中得意道：“你且看着，明日又是我毒发的时候，我引他去僻静处，用毒刃划开他的皮肉，定要让他这些年对我的所作所为，原数奉还。到时候，他才知道我的厉害。哪有那么轻易死去的道理！”
　　黑衣人似乎今日才认识他，怔怔看他，看不出破绽，听他说完，连忙笑道：“既然如此，再好不过，可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我这里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藏了许久的宝刀，不知，可否帮得上忙？”
　　伍疏慵摇了摇头，他跟着卫道时日久了，也多出些尊贵迫人的模样来，声音又轻又柔，笑道：“你只要知道，我会杀了他，他死在我的手里，这就够了。不是吗？”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黑衣人头一次意识到伍疏慵也可以拥有这样强大的压迫感。
　　黑衣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对伍疏慵笑道：“是。”
　　伍疏慵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我也要回去了，陛下，可等着我去照顾呢。”
　　陛下二字，在他口中辗转，照顾这个词又紧跟其后，仿佛迫不及待就要下手了。
　　黑衣人忍不住提醒道：“切不可前功尽弃，千万小心，我们等您的消息。”
　　伍疏慵笑道：“不用你提醒，这可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黑衣人打了个哆嗦。
　　伍疏慵已经走远了。
　　风一吹，花草摇曳，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卫道的身体比之前更糟糕了。
　　“咳咳咳——”
　　他趴在床边，咳出血来。
　　伍疏慵才慢步到了门口，有些犹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几步急急进了屋。
　　其实门外就能听见卫道的咳嗽声了，不过伍疏慵来的时候，心神不定，没注意。
　　伍疏慵扶起卫道：“陛下，好歹喝一口药，不至于这样。”
　　卫道半阖着眼睛，斜了他一眼，靠着墙说：“不至于。”
　　这次换他有气无力了。不过，到了现在，伍疏慵毒发的时候，已经很习惯忍耐了。
　　习惯的力量足以让伍疏慵在毒发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面不改色，行动如常。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卫道总能拖延时间，伍疏慵就总有几次不能回密室去。
　　在外面就在外面，反正也不会死。
　　伍疏慵即使失去外面的记忆，跟卫道一接触，学习起来，那叫一个不择余力。
　　反正又不会死，中间怎么样，又有什么可怕？
　　这种念头现在也是这么回事。
　　伍疏慵自己不觉得不对，卫道也不觉得不对，这叫什么？一拍即合。
　　不过，卫道病得要死不活，伍疏慵难免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难道这是不对的吗？
　　卫道没用读心术，但是每次都能在伍疏慵自我怀疑的时候，用身体力行告诉他，不，这很对。
　　于是伍疏慵怎么走都在这条路里。
　　一直如此。
　　伍疏慵蹙眉道：“从前那般多的宫人，如今都遣散了出去，也不多留几个服侍，陛下这样可怎么是好？”
　　卫道在床上也觉得天翻地覆，好像整个房间都在地震似的，脑子里热腾腾煮了一锅汤，晃来晃去，只是平静不下来，他都不怎么发火了。
　　“你不是在？尹葛覃也在。”
　　说了这两句话，卫道紧闭着眼睛，皱紧眉头，感觉每说一个字，脑子里都在翻腾。
　　呼吸时断时续，还是不舒服。
　　伍疏慵低声问：“那尹葛覃呢？”
　　他知道卫道现在听不得大声吵闹。
　　卫道算一算自己的时日不多，也就这两天的事了，还是回答道：“找药去了。”
　　他说出口，呼吸一窒，缓了缓，又说：“用不上。”
　　伍疏慵问：“要不，再休息一会？”
　　卫道没动，也没说话。
　　伍疏慵在心里叹气。
　　卫道这样的国王，国家不亡是不可能的。
　　刺客那么多，他没被刺杀而死，眼看着要亡国了，他要病死了，大概也等不到敌军破国打进来的那天了。
　　内忧外患，人心惶惶。贵族早跑了。宫人这么多拿着钱不干事也有，卫道干脆收了钱，放了他们出去。
　　这里一共也不剩几个人，没到最乱的时候，不等抢东西就被赶出去了，宫里的东西都还好。
　　“咳咳咳——”
　　卫道咳嗽起来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但是这种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正在逼近脑溢血结局。
　　伍疏慵帮不上忙，最多被传染。
　　他要是被传染，只能说明卫道来这一次徒劳无功。
　　“低头。”
　　卫道对伍疏慵道。
　　伍疏慵低下头去，卫道检查了污染储存，差不多了。
　　今天可以动手了。
　　卫道对伍疏慵笑了笑：“你还记得之前自己答应的事么？”
　　伍疏慵点头：“陛下要杀我了吗？”
　　他问出这话，倒有些天真的语气模样。
　　卫道笑了笑，点头道：“时候到了。”

第76章
　　“不过，你愿意就这么送命吗？”
　　卫道带着点好奇，手里握着刀柄，眼前看不太清楚，往伍疏慵的眼前凑了凑。
　　他这样比伍疏慵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无知懵懂的动物般的神色。
　　伍疏慵笑道：“陛下心知肚明，没人愿意送死。”
　　但，如果是陛下要杀我，也没什么不可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礼乐崩坏，不守纲常论理，此时本应如此。
　　那我想杀了陛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陛下若能杀了我，我自然应该信守承诺，我若能杀了陛下，陛下也该为我脚下踏石。
　　没什么各为其主。只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卫道笑了笑：“那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蹙了蹙眉，还是很不舒服，咳嗽了一阵，精神似乎又好了许多。
　　有时候，精神可以控制身体，同理可得，灵魂可以影响身体，这没什么不对，卫道的灵魂虽然碎得不成样子，身体却还完好无损，大不了不成了就换一个新的，勉强抵抗一下灵魂的痛楚和影响，也做得到，但卫道不喜欢，所以不想，大部分时候用不上。
　　用得上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想不想可说。
　　总有事情。非得自己办不可，交给别人？怎么放心得下。
　　伍疏慵要扶他，忽然想到二人该是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敌，这种样子不合适。
　　更何况，平时卫道根本不愿意让人近身，这又是于礼不合了，倒是他冒撞。
　　正要收手，卫道半点不顾忌从前自己非要拉开距离，大部□□体重量都往伍疏慵这边压了过来，伍疏慵就拉着卫道起来了，一时也不好收回去，干脆扶着卫道往外走。
　　这次换成卫道给伍疏慵指路，这可稀奇，如果不是记得清清楚楚，卫道压根不能不迷路。
　　一般引路都是伍疏慵的活儿，走明面上是尹葛覃在负责，走暗地里伍疏慵当仁不让。
　　这次卫道指了个方向，伍疏慵下意识就听话把卫道扶过去，心想：虽然陛下要去的地方，肯定自己知道怎么走，但我这心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希望不要迷路吧。外面尹葛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陛下出去，还得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卫道大概能猜出来伍疏慵心里想什么，有心想辩解辩解自己不是次次都会迷路这种事情，又想到要说话，口干舌燥，嗓子不舒服，麻烦得很，一言不发给伍疏慵头上敲了一下。
　　伍疏慵看过来，眼神迷茫。
　　卫道目视前方，若无其事。
　　经过一大段通道，卫道停住脚步，伍疏慵走在他身后不远处，忽然听见：“到了。”
　　卫道在前方推开门，伍疏慵跟进，室内放着水晶球，照亮了些情况。
　　进来抬头一看，墙上挂着一张图。
　　像图画，像照片，真实得不可思议。
　　卫道坐在一边，伍疏慵看了看，眼熟，想了想，认出来了。
　　“陛下早知道我会进入刺客组织？”
　　伍疏慵看了卫道一眼，喃喃道。
　　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新奇。
　　多看了两眼，确定了一些事情。
　　伍疏慵转头对卫道笑道：“陛下非要杀我不可，肯定不是因为这东西吧？”
　　他聪明在这个地方，卫道还有点不适应。
　　本来想糊弄过去，看来只能糊弄鬼了。
　　什么地方有破绽？什么地方出了错？
　　卫道想了想，也不在乎，起身道：“尹葛覃大概早端着药到了，赶紧回去。”
　　伍疏慵还想问：“陛下为什么不说？是不能说还是说不清楚？”
　　他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笑道：“我知道陛下从来对我行善积德，不然这就告诉我吧？”
　　卫道不为所动，走得飞快，胸膛起伏，压抑着咳嗽，只从背影看，还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伍疏慵知道卫道是不想说，也没再问。
　　回去一看，药碗放在桌边，尹葛覃不知所踪，大概出去了。
　　伍疏慵将碗递给卫道：“陛下既要急着回来，现在也要自己喝了这碗药才是。”
　　卫道看了黑漆漆的汤药，扯了扯嘴角笑道：“你变了，以前都嘘寒问暖，现在冷的就给我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点上下尊卑？！”
　　伍疏慵不怕他，听他这么一说，弯腰低头，将药碗奉过去，作足恭敬姿态，看卫道喝了，笑道：“陛下常年不计较这些事情的，怎么今日论起这些来？莫不是终于想起解释来了？”
　　卫道差点被呛到，咳嗽了好一阵，瞪他道：“少在我喝水的时候说话。”
　　伍疏慵笑道：“可是，陛下，你要杀我，我想活命，想办法提前让您去死，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卫道被他气笑了，喝完药，将碗放在一边，对伍疏慵招招手：“过来点。”
　　伍疏慵知道这是要送自己上路了，心里叹气，暗道：恩情果然只有下辈子才能报答了。
　　面上笑道：“陛下好歹拿出些威仪来。”
　　说话间，伍疏慵收敛笑意，靠近卫道，跪在他身侧，将颈脖露出来，低着头，就像从前那样。这种时候，倒意外有些唯唯诺诺的影子了。
　　卫道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来，又从边上的抽屉里摸出一小瓶绿色的药水，晃了晃，当着伍疏慵的面，打开药瓶对刀尖浇灌两面，刀身绿油油的。
　　他对伍疏慵道：“你可想清楚，死了就死了，不是回合制，还能再来的。”
　　伍疏慵没说话。
　　卫道也没准备给他说话的机会，按住他的肩膀，将匕首送入皮肉之下。
　　大概是很痛的，伍疏慵没控制住抽搐了两下，很快没了气息。
　　他就是死之前，也没伸手攻击卫道。
　　卫道叹气：“没意思。”
　　他说着，拔了伍疏慵脖子里的刀，就着还在流血的刀尖，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还剩点力气，再把刀抽出来，放在一边。
　　卫道躺在床上，流着血断气。
　　伍疏慵的尸身还有些温热。
　　尹葛覃没来得及再赶回来。
　　幻境结束。
　　第一层幻境里，黑色的雾气还在冲着火焰包裹住的卫道和伍疏慵张牙舞爪。
　　看起来像极了虚张声势。
　　卫道没有实验的意思，挥了挥手，满身的火焰蔓延出去，将那些黑色雾气少了个干干净净。
　　该出去了。
　　卫道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将目光落在伍疏慵身上，心想：污染虽然去除了大半，还剩一些，好不容易来一次，费心费神，再要来第二次也麻烦，不如就趁着机会，一起解决算了。要是没解决好，再说。
　　于是，卫道烧了黑雾，收了火焰，拿起手术刀，试了试，开始切割伍疏慵的皮肉。
　　这一层幻境距离现实有些近了，稍不注意也可能隔着一层，从灵魂这边损伤到身体去。
　　卫道试图小心翼翼，但是终究不适合他，干脆就顺着心意来。
　　反正，一切以解决问题为要。
　　卫道除了刚开始歪歪斜斜几刀之后，手法熟练起来，眼看着渐入佳境，伍疏慵忽然醒了。
　　没等他说话，卫道又把人打晕过去。
　　主要是顺手。
　　卫道看了看伍疏慵，差点以为自己才是在梦里的那个，想了想，手下没停，还是继续。
　　伍疏慵没醒过来，眼泪直流，醒过来了，两眼一睁，卫道顺手又给他强行晕过去。
　　但是，伍疏慵醒了好几次，卫道后来没怎么注意到，他也不说话，就流眼泪，看着卫道动手，刀子在身体里，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很有艺术美感的，如果伍疏慵不是正在被切割的物体意识角度观察。
　　幻境里不需要讲究太多的逻辑。
　　卫道是创造者，可以控制大部分情况，另外不受控制的小部分属于伍疏慵。
　　卫道进来的时候用伍疏慵的精神打底，幻境也不全是卫道的手笔。
　　那小部分属于伍疏慵控制的幻境渐渐崩溃，呼啸着狂风，尖叫着海浪，扑打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之下，摇摇欲坠。
　　伍疏慵则看着卫道，眼睛里蓄满泪水，张口说不出话。
　　不是欲言又止，只是痛得说不出。
　　卫道一门心思解决问题，好不容易解决完毕，一抬头发现不对。
　　伍疏慵的表情比之前更不对劲了。
　　卫道收回手术刀，解除幻境，抽身离开。
　　伍疏慵的精神似乎也不太对，呜呜咽咽，没有睁开眼睛，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很小。
　　卫道仔细去听，伍疏慵只断断续续，零零碎碎重复：“痛、痛、痛……”
　　傅蛇从门外经过，也听见了，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他经过门口之后才想起来，确实不对，美食店的门可能不隔音吗？还是伍疏慵的声音拥有更强的穿透力了？
　　卫道把伍疏慵摇醒：“起来，起来。”
　　伍疏慵仿佛一个好不容易从梦魇中脱身而出的普通人，浑身出汗，枕头被眼泪打湿了一片，表情尚有些惊魂未定，眨了眨眼睛，还不太能确定自己究竟在梦里还是在另一个梦里。
　　卫道用指尖点了点伍疏慵，伍疏慵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第77章
　　伍疏慵还是和之前一样，看见卫道的第一眼就伸手抓住卫道的手腕，手上的力气没轻没重，恨不得要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力道都压进卫道的手腕骨里似的，明明整个人还躺在床上，可卫道感觉自己手腕的重量，仿佛伍疏慵已经被他吊起来了，除了一双手，其余都在悬崖底下挂着那么重得又怕又惊，身体的重量和身体内的力气混在一起，全压在卫道的手腕里。
　　卫道还以为伍疏慵好歹记得痛，不会愿意再这么第一反应找他寻求帮助似的靠过来了。
　　这叫什么？记吃不记打。
　　卫道还没给过吃的，食物都是美食店的，由此可得，伍疏慵该去谢卫娇娇，但是他没有。
　　伍疏慵还是抓着卫道的手腕，似乎逐渐回忆起一些事情了，表情变得惊恐混着后怕，手上的力气一点没轻减，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敢看卫道一眼，眼珠子愣愣的，好像突然变成木头做的了。
　　卫道要收回手，伍疏慵吓得更严重了，好像突然打开某种开关，两眼流泪，泪如泉涌，几乎要变成八爪鱼，差点就扑过来要把卫道抱住或者压住，总之是不能允许卫道离开，哪怕是抽出自己的手腕。
　　这种行为好像一个不太友好的讯号，预告了一个更加不太美好的可能。
　　伍疏慵被吓得很厉害。卫道想了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时候故意吓唬过他。
　　要说无意识吓，伍疏慵也不是个小孩了，也不是真胆小如鼠，平时也没见他吓到，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天敌之类，现在怎么突然就怕起来了？
　　果然还是因为卫道的治疗手艺不太好吧。
　　伍疏慵缓了缓，发了一个音，自己还有点震惊，他现在可清醒得很了，比之前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昏昏沉沉的样子好多了，至少，不会突然睡过去，也不会一个劲抓着卫道的胳膊不肯松开还蹬鼻子上脸似的当自己挂件一个非要挂在卫道的衣服上。
　　他对卫道说，卫道的味道怎么样的时候，真有点得寸进尺的味道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伍疏慵还不太清醒，卫道可以理解。
　　现在没道理还不清醒，只能是治疗过程中冒出来的新问题了。
　　卫道又抽了抽自己的手。
　　伍疏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后背一下挺直了，眼睛也瞪了瞪，迅速抬手自己给自己擦了眼泪，眨了眨眼，还不可置信，舔了舔唇，仿佛得而复失，看着卫道，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目光，小心翼翼问：“仙长？”
　　他似乎还想先喊个陛下。
　　这称呼问题看来还真能成个问题了。
　　卫道应了一声，抽手。
　　伍疏慵看了看自己的手，紧紧抓着卫道的手腕没有一点松开的架势，突然就觉得自己双手发麻了，松开的时候，指骨似乎都因为这短暂的用力过猛而变得僵硬，咔吧响了两声，虽说从卫道手腕离开，两只手一时还活动不开，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不太能用。
　　他有点讪讪的，将手藏着，身体又弯下去，好像习惯了，望着卫道，眨巴着眼睛说：“仙长……”
　　一时又想不出要说什么。
　　卫道看了他一眼，咳嗽起来。
　　伍疏慵的表情一下就惊了，身体前倾，张了张口，不假思索地紧张问：“还没好吗？药呢？”
　　话音未落，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是脑子还没缓过来，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不会是后遗症吧？
　　又想：仙长不会真有那些毛病吧？那可就糟糕了。
　　卫道没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道理，觉得可笑，又不是很想笑，就面无表情说：“你看起来好多了，我先走了。”
　　伍疏慵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手也好多了，也不看地上，也不管自己穿没穿鞋。
　　卫道一转身，他就要跟上来，比习惯还急，双脚一落地，自己先傻了，往那一杵，不动了。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同理可得，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伍疏慵垂头丧气站在那里。
　　卫道没听见声音都觉得不对，听见声音又发现他似乎没动，转头一看，问：“怎么？”
　　伍疏慵低着头沮丧道：“我还是不太正常，不是之前那一种。”
　　另外一种，手舞足蹈都说不清楚的那种不正常。
　　卫道站在那，声音温和，对他说：“不要紧的，只是幻境，时间长也是假象，你习惯了那边，现在出来，再习惯这边就是了，一样的，那边是暂时压住你本来的记忆，这边可本来就是这样，你的记忆应该也都在吧？”
　　伍疏慵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看卫道，发现卫道似乎没有因为他这么没用而生气，顿时雀跃起来，对卫道笑道：“都在。”
　　卫道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伍疏慵跟着卫道往外走，要不是之前在幻境里遗留下来记忆清晰的痛感还在，他都能学着红皮兔子那样一蹦一跳的。
　　不过，他好歹记得卫道不喜欢吵闹，红皮兔子那小体格可以随便在哪里都能跳起来，他太重了，不行，要是完全变轻，没有重量，蹦蹦跳跳起来，那种心里高兴的劲头，就会变得没意思，这种幼稚的行为也可以算作没有必要那一类了。
　　两三步稍微高兴高兴，伍疏慵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脚步平稳跟在卫道身后，像个黏得更紧的尾巴。
　　卫道大概是不喜欢的。
　　伍疏慵很有自知之明，没有跟得很近，眨着眼睛观察卫道的反应，发现没有明显的排斥，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步子越走越慢，渐渐恢复正常了。
　　卫道坐在美食店的柜台后，那把躺椅还在这里，他熟门熟路走过去，椅子还跟过去差不多。
　　伍疏慵走出来，有点拘谨，挺难得，他都快把这里当自己的地盘了，现在这样，还是因为幻境的事情。
　　或许是幻境太真，或许是时间太长，或许是太痛，总有那么多可能。
　　他现在对自己确实脚踏实地这种事都没什么真实感。
　　恍惚得很。
　　过去多久了？
　　伍疏慵在心里想。
　　他想着想着，就近坐在柜台边，谁知，一坐下去，顿时回过神来。
　　浑身都在痛，每根血管，每根经脉，每条肌肉——嘶！
　　伍疏慵差点没当时就弹起来，好像坐在刀尖上。
　　刚才还心神不定，没觉得怎样，现在稍微仔细感受一下，霎时明白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算是知道自己之前在幻境里为什么睁眼闭眼都是眼泪了，这种痛法，想停也止不住。
　　难过的地方更多了。
　　之前也在流泪，没哭的时候也不觉得，流泪的时候才感觉出来，眼睛还能更痛一层。
　　本来眼睛这个地方，卫道是不准备下刀的，万一弄坏了，不好复原。
　　但是，幻境里，卫道拿着手术刀对伍疏慵身体其他部分比划的时候，伍疏慵的眼泪就没有停下来，卫道干脆放弃了对他眼睛动刀动手的打算，也就是说，最后伍疏慵的眼睛是应该不会觉得痛的。
　　毕竟，卫道还没动手。
　　除非是伍疏慵自己的问题。
　　他的眼泪就是问题。
　　哭得太多太久，眼睛承受不住，可不就这样了。
　　那双眼睛跟其他部分比，疼痛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道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术后检查的口吻问：“眼睛进了脏东西吗？”
　　伍疏慵摇头。
　　他的脖子也很痛，卫道顾忌他的眼睛，没避开他的脖子。
　　反正，尽善尽美是做不到了，那些黑色雾气大部分都被卫道清除，小部分藏在犄角旮旯，卫道不好下手，又想，伍疏慵这次遭了，万一还有下次怎么办？总不能次次都这么麻烦。不如给他留点，也许自己能净化完毕，就当是预备型疫苗了。
　　所以，卫道在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就收了手，不然伍疏慵压根没可能还有走神的时间。
　　感觉就是每条丝都在颤抖，而身体和头颅不过是靠蛛丝似的东西在连接。
　　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头从脖子上骨碌碌滚下去的情况，这种错觉已经非常真实了。
　　伍疏慵僵在座位上，不敢乱动，他不是怕自己头滚下来，他是怕被卫道看见了，卫道以后就嫌弃他在地上滚过，脏兮兮的，不许他靠近三步之内了。
　　虽然一般情况也用不上靠得那么近，但是不需要和根本不能，区别很大。
　　卫道又问：“哭得眼睛不舒服？”
　　伍疏慵应了一声。
　　卫道说得没错，想了想，起身过来。
　　伍疏慵有点受宠若惊，之前卫道都没这么温和，没药就自己熬着，有药就丢过来，自己用完，自己丢。让卫道走过来还帮忙敷药？天地良心，他没那么想死。
　　卫道一看就不是那种照顾人的料子。
　　但凡能在他手下活着就算生命力顽强的那种不错，要是让他亲自来照顾，怕不是已经活腻了。
　　别说卫道愿不愿意，有没有时间，他动手一般要见血，治疗怎么见血？另辟蹊径。
　　伤口不会裂开，病症不会加剧。
　　疼痛会成几何倍数增长，仿佛有意练手。

第78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上刑的。
　　一般人故意都没那么痛。
　　伍疏慵僵直在座位上，卫道居然不是说说而已，拿着一罐绿油油的清凉药膏和白乎乎的棉签就开始给他上药，力度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准备很足，伍疏慵感受药膏在眼睛里化开的时候，心想：啊，好像也不是那么痛？
　　卫道收回手，丢了用过的棉签，收起药膏，又是两袖清风的模样，直起身看着伍疏慵问：“痛么？”
　　本来没什么的，听到卫道这么一问，伍疏慵在心里嗷了一声，顿时觉得沾到药膏的皮肤痛得好像烧起来了。
　　不过，他不流泪了。
　　痛了一会之后，伍疏慵红着鼻尖：“好了。”
　　傅蛇从美食店外匆匆走进来，脚步一顿，转向面对他们说：“外面又死人了。”
　　这次，那对在植物园吵架的夫妻的亲戚也死了，就是说过要找他们的一个学生。
　　还有两个小女孩，前后脚失踪。
　　家长以为她们还在学校，学校以为她们回家去了，这么过了个周末。
　　星期一学生没到课堂上，老师打电话回家，家长说不知道，互相说起来，才知道事情不对。
　　找了大半天，两边都没有找到。
　　警察是后来知道的，又连着找了一段时间，找到一具尸体。
　　还差一个。
　　又继续找，在另外的地方，找出第二具尸体，往回一问，又是卫道几人见过的。
　　不过，按照这个情况，那边也不是没有人觉得可能是他们见过谁，谁就要死。
　　本来准备让他们出去，但是也没什么好说的，笔录还是需要，正好对面就有人，该有的都有，那边就正在犹豫让他们出来还是那边的人进来。
　　现在还没结果。
　　傅蛇的消息比大多数人早。
　　他有点隐约的急躁，控制得很好，又或者，连这种给人的感觉都只是伪装而已。
　　傅蛇坐在桌边，看了伍疏慵一眼，对卫道问：“仙长？”
　　卫道回到柜台后，很无所谓：“人不是我杀的，现在也没个头绪，之前你不是打点关系要出去救穆小媚吗？穆小媚虽然死了，你的关系总不能也跟着她一起死了吧？
　　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没伤没病的，可以看得出，即使有潜在危险，那危险也不是冲着我们来。
　　或者，想，也没有办法对我们下手，只能对人类动手，或许还想通过人类来处理我们。
　　可我们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沾上吗？即使人类要关我们，也无外乎就在小房间里住几天。
　　不是什么大事。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还是少出去为妙。不出去，也就只能在这屋子里等等消息结果了。
　　你且安心，着急无用。”
　　傅蛇低垂着眉眼，隐隐有些即将抑郁似的征兆，低声道：“我不是着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说：“我只是觉得，微妙。”
　　杀人的东西，未免太放肆了些。好像有意拿他们作筏子登岸，又好像故意要从他们身边出去吸引目光。或者是他们带来的，那些人遭了无妄之灾。
　　或者是看他们不顺眼的某些东西，好不容易卫道来一次，就遇上这些事情，白白坏了心情。
　　卫道满不在乎说：“你要是那么在乎他们，自己出去也没什么不可以，也许，你一个人出去，他们见了你也不会死，我们要是一起出去，他们就一定要死了。你可以试试，反正活着的都活着，死了的也活不过来。”
　　傅蛇摇了摇头：“我没办法救他们，还是眼不见为净。
　　更何况，我出去了，他们要是再死人，那就是我的错了，一时抓不到罪魁祸首，我就一时是他们的罪魁祸首，早晚要伏诛，我可不想去看别人指指点点，也不想听窃窃私语。”
　　伍疏慵的眼睛好了大半，药膏很快就不见痕迹了，他还是直直坐着，莫名有点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傅蛇说：“你这么对他们上心，有什么用处呢？人类寿命不过数十年，百年以上屈指可数。
　　他们在乎你也没有用，该死还是要死，谁知道心里怎么打算？
　　我们没干什么，现在要在这里足不出户，我们要是干了什么，他们非得把我们都关起来，拿刀切片研究，昭告天下数出我们的罪责，难道之前不是这样？”
　　卫道缓缓眨了眨眼，有点兴趣问：“之前？”
　　你们之前还看见人类什么样？
　　伍疏慵还想再说，听卫道一问，顿了顿，目光转过来，看看卫道，又去看傅蛇。
　　卫道等他们说话。
　　傅蛇没有想说的意思。
　　伍疏慵解释道：“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
　　之前，大概是几百年，那个时候人类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科技。
　　行动靠车马，交流靠嘶吼。
　　傅蛇比我先来，不知他干了什么，权色钱宝都有了。
　　我闲了来一次，打听到他的名声，我去看了一眼，没找他做什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好像掉进水里了，也不知道怎么能掉进去的。
　　人类开始传话，说他是个鲛人，从水里来，进了水里就现原形。
　　上头的人知道了，又传他去见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是没什么兴趣的，没打听，没问，他也不说。
　　他的东西就一件一件少了，名声渐渐坏了，事情也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上头开始抄家。他是一个人，所以没有株连九族。
　　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那种时候，他也不回去，也没有流落街头，也不当乞丐。
　　上头的人又秘密把他带回去，藏在了宫里，就是那种迷宫似的地方。
　　我寻思万一真有事也不能见死不救，我就去了一次，见着他了。
　　好不容易才把人找着，他说，让我走。
　　那我去见他是为了什么？！
　　事情就是那么巧，我没多说一句话，大笼子就盖过来了。
　　一群人从两边路上围拢，那叫一个插翅难飞。
　　我就跟他一起被关起来了。他还说什么，你不该来，又说，连累你了。
　　我是为了听他说这种没营养的话才去吗？他根本就是一心只看得见那些人。
　　关了几天，又来了人，看了看他，说了几句话，他没回，又看我，说我比他好看。
　　简直就是为了故意恶心来的，他是心平气和，我是气炸了。
　　他还拦着我不许动手。
　　他也就配这么被人类对着了。
　　又过了几天，还是被关着，反正，来都来了，我总不能空手进去，空手回去。
　　那不是白来一趟？
　　两拨人来看货物似的看了，一边拉走他，一边拉走我，我当时真想对着他踹两脚。
　　我从那些人嘴里听见大概。
　　他早年间，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好，救过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一命。
　　按理说，救命之恩，不说以身相许，那也是结草衔环亦当图报。
　　咱们都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
　　他们不。
　　刚开始，那人大大方方，他俩关系甜甜蜜蜜，你爱我，我爱你。
　　后来，他还真对人掏心掏肺了，那人可不这样。
　　今天病了，明天瘦了，后天又伤着了。
　　一时要天山雪莲，一时要千年老参，一时又要故事里海外仙山的丹药。
　　他简直没脑子一样，人要什么给什么。
　　周围的人劝都劝不听，他还要给，什么都给出去了。
　　几年之后，这么上上下下，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他要是个人，早落了不少病根，对外也是这么表示的。眼看着寿命不长了，那人就卸磨杀驴了。
　　嘿，我就没瞧见过这么……”
　　伍疏慵舌尖抵在上颚，眼看着要当着卫道的面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几次三番想吐出去，最后还是把不好听的话自己咽回去了，不太高兴，看了看卫道的脸色，似乎不介意他顿在这里，极轻哼了一声才继续。
　　伍疏慵笑了笑，颇有些嘲讽说：“对一个人来说，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而那个欠了傅蛇救命之恩的人，恰好就不怎么健康，还有点残疾。
　　我倒不是因为那个人身体怎么样就看不起，但这些就是那人的特点之一。
　　而且，那人从傅蛇这里，要这要那，东西都要完了，傅蛇的健康没了，那人好了。
　　虽说给了那些身外之物，可是，人类的读书人一向说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话。
　　得了好东西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给出去。
　　得了好位置？还是便宜了别人。
　　得了美人？傅蛇根本不碰。
　　再说，那人位高权重，我不信没吃过苦头，又不是万万人之上，再怎么高，还有更高。
　　尤其是傅蛇这样，不肯受约束，有本事，有名头，有莫须有被他们编出来的来历的人。
　　无妻无子，无父无母，想抓他的把柄都不好办，要处理他，一般人还根本抓不住，打不过。
　　那些人不就气急败坏了吗？
　　费了老大劲，先从外面给他削弱。
　　当初东西怎么给他的，后来就怎么收回去。
　　莫须有的鲛人说就是这么来的。
　　他交出去那些东西反正是不会还给他了。
　　他也就这么认下了，一忍再忍。”

第79章
　　“那些人为了换他拿到的好东西，给出去的荣华富贵没有了，傅蛇就一个光杆司令。
　　他独来独往，身边全是那些安插的眼线，没一个知心交心的。
　　最后就这么进去了，底下人还一无所知。
　　知道他的事情的人，个个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不必多说。
　　那些人不为了要他的荣华富贵，准确来说，那些人要的不止是以前给他的荣华富贵。
　　傅蛇只是个中转站，荣华富贵过眼云烟，在他手里转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别人手里。
　　他不仅给人当挡箭牌，他还替人背黑锅，当时闹出事情的纨绔子弟犯了罪要受罚，转了一圈，最后错事都是他犯的，罪都让他受，罚和坏名声也都是他的。
　　那些纨绔子弟和他们的老一辈，不说都是他熟识，至少也是他见过面，认识的人。
　　可最后还不是看着他去死？让他走到末路去，也不拉一把，还能推波助澜，更来个落井下石。
　　如此一算，他也真是可怜，要找一个不落井下石的熟人，都算他运气好，挑中个不那么恶心的人认识。
　　那些人只是想从他这里榨干最后的价值。
　　比如，他究竟是怎么找到那样好那样长年份的药材。
　　他是怎么拿到效果绝佳的仙丹灵药？
　　他是怎么几次濒危不死又起死回生？
　　眼看着都要死了，结果还是活过来了，怎么可能呢？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命大的人？
　　他们就认定了傅蛇不是个人了。
　　可笑。
　　鲛人之说，本来胡说八道。
　　其实不算什么，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
　　他肯定跟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跟他不一样啊。
　　我也不知道他在那些人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反正，我睡着睡着，还在那些人关我的地方，莫名其妙就现了原形了。
　　自从仙长救命之后，我的原型就不那么吓死人了。
　　他们看见了，觉得我就是鲛人。
　　顺理成章，他们认为傅蛇也是我的同类。
　　这下子算坐实了。
　　我就跑了。
　　他还关在那里。
　　我不得不又掉回头去找他，本来我想，他只是脑子有问题非要和人类走那么近，没想到，他别的地方也有问题了。被关起来不知道跑，刀子都落在身上了，也不知道躲。按理说，无论怎么样，他用点力量都不至于落到那种田地。
　　我找到他的时候，一群人围着他动刀子，化开了，血淋淋的，伤口就那么摆在那里。
　　那群人没想给他缝合，就晾着，看着，手上比比划划，眼睛发亮，嘴里嘀嘀咕咕。
　　我没靠太近，心理阴影还在呢。
　　他看见我了，还是让我走，差点被发现，像一条死鱼，就是没死。
　　我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他要是愿意装死，瞒过去一群人都能天衣无缝。
　　要是那些人不放他走，他稍微收拾收拾，躲得远远的，人也找不到他。
　　反正，我看帮不上忙就走了。
　　他的两只眼睛亮着，形销骨立，动弹不得，简直像被人类驯化的畜生。
　　那个被他救过的人一出现，他就晕头晕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真不知道，他的脑子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再后来，他终于死了，不过是假死，身体的能量支撑不住，死得干干净净，又快又方便。
　　我都准备给他收尸，结果，他是搞了个身外化身，怪不得是那种样子。
　　本人还在远远的，估计看我笑话很开心。”
　　伍疏慵大概说完了。
　　傅蛇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是想起不好事情的那种刚从回忆脱身的沙哑。
　　“不是那样。”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之前我去人类那边，确实是真身去的。
　　但是，仙长在这边，我不想再去了，才费劲造了个身外化身。
　　那东西可以代表我，但确实不是我。
　　我让那东西去人群里，只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
　　他一个人去了，我也没管，谁知道他跟你见面，还惹出这些。
　　他脑子确实不太好，死了就没了，我也没再造，不用担心再看见他闹心。
　　本来他就是为了好东西去的，谁知道他一去就被人盯上，反而被别人当成好东西。
　　救命之恩是假的，不过是那些人做戏。
　　要好东西是真的，但伤病痛苦都是假的，他只是看那些好东西不值钱，不好看，扛不住多少时间，找到了，留个备份就给削弱那份，没找到，弄个假的糊弄过去就算了，反正那些人也认不出来，等认出来了，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他已经假死脱身，不必担忧。
　　说不定那些东西会比人先死，更不用担心。
　　至于后来，没跑是因为他觉得，来都来了，多待一会也是一样的。
　　再后来，死了确实因为能量不足，对那个被救的人眼睛发亮，是因为人类妄图控制他。
　　他打算把人搞死，谁知道，那人类控制他搞到的咒术麻烦得很，他不愿意直接回来。
　　才在那边过了那么长时间。”
　　这也算大概解释了那些不对头。
　　旁观和主观确实不一样。
　　卫道应了一声，有点困。
　　他问：“我们不用出去吧？”
　　傅蛇张了张口，手机忽然响了，接完电话，他说：“不用了。”
　　伍疏慵活动了一下肢体。
　　傅蛇对卫道说：“对面的萧在公直接过来，记完笔录就走。”
　　卫道点了点头，伍疏慵起身往外走。
　　傅蛇顿了顿，似乎因为故事，反应慢半拍，走在卫道身边，想了想，低声道：“仙长，我不喜欢很久之前那个人，也不是喜欢穆小媚。”
　　卫道应了一声。
　　三人坐在客厅，门外响起门铃。
　　傅蛇开门，萧在公记录和询问。
　　卫道半梦半醒回答问题，记录的那个年轻人几次看向萧在公，有点脸红，不知道是气还是急。
　　萧在公看看卫道，轻轻对年轻同事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没多说别的话。
　　“感谢配合。”
　　萧在公站起身对三人说。
　　傅蛇回答道：“不客气。”
　　一般情况，对外处理都是由他来。
　　卫道靠着沙发后背，眼里雾蒙蒙的。
　　伍疏慵浑身都疼，一动不动的时候会好很多，但免不了要保持清醒，看看卫道，莫名有点羡慕。
　　萧在公看了卫道一眼，对傅蛇笑道：“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们，不要客气。”
　　傅蛇点了点头，笑道：“明白，为人民服务。”
　　萧在公走在最后，脚步顿了顿，问傅蛇：“今晚招待客人吗？”
　　卫道忽然醒了醒，强打精神，看向萧在公，大声道：“来份外卖么？”
　　萧在公笑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外卖？我们可以上门自取。”
　　卫道看向傅蛇，目光下移，看向卫娇娇。
　　卫娇娇汪汪汪。
　　傅蛇点了点头：“有，不过，到时候食物至少会送到门口的。”
　　萧在公脸上一点看不出对死亡即将到来的属于人类特有的恐惧。
　　他离开了。
　　大概是看出卫道的困意才没有要留下来。
　　傅蛇将门关上，忍不住转头走近卫道，低声问：“别人不好，萧在公总不是那么不好，万一他和他身边的同事也死了呢？这可就在我们对面，也不必走，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卫道看了他一眼，矜持点头：“再说吧。”
　　卫道已经很困了，正要去休息，忽然脚步一顿，又看向傅蛇，咧出一个笑：“我好像有点头绪了。”
　　傅蛇一惊，发现卫道的目光，浑身一僵，嘴角弧度都有些卡，小声问：“现在能说吗？”
　　卫道微微摇头。
　　傅蛇有点失落，不过还是说：“那仙长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
　　伍疏慵习惯性跟在卫道身后。
　　卫道进了卧房，转过身来，幽幽道：“这间房只有一张床。”
　　你的卧房在对面，你的床也在对面，你想跟着我一起睡怎么？
　　伍疏慵的眼睛睁了睁，不好意思笑道：“啊，我这就走。”
　　说着，他脚尖一反，转身背对着卫道，略显迟缓僵硬地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卫道将门一关，连傅蛇的目光也挡住，脚步声轻悄，迅速上了床。
　　真睡了。
　　傅蛇说不清楚心里突然堵了一团是为什么。
　　伍疏慵在心里叹气，行动一下就顺畅起来。
　　他也去休息了。
　　傅蛇看看窗外，现在还不算太晚。
　　算了，大家都休息，他也不准备特立独行。
　　伍疏慵说的那个故事，他还记得，有些东西因为时间和能量的关系被模糊了。
　　但，这个故事被当着卫道的面提起来，他还是有点心绪不宁。
　　也正是时候该休息休息。
　　伍疏慵自己说服了自己，转身也回了房间，客厅只有红皮兔子和卫娇娇开着好像没有关过的电视动画片节目，声音微小地闪着彩色的光放着歌。
　　这一觉众人都睡得有点久，可能是卫道带头的缘故。
　　总之，等他们起来，外面的人类连着死了三个男的。
　　一个是夜里跑步的小年轻，两个是夹着公文包大晚上还要工作的社畜。
　　据说，没一个尸体是完整的。
　　卫道比之前清醒点，开门，坐在客厅，萧在公面色严肃。

第80章
　　因为后来那几个人死得太快了，以至于这件事突然就拨云见雾地清晰起来。
　　至少，对于卫道而言，这件事简单了。
　　他看了看萧在公，对方的表情不太好看。
　　这么看起来，事情在他们那边依旧没有进展。
　　但是，卫道想想自己的猜测，一时没有证据，不好下结论，又因为对方是人类，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又不好说出去。
　　他在心里略有些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傅蛇依旧负责和外人交流接触的工作。
　　伍疏慵懒懒的，也不是很困，也不是很清醒，也不是很想干活。
　　不过，萧在公那边，该问的都问了，确实和他们没关系，既不是他们动手，也不是他们背后指使，只是巧合，或者，凶手别有图谋而已，事情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在没有出现更大的疑点或更明显的证据之前，即使萧在公面对面坐在这里，也不能对他们做什么。
　　例行公事。
　　问话结束。
　　毕竟，还有那些见过卫道几人一起出门，肩并肩行动的其他普通人，也有没死的。
　　那几个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这话自己对自己说都好像侮辱似的骗术。
　　萧在公暂时也只能这样对自己解释，一边感到屈辱，一边认为卫道他们确实干干净净，但这事情少不得跟他们有点关系，只是他这边，一时半会也不能发现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许是藏得太深，或许是一般人不能相信的缘故。
　　随便是什么。
　　他想，我的工作完成应该离开了。
　　萧在公从沙发对面起身，面上还是带着笑容的。
　　他不是没想过，下一个死的人会是他。
　　但他也只能这样。
　　暂时没别的办法。
　　傅蛇送走他们，卫道低声道：“那颗种子还在吗？”
　　傅蛇一愣，找了找，摇了摇头，回答道：“种子虽然是我带出来的，要吸取能量，却是它自己找地方。我并不跟着它，它也不跟着我。”
　　话说到这里，他也明白了卫道的意思。
　　那颗种子……
　　确实和他们有关系。
　　但也确实不是他们指使的。
　　人类死前的灵魂能量会有一个爆发，对于吸食这种能量为生的种子来说，杀几个人玩玩，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毕竟，一颗种子，又不是人，从前没这样做，大概是觉得不够安全，现在做了，也许是以为不会被责怪。
　　说不定，它还想来讨个奖赏。
　　但傅蛇的反应并不是乐见其成，连带着影响了伍疏慵和卫道。
　　那颗种子出去就至今没回来，没给个准信，也没个影子，怕不是准备跑了躲起来了。
　　躲起来之前，先干一票大的。
　　现在的情况，非常符合猜测。
　　傅蛇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伍疏慵也听见卫道的话了，眯了眯眼睛，这是他压了一个哈欠。
　　“那现在要去抓那颗种子回来吗？”
　　伍疏慵问卫道。
　　卫道咳嗽两声，蹙了蹙眉回答道：“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就这么漫无目的找，只怕找不到。
　　就是找了，这些时间也够它多少几十个人了，对于这些人类来说，大概几十个人也是不能忍让的数字。我们现在这样，也不合适长途跋涉，到处乱找。还得再考虑考虑办法。”
　　斟酌斟酌怎么提升速度。
　　傅蛇坐下问：“那要是种子之后也不回来，也不杀人了，我们怎么办？”
　　伍疏慵道：“还能怎么办？找不到就没办法。只能等它自己死了。”
　　它自己怕是不会主动去死。要真等到种子的寿命耗尽，还得不知多少年。
　　更难等。
　　只能熬。
　　可真要熬下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死在里头，或者也许，种子杀够了就停手，自己改过从良也未可知。
　　想想都知道这种可能大概是中彩票一千万的概率。
　　傅蛇叹气。
　　伍疏慵说：“咱们也死了吧。”
　　他的提议很有想法。
　　如果他们在人类这边假死，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每天像蹲号子似的足不出户了。
　　也不用担心路上被拦住，或者出门有困难。
　　到时候，就算找不到种子，随便去哪里都不受监视。
　　大不了离得远远的，以后也不来了，也没什么。
　　傅蛇犹豫了一下，他是不大可能用这种办法脱身的。
　　毕竟，家大业大，没有别人，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一大笔遗产都不知道便宜了谁。
　　要是死之前自己给自己留遗书，搞遗产捐赠，没有公证，用处不大。
　　而且这种行为显得他好像早有预料，仿佛一个幕后黑手操控结果，最后自己被自己的刀反噬。很蠢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
　　伍疏慵也知道自己这个提议不是那么合适傅蛇，喉头一哽，没说别的。
　　卫道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便于理解：“我觉得这个办法未必不可行。
　　种子跑都跑了，放任自流才是我们最有可能走的一条路。
　　要真是它，杀了这样多的人，轻易不会回来，说不定还有机会探查我们的态度，我们都是这样的应对，它怕是知道就不会回来的，只会越远越好。
　　它要是躲起来，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不如看之后，要是它之后不在边上杀人了，也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该死就死，死了还回船上。
　　傅蛇可以继续活着，那时候，问题不大。
　　再说，现在只是猜测，没证据，又找不到种子问话，万一猜错了，冤枉了它，也实在不好。
　　这次过来，也差不多了。”
　　傅蛇沉默。
　　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没有再死人。
　　至少，在卫道他们身边没有。
　　萧在公活得很好，不说立刻升职加薪，也是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伍疏慵不知怎么，某次出门，恶心得够呛，想回去的心异常炽热起来。
　　卫道顺了他的意，没几年好活的样子，死在傅蛇家里，傅蛇负责处理他们假死后人类这边的事情，毕竟，之后还要在人类这边留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碍于卫道和伍疏慵之前不能直接死在这边，傅蛇也脚踏实地留下来过了几年，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对比对比从前他们没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送走他们之后，一下子意识到，确实少了些东西。
　　说起来还似乎有些矫情，安静、自由或者独处的随意？
　　说不太清楚。
　　傅蛇没有细究，叹了一口气，依旧做自己的事情。
　　上次的事情提了个醒，他给自己准备了进行过公证的遗嘱，就算再出现上次的事情，也不会是一样的被动了。
　　再后来，海水的水位渐渐高起来。
　　傅蛇在人类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假死脱身回来看看。
　　伍疏慵在船上找卫道喝酒。
　　说起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以后的海水还会涨得更高，现在不过是预告。
　　傅蛇又回去了一次，给自己的遗产找了合适的地方放好，玩了一阵，还是回来了。
　　这次比上次的时间短多了。
　　莫名有种眨眨眼就来去的错觉。
　　那艘船还没坏在水面上晃着。
　　某一天，忽然看见一棵树从人类的陆地里生长扩大几乎参天。
　　眼熟。
　　卫道问傅蛇：“你看，那是不是种子长出来了？”
　　这话很像是在问，你看，那是不是你儿子啊？
　　傅蛇蹙着眉打量，点了点头，无奈：“确实，那就是种子长出来的树。”
　　那棵树长得又高又大，人类土壤里，几百年的树完全不能比较。
　　它们的生长时间分明相差无几。
　　又过了几千年，人类那边更新换代，最长寿命到了三百年，平均寿命两百年左右。
　　那颗种子的树已经非常显眼了，在人类的陆地里，生长着，看起来有点委屈。
　　不能顺利舒展枝叶的那种感觉。
　　终于有一天，海水爆发了。
　　本来水位就非常高，稍不注意就是海啸，人类那块陆地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这一下只是果然如此而已。
　　人类在之前的岁月里也不是毫无作为，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来为这个时间点的同族谋取生机。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但是，很多办法在刚开始就遇到了阻碍不得不放弃。又有许多办法在半路失败。
　　人类大减员。
　　那棵树忽然就成了人类生机的指望，他们好像想从神话故事里得到勇气，砍伐这棵早已长入云端的大树，在苟延残喘中造一艘船，永不沉没，或者，向上攀爬，改变生活习性，只为了避开波涛汹涌的水面和咄咄逼人的危机。
　　卫道的船没有和他们遇上，这很好，没有冲突，一帆风顺。
　　反正，卫道他们是很平安的。
　　人类那边就很麻烦了。
　　他们不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能轻松抵抗四面八方聚来的危险的存在。
　　大受打击。
　　最后活下去的，寥寥无几。
　　但，总算是活下去了。
　　那棵树引来了鸟类，就是卫道梦里那种，讨厌又麻烦的东西。
　　卫道没有上前去，鸟类的攻击不在他的船上。
　　人类首当其冲。
　　惨胜。
　　鸟类聒噪惜败而去。
　　人类守住了参天大树。
　　发展。
　　人类发现了卫道和他的船。

第81章
　　两个种族之间的利益争夺可以称之为战争。
　　一个种族和单独个体之间的冲突爆发，或许可以称之为战斗。
　　人类和卫道。
　　伍疏慵回族群里去了，不知是否许多事务没有解决，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傅蛇之前对卫道说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想一想，或许是即将开悟，卫道同意了。
　　至今未归。
　　卫道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反正现在不着急。
　　卫娇娇似乎是能量不足，困得早早就睡着了，没什么精神，反应也迟钝许多。
　　红皮兔子更是行踪不定，时隐时现，时有时无，神出鬼没，只有它找卫道，没有别人找它的。
　　船上只有卫道。
　　美食店也在，再加上他的刀。
　　就这些了。
　　多年前的那个梦，如今比对起来，何其相似？
　　原本还以为可能真有些不一样，现在一看，结果并无变化。
　　依靠着那颗大树的人类已经拥有了飞速发展的科技，现在的船看着似乎是木船，却并非完全的木头，曾经他们为了生存而上树，砍了树干，造了木船，得庇护绵延至今，于是，传下来这样的风俗，外出入海，少不得带点木头。
　　就像曾经祈求神佛保佑，一般无二。
　　科技在表层木头的底下，坚船利炮，名不虚传。
　　那些曾经和人类互相争夺的鸟类也来了，早不是当初的模样，拖着很长的尾巴，五颜六色的华丽羽毛，轻盈的身姿，似乎有凝聚人心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看过去。
　　“凤凰来了！凤凰来了！人类必胜！人类必胜！”
　　人类这么喊着，对着天上盘旋而行的鸟类。
　　这是鼓舞士气的阶段。
　　卫道并不打算和梦中一样行动，那会让他感到迟钝，仿佛周围全是迷雾。
　　他对天上挺胸抬头的所谓凤凰，低声道：“我诅咒它们，羽毛变黑，嗓音沙哑，所到之处必将带来厄运，所过之处无不是饥荒灾年，所留之处必将坠入深渊，若在高空，必将坠落，若在水面，必将死亡，这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人类在他的对立面，站在自己的船上，逐渐围拢过来，喊杀声慢慢消散。
　　水面的波纹还没散去。
　　一个船头的人类对卫道喊：“妖魔赶快投降吧！”
　　说话间，船内向着这边，发出了炮火和弹药。
　　天色已经黑了，或许也有树木过于高大的缘故。
　　那些攻击都带着独有的硝烟味，不知是不是在海面的因由，隐约还有一股鱼腥臭味。
　　天上的鸟落了下来，羽毛纷飞，颜色散尽，双翅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意图叫喊起来，嗓音却沙哑了，原本高亢明亮的喉舌之音缓缓散去，只留下嘶哑难听的尖叫，仿若一个疯子最后的叫嚣声。
　　人类开始谩骂和诅咒。
　　对于卫道而言，那些言语并无用处，除了让他心情不好，就只会让他感到聒噪。
　　看来还是他错了，本来以为鸟雀无言，人类会安静，事实相反。
　　卫道坐在船上，他压着与美食店柜台后那把躺椅极相似的另一把椅子。
　　面对轰隆隆而来的攻击，面不改色。
　　面对连着坠落入水而死的鸟类，无动于衷。
　　面对慌张且强行镇定的人类，并无表情。
　　好像这一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极真的梦。
　　而通常情况，做梦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梦中的，如果意识到了，那就并不应该称为梦。
　　这一切都万分真实，绝无虚假，就在他眼前，第二次发生，他只是坐着，好像看戏。
　　卫道的表情很平静，那是一种似乎氤氲在茶香薄雾之后的淡然平静。
　　带着清晨微妙凉意的露珠从竹叶尖滚落在土壤里，他坐在船上，面对这混沌吵闹的一切，仿佛独自坐在黎明前后的庭院之中，悠闲自在，自得其乐，无拘无束，梅妻鹤子，无忧无虑。
　　但是，怎么看，都不应该。
　　面对这一切，他不应该这样平静。
　　卫道看着那些预备攻击，而攻击后发现他和船毫发无损的时候，已经乱起来的人类和他们的船，低声道：“我不想看见人类，他们现在应该调转船头，扬帆起航，回到自己的聚集地里了。”
　　人类的数条巨大船只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赶了回去。
　　他们慌张是无济于事的。
　　而人类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慌张。
　　在短暂的慌乱平息之后，不够镇定那一部分人类已经失去意识，歪七扭八躺在船板上，足够理智的那一部分人类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冷笑。
　　一部分人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杀掉那个妖魔，得到他的船和船上的店面。
　　我们终将有一天会得到他的全部遗产，破解他的所有能力，提升自己，成为这片广阔无垠的海面上，唯一且最终的霸主。”
　　一部分人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现在杀不了他，也只好回去，暂时不再来招惹，或许可有些许年的安稳光景。
　　如若不然，那妖魔长生不老，必要来找我们的麻烦，杀不了他，控制住也好，总得拿出办法来解决问题。”
　　一部分人说：“既然现在杀不了他，只怕以后多少年也没有办法的。今日我们来杀他，他对我们的来意，心知肚明。
　　他没有像对待那些鸟一样对待我们，他对我们还算友善，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直接发动攻击，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或许，我们应该走更温和的那一条路。”
　　结果是一样的。
　　他们想要殊途同归。
　　他们没办法放弃庞大的怨念和嫉妒。
　　他们回去了。
　　船只消失不见。
　　鸟类完全消亡。
　　卫道坐在船上，海风轻柔且温和，从远处而来，竟似乎为他而来，为这片刻安宁的岁月与胜利而来，拂过此处，发丝微乱，他眯了眯眼睛。
　　美食店敞开了门户，暖黄色的光芒并无变化。
　　卫娇娇觉得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了起来，探了探头，往外看见卫道，又习以为常地重新趴下去，眯着眼睛，渐渐睡着了。
　　斗转星移，海水退了下去。
　　海平面不见半点波澜。
　　人类从树上下来。
　　陆地浮在水面上。
　　人类脚踏实地，回到了过去的土壤之间。
　　千百年的时间，足以令大多数人忘却很多事情。
　　比如，妖魔。
　　他们落在故乡的怀抱里，安宁祥和的气氛弥漫开。
　　人类意图像过去一样生活。
　　辉煌的科技已经被抛在脑后。
　　一切犹如重置。
　　科技跟不上发展，准确来说，人类的科技失效了。
　　他们开始另寻出路。
　　他们的死亡加剧。
　　傅蛇出现了，他到了人类的领土，成为了修仙之路的推门者。
　　他总结了修炼的捷径与图册，散布在人类各地，成为似乎数之不尽的机缘。
　　他在人类里无名无姓，无来处，无去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但众人都一致认为，他是存在着的第一任修仙者。
　　于是，人类把傅蛇奉为祖师，其实更像一个符号。
　　不需要是个人，不需要切实存在于众人之前。
　　只要是这样，合适，在这里，恰好，就可以了。
　　人类开始修仙。
　　傅蛇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每一本从他手里出去的图册，前言后传写得明白——修仙之路无坦途，无结果。
　　必死之路，由其而起。
　　刚开始，人类修仙，绵延寿泽，子孙满堂，挥手间，移山填海，转眼间，沧海桑田。
　　一切都很美好。
　　聪明的算天机天命，健壮的练力大如牛，求道的得安宁自在……
　　各自都有归处。
　　直到某一天，飞升。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
　　之前不见得，从第一个飞升的修仙者开始，后来就接二连三开始飞升。
　　每一个飞升的修仙者，无不是众人艳羡的对象，他们福寿绵长，机缘不绝，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找到一个极好的词就可以形容，不会出错。
　　修仙者从遍地机缘到谨慎规划也不过千百年间。
　　学院和门派遍野林立。
　　人类再次分出三六九等，上下诸类。
　　又过了几百年，灵气衰竭。
　　那许多年前的科技早销声匿迹，几无所踪。
　　如今灵气也渐渐消失，分明是逼迫他们走入绝境。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傅蛇正在卫道身边，依旧是那艘老旧的船只，围炉对坐，共饮一杯。
　　他对卫道说：“仙长，我的宗门出现了，就在那。”
　　说着，傅蛇给卫道指了指方向，又变出图册，用指尖点了点具体位置。
　　卫道点头，饮了一杯温酒。
　　船外狂风呼啸，天色阴沉，隐约可见空中飘飞的雪花。
　　傅蛇也饮了一杯问：“仙长可尝出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卫道笑了笑，摇头。
　　傅蛇也笑道：“也对，仙长这样的神仙人物，想来对世俗杜康不甚了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饮了一杯，眉宇间有些离愁别绪，面上还是笑着，单手持杯，杯中酒泛着清淡的粉，微微荡开，敬道：“仙长可知这是什么酒？”
　　卫道说：“桃花酒。”
　　傅蛇笑道：“不如仙长舍我个好名儿罢？”

第82章
　　“这酒可真不错，不知道友从哪方宝地得来？”
　　眉目舒朗的修仙者对傅蛇好奇地笑问道。
　　傅蛇笑道：“这是自酿的拙作，道友不嫌弃就是谬赞了。”
　　“啊，原来是道友所酿？哎呀，失敬失敬。道友这样的好手艺，我还当是哪里不世出的高人舍得下凡来造福我等醉汉酒鬼了，哈哈哈！”
　　修仙者笑过，热情亲切说：“吾姓邵，名天，承蒙诸位道友不弃，尊我为天一仙人，道友可唤我邵天。”
　　邵天连问：“不知道友尊姓何名？此酒何名啊？”
　　傅蛇笑道：“原来是天一道长，久仰久仰。我本一无名小卒，道友既问，我姓傅，名蛇。”
　　他顿了顿，看向酒瓶，笑道：“此酒名为——桃花劫。”
　　邵天咦了一声问：“那有何出处？”
　　傅蛇摇了摇头：“并无出处，此酒酿出后，我请一位仙长品尝，他送了这名给我。”
　　邵天点了点头，问：“不知此酒还有多少？”
　　傅蛇笑道：“要多少有多少，即使不够，我再酿就是，也并不难。”
　　邵天笑道：“说起来，道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之前他是为了寻宝而来，正在寻觅一株好药材，忽然不知怎么被一只潜伏在附近的妖兽盯上了，于是打了起来，眼看着渐渐处于下风，力有不支，他都准备脱身了，傅蛇经过，似乎是闻声而来，见了他，义不容辞出手帮忙赶走了那妖兽。
　　二人这才得以安宁片刻。
　　那邵天自幼就是个好色好酒好交友的性子，傅蛇来得这样巧合，他心里虽然有些猜测，却并不露出来，傅蛇一身酒香，他也第一时间就闻着了，要不是大声呼喊救命，只怕傅蛇也要就这么经过去。
　　若说有不对，似乎有。若说没有，也似乎没有。
　　邵天不多问，也就当没有，不论究竟是有没有了。
　　傅蛇仗义出手相救，随身带酒，这几句话说下来，十分合邵天的性情，不由得意图引为好友。
　　“我这次出来是为了遨游北海，找点天材地宝，若是找不到，暂时也不用回去了，这才起步就遇上这样一力难挡的妖兽，想来孤身一人有些危险，说句厚着脸皮的话，道友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同游北海？”
　　邵天试探着问傅蛇的意见。
　　傅蛇笑道：“承蒙不弃，自然无有不允。”
　　邵天大喜，抚掌叹赞道：“道友果真性情中人也！某虽身无长物，却也存了些许老酒，若道友不嫌弃，我就送了！”
　　他露出有些心疼的神色，低声道：“那可是我侄女大婚都没拿出来的好酒！”
　　他又很快笑道：“后来，我侄女都有儿子了，儿子都满月了，满月的时候，她也来找我要酒，我哪里舍得啊！
　　再后来，我那侄女的儿子都有孙子了，子子孙孙能满堂了，几次找我要，我都没舍得给出去。”
　　他摇头叹道：“那可是上好的酒啊！”
　　邵天对傅蛇刨心刨肺说：“我一生爱酒，不能割舍此物，至今如此。
　　我那些后辈们也未必就是想要那坛子酒，只不过，以为我这样爱护的好酒是多么有增益的东西，一口延年益寿，两口立地元婴，三口飞升成仙！”
　　他拍着手笑道：“哈哈哈！他们想得太好了。那酒现在都成了个彩头了，谁要是能从我这里拿走，就算赢了，多少人想要都拿不到呢。”
　　话说到这里，邵天的沉稳才显露一二出来：“道友若收了这酒，请务必别蔑视了它。”
　　轻慢侮辱皆不可。
　　爱酒者重酒之心，天下皆知。
　　傅蛇点了点头：“自然。”
　　邵天挥了挥手，走在前面，带着傅蛇逛景点似的介绍起来。
　　“这里据说曾经有凤凰，哎，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也就说个吉利话。”
　　邵天指着一棵大树道。
　　“那个石头据说是前人苦心研究天外迷机，结果一时不差，遭了妖兽袭击，变成石头，日夜都在此处不能存进了。”
　　邵天对着另一边的大石头指指点点。
　　傅蛇边走边笑。
　　没多久，邵天和傅蛇周围忽然涌起一股迷雾。
　　邵天顿时觉得不好说：“遭了，恐怕是之前道友救我赶走的那只妖兽带着族群又回来报仇了！”
　　一句话，话音未落，二人皆失去对方的踪迹。
　　邵天暗道不妙：他是应了我的话才来，若真折在这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也不知他究竟怎样，千万安全！
　　这么想着，邵天就一门心思去找傅蛇。
　　他是没找到的，又想：不然现在想办法驱散了这雾，或我出去，那时候从外找进来，也许看得更清楚些。
　　邵天就开始转换方向。
　　傅蛇跟在他身边，随着他出去了。
　　这雾确实是邵天想的那样，就是之前那只妖兽带着自己的族群搞的鬼，本来想把他们两个都困死在这里，但是一开始就没瞒得住傅蛇。
　　傅蛇是在妖兽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他也猜出来了，不过，心里另外有想法，所以没说出来，就这么在里头等着。
　　又看着邵天在边上转来转去想找他出去。
　　再看着邵天换了方向要出去，他也就跟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只是共同走一路，左右不过是朋友。
　　不够，对于傅蛇来说，这种关系太普通了，不够。
　　那这一路上就需要一些小惊喜。
　　他当然不会害自己的朋友，但是不妨碍他为了达到目的，给这条路增加一点刺激。
　　这雾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恰好提前试试水，看看邵天的态度再说。
　　现在，傅蛇看出来了，也不用继续了。
　　邵天前脚出去，傅蛇就后脚一跟，那身后的雾哀慌凄狂，无声无息散了。
　　邵天本来还没发现，因为他出去是背对着雾气的，转头一看，傅蛇出来了。
　　邵天顿时又惊又喜，笑道：“道友好啊！”
　　他往傅蛇身后看了看，更笑道：“道友既然出来了，危险也散了，我们继续走吧？”
　　傅蛇点了点头，还是温润可亲的样子。
　　邵天依旧边走边说。
　　二人相谈甚欢。
　　走遍了北海，驱除了许多凶恶妖兽，经历了好几次险死还生和秘境冒险，邵天只觉得傅蛇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不由得大悦，心里那点对要把自己重视的好酒就这么轻易送出去的剩下的不情愿也完全没有了。
　　眼看着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邵天心服口服对傅蛇笑道：“道友真是深藏不露。”
　　傅蛇温和笑道：“邵道友不必客气，我们不是朋友么？”
　　邵天点了点头，赞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他的身边站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犹如清水芙蓉，天然美貌，淡雅清静。
　　二人手挽着手，邵天对傅蛇礼别道：“我们的喜酒就在七月初七，我那坛子老酒，搬出来给你，到时候，傅道友可要早早来啊。”
　　傅蛇点了点，回礼温和笑道：“一定，一定。”
　　邵天看着身边的姑娘，面带喜色，与有荣焉骄傲说：“到那时，这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他又看着傅蛇，认真道：“虽然她出身寒微，村子里的人不喜，但世人终究多有愚昧，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罪，你我都可以理解，那些什么妖兽化形，天降灾星，一心为恶之鬼话胡说，切不可信。”
　　邵天这样对傅蛇叮嘱起来，颇有几分谆谆教导的意思了。
　　他是真心拿傅蛇当自己的好友来看了。
　　傅蛇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邵天似乎有些头疼，看看已经被傅蛇的笑容吓到躲在他身后的姑娘，对傅蛇不好意思解释道：“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胆小些也可爱，以后互相扶持照顾，我会负责的。
　　傅道友若是还愿意认我当个朋友，日后常来看看，多说说话，她会好起来的。”
　　他好像还想打包票。
　　傅蛇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我会去的。”
　　邵天点了点头，笑道：“这一路，倒是我应该多谢傅道友的照顾了。”
　　傅蛇也笑道：“既然是朋友，那就不必言谢，客气的话免些去吧。”
　　邵天笑道：“正是，正是。”
　　二人又说了些临别赠言，各自分开。
　　到了七月初七，傅蛇再去寻找邵天。
　　“啊！傅道友来了！”
　　邵天穿着一身红艳艳的新郎官袍子，听说有人找还准备挥手，一听来人自称姓傅，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迎了出来，周围的人都难得见到邵天这样喜悦，若不是还有个新娘子，只怕这些日子，再没有第三个能这样让他听见就高兴的人了。
　　傅蛇对邵天行了礼，看了看他一身的红，笑道：“邵道友真是一表人才，穿上新郎官的衣服，越发喜庆俊俏了。”
　　邵天脸色微红，身上还有些许酒气，听了这样的好话，也不当是假意恭维，伸手拉了傅蛇往内走，边走边笑说：“道友的这些好话且先留着，到大婚上说出来，众人才知道，我有个这样的好朋友，叫他们都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
　　邵天：仙长？什么名号？
　　傅蛇：万界外卖员

第83章
　　邵天拉着傅蛇往里走，边上的后辈都好奇看过来。
　　邵天对那一群后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别挡在路上。
　　他们若问了起来，邵天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对他们喜气洋洋介绍：“这是我外出结识的一个朋友，乐于助人，修为高深，年纪轻轻，模样周正，你们看，是不是？”
　　傅蛇不太好意思地对众人笑了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一路走到里间，因为这里有新婚之前几天未婚夫妻之间不能相见的习俗，那个新嫁娘并不在这里等着，邵天招呼傅蛇坐下喝杯茶。
　　傅蛇捧着热腾腾的茶杯就坐在一边。
　　邵天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边问：“我就说她是个好姑娘，没有那些愚民小人胡说八道的事情，你看，她来我家，现在也没有出事，打扮得特别漂亮，就在另外那边的院子里。
　　我现在不能过去，本来还想，你要是来了，替我去问问她怎么样，有什么不合适没有。
　　但是，我一想，之前她就怕你，老是想往我身后躲起来，你要是去找了她，她怕是又要自己躲起来，偷偷哭了，不好不好，眼看着日子到了，可不能出差错。
　　说起来，我之前给你说的那坛子好酒，我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了，没想到，你现在来。
　　我之前还摆在外面，刚收回去，你既然来了，先坐这，等一等，我这里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那酒，之后也不会用来招待别人，虽然我是这么想过的，但早说好要送给你，我是不会食言而肥的。
　　你收了酒，什么时候想喝就喝，我们这里规矩不多，大家都忙，也高兴，就是有闹事的人，也不会特意挑这个时候来，即使来了，也肯定不会是亲朋好友，不要怕，打出去就是了，大喜的日子，不好见血。
　　总要为她积点福德。”
　　傅蛇点了头应了。
　　邵天很快解决了自己的事情，起身又带着傅蛇出去，转了转，抱出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坛子来，外面封得严严实实，香气微妙，让人看见，不由自主感觉其中的酒已经溢出来似的。
　　确实是一坛足以令人垂涎欲滴的好酒，不怪邵天藏了这样久。
　　傅蛇收了，对邵天笑了笑：“我就不客气了。”
　　邵天的眼睛还看着酒坛子，有些依依不舍，听他这样说，笑道：“说了要给你的。”
　　没等再谈这酒，邵天挥了挥手，又带着傅蛇走了走，指了指路，免得他自己待着迷路。
　　傅蛇点头笑着都记了。
　　邵天被人喊走了，匆匆忙忙的。
　　傅蛇待在水香榭，天色渐晚，晨昏时候。
　　娶妻晨昏，敲锣打鼓。
　　外面摆了许多桌酒席，傅蛇走了出来。
　　邵天在外面招待客人，见了他，笑道：“不如一起喝一杯？”
　　人生乐事，洞房花烛。
　　傅蛇摇了头，笑道：“不了，我还有事，不好喝酒。”
　　邵天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点了点头，挥手笑道：“那你自便，我过会再来。”
　　傅蛇点头。
　　他随便坐了，周围的人都仿佛没有看见这里。
　　高朋满座，高堂整齐坐在上方。
　　邵天拉着新娘子站在上面说了些话，众人哄笑。
　　时辰到了。
　　“一拜天地！”
　　证婚人的声音还未落下，天上忽然闪过一道红光。
　　轰隆隆炸响随后而来，仿佛将要打雷下雨一般。
　　众人抬头往上一看，那数只倾巢而出的妖兽也同时低下头来。
　　密密麻麻的眼睛对视。
　　唯有傅蛇还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开了自己的酒。
　　桃花的幽香突然重了起来。
　　他勾着唇角抿了抿酒。
　　妖兽的嘶吼声瞬息爆开。
　　震耳欲聋。
　　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妖兽，并不属于同一个种族，地动山摇往这里飞奔而来了。
　　早到这里的妖兽，红着眼睛，鼻孔喷着粗气，眉头紧皱，个个显出原形，在院子里摇头摆尾撒野破坏，吼声接连响起。
　　浓郁的雄性气息漫延开去。
　　妖兽们的目标一致，没多久就找到了罪魁祸首，准确来说，它们暴躁疯狂的根源——
　　那个姑娘。
　　她不会说话，文静胆小，穿着一身红衣，站在原地，似乎吓得呆了。
　　邵天就在她身边，一心要护着，连忙拉了一把，姑娘踉跄了一下，躲开了妖兽的第一波攻击。
　　这并不是结束。
　　后来赶到这里的妖兽们也受到影响，大吼大叫着四处破坏，追着某种气味，目标明确，向着邵天这边过来了，实际上，妖兽们无一例外是感受到繁衍的气息，它们发现了一个千年难遇的顶级雌性，任何种族的妖兽都可以和她□□，不会有任何生殖隔离。
　　那是个绝佳的生育体。
　　如果最开始不是出现在人类之中，大概早就被妖兽们找到。
　　也许正因为最开始出现在人群里，生育体的外貌是人形，看见她的人，只会以为她是个倒霉的人类，而不会想到更多。
　　这种结果，还有一部分是生育体平时散发出干扰认知保证自身安全的气息影响的功劳。
　　一般人不能分辨。
　　毕竟，一开始就被当成异类，生育体早就死了。
　　邵天艰难地带着生育体躲避攻击，眼睁睁看着来参加自己喜宴的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死在面前，一身红衣被血沁染得微微发黑，一声不吭，眼睛渐渐红了，并不流泪，手上抓着生育体的力气越发大起来。
　　傅蛇喝完一杯酒，站起身来，这一个动作仿佛是突然打开某种屏障。
　　之前没有一个人和妖兽发现了他的存在，现在他站起来了，他们突然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里多出一个人的事实，并且对他之前几乎不存在的印象渐渐模糊，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水到渠成。
　　邵天看见傅蛇，大声道：“道友，快走！”
　　他在攻击的中心点，即使妖兽们需要生育体，也不会怜惜他，攻击只会因为他和生育体的接触最多最近而越发猛烈。
　　傅蛇对邵天好脾气地笑了笑。
　　周围的人差不多死光了。
　　傅蛇抽出了随身带的刀。
　　他从卫道那里学来的刀，一刀斩出，万籁俱寂。
　　妖兽们顿时哑了，见了刀光感到恍惚，遭了刀斩，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卫道是从来不喜欢多动手的，他的刀就化繁为简，一刀不能解决，多来几刀也大概如此。
　　傅蛇的刀也就如此。
　　妖兽们没有威胁了。
　　邵天的亲朋好友几乎死绝，只是手里还牵着一个生育体。
　　妖兽们的眼睛牢牢盯在生育体那里，邵天完全忽略这些。
　　他牵着生育体走过来，看了看傅蛇，紧张又茫然：“你没事吧？”
　　傅蛇笑道：“没事。”
　　他的刀已经收回去了。
　　邵天紧紧拉着生育体的手，眼看着生育体都快要从人形变成妖兽，结果变化到了一半又不得不维持住人类形态，回握住邵天的手也不由得有些用力，她已经短暂且不容置疑地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邵天的年纪比起傅蛇还是小了太多，看了看现在的场景，恍然若梦。
　　他看了看傅蛇想问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傅蛇帮着他处理完家务事，就要走，准备辞行。
　　邵天依依惜别道：“可怜我那些亲朋好友遭此横祸，傅道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强留，今日相送，也不知此后，何年何月再得相见了。”
　　傅蛇对他笑笑：“就此别过。”
　　邵天点了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懵懂的无措，喃喃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只有她了，她怀孕了，我不能抛下她不管，我不能走，她还会给我生很多孩子，我不能走……”
　　声音渐渐低下去，停住了。
　　邵天也转身离开。
　　如他所说，生育体给他生了许多儿女，那些儿女渐渐长大，又给他生了子子孙孙。
　　这一次，这些后辈都是他的血缘亲眷，而非旁人后嗣那般可以袖手旁观的远亲了。
　　邵天老得很快，他是个修仙者，本来不应该这么快就显出老态龙钟来。
　　但是，生育体怨恨他留下自己，从他身体内汲取了许多的灵气能量。
　　邵天眼看着就要死了。
　　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情还算平静，这些年都算是偷来的。
　　那么多人一夕之间死去，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事实证明并不是梦，残忍而直白。
　　他不得不接受事实，同时意图醉生梦死。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他成功了，但是还是很难过，心里难过，身体难过，外貌看起来也难过极了。
　　他时常思念傅蛇，或许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因为傅蛇在那个黄昏活了下来。
　　或者，更多的，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深究。
　　在想起傅蛇的时候，邵天的心里会有些微妙的羡慕，他不能嫉妒。
　　傅蛇活得很好，比他好得多，没有死去那样多的亲朋好友，一身轻松。
　　邵天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和他一样呢？
　　傅蛇是常常去看望他的，但他的记忆已经很不好了，就像他的即将崩溃的身体那样。
　　他不记得了那些和傅蛇的见面。

第84章
　　邵天自从和生育体结为夫妻之后，总是在倒霉。
　　他意图求仙问道，处处受阻。
　　他病了，求医问药，无人能治。
　　他要死了，想见傅蛇最后一面，却总是不记得。
　　他希望子孙后代都成材，没有一个是正道子弟。
　　只有生育体在他身边，日复一日的陪着他活着。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但是这种生活，更像是一个温柔且深不见底的囚笼，将他困住，困在原地，不得寸进。
　　他是个囚徒了。
　　难过的情绪都将要散去。
　　傅蛇来见了他一面，他好像真的要死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苟延残喘。
　　在见面的时候，邵天还能记得来见他的人是傅蛇，某些时候可以回忆起过去的片段。
　　还能说上几句话。
　　生育体还是寻常妇人的打扮，穿着荆钗布衣，鬓边隐约有些白发，忙前忙后。
　　但是，她的容貌一如当初，亭亭玉立，清水芙蓉，似乎纯洁无瑕。
　　既有少女的青春貌美，又有少妇的风韵犹存，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中和得很好。
　　邵天就完全是一个糟老头子的模样，配上生育体站在身边，仿佛一对老夫少妻。
　　从前他们也是一对十分般配养眼的璧人。
　　金童玉女。
　　现在不是了。
　　傅蛇坐在低矮的屋子里，周围都是阴暗的。
　　邵天躺在面前的病床上，苍老如枯木朽枝，鹤发鸡皮，垂垂老矣。
　　即使只是面对傅蛇，邵天看起来也非常老，他们不再像一对惺惺相惜的好友，更像长辈和晚辈，即使真正的辈分应该颠倒外貌的第一印象。
　　邵天的眼睛浑浊，睁着，颤颤巍巍想抬手，没有抬起来，便认命地泄了气，手臂搭在床沿，声音苍老而沙哑，叙旧：“曾经我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现在看来，不过一梦浮生。”
　　傅蛇安慰他说：“世事如此，并非你之过。”
　　邵天有些气恼，那只在被子外的手，皮肤松松垮垮，青筋疲软而艰难地暴起，抓住床沿，努力大声而只有微弱的病气的嗓音说：“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错。
　　他是这样想的。
　　傅蛇点头：“听说，你想找我？”
　　邵天泄了气，整个人从僵直的一条死鱼软下去，像一根失去水分的老藤条，软软的搭在枕头上，被子盖在身上，仿佛拢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尸骨，没什么暖意，外面还一个劲往内冒寒气。
　　他对傅蛇说：“我老了……”
　　一时想不出自己之前想说什么话来。
　　两只眼睛茫然极了，望着上方的低矮横梁，浑浊的病斑也不能挡住那样的茫然无措。
　　他喃喃道：“我是在做什么呢？”
　　那是多年以前相似的眼神。
　　傅蛇倒了一杯桃花酒，酒香溢出来，他抿了一口。
　　邵天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过来，震惊而且喜悦。
　　那种喜悦又是卑微痛苦的。
　　他讪讪问：“我能喝一口吗？”
　　他至今能清楚地分辨那酒不是他给傅蛇的那坛老酒，而是傅蛇自酿的桃花酒。
　　傅蛇的指尖微妙一顿，不过眨眼又笑道：“当然可以。”
　　他是不太舍得的。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一口酒都舍不出去。
　　邵天当初给了他一坛子呢。
　　傅蛇拿了一个碗，扶着邵天坐起来，给他倒了一碗酒。
　　酒香刺激着喉舌。
　　邵天伸出颤颤巍巍的细瘦手臂，看着自己的皮肤和傅蛇的外貌颇有些自惭形秽，又忍不住吞咽想尽快喝到那口酒，眨了眨眼，眼前模糊，伸出手去摸索，傅蛇将小半碗酒放在他手里，他却拿不稳，面上露出沮丧且无奈的表情。
　　他很难过。
　　只是想喝一口酒而已，怎么会这样困难呢？
　　傅蛇好人做到底，低声道：“我喂你吧。”
　　邵天连连点头，张着嘴，嘴里的牙已经不剩几颗了，面皮枯黄且瘦，贴着脸颊和内里的颧骨，都显得整个人单薄无依，骨头撑着，皮肉却撑不住。
　　他这个时候看起来像个小孩。
　　傅蛇喂给他喝了那小半碗的酒。
　　他就高兴得好像得了天材地宝。
　　邵天没出声砸吧砸吧嘴，对傅蛇高兴地笑道：“这个味道我尝过的！”
　　确实尝过。
　　傅蛇将碗放在一边，坐在凳子上，无奈道：“是啊。”
　　邵天试图手舞足蹈对傅蛇表达他的情绪，感激兴奋或者别的。
　　他很快就累了，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打了个酒嗝，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看向傅蛇，倒是还认得人，揉了揉眼睛问：“你刚来？”
　　他还准备打起精神接待客人。
　　傅蛇笑道：“我已来了许久。”
　　说着，他站起身，对邵天告别：“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邵天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眼神依旧茫然，眨了眨眼，看着傅蛇忽然笑：“你来啦！快坐呀！咱们说说话？”
　　傅蛇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来看你，就要走了。”
　　邵天滴泪道：“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人，别的朋友早丢了我，再也不见，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只有你，还记得我，还愿意来看看，真是感激不尽，要是有下辈子……”
　　下辈子我也和你做朋友。
　　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这辈子都值了。
　　不亏。
　　他对傅蛇笑了笑，又忘了要说什么，笑容渐渐淡下去，眉眼忧愁，望着傅蛇，没再说话。
　　他看得出来傅蛇是要走了。
　　他对傅蛇比了个口型：再见。
　　傅蛇笑道：“再见。”
　　说完，他离开了这间屋子。
　　生育体从外面走进来，任劳任怨照顾邵天的床铺和身体。
　　掖了掖被角，很快又走出去，过了一会，她似乎刚发现那个用过的酒碗，看了看已经睡过去的邵天，拿出去洗了。
　　邵天醒来，往窗边一望，没看见那个酒碗，知道是被拿出去洗了，眼角落出两滴泪。
　　很快又睡过去。
　　没两天，他死了。
　　生育体把他埋了。
　　那些子子孙孙没有一个回来看看。
　　傅蛇是后来去的，他找到邵天的坟墓，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墓前，喝了一口酒。
　　自己低头笑了。
　　看了一会，他才走的。
　　幻境就此破开。
　　傅蛇看着渐渐醒来的邵天，露出温和的笑容：“你醒了？”
　　邵天有些头疼，奇怪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傅蛇低声道：“之前我们一起进了一个幻境，我把你带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你还睡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就找了个人家，请他们收拾出一个床铺让你躺会。”
　　邵天有些不可置信，又十分茫然，重复着问：“我们出来了？”
　　傅蛇点了点头。
　　邵天笑道：“啊，那真是太好了。”
　　他说话间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是之前一样。
　　傅蛇问：“你还记得，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吗？”
　　邵天露出疑惑的神情，回忆了一下说：“大部分我都忘了，只记得刚进去的时候，你和我是一起的，后来就没有了。”
　　他又很快笑道：“没什么，那些都是假的，记得也好，不记得也不要紧。
　　现在我不记得，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过些时候，我自然就记得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傅蛇点了点头，笑道：“那自然最好。”
　　从头到尾，他都记得。
　　既然邵天命数如此，也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就是。
　　之后的事情，幻境里一一都说明了。
　　邵天遇见一个姑娘。
　　他带上那个姑娘一起行动，几次危急关头，拼命护着，那姑娘也时时刻刻惦念着他。
　　二人很快心意相通。
　　邵天问姑娘：“我想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姑娘红着脸，看了他一眼，含着泪花，点了点头，侧过脸去，偷偷高兴地笑。
　　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
　　傅蛇在二人身边，常有独处之感。
　　可能三人行，总有一个是要被有意无意孤立出来的。
　　带上那个姑娘，总不能孤立她，只能孤立傅蛇了。
　　邵天和姑娘整日里甜甜蜜蜜，眼里心里都有对方的样子。
　　傅蛇从来不做棒打鸳鸯的事情，他只是站在一边，冷静自持地看着。
　　好像一个幕后创作者，看着一出情感充沛的木偶默剧。
　　他一步一步安排情景，置身事外，从不高高挂起，却分明一切都事不关己。
　　邵天和姑娘谈婚论嫁，二人已经心意相通，只差最后一步。
　　他对姑娘认真说：“古来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我要娶姑娘为妻，绝不想让姑娘受一点委屈，一定八抬大轿来抬你。”
　　少年人的情话，总是说得那么直白动听，带着一股天然的莽撞。
　　傅蛇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意。
　　邵天对傅蛇说：“到时候，你可要来啊，我给你准备好酒，连带之前许诺的那一坛子老酒，我都给你备好。怎么样？”
　　他有点忐忑，傅蛇毕竟是他和姑娘一路走来的见证人。
　　如果能请到婚礼上，证明他和姑娘爱情的忠贞不二，也证明他和傅蛇的友谊天长地久。
　　傅蛇微笑着点头。
　　邵天感激笑道：“太好了！多谢傅道友。”

第85章
　　大婚当日，邵天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了变，也许是想起什么了。
　　但是，他转眼看见满目的红色，又迟疑了，于是事情顺理成章继续下去。
　　亲朋好友们，死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没有傅蛇。
　　傅蛇早早来过，带走了那坛老酒，早早离开了。
　　他说过：“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邵天没有拦住他。
　　傅蛇独自离开了那场从头红到尾的喜宴。
　　刚开始，他并没有走太远，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下来，喝了一口酒。
　　那个时候的喜宴还是喜气洋洋的。
　　傅蛇就收好酒，离开了。
　　他去找卫道了。
　　卫道依旧是在船上，见他回来，也不惊讶，笑道：“喝酒么？”
　　傅蛇本有些惆怅之意，听卫道如此一说，好似说到心尖上，欣喜点了头，坐在美食店餐桌边，将酒坛子放在面前，神色有喜有忧，喜色渐渐转下去，先倒了两杯酒，一边给自己，一边给卫道，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放在一边不管。
　　他举着杯子，对卫道说：“我喝了？”
　　卫道眼含笑意，点了点头：“你想今日不醉不归，还是一醉方休？”
　　傅蛇笑道：“咦！不是都差不多吗？”
　　卫道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但，也有些不一样。”
　　傅蛇问：“哪里不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喝了两杯下去。
　　卫道解释说：“不醉不归，你就放开了喝，喝到自己决定醉了再回去。
　　要是不醉不归，你就只喝酒，不必多想，也不用多管，喝下去，醉倒了，我负责，保证你醒来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躺着。要是没有喝醉，也不许休息，怎么样？”
　　他对傅蛇笑了笑。
　　傅蛇手中不停，眼神渐渐迷茫起来，倒有些像邵天的模样。
　　又饮了一杯酒，他有点像将哭出来，没有流泪，眼睛也没有红，只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悲伤的表情在脸上一时下不去，望着自己手里的酒，又看了一眼卫道，好像怕被卫道发现，又怕卫道发现不了，再喝了一杯酒，一只手按在酒坛边上。
　　他问卫道：“我想，一醉方休，真的，可以吗？”
　　酒气从他这里漫开。
　　卫道点了点头。
　　傅蛇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晃动，渐渐模糊了，又迅速清晰起来。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垂着眼，满身酒气。
　　终于喝完了，他将桌面收拾好，对卫道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仙长，我没喝醉。”
　　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在哭。
　　卫道在躺椅里抬眼看他说：“那就坐一会，困了自己上去休息。”
　　傅蛇点了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他听了卫道的话，果然正襟危坐起来，后背笔直，两眼茫然睁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等了一会，外面呼呼吹风，美食店内还是那种温暖安全的暖黄色。
　　傅蛇的眼睛渐渐要合拢了，他嘀嘀咕咕对卫道说：“仙长，我困了。”
　　说着这样的话，后背还是直的，姿态没有变化，好像要是没有卫道的允许，他就绝不做别的。
　　卫道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有点哭笑不得，又莫名多出一种惆怅来，仿佛自己真多了个晚辈，嘴甜人傻，还不肯听重话，偏要跟着他转来转去，明明过得不好，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算了。
　　卫道站起身，从柜台后转出去，走到傅蛇面前，伸出手道：“我带你去休息。”
　　傅蛇睁着茫然的眼睛，看向卫道，这是从下往上的仰视角度，显得他非常幼态。
　　分明也是个活了许多年的老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卫道将他拉起来，转身带着他上楼去，站在他房间门口，傅蛇紧紧拉着卫道的手不肯放开，眼神湿漉漉的，好像害怕极了，又不肯说出来，只是害怕，站在卫道身后，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却一点都伤不到人，他不愿意卫道离开。
　　他也不想进去。
　　但是，他也记得，自己之前说了，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就不能撒酒疯，不能不听话，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会被丢掉。
　　卫道推开房间门，转头对他说：“进去吧。”
　　傅蛇几乎要用两只手来拉住卫道，但是他没有，谨慎克制，松开了卫道的手。
　　他对卫道露出一个笑，比从前对卫道请求和让步的时候，更令人忍不住心软。
　　傅蛇的眼眶微微发红，没有眼泪，也没有发抖，站得很直，自己走近房间里，面对卫道说：“仙长，我休息了。”
　　卫道点了点头。
　　他看着卫道，慢慢关门，垂下眼去，勾了勾唇。
　　眼睛很快比之前更红，但他忍住了眼泪。
　　傅蛇躺在床上，闭上眼，没多久就睡过去。
　　卫道站在门口，等了一会，算算时间，知道他差不多在房间里休息过去了，仿佛经过一瓢水雾，他经过了傅蛇的房间门，站在房间里，不出意外看见傅蛇躺在床上，缩成一团，没有枕头，不盖被子，被单也有点乱的样子。
　　卫道站在房间里，抬了抬手，无声指挥了一下周围的物件。
　　窗帘拉上了。
　　枕头垫在傅蛇的颈后。
　　被子盖到傅蛇的脖子。
　　卫道离开房间。
　　傅蛇还在睡眠。
　　等他一觉醒来，外面已经黑了又亮。
　　傅蛇从房间里出来，没有看见卫道，自己走了。
　　卫道坐在船板上吹风，喝了一口新出的青梅酒。
　　伍疏慵在他身边。
　　傅蛇又去见了邵天。
　　喜宴和那个幻境里的结局，如出一辙。
　　邵天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没有对傅蛇撒谎，记得的东西确实不多。
　　随着时间，每到了一个关键节点，他就会想起来一部分相关幻境记忆。
　　也就只是这样了，不能提前，不能延后，没有前因后果，碎片而已。
　　邵天又一次老去。
　　他和幻境一样，娶了生育体为妻，生了子子孙孙，老得躺在床上，没有第二个人照看。
　　生育体还在邵天身边照顾他，平时洗衣做饭，偶尔外出买卖食材。
　　看似和睦。
　　邵天对傅蛇的拜访感到很快乐，他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对傅蛇说：“我家里现在一团和气，没有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孩也好。”
　　傅蛇点了点头。
　　邵天又说：“你这次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傅蛇点了点头，问：“你一点也不后悔，是么？”
　　邵天刚开始好像没有听见，愣了一阵，眨了眨眼，慢慢笑道：“我这一生，过了那个最大最难的劫数，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天底下又没有后悔药可吃。
　　我不后悔。
　　他没有说得那样直白，但是，他是这个意思。
　　傅蛇点了点头，笑道：“我这次可没有给你带酒来。”
　　邵天有些可惜，说：“啊，没有就算了吧。我这样也喝不了几次，她总管着我，不许我喝酒……”
　　他慢慢沉默下去。
　　傅蛇道：“她以前也是这样在乎你的衣食住行，到现在还是这样，你得了个好夫人。”
　　邵天勾起面皮，面皮已经很松了，好像一块总是往下滑落的旧年黄袍子挂在架子上，笑道：“是啊，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人，好人……”
　　不知是不是喘不过气，邵天张着嘴，蹙着眉，望着头顶，好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傅蛇问：“喝点水吗？”
　　邵天摇了摇头，笑道：“让你看笑话了，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到了我家，还让你给我端茶递水的。”
　　傅蛇也摇了摇头：“既然是朋友就不用管那些了。”
　　邵天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是朋友。”
　　他转头看向傅蛇，眼中浑浊不堪，哀哀问：“为什么你还这样年轻？”
　　傅蛇平静道：“因为我是修仙者。”
　　骗人。修仙者没有你这样的人。
　　邵天过了一会，又问：“为什么你还这样健康？”
　　傅蛇回答道：“因为我努力修炼。”
　　敷衍。
　　邵天再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如今却来了？”
　　傅蛇回答道：“因为我不喜欢小孩。”
　　也不喜欢我这个朋友？
　　旁人不是都说，爱屋及乌吗？
　　傅蛇直视邵天，他看得出来，对方的眼神有些怨恨，很轻很淡，很快就散了。
　　但，不可否认，那确实是出现过的情绪，就在互相视为朋友的邵天的眼里。
　　傅蛇沉默了一阵。
　　邵天转回去问：“你来，难道不是因为早知道我要死了？”
　　傅蛇回答道：“不是，我只是睡了一觉，刚醒来就过来找你了。”
　　怕你死得太早。
　　邵天平静地问：“为什么不带酒？”
　　因为知道我现在还不会死吗？
　　傅蛇说：“因为之前都被我喝完了，所以我才睡这样长时间。”
　　邵天又问：“当年的幻境，你都记得吗？”
　　傅蛇说：“记得。”
　　邵天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蛇说：“我想，娶妻生子，全是你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怎么好劝？”
　　亲不间疏，疏不间亲。
　　你们是互相扶持，我是个同路人。
　　你们是结婚生子，我是个客人。
　　你们是夫妻一体，我自然是个外人。

第86章
　　邵天说：“那你先出去吧。”
　　傅蛇就离开了那间小屋。
　　他在屋外顿了顿，转身离开。
　　后来，邵天还是死了。
　　傅蛇没有再去。
　　他还是在人类里游乐。
　　某一天，在繁华的安化街忽然被人从身后撞了过来。
　　傅蛇往边上一让，那人就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本来到处都是人，人流如织，人群密集，转身都是摩肩擦踵。
　　傅蛇本来避不开。
　　但是，傅蛇不是个普通人，稍微动动手，周围的人自己都会不知不觉往外让。
　　他之前站在那个小摊贩面前，周围的人也没有挤到他身上来的。
　　这个人倒是例外。
　　一个容貌俊朗的男子，一身打扮像个浪荡公子哥，反正衣服鞋子都是普通人买不起的。
　　他抓住小摊边上，自己站了起来，看了傅蛇一眼。
　　傅蛇没有关注后续，他走得很快，不准备在人多的地方再待下去。
　　那个人却自己追过来了，看样子是解决了事情才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傅蛇没搭话。
　　“你从哪里来？”
　　傅蛇没理会。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吗？好可怜……”
　　傅蛇面不改色转身就走。
　　那人连忙伸手拦住傅蛇，央求道：“别走啊，我今日就看你顺眼，不如我们交个朋友？”
　　交朋友？
　　哪有人交朋友是当面说话就问对方是不是哑巴的？
　　傅蛇面无表情地转身，他并不生气，也不觉得继续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人多的时候，再好的地方都会平添几分烟火气，同样还有人多时的臭气。
　　卫道不喜欢。傅蛇也就不喜欢。
　　他来是为了玩，又不是跟人挤在一起包饺子。
　　这里虽然比之前清净些，也没好太多。
　　这个人就这么挡着路，他一时也走不出去，以后要是遇上了，肯定更麻烦。
　　不然就今日解决问题。
　　傅蛇想好要说话，对方将手一挡：“你先听我说！”
　　果然是个麻烦。
　　傅蛇应了一声，等对方说完就走。
　　这人说：“我是湛天，我家很有钱的，你随便在边上打听打听都知道，湛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只不过，到了我爹这一脉，现在人丁稀薄了，就我们一家还在这里，别的多一个也没有了。”
　　湛天？
　　傅蛇将人看了看，忽然想起某种可能，试探着低调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灵魂。
　　从外貌看，看不出什么，听名字似乎有相似之处，再看灵魂，确定了，这就是邵天。
　　原来是故人。
　　傅蛇有点想冷笑。
　　他面上却挂起一个温润如玉的表情：“哦，原来是湛家的小公子，失敬失敬。”
　　他说着又要绕开对方走。
　　湛天有点气，几次跳着对傅蛇说：“你不要这样！少看不起人。你是哪家的人这样看不上我？报出名号来，我改天就去你家拜访！”
　　傅蛇失笑，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对方，湛天又有点怂了，低了低头，似乎试图避开傅蛇的目光，听傅蛇温和且冷漠地说：“小公子，你出来玩够了就回家去吧。在外面待得久了，家里人要着急的。
　　我从前没有见过你，你也不要这样纠缠，小心让人贩子拐走，到时候，你家里人追问起来，还要责怪我的错处。”
　　湛天一听就急了，跳着说：“不不！我才不要回去。他们一天只知道管我。我讨厌他们。我回去干什么？听他们责骂今日不学无术？怪我不上进？说我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是听他们说，我不管一个酒囊饭袋的草包废物？还是听他们说，我这样的人，说出努力二字都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大了，左右看了看，又低声道：“我不管，我看你眼熟得很，未必没有见过，你可能还记得我，我看得出来，只不过一时想不出而已。
　　你不要想蒙骗我了，我知道你没有坏心眼，我就是要跟着你，我想跟你当朋友，我不想回去，或者，时候到了，我也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湛天看了看傅蛇，试图让傅蛇听出他的决心和诚意：“等家里的人死了，那些钱财肯定落不到别人手里，你要是愿意和我当朋友，绝不缺你的。
　　即使我走了，他们又生了，那也正好，用不上我了，他们不把钱给我，也不能要求我还回去，更不能要求我给他们传宗接代。
　　到时候，我跟他们一刀两断，一点关系没有，你也不用怕他们找你的麻烦，我看你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肯定不会少了钱，也不会怕被当地人寻仇，我也不是个小孩子，我今年二十有一，他们还管着我，当个泥娃娃似的，想怎么捏就怎么养，以为那样就会长得和他们想象中一样。
　　怎么可能！？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看得出来，你要是愿意当我的朋友，带着我走远些，我以后出人头地，绝不忘了你的份。怎么样？”
　　傅蛇笑道：“你？”
　　他也并不轻蔑，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
　　“你拿别人的钱财许诺我？现在拿不出来，以后也未必能到手。
　　你说自己二十有一，这个年纪还在外游荡，不知日后能有什么造化？
　　我若是要指望你，为什么不指望自己呢？你都说我是个有本事的人，做什么还等以后？
　　等你？
　　你再好好想想。”
　　湛天只觉得自己被万箭穿心而过那么糟糕，说出来的话都被反驳不提，好像真没什么值得被人看重的地方。
　　难道我真这样一无是处？
　　他有些疑惑，反问自己。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湛天迅速从沮丧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看着傅蛇，十分坚定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我想跟着你出去，我不想回去，我会很听话，我愿意都听你的话，只要不回去，怎样都可以。”
　　傅蛇笑道：“怎样都可以？”
　　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像极了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湛天感到一阵阴凉，看向傅蛇，傅蛇面上十分温和。
　　湛天对傅蛇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蛇慢慢点头笑道：“那好。”
　　他现在比刚见面的时候，温和十倍不止。
　　湛天在心里暗想道。
　　事情就算这样定下来了。
　　“你不喜欢女人吗？”
　　傅蛇端着酒杯，坐在房间内，两眼弯弯，好整以暇，看着刚从外冲进来的湛天。
　　湛天满面通红，长大嘴喘气，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一身香喷喷的脂粉气，不知哪个姑娘在他身上还留了许多红色唇印，两腿抖如筛糠，几乎将要扑倒在傅蛇面前，深吸一口气，当时就双腿一软，一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对傅蛇说：“我不喜欢了！”
　　傅蛇笑道：“奇怪，之前不是你走着走着要拉我进来？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湛天心想：我哪里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只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傅蛇慢条斯理问：“你还想不想偷懒找女人玩了？”
　　湛天低头道：“我不想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傅蛇又问：“你还学不学本事，修不修仙，守不守规矩？”
　　湛天对着傅蛇磕头道：“求师父教导！”
　　傅蛇笑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湛天回答道：“真心话！”
　　傅蛇也不计较之前他满眼里准备算计的想法和行动了，点了点头，笑道：“那好。”
　　于是，傅蛇将湛天带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据说，这里曾是天一仙宗的旧址。
　　在傅蛇的模糊的记忆里，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对于现在和湛天来说，那是未曾发生。
　　傅蛇对湛天说：“这里以后要建立一个宗门，就叫天一仙宗，你是宗主。”
　　湛天的眼睛逐渐瞪大，他意识到什么，想反悔或阻止事情继续发生。
　　傅蛇不为所动说：“你要修仙、招收弟子、处理事务，直到这个宗门成为第一列的存在，周围的人都向往这里，荒地要变为富硕之乡。”
　　湛天的眼睛如果可以掉出来，现在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听完傅蛇的话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仿佛自己在做梦，如果直接给他一个宗门，他当然很乐意做个万事不管的宗主，但是没那种好事。
　　傅蛇问：“听清楚了么？”
　　湛天想说没听清楚，但是他听得振聋发聩似的，完全记下来了，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也怕傅蛇再给他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傅蛇是走了，他被丢在一边不管，那种滋味可不好受。
　　湛天点了点头：“回师父的话，徒儿听清楚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傅蛇怎么看湛天都觉得他配得上不孝徒这种自称。
　　鉴于对方现在没干什么，傅蛇不作要求。
　　他对湛天说：“我可以指点你修仙，告诉你人烟何处，帮你处理杂事，教你管理大事。
　　我可以在宗门有危险的时候，提供保护，在旁人上门挑衅时，提供帮助。其他事情，全都是你的。听懂了吗？”
　　湛天点了点头，颇有些上次含恨而终的影子，咬牙切齿对傅蛇笑道：“听懂了！”

第87章
　　湛天之所以咬牙切齿，并不是因为他切切实实在打心眼里怨恨傅蛇。
　　而是因为他天性不愿意承担这些东西，也不喜欢劳累苦痛。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逃避着活到现在，从来不打算接受责任。
　　奇怪。
　　傅蛇上次看见的邵天不是这个样子。
　　或许，转世投胎不仅会让人改变容貌和姓名，还会改变某些外在表现。
　　性格差别不大。
　　傅蛇如其所言，做到了每一件说过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说过的，湛天就是跪下来求也没用。
　　发现这种行为不能带来帮助，湛天后来也不这样了，渐渐和傅蛇曾经见过的遗留画卷里，天一仙宗的开宗祖师的模样重合起来，气势足以唬人，气质越发飘然若仙。
　　倒没堕了仙宗的名号。
　　傅蛇就神出鬼没起来。
　　刚开始，宗门建立，人不多，性情不一，又杂又乱，也不肯轻易听话，稍微指挥规范起来，一起说话，众人仿佛变成一堆嘎嘎嘎挺着胸脯抬头乱叫的鸭子。
　　傅蛇用修为震慑了几次，他们才安静下来。
　　不过，傅蛇从没出现在湛天之外的人面前。
　　湛天倒是也问过：“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打工仔。
　　要么也只能是老大手底下普普通通挡箭牌。
　　傅蛇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他，语气更加温和：“当然是因为，这是你的宗门。”
　　湛天一时心情复杂，出门都差点扶着墙。
　　他有种自己被当傻子看待的感觉，说不好是不是错觉。
　　难道在傅蛇眼里，他一直都是那么没脑子的样子？
　　好像更糟糕了……
　　难道是他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虽然傅蛇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非常温和的样子，称得上谦恭厚道，礼贤下士。
　　不管什么时候，傅蛇也都没对他发过脾气，好像从不会有发火的那一天。
　　温和到仿佛完全是装出来的。
　　湛天至今没有找到傅蛇是伪装出来这种样子的证据。
　　更何况，伪装成这样温和的样子，又有什么作用呢？
　　他只是一个离家出走还不听话的大龄叛逆青年而已。
　　傅蛇甚至不在别人面前出现，就像他说的那样。
　　说到做到。
　　当初也是他非要跟着傅蛇，非要和傅蛇做朋友，还非要求傅蛇当自己的师父……
　　不算还不知道，这么一一算下来，傅蛇从一开始作为一个和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足够，称得上乐于助人，好事做到底。
　　甚至，傅蛇从没要求他认真尊敬称呼一声师父，好像不管称呼如何都无所谓。
　　永远是那种温和得让他心里发慌的感觉。
　　也许、也许是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儿？
　　湛天感到微妙的后怕。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找错人。
　　时间渐渐过去。
　　湛天已经足以独当一面。
　　傅蛇准备离开了。
　　湛天特意找了一坛酒给傅蛇送行：“师父，今儿你走了，明儿咱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酒，反正我就准备了这个，将就着喝点就是了。”
　　傅蛇不是嗜酒的人，但是对好酒来者不拒。
　　喝着喝着，湛天突然问：“这样大一个宗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傅蛇点了点头。
　　湛天又问：“那以后我还算你的朋友吗？”
　　他好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当初我是想跟你当朋友的，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回事，居然降了一个辈分，这就离谱！我现在后悔了，来得及吗？不行也没关系，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习惯了，但是，我就是不想平白被压一头啊。”
　　湛天哽咽了一声，喝了一口酒。
　　傅蛇停了手，坐在对面，看了看桌子，笑道：“好啊。”
　　湛天喝酒被呛到，看向傅蛇：“真的？！你可不要骗我。”
　　傅蛇笑道：“真。”
　　湛天十分高兴，拍着桌子说：“好啊！好啊！”
　　他又拎起酒坛子，给傅蛇倒了一大碗酒，笑道：“喝。”
　　傅蛇看了看那碗酒，没有端起来。
　　只是看着湛天喝了自己给自己倒的那一碗。
　　傅蛇说：“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话耳熟。
　　湛天看了看傅蛇，点了点头：“那后会有期，有缘再见。”
　　傅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人就不见了踪影。
　　湛天自己喝完了酒，摇摇晃晃往屋子里一躺就睡了过去。
　　梦里，什么都想起来了。
　　停滞不前的修为突然坐火箭似的窜上去。
　　湛天抹了一把脸，还是邵天。
　　他坐在床边看向窗外，喃喃道：“朋友？”
　　自己笑了笑。
　　之后的事情，与傅蛇无关了。
　　他算是了却心愿，回到了卫道的身边。
　　卫道含了一颗青梅，见他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这是看见的意思。
　　伍疏慵在卫道身边，也在咀嚼青梅，不过他吃的那一颗是蜜饯青梅。
　　卫道吃的青梅是泡过水的褪色青梅，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风味当然也不同。
　　傅蛇坐在餐桌边，将事情都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挑了一颗乌梅吃了，被酸到。
　　卫道应了一声，半阖着眼睛，低声道：“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回去了。”
　　傅蛇听见了，没说话，只往口里含了新的一颗乌梅。
　　先酸后甜。
　　又酸又甜。
　　伍疏慵往卫道身边蹭了蹭：“我不用回去，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他好像真的可以等很久。
　　卫道看了看他，笑道：“好啊。”
　　很好。
　　伍疏慵得了夸奖，弯了弯眼睛。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卫娇娇的能量储备充足，在这个相似的时间节点，从这个地方，跳转到之前。
　　美食店回到了傅蛇本来所在的那个世界。
　　船已经收起来了。
　　这里是山地，没有海水。
　　伍疏慵不在这里。
　　红皮兔子也不在。
　　美食店里坐着傅蛇，卫道在柜台后。
　　卫娇娇趴在店里角落。
　　“到了。”
　　卫道对傅蛇说。
　　傅蛇往外一看，美食店坐落在了天一仙宗附近，只要他从这里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见到熟人。
　　傅蛇起身外出，对卫道行了礼道：“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卫道应了一声：“不谢。”
　　傅蛇又说：“我这就回去了，仙长，后会有期。”
　　卫道又应了一声：“好。”
　　仿佛他们不过是某个午后轻易分别，不多时还会再见那样平静且温和。
　　傅蛇还想说点什么，仔细一想，其实并没什么可说的话。
　　卫道也不喜欢听废话。
　　傅蛇又行了一礼，离开了。
　　卫道看了看他的背影，闭上眼。
　　美食店从原地消失。
　　卫道休息了一段时间。
　　只有美食店和卫娇娇。
　　也许还可以加上一个系统。
　　好像有什么任务？忘了……问题不大。
　　卫道的眼睫颤了颤，依旧合着眼睛，继续休息。
　　他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也该出去了。
　　别的任务无所谓，卫娇娇还没成年，至少，这个任务是没完成的。
　　卫道更困了。
　　然而他刚要起身，脑中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系统：“宿主，任务。”
　　卫道看见某些恍惚重叠的影子。
　　他发现这是一个幻境了。
　　那个听着颇为怪异的机械音卡顿几次，意图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世界一寸一寸碎裂开来。
　　卫道睁着眼睛，一片漆黑。
　　这里……他还在黑雾之中。
　　大梦一场，真令人难过。
　　卫道的脸色苍白，面上却不由自主勾出诡异的笑容，好像一张逐渐贴合的面具。
　　他闭上眼睛，周围开始震荡，仿佛一场巨大的海啸将和地震同时来袭。
　　轰隆隆——
　　黑雾终于不情不愿松开了他，原来这是一个极宽阔柔软的怀抱。
　　卫道浑身都在痛，他像一个即将散架的人偶，每一根骨头都将遗落，遗落在这样一片海中。
　　又是伍疏慵。
　　他好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身上泛着蓝幽幽的色泽，那是天光和鳞片的交相辉映。
　　卫道闭上眼睛。
　　伍疏慵拉住卫道，将人带了回去。
　　“还没有醒过来？”
　　“是啊。”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要等到地老天荒？”
　　“我可不是仙长那样好脾气！”
　　“那就等到仙长愿意醒的时候吧。”
　　不知过了若许年。
　　卫道睁开眼睛，分明没听见什么，却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破了个洞，呼啸的风声从空洞处传来。
　　更多的风从空空如也的心口穿过。
　　卫道眨了眨眼。
　　还在海底水中的伍疏慵似有所感，随后确认，向上而来。
　　卫道躺在床上，直到门外有人进来。
　　来人是傅蛇，坐在卫道床边，看见卫道睁着眼睛，尚有些熟练的身体依旧行动，眼神和言语一样茫然，然后他看见卫道对他笑了笑——
　　过于温柔了。
　　以至于傅蛇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错认。
　　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卫道确实醒了。
　　卫道的身体还是很痛苦，不过，这一次是真实的躯壳，他的灵魂的煎熬减弱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对傅蛇笑道：“你看错了什么？”
　　傅蛇尚且青涩，笑道：“没有，没有看错。”

第88章
　　伍疏慵推门而入，见到卫道，眨巴着眼睛扑过来，坐在卫道身边，仰着头，非常乖巧的样子：“仙长！”
　　卫道也对他笑了笑，温和得叫人意外。
　　伍疏慵有些心慌，一把抓住卫道的手：“仙长，你不会还有事情要外出去做吧？”
　　卫道将手收回来，若有其事说：“啊，我这次去，事情还没办完，可能真要再去一次。”
　　伍疏慵往床上探了探，双手按住床沿，蹙着眉问：“非去不可？”
　　他的上半身几乎要横着压过卫道，不敢太放肆无礼，没有贴得很近，只是心情复杂。
　　一边不满，一边难过，又想，要是我能跟着一起，再去也不是不行，总不能耽误仙长的事情。
　　卫道摇了摇头，伍疏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卫道说：“不去也罢。”
　　伍疏慵又有点担忧问：“仙长，真的不去了吗？如果是重要的事情，我可以和仙长一起再去一次。”
　　卫道摇了摇头。
　　伍疏慵又坐了回去，点了点头：“哦。”
　　傅蛇问：“仙长去人类那边玩玩吗？”
　　卫道问：“卫娇娇呢？”
　　一声呜汪从床边响起，卫娇娇前爪扒着床沿探出头来，对看过来的卫道摇了摇尾巴。
　　卫道半靠着床头说：“带上美食店去人类那边玩玩吧。”
　　傅蛇露出笑容。
　　伍疏慵抓住卫道的手，紧张道：“我也要去！”
　　卫道点点头：“一起。”
　　伍疏慵露出同样的笑容。
　　人类陆地。
　　“近年发展很好。”
　　傅蛇对卫道解释说。
　　卫道点了点头，问：“你有钱吗？”
　　傅蛇点头，伍疏慵往卫道身边靠了靠，低声道：“我也有。”
　　卫道应了伍疏慵一声，对傅蛇说：“盘个店铺，美食店开张。”
　　听了这话，最高兴的要数卫娇娇，转圈圈，尾巴摇得比之前还欢快。
　　傅蛇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荒无人烟的地方，举目四望看不见一栋居民楼和一个休闲公园，路边只有空空如也的尘灰，偶尔有一辆车飞快经过，眨眼间就不见了，边上没有车站，没有景点，没有人流，只是一片绿油油的颜色，清风过境，幽静极了。
　　卫道夸了一句：“好地方。”
　　傅蛇笑道：“店铺在那边。”
　　众人看去，一个孤零零的铺子，干干净净，没有垃圾，没有砖瓦泥块，没有家具。
　　也没有人。
　　非常清水。
　　卫道：“不错。”
　　傅蛇说：“开店的手续我都办过了，网上也有注册相关，只要客户在网上订单，外卖员就会过来，再送到客户手里去，如果外卖员不过来，我们可以自己送，我是说……”
　　他看了看周围，伍疏慵在水里速度快，但是又不能让他直接跳进水里再爬上岸给人送食物，卫娇娇小小一个，没成年，看起来一身奶气，让它一个出去跑单子，仿佛压榨童工，路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让卫道去就更不可能了，卫道在这种不必自己亲自出马的事情里，社恐简直翻倍起效，至于傅蛇自己，虽然这里没什么人，不一定用得上他，但他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其他的，搞砸了就非常糟糕了。
　　这个也好说。
　　傅蛇收回目光对卫道说：“我之前买过一家外卖员公司，到时候，让员工来就行，还能省点钱，自己公司的员工总比外头的值得信任。”
　　卫道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本来店铺落在这里就是为了不吸引一个上门交易的客人。
　　事实证明，傅蛇选择的这个地点确实非常好，本来是一个客人都不会被吸引过来的。
　　但是，这种神似荒郊野岭的地方，像极了杀人抛尸的好去处，某些经过的路人会害怕。
　　坐了私家车或出租车的乘客，在见到这里有一家店之后，少不得多看两眼，要是记得了，下次还会多看两下，虽然隔着距离，又没有过来，印象却足以令人深刻，哪一次带上个皮娃娃或者不听话的同行者，车子居然就这么停下来了。
　　伍疏慵在店里品着一杯蓝幽幽的饮料，在别人眼里大概是加了蝶豆花，反正很漂亮。
　　他长得又不差，如果还是之前在天谴影响状态里，那确实没人敢靠近，可天谴之后，整族颜值整体拔高，伍疏慵首当其冲，或站或坐，完全足以比人形立牌更有吸引力。
　　某些看着看着就进店的客人，大多会在坐下之后，随便点一杯什么。
　　伍疏慵负责给她们端过去，毕竟，在现在的人群里，桌子上突然出现食物是一件略有些荒谬的事情，为了客人不被吓跑，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更何况，卫道还在边上，他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偷懒。
　　再说，食物也不是他负责制作，没办法偷工减料。
　　“我要一杯温的卡布奇诺。”
　　“我要一杯黑糖珍珠奶茶，谢谢。”
　　两个女生坐在店里，不知是不是激动，有些脸红，四只手在桌下，无声交流。
　　伍疏慵起身，进了大多数人进店第一眼以为是后厨的部分，又不过十多秒就转出来，手里一个托盘，盘子上，两个十分少女心的陶瓷杯，粉嫩嫩的配色，猫爪式的柔软勺柄，翘着尾巴的黑猫部分印在杯子表面，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种配置几乎是不能拒绝的样子。
　　两个杯子并在一起，正好可以合成出一只完整的黑猫形状。
　　两个女生握着手机，互相眨着眼睛，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莫名有点像醉酒。
　　伍疏慵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继续坐在角落里，那是个靠着柜台的餐桌位置。
　　卫道在柜台后，已经合着眼睛，靠在躺椅里了。
　　他一点也不想和旁人交流，而伍疏慵偏偏吸引目光。
　　卫道一时有些想叹气，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伍疏慵一开始不明所以，相似状态的客人多来几次，他就没有还不理解的了。
　　傅蛇看好戏似的看着，伍疏慵冷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阴影遮挡下，几乎看不出清晰的五官轮廓，气质变得阴沉沉的，有点吓人了。
　　那些时不时出现在店内的食客终于不再那样前仆后继。
　　网络上的外卖订单多了起来。
　　外卖员本来数量足够，还有剩余，可以在经过店铺时进来随便免单一份食物，大家其乐融融坐在餐桌边上，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有人点一碗面，香气四溢，有人点一杯奶茶，想着带回去给别人。
　　这种地方的店，居然也就这么一点点盘活起来了。
　　令人感到震惊。
　　还有些许不解。
　　那些觉得奇怪的商家或第一次经过这条路的乘客，也有一部分人会主动到店里来。
　　看看就走，或者坐一坐。
　　这种时候，看见伍疏慵就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可能吸引到顾客了。
　　又看见傅蛇，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好像之前如果算在比赛，那这场输了也不亏。
　　人又多了些，总有新客户。
　　老顾客来，熟门熟路了，看见陌生的面孔都不惊讶，朋友们互相笑笑，对着伍疏慵招呼着要一份什么来，坐在桌边，笑盈盈看着伍疏慵不情不愿地起身去端来食物，偏偏伸手过来，手臂线条流畅，袖口往内折叠，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皮肤很好，指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泛着一层微妙的粉，只要看见了，一时也不会让人怀疑这里的食物不干不净。
　　在灯光下，那只手分明是不情愿的，可将食物放在桌面的时候，又轻又稳，一点都不晃，走在店里，什么时候都是那种矜贵骄傲的样子，倒让人受了他不怎么喜欢的气，还觉得他像只猫儿似的可爱起来。
　　伍疏慵虽然不喜欢人类，但是也知道来者是客，既然到了店里，总不能闹起来，他也不会对人翻白眼，说脏话，心里不耐烦，面上也是这样，可是，食客要找他说话，他也能安下心来，不情不愿多说几句，越发让人想逗逗他，看他是不是真能像猫似的炸毛。
　　于是，伍疏慵在客人们面前，好多时候都是气呼呼的。
　　过了那一段时间，伍疏慵学会了，对客人们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脸，有些客人就是喜欢看别人笑或者看别人不高兴的脸，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外貌在人类里不算丑陋，想到这里，悄悄往卫道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卫道是不是也这样想。
　　他转念将一杯奶茶放在一桌客人面前，心里叹气，算了，这种念头不太可能。
　　几乎没没有实现的机会，分明从来都只有他们看卫道觉得与众不同的。
　　虽然在旁人眼里，似乎卫道对他们下了蛊，他们对卫道的态度就是那样令人怀疑的予取予求。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里只有卫道一个人招待客人。
　　虽然卫道的外表和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招待客人的样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管什么人经过或进入店内，卫道一直都在柜台后，在自己躺椅里，仿佛睡着了，又仿佛随时会醒来。

第89章
　　对卫道毫无了解的陌生人，没有一个希望自己在店内的时候，卫道突然睁开眼。
　　弱小的生物对即将到来的恐惧总是拥有一种十分强大的直觉。
　　许多生物，靠着这种直觉，存活至今，也许那是久远过去或不知名的另一个未来的自己，隔着遥远时空递来的预警。
　　更敏锐的观感就像双刃剑，一方面让无法抵抗的自己逃避危险，一方面又不得不提起自己的好奇心，兴趣使然，越发让事情走向变得不可控制。
　　卫道也不是很想在店里全是客人的时候睁眼，他甚至连旁人的声音都不想听见。
　　但是，那是不行的，如果他完全去掉听觉和视觉，他固然可以在短暂的时间内，感受到快乐，同样，他也会因此而错失许多东西，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是，他知道所以拒绝和他不知道所以一概拒绝，这两种方向是完全不同的。
　　“那个男生是谁呀？”
　　“我们老板。”
　　伍疏慵面不改色回答道。
　　他早就过了条件反射的时候。
　　所以，他不会说，那是我的仙长，或者救命恩人，再或者……别的什么。
　　在这些人类眼里，那些称呼都会幼稚得可笑。
　　伍疏慵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说。
　　傅蛇在另一边，距离卫道的柜台并不算远，但他身边没什么人，因为他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那另外一边的先生？”
　　“他？他是个闲人，游手好闲的闲。”
　　伍疏慵慢条斯理看着对方，有些挑衅意味，回答道。
　　提问的客人往身后看了看，看见傅蛇投来的目光，有些迷茫，主要是傅蛇一看就不像是个闲人，更不像是个可能很温和的人，傅蛇身上面对客人时，那种凛然且需要保持距离的气质，从卫道那边学来的，如出一辙。
　　卫道即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都仿佛一座温暖室内格格不入的冰雕。
　　伍疏慵不必学到全部，只要十之一二，他就能出师示人，效果似乎相差无几。
　　之所以说，相差无几，还是因为他自己，本身的气质古怪，说温和，温和的时候温和，说凶狠，一般看不出来，某些时候，又会不经意流露出令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的狠辣戾气，仿佛刚从某个残酷且严苛的战斗中抽身而出。
　　即使只是偶尔这样，旁人也经受不住突然变化的冲击，仿佛见到一张面具的碎裂。
　　亲眼见到面具之下，究竟如何恶劣，又怎么忍得下去？
　　所以，傅蛇身边一般是没什么人的，如果有，要么是有事找他商量的公司员工，要么是不知从哪来非要见他商谈事情的商务人，他是有处理公司相关事物的属下负责日常处理那些人和事的，但是某些人特意要找他，原因如何无所谓，傅蛇坐在店里等那些人到了，只要抬抬眼，少不得吓到对方临阵丧胆，就算谈起来也是落在下风的结果。
　　事情不如他们所想，渐渐来得就少了。
　　店内稍微安静了些。
　　其实安静的时候还不算少，但是，很快又会被客人打破这样的安静而已。
　　一转眼，店铺已经开了月余，现在是春天，外面在下雨。
　　绿油油还是绿油油，叶子似乎承受不住，雨珠压下去，叶尖就往下倾斜。
　　雨珠抱着叶子，小心翼翼，又试探着渐渐滑下去，似乎舍不得，又似乎很好奇。
　　土壤湿润，地面柔软，微微泛着一层青绿色，好像边上的叶子脱了衣服盖在地面。
　　叶子在水珠里酣睡着，似乎微微褪色，雨水不小心落下来，叶子翘了翘，不明所以醒了过来，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又自顾自沉睡过去，睡眠质量很好，水珠将叶片抱得更紧了，叶片的绿色不知不觉从水里流淌到路边，随着叶片，缓缓流转。
　　车辆冷得大吼起来，轰鸣着冲出去很远，很快连影子都不见了。
　　虫子们好像突然长出许多腿和漂亮的翅膀，打着节拍，在土壤和水泥之间来回，唱着清朗的歌，穿着暗色的衣衫，练习求偶的舞蹈，歌声飘飘摇摇飞走了，好像许多个气球挨挨挤挤钻进柔软的云朵里要睡觉。
　　雨声滴滴答答，吹着小螺号，参加了虫子们的聚会，组成一个新的合唱队。
　　滴滴答——答答滴——啦啦啦~
　　大家都很开心。
　　乌云的脸色慢慢变白，雨水还在跳伞，对大地的怀抱，前仆后继。
　　靠着路边停车的司机，罩着雨衣的外卖员，打开车门脚踏实地的乘客……
　　摩托车和出租车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暧昧地亲吻。
　　水滴化作感动的泪水，从车窗滑下来。
　　客人坐在窗边，靠近玻璃呼吸时，面前会多出一团雾气，雾气下的桌子顶着热腾腾的姜茶，淡褐色的温热液体泛着微妙的辣意，一口入喉，从食管柔顺地滑下去，落在胃里，又热又甜，仿佛沐浴时一捧温热的水从头落下。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客人们穿着厚薄不一，比起之前，衣服的颜色也鲜亮起来。
　　“请给我来一杯芝士葡萄！要大杯，打包，沙冰，多糖，谢谢！”
　　门外匆匆闯进一位女士，头上扣着一个帽子，脖子绕着一条厚实的围巾，几乎能挡住下半张脸，长风衣，长裤，长靴，走起路来，落地有声，仿佛周身萦绕着独特的韵律，止步时，乐符还未停下。
　　她摇了摇头，抹了抹身上的雨珠，声音不小，一眼往柜台后看去，看见似乎将要睁眼的卫道，打了个哆嗦，似乎是冷的，外面正好顺着店门吹来一阵风，席卷了整个店铺。
　　伍疏慵快步走去，低声道：“知道了，请客人先坐一坐。”
　　女士也知道食物不是那么快就好的，点了点头，惊魂未定似的坐在一边。
　　伍疏慵看了看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往后厨去了，不多时就提着一杯半条手臂长的芝士葡萄出来，递过去，袋子边上还贴着□□，出声道：“客人，打包好了。”
　　女士抬头看过来，又看向他手里的食物，点了点头，有些匆忙，不好意思笑了笑，接过那杯似乎内里还在冒着气泡的暗色芝士葡萄，起身离开店内，心中暗道：真是奇怪的店铺，没有欢迎光临，也没有谢谢惠顾，这么快的速度，就是不知道，食物怎么样了……
　　骑着电瓶车，女士和欢呼似的轰鸣声远去，装着杯子的袋子在手柄下晃来晃去。
　　“要一杯芝士奥利奥奶茶，多冰，少糖，打包，谢谢。”
　　外面的小轿车刚刚停下大声的喘气，好像害怕被发现指责，在一片雨水中瑟瑟发抖。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生，似乎还是学生，穿得更轻薄些，行走带风，好像带着一团火。
　　伍疏慵站在柜台边，看了一眼卫道，点了头，低声道：“请客人坐下等一等。”
　　说着，他转身又去了后方，女生不由得看了看内里的卫道，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浮起两团红晕，就在柜台边坐了，明明之前的声音还是脆爽明朗的，现在却一看就是个扭捏害羞的小女生。
　　伍疏慵很快就出来了，将打包好的杯子递了出去。
　　女生看了看伍疏慵的脸又看了看柜台后的卫道，点了点头，面上还有些剩余的薄红：“谢谢。”
　　隐约还有些慌乱。
　　伍疏慵看了看卫道，并没醒来。
　　第三位客人一身雨露，走进来的时候，地板上多了一条水痕，仿佛刚从水里出来。
　　他的头发都是湿的，好像发梢也仰慕叶片，在悄悄蓄力往下凝结水珠。
　　像晨露一般的水珠。
　　进来之后，他先深吸一口气，明显冷到了。
　　“这里有蛋炒饭吗？红油小面呢？”
　　他连着问了两句话，就忍不住自己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唇。
　　伍疏慵回答道：“有的，都有，您要什么？”
　　这位客人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裤子是明黄色，似乎是工装裤，质感很好，但是磨损很明显。
　　他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环视四周，收回目光的时候，腰背微弯，两只手不由得在裤子上擦了擦，往前看了看，看见卫道的目光一下子跳了回去，好像不小心被跳动的火焰烫了一下。
　　“我要一碗三两小面，要辣的，多来点汤，多少钱？”
　　他小心地看向伍疏慵，似乎伍疏慵要是说出他没有的数字，他立刻就转身离开。
　　伍疏慵笑了笑，回答道：“八元一份，您需要吗？”
　　他的语气和面色没有变化。
　　客人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扬起笑容：“来一份，我就在这里吃。”
　　他要转身，又转回来问：“那，蛋炒饭多少钱？”
　　说着，客人往墙上和柜台面看了看，有些忧愁和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带一份。”
　　伍疏慵微笑道：“十二元一份。”
　　客人点了点头，口中哦哦应了，转身离开，找了个位置坐了。
　　伍疏慵转身，避开客人后，低声道：“再加一份煎蛋、咸菜、腐竹颗粒和花生米。”
　　他把食物端出去。

第90章
　　天色渐渐黑下去。
　　雨滴尚且精力充沛，伏在屋檐边，向下张望，一不小心翻下去，又在温柔流淌的水面欢呼雀跃，发出惊呼或笑声。
　　滴滴答——滴滴答——
　　随着时间推移，歌声未曾停歇，凭着一腔热血，在和着节拍的树叶们的鼓掌中，雨水哗啦啦唱着歌，倒好像滑溜溜在地面建了个游乐园玩。
　　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店内渐渐空下去，暖黄色的灯光还在照耀。
　　等最后一个留在店内的客人起身结账，迈开脚步，这里终于只剩下卫道他们。
　　卫娇娇懒洋洋摇了摇自己的尾巴，耷拉着眼睛，听着雨声，昏昏欲睡。
　　伍疏慵才坐下，靠着柜台，往外看去，夜色将灯光模糊不清，又将雨滴扑倒在玻璃窗门前，颇有些挑衅地对着店内众人抬了抬眼，相互缠绵，雨珠拥抱，亲吻，混合，坠落，滴答——
　　并不算密集的大大的水珠顺着玻璃面滑下去，夜色温柔，似乎对着店内的人伸出一只手，贴着窗，贴着门，露出微笑来。
　　傅蛇的眼睛与平时一般无二，可他的气质柔和许多，仿佛一个以前锐化曝光过度的照片人像，疏忽间清晰起来，背景被虚化，人物被凸出，色调温暖，雨声温柔。
　　闭上眼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在内心的驱使里，忽然就灵敏起来，这是被迫的。
　　可是，那些雨水更加温柔了。
　　这种温柔并非独一无二，可这样的温柔，越发令人难以舍弃。
　　像粘稠的糖丝，像未打磨的钻石，像若有所思时吹来的一阵风。
　　分不清究竟是雨水抱着雨声，还是雨声爱抚雨水，总之有些暧昧的温度，渐渐升腾。
　　众人在室内，不知什么时候，都睁开了眼，望着玻璃之外，目光柔和。
　　某一瞬间，他们浑身沾满烟火气，又仿佛置身人间，在人事之中，也成了人类。
　　可是，还是不一样，所以，他们很快清醒过来，只是保留着某些特殊的悸动，对于自然，对于春夜，对于和风微雨。
　　他们不是人，也变不成人。
　　感悟自然，对于心性提升和修道之路还是有些帮助的。
　　大家都没说话。
　　直到夜里的客人开始入门。
　　伍疏慵站起身来，微笑道：“欢迎光临。”
　　他已经非常熟练了。
　　来的客人是个小女生，看起来二十多岁，实际上没满二十，有点紧张，脸上很快红了起来，站在柜台前，看见卫道，下意识噤声，往周围寻求帮助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伍疏慵身上，那是伍疏慵十分熟悉的样子。
　　伍疏慵对她笑了笑：“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小女生有点轻微的发抖，大概不会是因为温度，或者一半一半，对伍疏慵僵硬地笑了一下：“我要一杯常温桃子芋泥，一杯常温虎班长和一杯奥利奥芝士奶茶，谢谢。”
　　她比之前还要拘束些。
　　伍疏慵尽量温和说：“请坐，我一会就出来，那么，需要打包么？”
　　她很迅速地点了点头。
　　伍疏慵对她笑了笑，虽然很没有距离感，但是很明显，对方更紧张了。
　　这是究极社恐状态啊。
　　伍疏慵进去出来很快，将口袋递给对方：“谢谢惠顾。”
　　他依旧微笑道。
　　小女生点了点头，也对伍疏慵笑了笑，面庞有些僵，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老虎在追。
　　傅蛇看了看对方的背影，低声笑道：“啊呀，这是出师不利？”
　　其实这个词一点也不准确。
　　伍疏慵眨了眨眼，看了傅蛇一眼，并不是很想理会他。
　　索性傅蛇也就那么一说，并不需要回答。
　　卫道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很亮，似乎是头顶的灯光落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仿佛万家灯火，又仿佛雨夜未出现的星月。
　　刚才那个客人几乎没敢将视线多在卫道这个方向停留，卫道也就一直没合眼。
　　他现在很清醒。
　　后半夜，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雨水渐渐停了，水声还在流淌。
　　月亮和星星没有出来，卫道一直看着门，进来的客人，不约而同进门时脚步一顿。
　　但是，他们看看身后，夜色浓重，仿若画卷遭了墨色侵染，于是客人们的脚步又活动起来。
　　过了这一夜，卫道从躺椅起来，走了两步，店内没有客人。
　　伍疏慵有些不好的预感，傅蛇望着卫道，没说话。
　　卫道往门口走了走，卫娇娇的视线也跟着过来了。
　　卫道对他们笑了笑：“我在店里也帮不上忙，你们既然能经营好，也不用我在这里收着了，倒好像我不放心你们的本事。”
　　伍疏慵看着卫道，欲言又止，在心里大声道：才没有！根本没有那样想！就算仙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在这里，有什么大不了？要是仙长不在这里，我才坐立不安呢。
　　他正这样想着，脑中忽然多了一段碎片的记忆，数个场景转换，不同的是背景和服饰，相似的是人面和身形，最熟悉的是感觉，好像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仙长，事情也一样，每次都是死亡。
　　并非柔和的死亡的预兆，而是已经死亡的尸体，重点是他自己的尸体。
　　伍疏慵愣了愣。
　　傅蛇眨了眨眼，也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因为稍稍回忆发现了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的故事，他还在陌生人身边，二人相谈甚欢，似乎关系比一般朋友还亲近，然而那张人脸晃来晃去，模模糊糊，让他看着有些眼熟，又觉得十分古怪，那是一种从心里出来的异样感。
　　再想了一想，记忆里多出一些，他没有见过的卫道的事情和模样，吃饭喝酒的仙长，奇奇怪怪。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看卫道，心里有点紧张，仿佛背着卫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桃花劫和青玉案两个酒名，压在他眉眼心头，一时还忘不掉，沉甸甸的，更显得他心虚起来。
　　卫娇娇则受到一段困倦虚弱的记忆影响，背景还是在美食店，没发现什么不对。
　　他比之前更困了些。
　　卫道看了看他们，继续说：“我想，还是出去走走，你们放心，时候差不多了，我就自己回来了，不用去找我，也不用担心，不会用很多时间，但美食店还劳烦你们几位，互相扶持照顾，主要还是经营，我要是没钱，可能也找你们点外卖，如果地方不合适，别人去不了，你们帮帮忙，怎么样？”
　　伍疏慵回过神来，卫娇娇点了点头，傅蛇看向卫道，众人都有些神思不属。
　　卫道看着众人的模样，笑了笑，险些以为他们是没听清楚，虽然刚才感知到一股异样波动，不过，大概没什么问题，以大家的体质能力来说，不算危险，他权当一起默认了，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尽快回来，再见！”
　　说话间，他转身离开了店内。
　　等他脚步轻快离开这里，众人方才想起似乎应该阻拦一二，但是人已经走出去了，这段时间不知够卫道走出去多远，也不必现在去出门追回来了，既然卫道这样对他们说了，也就当是嘱咐了，只希望，那话里的尽快是真的尽快吧。
　　被卫道留在店内的众人面面相觑，大家熟练且不约而同地在面上勾出一个有些许虚伪的温和笑容，莫名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
　　网络多了一个订单，需要送外卖了。
　　现在大家都有一个手机，不过，卫道不太喜欢，卫娇娇又不太适合以现在的样子使用，所以，傅蛇和伍疏慵一人一个，店内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屏幕，显示出店铺情况，本来还打算再来一个电视机什么的，只是，想来想去，大家都用不上，就没有。
　　卫道还是喜欢安静的。
　　众人以卫道为首，又有一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话，卫道这样，他们也这样，不必多说。
　　傅蛇开口道：“三千米外，烤肉加盐焗鸡加爆爆肠三拼饭，蔬菜要海带丝、土豆丝、胡萝卜颗粒和辣椒粉，米饭一盒，夜里打折价，九块九，配送费三元，我们去，还是现在让外卖员来？”
　　伍疏慵起身道：“我去吧。”
　　他熟练极了。
　　傅蛇点了点头，看了看伍疏慵的衣服。
　　伍疏慵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一身美食店外卖员的制服，从桌面提了一盒子热腾腾的外卖，问：“走了？”
　　傅蛇点了点头，同样熟练勾起一个笑容，不过他的笑容和伍疏慵不一样，商业气息多了些，抬手对着伍疏慵挥了挥，就当是再见。
　　伍疏慵便抬腿往外走去，头也不回离开了。
　　他带着手机，看了看，没有第二份订单，也没有备注，到了门口，敲了敲。
　　门内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忙忙扑到了门上，从内部开了门，一张在黑暗中有些发白到发亮的脸露了出来，并不完整，黑色眼珠转了转，十分兴奋愉悦，配合夜色，显得有几分诡异，这是个女生，直勾勾盯着伍疏慵不说话。

第91章
　　伍疏慵送了外卖回去，回去的速度比去的速度慢得多，到了店里，那边客户的评价已经发出来了，明亮亮的五颗星星，一排的字和几张光线昏暗的照片，莫名看着照片就能让人想到夜晚小台灯在桌面弯着腰的样子，夜色沉甸甸压过来。
　　评价：好耶！饭菜送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一打开盖子就是香气，看看盖子里面这一层还有酱料，漂漂亮亮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颜色，闻一闻，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上面大半都是菜，有海带丝、土豆丝、胡萝卜颗粒，还有肉，香喷喷的烤肉，黄灿灿，红艳艳，金灿灿，表面焦脆，内里酥软，肉香也很绝啊！（不是托，没收钱。）下次有机会再来~
　　照片很糊，明暗交错的灯光霏白，落在食物表面，那层油光不肥不腻，璀璨温和，越发诱人垂涎三尺。
　　看着看着，仿佛就听见了肚子里咕咕噜噜的声音。
　　伍疏慵看了一眼订单已签收后的评价收回目光，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死亡的场景，记忆越发清晰起来，连死亡的疼痛和各处的感官都越发灵敏，他蹙了蹙眉。
　　却说，花开两头各表一枝，这边日常开店送外卖，那边卫道没走多久就突然失忆了。
　　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一时半会还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觉睡醒过来丢了脑子还是走在路上就忘了事，随便在路边找了个躺椅坐下来，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过，对于失忆这种事情，他早就习惯了，适应良好。
　　正在考虑天色晚了，哪里落脚，然后又想，反正都不必休息，有个坐处也差不多。
　　卫道就没起身，半阖着眼睛，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眼看着天快亮了，周围的路灯都隐约阴沉下去，似乎还有某些角落要晃出人影来，他蹙了蹙眉，起身准备离开。
　　不管失忆不失忆，卫道从来都讨厌人类，这点压根没变过。
　　路过一个楼门口，里面的声音一下冲进耳中，吵闹起来。
　　“恶心！”
　　卫道脚步一顿，心情突然就有点不好，往那边看了一眼，他隔得不远不近，这么看过去，那里也不光亮，黑乎乎的，半个人影也看不出来，拳脚相加的肉搏声，压抑的呼吸和哭泣，手机屏幕的莹莹闪光，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收回目光，依旧要走，忽然想起一句话，对那边脱口而出：“来份外卖么？”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声控灯亮了一亮，那里头的声音渐渐停了，不是众人都偃旗息鼓，倒应该是有人一力拼出了个胜利。
　　闷哼声，似乎有人躺在地上还被多踢了几脚。
　　脚步声，里面的人走出来了一个，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衣服，边边角角都不知哪里蹭到了，灰扑扑的灰，黑乎乎的黑，黄澄澄的黄，红艳艳的红得将黑，好像打翻了调色盘，躲开了一大半，还剩下这些，究竟是全都费在衣服面上了。
　　怪可惜的。
　　也怪脏的。
　　再走出来几步，那人渐渐站在灯光里，阴影还是笼罩了大半，脸上都有些伤，看了看卫道，蹙眉要说话，先咳嗽起来，小声抽气，目光变得不善问卫道：“你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
　　卫道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机说：“来份外卖么？不要钱，现在就能下单，马上送到手，什么种类都有……”
　　卫道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好像一个失败的推销员，客户不为所动，眼看着自己的业绩就要跑了。
　　那人才咳嗽了一阵，开口道：“不要钱？”
　　卫道点了点头，担心对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还说了一遍：“免费的。”
　　那人低声喃喃道：“免费？”
　　他似乎冷笑了一下，暗自无声念道：“好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
　　好事也不会落在我头上。
　　“咳咳咳——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点一份，我也不知道什么，你随便让厨子做了，外卖员送过来就是，我不吃姜葱蒜，不吃鱼，不吃水产动物，要辣椒，饭菜不要太甜，要是有餐后小甜点，不要太淡，听清楚了？”
　　他问卫道。
　　卫道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问：“送到哪里？”
　　那人好像特别喜欢说不好听的话，对着卫道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在这里，自然就送到这里，人还没有走，你极不知道了？”
　　卫道也不介意对方这种话不好听，他路过这里，之前是他往里问的话，那就是他先让人搭理自己，好就好，不好就自作自受，反正也牵连不到别人，再说了，只看在忌口几乎一模一样的份上，他也可以容忍一二，又是陌生人，他的忍耐限度还能再延后。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手机。
　　手机是他随手摸出来的，他更倾向于这是自己冒出来的，要么就是他需要了，这东西自然就出来了，失去记忆不等于失去常识，这东西还有自己的气息，可以暂时确定无害，他就开了用了，多看两眼，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对比对比自己印象里的情况，没有不适应的。
　　他在手机里找到了一个美食店图标，金灿灿的，看起来就有种暖洋洋的氛围，好像周围一下亮起那样柔和温暖的灯光来了，温度都微妙地升高到舒适的错觉，点开一看，好像连接了某个监控摄像头，一家店铺内部的装潢人员都尽收眼底。
　　卫道就知道，这家店大概是他的，而店里的人，大概也都是为他打工的打工仔。
　　那店里的人少不得和他有些关系，那么，他有些要求，不算过分，也未必不成。
　　刚才那句话确实是脱口而出的，他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大概是失忆之前常用了的。
　　卫道就想：说了就说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能当着众人的耳朵眼睛，再把吐出去的话收回来。
　　再说了，这事也没有那个必要。
　　那人看了看卫道，好像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不太高兴地说：“我本来打算散散步，今天运道不好，先撞了胆小鬼，又撞了一群混混，你看起来不像骗子，我只望自己不要再撞一个撒谎精，你既然说要送来，我就在那边的椅子上等一等吧。”
　　他蹙着眉，说完话看了卫道一眼，似乎在看卫道究竟有没有生气。
　　卫道不是很想跟他生气，多没意思的。
　　但是，卫道也不想对他笑，他又不是有问题。
　　卫道就只对他点了点头。
　　他被卫道这种态度似乎又惹恼了，看了卫道一眼，哼了一声，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他刚走了，那楼里就走出一个十五六的男生来，往外张望了两下，一开始还没看见卫道，走出来了，小老鼠似的，结果一看见卫道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了，差点没跳起来，似乎错认了卫道当成之前那个人，加快脚步走了，低着头，唯唯诺诺不出声。
　　随后那里头又走出几个人来，个个都有伤，并不低头，气势汹汹，皱着眉头，声音毫不收敛，骂骂咧咧，边走边吐脏话，看了卫道一眼，分明是自己没有看见人，反而怪罪卫道：“呸！装你娘的鬼！吓死个人！你妈没教过你大晚上不出门？丑人多作怪！没家教！日你娘！”
　　卫道应该很生气，但他面无表情，心如止水，站在边上，将众人一眼一眼看过去。
　　面上微妙牵扯出一个隐约的笑意——更渗人了。
　　不愧是卫道。
　　这些人骂不到点子上，如果骂脏话的是第一个出来的那人，卫道也许还会动怒，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或者白费了好心，但这些人，卫道看着他们，眼神越发平静。
　　完全在乎不起来。
　　声音太大，之前在边上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往这边看过来，皱着眉头，准备撸袖子。
　　他作势要往这边走过来，那一群人恶狠狠瞪了卫道一眼，作鸟兽散。
　　可能突然就回忆起了刚过去还没多久的拳拳到肉的痛苦吧。
　　卫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都散了，面色毫无变化，他没动，不是吓傻了，而是觉得现在走了，好像显得他怕了，虽然不生气，恶心还是恶心。
　　毕竟，烂人哪里都有，哪里都烂，臭烘烘脏兮兮。
　　他突然就想到之前在路边听见那句话，怪不得，原来是指他们个个都恶心。
　　这话倒是一点没错。
　　卫道转过身，刚才第一个出来那人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着头咳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似乎不想被别人听见，面色微微泛红了，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卫道看过去，他有点恼，又有点怒：“他们骂你，你不知道骂回去？！”
　　怎么这么笨！
　　他看着卫道的眼神有点奇怪，卫道想：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既视感越来越强了。
　　虽然卫道不喜欢这种眼神，但是如果没有恶意，他也勉强可以忍耐。
　　反正只是看，又不会少什么，不用堵住耳朵，也不用挡住眼睛，避开很容易。
　　“我叫狄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出自宋代吴潜的《满江红·送李御带珙》

第92章
　　互换姓名，卫道坐在长椅一头，狄未了坐在另一头。
　　“你要到哪里去？”
　　狄未了忍了忍，瞟了卫道一眼，低声问。
　　卫道回答道：“不知道，随便走走。”
　　狄未了被这样的回答惊了一下，又觉得很合心意，往卫道身边靠了靠，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他问：“你从哪里来？”
　　卫道看了看手机说：“我也不太清楚。”
　　为了防止狄未了再问出些卫道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卫道决定反问：“你从家里出来吗？”
　　狄未了也看出卫道大概是答不出什么，便回答道：“不是，家里没人，饿了，我就出来找点吃的，但是周围的店铺都不开门，点外卖又没有钱，准备接个广告电话，结果那么黑的地方，他们也到处闯，还想打我，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就是你喊了一句，我就出来了。”
　　他对卫道笑了笑：“你喊的时候，我已经打完了。”
　　眼神亮晶晶的，好像说：夸我夸我！我很厉害的。
　　卫道点了点头：“那之后吃了饭，你要去哪里呢？”
　　总不能就在这里晃一晚上，虽然今晚大部分都过去了，但毕竟没有天亮。
　　既然之前都不安全，之后也未必安全，刚才还有那一群人打架，再等一等，说不定，那群人又找了更多的人回来打他。
　　到时候，他一个人，难免双拳难敌四手。
　　不是卫道不信任他的武力值。
　　这种事情，总要小心些才好。
　　未尽之言许多。
　　卫道没说出口，狄未了看了看卫道，却似乎都知道了，弯了弯眼睛，侧头无所谓道：“回家吧。”
　　虽然待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但比起外面的空气，回去之后只有更糟糕的份。
　　总要回去的。
　　他又没有自己的屋子，不回去，还能怎样呢？
　　狄未了的情绪有点低落。
　　卫道察觉到，对他问：“你以后有什么理想吗？”
　　狄未了听到理想这个词，笑了笑，看看卫道，又坐得远了些，语气越发漫不经心：“没有啊……”
　　风一吹，那点尾音就翘着尾巴飞走了。
　　他的眉看起来并不高兴。
　　卫道有点奇怪的感同身受，按理说，他完全没有可能让自己对狄未了感同身受的回忆，那这种可能性就完全不成立，偏偏，他看了狄未了一眼，蹙了蹙眉，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对方，要么，至少也是在什么时候，说过几句话，不然他怎么这样熟稔？
　　倒好像从前就心意相通了。
　　他转过头去，对狄未了笑道：“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答案有些预料。
　　狄未了理所当然回答道：“当然是毁灭世界。”
　　卫道勾了勾唇，轻声问：“那你要怎么做呢？”
　　那么多的方向呢。
　　如果一般人听见这种话，大概可以分成两种，一种只当是耳旁风，过去就算了，然后认为狄未了就是个大龄中二青年，脑子不清不楚，仿佛真有什么热血，一种是认真地信了，时刻注意着狄未了以后的行动，务必要阻止他的目标达成。
　　但是，狄未了谈话的对象是卫道，卫道和狄未了同时在夜风中咳嗽起来，又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恰到好处的时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挑了挑眉，又弯了弯眼睛，摇了摇头，转过头去，避开对方的目光，只是狄未了抬眼，卫道却垂下眉。
　　他们的路从来不是同一条。
　　卫道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在狄未了回答之前，伍疏慵带着外卖走了过来。
　　他几乎要扑过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激动之情，反正这点时间也用不上想念。
　　之前再多的时候也过去了，没有道理这点时候就过不去的。
　　只是，伍疏慵始料未及到卫道失忆，刚忘了他，转头就和别人说起话来。
　　看这样，竟好似两个亲亲热热的好朋友了，即使卫道和狄未了的距离并不近，长椅够长，正常成年男性坐在这里，四个也并排坐得下，卫道和狄未了的身形从背影看都是如出一辙的清瘦之态，虽然不知道肌肉脂肪的比例，也该知道，不重，也不宽，怎么都算不得肥胖，他们又是各在一边，中间甚至可以坐下伍疏慵和傅蛇。
　　但伍疏慵看见这样的情景就是有种诡异的直觉，哪怕是交朋友，卫道也更喜欢狄未了。
　　这么快就被抛在一边了吗？
　　伍疏慵凑上去，将食物递给狄未了，站在卫道身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卫道，又看看狄未了，眨了眨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虽然狄未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伍疏慵，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但看见伍疏慵这样，狄未了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对卫道笑了笑，就是笑容有些凉意，对卫道轻声告别：“外卖到了，我就先走了，今天的提问，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狄未了没对卫道说再见。
　　他笃定自己还有机会和卫道见面。即使没有，他也会见到卫道。
　　这不算直觉，因为狄未了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
　　说完话，狄未了转身就走，他看起来是一点都不想多留了。
　　卫道于是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他还想说一句，要不在这儿吃了走，不过，人都走了，也不必说了，这里风不小，一吹食物就冷了，还是他考虑不周。
　　伍疏慵看卫道望着狄未了的背影，想直接过去挡了卫道的视线再说话，不过，狄未了一走，卫道的表情就冷下来，在他现在的印象里，伍疏慵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太喜欢的，身上带着一股水汽和鱼腥味的讨厌味道的陌生人。
　　真要比较起来，没有过去记忆打底，卫道几乎不会愿意接触伍疏慵，还不如狄未了。
　　虽然卫道没有对伍疏慵说话，但伍疏慵不是不能察言观色，只是他不是很愿意接受现实而已，心里叹了一口气，卫道失忆了，他还没失忆，在店里经营时卫道是怎么冷淡，怎么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害怕的样子，伍疏慵还历历在目，他不希望被卫道讨厌。
　　伍疏慵小心翼翼拉了拉卫道的袖子，蹙着眉，没有泪光，瞳孔盛着一汪莹莹的路灯灯光，望着卫道，姿态很低：“仙长，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伍疏慵，您还记得我么？”
　　他对卫道眨了眨眼。
　　卫道看着他的表情，莫名有点难过，大概是看不得好看的脸在面前露出这种情绪。
　　他只看了一眼，撇过脸去，对伍疏慵低声道：“我不认识了，也不记得了，你既然只为了送外卖来的，现在客户走了，订单也完成了，你还不回去么？”
　　伍疏慵望着卫道，转到他面前，卫道并不看他，他就干脆跪在卫道面前，仰着脸看卫道问：“仙长一点也不记得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卫道大概不需要。
　　也不必要回答，伍疏慵已经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有些匆忙问：“仙长，店里还有人照顾，我可以跟着您么？如果您烦了我，我再回去就是了，您现在不是都不记得？
　　我都记得，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别这么快就赶我走……好不好？”
　　他看起来简直像在哀求。
　　卫道蹙了蹙眉，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情绪。
　　伍疏慵等了又等，卫道有些犹豫才说：“你先起来。”
　　伍疏慵很听话，从地上站起来，卫道的目光落在他弄脏的衣服面上，他还有些不敢动，站在卫道面前，眨了眨眼。
　　卫道看了他一眼，伍疏慵整个人都几乎要绷紧了，像突然拉满的弓弦。
　　卫道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拍了拍沾了灰尘的位置，又拍了拍手，吹了一口气。
　　伍疏慵往后退了退，蹲在卫道面前，眼巴巴望着他，倒是很稳。
　　卫道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
　　伍疏慵有点手足无措，卫道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且先坐下。”
　　伍疏慵坐在那边，又小心翼翼往卫道身边凑了凑，卫道没有阻止。
　　伍疏慵对卫道低声说：“仙长，美食店经营得很好，我不回去也没有关系，傅蛇在店里，卫娇娇守着店门，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虽然我出来送外卖，但是，我也不是专门送外卖的，店里的外卖本来是傅蛇公司那边员工的工作，我只是走远路快些才来。”
　　他偷偷看了看卫道，又连忙道：“我想见仙长，谁知……”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继续道：“我好不容易见到仙长，我实在不想就这么回去，之前仙长不知去了哪里，我好不容易将您带回去，没多久，傅蛇又撺掇着让您到人群里来，您在店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大概是没意思的，所以才自己出来，我知道仙长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我保证，我只听仙长的话，仙长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仙长要我往西我就往西，仙长不让我干的事情，我一件也不干，仙长让我闭嘴，我就不说。”

第93章
　　“我不多管闲事，我也不整天说话，我都听仙长的，我很听话的，仙长，别就这么把我丢在一边。
　　仙长现在没有记忆，我可以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记忆交给仙长，仙长身上没有钱，我有，仙长要买什么，我都可以付钱，我比之前那个人，有用多了……”
　　伍疏慵望着卫道，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喃喃自语结束。
　　卫道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你可以跟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回去吧。”
　　仙长为什么总想赶我走呢？
　　伍疏慵在心里蹙了蹙眉，点了点头，委委屈屈的。
　　卫道对他笑了笑，有点勉强，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鱼，不喜欢水，也就不喜欢伍疏慵的气息和出现在他眼前让他联想到的某些东西，自然就不喜欢伍疏慵，但是，伍疏慵没有恶意，他知道，所以说：“那就跟我走一走吧。”
　　伍疏慵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笑容。
　　卫道走在前面，伍疏慵走在落后大概一步偏左侧的位置。
　　走到了公园，转了一圈，天渐渐亮了，二人都没有说话。
　　卫道站在马路前，不由自主蹙起眉，他有点想横穿马路。
　　虽然横穿马路不是好事，但他就是想这么干，然后突然联想到狄未了。
　　他要是想到这件事，大概直接就做了。
　　不好又怎么样呢？
　　他高兴。
　　只要高兴就好了，别的都可以无所谓。
　　总不会是为了让自己不高兴才活下去。
　　卫道看着马路边缘的台阶，伍疏慵望了望对面的红绿灯。
　　伍疏慵问：“要不，我带路，去某些没什么人的观光景点吧？”
　　卫道对伍疏慵口中的观光景点感到迷茫，在他的印象里，在人类社会中的观光景点只有人挤人，所谓人潮汹涌，并没什么乐子可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难过起来。
　　伍疏慵拉起卫道的手腕，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个地名，车子启动了。
　　他低声道：“没什么的，大不了，以后都不出来。”
　　说起来，伍疏慵偷偷观察卫道，忽然觉得以前的仙长好像根本没有这样排斥人群才对。
　　倒不是突然怀疑卫道被换了一个人，只是觉得，卫道这样，怎么想都会和刚才离开的那人有关系。
　　伍疏慵的脑中出现一个词：刺激。
　　虽然知道卫道是在遇见对方之前失忆的，但……
　　那个人问题不小，伍疏慵也觉得某些地方的既视感看得越久越清楚，一时又想不出来。
　　“到了。”
　　司机说了一句。
　　伍疏慵带着卫道下车，卫道几乎下意识往后躲开越来越亮的天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顿了顿，伍疏慵还拉着他的手腕，卫道就跟着伍疏慵下了车，司机一无所知。
　　伍疏慵对自己和卫道现在的状态也有点古怪的既视感，介于这种感觉太多了，他就平静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伍疏慵带卫道去的地方，确实没什么人，卫道心里对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恶心，听见声音和看见关于人类的色彩，即使是失忆状态，他都能硬生生靠着这种厌恶感逼着自己调整了听觉和视觉，从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直接变成了目盲和耳聋双重状态叠加。
　　伍疏慵一下就发现不对，卫道一直尽力避开他和其他人的距离，其他人包括伍疏慵，但是，卫道调整自己两种感官之后，他有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仿佛突然失去了空间的意识，分不清上下左右，也不清楚前后高低，只觉得突然站不住脚，不过，大概反应很明显。
　　伍疏慵没感受到卫道手里的力度，反手将卫道拉了拉，借着这点力气，卫道勉强站稳了，但是他不肯走了，蹙了蹙眉，好像差点要哭，表情很快又恢复平静，目中无神，眨了眨眼，眼眶一分未红，好像刚才难过的那个人不是他。
　　伍疏慵看出卫道的意思，心想，我要是不在这里，难道仙长现在就要去找个地方藏起来吗？藏到哪里去？不肯回去，却愿意在外面躲，外面不可能比店里更安全，偏偏是这样。偏偏失去了记忆。
　　这可这是，有点离谱。
　　伍疏慵就跟着卫道停住脚步，站在卫道面前，不过，这次卫道看不见了，他就没有弯腰，将脸往卫道面前凑了凑，屏住呼吸，用那双以前卫道还算喜欢的蓝色眼睛仔细看了看卫道，他看的是卫道的眼睛。
　　卫道的眼睛和他不一样，有时候，伍疏慵也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所以才会喜欢这样的蓝色的眼睛？
　　其实心里并不喜欢，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没有，才会喜欢，哪一天，别人也有这样的眼睛，或者，当仙长自己有机会得到那样的眼睛之后，还会喜欢吗？
　　也许，直接就讨厌起来了，现在还没到得到新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排斥起来了。
　　不是吗？
　　事实如此。
　　真是糟糕，想一想都会难以忍受的那种糟糕心情和未来可能之一。
　　伍疏慵并不是很需要呼吸，他想多看卫道一会，用这样近的距离，反正卫道看不见。
　　他可以稍微放肆些，只要卫道不知道就可以了。
　　卫道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失去记忆的同时，他也失去了意识到自己确实拥有强大能力的信念力和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在的他，真正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无能极了。
　　卫道蹙了蹙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伍疏慵嗅到了血液的味道，往后退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眨了眨眼，目光极其贪婪，一寸一寸从卫道的额头落下去，眉骨，眼睛，睫毛，鼻梁，唇齿，颈脖……他的目光停在卫道下巴多出的一道伤痕里。
　　如果……如果……现在挖掉仙长的眼睛，以后，以后的仙长就肯定是个瞎子了，在记忆恢复之前，把人藏起来，没有别人能找过来，仙长的眼睛就永远也不会好起来了，没有眼睛，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见到别的眼睛，不会再有机会喜欢别的眼睛，不可能再外出，不可能再讨厌他，他只是一个想跟在神明身边的信徒而已。
　　平心而论，这不能算痴心妄想。
　　他可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只是不想就这样被抛弃。
　　奇怪……这话好像神明大人已经抛弃过他很多次。
　　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毕竟，那么多次的死亡记忆，如果不是真的，也不太可能是假的，至少，不太可能是完全虚假的内容，如果之前不能确定，现在，他可以说，他的一部分曾经参与过那些死亡。
　　那些死亡的背景世界，无一例外，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卫道。
　　之前他不知道，现在想想，卫道是一定知道的。
　　卫道知道，他不知道，傅蛇似乎也不知道，那么，会有几种可能？
　　在卫道离开他们下水去的那段时间，发生了某些他们不知道，但自发参与的事情，而卫道一次又一次，杀了他，枉顾他们的生死。
　　那些时间里的卫道，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心，无情无义，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伍疏慵为此感到战栗。
　　如果全都是假的，也不会那么轻易被他接收到了。
　　数次死亡里，那样的真实感到现在，他也能回味无穷地清楚描述出当时的情况，他甚至越发清醒起来，想起来那么多次错过的死亡，他都几乎要当场发抖，尤其是，在另一个参与自己死亡过程的对象就在自己身边。
　　老实说，对于伍疏慵而言，即使现在周围安静且空旷，他回忆起那些死亡，心情依旧十分激动。
　　他的身体温度微妙升高。
　　卫道的触感还是很正常，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不舒服吗？
　　伍疏慵听见卫道的声音，皮肤接触的部分仿佛当场要燃烧起来。
　　他传音道：“没事。我很好，仙长要休息吗？我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如果不够安静，还有别的办法。”
　　卫道点了点头。
　　伍疏慵又问：“仙长，还能走吗？”
　　虽然是事实没错，但听起来，卫道觉得怪怪的，好像他已经连双腿都废了。
　　不过，卫道确实不想走路了，他说：“不能。”
　　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
　　卫道站在原地，周围一片漆黑，方向感持续迷失。
　　伍疏慵低声道：“我确实有办法，不知道仙长是否介意我的帮助，背或者抱？”
　　啊，确实是办法之一。
　　就是一般人都不用，对于社恐来说，过于羞耻了。
　　卫道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听觉和视觉调整状态，他现在确实是一点都不能看见和听见了。
　　卫道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对伍疏慵平静道：“随便。”
　　他的声音分外平静，到一种冷漠的程度，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见他说话的人都应该立刻离开，再也不回头地远离他的音调。
　　平心而论，卫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请你帮忙”，而是“我不满意就杀了你，听见没有”。

第94章
　　伍疏慵现在是不怎么怕卫道的，反正卫道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如果不是用几乎等于脑电波交流的传音，卫道简直任他摆布那么令人感到安全。
　　毕竟，以前的卫道在他们面前，从来是最强的那个，现在一朝变成这样，乍一看衬得起柔弱二字，伍疏慵没有前所未有膨胀起来已经不错了。
　　强者跌落尘埃，总能让人有些平时难以冒出头的想法抖擞起精神来。
　　伍疏慵正在犹豫，他之前说那一句，不过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提出来，看看卫道的反应，现在卫道似乎答应了，他却有点踌躇。
　　笑死，卫道从前过分强大，距离感更强，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伍疏慵要是敢让卫道恼羞成怒，就算卫道现在不能把他怎么样，以后要是想起来了，能力也恢复了，他更怕自己比死更难看。
　　他敢想挖卫道的眼睛，因为他觉得卫道大概只会直接杀了他，不会计较眼睛的事情。
　　他们都看得出来，卫道不是恐惧疼痛的存在，如果想通过疼痛让卫道屈服，说不定只有反效果，比如卫道反手抽刀给人来一下，谁也受不住。
　　他们压根都打不过卫道。
　　卫道也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太对，看来伍疏慵只能说，不敢干，他在心里表示很能理解，但是就这么站在这里僵持也不是个事，卫道突然想起来伍疏慵变成挂件的碎片记忆，一晃而过，他抓住伍疏慵的手，张了张口。
　　十聋九哑，听不见约等于正在变哑。
　　卫道第一句没说出口，伍疏慵的注意力转回来，卫道拉了拉伍疏慵，低声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别的不用管。”
　　他想起来了怎么变成挂件。
　　伍疏慵不必纠结了，点了点头。
　　他有些似懂非懂，直接拉着卫道去了厕所。
　　卫道的嗅觉还在，没说话，示意了一下，伍疏慵就带着卫道进了个小隔间，卫道拉着伍疏慵确认了一下人还在身边，往伍疏慵面前一扑，整个人就变小了，手里有一根绳子，可以挂在某些钩子上，落在伍疏慵的手里。
　　这里没什么人，厕所也空，伍疏慵接着卫道，在自己的衣服上找了个地方试图挂上去，想了想，又捧在手里，走了出去。
　　伍疏慵还是不太想把卫道挂在一边，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关系颠倒了。
　　卫道在他手里，他还能护一护，卫道挂在一边，万一被别人挤到了，他是难辞其咎。
　　伍疏慵将卫道带进了楼房室内，装修干净简洁，没有人，家具都整齐，将门一关，窗户看不见外面的人群，安全感这不就来了？
　　伍疏慵将卫道放在单独的椅子里，卫道嘭一下像个弹出棉花的玩偶，坐在椅子里，又变成了正常人类的体型。
　　伍疏慵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歪着头看卫道，卫道的表情还是有些困，半阖着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不像是出了个门，倒像是刚从那里的危险区域闯回来。
　　伍疏慵面上不由得勾起唇：“仙长，你要不看看这里怎么样？”
　　卫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视力，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说：“不错。”
　　伍疏慵低头叹了一口气。
　　卫道问：“怎么？”
　　伍疏慵抬眼看了看卫道：“仙长，你这样，真的能出去转吗？该不会是为了避开我们才出去的吧？”
　　如果卫道有记忆，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但卫道现在没有，他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有可能是为了避开对方才走的。
　　以他对伍疏慵的感官来说，还差一点，不至于让他接触到就想走远一点。
　　但他又不知道之前伍疏慵怎么样，未必不是对方变成过更让他讨厌的样子，他就出来了，这也没什么，只是不好说，老实讲，他现在想要不干脆让伍疏慵和他打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又简单，又方便。
　　不好说……
　　卫道默了默，对伍疏慵笑道：“没有。”
　　这是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伍疏慵点了点头：“那仙长准备什么时候再出门去？”
　　卫道莫名觉得对方有些咄咄逼人了，不过，这个问题也没什么，他想了想：“再说吧。”
　　伍疏慵又问：“再说是几天？”
　　卫道就说：“明天吧。”
　　他好不容易落脚在没人的屋子里，伍疏慵不算，安静安静，才进来了，没有转身又要出去的道理，那不是白来了吗？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进来，更省事省时间。
　　伍疏慵点了点头，心里有点遗憾，他是希望卫道能长住的，但也知道不可能，免得卫道说走就走了，也许连个口信都不给他留一留，不如就这么先问出来再等。
　　比起等来等去，天天提心吊胆，当然还是数着日子算时间容易好过。
　　时候一到，卫道就不慌不忙收拾了自己，推开门要走，伍疏慵挥了挥手，又跟了过来。
　　他解释道：“既然仙长要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意思，我出来这一段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仙长下次点外卖，我再来。”
　　卫道点了点头，二人就算分别。
　　卫道徒步在路上行动，也没什么目的地，走着走着就觉得无聊，他为了不被人注意，特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周围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也就等于，不会有人找他搭话，不会有人发现他在身边，不会有人意识到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
　　好处坏处各半，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卫道没有遇见第二个狄未了，便没有再点外卖，偶尔看看手机，从手机里看看美食店。
　　时间过得温润平和。
　　又是一个夏季，烈日炎炎。
　　道路两旁的树木高大，树叶宽大肥厚，树枝肆意伸展躯体，似乎将要接近天边云彩。
　　通红的日头催着人满头大汗，少不得路上有些汗流浃背的衣衫，脚步匆匆，步履踏踏。
　　土壤干燥，蒸发了水汽，偶尔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底下是蚯蚓们忙碌的身体。
　　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虫子，飞来飞去的蚊蝇，嗡嗡嗡叫着知了。
　　于是，趴在树叶或树干表面的蟑螂知了也匆匆应和起来，知了知了——
　　到处都是阳光，树底下的阴影寸寸退让。
　　路边的餐馆敞开肚腹，邀请路人进去，空了好一阵。
　　老板和老板娘坐在路边，小板凳一放，大家就摇着扇子，眯着眼睛，吹着风招呼客人。
　　“来吃碗面啊！”
　　“我们这里有蛋炒饭！还有豆花饭！要吃一碗吗？”
　　“来嘛来嘛！便宜好吃，分量还大！大家都知道的，是不是？”
　　“哎——来尝尝？！”
　　大太阳把人晒得慌，冰柜盖着厚棉被，底下是白花花仿佛泛着一层霜雪的冰层，装着甜滋滋的冰糕饮料瓶，花花绿绿的饮料装在塑料瓶里，盖子又小又圆，或黄或绿，印着一排黑色的日期或编码。
　　路人进了一个小卖铺，开了冰柜，取了冰糕，付了钱，拆开包装袋，笑眯眯转身离开。
　　一拆开袋子，冰糕就探出头来，迫不及待的，脑门上飘着雪白的气，看起来就凉爽且甜。
　　一口一大半，路人接了个电话，边点头边应和，含着冰糕，对另一头笑道：“啊，可好吃了，颜色又好，味道又甜，价格不贵，我专门挑出来的。放心吧，没什么，那就这样，再见。”
　　电话挂断了。
　　冰糕快化了，头上滑下几滴汗珠，似哭非哭，仿佛还要打哆嗦。
　　路人一口吃完了，抿着唇免得食物从口中掉出来，眯着眼睛笑，收了手机，高高兴兴走了。
　　卫道找了个公园，坐在长椅里，活动了一下行走过久的双腿，打开手机，看了看美食店。
　　美食店里的灯光微妙地变化着色彩，或红，或蓝，或绿，或白，中间杂着微微的黄。
　　暖洋洋的，却不热烈，比店外更凉，比树荫更温，找不出空调，但每个客人进店的时候，从表情里可以看得出，温度正适宜夏日午后的小憩。
　　众人的面色都温和下来，困意多了几分，只说坐着的那几个客人，连着打了好几次哈欠。
　　店内的气氛像一团海水，浅浅的咸意，温柔的波涛，漂亮的色彩，阳光边的安宁。
　　一个老顾客走了进来，往柜台后看了看，看见没有人，熟练找了个位置坐下，往伍疏慵那边问：“老板还没回来吗？”
　　伍疏慵点了点头，笑道：“是啊。”
　　老顾客又说：“那夏日限定冷饮特选还有没有？”
　　卫道想：这名儿还挺长。
　　伍疏慵挂着营业微笑，点了点头：“当然，请等一等。”
　　他端出来一碗花里胡哨的东西，放在老顾客面前：“请用。”
　　又有客人在喊他，伍疏慵点了点头，转身过去。
　　软绵绵的果冻和布丁，黑乎乎的龟苓膏和白嫩嫩的牛奶冻，葡萄干，开心果仁，花生碎，巧克力酱，奶茶融在缝隙之间游走，甜味和冰凉气一股脑冒了出来，长长的勺柄被客人握在手中，搅拌均匀，碗里的食物甜蜜拥抱在一起。

第95章
　　伍疏慵正在工作，忽然往墙面上看了一眼。
　　墙上没有什么，只是挂着一块写着字的牌子：欢迎积极评价！
　　但是，卫道莫名觉得，刚才伍疏慵是发现他在这边看着了。
　　角度问题吧。
　　“听说店里新进了一批椰子？”
　　一个刚进门的顾客对伍疏慵问。
　　伍疏慵点了点头。
　　“我要一个椰蓉蛋糕和面包！”
　　“我要一杯椰奶。”
　　“我要纯椰汁饮料，记得给我吸管。”
　　伍疏慵点了点头，转身又出来，将食物一一交出去。
　　椰蓉面包看起来十分普通就是外面超市一元一个的那种，表面金灿灿，毛茸茸的一层都是椰蓉，带着一股椰子独特而微妙的清甜味，不会喧宾夺主，也不浓郁到满口好像在吃椰子。
　　内里是雪蓉似的白色柔软面团，口感绵软劲道，甜而不腻，软而不塌，饱满臌胀。
　　有一种圆头圆脑的憨态可掬，又像一颗椰子球了。
　　椰蓉蛋糕更软些，内里是小鸡绒毛似的嫩黄色，莫名让人想到喜气洋洋这个词，一点都不蔫儿，反而非常有种活泼意味的颜色，没有蛋腥味，色度恰到好处，深一分过了头，浅一分又仿佛少了些什么味道。
　　表面一层是微黄色发白的椰蓉，匀匀净净铺在面上，看起来又暖和又温柔。
　　和店里的灯光作用相差无几。
　　椰奶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子朴实无华，在大甩卖二元场里大概只值二元，在昂贵的京都线下小超市里，也许能值几千几百，总之，这个杯子现在看上去就是平平无奇。
　　乳白色的椰奶在杯中乖巧极了，虽然随着客人的步伐微微荡漾，仿佛有些得意忘形，然而本身还是非常矜持，眼看着就要越过杯口，偏偏守住了最后一条线，愣是没有一滴洒出去的。
　　客人坐在一边，将杯子放下，椰奶慢慢恢复平静，抱着自己，在杯子里屯成一团，仿佛泛起美妙且羞怯的红晕，叫人看了食欲大增，等待入口。
　　一口椰奶冲刷唇齿，有些干燥的唇瓣都添了一丝艳色，洁白的椰奶从齿缝间抱住舌尖，滚动着，翻来覆去，晕晕乎乎，还记得去亲一亲口腔内壁，甜丝丝的滋味就这么留下来了，一下子足以去掉之前吃过的食物残留的味道，比如咸味的午餐。
　　椰子自带植物香气，作为一颗树木的果实，又有树木的沉稳镇定，倒不像是果子，更像是某种树干的汁液，本身甜味非常清浅，莫名让人联想到减肥，好像喝过这一口，还会上称时少些肥肉。
　　椰汁里有些真材实料的椰肉，大概是为了证明这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制作而来。
　　透明的椰果弹牙，表面一层似乎有薄薄的膜保护，牙齿咬下去，咀嚼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处理后的椰果迸发出强烈反应的汁水，好像一个一戳就破的气球，咀嚼起来也越发美味，让人有些错觉，好像喝完这一杯，今晚不用刷牙似的。
　　很干净。
　　纯椰汁就是处理后的椰子汁液，没有别的点缀和添加，看起来就是寻常味道，尝一口试试，原来口感顺滑是这样的过程，再尝一口，不错不错，再来一口，怎么少了这么多，快没了，我再喝一口，万一全是太阳温度高了晒跑了呢？
　　没有了！
　　“再来……再来一盘椰子鸡、椰肉饭、椰子角吧！”
　　椰子鸡端上来的时候，用了一个还算大的碗，有点像盆了。
　　咕嘟咕嘟的汤汁还在冒泡，菊花黄和胡萝卜红，集两种颜色混合于一身的虫草花丝；
　　白玉菇，海鲜菇，一丛一丛，雪白雪白，又嫩又软，在汤汁里水灵灵地起伏；脱皮的荸荠，白生生，脆生生，又圆又清甜；
　　黄澄澄的玉米，一节一节，放在汤里浅眠，吸饱了水分，释放出自己独特的气味，在汤里与其他食材互相成就；嫩白的椰肉条也乖巧地卧在汤碗边……
　　嗅一嗅，整锅汤都是椰汁的清香味。
　　客人不由得对伍疏慵问：“哎！这个汤没加水么？”
　　伍疏慵看了汤一眼，微笑道：“全都是椰子汁，没有添加其他液体。”
　　客人点了点头，尝了一口汤。
　　鲜香。
　　切成块，去过血水，泡过冷水澡的鸡肉躺在最下面，周围是早就手牵手的椰肉条，仿佛躺在洁白花圈内漂浮在水中的一只独特的鸡。
　　总之，如果真有哪一只鸡是死了之后还能躺在竹筏面上周围放了花圈在水面飘来荡去，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汤里居然还有芋头！就是那种切成一块一块，厚度适中，表面色泽柔顺，乍一看灰紫色，仔细一看，和周围的食材做了好朋友，一起微微发白，像一个院子里长出来的植物似的。
　　还有一碗蘸料，内里有红彤彤的小米辣颗粒，青绿色的分成几份的小青柠，朴实无华的沙姜片，表皮浅褐色，肉质呈砂白色，黑色酱油，黄色鸡精，似乎还有些微妙的颗粒，好像是某超市内的鸡肉辅料粉质，稍微搅拌就散开了。
　　大概是需要狡辩自己不是没有化开而是就需要这种颗粒质感。
　　还有麻油，香油，花椒粉。
　　搅拌均匀~香！
　　椰子水和椰子肉打成的椰浆，再用椰浆和牛奶浸泡洗净的糯米冷藏一整夜，泡好的糯米加五十克糖，糯米椰浆装入完整去壳去盖椰子中，锡纸包裹，蒸锅大火，四小时后……
　　客人看了伍疏慵一眼，用手机飞快给自己的朋友打字：
　　你说椰子饭制作流程这么麻烦，怎么我在这家店里，一会就拿出来了？！
　　废话！不一会就拿出来，让你出去等几个小时再回来吗？脑子呢？你是不是脑子里都装着水？
　　哦哦！那你要不要过来尝尝椰子汁的味道？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你自己吃了，再回来就是。大不了再打包或者外卖一份回来吧。谢谢啦。
　　那我就吃了！
　　客人看看椰子饭，这玩意颜色很浅淡，有些像柚子又仿佛褪了色的大橘子。
　　椰子角放在一边，小半碗，不过这东西很甜，多了也吃不完反而浪费，这种量就很好。
　　客人不由得又打开手机，敲敲朋友：
　　喂！椰子角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吃饭怎么这么麻烦！当然是椰子肉，水和糖，先去壳，再洗、泡、切块，加糖熬煮，晾干，裹糖粉，大概看起来很白很漂亮，两边会翘起来，可以当磨牙小零食来吃。
　　客人心满意足收了手机，开始食用。
　　新的顾客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好多的椰子肉和椰子汁，对伍疏慵招呼道：“这里有椰子吗？”
　　她犹豫了一下，蹙了蹙眉，试图描述：“不是圆个的天然椰子，就是那种，什么龙吟风格，米其林？嗯……一块椰子就够了，我是听说这里什么种类的食物都有才来找的。可以么？”
　　顾客望着伍疏慵，眼神有些期待，不过看她的身体站姿，对这家店不抱希望，随时准备得到回答就转身离开。
　　伍疏慵点了点头：“请等一等。”
　　顾客就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脸上微微泛红，夏天毕竟容易热，穿得少也一样。
　　伍疏慵很快就出来了，对顾客笑道：“请坐，这份食物您看怎么样？”
　　顾客一看，连忙点头：“是，就是这个！”
　　她颇有些大喜过望的模样。
　　伍疏慵给她指了一个位置，顾客坐了，眼巴巴看着那盘子，目光都没移开半分。
　　伍疏慵放下盘子，转身离开。
　　顾客迫不及待伸手将盘子拉到自己身前，有些紧张，一只手刀，一只手叉子，想了想，干脆换了一个勺子，一勺子去了大半，送入口中，眯了眯眼睛，忍不住想笑，又控制住自己不让口中的食物浪费一点。
　　好吃是真的好吃，只不过，她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在做梦，天知道她找了多久。
　　多少家店都没找到，要不是太贵了，就是时间太长，再不然就是干脆不许她进门。
　　今天才算吃到了。
　　外层的椰壳是两种不同风味的巧克力制作而成，表面看起来有一层真实椰子壳的粗糙质感，两种不同巧克力是两层，入口混合在一起，就有椰子的味道，颜色外深内浅。
　　椰壳和椰肉之间存在一层浅金色烤好的椰蓉。
　　椰肉是经过处理的椰子衍生物，抹平冰淇淋馅，口感丰富，层次分明，融合起来又有种突然打出一场漂亮翻身仗的错觉。
　　底下是浅黄色椰子蛋糕，还有切片的烤菠萝，装饰的绿叶子，白色的冰沙。
　　顾客将全身心都放入品尝食物的行为中，没怎么控制表情。
　　此时又进来了一位新顾客，看了先来的客人，眯了眯眼，心中暗道：不过是椰子，有什么好吃的？还一个两个都吃得这样胃口大开？这么高兴？我偏不吃这种东西！
　　新顾客站在门口，将整店都看了一圈后，微不可察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半点不见外，没找到菜单，对伍疏慵喊了一声。

第96章
　　“我要海带虾仁汤，桃汁饮料，快乐柠檬水，我还要打包可乐雪碧带走。”
　　新顾客对伍疏慵下了单。
　　豆腐切成块，虾仁煎熟，放入海带，一点盐，再加生抽或酱油，一碗微微泛着油花的汤就端了出来。
　　伍疏慵问：“客人要葱么？”
　　新顾客道：“不要不要！”
　　他似乎将要跳起来制止。
　　伍疏慵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端出来的汤里果然没有葱。虽然少了几分绿意，却也依旧生机盎然。
　　新顾客对伍疏慵又道：“我还要一个三明治！要上好的，我带够了钱。”
　　桃汁饮料放在一边，用一个小瓶子装着，粉嫩嫩的颜色。
　　先用清水和盐将桃子外皮洗净搓毛，去皮，煮水，加糖，开火，白凉粉入锅搅拌，趁热倒入瓶中，加入桃肉块，用特殊模具分出五片花瓣的粉色桃肉小花，冷却，拿出，加入饮料，搅拌均匀，吸管插入，吸食即可。
　　味道是甜的。
　　快乐柠檬水，柠檬加盐水洗净，切片，去籽，取汁，冰糖清水，柠檬片——糖浆柠檬水。
　　伍疏慵放在桌上的时候，这杯水已经搅拌均匀了。
　　红薯紫薯去皮切片蒸熟，虾仁加黑胡椒料酒去腥，腌制，同步骤，处理龙利鱼片、牛排，番茄片、黄瓜片微煎，红紫薯片制成泥，牛排四面煎，虾仁加入蛋液混合，微煎，蛋液不再流动，面包片，芝士片，火腿片，培根，铺平。
　　两面都是面包片，依次是双色薯泥铺平，部分虾仁滑蛋，牛肉片，鱼片，番茄片，黄瓜片，培根，火腿片，芝士片，颜色复杂鲜明，红的红，黄的黄，绿的绿，白的白……
　　反正，看起来是不错。
　　什么好挑刺的。
　　新顾客当然也不是故意来鸡蛋里头挑骨头。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左眉不由得挑了挑，又喝了一口汤，咀嚼着虾仁，大概是很满意的。
　　然后一口桃汁，一口柠檬水，迅速解决了一桌子的汤汤水水。
　　伍疏慵站在边上，将装着打包可乐雪碧的袋子递过去，新顾客看了他一眼，面色微微发红，昂头挺胸走了出去。
　　上了车，远离美食店，立刻开始打电话。
　　新顾客：“我跟你讲啊！真的好好吃啊！呜呜呜——我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你要不要去？你给我去！快点给他们送钱，就那个小店铺，就那么几个人，我简直怀疑明天就倒闭！”
　　朋友：“啊啊，我知道了，你就为了说这个？”
　　新顾客：“我还要说什么？你没听到？没听懂？！啊？！”
　　朋友：“不不不，我明天就去啊。”
　　新顾客：“不可以！你今天下午就去！听就没有？你要是没去，让我知道……”
　　朋友：“好吧，小祖宗，去就是了，我一个人？”
　　新顾客：“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我就是要你去找他们！啊啊啊！”
　　朋友：“你别炸毛，我知道了，这就去告诉他们，保证今儿下午就去给那家店捧场，好吧？”
　　新顾客哼了一声，挂断电话。
　　另一边的朋友看着手机屏幕，低声道：“不知道，还以为那家店是你开的呢。这么着急，有那么好吃么？我才不信呢，又不是我吃。除非我吃的时候也那么好吃，我才肯信，要是难吃，也不关我的事情了。好耶！”
　　新顾客再次拨通一个新的电话：“妈妈，我今天去了一家很好吃的店，我想下次带你一起去，有没有时间啊？
　　那家店什么都有，招待客人的店员脾气很好，长得也都好看，还有一只小黄狗，周围很安静……”
　　顾客他妈：“儿子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怎么可能有什么都有的店呢？”
　　新顾客：“真的有！别不信，我带你去一次，你就知道的，好不好嘛？”
　　顾客他妈：“既然是你说的，勉强相信一下，要是那只狗咬了我一口，我以后也不会去。”
　　新顾客：“好耶！妈妈最好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好吃到我想绕着家里泳池跑十圈！”
　　顾客他妈：“好了，我知道了，儿子，你别激动，今晚回来吗？你在外面住了这么久，也吃到喜欢的东西，差不差钱？那家店要不要投资？妈妈都可以帮忙哦~”
　　新顾客：“好耶，妈妈最好了，我要钱，我今晚回家，对了，我爸？”
　　顾客他妈：“哦，他？他大概不会回来，有意外也不怕，就算回来了，妈护着你啊。”
　　新顾客：“好耶！就来……”
　　别墅，饭桌，新顾客他家。
　　不太巧，新顾客他爸回家来了，父子一见面，一时有些愣。
　　新顾客他妈招呼：“都回来了？坐啊，吃饭啊，明儿干脆咱们一家人都去那家新店吃吃好了，要是真的不错，我再去招呼别的朋友，那些太太们嘴可叼着呢！咱们好不容易今儿坐在一桌子，吃了再吵架啊。有事吃完再走。”
　　新顾客点了点头。
　　新顾客他爸看了看两边的人，拿起了筷子。
　　饭毕，新顾客他爸也不看人，偏着头要走，边走边说：“要是真不错，再说吧。”
　　这就是以后也许他也可以帮忙介绍去店里的客户的意思了。
　　新顾客露出欣喜的笑容，八颗牙。
　　夜风微凉，地面燥热，卫道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准备起来活动活动。
　　他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的时候，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谁？
　　狄未了。
　　卫道和狄未了不约而同对对方露出笑容道：“你好啊。”
　　又同时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狄未了对卫道发出邀请：“要去我家休息休息吗？”
　　卫道笑道：“当然。”
　　他们分明从前只短暂见过一面，现在重逢却仿佛多年老友，久别重逢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如果是陌生人经过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不会比他更陌生。
　　但古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卫道和狄未了完全是知己典范。
　　不是说他们互相引为知己，而是指他们一见如故。
　　狄未了在这附近真有一处房产。
　　二人坐在客厅里，狄未了拿了两瓶子酒，给了卫道一瓶。
　　“能喝吧？”
　　狄未了问卫道。
　　卫道点了点头，瓶子是开了的。
　　喝了一瓶，狄未了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卫道笑道：“我以为你还会再忍一忍，才说呢。”
　　狄未了笑道：“你这样说，那就是记得了。”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说：“上次你问了一个问题，我还没说，外卖员到了，我就走了。
　　这次我先说清楚好了，我是走到哪里算哪里的，其实之前我一心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我的屋子里只有我自己，我的床上永远只有我的东西，关上门，别的人都不许进来，谁敢来，我就杀了他。”
　　他对卫道笑了笑，没看见卫道害怕，继续道：“哎呀呀，然后，我想，买房子要钱，我就先去找点钱来，要钱，商人的钱最多，我就当了个商人，这房子是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狄未了的神色落了一落，似乎想起不开心的事情，对卫道说：“我讨厌寄人篱下，不过，如果是你，需要住处，在这里住一住也没什么，你跟那些讨厌的人不一样，我可以忍一忍。
　　而且，房子是我的，我也没以前那么在乎房子了，你要是住着，缺什么告诉我就是。
　　你怎么想？”
　　卫道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喜欢的，我当然也不喜欢。”
　　你不愿意寄人篱下，我当然也不愿意。
　　狄未了的笑容真诚了些：“我果然没看错你。”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又喝了酒。
　　卫道看着狄未了问：“哎，你过得怎么样？”
　　狄未了揉了揉眼睛：“不错啦，反正自己过的日子总比和别人委曲求全叫人高兴多了。”
　　卫道又问：“那你的钱够多了么？”
　　狄未了摇了摇头：“不够，不够，现在还不够，总之距离当初的想法还差得远。
　　我的目标要达成，只有钱是完全不够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高兴，对卫道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
　　卫道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问：“那你需要帮助吗？说不定我也帮得上忙？”
　　狄未了看了看卫道，摇了摇头，失笑道：“不了。”
　　他还是不高兴：“如果你帮了我，目标达成的时候，我也不会高兴的。”
　　狄未了少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帮了我，你就要受我的连累了。
　　我不会高兴的。
　　卫道点了点头，他是不强求的，就那么一说，如果狄未了答应，他就帮忙，如果狄未了不答应，他也不会自作主张插手去越俎代庖的。
　　又喝了一阵，卫道问：“你的方向是不是要从钱换成权了？”
　　狄未了也不避讳卫道，点了点头说：“是啊，光有钱是不够的，总会被剥削掉，一层又一层掉下去，最后到手里，不一定能剩下一半。”
　　他有些嘲讽。

第97章
　　狄未了的嘲讽并不是针对卫道，他很快调整状态，恨恨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卫道垂着眼喝酒说：“要不你给我说说你家里人怎么样？人际关系也行……”
　　他看了狄未了一眼。
　　狄未了的表情好像要哭，又仿佛要拿上刀去杀人，酒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勾出一个笑：“好啊，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讨厌他们，恨不得他们立刻去死。”
　　卫道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狄未了看了卫道一眼，似乎在努力分辨卫道的态度究竟是不屑嘲讽压根儿不信比较多，还是厌恶排斥自以为是，或者是兴奋看热闹想听故事，什么都不是。
　　卫道的态度和他一样。
　　他讨厌，卫道也讨厌。
　　他希望那些人去死，卫道和他比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他会在面上假装平静，卫道只会冷漠得几乎无动于衷，他会想办法行动，卫道只会冷眼旁观。
　　狄未了很平静，平静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恨意。
　　他压不住。
　　平静不过是贴着脸上的面具壳子而已。
　　狄未了对卫道的声音甚至更加温和低柔：“我恨死他们了。这话怪恶心的，好像我还喜欢过他们似的。
　　如果对别人说出来，又好像我是个多么应该被可怜的缺爱虫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即使我明明白白说出来了，他们也不肯听。
　　那些人都恶心。”
　　他有些语无伦次。
　　卫道叹着气喝酒。
　　狄未了继续说：“我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祖父，一个祖母，一个舅舅，一个嫂子，一个哥哥，这些人就是我的家里人。”
　　他顿了顿，这些话对于他而言，就像是刨开自己的心给卫道看，像挑开自己化脓的伤口一点一点去除腐肉烂血，剪断血肉中蠕动的蛆虫，眼睛里有些血意。
　　“母亲是个常年顶着我最讨厌的发型的女人，身材一般，小腹凸出，小时候打过我，长大之后嫌弃我太瘦，骨头会硌到她，这是……简单的描述。
　　父亲是个以前瘦后来胖的男人，头发总是很短，汗味很大，我不喜欢。
　　祖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男性，脾气和蔼，有心疾。
　　祖母头发很少，人很瘦，皮肤很黄很黑，有很多老年斑，话很多。
　　舅舅是个不常见面的亲戚，不喜欢我。
　　嫂子是个我没记住脸的女人，我们没有说过话。
　　哥哥不是亲生兄弟，母亲和舅舅那边的比我年长许多的成年成婚生子的男人。
　　我真是恶心极了他们。”
　　狄未了对卫道笑了笑。
　　“母亲和父亲是青梅竹马，我怀疑她是个童养媳。
　　无所谓，其实那与我无关，我一点也不关心，如果对其他人说起这些，他们就会认为我恶心，应该去死，或者是故意作秀，让人看过来，有意吸引他们的目光。”
　　卫道评价说：“一群自以为是的人。”
　　狄未了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些，笑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他过了一阵才说：“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
　　小时候，父母打了我，我很讨厌他们，而且害怕。
　　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用绳子捆住，拉着衣领往后拖，几乎窒息，他们并不关心。
　　这没什么，他们本来就可以不关心，这也很正常，人类从来都是只关心自己的生物，他们从来不会管别人怎么样，死了就死了，不高兴就不高兴，做什么都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我使劲喊救命，谁也没有理会我，我找不到可以稳住自己的东西，只能用指甲在地上抓，抓不住，被他们拖着往屋子里关起来。
　　我的衣服坏了，挨了打，挨了骂，很痛，很难过，也就那样了。
　　祖父有一次病了，祖母忙前忙后，把我从屋子里赶了出去，她拉着我往别人家拖过去，我不想去，我也不想离开屋子，她非要动手，伸手推我的后背，扯着我的手臂，踢我的腿和脚，我哭着喊，求她说，我不想走，她根本不听我的话。
　　我想出去，她和邻居一起压住我，使劲把我往屋子里扯回去，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忙忙碌碌，没有多看我一眼。
　　后来，祖父好了，祖母把我接回去，她对我说，你哭了一夜，闹得别人半夜三更都睡不了觉，要好好去谢谢别人对你的好，还这么不听话，下次就把你丢出去，再也不接你回来了。
　　她还说，外面的人贩子多，你要是出去，人贩子抓起来卖了，永远过不了好日子。
　　他们不会管我哭了多久，难过了多久，想干什么，没干成什么，他们只关心自己。
　　随便什么事情。
　　祖母送我去幼儿园，对我说，放学之后就来接你回家。
　　我很高兴，我等了很久，没有来。
　　我想回去，老师不放我走，我拉着邻居家的小孩，明明邻居家的小孩都可以自己回家，家里人就愿意让他回去，我不行。
　　我拉着邻居家的小孩不放手，又说这是家长早就答应好了的，老师才放我走。
　　我就回家去了，回家的时候，推开门，祖母在照镜子，穿着新衣服，看见我，惊讶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了？不是你答应过的事情吗？说话不算话。
　　祖母又问了很多事情，我很讨厌回答问题。
　　我都说了，她又要把我送回去，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
　　我在幼儿园，一群人围住我，让我吃地上的草，我吃了，他们才散开。
　　放学之后，别人都走了，只有我被留下来，祖父过来接我，老师和祖父说话，时不时看我一眼，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很讨厌那些眼睛。
　　有一次，外出逛超市，我想要买一包火腿肠，二元五一包，一包两根，微辣的咸味。
　　母亲不同意，我很难过，跑出去，他们并不关心我跑到了哪里，他们只做自己的事情。
　　于是，我就在外面待了一夜，别人把我带了回去。
　　他们和之前一样，开了门，看见我，对别人道谢，接我进去，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我去图书馆，祖母过去找我，在那里大声喊我的名字，我讨厌她，她非要贴上来，好像我是在和她们玩什么可笑的游戏，说自己追不上来，问我要不要去吃饭。
　　我不想吃，难吃。
　　有一天，父母和我出门，还是去超市，他们在前面，我在后面。
　　他们怪我走得太慢，又怪我不喜欢出门，说我成绩太差，说应该送我去寄宿制学校，又说应该让我去补习，还说，我不懂事，不听话，不分黑白是非。
　　说到后来，他们并不回头，说我的事情。
　　父亲对母亲说，要不是你当初要他，我才不喜欢这个孩子。
　　母亲说，不喜欢也这么多年了，总不能杀了他。
　　父亲说，当初就应该杀了他，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处？只会添麻烦，惹是生非。
　　母亲说，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儿子，难道你一点也不喜欢？
　　父亲说，不喜欢，我恶心小孩子。尤其是这种，甩不开手的恶心小孩。
　　母亲说，那好，你别管他了，如果他死在你前面，你就高兴了。
　　又说，反正不知道怎么养的，一点没礼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都怪你妈，他也这样大了，不管也活得下去，当初……可惜了。
　　父亲说，当初我们都没时间，更何况他是个意外，也不是我们的意愿，也不是喜欢我们，这样的儿子，不如不养。我们不适合养孩子，更何况，你知道，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后来，我听见父母的故事。
　　父亲喜欢母亲，母亲喜欢父亲，从学生时代就互相喜欢了，递情书，偷偷约会。
　　互相帮忙带食物，一起上下学写作业背书，去买文具玩具，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联系。
　　明目张胆宣誓主权，公然恋爱，顺理成章，结婚生子。
　　死了一个，然后是我，又生了一个，还是死了。
　　第一个死的，在胎里就死了，后一个死的，还是婴儿就死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臭味浓郁，我倒是有些印象，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闻到的，或者，我根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可厌可憎的噩梦。
　　他们的感情很好。”
　　卫道笑了一声：“但他们怎么样，你也讨厌，不是吗？”
　　狄未了耸了耸肩，肯定道：“你说得对。”
　　他对卫道笑了笑，轻佻且讥讽，带着几分困意：“母亲总是对我说，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还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的？
　　她说，我的东西就应该是她的，我的生活就应该有她。
　　我的床，我的屋子，我的门，她随时可以打开。”
　　狄未了吐了一口气。
　　一股酒气飘到一边。
　　卫道的表情讥讽轻佻而温和，笑道：“毫无隐私可言。”
　　狄未了略带惊奇地看了卫道一眼。
　　卫道偏了偏头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我不应该知道？”
　　狄未了摇了摇头，没有。

第98章
　　“规定作息时间，白天不许晚起，晚上不许晚睡。
　　如果白天我没有按时起床，母亲就会掀开我的窗帘和被子，要抽走我的枕头，要拉到我的衣裳，然后还要拉走我的床，我不想起床，要么被她强行叫起来，要么被她推到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去，缝隙里都是灰尘，我依旧不想起床。
　　如果晚上我没有休息，她就会站在我的床边，从各种方位出现，绕到我的床沿，抢我手里的东西，对我破口大骂，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像白天一样伸手抢我的枕头和被子，拔掉周围的电线插头，关掉网络，指责我不睡觉。
　　有一次，上学要迟到的时候，我背着书包要走，她就过来拦住我，挡住门，端着饭碗，非要我吃下去才能走。
　　还有一次，她在中午打我，下午我还要去学校，我不想听她的话，她推翻了桌子和椅子，我没跑出去，她打完之后收手走了，祖母就过来拉我，说，让人看见不好，她们就是觉得丢脸而已。
　　有客人在外面敲门，祖母开了门，请人进屋坐坐，客人看见我，惊讶地问，怎么这样。
　　祖母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意思，丢了脸，涨红了面皮，明里暗里催我起来，我没有动。
　　要上学了，下午是踩着点到教室门口的。
　　晚上，天黑了，蟑螂从床上爬过去，我听见老鼠的声音，在床头响。
　　我开灯起来，拿着棍子找老鼠，还没把老鼠找到，母亲就出来，在阳台翻了一遍。
　　夜深人静，阳台一堆废品，她把东西踢了几脚，伸手拉了几次，声音很大，对面楼的灯都开了。没有找到老鼠。
　　然后，她要求我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和她一样，不许点外卖。
　　她会用一个脸大小的碗端给我水煮面，我不喜欢，但我记不清楚吃了多久。
　　午饭不固定，晚上是一碗蛋炒饭。有时候，餐桌上会有卤豆干。
　　我讨厌姜葱蒜，但她每次都会撒上去，每次都有。
　　她要求我不许说脏话，不许哭，不许笑，不许只洗自己的碗，也不许吃别人夹的菜。
　　说脏话，没礼貌，哭出眼泪，就是流马尿，笑了，太丑，笑出声，太难听，只洗自己的碗，太自私，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别人夹菜，又不是没有长眼睛和手。
　　父亲并不常出现，他总有事情，一个月或者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四到七天。
　　他会带我去超市，如果我问他要什么，他会说，没什么喊什么魂。
　　我就不说话了。
　　有时候，他们会带着我去舅舅家，那边的儿子太多了，所以希望有一个女儿，可我不是。
　　所以一开始，他们是不喜欢我的。
　　后来也不喜欢。
　　我说，我讨厌母亲。舅舅看着我，说我是个不讲良心的东西。
　　哥哥比我大八岁，舅舅的儿子，我们关系并不亲近，很听话，成绩不错，毕业就业，娶妻生子，有一对双胞胎，年收入十万以上。
　　我对他们没什么想法，只要离得越远越好。
　　因为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我不想出门了。
　　他们要求我，每周外出购物一次，每月外出短途旅行一次，每年外出长途旅行三次。
　　至少是这样。
　　我当然一次也没有出去，他们认为我有病。
　　于是，他们开始想办法，先给我办理转学。
　　我从一个公立正常上下学气氛协调的学校去了到处有人说脏话的私立寄宿制学校。
　　我从学校退学。
　　他们商定一致，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联系好了一个更加封闭式的纠正类私立学校。
　　我还是退学了。
　　他们把我送到了精神疾病中心，我住了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和舅舅把我接了回去。
　　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他们把我送到了新的学校。
　　我还是退学了。
　　我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祖父母去亲戚家玩，父母去度蜜月，舅舅和哥哥嫂子各回各家。
　　屋子里只有我了。
　　那天晚上，突然很饿，我就出门了。
　　然后，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卫道点了点头，笑道：“大晚上的，不好进厨房，开火架锅都很吵。”
　　狄未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酒。
　　他们之前边说话边去找酒，干脆坐在酒箱子边上，绿瓶子一堆一堆。
　　卫道：“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再说一说。”
　　狄未了：“那天晚上？我饿得很，出门找吃的，周围都没有开门的店铺。
　　全是些睁眼说瞎话，挂羊头卖狗肉，明明牌子上还写着营业时间至凌晨两点。
　　我去了，店铺是早就关门的样子，根本就不是到了那个时间还营业的。
　　我没有找到食物，就想随便先找个没人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坐一坐。
　　站着也差不多。
　　我就找到椅子，周围的灯光太亮了，我没坐，往没人的楼里走，黑的，没人，安全。
　　安静，很好。
　　我刚站住没多久，手机就响了，祖母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电话刚结束，外面就跑来一个陌生人。
　　我才收起手机，陌生人身后跟着一串陌生人进来了。
　　那个先进来的对我说，大哥，救命，帮帮忙，会死人的。
　　后来进来的一串对我说，小子，少管闲事，要是插手，有你好看！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语气，那个先进来的又到处乱蹿着躲，跑到我身边，很熟悉的语气说，大哥，我是你鞍前马后的小弟，怎么不认识我了？当年不是你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才跟着你的吗？这才多久就不算数了吗？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当年大哥一个人能打十个，现在他们加起来都没有十个，不用怕他们！
　　我就把一群人都打了一顿，太黑了，看不清楚，声音又吵又讨厌。
　　再然后，我走出来了。”
　　狄未了看了卫道一眼，似乎说，你还有什么想问。
　　卫道笑：“你和我分开之后呢？”
　　狄未了挥了挥手：“没什么好说的，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想要房子，要先赚钱，外出，经商，赚钱，存钱，就是现在这样。”
　　卫道：“好吧。但我觉得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二人一口接一口喝酒，分明是主客，喝起来好像在比赛。
　　狄未了咽下一口酒说：“之前也说过了，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记性就不好了？”
　　卫道笑道：“我不是说那个，我是……你就这么直接上？没个关系，没个背景，就这么去？”
　　狄未了默了默：“也就那样，要么死，要么活，我现在一时半会死不了，那就只有活下去了，如果我要活着，不照着自己喜欢的来，活着也不如死了，总不能南辕北辙。
　　如果活着的时候，我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难道等死之后再去？
　　我活着不为了那些事情，只有去死了，因为活着毫无意义。
　　你应该知道才对。
　　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
　　卫道点了点头，放下一个空瓶子。
　　狄未了也放下一个空酒瓶子，笑了笑：“我们算朋友吗？”
　　卫道：“算。”
　　狄未了：“那也算久别重逢了，你还点外卖吗？酒不多了。”
　　卫道失笑：“我看，你是想白嫖我的外卖。”
　　狄未了耸了耸肩：“朋友，不白嫖有什么意思？”
　　卫道开了手机，在自己美食店下单了一箱子酒，一半青梅，一半桃。
　　狄未了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为什么是桃不是桃花？”
　　卫道回答道：“因为桃子是果实，青梅也是。”
　　狄未了问：“那味道怎么样？你都尝过？”
　　卫道想了想：“大概吧。”
　　狄未了又问：“不会很甜吧？我不喜欢甜酒，怪怪的，这些都不甜，大晚上吃了甜酒，不刷牙要得龋齿。”
　　卫道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得龋齿的。”
　　他的语气肯定且平淡，好像本来如此。
　　狄未了有些好奇：“咦——你的意思？”
　　卫道说：“我是不会，你就不一定了，我不是人，你也不是？”
　　他对狄未了挑了挑眉，将人看了看，摇了摇头，失笑道：“不是啊。”
　　狄未了和卫道碰了个酒瓶子，清脆的一声响，叹气：“当然不是，我要是个非人类，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才到这个地步。”
　　卫道点了点头：“人类没多少十年，当初你我初见，你就活了将近两个了吧？”
　　狄未了：“你的眼神不错，我那个时候，十九岁。”
　　卫道笑道：“还好啦，按理说，人类不是应该有转世吗？你还可以继续活下去很久嘛。”
　　他说到这里，睁大眼睛，看了看狄未了的灵魂状态，醉眼朦胧忽然蹙了蹙眉：“不对，你的灵魂怪怪的。”
　　狄未了不以为意：“哪里？”
　　卫道想了想，说不出来：“就是怪，好像要碎掉了，可是，没有裂痕，也没有伤痕。”
　　他又看了狄未了一眼，补充道：“你跟我不一样，你的灵魂，乍一看是完整，仔细看有问题。”
　　狄未了满不在乎笑道：“无所谓了，反正，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第99章
　　“你不是人？”
　　狄未了问。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又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也变成你这样？我是说，不是人，寿命长，生命力强？”
　　卫道迟疑：“这个有点困难，而且，我在遇见你之前那段时间就失忆了，我虽然有点能力，也只能对自己用，对你大概不能起效，帮不上忙……”
　　他到现在，也就记得怎么把自己变成个不麻烦的挂件让人带走轻松些的办法。
　　可以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再多就没有了。
　　狄未了有些失落，没有说话，只是和卫道的酒瓶子碰了碰，一口气喝了一瓶酒。
　　卫道说：“你也不用太失落，人类能活到现在，虽然不是最强，也不是最弱，你要是在人群里找找，也许能找出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当是为民除害了，价钱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是有的，就是你想要的那种……”
　　他顿了顿，努力形容：“变幻莫测的，制造天灾人祸的，吸引其他生物的，唤醒危险古兽的，什么都有的，就是过程繁琐，需要小心谨慎，稍微不注意就是人财两失，我看你，钱也够了，不怕出钱，别走这种歪门邪道求好处就是。”
　　卫道嘱咐了一句。
　　狄未了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二人喝了大半夜，送外卖来的是傅蛇。
　　傅蛇来了就走了，看了卫道一眼，没多说话，也没做别的，只是对开门的卫道笑了笑，他知道卫道是失忆状态，不准备在狄未了家里冒冒失失叙旧，转身走得干脆利落。
　　“不拖泥带水，他是你的人？”
　　狄未了从一边的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站在卫道身后，喝了一口酒问。
　　卫道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之前还说我记性不好，你也不好了，我不是刚说，失忆？”
　　狄未了哦了一声：“我以为你记得一点熟人什么的。”
　　二人转身又去喝酒，卫道：“你比我还熟？我都不记得，你看一眼，倒知道他是我熟人？”
　　你说笑话呢？
　　狄未了喝着喝着躺到床上，将瓶子放好：“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更何况，我换了屋子，你点的外卖还能点到，还能准时，甚至提前，你知道这已经是本地一般距离里，提供食物外卖的店铺，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卫道将周围的酒瓶拢在一起，地面一阵响声。
　　他起身，狄未了一跃而起，有点头晕，往后一靠，有点想吐。
　　卫道站在一边，看着他。
　　狄未了：“卧房好像没打扫，你要去休息吗？”
　　卫道：“不眠不休也没什么，你不是要睡觉？我先出去，客厅对付一晚上也差不多。”
　　狄未了：“你是客人，我怎么好让你去睡沙发？！”
　　卫道：“你是主人，难道我要赶你去睡沙发？”
　　二人一起沉默下来，好像是有哪里不对。
　　狄未了问：“要不咱们睡地毯？”
　　卫道：“不，沙发比地毯软点。”
　　狄未了掀开被子：“一起？”
　　床够大，两个人翻都翻不下去那么大。
　　卫道摇头。
　　狄未了挥挥手：“那我睡了。”
　　卫道笑道：“知道了。”
　　狄未了又从床上坐起来，洗漱完毕，在门口对卫道问：“你要不要去我工作那边看看？”
　　卫道挥了挥手，没说话。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狄未了换好外出的衣服：“出门吗？”
　　卫道：“逛一圈就回来？”
　　狄未了点头：“你要是不喜欢，自己离开就是了。”
　　于是，狄未了带着卫道转了一圈，卫道冲他挥了挥手，自己悄无声息就走了。
　　赶路的日子和之前差不多。
　　卫道有时候会打开手机看看美食店。
　　夜里浓雾沉沉，渐渐黎明，雾气轻薄起来，迷茫朦胧中，树木林荫都显得可爱温和，地面带着一种刚苏醒的睡意，有些干燥，雾气像特意来补水的一层自然面膜，连接天地，地面是这样悄悄的困，天空就是睡眼惺忪，缓缓点灯。
　　四季常青的树，挺立着腰背，抬头去看天上的云，枝繁叶茂，只是脚边的虫子们不安分。
　　夏天才过，热情稍稍消减，骨子里还藏着些许躁动，随着不安的行动，往外渗漏随温度转凉的气氛。
　　知了大概是不准备开演唱会了。
　　蚊蝇互相纠缠着拥抱，跳着交际舞，从这片绿叶，飞到那朵鲜花，拍打翅膀，伸展触角，蹬腿搓手，瞪着巨大的复眼，数百数千只小眼睛聚在一起，紧紧盯着对方观察，时而定住似的一动不动，时而狂飞狂舞，仿佛在同时检查对方是否忠诚可靠，以待来日取暖求生。
　　蚂蚁们一如既往忙忙碌碌，在这样朦朦胧胧的气氛里，它们维持着族群内的秩序井然。
　　从这里到那里，搬运食物，交流信息，寻找路径，总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
　　蟑螂挥舞着触角，仿佛扛着锄头准备挖土的样子。
　　一夜凝聚出来的露珠终于醒来，舒展身体，顺着叶脉而落，挂在叶尖，小心翼翼伸着脚尖去点土壤，谁知一不小心就被土壤拉下去，抱在怀中，化开了。
　　湿漉漉的。
　　再往外看，某些叶子已经迫不及待变红了，有些则变成了水润的黄色。
　　银杏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红枫叶在风中旋转，每一个角都在尽力舞蹈。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叶子。
　　看起来好像脆生生的，一脚踩下去，咔嚓咔嚓。
　　其实不是，它们是润的，有一种活气，天然的生命力，不一定算得上肥厚，叶片的宽度却足以证明水分充足，又韧又美。
　　走在叶子铺成的路上，好像无端迷路，走入灯光璀璨的红毯，走错了路，舍不得立刻离开，越发能感受到鬼斧神工的魅力，大自然的精雕细琢比一切都应该万众瞩目，天光渐渐亮了，层层叠叠的叶片之间落下斑驳的光影，于是，若隐若现的光晕里，光阴蹒跚而去。
　　秋风瑟瑟，秋意渐凉，秋来□□分时，秋花秋草惨淡黄。
　　不知哪里的小院子能有这样浓的秋味。
　　抬头去看，云朵厚重，虽然天亮了，还是很阴沉，有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看着云色，以为还早，看看路灯，以为不急，看看周围的人就知道了——
　　现在可不早了。
　　只不过，这是个阴天而已。
　　天空投下一段阴影，地面全盘接受，铺在自己身上，天地都是一色，沉沉的阴。
　　“这里有秋梨膏吗？要甜甜的，蜜蜜的那种！”
　　一个身高腿长萝莉脸的粉裙女青年裹着一件淡栗色长风衣，行动间带起风声。
　　女青年进了店，将目光锁定在伍疏慵身上，将人一打量，扬着下巴说：“你这里有吗？”
　　我可不是那些只看脸的小姑娘，不会看你脸长得比别人好几分就觉得你家店里的食物也比旁的店里好几分！
　　你可要仔细了，别拿那些不能用不能吃不好看的东西，出来糊弄我！
　　女青年看着伍疏慵，心中如此如此暗道一番，越发抬了抬下巴，似乎不太看得起人。
　　伍疏慵笑道：“请坐，这就去取。”
　　女青年坐了，后背笔直，多看伍疏慵一眼，侧头看着朦胧的玻璃窗，开始发呆等待。
　　伍疏慵很快就将秋梨膏送了过来，放在女青年面前的桌上：“请用。”
　　女青年斜了他一眼问：“这东西的步骤，你知道吗？”
　　伍疏慵微笑道：“雪梨洗净、去皮、去核、切块、捣碎、过滤得到梨汁，姜切丝捣碎过滤得到姜汁，梨汁入锅，大火煮沸，小火收汁，液体变色淡棕，加入姜汁，一倍蜂蜜，再次煮沸，停火，入瓶密封，然后就端出来了。”
　　女青年挑剔地动了动勺子，看看杯子。
　　杯子里是浓缩后的秋梨膏入温水搅拌均匀可即食的秋梨膏饮料，边上是拳头大小，小拇指长度的小瓶子，一个小长柄勺子，盖子上方是手柄，下方是细长的勺杆和勺，膏体呈中棕色，浓郁的香气从瓶中冒出来，甜而不腻，带着微辣，又让人有些似乎在轻嗅梨花的错觉。
　　看起来就非常清凉，尝了一口，顺滑且甜蜜，不像单纯的蜂蜜，也没让姜汁喧宾夺主。
　　女青年抿了抿勺子，问：“新鲜的吗？”
　　伍疏慵点了点头：“新鲜的，不新鲜的怎么能拿出来呢？
　　客人吃了不新鲜的食物，也是要我们负责的，我们不做那种事。”
　　女青年笑道：“哦，你们敢不敢让我进去看看那后面怎么样？”
　　伍疏慵面色冷淡下来，婉拒道：“不好意思。”
　　商业机密、禁止参观、不许乱走乱看……
　　一息之间，许多个理由在脑子里转过去，伍疏慵一个也没说出口，这种事情还是得傅蛇处理，换成他，一句话说不好，大家闹起来算了。
　　说起来，美食店也不是那么怕被闹，大不了换个地方，禁止拍摄什么的。
　　再说吧。
　　女青年点了点头：“那就算了吧。”
　　她喝完了这一杯，付钱之后走了出去。
　　店外又进了一个。

第100章
　　“奶爆两样！”
　　新的客人坐在餐桌边，对伍疏慵道。
　　火辣辣的金灿灿烫油和还生鲜着的粉红牛肉产生激烈碰撞，牛肉由生转熟，粉红色渐渐消退，奇怪的淡白色浮了起来，一包白色的奶粉入锅，捞起这边过油后的牛肉，大火，奶粉和牛肉混合着翻滚起来，表面腾腾出一股热气。
　　十分热情。
　　奶粉黏黏糊糊裹着牛肉，入盘，端出。
　　端到客人面前的盘子里，还有虾仁，去线去壳的那种白嫩嫩虾仁，一盘子都泛着黏黏糊糊的白，看起来好像有点费牙，实际上带着点刚出锅的滚烫点到舌尖，仿佛一颗火星点进干稻草堆，一垛子的干燥稻草犹如受了池鱼之殃，猛地打了个哆嗦，燃起了火焰。
　　嗅一嗅，空气里多了一股奶香味，可能会让人有种很甜的错觉，或者这盘菜就是甜咸交错混合的口味？不是，奶粉甜不甜不知道，入口的牛肉和虾仁都是咸味。食材足够新鲜，从口感也能让客人感受到鲜味。
　　好像还有隐隐约约的蒜味，一般人不喜欢姜葱蒜就不要蒜，剔除这个味道，问题也不大。
　　既不是点睛之笔，也不是不可或缺。
　　最多算锦上添花。
　　客人要了一碗米饭，吃到一半，对伍疏慵又喊道：“锅塌里脊！”
　　大铁锅敲进铺满锅底的均匀蛋液，黄澄澄的颜色，泛出浓郁的蛋香，油香气不甘示弱。
　　底面的蛋液渐渐凝固，表面的蛋液还在荡秋千，加入干净有味道的里脊肉，又嫩又咸，一入锅，香气四溢，仿佛两道彩虹半空相遇，越发激出油的好处来。
　　加入一大勺汤汁，颠锅，翻转锅里的大蛋饼，里脊肉就面对着锅底的黑脸，亲亲热热，亲亲抱抱。火焰噼里啪啦，油脂滋滋啦啦，撞在一起，噼噼啪啪。
　　端出来的时候，蛋面朝上，金灿灿的黄色，有些小圆点似的发黑，并不是一颗蛋边缘焦脆的那种焦黑，但确实散发着一股轻飘的焦香，盘边盈盈着一汪淡淡的汤汁，用筷子一戳，蛋饼就破开一个洞，松松躺在汤汁的怀里，靠在盘子心口，笑眯眯看着客人，等待食用。
　　肉香气这个时候才突兀又朦胧窜出来，叫人心头一空，神色一顿，险些让人不能想起来自己将要准备做什么，回过神来，那股子油香气就缠绕包裹着肉香合二为一，越发得了意，恃宠而骄起来，堂而皇之在众食客鼻尖下晃来晃去，悠悠然然又远去了，撩拨得令人垂涎。
　　这个时候，那股子肉香气才占了上风，从油金黄的怀抱中争夺主导权，挣脱出来，一下子反败为胜，得意洋洋将油气踩在脚下，自己摇头晃脑，不知究竟多么叫人难以忍耐，刚进店的客人肚腹被这样的香味一激，都不约而同发出了饥饿的馋叫声——咕咕咕——
　　好难忍，好难熬，好饿啊！
　　客人的脑子里轰然一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觉得香气扑鼻，浓郁诱人，油脂和精瘦肉的结合恰到好处，入口又觉似乎肥瘦纤秾合度，倒让人有些舍不得一时咽下去，咀嚼了一阵，又夹起一大口往嘴里一筷子一筷子填满了，一点缝隙都不多留的时候，才知道幸福。
　　不给空气留一点余地，也不给食物留一点侥幸的机会，要完完整整吞食，也要努力运用每一丝空间，更要加急锻炼自己的咬合肌，咀嚼，咀嚼，咀嚼！
　　大概这就是美食的修炼之旅？或者，干饭人的必备技能？
　　干饭人，干饭魂，干起饭来要用盆！杀人越货，放火烧山，居家隔离也不能阻挡干饭！
　　饭菜虽好，可不要吃撑呦~
　　客人将食物往喉咙下吞咽，含糊不清着咀嚼新的菜式，又对伍疏慵大声喊道：“黄焖两样嘿！哎！黄焖两样！我打包一份。”
　　这道菜的主料是面筋和牛肉，以前的牛少不许光明正大吃，更不许多吃牛肉，现在就随便了，牛肉本来就好吃，又不便宜，越发令人难以割舍起来。
　　面筋软糯柔韧，爽口弹牙，一口咬下去，仿佛马上就能被崩掉一颗牙……当然是开玩笑！
　　美食店怎么会让顾客被食物崩掉牙齿呢？那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整道菜都沐浴着香浓的菜汁儿，或是酱汁儿，中棕色，从头到尾覆盖过去，没有一滴漏网之鱼。
　　这汁儿泛着一股油香，并不浓厚，不至于让人感觉到腻歪，也不浅薄，不至于让人以为这家店吝啬放一滴油给客人。
　　仔细一看，灯光下的汁儿其实是有些泛黄的，那是一种很漂亮的黄色，能勾引出大部分客人肚子里的馋虫，让人不由自主流出口水来吞咽，有些客人甚至可以看着菜盘两眼发光，仿佛在眼珠子里加了两颗明晃晃的电灯泡。
　　黄棕色混合得很好，面筋和牛肉也混合得很好，互相融为一体，几乎不能叫人察觉这是两份食材混合而成。
　　再借着光仔细看，食物面上微微反光，有些光白的汁液在流淌，似活非活，似静非静。
　　面筋还是能看出来，面筋的结构注定了它的特性，躺在汤汁里，仿佛醉淫饱卧之际半梦半醒之间偷偷穿了哪家的漂亮衣服，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玩意在若隐若现，香气逼人，冲来时是百炼钢，扑面时是绕指柔，果然有韧性。
　　一口咬下去，汤汁蹦出来，好像一个巨大的惊喜，烫得人舌尖微妙发麻，又恍惚觉得有些辣意，又麻又辣又甜又咸似的奇怪感觉，不由得又压下去，咬了第二口，不是那么烫了，但一张口，还是能看见自己面前呼吸间飞出去的白气，好像是面筋怯怯的魂灵飘飘走了。
　　食物总是那么容易让人感受愉悦的。
　　又夹起一块牛肉，酥软烂糯，沾了些许面筋的面味，裹了一身紧紧娇娇的汤汁，仿佛披了一件大裘的小贵妇，还有些不好意思见人，稍不注意就能让筷子夹进去，肉质藕断丝连，好像不太有力量的弹簧，弹一弹，翘一翘，还想捂住脸，汤汁滴答滴答从缝隙里滑过，落入盘中碗中和米饭的缝隙。
　　牛肉的香气才缓缓舒展出来，这是被压在肉香、油香、面香之后的牛肉本身的香气。
　　并非普遍意义上的肉香气，特属于一头牛的肉的香气，能让人联想到青草、黑白斑块、蓝天、白云、大山、溪流、天空和野原，还有牛奶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好像一个杯子，装进了许多东西，摇晃起来就变成七彩流光，让人见而不舍。
　　米饭有些硬了，配上这样的许多汤汁正好，让每一粒米都裹上一层咸味相似而不同的汤汁，翻滚腾挪，拥抱亲吻，头碰头，手拉手，摩肩擦踵，如果它们有意识，大概要喊太挤了。
　　汤汁软化了米饭的硬度，温暖了米饭的外衣，又添了一次火似的热。
　　一个人，两碗饭，三盘菜，一口接着一口，咀嚼，吞咽，吃得干干净净。
　　“我吃完了！”
　　客人放下空空如也的碗筷，起身拍了拍手，付了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个时候，看起来就很像游戏里的普通角色，特意来送钱和好评似的样子。
　　为了便于区分，客人们依次排序，上一位客人可以称为一，下一位就是二。
　　第二位客人进门对伍疏慵道：“我要一份柿子牛奶冰！”
　　这是一份甜品。
　　橙子洗净切片，入锅加糖煮至皮层透明，入烤箱，作成蜜饯果脯，对光更漂亮。
　　新鲜栗子作成糖水栗子，冷水加小苏打浸泡一夜，次日煮水，水黑后倒出，加入冷水重煮，煮好捞出，糖水入烤箱，再入冰箱冷却。
　　巧克力隔水加热变成巧克力酱，牛奶加入冰箱，隔一段时间搅拌均匀，制成沙冰。
　　不同食材作为成分准备完毕，牛奶沙冰铺平，后方放置脆柿片，边上放布里芝士，前方放置一个完整的柿子，芝士边是柿饼和糖水栗子，再然后是橙子巧克力插片。
　　色泽澄明如灯，红色与黄色混合，得到了一份漂亮的微微橙红色的大个柿子，约一个拳头，顶着帽子似的绿叶，呆呆看着客人。
　　好看但不能吃的枫叶，颜色暗沉，比豆沙色更深，比大红色更浅，比橙色更黑，比紫色更艳丽淡然，大概是一种略微发乌的橙红色偏白皙些，叶片修长，分成几个角，锦上添花。
　　有字母印记的小饼干条，大概一根食指长宽，浅棕色，很浅，干干脆脆，有些凉意。
　　剥壳的棕色糖炒栗子，挤在一边，向着另一边张望。
　　冻硬的柿子泥，泛着一阵浅金的黄色，仿若流动的光，温和安静铺在盘边。
　　明亮的切片橙子，配上一半的巧克力酱，凝固的那种。
　　最平静的牛奶刨冰就在最下方，铺平了盘子底部，泛着不加水的温柔乳白色。
　　细碎的冰沙也在表面铺了一层，仿佛雪花般唯美温馨。
　　柿子软糯，红皮润泽通透不耀眼。

第101章
　　第三位客人对伍疏慵喊道：“一份窝蛋肥牛饭，一份排骨煲仔饭！”
　　窝蛋肥牛饭，顾名思义，一颗水灵灵的新鲜小煎蛋，黄白分明，圆润可喜，通常会被夸赞为可爱，摆在最上方作为装饰性可食用摆设半凝固体蛋，周围是一圈的肥牛肉片，片成一片一片的，滋滋冒油似的香，咸味适中，没有腥膻气，闻起来就很香，香得肚子咕咕叫。
　　这一盘摆设的底下就是米饭，用碗端出来就是，窝蛋肥牛饭，有一种独特的风味，仿佛异域风情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一碗，吃的不是美食，是没去过的好地方。
　　排骨煲仔饭，要复杂一点。
　　也有一颗蛋，流心黄，白嫩白，摆在正中间。
　　周围是一圈肉，用肠子装好处理过的排骨肉晾过一阵变成腊肠，切片，摆盘，属于阳光雨露的气味就冒出来，好像见到风和日丽，明黄色的阳光催着人发困，又不是很烫。
　　干瘪下去的腊肠显出暗沉的深红色，似乎发黑，又似乎偷偷发红，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就是腊肠给人第一观感中的颜色。
　　俊俏而细瘦的纹路排列在肠衣上，仿佛长满褶子依旧气质鹤立鸡群的老人，又仿佛独特的画卷描绘。
　　每一条沟壑都是时光的沉淀，每一条皱褶都是藏着果香木香和佐料的隐藏福袋。
　　透明的肠衣已经紧紧贴合住了排骨的肉和骨，当腊肠制作过程中，被挂在房檐屋下经受风吹日晒的腊肠开始思考，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也许，它会想，我为什么现在还挂在这里，或者，我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下去？
　　风从日渐消瘦的腊肠身边经过，听见它的喃喃自语，嬉笑拂过它的肉馅，低声笑道，为什么不看看我呢？为什么不听听太阳的意见？为什么不想想之后要变成什么味道才喜欢？
　　太阳在云层中转了个头，忽然听见这里的窃窃私语，低头看了过来，那温暖的阳光忽然变得热烈起来，好像夏日重临，秋老虎呼号着进犯过来，风早就翘着尾巴，垫着脚，提着衣袖和裙摆在阳台边穿梭而去，好一副躲闪不及的背影。
　　阳光又渐渐弱下去，风云变幻，天色悠远而清亮，泛着浅浅的蓝，白云也学着风的样子，或是翘起尾巴，或是绕绕头发，或是扭转身子，或是作出鬼脸互相打闹玩耍。
　　阳光是很没奈何的，它总是管不了别的，就渐渐练出一副最慈悲柔和又不动声色的心肠与面色。
　　它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目光温暖且明亮，所过之处，也亮了起来，于是，人们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的嬉戏，看见高楼大厦的平顶，看见颜色各异的玻璃窗和楼下角落沁绿的草坪，芳气袭人的鲜花野绒，更轻减的浅浅一层碧青的苔。
　　每一寸的目光都柔和，阳光总有这样的魅力，将腊肠都晒得懒洋洋的，好像将要化开，又好像忍不住想将自己的内外都破开说明给它看，身上的佐料都窸窸窣窣学着蹑手蹑脚往更不容易看见的深处去躲藏，躲藏这样的温暖柔和，不自知似的成为了腊肠内馅的沉淀滋味。
　　风从这里过，阳光从这里过，还有雨露也要从这里过。
　　雨水淅淅沥沥，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又从一层比一层更接近地面的窗户和玻璃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滑下去，顺便对每个坐在屋内的生物悄悄留下一个出其不意的笑脸，像孩童时期的玩笑，又像少年人喜出望外的恶作剧。
　　先画眉毛，再画嘴巴，点一个点当作鼻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笑脸。
　　不一定能吓到人，有些偷偷哭鼻子的小孩看见了，也许还会破涕而笑。
　　谁也说不定。谁也不知道。
　　腊肠静静挂在那里，等着夜晚降临，居高临下，从阳台望出去，看见底下的草叶子，悄悄地打招呼，露珠就滚出来，胖乎乎的，先看了一眼，再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又委屈又好笑地也回了一个招呼。
　　食物总是有这样多的快乐时光。
　　越是快乐，气息越香，入口越美。
　　食物的魅力也许有一部分快乐的功劳。
　　“我就跟你说好吃，你还不信，哼，不来就不来，我自己吃，什么？”
　　第三位客人对着手机露出挑眉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炫耀的意思。
　　“我要吃！你买都买了，自己还有一份，做什么非要再吃一份，浪费食物可不好！
　　你又不是大胃王，我知道你的胃口，吃不了就不要硬塞，我帮你分担一点，你放心，我出钱！呜呜呜——早知道是这样好看的食物，你不说我也信它好吃啊~”
　　第三位客人摇了摇头，笑道：“你且等着吧。我还要吃一份，等我吃了，再给你打包回来，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你都吃过了，我就不给你了，我以后也不给你带别的吃的了！你可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呜呜呜——你给我带回来，早点回来，我保证等着你，好不好，好不好？”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地请求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同意帮你一次好了。”
　　“你少贫嘴，记得快点回来，你要是回来得太晚，可别怪我冲过来找你，自己坐在店里吃，我说，你听见了没有？”
　　第三位客人点了点头，嘴里全是食物，一边咀嚼，一边吞咽，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回应声，面上露出笑容，好不容易咽下去，迫不及待又对自己手机另一边的朋友低声道：“我跟你讲，这里的食物真的好吃，我都舍不得这么快走了，虽然我平时只吃一碗，但是在这里，我相信我还能再来三碗不打底！嘿嘿嘿~”
　　笑声莫名有些痴汉。
　　第三位客人的朋友咬牙切齿催促道：“你少给我炫耀了，我可记得这一顿饭，你要是不给我带回来，哼哼！我记住你了，下次我也不给您带动下了。
　　说得那样好吃，我就是想觉得你天花乱坠，也要先尝一口吧！我只能看不能吃，亏死了。”
　　第三位客人又道：“确实很亏，你现在只能看着我吃，要是我没吃完，你就没得吃，啊，好快乐，嚯嚯嚯！
　　对了，这里的饭很便宜，性价比超高的，而且，店里的小哥哥也都很好看，比一般店里的设施设备也好多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是好像浑身泡在温泉水里，呜呜，好快乐的，又温暖又舒适，有些东西是说不出来的，就算说出来了，也不是那个味道了，你不懂，你根本不来，你没机会，你好可惜。
　　我之前明明和你说了好多次，我还以为你这次要和我一起来，谁知道，你还放我鸽子，哼哼，你有多少只鸽子都放马过来吧！我不怕你，好吃的东西，我的，好耶！
　　我吃得很快的，虽然很想再留一段时间，再留一段时间，这么好吃的东西，一下子吃光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舍不得多难过！”
　　朋友根本不信：“你难过？你脸上的笑容都多得要溢出来滴在桌子上了，你看看自己的嘴，快包不住饭了，口水都能滴到裤子上，还好意思说话，我都怕你喷出来，到时候又弄脏店铺桌子椅子又打扰别的客人，哼哼！”
　　第三位客人露出胜利的笑容：“你就是嫉妒，你吃不到，略略略~”
　　朋友挥了挥手，无奈道：“行行行，我吃不到，你快点吃，吃完回来，给我。听见没有？我还有事，就不陪你聊天了，就这样，再见。”
　　“再见，再见！”
　　第三位客人很快就吃光了自己那一碗，坐在桌边嘀嘀咕咕：“蛋居然真的可以这么没有腥味，肉居然可以这么好吃，肉香这么浓郁还没有腥臭气，处理得好到位喔，米饭也不错，底下的锅巴刚刚好，不是很硬，也不是很软，稍微一咬就脆得自己裂开了，也没有一口好像很多水，软得都要自己化开那种感觉，煮得很好嘛。下次再来，嘿嘿嘿！”
　　说话间，第三位客人带着打包的食物匆匆离开。
　　第四位客人在外面犹豫半天，好不容易迈开腿，跨进门，涨红着脸，对伍疏慵道：“我要，芒果双皮奶，两份，打包，谢谢！”
　　这位客人看起来简直要当场给伍疏慵鞠一个躬表示一下。
　　伍疏慵兢兢业业继续工作，努力当一个上好的微笑营业食物传递专属打工人。
　　芒果洗净剥皮，去核，切块，成方形颗粒状，均匀洒在双皮奶表面。
　　底下一层是厚厚平平的奶皮子，又稳重又实诚，就有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家店肯定是值得夸的良心铺子，可以多来几次试试别的的想法随着胸腔心脏蠢蠢欲动。
　　破开奶皮子，底下的内容顺滑软嫩且敦厚，入口能尝到蛋香和奶香混合而成的气息，然而没有浓厚的奶蛋腥气，抿一抿就碎，好像嫩嫩的豆腐花，在嘴里晃来晃去，又像冰凉凉老酸奶。

第102章
　　十年又十年。
　　卫道第三次在路上看见狄未了的时候，对方已经有点奇怪的气质了。
　　不太好说得清楚，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不管狄未了究竟是站着坐着一动不动，还是走路说话做事的样子，少不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协调，就像一个不知名的东西顶着一张狄未了的人皮光明正大走来走去，偏偏它知道自己不是狄未了，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危险仿佛随时会发生在面前。
　　又或者，看着狄未了，好像是狄未了，又好像不是。
　　眼熟还是觉得眼熟，陌生又越发觉得陌生起来。
　　卫道犹豫了一下，顿住脚步，那边被他观察的狄未了早就发现这里的目光来源，只是他也觉得熟悉，现在放了手里的事情转头一看，一眼认出来这个人是卫道，毕竟，这么二十多年，卫道压根没变过似的。
　　狄未了对卫道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他已经三十九岁了。
　　卫道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不是不显老，而是没有那种历经沧桑阅遍人间的眼神，反而更像是个才出学校的少年，像个刚出牢笼的鸟雀，习惯了安静，不会叽叽喳喳，虽然常常收敛着自己的翅膀，到了要起飞的时候，也能熟练如初，回归天空的怀抱时，沉默而平稳。
　　他好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鸟雀，随时对一切抱有廉价且相当不稳定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他的外貌总能第一时间让人误以为他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
　　狄未了的眼睛和卫道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一簇火，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内里在熊熊燃烧，外部在韬光养晦。
　　那火燃起来的时候，好像只是一颗火星子，从眼眶里，那团火里，溅出来，足够点燃周围的一切，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的眼神比起卫道，老得多了，比起以前，更沉稳了，还是老。
　　那种老不是沧桑疲惫，而是坚定，越是坚定，越是更迅速地衰老，他好像有什么事情，找到方向，但是没找到合适的加速的办法，要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很多钱，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还是没有完成最想要做成的那件事。
　　这种每每面对时间就会感受到的挫折，甚至算不上有意阻挠，比打击更轻，比困惑更重，紧迫感追逐在他身后，像一头斑斓猛虎，稍不注意就可能将他全盘吞噬。
　　他走在一条路上，只需要往前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所以，他走得很快，很急，很紧张，像一张随时随地都绷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他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但这条路一点也不容易维持平衡和安全让他日复一日就这么走下去。
　　有些事情，一厢情愿是不可能结束的。
　　他要走下去，但这条路不止他一个人，人类总有些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吝啬、刻薄、自以为是、人面兽心、表里不一……
　　他们完全不会互相信任，也不可能互利互惠。
　　矛盾冲突永远存在。
　　他们在路上，他也在路上，他们有目标，他也有。
　　他们要独占鳌头，要蛇吞象，要攻击，要杀。
　　他也是。
　　杀机四伏。
　　卫道敏锐地感觉出有些不对，刚和狄未了打了个招呼，就住了口。
　　狄未了对卫道笑了笑：“先上车回去再说。”
　　卫道点了点头。
　　二人驱车而去。
　　刚才路边的一棵树木应声而倒。
　　路上没有堵车，正此时，不知哪里窜出来一辆大货车，刚开始一声不吭，越来越近，越冲越快，就开始轰隆隆闹起来，砰的一声撞到了另外一辆车的后备箱，那被撞的车子霎时当着众人的面瘪了下去。
　　轮胎边上，滋滋开始漏油，不知什么东西冒出来，那车子后半截就飘飘忽忽有些白气。
　　周围的人群里，有些恐慌的气氛开始漫延。
　　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有人在慢慢后退，有人精神恍惚，眼一闭，头一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有人跑了起来，有人回到了车内……
　　卫道从车门边后视镜看见前面的司机严丝合缝给自己的脸戴上了防毒面具，面不改色地重新手握方向盘，依旧继续行驶，车内平稳，车外惶惶不安，简直像两个世界。
　　旁边的车子开着窗户，司机看见这边黑乎乎的车窗都扯了扯嘴角觉得奇怪。
　　外面的人很快就躺的躺，跑的跑，死的死，车子没动了，人也没动了。
　　狄未了的车子渐渐从那一片白雾弥漫开的区域平稳驶出。
　　路上又接连发生几次危险情况，既不像是意外，又不像是预谋已久，既不像是天灾，又不像是人祸，狄未了表情淡定地坐在车后座的位置，卫道半阖着眼睛，正在想自己究竟是困还是不困。
　　到了一个地方，狄未了说停下，司机就停下，像个听话的机器人，到现在脸上的防毒面具还没取下来，一句话都没多说。
　　狄未了领着卫道下车去，走在前面，给卫道带了带路，走了一段，这里倒是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楼内，又到了屋内，房门一关，二人坐了下来。
　　“喝水，有什么想问的？”
　　狄未了给卫道送了一杯透明的温开水，笑了笑。
　　卫道接过水抿了一口，觉得有点离谱：“你这个熟练的样子，好像我每次见了你都只为了问点什么似的，我又不是只为了那些问题的答案才故意接近你，本来不觉得，你这么一说，我就感觉怪怪的。不是说你不好，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狄未了的坐姿稍微放松，对卫道笑道：“我才说一句，你就说这么多，还对别人？
　　我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第二个你这样的人作朋友，怎么能一样呢？”
　　卫道点了点头，认同道：“确实如此。”
　　狄未了看着他问：“我这里比较空，没有太多的东西，安全勉强可以保证，不过，也不完全能杜绝意外发生，你今晚准备在这里休息休息吗？”
　　卫道点了点头：“如果是你的邀请，那我就留下来，如果你不准备留我借宿，那我说说话就走了，你看？”
　　他对狄未了露出笑容。
　　狄未了：“那就住下吧。”
　　他顿了顿，对卫道解释说：“你要是就这么突然而然出现了，又突然消失了，我也觉得怪怪的，只是我也还好，我那个司机，还有那些你没见过的下属，他们恐怕还会怀疑你的身份有问题，虽然好像真有，不过无所谓了，要是他们找出来了，你这样撞上去，又不在我边上，照顾不周，到时候，他们不上报也未必不可能，你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坐在这里了。”
　　卫道：“你不要小看我，真要是打起来，我不一定就要被你那些没见过面的下属打败。”
　　狄未了点了点头，眼含笑意道：“我知道，但是你们都是我的人，随便那边出了事故，我也不好处理，不管是你这个朋友被困住了，我不知道，没有尽到朋友的指责，还是你处理了我那些不太听话又在业务上勉强算合格的下属，我知道了，白白损失一大批人手，都是我吃亏。”
　　卫道点了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我尽量克制，保证不会主动对你的什么人做什么，要是他们找上来了，我问清楚知道了，也绝不会赶尽杀绝，好不好？”
　　狄未了笑道：“你要真有那个本事，当然很好，要是没有，可千万别夸大，我到时候，万一走到半路就改了主意了，我想，你既然说得那样强大，干脆我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回来，咱们打过招呼，也就事了……”
　　卫道叹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强些难道还不好？你才说什么？结果假设丰富了，你就要退了？”
　　狄未了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今天才看清楚。”
　　卫道为他的态度笑道：“你知道这叫什么？恃宠而骄。”
　　狄未了也笑道：“要是没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哪里还能这样？”
　　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奇怪的东西，闪过去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又或者，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所以，口内不必再说一次，只要看看就好了。
　　卫道顿了顿，狄未了低下头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
　　“你最近有空？”
　　卫道问。
　　狄未了：“啊，最近？不太忙，不过，也不太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奉陪，但我的事并不安全，你要是陪我，我有时就顾不得你的安危了。”
　　这话，卫道听了都觉得他说说而已。
　　卫道：“不必你顾，一时死不了，也不用怕。”
　　他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哦，我不是有什么事要你陪着，只是你之前不是问我有什么问题？我有问题想问，你现在准备去做什么？”
　　狄未了挽了挽袖子，走入厨房道：“做饭。”
　　卫道转了个方向，犹豫了一下，哎了一声：“要不点外卖？”

第103章
　　狄未了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卫道，犹豫道：“我一般不点外卖，都是自己在家做，主要是外卖从别的地方和别人手里经过来，我不太放心，这里又没什么小白鼠养着可以试毒的，直接吃更了不得了，你真要点外卖吗？”
　　卫道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微笑道：“不是，上两次我点的那家店的外卖，你觉得怎么样？”
　　那家店现在也不算是寂寂无名了。
　　毕竟，开了这么多年的老店，虽然不能说百年之久，也是历经风霜打击坚持下来的铺子。
　　去过的人都说好，不好的没有所以然，二人都亲口尝过那些店里送来的食物的味道，再有，这里头还有些缘故。
　　卫道和这家店显然关系匪浅，虽然卫道自己失忆了，狄未了没有要派人上门去询问情况的意思，但只要看看，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那店里送外卖，两次，两个人看见卫道都是那样情深义重的，不说好像卫道救了他们一命，那样恩重如山，就是那两双眼睛里见了卫道就放不下别人了。
　　卫道和那两个人不说有什么源远流长的关系，至少之前也是熟识以上，这样的情况都不能信任，大概换了店铺点外卖，那就更加不能信任了。
　　狄未了在卫道不在身边的时候，也有想过让人去试试那家店里的口味，他又不是派人去砸场子，也不怕什么，至少，那店里对客人还是一视同仁的，他后来也确实派过几波人分别去打探和了解那家店，关于店里的食物，关于店里的人，关于店铺的可查询信息。
　　几年几月几日开店，营业执照，经营人，附属服务，合作公司，麾下业务成员，工作范围，以前的客人留言拍照，以前店里的人的样子……
　　网络可以留存许多东西。
　　该有的都有，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狄未了没有一定要追根究底找出全部内容的想法。
　　他也没有做。
　　他到现在也还记得之前看见过的那家店的相关情况。
　　就他知道的事情而言，那家店也犯不着为了掺和那些破事就主动投到他的敌方去。
　　可以信任。
　　就是有点远，这也没什么，上两次，送外卖的速度都很快，按照现在这房子和那家店之间的距离来算，大概还是只能上次那两个人来送，也不存在投毒下咒之类的情况，狄未了可以凭上两次看见的两个人的眼睛相信，他们不会有意害卫道，而卫道在他这里，也可以等于不会主动害他了。
　　卫道又问：“怎么样？”
　　他说：“要是不行就算了，我也尝尝你的手艺，问题不急在一时，反正咱们来日方长，就是麻烦你了。”
　　狄未了扬起笑容对卫道说：“既然可以点外卖，我当然也不会非要自己动手，那就这么说好了，你点吧。”
　　说话间，狄未了又走回来，坐在卫道对面，笑了笑：“想问什么？”
　　卫道下了单，叹气说：“本来有好多问题，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你真的不着急？”
　　狄未了笑道：“那你先想，我等着。”
　　他打开了电视。
　　声音不大，节目是新闻联播。
　　卫道换了个方向，半面对着电视屏幕，笑道：“你上次说，要权势，这次怎么样？钱还在吗？”
　　狄未了：“钱权都在才好，现在有都有，但今天你在车上应该都看见了。”
　　确实都看见了。
　　说过得不太好，提心吊胆的，说过得好，又是司机，又是车，交通路上又这么畅通无阻。
　　看精神气，狄未了无疑是比从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走什么路。
　　同时，狄未了也为此付出了相当不小的代价，他的行为模式和外貌都对此有明确的体现。
　　之前只是看着，觉得他有些不对，现在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他又好像很镇定正常了。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只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卫道叹气，又笑道：“我随便点的外卖，点了两份，你不介意跟我吃同样的菜色吧？”
　　狄未了耸了耸肩：“当然不介意，我们的忌口是一样的。”
　　他也对卫道笑了笑。
　　他以前也这样笑，笑容没什么变化，脸上的褶子倒是多了。
　　卫道看了看，将目光落在电视屏幕里去说：“你平时都看这个节目？”
　　狄未了回答道：“我平时不是很想看电视。”
　　他又说：“你怎么开始打听起我的生活来了？以前我听那些想当媒婆给人相亲的人就是这么问人的，他们还说，人老了都喜欢这样，就为了看小辈结婚生子，抱孙子，我可不想，我也不年轻了，咱们也勉强能算同辈，你可不要做这种讨厌的事情。”
　　卫道失笑：“你都说了是讨厌了，我怎么还会喜欢干？再说，我也找不出另外一个人跟你配上不是？”
　　他眨了眨眼：“总不能让我那店里的两位和你相亲吧？”
　　卫道没忍住笑了起来。
　　狄未了弯了弯眼睛：“我可配不上那两位。”
　　卫道歪了歪头看他：“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们再怎么了不得，现在不还是乖乖经营店铺给我们送外卖？有什么！”
　　怕个鬼！
　　狄未了摇了摇头，笑了笑：“是，你说得对，只是我的事情，还是不要和他们牵扯为好。”
　　卫道问：“那我呢？我也不能牵扯你的事情吗？”
　　你要说不能，我岂不是现在就要走？吃完饭也没什么可说了。
　　狄未了看了看卫道，好像突然就退了一步，笑道：“你要是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等很久之后，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可以告诉的事情，更多的，你不要知道，知道了，也不要阻止我，我就没什么再嘱咐的了。”
　　卫道笑道；“本来也不用嘱咐，你既然嘱咐了，我也不会特意拦你。”
　　狄未了笑了笑，没回话。
　　卫道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想了想说：你做事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狄未了看着他，顿了顿，点了点头，并没答应。
　　卫道有种恍恍惚惚就开始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像之前，他也就是知道，并不觉得有什么，渐渐他就明白过来，现在，他离那些狄未了对他藏起来的某些事情越来越近了，他其实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甚至，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急切后退的念头，就此收手，或许还有机会。
　　他现在就后退，他可以选择，他可以离开狄未了，他也可以离开某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可以继续安全且稳定地过自己的生活，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
　　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亏得很，眼看着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转头自己跑了，算怎么回事？
　　不仗义，总觉得狄未了知道了，不会觉得他走得好，只会想戳他的脊梁骨，想想都觉得自己很缺德。
　　卫道想了想，笑道：“那你这些年又干什么了？”
　　狄未了接着换了的话题回答道：“就像你当初给我指的那条明路，我顺着走了。”
　　没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
　　卫道转移视线落在电视里：“那你走到哪里了？”
　　狄未了说起这个，顿时有些压抑的兴奋，眼神亮了亮，看着电视屏幕对卫道语气异常平静地说：“不能回头的地步吧。”
　　要是只听他说话，也许真把卫道骗过去了，好像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很兴奋，但是自己把自己压得很厉害，虽然兴奋，也不太看得出来，旁人或许只觉得他是多了些精神而已。
　　卫道没转头去看他，正要说话，外面响起敲门声，大概是外卖到了。
　　狄未了起身去开门，看了看猫眼，又在门前顿了顿，才打开。
　　门外是伍疏慵，看见狄未了没什么意外，往屋里看了看，伸手将外卖递出去。
　　狄未了接了，卫道对新闻联播没什么兴趣，转头看过来，看见门外站着的伍疏慵，莫名觉得对方可怜，本来不想起来的，还是走出去，对伍疏慵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狄未了，狄未了提着外卖转身进屋。
　　伍疏慵看着卫道，拘谨且紧张地笑了笑。
　　卫道心情复杂问：“你最近忙吗？”
　　伍疏慵摇了摇头：“不忙，店里还好，地段在那里，每天都有些客人来来往往。”
　　他低声道：“只不过店里总是我在招呼，傅蛇就在一边，我觉得他偷懒了。”
　　卫道笑了笑。
　　伍疏慵又道：“要是仙长回去，忙不忙都无所谓，只是仙长不在店里，大家都觉得空了。”
　　卫道说：“我暂时是不准备回去的，你且等着，也不用很久，我早晚——”
　　他在这里将话头止住，顿了顿，又说：“先不说这个，你来之前吃过没？”
　　伍疏慵点了点头。
　　卫道又问：“那你先回去？”
　　伍疏慵叹气：“仙长下次见面能想起我是谁吗？”
　　他抬起头来，用蓝眼睛看着卫道问。
　　不知道为什么，卫道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好像是个玩弄感情的渣男。

第104章
　　玩弄感情都是人渣，要遭天打雷劈的。
　　卫道暗打了个哆嗦，对伍疏慵笑道：“再说吧。谁知道呢？”
　　伍疏慵显然有些失落，点了点头，还是很安静，不哭不闹不给卫道表演上吊，甚至对卫道笑了笑，眼圈也没有红，算得上冷静理智且温和。
　　他对卫道说：“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伍疏慵这样说，眼神却好像看了这一次没有下一次。
　　卫道被眼神看得心中一紧，暗道：难道我从前还给他下了毒下了咒不听话不讨喜欢我就杀了他的那种吗？！我竟然这么恶毒？不可能！不可能！
　　其实伍疏慵并没看多久，也就是一眼的时间，再多一秒都没有。
　　话音未落，伍疏慵就转身去了，连背影都是十分平静。
　　卫道胆战心惊了一下，一边觉得自己不至于伤天害理，又一边觉得自己真干了好像也不算什么，伸手去关了门，转身进屋重新坐下，还是那个位置，坐下就没再多想，表情是切实的平静，他的平静比伍疏慵更波澜不惊，像完全不在乎，又像抛在脑后就无所谓。
　　狄未了将目光从电视屏幕挪开，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卫道，笑了笑。
　　卫道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节目，又见目光落在已经开了袋子的食盒面上。
　　狄未了拆了筷子说：“吃吧。”
　　卫道便开始掀盖子，盖子内面水雾蒸腾。
　　这是两碗加了牛肉和虾仁的红油辣子面。
　　他们的口味一致，卫道本来还想点两碗小面来着，又想，不能这么亏待老朋友。
　　他才改的。
　　其实也没好太多，毕竟都是面。
　　红油香辣，勾人食欲，牛肉浅棕色，裹了一层油，莫名让人看着觉得多少带点粉。
　　面条是圆钝润泽的手工，入口劲道，汤汁入味，一口从舌头辣到喉咙里，差点呛到。
　　喝一口汤，吃一口面，发点汗，痛快。
　　咕噜噜，卫道喝了大半的汤，迅速吃完了面，将筷子放下。
　　对面进食行为优雅了些的狄未了也同时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
　　卫道的眼睛被辣得雾蒙蒙的，看着新闻节目对狄未了笑道：“你不满意这碗面？”
　　狄未了也看着电视说：“不是，我觉得味道稍微有点重。”
　　卫道点了点头：“哦，下次再说吧。”
　　狄未了笑道：“重点也不是问题，之前吃得清淡，吃一次辣的，也很好。”
　　卫道看向狄未了问：“我还有问题，你今晚不工作吧？”
　　狄未了想了想：“你问就是，工作……不着急。”
　　确实不着急，因为没什么工作了，之前的公司事业都交给手下人打理，现在在这一方面，狄未了算闲的。
　　除工作以外，狄未了的事情就不算少了，也不算多，不过是少一天就少一条命的那种程度。
　　这个不必多说，反正也不是那么容易死，更何况，卫道还在这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每天都有危险，但卫道可不是每天都在。
　　卫道便问：“你也跟我差不多了吗？”
　　他说着，将人上下扫了扫。
　　狄未了苦笑着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你比我可强多了，我不过是借了你的光，摆脱了人类而已。”
　　提起这个词，他都觉得厌恶，眉头蹙了蹙，完全不能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恶心事情和人。
　　狄未了多看了卫道一眼，看多了恶心的污泥，看看清水洗洗眼睛。
　　卫道：“总比以前好些？”
　　狄未了：“是啊。”
　　卫道：“日子比从前好过么？”
　　狄未了：“那可不一定。”
　　卫道：“你最近有什么安排？”
　　狄未了：“你来了就没有了。”
　　卫道：“原来呢？”
　　狄未了：“原来，有个地方要去，你来了，我总不能丢你一个人给我守屋子。”
　　卫道：“我就不问你去哪里了，我是不是应该早点走？”
　　狄未了：“用不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次日一早，狄未了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卫道站在一边，蹙着眉叹了一口气。
　　狄未了问：“你真要去？”
　　卫道扯了扯嘴角：“你又不去人群里，我为什么不去？你昨晚上都答应了。”
　　不去白不去。
　　狄未了点了点头，看了看卫道，推开门，二人下楼坐车，还是狄未了的车。
　　司机将车停下，二人下车，司机就开着车，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围越发黑起来。
　　按时间来说，现在还是白天。
　　狄未了走在卫道前方，敲了敲门，门自己开了，一声没吭。
　　卫道跟着狄未了往前走，一路安静，确实没什么人。
　　狄未了又推开一扇门，门内是个空旷的休息室。
　　不用多说，他看一眼，卫道就知道之后的事情不方便他还跟着过去了。
　　卫道就留在这里，进了室内，等着狄未了回来。
　　狄未了自己出去，又迷宫似的绕着弯子走了许多路。
　　卫道待在这里，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开始绕圈子。
　　一张茶几，一个沙发，一个矮小的书架，几个椅子，没有窗户，一扇门……
　　书架里随意放着几本轻薄的杂志似的书，封面普通且简单。
　　卫道随手翻了翻，各种图案配上标注，莫名有些眼熟。
　　这些书里的东西好像是某些神话里的怪物，又好像他曾经见过某种多年前的海里的生物。
　　卫道将书看了看，不太感兴趣，又放下了，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
　　外面的人将门一下推开了，卫道进来的时候，没锁门。
　　卫道转过头去，门外来了三个人，一个眼睛凸出如金鱼，一个后背高高隆起如骆驼，一个双脚平板宽阔如青蛙，站在门口，看见卫道，略有点惊讶，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金鱼眼问卫道：“你是哪里的？从前没见过。”
　　卫道：“别人带来的，坐坐就走，我等的人还没回来。”
　　骆驼背又问：“带你来的那个人让你坐在这里等？”
　　卫道点了点头。
　　青蛙脚也问：“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卫道笑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问，你们想告诉我？”
　　三人都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本来是准备翻翻杂志的。
　　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比起外貌，温和得不可思议。
　　以至于卫道都暗地里想：是不是这里风水比较好？还是说，只要不是个人，什么都好？
　　金鱼眼翻了翻杂志，看了卫道一眼说：“既然带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我们告诉你，越俎代庖了，怪恶心的。”
　　骆驼背点头说：“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想知道的样子，我们没必要冒着风险告诉你这些。”
　　青蛙脚翘了翘二郎腿，对卫道笑了笑：“或者，如果你有需要，拿出什么东西交换信息，我们也可以接受，在能力范围之内为你提供帮助。”
　　卫道将目光放在墙面，看了看说：“我也没什么东西可给你们的，或者，你们有什么需要的？我看看，我究竟有没有。”
　　金鱼眼笑道：“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们不要什么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再放低要求，我们要的东西，你肯定有就是。”
　　骆驼背：“比如，你的五脏六腑，你的眼耳口鼻，你的皮囊和灵魂，再或者，你的身家性命，你的——”
　　他顿了顿，措辞道：“你的记忆，你的最重视的东西，诸如此类，怎么样？”
　　青蛙脚：“如果这些都舍不得给，也还有一个办法。”
　　他似乎想卖个关子。
　　卫道作出被勾出胃口的样子，对他们笑了笑，很给面子地问：“什么？”
　　青蛙脚回答道：“信仰！”
　　说起这个词，他的神色一下就变了，充满了虔诚和狂热。
　　连带着周围的两个同伴也有这样的变化，只是比他更稳重一些。
　　也许是没有亲口念出这个词的缘故？
　　卫道蹙了蹙眉，笑道：“信仰？”
　　看他似乎有了解的想法，对面三人都抬起头来，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
　　金鱼眼看着卫道说：“看来，你有时间，我想，你有兴趣听听我们伟大的克苏鲁？”
　　他的眼睛好像更大了。
　　卫道点了点头。
　　金鱼眼好像没有眼皮，笑了一下：“天空广阔无垠，日月星云和飞鸟属于它的怀抱。
　　海洋和天空比肩，日月星辰倒映在水面，飞鸟的影子同样坠落深海，更多的鱼群和各色珊瑚，坚硬的礁石，庞大的冰山，数不清的浮游生物，一切生物的起源，万物之母，众神之祖，卑微恶劣人类的主人。
　　我们在海中的伟大主人，无声无上的名终将显扬，无边无际的国终将降临，无疑无悔的旨意终将执行！
　　永远的温床，永远的怀抱，永远等待孩子的母亲！
　　温暖的避风港，长久的安宁与祥和，静谧的甜梦，不必逃躲的桑梓乡。
　　恶臭丑陋的人类，不能感悟真实者，必将死于非命，必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通向最终的路径，这是通向永生的不死，这是通向长生的不老！
　　终有一天，我们将获得死而复生无上荣耀的许可。”

第105章
　　“你愿意入教吗？”
　　金鱼眼看着卫道，三人一起等待他的回答。
　　信仰这种事情，对于卫道而言，其实是可有可无的，至少，就现在的他来说，并不觉得自己从前和现在有这种东西，要割舍出去，也未必不可，怕就怕答应了还走不脱，一头栽倒，出都不出去，那才麻烦。
　　骆驼背对卫道说：“这外面，人类都没什么信仰，他们也并不着急，稍微说些好话，他们就动心了，也有些要斟酌斟酌，你是哪一种呢？你要多少的时间来想呢？你可想好了？”
　　步步紧逼谈不上，迫不及待倒是有了。
　　青蛙脚用鞋底似乎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地面，节拍打了两下正好和上那边刚落的余音，无形中同样在要求卫道迅速作出选择来，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卫道微笑道：“我想好了，恭敬不如从命。”
　　青蛙脚率先夸奖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骆驼背也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对卫道笑道：“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古怪的笑意。
　　金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卫道，看了一阵之后，才慢悠悠接着自己另外两个同伴的话说：“啊，你不错，但你好像也不是纯种人类？”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卫道颔首道：“不是。”
　　三人笑道：“原来如此。”
　　这么一看，好像纯种的人类到了这里就会有什么别的变化。
　　卫道兴趣不大问：“不知，你们要我信仰的可是海洋之神？”
　　金鱼眼首先摇头道：“不不不，我们信奉伟大的克苏鲁，克苏鲁就是我们的神。”
　　骆驼背看卫道不知道他懂了没有，补充解释道：“我们不信古希腊的神，你不要想错了，我们说的海洋之神即使有，也绝不会和波塞冬有任何关系。”
　　青蛙脚点了点头，用鞋底在地面上拍了拍，也说：“其实死而复生也并不困难，至少就我们教内目前的情况来看，指日可待。”
　　他对卫道笑了笑。
　　卫道点了点头。
　　金鱼眼问：“你已经想好了，是么？”
　　卫道点了头。
　　金鱼眼又问：“你现在知道我们将要信仰的神了？”
　　卫道点头。
　　金鱼眼再问：“你愿意入教么？”
　　卫道犹豫了一下，点头：“愿意。”
　　为什么不呢？
　　狄未了都在这里，他没道理来了又走，好像只是走个过场。
　　狄未了带他来的时候，走得很迅速，看背影对这里不算陌生。
　　换个说法，这就等于我上头有人，他是没什么可怕的。
　　狄未了从前是正常的人类，在这里能活着，他总不能第一天就惹事。
　　他还不是人类。
　　金鱼眼点头道：“看来不错，你既然答应了，我们就迅速完成入教仪式吧。”
　　他对卫道笑了笑，咧开的嘴里牙齿发黑。
　　三人站了起来，往一面墙前一站，不知做了什么，开出一道门来。
　　“进来吧。”
　　四人便一起进了这门，走一段通道，不知怎么走，走到了一处地下室。
　　本来卫道跟着狄未了来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往地下走，这下就完全不掩饰了。
　　隔着周围的墙壁，卫道能听见几乎扑到耳边的海浪声，走在路上，不必低头也能感受到浑身潮湿的空气挤压，甚至还有些黏腻的古怪的呓语似有似无，这条路上，总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鱼类的腥臭味。
　　胃部绞痛，有点想吐，不过，一想到可能有鱼就在一墙之隔的边上游来游去，卫道就没什么想法了。
　　前面三人停下脚步，周围已经开阔，这里别有洞天。
　　往外看，一片努力往上漫延的水渍，往内看，顶上一个大灯泡，又亮又怪，像波浪似的蓝色灯光，配合不知室内还是室外的水声，让人有种置身大海的错觉，又或者，不是错觉。
　　在角落里还有一团涌动着的黑色污泥，静止不动的时候，也让人怀疑是否拥有生命，站在它面前，总觉得好像污泥里长了眼睛，正在直勾勾盯着进来的人看。
　　墙面上挂着一幅画，画框也是海蓝色，画纸泛着脆弱的老黄色。
　　只是那画杂乱无章，错位且扭曲，乍一看，就像一团不停变化位置的马赛克拼图，真实的意图和背后的画像都被马赛克挡在身后，仔细一看，又似乎真有个什么形状在里头，恍恍惚惚，凝聚出一团水汽，蓝色、红色和土黄色，加水的调料盘搅混在一起，又像许多的虫子，睁着眼睛，窸窸窣窣摩挲着翅膀，扭动着触角，组成塑像似的画面，似乎是一座神像。
　　看不太清楚，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眼花，又觉得耳鸣不止，恶心想吐，脚下一时还站不稳了似的，连周围也开始晃动起来，这要是幻觉，特别能折磨人，既不会让人分不清真假，也不会让人沉溺其中，只会让人盼着自己的死亡。
　　真假是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黑白和七彩揉成一团变成的难看色彩，鼻尖有股刺鼻的香辛料和化工产品的味道，眼睛也开始疼痛，鼻子里好像要流出血来，连耳朵都犹如针扎一般。
　　卫道将视线移开，症状渐渐减轻。
　　再看周围另外三个人，他们似乎是看得多了，适应良好，低着头，向着墙上的画框，作祷告和恭敬状，半阖着眼睛，不知在嘴里念着些什么，只是看口型都十分晦涩难懂，要仔细听了，更觉得魔音灌耳，难以招架，更不知如何如何。
　　三人看卫道似乎缓过来了，对卫道露出笑意：“要入教，不知是答应信仰，还要经过一道考验，你且放心，并不危险，只要坚定信念就能成功，你过去将手放在那颗水晶球上，你要是成功了，就算过了考验了。”
　　卫道眨了眨眼，眼前还有些虚影在晃，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那边确实有个水晶球。
　　表面圆润，内里通透，似乎透明，又似乎有乳白色的絮状物在其中漂游，倒像某些细小的水母，或者浮游生物。
　　场面一度像某种邪恶仪式现场。
　　“去吧。”
　　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卫道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他不能在原地不动。
　　卫道伸出手去，按住水晶球的表面，圆润的凸感一下凹进去，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手印。
　　甚至，卫道努力睁眼，水晶球的一部分从周围压过来，整颗水晶球将卫道的那只手吞噬在内，眼前一黑，卫道一头倒了下去，那角落的污泥好像见了腥的猫，疏忽间窜了过来，将整个人都包裹在内，蠕动着又屯着人，回到了角落，老老实实蹲在那里，还和之前一样。
　　即使它一动不动也让人感受到它浑身上下溢出的愉悦与看不见的眼睛的转动。
　　卫道进入了考验的幻境。
　　他成了一片竹叶，竹林在他身后，风吹过林中，飒飒瑟瑟。
　　往来都是行人。
　　这是一条上山下山的路。
　　山下有一个村子，有一户出了名的有钱人家，家境殷实，姓米。
　　那米家家大业大，有一头驴，一头牛，一头羊，一头猪，几个小厮，几个小丫头，几个老嬷嬷，米家的当家人，人称米大户，娶了一房妻子，人称米夫人，生了一儿一女，后来，四十多岁的时候，这对夫妻老来得子，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宠爱有加。
　　时日越久，小子越发大了，夫妻的态度还是那样，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
　　那前头的一对儿女，出走的出走，客死他乡的尸体都没回来，也不听话。
　　这米家夫妻就越发望子成龙，一边这小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一边又天天劝着上进读书。
　　小儿子不喜欢读书，米家夫妻就劝他听话懂事，日后给家里帮忙。
　　小儿子还是不愿意，米家夫妻就劝着让他孝顺父母，拘着他不许外出，让他早点娶妻生子——指望不了儿子，指望孙子也行。
　　《红楼梦》说得好，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眼看这米家夫妻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却越来越浑，心里急躁，又没办法，米夫人整日长吁短叹，米大户也只摇头去催着驴子磨豆腐，两个人管是一起管，撒手也是一起眼不见心不烦，他们的小儿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从来要金子不给银子，要绫罗不给绸缎，要天上的星星不给月亮。
　　今天偷了李家的鸡，明儿抢了赵家的鹅，后天去抓别人家院子里的锣鼓，闹得又响又吵。
　　好一阵子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村子里的人都习惯了，谁家要是少了点东西，就去米家要钱，说清楚了东西怎么没的，米家小儿子怎么过去的，米家人该给钱给钱，该善后善后。就这么，还有人说，这是积德行善，对着米家小儿子夸。
　　米家夫妻冤大头的名声都快传开了，米家小儿子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名号也出去了。
　　索性这些年，人还小，没来得及做什么大事，不强良家妇女，也不打家劫舍，阿弥陀佛。

第106章
　　那米家小儿子在村子里拉帮结派，收罗了许多家的儿子，非要让他们叫自己大哥，还说要让他们做自己的小弟，以后自己罩着。
　　他说那话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的。
　　要是有谁不答应，他就去打，将人打到求饶同意他的话为止。
　　村子里就米家最有钱，米家小儿子又是老来子，又是唯一在家的活着的小辈，米家夫妻那样宠溺他，别说吃的玩的，穿的用的，没有不精致奢华的，他不喜欢，随手丢了就是，他要喜欢了，转头也能拆了，他想吃山珍海味，想吃新鲜小菜，也没有不让他吃饱的道理。
　　如此一来，米家小儿子根本就是全村最强壮的一个，别的要么吃不饱，要么忙着做事。
　　没有他那样游手好闲还吃喝玩乐的。
　　再有，米家看这个小儿子年纪还小，也不要求他，也不逼迫他，处处温柔小意呵护。
　　他一日说学文，一日说学武，一日要夫子，一日要教头，米家但凡能给他找来的，没有不同意的。
　　他学了两天文，又去练了几日武，自觉不错了，也不学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若他真是个海边的渔家子，也未为不可，可他不是。
　　越发疏懒起来。
　　只凭着一身蛮力，压住村子里众小儿，真就当上了许多年的霸王大哥。
　　时常领着一群小孩满山乱跑地疯玩。
　　直到某一天，国门破开，世道乱了，外面打仗的打仗，唱歌的唱歌，跳起舞来也不一样了，进了许多长得也一看就不一样的人，嘴里说着些听都听不懂的话。
　　那座山就多了些土匪和往来更新奇的商客。
　　外面来了几个人，没得吃，饿得很，在山里找食物。
　　不知怎么找到了村里，米家小儿子因为世道换了，家里人不许他最近到处乱跑了，在村子里闲逛，发现了这些人，头一个指着他们大声嚷嚷起来。
　　众人将外来人围住，看了看，几个人说些口音蹩脚的话，还算可以交流。
　　村民让他们住下，又给他们找了些活和吃的，几人犹如饿虎扑食。
　　看见吃的都差点噎死。
　　勤勤恳恳过了一段日子，这些人走的走，散的散，也只有一个留下。
　　留下这一个，暂且称呼为独苗苗。
　　米家小儿子经常背着手巡查似的去转悠着看那根外头来的独苗苗。
　　独苗苗也没忍住，最后还是跑出去了。
　　这一跑就不知道怎么走，被边上的土匪给抓住捆起来丢在一边了。
　　再后来，那独苗苗找到了从前一起来的几个同伴，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大家都饿。
　　他们好不容易从土匪手里跑出来，一下撞见往回走的米家小儿子，正赶着车，车上有豆子。
　　那是一车的黄豆子，吃了就能填饱肚子，他们看着，饿得眼睛都快绿了。
　　要是他们直接跟米家小儿子讲，请给一点豆子吃吃，肯定是不行的，这条路根本走不通，米家小儿子那种人压根儿不会同意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更何况，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那是个败家子，也没有为人慈善宽厚的道理，要是换成他爹妈，也许这事可成。
　　可惜这个人是米家小儿子。
　　说起来，少不得大部分人要咬牙切齿的米家小儿子。
　　这一队人就商量着，让独苗苗去偷豆子回来吃，独苗苗摸着过去了。
　　米家小儿子别的不行，力气大，就算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了两把式的，一下就发现了。
　　独苗苗偷了东西就跑，因为米家小儿子穷追不舍，反而成了抢似的了。
　　好不容易跑出去了，米家小儿子没追上，转头回去，不知怎么，自己家的驴和车都没了。
　　气得他跳脚，也不回家了，在山里转着要找人。
　　当然一时半会找不出来，独苗苗和他的同伴早就走了，带着豆子吃饭去了。
　　米家小儿子不得不转身回家，他爹没说他什么，他娘早就被他不听话往外到处乱跑，气得躺倒在床上，病得要死不活，听了这事也不觉得这样，还说：“丢了就丢了吧。”
　　米夫人是个宽厚待人的，确实和独苗苗他们想的一样，还对小儿子说：“也就是一车豆子，家里多少豆子没有？
　　既然他走了，也不用再找，兴许是有什么难处，不好告诉你，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说给别人也未必信，你又是这样浑，浑小子吃点亏也好，以后长记性就是了。
　　他不是早走了？现在还在山里，或者粮食早就吃完了，就当是送给他的，也没什么要紧。
　　更何况，你以前捉弄他多少次？他一次也没上门来讨过债，挨了你的打，也自己治，被你盯着一整天，也不说话，别人不说，我们还不知道，这样老实的人，你也该欺负够了，他好容易走了，出去之前，我病了，没去送他，这车子黄豆就算送了，以后也不亏心。
　　你也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就当是给人家赔礼道歉，你小子从来不懂这个，还要别人费心……唉！”
　　话没说完，那米家小儿子就涨红着一张脸，转身攥着拳头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出了院子，又推了守门的小厮，越过门槛就走得飞快，一溜烟不见了人影，连身后的人喊了几声都不答应，也就这么进山去了。
　　米大户站在门里，看着他小儿子不见了背影的路上叹气，摇了摇头，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守门小厮说：“关了门，别管他，若回来了，也别立刻开门，放他在外面晾一晾就是了。”
　　说完这话，米大户又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米家小儿子越想越气，趁着夜色又上了一次山，这一次他还是要去找人。
　　独苗苗和同伴吃了豆子，一点也没剩下，大家分一分结果还觉得饿着。
　　一个接一个开始叹气。
　　一夜过去，天色渐渐亮了，众人又开始寻找食物。
　　米家小儿子还是没有找到独苗苗。
　　独苗苗则和同伴一起在山里找到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一定很好吃吧？”
　　“这东西看起来就很肥，用火烤一烤，滋滋冒油~”
　　“好香，好饿，口水要留下来了……”
　　米家小儿子忽然遇见了土匪头子的女儿，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小姐，脾气暴躁，武力高强，会用鞭子会用弓箭，还喜欢舞刀弄枪，不行侠仗义，也不横行霸道，嗓子很好，声音也大，在土匪里也算有名。
　　以前大小姐就看米家小儿子不顺眼，气势汹汹拎着刀要砍，二人一追一逃，呼喊声震山。
　　那兔子倒是适应良好，声音先把独苗苗和同伴们吓了一跳，又连忙去看兔子，看见兔子没跑，松了一口气，连忙要趁着兔子没跑这个机会冲过去抓住。
　　谁知，斜刺里飞过来一支箭，锋利的箭刃一下就戳进了独苗苗的后腰眼上。
　　顿时疼得他哎呦一声，啊呀呀啊嗷嗷得得喊起来，一时还喊不出声，抽气都疼。
　　疼得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独苗苗的同伴都被这箭惊了一惊，那边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同伴们看了看左右，作鸟兽散。
　　临走之前，一个同伴对独苗苗说：“等人走了，我们就来找你。”
　　那只雪白的兔子已经完全不能活蹦乱跳了，就在刚才，趁着箭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准备抓兔子，真叫他们抓着了，只是独苗苗一时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周围的草伏在独苗苗身上，血从他的后腰衣服处流出来。
　　独苗苗对同伴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就是要离开这里去另外的地方，只是一开始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装备，勉为其难才在这个地方的村子里干活，又要受米家小儿子的磋磨，他们都是成年人，绝不愿意认那个小子当大哥的，米家小儿子就可着劲对他们下手，又是恶作剧，又是鬼脸，又是打架，又是嘲讽。
　　什么没有？
　　好的没有！
　　好不容易熬过了，出来了，虽然半路被土匪又抓了一回，他们也绝不愿意再回去的。
　　要让他们遇见米家小儿子，他们才不愿意面对面撞上，才偷了一车黄豆，哪里能见？！
　　岂不是要更被磋磨了！谁都禁不住再来这么一回了。
　　恶心是一回事，讨厌是一回事，麻烦又难走更是了。
　　想想心里都堵得慌。
　　独苗苗皱着眉头，在心里叹气，一动不动趴在草丛里。
　　脚步声很快就到了身边，独苗苗抬眼看了看，原来是两个熟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
　　一个是米家的小儿子，一个是土匪窝里的大小姐。
　　大小姐手里拿着一张弓，米家小儿子还跟对方拉拉扯扯，两个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看起来，之前大小姐就跟米家小儿子有仇了，现在撞上了，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谁知道，他们两个打打闹闹，自己没什么事情，反而让独苗苗遭了殃了，这就叫——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独苗苗就是那池子里的鱼。
　　后面的伤口还是很疼，独苗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第107章
　　独苗苗迷迷糊糊趴在地上，心里暗想：我好倒霉，该不会这支箭都是这个米家的混世魔王故意调整方向特意扎过来的吧？我好痛啊！
　　他昏昏沉沉的，渐渐闭上了眼睛。
　　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后腰突然一痛，独苗苗顿时就清醒过来，啊的一声大叫。
　　痛死了！
　　谁知道，这一声之后，他反而说不出别的，疼了之后，翘起来的头和脚都落下去，砰的一声，人又砸回了床上，艰难又痛苦地昏睡过去。
　　他还能感受到后腰的伤口处往外冒血，而一团黏黏糊糊的药膏热辣辣糊在了伤口里。
　　手指头几乎要扎进破开的皮肉里！
　　痛死了。
　　独苗苗渐渐睡得沉了。
　　他想：哎，也没什么办法了，就这么吧。
　　那支箭是直接被人从伤口里扒出来的，就是那么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手法。
　　稍微不能忍痛的人只怕都不能清醒接受。
　　独苗苗一步一步，既不清醒，也不太能忍痛。
　　负负得正？
　　谁知道呢。
　　等独苗苗渐渐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耳朵聪敏起来。
　　大小姐：“真的没问题吗？他怎么没醒呢？”
　　大夫：“没关系的，大家都这么治，他还有气，放心吧，没死呢。”
　　米家小儿子：“他要睡多久？”
　　……
　　等独苗苗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黑了，床边没有人，他似乎来到了另一个土匪窝的房间里。
　　之前他和同伴被土匪抓起来，那伙又和这里不一样。
　　听说他醒了，大小姐立刻就赶过来了，坐在他边上问：“那一箭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你放心，我一定对你负责，保证把你的伤治好再送你走！行么？”
　　独苗苗点了点头。
　　他对大小姐露出一个笑。
　　大小姐刚才在门外跟米家小儿子吵了一架，现在看独苗苗就特别顺眼，独苗苗跟那个只会闯祸闹事还跟她作对的米家小儿子一点都不一样，完全相反似的，怎么看，怎么就顺眼。
　　大小姐又对独苗苗说：“你放心，尽管在这住下，我照顾你，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独苗苗之前是饿了很久的，听见吃这个词，就有点饿了，肚子立刻咕噜噜叫起来，他小心又很饿地问：“我能吃吗？”
　　大小姐笑道：“当然！”
　　她还有些诧异独苗苗这个问题。
　　独苗苗咽了咽口水对大小姐说：“我想吃，我不挑，现在就想吃，可以吗？”
　　大小姐对独苗苗表示自己饿的话感到高兴，在她的印象里，能吃就是好事，吃了就能病好伤号，点了点头豪爽笑道：“行，我这就吩咐人去做！你在这儿等一等。”
　　她就起身出去了。
　　屋子里又空了下来。
　　独苗苗还是自己趴在床上。
　　外面又吵了起来。
　　大小姐怒骂道：“还不怪你？呸！要不是你捣乱，我根本不会拿弓拿箭！要不是你躲来躲去，又转头又伸手，还招惹我，我会动手？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不怪你怪谁？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出去，更不会伤到人！就是你的错！”
　　米家小儿子也不甘示弱，大声嚷嚷：“怎么就都是我的错了？刚才你不认账？现在，你爹走了，你就认了，就跟我吵起来了！明明都是你的错，哼，还怪我？刚才怎么不这么硬气呢？”
　　大小姐顾忌独苗苗还在房间里，皱着眉头骂道：“小声点混蛋！伤员还在趴在，你就急着门口吵了？我真没说错你。”
　　米家小儿子咬牙切齿道：“我呸！合着这些都是我的错？”
　　他似乎气极了：“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帮了个白眼狼，我当了东郭先生，我识人不清，都是我的错，好吗？好了吧？”
　　大小姐也没忍住，深吸一口气，被这些话差点气得又挥着鞭子要打起来：“狗屁！你少胡扯！谁不知道十里八村就你最不要脸？还帮？谁要你帮？谁请你帮？呵，装，马后炮。”
　　大小姐又连珠炮似的说：“别装好人，当我不知道？你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没有不知道的。再有，这次伤员，也有你的一份，要不是你给我捣乱，他压根不会受伤。”
　　说完这话，大小姐也懒得和米家小儿子扯起来了。
　　她转身就走，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屋子里趴在的独苗苗说好了，要去给他找吃的。
　　大小姐去了厨房，米家小儿子想来想去，气不过，哼了一声，砰的一声踢开门就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将人看了看，认出来了，冷笑道：“你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之前就是你偷了我的东西，我那一车子的黄豆子，都是被你偷出去的，之前大小姐一箭射中你，我催着她救人，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可要认清楚了，究竟谁才是你救命恩人！”
　　米家小儿子愣是把这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独苗苗本来胆子小，从前甚至有些结巴，只不过后来跟着同伴一起出远门来了，好不容易才好了，嘴皮子说利索不利索，说不利索，他学各地的方言还不错。
　　听见米家小儿子这么一说，他是很不想理会的，但是人都站在自己床边了，摆脸色也不好，说不好听的话也不好，他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对方要是想对他动手，都不用等大小姐回来的那种。
　　听之前两个人在外面吵架的气势，这个米家小儿子还不算没势力没背景的那种，即使是在这种土匪窝里，对方也有点地位，这基础比别人早，又打得好，独苗苗一个人，还是因为大小姐一时手错伤到的普通人，完全没有一点可比性。
　　独苗苗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咬了咬牙，借着阴影将脸藏了大半，又在枕头被子里将剩下的一部分脸也埋住了，应了一声，回答道：“知道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
　　米家小儿子也听出来了，恼道：“怎么？你还不肯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从来都是以德服人，没有这么耀武扬威来威胁似的说话的。
　　独苗苗想了想，很憋屈，回答道：“我服。”
　　米家小儿子不依，似乎要闹开来，对独苗苗问：“你给我说清楚！我那一车子的黄豆，是不是你偷走的？”
　　他冷笑了一声。
　　独苗苗咬牙应：“是我，是我偷的豆子。”
　　他的脸涨红起来。
　　米家小儿子又问：“那好，豆子呢？那么多的豆子呢？你藏哪了？！”
　　独苗苗蹙了蹙眉，当然都被吃了，他回答道：“没了，吃光了。”
　　米家小儿子根本一点都不相信他：“怎么可能！我才不信，我那多少的豆子，你？不是我看不起你，那么多，你也吃得完？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还不交出来！”
　　他撸起袖子，恼道：“你还不肯说实话？！”
　　他对着独苗苗的伤口拍下去，好几巴掌，痛得独苗苗在床上像一条要死的鱼。
　　满头大汗。
　　米家小儿子不依不饶继续问：“究竟是不是你吃了？藏在哪里了！？”
　　独苗苗哭着道：“没有，没有了，都被吃光了，一点也没有了，我没藏。”
　　米家小儿子看他还不肯说实话，更下力气打了一顿。
　　独苗苗只得说：“我不知道，我吃了之后，就弄丢了，不知道。”
　　米家小儿子将信将疑，这才松开手，放过他。
　　大小姐让人端着一碗粥回来了，风风火火的，一走近了就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起。
　　大小姐对着米家小儿子大吼道：“你离他那么近，在干什么呢？”
　　米家小儿子换了一副脸色，冷笑道：“反正没说你的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速度飞快，不一会就不见了。
　　大小姐让人给独苗苗喂粥，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还是勉强对独苗苗笑道：“别管他，那就是个麻烦，走了更好，你先喝着，喝完了，让人端出去就是，有人洗碗，别再伤着。”
　　说着，大小姐的目光落在独苗苗的后腰处，眉头一皱，声音狠厉起来：“谁刚才打了你了？是不是那个米家的小儿子？！”
　　大小姐咬牙切齿，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恼道：“果然无法无天，从前我听说他，还不怎么信，现在来看，传言不虚！是不是他？”
　　独苗苗还没来得及说话，差点被一勺子粥呛到喉咙里去，咳嗽起来。
　　大小姐怒气冲冲要找出去算账，又看独苗苗这样咳嗽，对边上的人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人拍背，都咳成这样了，你喂什么呢？想杀人是不是？”
　　那个丫鬟连忙放下碗，帮独苗苗拍了拍后背。
　　独苗苗缓过来了，先对大小姐劝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谢谢大小姐关心。”
　　他牵扯出一个笑来，扯到伤口，觉得痛，皱了皱眉。
　　大小姐想说什么，忍了忍，叹气：“算了，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饶过他一次，下次再有，你直接告诉我就是，我保证护着你，没有叫他欺负你的道理，你可是我的客人，我阿爹和我阿弟不提，也该你是我敬着的座上宾。”

第108章
　　大小姐又坐下来，缓和脸色对独苗苗笑道：“我阿爹是寨子里的头儿，第一个老大，别人都敬重他，怕他，爱他，听他的话，受他的使唤。
　　我阿弟是少寨主，第二个寨子里的头，也就比我小一点，脑子一根筋，平时转不过弯，不过还算听话，也不惹是生非，就是前阵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止住话头，对独苗苗笑了笑。
　　大小姐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威风凛凛，巾帼不让须眉。
　　不能说闹腾惯了，也是没安静几回的人，难得这么坐下来和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客气成这样。
　　大小姐自己都不太适应，自然不用说知道她的丫鬟和见了她咋咋呼呼时候的独苗苗了。
　　前阵子怎么样了，大小姐走的时候也没说，只是对独苗苗嘱咐：“他要是找你的麻烦，你就来找我，我保证给你出气，不让他欺负你，好歹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别怕啊。”
　　独苗苗点了点头，对大小姐笑道：“哎，我知道了，多谢大小姐。大小姐慢走。”
　　这才吹了灯，休息。
　　只是睡不好。
　　独苗苗后腰的伤还是痛着的，先被箭扎了，又被直接拔了，处理没多久，还被米家小儿子打了一通，那是新伤旧伤，一个没好。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大半夜没睡着，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是在口里。
　　蹙着眉心想：不知道伙伴们都在哪里了？
　　他的同伴们之前匆匆忙忙离开了，也不是直接就走了，还是有偷偷回来看，在原地没看见他，又看见那一男一女两个人合力把他背走了，心里正在着急，互相商量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中一个拎着兔子说：“今晚有烤兔子肉吃了。”
　　另一个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他都被带走了，你还只想着吃？”
　　第三个说：“那怎么办呢？我们要去救他吗？也不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说起来，他们几个之前也有跟着一男一女去走的，那个时候，前头两个人都没察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后来，两个人背着独苗苗进了一个大门，门里头人多得很，门高处还有守卫和岗哨，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一时半会也进不去。
　　麻烦得很。
　　“怎么办？”
　　“怎么办？”
　　“我们之前不是有约定过以狼嚎为号传递信息吗？
　　这样吧，我去装狼，对着那寨子里喊，就用狼嚎喊他，他要是听见了，肯定会出来的，要是没有听见，也许就是出不来了，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好，就这么办了！事不宜迟，今晚就去吧。”
　　几个人约定好之后，果然摸黑就去了，找了个地方，在寨子外面不远处的高山坡上，周围就是一片的竹林子，摇摇晃晃，叶片飞飞，夜风偶尔经过，吹一吹，又特意在他们耳后颈脖边呼呼气，看他们没反应，无趣地走了。
　　蚊虫十分兴奋，嗡嗡嗡喊着，就从各处的水源和草丛中飞了出去，对着几个藏着那里的独苗苗同伴就是一通叮咬。
　　“嗷呜——嗷呜——嗷呜——”
　　同伴叫了很久。
　　独苗苗其实一开始就听见了，他猛地一下要起来，又被伤口痛得压回去了。
　　喘了一口气，独苗苗翻身起来就要出去，痛得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他还是要出去。
　　正在颤抖着手扣衣服，又觉得没必要，连忙甩了甩手，起身要出去，刚打开门——
　　独苗苗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过来看他的大小姐。
　　大小姐甩着辫子看见他，冲着他笑了笑。
　　因为是夜里，星星月亮都不怎么亮堂，独苗苗在屋子里的时候，又是准备休息了，早就熄了灯了，这会子虽然开了门，其实也不太看得清楚。
　　独苗苗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被大小姐和米家小儿子发现的时候，只有自己，同伴的事情一开始就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到现在也是这样，他虽然去偷了米家的米，然而米家小儿子也只知道是他去偷的而已，并不知道他还有别的同伴等着这一口食物，不吃就好像立刻要饿死的那种饥饿感催促着他。
　　他要是对大小姐说出去了，以大小姐的性子，也不可能给他保守秘密。
　　再有，隔墙有耳，他又不熟悉这里，万一有人经过恰好听见了，更没话说。
　　尤其不能让米家的小儿子知道，可是如果告诉一个人，就不可能不被知道了。
　　这寨子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他是知道的。
　　而米家小儿子看出他是偷过米家豆子的贼，更不可能觉得他情有可原，只会深恶痛绝骂他小偷，还告诉别人，让别人一起唾弃他，这些都是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米家小儿子对他们用过的手段了。
　　这里不见得能例外，他也是。
　　总而言之，事情不太妙。
　　情况也不好。
　　独苗苗闭了闭眼，眼中就有些泪光，大小姐已经两步并作三步走了过来了。
　　“你怎么样？”
　　大小姐问。
　　独苗苗笑道：“很好。”
　　大小姐又问：“你怎么起来了？外面风大，快回去吧。”
　　独苗苗点了点头，作势要关门。
　　大小姐看了看他似乎在犹豫的手，突然作出明白的表情，看向他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害怕狼是吗？没关系，就算有，也进不来，进来了也吃肉剥皮，你别怕，我就是想再来看看你睡着没有，外面虽然吵些，但平时都不这样的。也不知道今晚外面的狼是怎么了。”
　　大小姐对独苗苗笑了笑。
　　独苗苗已经调整好表情状态了，他也对大小姐笑了笑。
　　大小姐看着他，斟酌着问：“那你还是害怕吗？要不我陪你一会再走？”
　　独苗苗答应得很快，他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心里一点都不好，他想现在就冲出去和同伴回合。
　　第一声起，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准备出去的。
　　大小姐从门外走进来，坐在桌边，出了一口气，点上灯，对独苗苗笑道：“你也坐，坐吧。不用跟我客气，待在这儿就当自己家里一样。今天才伤着了，肯定没好那么快。咱们说说话，你困了就睡，等会我就走了，总不能一晚上都陪着你。”
　　独苗苗点了点头，也坐在了桌边。
　　大小姐将他看了看，不太明白他在心里想什么，自己想了想说：“我们寨子里，牛是最贵重的礼物，这么吧，我明儿就送你一头牛，好不好？”
　　独苗苗对大小姐笑道：“好。”
　　他心不在焉的。
　　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眨了眨眼，解释说：“我们寨子里，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有一头牛，我伤了你，这头牛就算是赔给你的，你收下就当是接受我的赔礼道歉了。
　　而且啊，牛角可以作梳子和号角，牛肉可以吃，牛皮可以作衣服，说不定还有牛黄，可值钱了。
　　牛活着的时候，可以耕地，可以代步，可以陪着玩。
　　总之，一头牛，浑身都是宝，你收下就不会吃亏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唇边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笑起来就很温婉，好像特别高兴。
　　独苗苗对大小姐笑了笑：“谢谢大小姐。”
　　“嗷呜——嗷呜——嗷呜——”
　　狼嚎在外面一直没有停下来。
　　独苗苗的同伴们在寨子门外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人，都有些心焦。
　　一个说：“他不会是不走了吧？”
　　第二个说：“我相信他，他肯定还是想回家的，我们的家乡，他最舍不得了。”
　　第三个说：“那他为什么还没出来呢？”
　　第四个叫了大半夜，嗓子都有些哑了，蹙着眉，压了压喉咙说：“也许是伤得不轻，毕竟，那伤口的位置就快到屁股了，走得慢一点也很正常，咱们再等一等吧。”
　　“嗷呜——嗷呜——啊呜——”
　　大小姐皱着眉头正在屋里对独苗苗说：“烦死了，这狼是有点吵。”
　　独苗苗笑着附和了一句。
　　大小姐的阿弟和米家小儿子关系不错，两个人也听见狼嚎声觉得很烦。
　　两个人就一起走了出去，站在寨子门口，往外望了望，没有看见人也没有看见狼。
　　米家小儿子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骂道：“真是不讲理的东西，大晚上这么叫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吵死了。”
　　阿弟皱了皱眉，往边上的人说了一句，边上的人就拿着弓箭过来了，阿弟看了看，摇了摇头，边上的人又拿着一把枪过来，递出来，阿弟拿过来，试了试手，点了点头，往外面一比，随便瞄准了一下，其实天黑着，也看不见什么，随便打了一枪出去。
　　砰的一声。
　　火药味就从枪口飞了出去。
　　一发子弹嗖的一下就飞到了外面。
　　狼嚎戛然而止。
　　“正中眉心！”
　　“遭了。”
　　“难道他真的不回去了？他真的要丢下我们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同伴们皱着眉头窃窃私语。
　　一具尸体躺倒在地上，这就是刚才发出狼嚎的那个，从枪里飞出的子弹好巧不巧，正镶在眉心内。

第109章
　　独苗苗放在膝上桌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咬了咬牙，眼眶不由自主湿润起来，大小姐还没走，坐在他这一张桌子的身边，咦了一声。
　　“你不舒服吗？”
　　大小姐问。
　　独苗苗摇了摇头，对大小姐笑了笑说：“我、我是高兴。”
　　眼里迅速积蓄眼泪。
　　他的嘴唇有些颤抖，还要笑道：“我高兴，白得了一头牛！”
　　大小姐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两头牛我都能送你，你这不是被我伤了，走路都不方便了嘛，我心想着，送你一头牛，出门也方便些，你就不用那么痛着还要走了。”
　　她对独苗苗笑了笑。
　　独苗苗点了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眼睛迅速红了。
　　大小姐不明所以，试探着问：“你之前是不是做噩梦了？”
　　独苗苗摇了摇头。
　　大小姐又问：“伤口还是很痛？”
　　独苗苗摇了摇头。
　　他咬紧了牙根，一时不敢说话，怕自己漏出哭腔去。
　　大小姐看他这样，又听外面狼嚎已经停下来了，起身要走对他说：“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独苗苗点了头。
　　大小姐离开时，顺手帮他关了门。
　　这就不用他再起身去一次。
　　独苗苗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咬紧了牙根，一声不吭，眼睛红了一圈，呼吸都小声许多。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贝……”
　　实在说不出去，独苗苗的表情难看极了，一头压下去，半张脸枕着手臂，眼泪迅速打湿了衣袖。
　　次日一早，大小姐又来看他，坐在桌边，打量了两眼，先笑道：“你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脸色都没那么白了。”
　　只是也不够红润。
　　没等独苗苗说话，大小姐又蹙了蹙眉说：“奇怪，你的眼睛怎么好像肿了？”
　　独苗苗按了按眼睛，连忙对大小姐笑道：“也许是晚上喝多了水，有些水肿吧。”
　　大小姐相信了，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你下次记得晚上别喝那么多水。”
　　独苗苗点了点头。
　　大小姐又嘱咐说：“你还是个伤员，不能吃太辣太油太腥太荤的东西，忌口才好得快，不要挑食，也不要背着偷偷哭，知道吗？”
　　独苗苗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大小姐是看出来了，顿时浑身僵硬，说不出话，身体绷直。
　　他看向大小姐，大小姐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别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并没别的意思。
　　独苗苗压下心中的不安对大小姐笑道：“啊，知道了，谢谢大小姐关心。”
　　大小姐点了点头：“你要吃点清淡的才会消化，好好养伤，我让厨房多给你弄点好吃的，不伤身体的那种，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狼也别怕，进不来，知道吗？”
　　独苗苗点了点头。
　　大小姐又说：“我听说，病人都要吃滋补的才好，我们的厨子都糙得很，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出来，我过会去给你顶着，到时候叫人给你送来，别忘了吃饭。
　　我知道最清淡的也就是粥，加点皮蛋、瘦肉、蘑菇、豆芽、豆腐，我跟你讲，都可好吃了，香喷喷的，保证你喝了还想再来一碗！”
　　大小姐对独苗苗笑了笑。
　　独苗苗心里有事，只是不能被发现，不能说，但看着大小姐，也笑了笑。
　　大小姐又说：“我们这儿还有个神医，你来的时候，神医就给你看过了，你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敷了药，过几天就好了，大家都这样，神医什么都能治，治得好，好得很。”
　　独苗苗只是点头。
　　大小姐起身就走：“那就这样，你休息着，我出去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
　　独苗苗点了点头。
　　大小姐走了。
　　前脚走出去一个，后脚进来一个，来的是米家的小儿子。
　　“呦~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呐！”
　　米家小儿子扯着嘴角对独苗苗笑了笑。
　　独苗苗低下头去，并不想搭理对方。
　　然而这里哪有他答应不答应的份？
　　米家小儿子走过来，大刺啦啦坐下来，半点不含糊，好像这屋子是他的。
　　“我看见，外面有牛啊。你小子从哪儿偷来的？”
　　独苗苗回答道：“大小姐送给我的。”
　　米家小儿子一愣，站起来冷笑道：“笑死我了！大小姐？大小姐能送你一头牛？她怎么没送给我？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了，骗鬼呢？鬼都不信！”
　　独苗苗咬了咬牙：“就是大小姐送的，不信你去问她。”
　　他的眼睛迅速红了，他又想起来昨夜听见的枪响声和突然止住的狼嚎。
　　还有狼嚎传递给他的信息。
　　米家小儿子将他的凳子一脚踢到，大摇大摆又坐下来，冷哼一声，讥笑道：“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吗？大小姐怎么可能送给你一头牛，你知道一头牛值多少钱吗？你就这么信口开河。”
　　独苗苗从地上爬起来，米家小儿子又将他一脚踩下去：“说，怎么回事？”
　　独苗苗红着眼睛说了。
　　昨晚上的事，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米家小儿子哼了一声，将信将疑，还有点嫉妒，明晃晃摆在眼巴前，挑剔地打量了独苗苗一眼，不是很看得上这样的人，觉得他胆子又小，力气又小，人长得也矮小，没什么英雄气概，简直废物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让那大小姐这么护着。
　　不就是挨了一箭吗？多大点事。
　　更何况，还是我背回来的，怎么不见大小姐也谢谢我，这个白眼狼也不谢。
　　还作出这样来，好像我是他的什么仇人一样！气死了，气死了。
　　米家小儿子哼了一声，侧过头去，用斜眼打量了独苗苗两下，居高临下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要走开，又对着凳子踢了一脚，凳子发出了震惊响亮的哀嚎。
　　独苗苗被声音吓了一跳。
　　米家小儿子更看不上他了，切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你？你也配？”
　　他站在门口对独苗苗说：“牛我就牵走了，就当是还你偷了我那一车子的豆子了。”
　　独苗苗啊了两声，说不出什么，自己拙口笨舌的还偏要说话，就只能说：“我不同意！牛是我的！大小姐送给我的东西！你、你、你怎么能就这么牵走了？”
　　他急红了脸，跺着脚要追出去，又觉得伤口疼，走不出去，又怕挨打，不敢出门。
　　只能气得好像自己要哭一样，瞪着两只眼睛看着米家小儿子大摇大摆的背影喊啊。
　　像土拨鼠。
　　米家小儿子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他，得意洋洋：“你想说什么？”
　　他挑了挑眉看着独苗苗问：“你想说什么？”
　　威胁意味一句比一句更重。
　　独苗苗怕极了又被打一通，可更舍不得就这么送出大小姐给他的老大一头牛。
　　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两眼，就这么送出去给别人，还是仇人，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事实证明，没什么不能忍的。
　　米家小儿子将牛往边上一拴，转身就走了回来，撸起袖子，冷笑了一声，大步闯进屋内，推开独苗苗想关门的力气，一下就进来了，跨进屋内，独苗苗一时说不出话，他就将人压在地上，打了一顿，尤其重点关照独苗苗受伤的位置。
　　将人打得哎呦呦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好一阵才走。
　　米家小儿子拍了拍手，哼了一声，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时还起不来的独苗苗，得意洋洋迈着步子，悠悠闲闲牵着大头的牛，走出了寨子回到了村子。
　　独苗苗趴在地上，浑身都痛，呸了一声，揉着眼睛，想哭，又觉得眼睛疼，不想哭，又觉得心里憋屈，啊了一声，扭曲着脸，转身往床上趴过去。
　　自己对着床铺叹了一口气。
　　正此时，大小姐又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呦，这是怎么了？”
　　独苗苗从床上起来，转头看，确实是大小姐来了。
　　他理了理衣服，笑道：“没什么。”
　　米家小儿子没对他的脸下手，走之前还给他衣服拍了又拍，脚印都没了。
　　独苗苗对大小姐笑了笑。
　　大小姐就相信了，点了点头，对他兴冲冲笑道：“我跟你讲，最近厨房新得了些竹米，我想，不如给你尝尝鲜，竹子的米可少见着呢。你有福气啊。”
　　她激动地伸出一条胳膊拍着独苗苗的一边肩膀。
　　独苗苗觉得有点痛，没吱声，对大小姐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大小姐。”
　　大小姐挥了挥手，呼了一口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别老谢来谢去的，大家都是朋友，不讲究这些客套话。”
　　她对独苗苗笑了笑。
　　酒窝若隐若现的。
　　独苗苗点了点头。
　　又说了些话，大小姐来去如风，又仿佛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走了。
　　独苗苗叹着气趴在床上，不多时，脸就红了一片，当晚发了高烧。
　　还是大小姐先发现的，边骂边让人照顾，又让人去找神医救命，在独苗苗床边守着过了一晚上。

第110章
　　米家小儿子牵着牛回家去了，他爹娘知道他回来，先是高兴，又是担心。
　　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知道又去哪家里找了别人的牛回来，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惹上收拾不了的麻烦，兴许他自己还不当回事。
　　米大户和米夫人都为他操碎了心。
　　一边想，出去这么一段时间都不回来，也不给家里人报个信，说走就走了，这还了得？
　　一边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又是谁家的牛，不知是偷还是抢，这次又要拿出多少钱去。
　　心里又是一把辛酸泪。
　　米夫人的病是日益加重的，家里虽然有钱，买得起药，请得起名医，终究无济于事。
　　本来米大户还想瞒一瞒，但米夫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小儿子的脾气？
　　骂一顿就要往外跑出去，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听话。
　　米夫人对米大户叹了一口气，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明镜似的，不用擦不用洗，各自清楚，一个字不必多说。
　　现在儿子回来了，他们开始反省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要么就是他们真的一点不会教导儿女。不然，三个孩子，怎么没有一个是好的呢？唉！眼看着，这最小的一个也是要废了的。
　　“哎！”
　　“唉！”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米家小儿子牵着牛，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见到爹娘都在，冲着夫妻俩挥了挥手。
　　“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炮仗似的？咋咋呼呼的，见了爹娘也不收敛收敛，这要是等到以后，爹娘都不在了，你自己可怎么办呢？唉！你爹还在，要是你出去了，也这么对客人对朋友吗？”
　　米夫人一个劲叹气，看着柔柔弱弱的，嘴里总有那么多话，说也说不完似的。
　　她说着，伸手给小儿子理了理衣服。
　　又让人搬个凳子来，让儿子一起坐着说说话。
　　米大户看着小儿子也放心不下，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说：“你也该长大了，老这么着，不行的。”
　　他的话总是比夫人少些。
　　有时候，小儿子说娘唠唠叨叨烦死了，他还会跟着附和一两句，哎，是这个理儿，没错，没错，你娘啊，就那样儿，咱们爷俩忍一忍吧，谁叫她是你娘呢？就这么一个不是？
　　又或者，米大户附和儿子说米夫人的时候，最常用的一句话是：你娘毕竟是个妇道人家。
　　谁不知道呢？
　　十里八乡都羡慕着米夫人嫁了米大户。
　　通常米大户说这种话，小儿子就只是不耐烦地点头听着，其实悄悄在笑。
　　在家里没待多久，米家小儿子就忍不住出走了。
　　米大户完全不相信小儿子的话，什么别人送的，什么不是偷抢，什么办了大好事。
　　连米夫人也不相信，夫妻俩整日家长吁短叹劝。
　　“儿子啊，我们就剩下你一个了，你也大了，别再学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了，那些东西不好，那些土匪也没有善茬，你不要总是听他们的，在家里多待几天，我们也不觉得你烦，家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既不缺钱，也不要你出工出力。
　　我们都是为你好，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小时候生病喝了药不是很快就好了吗？
　　听起来不顺耳，也是因为对你好。
　　从谁家偷来的，快点还回去，从谁那里抢来的，快点送回去，别等到人找上门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爹娘年纪都大了，这种事受不起了。”
　　“烦死了！”
　　米家小儿子跺着脚跳了起来，转身就跑，他实在不想听这些唠唠叨叨。
　　米夫人啊了一声，米大户也想伸手挽留一下儿子，可是他跑得太快了。
　　夫妻俩都没把人拦住，他们从前也试过让儿子收收心留在家里好好学习工作。
　　可，那是没有用处的，这个小儿子早就长成了，收不了心了，关起来可以不吃不喝，绝不会听话。
　　看着小儿子在粮仓饱满的时候饿得面黄肌瘦好像一个难民，夫妻俩也忍不住心疼。
　　只是叹气，叹气不能解决问题，于是还把人放出来，反正改不了，那就随他去吧。
　　既然不能光宗耀祖振兴家业，至少，让这个小儿子过得开开心心。
　　不能出人头地，心里高兴就行。
　　总要有一样。
　　总不能，一样都没有。
　　于是，越走越歪了。
　　米家小儿子气势汹汹从家里冲出来，一个护村守卫队的队员看见他了，给他打招呼。
　　“大哥！”
　　这个队员吊儿郎当背着一杆破烂□□在身后，站在村口，看见米家小儿子，笑容还挺热烈。
　　“我要出去。”
　　米家小儿子对人挥了挥手。
　　队员面露难色：“这不好吧？最近不许出去，外面打仗呢，咱们这里安全，地方偏僻，他们打不进来，不知道方向，还容易在山里迷路，你要是就这么出去了，难保啊！”
　　米家小儿子将两只眼睛一瞪，怒目而视冷笑道：“我看你是不知道谁是老大！”
　　他说着，撸起袖子，走上前一步，又问：“我问你，究竟谁才是大哥！你今天让不让我出去！”
　　队员一愣，连忙示弱讨好笑道：“当然是您，您是大哥，这就开门这就让开。请，您请。”
　　他卑躬屈膝，低着头，弯着腰，一脸笑意，伸手去开门。
　　米家小儿子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队员抹了一把脸，心里叹气，面上一点笑意不剩，呸了一声。
　　米家小儿子去了山上，正遇上土匪窝里大摆酒席。
　　“喝啊！喝啊！大家喝！”
　　气氛很热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桌子又一桌子。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花花绿绿的衣服，晃来晃去。
　　食物的香气往外窜出去七八里。
　　米家小儿子随手拉住一个人问：“哎，这次是什么大好事啊？”
　　他露出贱兮兮的笑容：“是不是大小姐要成亲了？”
　　他用更小声的言语问：“哪家的勇士敢娶大小姐？”
　　被他拉住的那个土匪一看是他，认识，笑道：“不是。”
　　他一手抓着猪头肉，一口咬了咀嚼道：“嗨，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
　　“哪个？”
　　“就是，多年之前出去学习，留洋海外，最近学有所成，终于毕业回家了的大少爷啊！
　　论年纪，大少爷最大，大小姐那个脾气，大家都知道，不肯听大家叫二小姐，所以单独算，大少爷和二少爷是少爷那边，小姐只有大小姐一个，大小姐才安分下来的。
　　小时候，大小姐和大少爷都没怎么说话。
　　还不知道，现在长大了，见了面怎么样呢！”
　　土匪对米家小儿子笑了笑，一脸匪气，满口香肉，吃着肉，又去喝酒。
　　米家小儿子就松了手。
　　土匪们个个吆喝着喊：“吃！啊！喝啊！”
　　那大少爷终于出场了，站在高台上，对众人说了几句话，众人越发热情起来。
　　“好啊！好呀！大家以后更有指望了！”
　　“听说，大少爷懂得可多了，还会做菜呢。”
　　“是啊，是啊，我都闻见了，好香的味道。”
　　“只可惜，大少爷是个读书人，金贵得很，一时做不出太多的好酒好菜给大家都分。”
　　“我听说，只有寨主、大小姐和二少爷才有机会吃到大少爷回来头一次下厨做的好东西！”
　　“嘿嘿嘿！咱们偷偷去看看？我跟你们讲，我可看见了，好看，比厨娘做的好看多了！”
　　米家小儿子听着这些话，莫名有点头皮发麻，很快就窜走了。
　　他很快就到了一个小屋子边上。
　　“哎，寨主一家都在里面，你不能进去。”
　　“我要进去，我跟寨主可是好朋友，你凭什么拦我？”
　　“让他进来吧。”
　　老寨主的声音传了出来。
　　米家小儿子理直气壮走了进去。
　　寨主坐在最上面，边上是大少爷和二少爷，另一边是大小姐单独坐一条长凳。
　　桌上的食物和外面差不多，仔细看，精细不少。
　　散发着颓靡气息颜色的蟹肉面，油亮亮酱红色方块东坡肉，金灿灿的小河虾，黑乎乎裹满酱汁的红糖糯米藕片，红艳艳麻油油的麻婆豆腐。
　　悠悠的花雕酒淡香弥漫在空气中，一开门，米家小儿子只觉得一股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顿时感到自己非常饿了。
　　他对老寨主露出一个笑容。
　　老寨主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在一边，他就坐在了大小姐身边，大小姐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老寨主说：“今儿是家宴，大家吃好喝好，外面的兄弟都开吃了，咱们也开始吧。”
　　老寨主的寨主夫人早就死了，父母从小双亡，后来没续娶夫人，也没找别的亲戚。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别的都是花钱招来的照顾人的婆子奶娘嬷嬷，要么就是早早走投无路的单身女子，或流离失所的寡妇寡母之类，在外面活不下去了，不得已到了这里，寻求这个寨子的庇护。
　　老寨主也不是丧尽天良的人，收留了她们，给了一条活路，她们投桃报李，自学了些妇人们大概应该擅长的东西帮忙。

第111章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米家小儿子对着刚回来的大少爷大献殷勤。
　　“这道菜真好吃啊！不愧是大少爷。”
　　“这碗饭也刚刚好，哎呀呀，大少爷的手艺真不错。”
　　“藕片好脆爽，糯米软软甜甜，红糖浆也甜度适中，大拇指，大拇指！”
　　大少爷全程端着不咸不淡的微笑以示回应。
　　老寨主不予评价，不过看表情也是对这顿饭满意的。
　　大小姐的脸色不错，虽然觉得身边坐着的人有点烦，但是饭菜确实不错，比她平时，不，比她这些年吃的都好吃，也说不出怎么好，就是好，口感好，味道刚好，看着也好，哪里都好，不过，她不能像身边米家小儿子那样，她夸不出口。
　　看在对方是在夸她大哥的份上，勉强忍耐一二。
　　就是头上的青筋时不时跳一跳。
　　二少爷只顾着吃，偶尔抽出一点注意力，听见米家小儿子的夸奖，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有点憨憨。
　　老寨主端着酒杯说：“你这些年出去，也还记得回来。”
　　大少爷微笑：“父亲在，我怎么能不回来？”
　　老寨主：“哦，那我死了，你就不回来了？”
　　大少爷：“不，父亲去了，作为儿子的，自然要回来参加葬礼，送最后一程，我再回去就是。”
　　老寨主脸色一变：“回去？你还想回哪里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在这里，你还去哪里！”
　　大少爷微笑：“我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老寨主的脸色已经有些怒意。
　　大小姐都惊了，不愧是大哥，竟然这么大胆敢顶撞父亲。
　　二少爷吞咽的速度都慢了下来，看看左边，看看上面，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危险。
　　连忙多吃了几口。
　　米家小儿子看看左右，迅速进食，反倒成了进食速度最快的那个。
　　大少爷回答道：“小时候，我漂洋过海去了那边，哪里都不适应，但我还是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适应了，那边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跟这里格格不入，我不准备在这里待很久，我还是要回去的，也就是这次回来看看，过段时间就走了。”
　　他笑了笑，很平静：“我没有怨言，只是实话实说。”
　　老寨主本来要发怒，听见他这么一说，又仿佛有气出不来，怒气冲冲喷了一口气：“滚出去。”
　　大少爷彬彬有礼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干干净净，好像早就习惯独自行路。
　　倒一下子显得孤单极了。
　　老寨主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不忍心，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突然老了很多，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大小姐第一个站起来出去了，还是那样风风火火。
　　二少爷和米家小儿子拉拉扯扯出去了。
　　米家小儿子还在对正拿着一个单独油炸大鸡腿的二少爷低声耳提面命：“你还看不出来吗？该走了，吃吃吃，就知道吃。去外面吃去。”
　　二少爷：“哦？哦。哼。”
　　米家小儿子：“嘿，说你还气了？不气不气，说话而已。”
　　二少爷吃着肉懒得理他：“切。”
　　老寨主很久之后才一个人出来。
　　大少爷有一个单独收拾出来的房间，他回来之后才收拾的，东西都是新添置的，也就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没有人来，他也不用别人伺候帮忙，好像什么都会，又好像确实格格不入，举手投足，哪里都不一样。
　　卫道的一部分意识就在这里。
　　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又变成什么大少爷了，但是，他还可以确定，自己的另一部分意识依旧在山路边上的竹子叶片里。
　　现在，他有两个视角了。
　　竹叶视角没什么变化，大少爷这边，提前打过招呼，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把门一关，别的都无所谓。
　　等就是了。
　　反正，卫道现在不着急出去，幻境的关键节点也还没抛出来。
　　大小姐去了独苗苗那边，跟门外的人打了个招呼，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特意给独苗苗养伤准备的粥，笑眯眯敲了敲门，进了屋内。
　　独苗苗开了门，请大小姐坐下，笑道：“多谢大小姐，这样的时候还来看我。”
　　大小姐挥了挥手，把粥碗递过去，对独苗苗笑道：“不用老是谢来谢去的，你的伤是因为我，至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我的事情也不少，找你的次数也不多，你不用太客气，说得我都脸红了，好像我天天照顾你似的。”
　　二人之间的气氛还算不错。
　　米家小儿子一条胳膊揽着身边吃饱喝足洗干净手脸大摇大摆过来的二少爷站在门外，说了几句话，推开门，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大小姐，嚯了一声。
　　大小姐本来心情还不错，听见身后有声音，脸上一下就变了，将桌子一拍，拿着鞭子冲着身后就甩了出去，啪的一声，鞭子一边拍在地面，二少爷和米家小儿子各自分开站在一边，心有余悸地对对方眨了眨眼。
　　大小姐更生气了，又甩了一鞭子，哼了一声，冷笑道：“少在这给我演兄弟情深了！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跑过来找他欺负了多少次，打骂的事情，我都不计较了，找茬找麻烦，故意添乱，我可都知道！滚！”
　　二少爷往后躲了躲，撇了撇嘴说：“我还是你正经兄弟呢，没见你这样对我好，再说了，大哥回来了，你不去，你在这里，还要打我，真是越来越像阿爹了，女孩子这样可不好。”
　　大小姐冷笑道：“要你管！出去，我还没怪你胳膊肘往外拐呢，你倒数落起我来了，咱们谁大谁小？你不记得了？我不介意帮帮你的忙，告诉你。”
　　二少爷连忙摇头，笑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米家小儿子伸了伸手，哎了一声，没把人留住，只看见二少爷对他挤了挤眼睛，挥了挥手，一溜烟就不见了，只能自己面对大小姐的疾风骤雨，讪讪笑了笑，举起手道：“别打，我就走。”
　　他说着，还抽空对大小姐护鸡仔似的藏在身后的独苗苗瞪了一眼。
　　恰好看见独苗苗也冷眼看着他，仿佛拿刀就要杀人的样子。
　　米家小儿子顿时睁大了眼睛，嚯了一声，对着大小姐向她身后指着说：“你看，你看！”
　　他急得跳起来：“你快看啊！他是装出来的可怜样，你别被他给骗了！哎呀呀看！”
　　大小姐将信将疑转头一看，独苗苗还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转过头来，对着米家小儿子冷哼一声道：“还想挑拨离间？呸！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他能多大？能多凶？能把你怎么样？你欺负他还欺负得不够吗？”
　　说着，大小姐挥了挥鞭子。
　　米家小儿子挑了挑眉，一溜烟也背对着大小姐挥了挥手跑掉了。
　　大小姐没有出去追，只是站在原地，顺了顺自己的鞭子，转头对独苗苗说：“我走了，你不要怕。”
　　独苗苗点了点头，捧着粥碗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
　　大小姐对他笑了笑，气势汹汹又出去了。
　　等大小姐走了没多久，米家小儿子又偷偷摸摸回来了，进了独苗苗的屋子，恰好独苗苗去上厕所不在屋子里，米家小儿子就到处找了找，他总觉得对方可能在这里藏豆子，或者看着就不怀好意肯定是背着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当然没有找到豆子。
　　倒是从床铺底下摸出来一把刀，还带着刀鞘的那种。
　　他对着外面的光看了看，似乎是不错的刀，刀光寒凉。
　　米家小儿子喃喃自语：“好啊，果然让我找到了，这就是证据，不知还藏着什么，自己就是个贼，万一以后在这里还引奸引盗的，更不要脸了，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又开始摸索，摸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也就是些衣服，摸到一张纸。
　　外面传来脚步声。
　　独苗苗回来了，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推开门，下意识要上床去，一下子碰到一个人，惊了一惊，吓了一跳：“啊啊啊！谁啊啊啊！”
　　米家小儿子将人一把捂住：“我，我，别喊了，别喊了，再喊我就打你，闭嘴，听见没有？”
　　他也被喊得有点慌。
　　独苗苗点了点头。
　　米家小儿子又说：“你要安静，不许喊，我放开了，放开了啊。”
　　独苗苗再次点了点头。
　　米家小儿子才松开手。
　　独苗苗转身看了人一眼，迅速跑到一边，似乎想第一时间躲起来，没躲成功，只能不轻不重埋怨说：“你到我床上干什么？”
　　米家小儿子冷笑道：“我？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
　　独苗苗心中一紧，又强作镇定：“我当然不知道。”
　　他又说：“你来我屋子里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米家小儿子冷笑道：“哦，原来你不知道啊，那好。”
　　他顿了顿，看着独苗苗又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刀拿了出去，递到对方眼前。

第112章
　　独苗苗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回来，大喊道：“我的，我的，还给我！”
　　他急了。
　　又有点恼怒。
　　米家小儿子晃了晃，将手一伸，避开对方，笑道：“你认得了，那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独苗苗还在着急，跳起来抢东西，后腰的伤又在发疼，气道：“我？我想什么？我交代什么？我又不是你，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是认得，东西是我的，你还给我。”
　　米家小儿子又退了退，见他还是要过来抢，面色一冷，将两手一拉，手中的刀就出了鞘了，寒光泠泠，看得出是把好刀，往前一压，刀刃就压在了独苗苗的脖子上，吓得他不敢再动。
　　“你可认得？”
　　“认得认得。”
　　“还不交代？这是哪里来的？你怎么得的？你怎么会有这种刀？”
　　“我、我、我……”
　　独苗苗说不出来。
　　米家小儿子冷笑道：“原来说不清楚，那就去死吧。”
　　他说着又将刀更压了压。
　　不过，本意不是杀人，那独苗苗的脖子上就一条血丝都没有。
　　独苗苗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上，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米家小儿子看他昏倒在地，嘿了一声，没什么话可说，将人踢了踢，发现没醒，干脆把人丢回床上，转身离开了。
　　外面二少爷在等着他出来，看了看屋子，又低声问走出来的米家小儿子：“大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米家小儿子挥了挥手：“没怎么样，一个小偷，胆子不大，吓昏过去了。”
　　他露出冷笑的表情，语气嘲讽。
　　二少爷点了点头：“哦，那明天还来吗？”
　　米家小儿子理所当然点了点头：“来！怎么不来？事情没解决还越来越多了，怎么能不来了？”
　　他边走边对二少爷说：“你姐受了他蒙蔽，只顾着要护着他，还是我把他背上来的，他也没说感激我，肯定以后白眼狼一个，你姐对他好就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对我好呢，好歹我家里有点钱能还债不是？”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
　　二少爷跟着他笑了笑。
　　米家小儿子又说：“我从他屋子里找出来一把刀，别说，还挺锋利。
　　你说，他一个又穷又饿又没吃没喝又没力气还受伤的人，哪里拿到这种好东西？”
　　二少爷笑了笑：“谁知道，直接问他就是了，难道他敢不说？”
　　米家小儿子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二少爷低声道：“现在也晚了，要不，回去休息？”
　　米家小儿子问：“你不去看看你哥？”
　　二少爷红着脸：“我不好意思见他，他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看起来又干净又贵气，我都不敢跟他站在一起，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
　　米家小儿子挥了挥手：“哎，这个我知道，你就是得了……相思病！嘿嘿嘿，这种想法就叫——自惭形秽！这个词就是说，你看见他，跟他一起，都觉得自己……”
　　二人边走边说，真就去大少爷的门外敲了敲，大少爷当然没有休息，听见声音就给他们开了门。
　　白天在屋子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食物，还没怎么注意边上这个食物制作者。
　　现在晚上了，越发看不清楚了，却越发觉得这个人好看起来。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朦朦胧胧的灯光照着，也没什么东西喧宾夺主，米家小儿子和二少爷过来坐了坐，没多会就自己走了，也没说几句话，对着大少爷的脸多看了两次，不知心里怎么样，走的时候，倒好像恍恍惚惚的，还在做梦。
　　大少爷把两个人送走了，关了门，熄了灯，也没说什么。
　　大半夜的时候，那两个人又回来了。
　　二少爷：“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米家小儿子：“怎么？跟着大哥，你放心，不会害你的，再说了，那屋子里的也是你大哥，他肯定不会怪咱们的。”
　　二少爷：“可是，可是，那是我的大哥，不是你的……”
　　米家小儿子：“小兔崽子，你大哥就是我大哥，懂不懂啊？”
　　二少爷捂着头：“哦。”
　　二人摸着到了屋边，米家小儿子在前面，先去摸了摸窗户，看看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偷偷伸长了脖子去看，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二少爷悄悄问：“这不好吧？”
　　身体诚实地也跟着往窗户上凑过去。
　　米家小儿子拍了他一下，又凑近了低声问：“你看见什么没有？”
　　二少爷摇了摇头。
　　米家小儿子嘀嘀咕咕：“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什么啊。”
　　二少爷悄悄问：“那怎么办？咱们直接敲门吧？”
　　米家小儿子又拍了他一下：“你笨啊，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又没事做，敲大哥的门，就算大哥脾气好不生气，那也不成，哪有这样的？
　　你想想，睡得好好的，别人把你敲起来了，还没事，多生气啊！
　　咱们又不是来找茬，只是看两眼好看的脸，看完就走，大不了，第二天早上看也是一样的，哪有半夜让人起来给咱们看脸的道理。
　　我爹娘说了，喜欢脸的人都肤浅，让我不要做那种人。不能以貌取人，你懂么？”
　　二少爷懵懵懂懂点头：“哦哦。”
　　其实不太懂。
　　我就是喜欢大哥好看的脸怎么了？肤浅。哦，原来我是个肤浅的人。
　　天天有好看的脸看，肤浅我也愿意，哼哼。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走了过来。
　　二少爷先看见了，瞪大了眼睛，使劲对米家小儿子示意。
　　说不出话。
　　米家小儿子不太耐烦地挥开二少爷的手，好几次之后，终于消停了，好不容易觉得肩膀空了，准备凝神往内细看，结果忽然觉出不对劲来，目光缓缓移动，身边的二少爷还贴着墙面使劲往边上移动，两只手都在身边，那——
　　那我肩膀上的手是谁的？！
　　米家小儿子一下蹦了起来。
　　他转头一看，准备大声喊有鬼的时候，忽然一愣。
　　诶？！
　　“大哥？”
　　二少爷因为害怕已经把眼睛闭起来了，忽然听见身边的人用熟悉的声音说着这样令人惊讶的话，他不由得也睁开了眼睛，悄悄看过去，好啊，真是大哥。
　　大少爷站在他们二人面前，看了看二人身后近在咫尺的黑乎乎的窗户，笑眯眯问：“你们这么晚不睡觉来我窗户边是看什么呢？”
　　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的样子。
　　但是，米家小儿子就是觉得，大少爷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给他们留点面子，所以不说破而已。
　　二少爷想说，米家小儿子连忙抢声道：“哈哈哈，我们是来看看大哥睡了没有，不知道才回来习惯不习惯，他走夜路怕得很，非要拉着我过来，我就陪着他来了，又不好意思打扰大哥睡觉，我们就趴在这里看看，一会就走，不，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大哥再见！”
　　米家小儿子说着，对大少爷挥了挥手，笑眯眯拖着身边不太情愿的二少爷一个劲往外跑。
　　两个人就这么跑没影了。
　　大少爷望着他们笑。
　　不得不说，大晚上的，看见那样的微笑，再好看的脸也没办法。
　　该害怕，还是害怕。
　　米家小儿子甚至觉得自己从那天晚上之后，留了一块心理阴影。
　　只是不好为外人道也。
　　二少爷倒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完全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本来还准备和盘托出。
　　虽然他真对大少爷说清楚了，也没什么，大少爷不会怪罪他，但他身边的米家小儿子，大少爷不见得看不出谁才是始作俑者，也不见得就看不出谁才是主动要带着别人来的那个。
　　到时候，米家小儿子心里的阴影还要更大一块才对得起这件事和大少爷那样的人了。
　　也就是幸好没有那种结果而已。
　　米家小儿子拖着身边的二少爷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都是早早的起来了，脸上挂着两个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又重又黑，仿佛大晚上去偷了别人家的鸡。
　　二人起床后在路上遇见对方，先打了个招呼，对视的时候却不由自主挪开了视线，讪笑。
　　大晚上睡着之后，米家小儿子做了个梦，梦里有大少爷样子的人，脸上挂着大少爷标准的微笑看着他问，你晚上究竟是过来干什么的？究竟是谁撺掇着谁到我窗户边来的？
　　那个长得和大少爷一模一样的人，在他梦里用着大小姐常用的那根一模一样的鞭子，啪的一声打在地上，地上腾起灰尘，好像打在他身上一样又痛又麻又吓人又痒，他在梦里都打颤，然后那个人啪的一鞭子又打在了他身上，这次真打在他身上了，吓得他醒了。
　　睁着眼过了一阵，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还是做梦，梦里还有大少爷。
　　大少爷温温柔柔的，穿着大衣，带着白手套，好像天生就该穿得这样矜贵又有气质，脸色苍白，身体瘦弱，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咳嗽两声，走在他前面，转头对他笑。

第113章
　　米家小儿子一下就醒了。
　　后来怕再做梦梦见了大少爷，他就没敢睡。
　　睁着眼睛到了天亮，才出来打水洗漱，谁知，这么早又碰见了二少爷。
　　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毕竟，昨天晚上还是共同进退的好战友，今天一见面又想起了那前后连接的两个梦了，不由得再想到大少爷那张好看的脸，心跳加速，更觉得羞愤欲死，昨晚上究竟没有一个好梦！
　　睡不了一个好觉。
　　怎么？今儿就是忘不了这件事儿了是吧？！
　　米家小儿子就是不信这个邪，问二少爷：“你昨晚上睡好没有？”
　　二少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米家小儿子又问：“那你做梦没有？”
　　二少爷点了点头。
　　米家小儿子继续问：“那你梦见什么了？”
　　二少爷回答道：“我大哥。”
　　米家小儿子不可置信：“什么？”
　　二少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说，你今天耳朵不好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还贴心地一字一顿扩展开来说清楚了：“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刚回来的大哥了。”
　　二少爷看了米家小儿子一眼，意思是说：我没有梦见你。
　　米家小儿子锲而不舍又问：“那你梦见你大哥做什么了？”
　　他突然有点兴趣。
　　二少爷说：“哦，也没什么。”
　　米家小儿子直觉之后的话可能是他不想听见的，连忙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是不是梦见你大哥在厨房又给你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饭了？”
　　他牵强地笑道：“哈哈哈！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然而，他还是没能阻止二少爷的话。
　　二少爷奇怪地看了看他说：“当然不是了，我白天都吃饱了，为什么晚上还要再吃一顿？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这样强求不是？”
　　他露出笑容道：“我梦见，大哥陪着小时候的我一起玩，不跟我生气，还夸我不错，跟我出去满山打猎，猎物都归我，还鼓励我说，以后肯定比现在更厉害，了不起。”
　　二少爷嘿嘿笑了几声。
　　这个话题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米家小儿子没有再问下去，他总觉得，再问，不是自取其辱，就是自欺欺人。
　　他对二少爷说：“咱们再去找那个小偷一次，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别的东西，谁知道，他藏了多少呢？！”
　　二少爷点了点头：“吃了饭就去吧。”
　　他顿了顿，露出笑容：“也许，早餐也是大哥亲手做的。”
　　米家小儿子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他不太觉得大少爷还能再做一顿。
　　事实证明，大少爷就是负责了早餐。
　　而且，神采奕奕，比起他们两个黑眼圈浓得好像化了妆，大少爷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差别。
　　“好羡慕。”
　　二少爷低声说。
　　“什么？”
　　米家小儿子问。
　　二少爷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大哥，明明晚上那个时候也没有睡，第二天还是这么好看。我羡慕，你不羡慕？”
　　米家小儿子敷衍道：“哦哦，羡慕羡慕。”
　　他又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二少爷不觉得他是真心，没再看他。
　　二人吃过早餐，又去找独苗苗。
　　独苗苗趴在床上睡觉，突然之间就被捆起来了，连嘴都被堵上了，一下就醒了，瞪着眼睛，喉咙里呜呜呜，急得都快哭了。
　　米家小儿子和二少爷才转过来，站在独苗苗面前，对他笑了笑。
　　说不上友好或者挑衅，就是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独苗苗被捆住的手脚已经开始发麻。
　　也有可能是他身体太弱的部分原因。
　　独苗苗瞪着眼睛对二人呜呜呜半天。
　　一句完整话没说出来。
　　他泄气了。
　　米家小儿子对边上的二少爷示意。
　　二少爷关了门窗，米家小儿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对着独苗苗的伤口压下去的。
　　独苗苗啊呀呀呀，说不出话来，额头瞬间多了许多汗珠，脸色蜡黄。
　　米家小儿子对独苗苗问：“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二少爷在边上眨眼，小心翼翼：“你还没问？他嘴还堵着呢……”
　　米家小儿子挥了挥手，冷笑道：“我知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想多打几巴掌。”
　　他坐在一边，心情不太美好。
　　二少爷看看这个那个，问：“我给他松松布？”
　　独苗苗嘴里塞着的就是布团子，免得听他喊出来招惹到外面的人进来看情况。
　　毕竟，他们两个做的事情，也不太正当，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事情收缩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就差不多了，不需要更多的人知道。
　　米家小儿子点了点头。
　　二少爷给独苗苗取了布。
　　独苗苗呜呜咽咽：“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要找什么？”
　　米家小儿子作势要打，吓得独苗苗连忙缩头缩脑：“我说，我都说。”
　　他哀求：“别打了。”
　　米家小儿子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用这种样子哄着大小姐照顾你吧？切。我问你，那刀是怎么回事？”
　　独苗苗哭哭啼啼：“我家祖传的好刀，我舍不得，我的。”
　　米家小儿子又问：“那好，这个是什么？”
　　他扯出一张纸来，泛黄了，纸质脆弱。
　　独苗苗一看就瞳孔紧缩，紧张道：“这也是我的！你别用力，这东西可脆，我爹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据说是老太婆路过送给我爹的东西。呜呜呜——”
　　米家小儿子猛地打了他伤口一巴掌：“我不认识字，你说，这是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独苗苗喊着，满脸哭相。
　　二少爷在边上，有点忍不住：“走了吧。再不走，他就要把我姐喊过来了。”
　　米家小儿子还想再审，挥了挥手：“你走。”
　　二少爷果然溜走。
　　独苗苗哭天抢地喊，米家小儿子听不惯，打了他一顿。
　　大小姐真来了，独苗苗宛如见了救星，求爷爷告奶奶。
　　米家小儿子被抓了个正着，他前一句还在说：“你这刀不错，归我了。”
　　这人赃俱获，跑不了了。
　　大小姐怒气冲天吼道：“你还敢跑！你还敢来！”
　　她缓了一口气，冷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我送给他的一头牛就是被你抢走了，你不仅没在这段时间还回来，还趁着我不在，又来欺负他，我弟呢？他跟你一起来的吧？他都记得走了，你不走？”
　　大小姐脸色冷下去，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他害怕我，所以他走了，你不怕我，所以你留在这里，你还要等着我回来，让我看见你在这干什么，是不是？！”
　　大小姐也不多说了，挥了挥手，周围的人把米家小儿子抓了起来。
　　大小姐看了独苗苗一眼，独苗苗已经站起来了，怯生生看过来。
　　看得让人来气。
　　大小姐尽量语气温和：“走，我给你报仇，在我们这里，偷抢、打架斗殴和争夺牛有关的事情都是重罪，他数罪并罚，早就该死，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欺负你了。”
　　独苗苗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点了点头，笑了笑，一瘸一拐跟着人走了。
　　大小姐一挥鞭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众人将米家小儿子捆在柱子上，那是个广场，身前身后都是一大群人。
　　米家小儿子丢了大脸，脸色不好看，还不肯露怯：“我说，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大当家老寨主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还不快把我放开？大小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么？松开，松开，快点啊。”
　　大小姐啪的一声挥着鞭子打在地上，冷笑道：“你想得很美。”
　　米家小儿子回了一句：“我不仅想得美，我还长得美，过得美！”
　　大小姐彻底被惹怒了，又啪的打了一鞭子，就打在米家小儿子的脸侧，这还是大小姐手下留情，打在了捆人的柱子上，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松，连伤都不多一道。
　　她坐在一边，对身边毕恭毕敬站着的独苗苗说：“去，杀了他。”
　　她笑道：“他可不是个好人，做了那么多偷鸡摸狗的坏事，又对你这样下狠手，满嘴谎话，油嘴滑舌，不思进取，不知悔改，冥顽不化，该杀。”
　　那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很低，好像下一刻就要打在头顶。
　　又是白天，周围没有灯亮着，一切都阴沉沉的，天色寒凉，人群躁动。
　　雾气再给房屋和众人都蒙上一层灰色的模糊。
　　旁的都看不大真切，唯有大小姐的侧脸，依旧明白，亮堂堂的肤色，艳光逼人的五官。
　　熠熠生辉。
　　大小姐对独苗苗说：“去。”
　　他就真的去了。
　　从身边人的手里接过一把更大更重的砍刀，务必要一击杀死那个动弹不得的人。
　　独苗苗走到米家小儿子面前，将人看了看，举起大刀就要砍下去。
　　刀面忽然一偏，有人打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独苗苗没有转头，再要砍一次。
　　这次，连刀都被人打飞了。
　　冲过来一个二少爷。
　　大少爷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独苗苗一下就觉得冷了，眉目聚在一起，低下头去后退。

第114章
　　大小姐看了看大少爷问：“你来干什么？”
　　大少爷笑了笑：“路过。”
　　大小姐又十分不客气地问二少爷：“你要干什么？这里轮得着你出来？！”
　　她训斥人时，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气势的压迫和冷意，越发不怒自威。
　　二少爷趁着这个时候，已经迅速给米家小儿子取了身上的绳子，叹着气回答道：“阿姐，犯人也要有个断头饭，有个审问的时间，你怎么这样着急。”
　　着急两个字，倒像是嗔怪，而非认真在解释了。
　　大小姐有种被冒犯的感觉，怒道：“你也来怪罪我了？”
　　二少爷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我不敢，我怎么会责怪阿姐？阿姐做的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我们还有阿哥和阿爹。大哥没说什么，我就不提了，阿爹呢？爹可是寨主，阿姐不说一声就这样做，实在不太好。而且，米大哥也毕竟是阿爹的救命恩人——”
　　大小姐怒而打断道：“胡扯！你正经大哥站在这里，好端端你不提，你对着一个外人喊什么大哥？我是这样教你的？”
　　二少爷对大小姐笑了笑，很温和的样子，低了低头，表示示弱，点了点头，回答道：“阿姐说得没错，长姐如母，我们从小没有母亲，阿姐就是我的母亲，我正应该听阿姐的话，可是这件事不行啊。
　　阿姐，米大哥虽然顽劣些，毕竟是阿爹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们全寨子的救命恩人，神医还是他巧舌如簧拉来的呢。阿姐应该没忘？
　　大哥是大哥，米大哥是米大哥，我能分清，一个是血脉，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名义，一个是道义，阿姐，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我们在山上吃绿林这碗饭，不能不讲江湖义气，我从前喊米大哥，现在还是喊米大哥，若真改了称呼倒好像我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似的。
　　大哥回来了，我又多了一个哥哥，没什么不好，我很高兴。大哥是不会介意我这么喊米大哥的，不然，早就提出来了。
　　大哥虽然没阿姐那样爽直，也不会藏着掖着，大家有什么说什么，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亲兄弟明算账，从前大哥不在，才回来，我也不好亲近，虽然是亲，却有些疏远，米大哥替我正经大哥扛了这样的责任，自然还是值得喊一声大哥的。
　　我心里眼里都记得大哥，又不会刻意疏远，怎么就不行了？
　　我说的，是不是，阿姐？”
　　米家小儿子刚从绳子里解救出来，就立刻扑倒独苗苗，先在对方伤口处打了几次，又用绳子反手要勒脖子，独苗苗挣扎着，又不太敢强行反抗，伤口还痛，力气勇气之前也都用过了，现在要再拿出来，还拿不出来，只能趴在地上，挣扎一二，勉强活命。
　　大小姐被这么一通话说完，已经没什么火气了，懒得理会二少爷，便对大少爷说：“你听听，他这小子，年纪最小，说出话这么厉害，我不过问几句，他就要回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今儿就勉强放过那个米家的小子，日后再让我知道他有什么不要脸的地方，我也再不会手下留情就是，你们记住了。”
　　说完，大小姐起身就要走，脚步顿了顿，对着边上还没松手的米家小儿子踢了一脚过去，又挥了挥鞭子，猛地一下，啪的一声打到了米家小儿子的衣服，只破了个口子，她撇了撇嘴，有些遗憾的神情浮在面上。
　　米家小儿子就地打了个滚，震惊地瞪着眼睛看向大小姐，一时没说话。
　　大小姐又轻轻踢了踢趴在地上还有些起不来的独苗苗，轻声道：“起来了，回家去。”
　　独苗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大小姐身后走了。
　　并没回头。
　　米家小儿子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想呸一声，又觉得这事不对劲，瞪着眼睛看着那边走过去的独苗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对二少爷示意，指了指，张了张口，蹙了蹙眉，似笑非笑，最后嘿了一声。
　　二少爷帮他拍了拍衣服，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
　　他哼了一声，对二少爷低声道：“那小偷今儿胆子大了，敢杀我，我早晚让他知道厉害。”
　　二少爷看了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心里的话说出来，大概就是：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大少爷站在边上，笑吟吟看完了，对二少爷笑道：“既然你们各自事了了，我也回去了。”
　　二少爷点了点头，对大少爷笑道：“大哥再见。”
　　大少爷已经远去了。
　　回到屋子里，时空停顿。
　　一个声音问：“你都知道了，那么，现在来选择吧！”
　　那个声音充满诱惑力地问：“你想，杀掉谁？或者，你认为，谁最该死？”
　　卫道一时没说话。
　　虚空里的声音便循循善诱道：“寨主傲慢，大小姐暴怒，二少爷暴食，米家小儿子贪婪，独苗苗嫉妒，神医懒惰，寨子里的其他土匪们虚伪，独苗苗的同伴无能，村民愚昧，米大户教子无方，米夫人……”
　　声音意味深长地留白，过了一段时间，给予了卫道足够的思考和想象空间后，用仁慈且善良的语气询问道：“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们吗？”
　　不说也罢。
　　卫道笑道：“我当然很想杀了他们，我最想杀掉的那个人是米家小儿子。”
　　他顿了顿，那个声音迫不及待地问：“在这里，你就是神明，想杀了谁就杀了谁，你想杀他，我就帮你杀了他，或者，你可以亲自去杀了他，好不好？”
　　它充满感情地对卫道描绘情况：“我将赐予你——缜密的逻辑，强大的力量，疾风的速度，猫科动物的反应力，敏锐的视听，你可以轻松杀了讨厌的人类。
　　如果你不想亲自动手，我还可以帮忙，我可以让你全身而退，我可以让你得到想要的结果，我还可以……”
　　等声音说得停了下来，卫道叹了一口气，眯了眯眼睛道：“可是，我突然改主意了，我想杀了你，可以吗？”
　　声音很久没有回话。
　　卫道就作出开玩笑的样子，敷衍得都不笑一笑：“我对杀了你没有兴趣，对杀了他们也没有。”
　　因为谈论到人类，卫道感到恶心，好一段时间才解释说：“他们与我无关，我不想管。
　　他们活着只是恶心我，如果我杀了，还要恶心更长一段时间。我一想到那样的可能，就难以忍受。
　　他们不好，自然有法则法律训诫规整，又与我何干？
　　我不做那种费心神的事情。平白给自己添上一笔孽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遭了天谴。
　　多恶心啊。
　　他们本来就不存在，我自然也可以从一开始就拒绝将目光和注意放在这里。
　　我不是好人，不是心慈手软，但也不代表，你让我杀，我就要动手。凭什么？
　　我不想任人摆布，同样，我也不想对别人的命令，听之任之。
　　我讨厌他们，但他们才活得了多久？我要杀，就要亡族灭种。
　　只杀一个，两个，不是还有更多的人类活着？
　　我实在不想做无用功。
　　如果我真让一个数量庞大的种族一息之间亡族灭种，世界的天谴就能让我死得无声无息。
　　我不信，世上只有我这样恶心人类。
　　我不能眼不见为净，难道还不能视而不见吗？”
　　说得好像有些多了。
　　卫道顿了顿，收尾道：“总有一天，人类会自己灭绝，而不是因为我。我只要等待，坐收渔翁之利，大概。”
　　声音很久没有出现。
　　卫道过了一年，声音再次回应他：“那好。你通过了幻境。请离开这里吧。”
　　不知室内还是室外，那团角落里的污泥开始涌动，仿佛一个犯恶心的人，开始试图呕吐。
　　呕——呕——呸！
　　泥团将卫道吐了出来，完完整整摆在之前的位置上。
　　一点别的东西都没有留在卫道身上。
　　连那个紧紧咬住卫道一只手的水晶球都好好地摆放在桌面上。
　　卫道睁开了眼睛。
　　周围安静极了。
　　卫道随手给自己拉了一张凳子，看向对面。
　　金鱼眼对卫道笑了笑：“经过我们的讨论决定，允许你的入教申请。”
　　骆驼背说：“虽然你的表现不尽人意，又和我们的想象中的状态有些出入，不过，最后你还是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教会欢迎你。”
　　青蛙脚拍了拍手，又跺了跺脚，似乎很欢乐：“我仅代表我自己，欢迎你的加入，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对内，你是一名基础□□，小朋友，对外，有机会，我会找你见面，如果你在外面再次见到我，请不要太惊讶。”
　　卫道点了点头。
　　他后来待在幻境里的一年时间，大概就是这外面三个人讨论他究竟能不能入教的时间吧。
　　他说：“我想，既然我选择了交付信仰，经过考验，被允许入教，现在，可以上去了吗？”
　　卫道眨了眨眼，微笑道：“我的朋友大概会找我。”

第115章
　　屋内，狄未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卫道：“你在休息室没遇见别的什么人吧？”
　　卫道点了点头，一边看电视，一边给狄未了断断续续解释情况，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三个他见过的人的长相特征，可能是那三个人的外形过于有灵魂，狄未了一听就知道谁是谁。
　　等卫道说完了，沙发面前的桌子上，一大桶乳白色内馅儿金线描边似的电影院味奶油爆米花在纸袋子里晃了晃，进了卫道的口腔里，咔嚓咔嚓一阵乱响，酥脆可口，配上周围黯淡的光线和面前电视屏幕闪烁的变幻色彩，客厅里非常有氛围感了。
　　表层酥酥脆脆，泛着均匀的麦黄色，一口咬下去，手里能接到一堆掉下来的香炸渣酥皮，内里冰凉凉的淡黄色奶油馅儿料从破口处争先恐后地探出了头，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全都被卫道深吸一口气包在舌面上口腔里，适度的咸，微妙的甜，似乎是颗粒的碎冰沙。
　　有一个人手臂那么长宽的一条甜品，大概是奶油泡芙的变形版，拿在手里仿佛一根即将落在别人头上的棍子，只是这甜品完全不能和法棍比较硬度，就像圆版的奶油泡芙不能和月饼比较硬度是一样的。
　　边上还有一包摆盘的辣条，红彤彤的辣油，白色的芝麻粒，细腻的黑胡椒，劲道的口感，锻炼口腔咬合肌肉的实面感，每一口都是仿佛能填饱肚子的错觉。
　　厚重的盐，不存在形体的鸡精，融合巧妙的糖，追剧小零食，也许还能加上必备两个字。
　　卫道一只手带着手套摆弄这些食物，然后一个接一个把它们送到自己的口腔、喉咙、食管、胃袋里去，一场免费的人体内部旅行。
　　狄未了将手拍了拍，不知哪里有些灰，飘飘忽忽落下来，贴着地面。
　　他走过来，坐在卫道一边，看了一眼电视问：“他们让你入教，你就入教？”
　　卫道失笑：“啊，不然呢？我跟他们在休息室打一架？大家吵起来，还是我单独留在那里，忍受他们的围观和劝诫？你当我是个录音机？”
　　狄未了：“那他们让你信仰，你也信了？”
　　卫道：“啊。”
　　狄未了：“他们让你参加考验，你也加了？”
　　“啊。”
　　“他们甚至把你一个人丢在幻境里过了一年，你也不觉得有什么？”
　　“啊。”
　　“你是认真的？”
　　“啊？”
　　“你根本不相信，为什么？”
　　“啊？”
　　“为什么入教，为什么答应他们信仰一个不知名的神？”
　　“啊——知名的，他们讲过了，虽然好像不太熟练招揽新教众的样子……”
　　咔嚓咔嚓——卫道在袋子里掏了掏，抓住一大把爆米花递给狄未了，狄未了摇了摇头，卫道就收回手，将爆米花熟练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起来，发出之前狄未了在另外的房间里听见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狄未了无奈地笑了笑：“你就那么信任他们？”
　　卫道挑了挑眉，奇怪：“我哪里好像很信任他们的样子了？”
　　那就是不信任了。
　　狄未了奇怪：“既然不信任，怎么这么听话？”
　　卫道更奇怪：“我哪里听话？只是懒得和他们扯皮，不想和他们打架吵架，又不想听他们在耳边唠唠叨叨，不想看他们在休息室里溜溜达达，更不想跟他们共处一室，自己还清醒得很。”
　　狄未了了然：“哦，这么说，你是有意保持不清醒的状态对待其他人了？”
　　卫道正要回答，又觉得这种问题里有点陷阱，顿了顿应道：“啊。”
　　狄未了对他伸出手，看着他，笑道：“这么说，你就是故意不清醒对付我了？”
　　卫道啊了一声，扯了扯嘴角，试图蒙混过关，将一根长条的奶油泡芙放在狄未了的手心里，作听不懂的样子，睁着两只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要问，这种办法不在老，好用就行。
　　狄未了看了看手里的泡芙，口腔里也咔咔咔嚓咀嚼起来道：“算了，既然你已经入教，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总不能让你刚进去就主动退出，但是，你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去了，想出去也不太容易，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你都不能再出远门了。”
　　他的意思，卫道明白。
　　一时半会想走，说不定还得打个报备，麻烦。
　　就这么直接走了，那教里别的人不说，就卫道遇见过的三个人，未必不会找他。
　　找不到他，总不会找不到狄未了。
　　好歹在这里待一阵，到时候再走，问题不会太大。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咔嚓咔嚓咀嚼泡芙。
　　节目播放广告。
　　狄未了问：“你明天也待在家里吗？”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说：“你明天要是无聊，可以看看书，看完之后别乱放。”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起身道：“我还有事，你看着时间睡觉啊。”
　　卫道点头。
　　狄未了就走开了。
　　卫道没特意关注人去了哪里。
　　次日，隔着窗帘，屋内都渐渐亮起来了，卫道就关了屋内的灯，又关了电视，摸一摸，电视后背都是发烫的，他拍了拍手，转身躺在沙发上，随便扯了一块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等一觉醒来，狄未了好像不在，卫道从沙发上揉了揉眼睛起来，没看见屋子里还有别人，听了听没有别的声音，穿好拖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按照昨天狄未了说的地方去翻了翻书。
　　书是不错，卫道看了一下午，外面的光又渐渐暗下来，卫道才活动了一下脖子，起身去看外面怎么样，差点腿麻，踉跄了一下，直接扑在窗帘那边，幸好没把什么东西扑下来，扯了扯手里的窗帘布，隔着一层，往外透过窗户看，看见好像没什么人，他才小心翼翼探头。
　　狄未了不在外面他能看见的路上。
　　卫道靠着窗帘站直了，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继续看书。
　　这里好像什么书都有。
　　□□混在说明书里，童话书放在菜谱旁边，维修手册和杂志一边一本，小说绘本叠在一层，试读本和字帖分门别类……
　　卫道挑着感兴趣的看了看。
　　等他再放下手里的书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狄未了还是没有回来。
　　卫道突然笑了一声。
　　他在柜子边上翻了翻。
　　隔着摄像头看了一眼监控视频的狄未了有点紧张。
　　卫道从隐蔽处翻出了特别的东西，封面力求让人毫无兴趣，内容风格和之前休息室的书架子上的自印书如出一辙。
　　找着找着，卫道翻出一个日记本，内容详实，很明显不是狄未了写的纪念品。
　　十二月十六日，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十七日。我有一个秘密基地了。
　　十八日。这是个好地方，没人能过来。
　　十九日。基地里别有洞天。
　　二十日。我见到了神，神之子民真是别致。
　　二十一日。神对我说，有办法，我想，我想
　　二十二日。我居然成功了，真是不可思议。
　　二十三日。我已经有经验了，我可以的。
　　二十四日。请放心吧。将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完成。
　　二十五日。我好开心，我的■■近在咫尺。
　　二十六日。呼，我一定会成功的，加油。
　　二十七日。家也，家也，等着我，胜利，胜利
　　二十八。还是太慢了，我贪心吗？不够，不够
　　二十九。他们都该死。我是在为他们好！！
　　三十。麻烦来了。
　　……
　　十二月一日。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肯定
　　二日。还没成功，居然到今天也没成功，麻烦
　　三日。尽头，什么是尽头？哪里有？
　　四日。好办法
　　五日。我好像……
　　六日。成功了！
　　七日。我可以走了，只是这个基地
　　八日。不好，不合适，怎么办？
　　九日。我知道了，有办法的，只要
　　十日。杀、不、死。糟糕。
　　十一．今天见到一个不错的小子
　　十二．决定了，送给他吧，希望他好好处理
　　十三．我该走了
　　十四．再见
　　日记本边上还有别的东西。
　　卫道捡起来一看，一堆的珠光宝气。
　　满箱子的珠宝贵重物品。
　　狄未了还挺有钱。
　　卫道看了看，将东西放回去，又一样一样物归原位，不知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摄像头。
　　他拍了拍手，笑了笑，又回到沙发上睡觉去了。
　　狄未了回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四点。
　　卫道本来都睡得很熟了，狄未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卫道突然就醒了。
　　卫道从沙发上睁开眼，看见狄未了，翻身坐了起来，冷不丁出声问：“回来了？”
　　狄未了点了点头：“啊。”
　　卫道笑道：“吃过了？”
　　狄未了：“啊。”
　　卫道：“不用休息？”
　　狄未了心虚：“啊……”
　　卫道：“困么？”
　　狄未了看看卫道：“也不是很困。”
　　卫道点头：“好，那就别睡了，坐那，我还有几个问。”
　　狄未了叹气。
　　卫道：“东西是你忘了收还是懒得管？”
　　狄未了乖乖回答：“我寻思放在底下没什么。”

第116章
　　次日，狄未了用白盘子装了个黄白分明的煎蛋泛着丝丝香气的油光，又煮了一碗普普通通红油辣子面，加了一盒子软牛肉块，五片白绿白绿的菜叶子裹上红油，又香又好看。
　　卫道坐在桌边，半阖着眼睛等食物端上来。
　　狄未了将食物放在卫道面前，小心翼翼坐在一边问：“你尝尝？”
　　卫道抿了一口面汤，沉吟半晌：“一般……”
　　他看了一眼狄未了，笑道：“还算不错。”
　　狄未了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
　　卫道慢悠悠卷了一筷子面条，沾着红火的面汤油，吃了一口，百无聊赖似的问：“那地方是你的？”
　　狄未了点头。
　　卫道：“那些人不是？”
　　狄未了点头。
　　卫道：“那三个你也不熟？”
　　狄未了点头。
　　卫道：“你信吗？”
　　狄未了摇头。
　　卫道：“你不是教民？”
　　狄未了摇头。
　　卫道噙着笑，慢条斯理卷了一筷子面条又吃了一口，咀嚼着说：“好吧。”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狄未了心里的石头落了落。
　　卫道吃完一碗面，喝了汤，吃了蛋，看向狄未了。
　　狄未了起身收拾了桌面，带着用过的餐具去了厨房。
　　卫道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边上，窗户的光斜斜飞过来扑在他大半边面上。
　　狄未了转身被卫道吓了一跳，卫道笑吟吟仰头看着他：“怎么？你现在还怕我了？”
　　狄未了回过神来，笑道：“当然没有。”
　　他说着，经过卫道，用帕子开始擦桌子，背对着卫道，自言自语似的重复道：“我怎么会怕你呢？”
　　心里有事。
　　卫道看得出来。
　　他蹙了蹙眉问：“我一般是不进食的，之前是不是没有告诉你？”
　　狄未了身形一顿，笑道：“确实没有。”
　　卫道点了点头：“哦，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狄未了点头：“我记住了。”
　　卫道又补充说：“要不是你，我才不吃。”
　　狄未了知道卫道的意思，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关照。”
　　卫道看着对方蒙着一层灰色阴影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会有一个小酒窝，怪可爱的，如果是小孩子的话。
　　现在的长相就不太合适，反而让卫道觉得对方在心虚地藏着秘密，心里忽然有点烦躁。
　　卫道仰着脸，在侧边看着狄未了，半阖着眼睛问：“你拿我当什么呢？”
　　狄未了挑了挑一边眉：“当然是朋友。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卫道不带感情地扯了扯嘴角笑道：“哦，原来是朋友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来着了。
　　狄未了看卫道心情不好，没有说话。
　　等狄未了洗了手，似乎准备出门了，卫道换了个方向，还是面向狄未了问：“哎，如果你有事瞒着我，还想替我做决定，到时候，咱们还能当朋友吗？”
　　狄未了换了鞋，耸了耸肩，笑道：“我是愿意的，只看你。”
　　他说着，转身出门去了，没什么破绽。
　　门关了。
　　卫道靠着墙发呆，有点无聊。
　　他干脆在屋子里翻了一遍。
　　按理说，如果只是朋友，也分点头之交和知根知底，从时间算，他们是后一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卫道觉得他们是前一种，说不定前一种都够不上。
　　这么多年呢，想一想，觉得有点亏。
　　卫道叹气。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声？
　　好像真是，还是那种老式座机。
　　卫道循着声音在屋子里找了找，找到了，接通。
　　另一头是个听不出是谁的嗓子，说话还是很正常。
　　“教主，任务找到了，需要发布吗？”
　　“发吧。”
　　卫道回答道。
　　对方顿了顿，应声道：“是。”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卫道看看听筒，将电话原样放好，等了等。
　　他虚报出去的手机号被拨通了。
　　“喂？”
　　“您好，有一个任务需要——”
　　“我知道了，地址，时间，情况。”
　　……
　　卫道穿戴整理出了门。
　　“一般是以小队编制，一队一到六个人，还有中队和大队，暂时不会接触。
　　我是队长，他是一号，她是二号。你是三号。
　　我们需要去做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昂贵的精密观星仪器。
　　教内给出的信息是一个拍卖行，就在今晚七点将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
　　我们接受任务后，首先要参加拍卖会，确认会上是否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如果有，出资买下来带回去，如果没有，传递消息回去，再继续寻找。”
　　队长看起来普普通通，再温和不过，好像就是一个没脾气的路人。
　　一号有点怂，眼睛里总有些精光，仿佛随时在计算逃跑路线和最佳逃生方向。
　　二号风姿绰约，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带着白手套，脚下半高不高的粗跟鞋。
　　脖子上挂着一串略有些老旧的珍珠项链，材质普通，戴在对方的脖子上又显得贵重。
　　两边耳垂挂着长条的绿翡翠似的耳环，好像贵又好像不贵。
　　唇色涂了豆沙红，按理说应该有温柔气质，实际上，反而衬托出对方五官攻击性强。
　　肩上搭着半截垂着白色流苏穗子的披风，粉色蝴蝶结套在胸前，说不上好不好。
　　裙子上半身是长袖，下半身是略厚重的秋冬款式，似乎膨又似乎垂的布料状态。
　　腰间系着一条艳红得发黑的细带子，在边上也是个蝴蝶结，不过比胸膛前的小了些。
　　卫道点了点头。
　　队长一挥手：“走吧。”
　　他带着队员们去了口中才说过的拍卖会。
　　到的时候，拍卖行气氛热火朝天，会议还没开始，门口有检票生和迎宾员。
　　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走近了才能发现灯火辉煌，偏偏经过的路人都不觉得奇怪。
　　走进去了，又是另一番景象。
　　入了门内，灯光一下调整到适宜的程度，好像之前在门外看见的跟里面也不一样。
　　走在路上，甚至会觉得周围有些发黑，好像大家都杵着拐杖，要么带着墨镜，要么坐轮椅。
　　队长负责对外交接工作，小队几人走在一起，周围的人理所当然认为他们在谈论某件事。
　　引导侍者将小队人员送入房间之内等待时间流逝。
　　“拍卖会正式开始！”
　　外面的高台终于亮了。
　　红色的幕布拉开，后面居然是一块黑色的布和一大块银白色的背景板似的布。
　　灯光依旧朦胧，恍若梦中。
　　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偶走了出来，吊线在空中悬挂着垂到未知的地方。
　　“欢迎大家来到这里！”
　　木偶用手里的气锤子十分儿戏地接着另一只手里摊开的木头圆板子，随意敲了一下。
　　声音居然真的传出来了。
　　木偶的嗓音似乎是个童工，而气锤敲击的声音虽然有些小，但是从那边传到这边也离谱。
　　“让我们请出今天的第一份拍品~”
　　木偶翘着尾音，重重敲击手里的锤子，对房间这边大声喊。
　　银白色的布更亮了一点，物品的状态被扩大投影在那里。
　　木偶肢体动作分外夸张，手舞足蹈地对这边喊：“这可是上好的陨石精华！大家都知道里面有什么吧？稍不注意就会……”
　　木偶喋喋不休地介绍中，如果不是木头做的，现在大概已经唾沫横飞了。
　　卫道对东西不感兴趣，昏昏欲睡。
　　队长和他一个房间，隔壁就是一号和二号。
　　队长见他这种反应居然也不说什么。
　　卫道就顺其自然了。
　　等到最后一项拍卖品结束交易，卫道才稍微睁开眼睛。
　　队长起身出门。
　　卫道就跟着走。
　　好像就是出来一次，并没什么重要，也不需要四个人来。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推开门，门里透出强烈的光，卫道眯了眯眼睛。
　　队长带头进去了。
　　这里居然是个拍卖会结束之后由各势力出钱组织的聚会。
　　看食物的丰盛程度，更像是宴会？
　　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卫道跟着就进去了，稀里糊涂。
　　他穿得还算不出格，转了转，吃了不少好东西，就是觉得这些东西的味道怪怪的。
　　他还端着酒杯去旁的队友身边经过，听了一耳朵他们说的话，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好像高数课时，一低头捡了一支笔，老师就飞快地过去了。
　　什么也没记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卫道大概就全程维持住了这种状态，直到宴会结束。
　　他看见队长往外走的时候，轻车熟路跟了过去。
　　队长不是没有发现他，但是没有驱赶，卫道就默认对方是同意他跟着了。
　　随后另外两名队员都走了出来，仿佛各自完全不认识一样，在路口就分道扬镳了。
　　卫道脚步一顿，想了想，转头去了一次盥洗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夜风微凉，外面空空荡荡，好像一个人都没有的鬼地方。
　　卫道就顺着门口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有人在边上喊：“三号。”
　　卫道去看，看见其他队员，点头示意，四人重新集合，又上了车。
　　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队长停了车，让三人跟着。
　　四个人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一人几页纸摊开来写任务报告。
　　卫道感到了离谱。

第117章
　　四人正在解决报告问题，队长的身上忽然传出了滴滴滴的声音。
　　队长笔尖一停，在衣服里一摸，摸出一个通讯器，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三位队友说：“新任务分配下来了。”
　　一二号抬了抬头，示意听见了，继续赶稿似的一字一句落笔在纸上。
　　卫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写这么多还有得写，深吸一口气，干脆在纸上流水账似的写了自己在宴会上吃了什么。
　　队长收起通讯器，继续落笔说：“新任务可以明天开始，第二天还是需要集合。
　　任务要求我们找到一块在十三区的石头，那块石头已经控制了一个人类，目前正处于移动状态，大概今晚也不会消停，找到石头之后，我们只需要对石头进行就地销毁，任务就算完成。
　　如果不能就地销毁，石头还得带回去，作为任务相关上交。
　　谁又什么想问的？”
　　队长落下最后一个字，将笔盖合上，一二号也同时抬起头来。
　　卫道慢半拍，看了看稿子，结了个尾，也放下笔看向队长。
　　队长的目光在卫道这边落了一落，发现卫道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说：“老规矩。”
　　一二号就将手里的纸稿递了过去，卫道如法炮制。
　　队长看了看，看见卫道的字迹，抽了抽嘴角，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卫道比较慢，队长正好喊了他：“你留下。我有几句话要说。”
　　卫道又坐回去，感到一种学生在课堂被老师留下来不许走的既视感压迫。
　　队长将手里的纸稿排列收好，看向卫道，蹙了蹙眉：“你没什么要问的？”
　　这话也耳熟，像特意把学生叫到办公室的班主任喜欢说的话。
　　尤其还会出现在某些认为学生肯定有问题但是不说的老师那里。
　　卫道蹙了蹙眉。
　　队长换了一个语气，温和道：“你是新来的，今天又是第一次参加任务，不知道感觉怎么样，你也不用说，全都写在报告里也可以，我不是希望你一定对我询问什么。不过，作为队长，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为了避免之后的任务可能出现错误误会，我需要提前告知你一些情况。
　　大概每次任务之后，队员都需要写报告，不过按照队内的情况分配，有些队就不需要每个都写，只要挑出一个每次都由他写全部人的报告就可以，有些带上微型摄像机，全程录音录像，任务结束后随意几句也可以。我们队就是自己写自己的，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危险。
　　比对其他队来说，我们还是很安全很自由的。
　　任务报告可以是纸质也可以是电子文档数据，不过，后一种很有可能遗失或者出别的意外，在不太能保证信息安全的情况下，我们都默认纸质。
　　任务是由队长接收分配，队员只需要随叫随到。
　　如果还有比队长更高一级的指挥，可以越级，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我们只负责行动和外出。
　　任务里通常不会说明发布任务背后的原因，也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要多问。
　　在积累到一定资格之后，我们也可以选择转入内部，以后不必外出，负责更隐蔽的工作。
　　那又是另外的排序，等级大概是：教民、□□、教长、副主教、主教、教主。
　　我们更简单，就是：队员、小队、中队、大队。
　　选择也不止是转入内部，还有另外的方向，依旧外出，但可以脱离队伍，单独出入。
　　那种单独人员的任务安排跟我们不一样，你大概暂时用不上，我就不细说了。
　　今天天色也晚了，我就说到这里，下次有什么不知道的，再问我，或者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我也该回家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队长大概已经看出卫道路痴属性了。
　　卫道点了点头。
　　队长先放好了报告，再带着卫道离开这里，在路口分别。
　　各自走开。
　　卫道回到家里，狄未了还没回来，卫道就躺在沙发上睡了。
　　等第二天一早，狄未了似乎早就走了，卫道接了个电话，再次出门。
　　队长对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队员们说：“今天的任务，昨天已经说过了，希望你们还记得，我们现在就赶往十三区，到时候，分头行动，线索是零散的，找到了再通知其他队员，如果发现消息就收集起来公布在小群里，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队长看起来还算精神，像那种朝气蓬勃的中年人。
　　一号耷拉着眼睛，垂着下巴，悄悄打了个哈欠，似乎不感兴趣。
　　一身衣服都灰扑扑的，脚下一双平板鞋，像个社畜。
　　二号吸了一口烟，面上烟雾缭绕，气氛拉满，气质变得分外妖娆起来。
　　脸上是不咸不淡的全妆，穿着更普通的服装，低马尾，拉链外套，运动裤和运动鞋。
　　队长给另外三个队员分发了小扣子一样的东西，走过场解释一遍，一二号更困了，卫道摆弄了两下，明白过来，按一下扣子中心就是有线索，两下是消息，三下是安全，四下是危险，五下是到这边集合。
　　四人各自分开。
　　卫道单独走在十三区的路上，周围治安一般，小街小巷流窜着花里胡哨的混混，大商业街站着光鲜亮丽的都市工作社畜，闲逛的都有点钱，要么大小姐，要么大少爷，要么就是贵妇人没事消磨时间。
　　贫民区、平民区和富民区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不觉，卫道越走越偏，周围的人渐渐少了，错落有致的房屋也冷清许多。
　　“嘻嘻。”
　　“来呀来呀，追我呀~”
　　男男女女的小孩混作一团，不知是在捉迷藏还是老鹰捉小鸡。
　　笑声吵闹又讨厌，烦死了。
　　卫道止住脚步。
　　那边的小孩子似有所感，转头看来看去，没有看见卫道，又要继续玩。
　　其中一个却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蹙了蹙眉，很惹人怜爱的一副表情，摇头摆手。
　　没一会，那个小孩就单独跑走了，那一群小孩还是围在一起，闹哄哄的。
　　卫道想了想，跟着那个单独离开大部队的小孩走了一段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小孩终于没忍住，转身就跳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很紧张。
　　他好不容易才看见匀速前进的卫道，又惊讶又慌乱，气喘吁吁想跑。
　　卫道越走越近，只是懒得跟着他跑，那小孩完全比不过卫道以逸待劳，年纪又小，身体又小，力气耐力胆子都不够，跑了一段路就不行了，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张着嘴呼气，两颊酡红，皱紧眉头露出厌恶的神色。
　　他好像说不出话了。
　　卫道静静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压迫感好像在无意间变得更强大了。
　　卫道顺手捏着那颗队长分发的扣子，按了几次。
　　小孩看见那颗扣子，脸色一下变了，明明刚才还在准备蓄力对卫道发起反击试图让卫道知难而退什么的，结果一看扣子，也不等了，也不缓了，转身就跑，大声喘气，隔着几条巷子，卫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道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在无意中提升了。
　　那小孩还是没跑掉。
　　卫道如影随形跟了一路。
　　对方终于跑不动了，转身盯着卫道，眼神愤恨且恶心，大喊道：“救命啊！人贩子来了！”
　　周围的微弱噪音突然安静下去，一片寂静。
　　没有人来。
　　只能说这个地方不错。
　　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
　　但凡在稍微热闹点的地方，说不定喊这么一嗓子，周围的人都能作鸟兽散。
　　除非是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商超，那些人群密集场所，东西又多又贵，卫道不能全身而退。
　　这种地方，断然没有让别人救命的道理。
　　卫道清楚，对方好像不太清楚。
　　卫道抽出刀来，队员还没有到，他不等了。
　　对方一动不动闭上眼躺在地上。
　　卫道轻轻松松扎了一刀，血从对方身体内流出来，等了一会，衣服里飞出一块石头。
　　果然没错。
　　那石头还想再飞，卫道的队友已经赶过来了。
　　队长正好赶上收拾残局，四对一，没有再让石头跑了的道理。
　　队长用捕梦网似的东西，一把将石头在半空中捞着了收紧口子，将那网再装进一个布口袋，拉好绳子，握在手中，石头才偃旗息鼓不动了。
　　四人便原路返回，写报告，回家。
　　卫道这次回去比较早，本来以为家里肯定没人，结果一开门看见狄未了居然就坐在沙发上还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狄未了对他笑道：“回来了？”
　　卫道点了点头，将门重新关上。
　　卫道坐在沙发另一边，看向电视，电视是开着的，好像狄未了之前就在沙发这里看电视。
　　略有点惊悚了。
　　卫道记得狄未了之前根本不喜欢看电视来着？
　　明明都是他在看，他以为狄未了已经默认只有他才看电视来着了。
　　狄未了对卫道笑了笑：“我想，也许你有事想问我？”
　　卫道心想：嚯，差点忘了。

第118章
　　“我问什么你都会说吗？”
　　卫道看向狄未了。
　　狄未了笑道：“是啊。”
　　他倒突然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了。
　　卫道将信将疑问：“你就是教主？”
　　狄未了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卫道心里有数，他可以说一个陈述句，观察狄未了的反应。
　　但他提了一个疑问句，他想，大概狄未了说的是真的。
　　“你让他们给我发布挑选过后的任务？”
　　卫道唇边挑起了些弧度。
　　“是啊。”
　　狄未了点了点头。
　　你都听到了不是吗？电话里的句子。
　　卫道笑道：“你真是太白了。”
　　你对我也太不设防了点，这不合适。
　　万一哪天出事，你我都要遭殃。
　　狄未了笑了笑，没说话。
　　卫道又问：“任务都是经过你这里之后才发出去到我这边的？”
　　狄未了点头。
　　卫道不置可否问：“你特意给我挑出来的？”
　　狄未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任务很多，底下人挑的，我只是看了，我想，你大概不会讨厌那种任务……是吧？”
　　他对卫道笑了笑。
　　笑意有点意味不明，不是讨好，也不是厌弃，不是挑衅嘲讽，也不是平和。
　　卫道一时说不出究竟什么感受，心情复杂道：“你真是慧眼如炬。”
　　狄未了又笑了笑。
　　卫道问：“那队长队员之类，也是你挑的？”
　　狄未了摇头：“那是随机的，我看过他们的资料了，都不是多话喜欢管闲事的人。”
　　他问：“你不喜欢他们？可以换掉的。”
　　卫道迟疑：“算了，也就那样吧。”
　　狄未了又问：“那你如果不想出任务，也可以不去的，我有这个权力，至少，在你一个人这边用点特权，没什么大不了，底下的人不会有意见。”
　　卫道问：“那我之前见到的三个人，不是你的上下级，好像也不是你的同级？”
　　狄未了点头：“他们不是教内的人员，不在安排之内，不算编内人员，也没有任务需要，来去自如，我们互相制约。”
　　卫道点了点头，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向你讨个特权吧。”
　　狄未了问：“你想要什么？”
　　卫道说：“我不要小队，也不要一般的任务，我要自己选，自己出。”
　　狄未了点头：“可以。”
　　他说着，打了个电话。
　　挂断之后，狄未了给了卫道一个平板电脑，笑道：“任务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中接下来就好。”
　　卫道忽然又问：“哎，那之前往这边座机打电话过来的，他们是早就知道你边上有个我？”
　　狄未了失笑：“当然，我说过了，否则，你也不能靠近。”
　　卫道点了点头，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狄未了转身离开。
　　卫道过了一会抬头，狄未了已经不在屋子里了，走得是真利落，一点也不怕他搞什么幺蛾子。
　　万一他心怀不轨，稍微泄露什么讯息，狄未了是一点都不怕吗？
　　奇奇怪怪。
　　卫道想了想，又低头继续翻找自己喜欢的任务。
　　到了晚上，狄未了回来的时候，卫道才找出来。
　　“这个不错。”
　　卫道喃喃自语。
　　狄未了凑过来一看：“你确定？”
　　这个任务是远距离外出类型。
　　卫道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狄未了坐在一边听他说：“远点好，我倒要看看远点的地方，是不是也和周围差不多，再看看你那教能不能覆盖到那里。
　　再有，任务只是要求调查新生异教相关情况，也就是说，是死是活无所谓，只要有情报传回来就行，多简单的样子啊。”
　　狄未了捧着一杯温牛奶笑道：“简单？”
　　他很了解卫道，笑着问：“你是指，杀光了异教徒那种简单吗？”
　　卫道挑了挑眉，没说话，只继续去看任务介绍。
　　狄未了将玻璃杯递给卫道，晃了晃问：“要么？”
　　卫道摇了摇头。
　　狄未了就自己一饮而尽说：“任务背景可是战争地区，那地方不太平，而且，让你失望了，那个地方有我的教众，比起其他地区还算多的，人们在生活无望的时候，总需要找点寄托来放置精神求取安慰，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他们需要的一部分，或者说，这是他们最容易最有可能得到的唯一东西了。
　　更何况，我的其他教众也会接受任务去那边帮忙，你不会以为，这边铁公鸡一毛不拔吧？”
　　他笑道：“得了实际的好处，也不必多少，有时候，对于身处绝境的人来说，即使是小恩小惠也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了，再进一步，帮忙卖命。”
　　卫道点了点头，不知听进去没有。
　　狄未了低声道：“你要去那边，千万注意安全，小心别进了前线。
　　那种地方，容易让人抓住送去战场，说不定还有机会被误会成逃兵，刀枪剑戟不长眼睛，你也不是不痛，避开走。”
　　卫道点了点头：“知道知道。”
　　狄未了起身道：“那我不说了，早点休息。”
　　卫道应了一声。
　　他接了任务，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头一次在狄未了家睡得这么早。
　　他之前可是大半夜都随机起床来的。
　　次日一早，狄未了又走了，卫道眯了眯眼睛，用冷水洗过脸出了门。
　　这次走到楼下就有一辆车来，车里的人是专门来接卫道的。
　　卫道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一路安静到了目的地。
　　司机踩下刹车看向卫道，我就送到这里。
　　卫道开了车门走下去，车子一转头就没影了。
　　异教徒，异教徒，要从哪来开始呢？
　　卫道站在路上有点茫然，来之前没怎么准备。
　　从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方面来说，也不用准备什么寻常人出门要用的东西。
　　车子只是代步。
　　卫道一时没想出头绪，随便在路上走了几步。
　　狄未了还真没说错，走出去没多远，边上就是一声轰隆隆的炮响，仿佛有人在耳边咆哮，人都要聋了。
　　卫道在原地站了站，边上就有人匆匆忙忙经过，突然有个人看了卫道一眼，伸手拉着他往一边走，越走越快，卫道不得不有点踉跄地小跑起来。
　　他没问要去哪，对方也不说，两个人拉拉扯扯到了一个废弃电影院。
　　之所以说是废弃，因为客人和营业人员都不见了，只有躲避危险的小孩女人和伤员。
　　外面还是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
　　往外面一看，有一座两层小别墅带车库的那种屋子，正开门营业接待源源不断从外面送来的伤病员，里面是披着白大褂的两个男性一个女性，医生在做手术，护士在交接药品处理垃圾，伤员哀嚎着躺在简陋的床板上，病人几乎都在昏睡。
　　那是个医疗室？
　　距离电影院不过十多米。
　　拉着卫道过来的那个人看了那边有点焦急地打量卫道问：“你会不会治伤帮忙？”
　　卫道在脑门上打出一个问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错，他还是穿着一身黑。
　　医生和护士都是白大褂，他怎么看都沾不上边才对。
　　你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能这样路上拉一个人来就问吧？
　　一般情况也不可能那么恰好。
　　卫道手上甚至没有医生的茧子。
　　就算他说自己可以，这种时候不挑，不要证件，那也不成！万一治死人，他不是去杀人吗？
　　就算他真要准备杀异教徒，也没有这么随便找个要死不活的伤病员动手的道理。
　　不知是不是卫道的沉默给了答案，对方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
　　这还是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剃着板寸，头上盖着一个破旧的帽子，脸上灰扑扑的，很明显在为自己帮不上而感到气馁，不知道心里怎么叹气，喃喃自语道：“这可麻烦了。”
　　卫道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问：“本来有个能治伤的要来？”
　　小男孩点了点头，皱着眉头说：“神教说好了要给我们派一个医生来帮忙的。
　　我还特意出去找了几遍，只看见你一个外来的，总不能是我们这里还有什么医生空得出手来，这可怎么办？！
　　你也不行，他们也不行，体力活都还能走一走，这是要对人动刀子锯子的，一般人怎么干得出来？！”
　　他低着头在原地走来走去。
　　烦躁极了。
　　卫道看了一眼对面，确认问：“你是说，他们需要一个帮忙对伤员动手的人？”
　　小男孩点了点头。
　　卫道低声道：“我或许帮得上忙，不过——”
　　小男孩一听帮得上忙就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抓头发的手放下来，一把抓住卫道：“没什么，既然帮得上忙，我带你过去，别的都不用管，我们这里不讲究虚的，你只要能动手保命就行。”
　　他说着，一把扯住卫道要往那边带，边走边说：“你早说你会不就完了？这里又不要证书，又不要经验，送实操给你，还不好？
　　就是危险，我们都习惯了，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又不在前线，放心吧。”
　　卫道跟着他走，他的脚步很快，走过去就对医生护士大声道：“我把帮忙的人找来了！”
　　医生看了看卫道：“试试。”

第119章
　　卫道套上白大褂，带上手套，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很忙，来都来了。
　　他开始动手。
　　外面轰隆一声炮响，地面都仿佛晃了晃。
　　房屋还算顽强，只是窸窸窣窣滚了些灰尘似的颗粒下来。
　　哀嚎声不绝于耳。
　　两个抬着担架的士兵，扛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带着一个躺在灰担架上喊痛的伤员。
　　室内已经没有位置可放了，护士走出去，挥了挥手，让他们把人放在边上。
　　卫道本来打量这里都是人，下手轻一点，免不得就要慢一点，不能跟处理自己的时候一样轻轻松松，好歹讲究一点。
　　而且，他是后来来的，比不得本来就在这里的医生护士手熟，从前也不在这附近，他们不知道卫道手艺怎么样，也不好放心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就让他只是做点缝合伤口之类的事情，先清理再消毒，打针用药，缝合皮肉，伤口就处理差不多了，对比另外两个医生，够简单了。
　　卫道的速度不算特别慢，比起另外两个医生就不够看了。
　　以至于没解决两个，年轻医生就对卫道说：“你快一点！”
　　老医生更暴躁，直接破口大骂：“你没吃饭么？！谁等得起你？这里可不是绣花针！”
　　卫道蹙了蹙眉，下手快了许多，偷偷看了看边上的两个医生，又觉得自己的速度似乎还是不够快。
　　他就不顾忌那么多了。
　　伤口消毒的动作都粗暴起来，伤员痛得躺在床上浑身抽搐。
　　卫道逐步增加熟练度，另外两个医生偶尔看他这边一眼，确认没什么原则性错误，就继续忙自己手下的伤员，整体速度都加快了。
　　直到没多久，护士忽然喊了一声：“药品没了！”
　　卫道刚刚把手里一支用光的药剂丢进垃圾桶，玻璃制品发出清脆的响声。
　　年轻医生皱了皱眉，老医生说：“只能让他们硬抗了。”
　　总不能放着不管。
　　卫道眨了眨眼，继续工作。
　　炮声隆隆仿佛雷雨的前奏。
　　地动山摇的错觉几乎没有停止。
　　“啊啊——”
　　卫道面无表情一巴掌把正在惊叫的伤员拍晕过去，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
　　血流得到处都是。
　　诊所内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了。
　　外面似乎将要天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冰凉的雾气，好像水鬼刚从河里爬出来。
　　之前带着卫道过来的少年在两边跑来跑去，外面多了密密麻麻的临时床位。
　　年轻医生看了看卫道，忍不住说了一句：“下手轻点，别把人弄死了。”
　　卫道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带着口罩对医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年轻医生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卫道垂下眼，面对伤员弯了弯眼睛。
　　惊恐的伤员瞪大了眼睛，卫道发起了物理眩晕，对方头一歪就晕过去。
　　卫道的手稳得好像端了一碗不能洒出去的汤。
　　室内亮起灯光，只是光线有限，伤员越来越多，屋内床位摆满了，出去就更不好动手，卫道的眼睛在正常情况是近视来着，干脆劝凭手感，幸好白天来得早，练手的人数也不少了，他现在好悬还算没出错。
　　好不容易解决了大概是今晚上最后一个伤员，卫道睁着眼睛，游魂一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压根不看一眼，他已经是成功的睁眼瞎了。
　　绕过路上的杂物和伤员，卫道走进屋子，摸索着找出一个凳子坐下，才算舒了一口气。
　　桌子在不远处，护士在厨房忙忙碌碌，食物是土豆和鱼肉，配黄得发黑的干面包，一下能把人头打出血的那种硬度，一口都咬不下去，只能伸着脖子，努力咽下去再说，还有一人一杯的冷水。
　　年轻医生和年长医生坐在桌边，少年迈着虚浮的脚步跨进门内。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炸响，熊熊的火光在夜幕中不容置疑地亮了起来。
　　橙红色的火焰飞上天空，飘着许多火星子，硝烟的味道被风吹过来。
　　天上的云惨淡且稀疏，晚霞都没有，现在被火一烧，倒是多了点味道。
　　隐隐约约，空气里似乎还真有些肉类正在经受灼烧的气味飘来飘去。
　　卫道就当是错觉了。
　　他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靠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昏昏欲睡。
　　少年走过来把卫道摇醒了：“吃饭，起来起来，吃完再睡。”
　　卫道看了一眼桌子，挥手道：“你们吃，你们吃，我不饿。”
　　少年根本不信，站在他面前：“你就是上一顿吃撑了，现在也该饿了，别嫌弃了，这里就这些，你可不一定过几天就能回好地方去，这一次不吃，两次不吃，习惯了，别自己把自己饿死，你好歹也跟医生沾点边，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懂？”
　　卫道被他说得烦了，挥了挥手，起身坐了过去。
　　年长医生看也没看他一眼，对年轻医生说：“年轻人不要挑三拣四。”
　　卫道刚从桌上给自己挑了一个黑面包，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下来，根本没听见。
　　少年坐在一边，给卫道把水递过去：“喝点，这东西不能生吞。”
　　卫道把牙齿从面包里取出来，睁开眼问：“啊？”
　　少年对他笑了笑：“你平时几点睡觉啊？”
　　卫道抿着面包边回答道：“看情况，什么时候困就什么时候睡。”
　　这么一说，比较起来，他在狄未了家里过得还真不错。
　　少年从自己杯子里取出黑面包，一头的黑面包早就被水泡了软了些，他抿了一口说：“我们这半夜三更都睡不好，河对岸的火有时候能烧过来，有时候一声不响就自己灭了，天上总喜欢往下丢鸟蛋，对面的声音时起时停的都不归我们管，吵得很。”
　　卫道问：“那究竟是为什么打起来了？”
　　年长医生冷笑道：“这还有为什么？他们想打就打了，我们又能怎么样？”
　　卫道眨了眨眼睛，努力咀嚼断开的黑面包块，看向少年。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你来之前应该知道我们这里是第九十九区吧？”
　　他叹了一口气，老大人了说：“这里可不是第九区那么好的地方，打架吵架常有的事，穷也正常，本来就三天两头没个安稳日子可过，时不时边上要过来打个劫都习惯了。
　　我们这里还不算边缘，那边才是九十九区最不安全的地方。
　　这里都要被打通了，大概这一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那些人好像大部分都是一百区来的鬣狗们，据说，那边人数比我们多出几十倍呢。
　　其实也不一定是一百区的人，我不太确定，也没上过前线，前线比这可危险多了。
　　也许还有上面的人掺和，不然，一百区的人再多也不能这么轻易打过来。
　　九十九区和一百区属于半斤八两，也就是他们人多，真打起来，不说胜算，也该僵持。
　　他们现在势如破竹，只怕，上面有人，只看头顶就是了，一百区拿不出来。”
　　说话间，外面又是轰隆隆轰隆隆。
　　天色乌黑，火焰燃烧，天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摩擦打火石，闪电偶尔用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大片地面，雷声不绝于耳，风也渐渐大了，只是暂时没有雨落下来。
　　年长的医生哼了一声，也说了一句：“那些整天往这儿下鸟蛋的玩意儿就不应该有蛋！”
　　年轻医生细嚼慢咽着加入了话题说：“外来人，要是没来还好，来了想走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护士一如既往沉默寡言。
　　卫道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咀嚼着土豆和鱼肉，眨了眨眼：“你想知道什么？”
　　卫道：“九十九区平时也这样？”
　　少年笑道：“你来得不巧，平时也有好的时候，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没办法。”
　　他说这话嘴里还叼着鱼刺，像只猫。
　　眼睛怪圆的。
　　卫道一边用臼齿研磨黑面包里的木头屑，一边问：“大家都对战争胜利不抱什么信心？”
　　少年摇了摇头：“大家都可有信心了，不过，有信心的大家不在这里。”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着手里的黑面包说：“你一来就被我拉到这里，不知道也很正常，明天早上出去看看，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我现在提前告诉你也可以，只是说出来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外面的墙上黑板上都贴着宣传报，纸上每个字都写着九十九区必胜。
　　这里的所有小孩都会说一句话，每天外出都能听见，他们见面打招呼的话就是：九十九区必胜。
　　男人出去打仗，女人在高台演讲，有必要的时候，是个人就得顶上去。
　　闲逛是不可能闲逛的，偷懒是不可能偷懒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看见就知道了。”
　　少年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卫道换了个话题：“你的名字叫什么？”
　　“贝克德。”
　　贝克德对卫道笑了笑，补充道：“本来，我差点就叫贝德了，还是……”
　　他止住话头，笑了笑。
　　大概和神教有关系吧。
　　老医生哼了一声，端着碗说：“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处呢？”

第120章
　　乌云虽然被火光熏得亮堂起来了，该从那边吹过来的阴冷的风却没有减少。
　　那些风都是一阵一阵的，从这边吹过来，再从那边吹到墙上，好像有个人用自己的巴掌拍在了墙上，墙噗噗落下许多呛眼的灰尘，以此反击。
　　随着灰尘到处乱飘的风，一点也不讲究，有时还会直接冲进某些伤员的喉咙里，呛得人好一阵咳嗽才罢休。
　　又或者，它们会找准一个面，撞上去，自己散开，满地打滚，和微微颤动的树叶打声招呼，迅速不见了。
　　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本来不知是雷雨还是交火炮声，那场大雨就突然落下来了。
　　哗啦啦——哗啦啦——
　　好大的雨。
　　“好大的雨！”
　　几乎要把人的眼睛都捂住那种大。
　　贝克德咀嚼着手里的干硬黑面包，艰难哽咽下去，往外看了看，眨巴着眼睛望着边上靠着墙被雨冲刷淋洗的伤员，有些不知所措，转头问：“我们要不要把伤员们转移一下？”
　　毕竟，这么大的雨，正常人都会被吹到感冒，更何况伤员。
　　卫道咽下一块没滋没味的土豆说：“虽然来了很多伤员，但是有些能走的，不是治疗过后就自己走了吗？
　　不是回家就是会战场，总不会留在这里，这些都是重伤员或者一时半会走不了的，有点麻烦。”
　　他顿了顿，最后也只是这么说。
　　他还有些话想说，又好像不太合适说出来。
　　他就没说出口。
　　他想说，要么，咱们想办法在空地里搭个帐篷或者挡雨的玩意儿就算了。
　　兴许只遮一遮雨还简单些，至少比一群人饭都没吃完就来来回回顶着雨把不好移动的伤员从这边搬到那边简单些，说不定第二天还得搬回来，如果这场雨明天也不停，也不知道天上地下能不能消停一会。
　　但是，总不能在没搭好帐篷之前都任由伤员这么淋雨，凭空接老天爷送下来一场淋浴也不能这么又吹风又冷得好像叫人哆嗦似的。
　　年轻医生早就放下食物和刚从厨房出来的护士一起在屋子里翻找起合适能用的东西。
　　年长医生打了一把伞，慢悠悠走了出去，一只手提着灯，低着头检查伤员的情况。
　　“还疼得厉害吗？”
　　“又不舒服了？”
　　“用雨水洗把脸吧。”
　　贝克德和卫道面面相觑，手里抓着黑面包，面上的表情都有些相似。
　　这场雨很快就停了，大概是半夜的时候，滴答滴答的声音也减弱了，只剩下房前屋后接受过雨水淋洗的器材还在往下滴水，地面脏了不少，本来这个小诊所的边上就是倾倒垃圾的地方，用过的医疗器械和众人各种生活垃圾都堆在那里，一场大雨突然就冲下来。
　　散了些臭味，又添了一些。
　　白天渐渐来了，外面的云又有些火色。
　　太阳不知道是不是会出来，在云后面试探着露出一点又缩回去，小心翼翼的。
　　地上的火再次烧起来了，隔着一条河，那边的火焰暂时烧不过来，要是烧过来了，他们也不用这么忙了。
　　蒙蒙亮的天色就有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抬着担架过来了。
　　那些淋了雨的伤员们有些当夜就发高烧死了，有些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都没醒，有些精神抖擞休息几个小时就好了似的留下诊费自己走了。
　　年长医生不以为意，年轻医生也不在乎似的，只低着头处理新的伤员，护士更忙，来来回回，好像在这里的人都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卫道多看了一眼，也就跟他们差不多了。
　　贝克德和护士一起帮忙，不过，他不会什么治疗缝合的事，也就倒倒垃圾，递一递小东西，跑几趟给护士省点力气，护士会一些基础工作，卫道和她的治疗能力似乎是不相上下的状态。
　　年长医生和年轻医生正站在一张病床边上低着头观察一个伤员，然后年轻医生对卫道招了招手：“过来。”
　　卫道过去一看，这个伤员背上一大片不知怎么受伤的碎玻璃茬子，密密麻麻铺在皮肉上。
　　有点像庄稼地里插秧苗。
　　血从底下渗出来，有些扎得深的已经进去了，不像只在外面的玻璃渣子容易取。
　　卫道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的视力范围有些考虑。
　　年轻医生看了看这块后背，又看了看卫道。
　　年长医生就直说了：“你愣着干什么？帮忙啊！叫你过来就是动手，别站在那当木头。”
　　卫道就跟着两个医生一起处理这个伤员的伤口和那些碎玻璃渣。
　　虽然只是打下手，但两个医生顶着，卫道就没调整自己的视力。
　　刚开始还有些不协调，毕竟，两个医生是熟手又是熟人，卫道一个半路过来的，昨天勉强算能帮上一点忙，也不能说是靠谱，最多说是比护士能帮忙的地方多了一点，也就只有那么一点了。
　　护士可比他熟门熟路多了。
　　老医生喊了卫道几次之后，卫道放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起床就干活会不太正常，反正卫道的手有点冲动，没出错，就是粗暴点，比另外两个医生加起来还粗暴，好像他的力气都在伤口里用过去了。
　　年轻医生看了卫道几次，没说什么，毕竟，手法粗暴不算什么，速度也提升了，对伤员来说，分秒必争都是命，多一秒也是命，粗暴就粗暴点吧。
　　老医生的额角青筋跳了几轮，眼看着这个有点麻烦的伤势处理得差不多了，对卫道挥了挥手，和着外面已经起床的学生们情绪激动的喊声和更远处河对岸的炮火声大喊道：“不用你了，滚吧！”
　　卫道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伤员紧绷的下颚线都似乎松了些。
　　贝克德往这边望了一眼，不明所以。
　　卫道随便洗了洗手，再次戴上手套，叹气。
　　贝克德悄悄溜过来，侧眼瞧着边上的两个医生，凑近了卫道，小声问：“反正现在送来的伤员还不多，要不我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卫道点了点头。
　　老医生对卫道大声道：“干你的缝合！晚上有你休息的，别想着偷懒！死了人不算你的，算我们的，算外面的，也算你边上那小子的，事情还没完呢。等我们完了，到时候，随便你们玩，爱去哪去哪！”
　　他又对贝克德道：“你小子怎么说的？保证给我们找能帮忙的人来，就这个？快慢轻重把握不好，来了想跑，你怎么找的人？想玩找你那些同学去，正好他们不是就在外面喊呢吗？你去，别拉着他，他还得干活呢。”
　　这是认真把卫道当长工用了？
　　也不对，卫道一分钱没从他们手里拿。
　　要往好了算志愿者，但卫道这样也不行，他不够资格。
　　笑死，半个证件没有，谁敢用都是要死了，不用也死，用也死，那不就用吗？
　　用了还真不一定死呢。
　　大家都是五五开呗。
　　没名没分，将就着过，有个落脚点就不错，要是离开这里，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虽然九十九区不算特别大，也不算小了，与其去别的地方找一应俱全的各种生活必备，不如就留在这里，还有个问话的。
　　卫道是懒得到处跑的。
　　这里眼看着也没多少时间了，说不定过几天河对岸就该停了，这里也没什么伤员了。
　　留一天是一天，不着急。
　　贝克德听了老医生的话，又看看卫道，知道今天出去逛逛是没戏了，耸了耸肩，自己提着垃圾溜出去了。
　　卫道走到新的伤员床前，正要动手，又听老医生对他说：“你也别老缝合，麻烦事该你了，年轻人就该多锻炼锻炼。”
　　年轻医生虽说是年轻医生，也是对比老医生来说的，对比卫道和贝克德的外貌来说，年轻医生已经不年轻了，也有三十多岁，老医生则五十多。
　　两位医生并不是父子或师徒关系，似乎是更久一点的老邻居和近乎同辈的朋友关系。
　　更多的事情，大概得去找贝克德。反正，卫道不觉得问这两个医生会得到什么线索，毕竟，他们看起来就是对战争邪恶之类深恶痛绝的气质。
　　卫道不是很想对着问题踌躇之后，找人问了得不到答案还被狗血淋头骂一顿。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老医生对着他大声说话或指责有什么气愤的心情，也不想为了没必要的好奇心去给自己平白招惹一堆不好听的脏话出来。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诊所内一如昨天，室内充斥着惨叫声。
　　室外则是哀嚎呼噜和炮火连天的混合。
　　不知去了哪里的贝克德又跑了回来，看神色还有些激动。
　　他刚跑回来就手舞足蹈地又窜到别的地方去了。
　　随后，卫道把一个伤员的肠子重新塞回腹腔内，才给线打了个结，抬头就看见门外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人四肢绑着绷带，穿着暗黄色制服大衣，脚下一双黑军靴，胸前的挂章殷红如血，形似枫叶，肩上三条蓝色杠，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第121章
　　那一群人就将整整齐齐的箱子放在了诊所门口，齐刷刷站在外面对里面又一起行了礼才走。
　　来去如风，要不是气势挺吓唬人，这么悄无声息的，说不定不看一眼还不知道。
　　贝克德又地鼠似的从不知哪里的地洞里冒出来，他左右瞧了瞧，笑嘻嘻对正在洗手的卫道说：“不去看看吗？”
　　卫道就有几分了然。
　　说不定就是贝克德把人引来的。
　　卫道摇了摇头，贝克德急了点：“嘿！那可都是好东西！”
　　老医生往外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笑道：“咱们这是那边最近的治疗处了，就算人抗得再久，没药也没用。”
　　那些箱子里大概都是医药用品了。
　　卫道笑道：“那我去把东西搬进来？”
　　正好现在没什么伤员送来了。
　　趁着这会搬了东西进来，免得再出什么事，好好的东西送到门口都用不上。
　　老医生头也不抬：“去你的吧。”
　　卫道和贝克德勾肩搭背把箱子搬进屋子里，护士在往外倒垃圾腾地方。
　　两个医生中午也没有休息时间，卫道还是没跟贝克德出去，伤员又多起来了。
　　不过，诊所里安静了不少，连脚下细微的震动，卫道都习惯了。
　　手下的速度再次提升。
　　贝克德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天色越晚，火焰越大，好像没什么烟气能飘到这边来，连炮声也随着外面的黑暗逐渐停止。
　　周围的屋子没有开灯，诊所的治疗暂时中止，外面那些倔强亮着的窗户也一扇接一扇灭了。
　　地面比昨天更安静。
　　年轻医生拿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渔网对众人说：“我去河边试试能不能捕鱼。”
　　他说着，转身走了。
　　贝克德看了看年轻医生的背影，又看了看边上的老医生，自己的表情倒好像是憋不住话。
　　老医生老神在在坐在桌边进食，卫道抿了一口水解渴，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要烧起来。
　　贝克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之前吃过一点，现在还不怎么觉得饿，坐不住，就想立刻跳起来跑几圈似的。
　　护士从厨房出来，加入了进食的行列。
　　老医生眼也不抬一下说：“你要是不吃就出去跟着明火医生捕鱼，别在这浑身长虱子。”
　　卫道眨了眨眼，加快了进食速度。
　　贝克德对卫道瞪了瞪眼睛，眼神大概是说：你怎么能笑！
　　卫道就当自己没看见，迅速吃完了晚餐，轻轻拍了拍手。
　　贝克德一胳膊揽住卫道，对老医生和护士笑道：“我们就先走啦，一会就回来。”
　　说着，贝克德拉着卫道就要走，卫道就跟着他走了。
　　昨天晚上，吃完晚餐已经很晚了，卫道就不用考虑之后干什么，直接休息就行，也没来得及找贝克德问什么，不过看现在贝克德的样子，也不必他多问了，贝克德自己就会告诉他，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贝克德带着卫道去了一次河边，明火医生正在撒网，看他们两个一起出来就知道不是为了给他帮忙的，挥了挥手，没让他们过去，只说：“你们自己玩就是了，我这里布置好之后会自己回去的，不用你们来，自己走吧。走吧。”
　　贝克德脚步一顿，笑眯眯对着明火医生挥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再见。”
　　说着，他又拉着卫道转身就走，一点多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卫道跟着他又转了个方向，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准备回去了。
　　走到路上，周围没有路灯，也没有街灯，边上的窗户都黑着，里面偶尔看得出一点人影晃动，十分小心谨慎，连声音都压得分外小，即使有在路上遇到一两个亮着大灯的屋子，光从窗户玻璃撞出来，铺在路上，很快又不见了。
　　气氛是胆战心惊的，夜风是微凉的。
　　昨晚风吹雨打，顾不得别的，风撞进怀里的气息含着浓郁的血腥味，潦草敷衍的硝烟味，近在咫尺的烟草味，火焰贴着皮肉烧焦后泛出来的肮脏糟糕肉食的味道，抱在一起，滚了又滚，好像一团风滚草，在地上打着滚就蹭到了行人的衣服上，不知不觉就藏在衣兜里，偷偷摸摸瞪着眼睛往外看，看着看着就默不作声地自己跑掉了。
　　又不知道跑到哪个路人的喉咙里去，狗尾巴草似的挠痒痒，痒得多少人前前后后咳嗽起来。
　　偏偏，那些一阵一阵的风还乐此不疲。
　　今晚的风好像摇身一变成了一根刚从制冷箱子里拿出来的冰棒，刚拆开包装袋子，滋啦一声，冰棒就冒着雪白的冷气冲着拆开包装袋的眼睛和脸，猫儿示威似的哈气，转着圈地跳舞，周围弥漫开朦朦胧胧的雾气，那些压低声音的骂骂咧咧就藏了起来，好像一起玩捉迷藏的两个小朋友。
　　河面泛着些微血色，这样暗沉的天空之下，更模糊化了许多东西。
　　地上的垃圾晕头转向学着老鼠的样子在街头乱窜，又不够精明，笨得像守株待兔里的兔子，惊弓之鸟的鸟，老是往什么身上撞过去，不是撞到人，就是撞到电线杆子，要么就是一面灰扑扑的沉默着的墙。
　　老旧的墙，老旧的屋子，老旧的街道，两个不太老旧的人走在这里。
　　“其实这个时候，不太适合散步。”
　　贝克德对卫道笑了笑说。
　　他走路的时候，也不规矩，时而两手插兜，时而转个圈，时而踢走一颗极微小的石子。
　　分明一颗那样的石子不能挡住任何人。
　　可他就是不愿意这样让开，他非要当着卫道的面，站在那颗石子面前，直愣愣的，用自己的两只眼睛盯着它，好像这样就能把它看得害怕起来自己随着风跑走似的，然而石子没有跑走，风太轻了，拉不动它。
　　贝克德和这颗石子有些相似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要坚持某种不知名的精神似的。
　　站在这条不算狭窄当然也不算宽阔的道路上，互相对视着，贝克德看着石子，石子看着他。
　　过了一阵，卫道转过头来，站在贝克德身边，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外出。
　　于是，贝克德好像暗地里下了一个隐蔽的决心，悄悄的，对着经过唇边的风吐露几不可闻的心声，小心翼翼伸出一条腿，往前一探，就将那颗小小的石子踢走了。
　　他常常舒了一口气出去。
　　卫道眼含笑意地站在一边，侧头看着他，并不像那些从前不太喜欢他的同学那样嘲笑他。
　　也不会像那些路过的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事情要去办的成年人，自诩成熟稳重，却会在贝克德和一颗小石子对峙的时候，转头看他，用翻出鱼肚白似的眼睛，看着他，明明两颗眼珠都在眼里，偏偏可以将眼珠堆在眼角，只是为了瞥他一眼，好像这样就可以显出他们的博学多识。
　　贝克德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在心里悄悄地想：究竟是我太无知了吗？
　　他总是不能明白这些人在心里想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见面，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像那样再次遇见。
　　贝克德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外出，也不是每天都这样走路。
　　他是个有包容心的人，他不会为这样小的事情生起陌生人的气来。
　　贝克德这样对自己说，这样对自己想，这样说服着自己。
　　他就这样，在卫道不知道的时候，默不作声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今天卫道看见了，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大家都是彼此的过客，很多话就都可以说出来。
　　肆无忌惮那样。贝克德为此感到高兴。
　　卫道看起来是个很乐意倾听的人，不过，如果只看外表，贝克德如果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肯定不敢像之前那样，直接走过去拉住卫道的胳膊把人带回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着要说出好多的故事和废话，还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拒绝听下去或者用难听的话指责他。
　　卫道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
　　贝克德看了看卫道，在心里悄悄想。
　　黑暗可以模糊很多东西。
　　“你平时也这样散步吗？”
　　贝克德问卫道。
　　卫道说：“我一般不出门。”
　　贝克德笑道：“哎呀，你跟我可不一样，我是常常要出门的，没办法，总有那么多的事情。”
　　他耸了耸肩，把麻烦的事情说得好像在炫耀，又好像是努力把情绪残渣转换为微不足道的快乐。
　　卫道眨了眨眼，夜风在点吻他的眼球。
　　贝克德又说：“到处都少不了我，嘿，你别看我在诊所的时候那样，在外面，大家都需要我。”
　　卫道点了点头，算是附和他的话。
　　贝克德叹气说：“你都不问点什么吗？作为一个听众，你毫无疑问是合格的，可是，作为一个好的交流者，你这样可不行，要问点什么吗？”
　　他看了看卫道。
　　卫道笑道：“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好啊。
　　我正有些问题想问，比如，关于你知道的诊所故事？两位医生的好恶和尊称？九十九区的生活环境？之前那些送药人？”

第122章
　　贝克德低着头对着一颗新出现的小石子踢了一脚，扬起笑容对卫道轻声说：“原来你想知道这些。”
　　他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解，看着卫道问：“你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吗？我好难过的。”
　　卫道失笑：“你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告诉我，我就对你感兴趣，怎么样？”
　　贝克德晃了晃脑袋，好像想听一听自己脑子里存的水声，笑道：“好亏啊，你要问我问题，准备拿点什么东西作交换呢？”
　　卫道也笑：“你让我问，还要我交换，哪里亏了？这不是分明赚大了。”
　　贝克德拉了卫道的一只手，摇摇晃晃走在路上，好像只勾画了简笔五官微笑的提线木偶拿着潦草的国王权杖走独木桥，可以走得很稳，偏偏要装腔作势晃来晃去，仿佛是为了节目效果而献身的举动。
　　他闭着眼睛问：“你要问我问题，当然要给我报酬，我不挑的，以物易物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可以，你说呢？”
　　卫道没撇开他的手，拉着他走在路上，放慢了脚步说：“你说得对，但我突然就不想问了。”
　　贝克德笑道：“这可不行，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轻易反悔会给你的信誉带来损害，你要是不信，我转头就对大家宣扬出去，你就知道了。”
　　卫道不以为意：“那你想要点什么呢？”
　　他耍赖说：“我什么都没有，到了这里就身无分文，换洗衣服都没多准备，你想要什么？”
　　贝克德笑道：“我不要那些。”
　　他的笑容落下去：“我拿了那些也没用，这种地方，什么好东西都不长久，拿在手里未必存得住，谁知道一觉醒来，人还活着没有？我在这里，就是真拿到了好东西，也没几个识货的人。
　　不识货的人看见，只当我做了仿品，识货的人看见，怕是要直接抢走。”
　　卫道点了点头：“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算有，不在这里，没带过来，你说，怎么办？”
　　贝克德笑道：“这也容易，你这个人是完完整整的，我就觉得不错。”
　　卫道挑了挑眉尖，笑道：“你想要我？”
　　贝克德哈哈大笑：“好好一句话，你怎么说得这样奇怪起来？”
　　卫道扶了他一把，一时还走不动了，贝克德扑在他怀里还是笑，差点趴下去，就差没打个滚了。
　　笑完了，贝克德浑身都软得没力气似的靠着卫道，又像个八爪鱼，八条触手都抱住卫道，一点也不肯松开，这个劲头，又好像巨龙在洞穴里抱住自己金灿灿的财宝，但看交搭的手臂，分明是卫道在出力，简直一力将贝克德捞起来维持平衡的肌肉隆起，贝克德玩得兴起。
　　那是一点力气都没出还搁这添乱。
　　卫道伸直了手臂把贝克德架出去，低声恶意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出去，摔个大筋斗。”
　　贝克德笑嘻嘻按着卫道的手臂站稳了，卫道收回手臂，拍了拍袖子，看了他一眼就要走。
　　贝克德一蹦一跳跟着卫道问：“哎，你认识路吗？”
　　卫道不说话。
　　贝克德拉了拉卫道的袖子：“你生气了啦？别呀，迷路了可走不回去。”
　　卫道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贝克德看出来了，笑道：“你果然没生气，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
　　他又跳到卫道身边，松开手说：“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摇晃的身形平稳下来，背着手，低着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卫道的侧脸，轻声道：“夜风里最适合讲故事了。”
　　他看向前路笑道：“我们九十九区的传统就是在夜风里给远道而来的陌生人讲故事。”
　　其实，这里的故事算得上千篇一律。
　　而且没有外来人感兴趣。
　　贝克德低着头说：“诊所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
　　明火医生就是诊所的主人，早年有一个妻子，妻子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就撒手人寰了。
　　他儿子和我曾经是同学，小时候就死了。
　　他女儿跟我不熟，说过长大要当医生的话，后来读了书，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一封信也没有送回来过。
　　要么在战场，要么尸骨无存，要么大概是想跟这里撇清关系，再也不回来。
　　另一个医生是臧老，一般大家称呼他为老医生。
　　对应的，明火医生就是年轻医生了，他比老医生小个十多岁的样子吧。
　　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们在很早之前说过，平时不会提，要是有人老上去问，他们就会生气，一次两次都不说，那些再不听话的小孩，撞墙撞得多了，也不对这种问题感兴趣了。
　　久而久之，也没人说，也没人问了。
　　本来诊所是个很讨厌的凶女人看店，母夜叉一样，经常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外面的路上大吼大叫，小孩子要去看病，她就非要刁难，对着孤儿问父母。
　　老人去看病，她就要求老人带上年轻人一起去，说什么不安全不负责任。
　　我们这个地方，哪里去找那么多四肢健全的年轻人陪着看病？
　　小孩大多孤儿，老人大多待在家里发霉，年轻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几乎个个有伤。
　　她就是故意刁难，还不肯承认，除非吵架起来，她吵不赢了，骂骂咧咧说不出别的话，才叉着腰理直气壮对着我们喊，就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又给她扣帽子了？不要脸的臭皮猴子。
　　全都是她说出来的话。
　　后来，店主要走，准备卖诊所，凶女人闹了一场，没办法，还是拖着东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明火医生出钱把诊所买了回来，又找了整天蒙着脸的护士和老医生帮忙，也给钱。
　　有人说，那些钱就是明火医生死了的妻子的东西变卖得来的，还有人说，钱是明火医生卖了死了的妻子得来的。
　　明火医生没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开始诊所只是治眼睛的，明火医生一直都在诊所里，楼上就是他的屋子，护士住在地下室，晚上会关门，战争越打越近，明火医生就不去楼上休息了，在一楼随便铺个床就睡，护士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声音温柔，勤勤恳恳，总是用帽子口罩挡住脸，只露出一双最沉默的眼睛。
　　老医生曾经被征调出去，去过几次战场，伤了一只眼睛回来，一直是个老光棍，去过学校，教过一点书，那个时候，人们称呼他为老教师。
　　没多久学校没钱发工资了，学生也跑的跑，上战场的去战场，他还是回诊所，依旧是老医生。
　　明火医生不喜欢听别人提起他家里人的事情，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如果送他一大箱子的医药品，他大概会高兴吧。
　　老医生不喜欢战争，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老烟枪了，要说起来，我们还有点亲戚关系，很远的那种，据说，他是受一个将死的远房亲戚战友的委托寻找某个邮差。
　　亲戚关系大概是，他母亲的兄弟的儿子的妻子的兄弟的某个辈分极高的同族，既不是一母同胞，也不是同父异母，那边还得细算，只要知道是远亲就是了，反正早就死了，错了也不会活过来。
　　老医生阴差阳错遇见一个在路上逃命的摄影师，他帮了一把，摄影师就请求他去自己家看看，如果家里没有人，就去邻居家。
　　老医生在摄影师的邻居家没有找到人，看见一张放得很随便的照片，似乎是全家福，有一个人看着莫名眼熟，他就带走了那张照片，依旧去寻找邮差，邮差死了，有一封信交给来找邮差的人，信就交到了老医生的手里。
　　信上说，老医生的战友是邮差姐夫的兄弟，邮差死在战场上，如果有人来找他，可以去找他姐姐的儿子，可能在九十九区。
　　老医生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在九十九区没有找到人，去了一百区以后，那边统称垃圾区，面积很大，什么人都有，几乎没有上进心。
　　在一百区后，老医生找到了全家福上的一个小孩，小孩也要死了，那边的战火比这边还烧得旺盛，小孩饿得走不动路，看见老医生好不容易把人认出来了，他说，以前见过面的。
　　他还喊老医生叔叔，差点喊成爷爷，老医生没想起来，小孩说，在他很小的时候，跟着一个舅舅走亲戚，在亲戚邻居家见过老医生。
　　老医生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就算了，小孩死在那边，尸体在楼里和敌人一起炸开了。
　　老医生在回九十九区的路上，找到了我，我就是那个邮差委托他找的姐姐的儿子，也是那个全家福小孩舅舅亲戚邻居家借住过的小孩，当年，老医生也见过我。我们的关系说远是很远，说近，也就距离最近了。
　　老医生带我进九十九区的时候，抽着烟把路上的事情都给我说了。
　　他也没说不许我告诉别人，不过，到现在，我也只告诉了你一个。
　　以前，老医生去学校教书被人叫老教师那会，我也去过。”

第123章
　　贝克德伸手去拉卫道的袖子：“九十九区的生活环境，如你所见。之前那些送药人是负责九十九区的人，比我们这样的更上层一点，没到掌事人的地步，宣传和战争都是他们的事情，不能左右最高决策，也不能拒绝战火，只要往前走就是了。”
　　他有点含糊其辞，大概是也说不太清楚。
　　卫道问：“九十九区也有掌事人？”
　　贝克德意味不明地笑道：“怎么会没有呢？”
　　他似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才说：“九十九区是个落后的地方。”
　　他顿了顿，有些词不达意的表情：“全区都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者，以及一个庞大冗杂的政府。
　　但自古天高皇帝远，上面的人要么只管上面，要么只管那几个似乎最严重的下面。我们算得了什么？
　　按理说，九十九区也应该和第一区一样，接受最上层的管辖，但是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这里，也不会真正派过来一个能帮忙有权力的领导人。
　　要么是装模作样走一圈，要么就是狐假虎威看看再回去，回去只说，歌功颂德，国泰民安。
　　那些词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上面的人不管我们，我们就只有自己管束自己，随便推一个人上去肯定不行。
　　这个时候，九十九区里也分出三六九等来了。
　　服从命令的年轻人成为士兵，听从号召的学生小孩参加宣传，当了士兵，就不能回家了，战场上总是需要那么多人，如果离开，就是逃兵。敌人打到家门口，不分男女都该出一份力。
　　究竟是谁在指挥，我是不知道的，本来我也应该上战场去，但是——”
　　贝克德对卫道示意自己的腿，笑了笑：“我之前不在九十九区，他们要管我，隔了一层，回来的路上，我也有受伤，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还有点瘸，问题不大，不需要拐杖，走起路来看不出太明显的差别，但他们总不能要一个受过伤的瘸子小孩去拖后腿。”
　　卫道看了看，点了点头。
　　贝克德抓住卫道一条胳膊：“你走慢一点，好歹照顾照顾我，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你怎么还越走越快了？”
　　卫道：“错觉，错觉。”
　　贝克德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叹着气说：“一百区之后的生活比九十九区还糟糕得多，他们总想着把我们赶出去，两边就可以调换位置了，哪有那么容易？”
　　卫道的脚步慢了许多。
　　贝克德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九十九区的元首是从某个酒吧里出头的，拎着酒瓶子对大家说，我们需要更多的土地和资源。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九十九区的人都狂热起来。大家想着，确实如此，喊着必胜的口号，大举进攻周围。
　　打过九十八区，打过八十九区，还打过一百区，反正转了一圈，赢了不少，输了不少，他们打回来了，我们扛不住了，也该完了。眼看着，也就这几天的事吧。”
　　他笑了笑，眼里没什么笑意，倒好像借着昏暗的夜色在眼中藏着几分讥讽。
　　卫道不置可否，扶了他一把。
　　贝克德很快又活跃起来，他调整好心态，蹦蹦跳跳拉着卫道问：“你就没有别的想问吗？或者，我随便说点什么？”
　　卫道说：“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贝克德有点失落似的说：“哦，看来你对这里一点兴趣都没有，肯定也对我不感兴趣了。”
　　他说着这样的话，似乎还藏了一句话送给夜风，悄悄地说，你肯定是讨厌我了。
　　卫道：“要不，你说说自己的事情？能说的就说，不能说就算了。”
　　贝克德笑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你不是神教派来的人吗？”
　　卫道：“神教？哪个？”
　　卫道好像迄今为止不知道狄未了教派的名字来着。
　　贝克德说：“就是圣天大帝无边之海神教啊。”
　　他念了一串，卫道不太明白，只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不过，凭那一个海字就觉得说不定真有点关系。
　　贝克德也不气馁：“不知道，我正好给你讲讲吧。
　　我们信奉大海之神，神是无所不能的，祂仁慈博爱，胸襟宽广，只要我们愿意信奉，就会赐予我们足够多的海鲜，我们可以凭借祈祷和供奉获得神的爱怜，我们终将有一天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神教是信仰者的聚集地，我们拥有共同的神和爱，不拘泥于身份等级之类的外在条件，神会赐予我们幸福和财富，只要我们坚定不移，美好的未来唾手可得。
　　因此，神教内部经常互相帮助，不论时间地点，求助会得到回应，神在指引我们的道路。
　　比如你，我向神祷告，向神教求助，于是，神将你送你到了我面前。”
　　卫道对比了一下听过的两个传教版本，去掉某些神神叨叨无意义的话语，差别还是存在，明显狄未了那边听起来更厉害一点，这边就温和多了，也许，站在面前的贝克德就是他要找的异教徒之一。
　　卫道问：“你对神教内部的等级排序有什么了解吗？”
　　贝克德反应了一下回答道：“有一点，教主是神教最高领导，教内众生平等。”
　　卫道又问：“没有更详细的划分，也没有中间的各种不同？”
　　贝克德反而奇怪地问：“要有什么划分？”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卫道点了点头：“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贝克德遂带着卫道转身，走了一条更近的小路，很快就到了诊所门口。
　　进去的时候，护士和老医生早就收拾完桌椅碗筷，客厅空了一块。
　　伤员们都睡着了，明火医生不知道在哪，贝克德对卫道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窝在角落里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新的伤员就被送了过来，诊所内又开始忙碌。
　　介于卫道表现良好，老医生和明火医生商量之后，决定稍微放手，连截肢这种手术也交给卫道处理一部分，卫道获得了使用锯子在活人身上来回拉动的权利。光明正大。
　　炮火声又响了起来。
　　贝克德来回进出几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好一阵没有影子。
　　卫道看伤口看得眼睛都是红的，用锯子不太顺手，有点想换成刀，一刀给伤员需要截肢的部分砍掉，也许还容易些，但是他又不能做手术的时候突然来个魔术似的抽出一把一看就不可能在这里的长刀给伤员砍下去。
　　忍一忍……忍一忍。
　　卫道深呼吸一口气，鼻腔里瞬间充盈了血腥味和灰尘味，差点没让他把早饭吐出来。
　　手下的动作粗暴起来，砰的一声，卫道扯下锯开的半条胳膊丢在一边，床边地上又多了一条血淋淋的痕迹，伤员挣扎着将要醒来，卫道砰的一声又把人打晕过去。
　　他现在连打晕其他人的手法也熟练多了。
　　明火医生看了这边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老医生就直白多了，大声道：“你个混蛋！轻点啊，这些伤员可不是随便你动手的硅胶娃娃！他们会痛死的！你他娘的！”
　　卫道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见了。
　　贝克德经过卫道身边，顺手递给他一支没有裂纹的玻璃针筒。
　　卫道从新的伤员大腿里拔出一块比手还长的木头刺渣子，血溅出来。
　　护士给处理好的伤口缠上绷带，有点不忍直视卫道正在处理的伤员。
　　时间到了中午，伤员渐渐少了，等卫道抬起头来，周围的伤员都躺在床上，没有新的送来了。
　　老医生对着卫道骂了一句：“臭小子！还看什么呢？吃饭了。”
　　贝克德又从门外溜进来，拉了拉卫道的袖子，低声道：“伤员们有好多诊费等着转交给你呢。”
　　卫道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脱下手套，洗了洗手，低声道：“不用给我了，放边上，你吃饭没有？”
　　贝克德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没有，我这不是过来吃吗？”
　　卫道点了点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诊所旁边废墟似的空地上，踩着一块翘起来一头的砖块，拿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的黑面包啃了一口，他的牙齿也得到了充分锻炼，一口下去都能咬掉一块面包了，吃起来真和啃木头差不多，还有点想吐。
　　他不太饿，又不能不吃，好像有意嫌弃这里的食物似的。
　　大家都能吃，他不能吃也得能吃，大不了先吃着，食物存在胃里，等任务差不多了，自己回去，找个地方吐干净也是一样的。
　　他对食物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虽然黑面包又黑又硬又干，但是它不要钱，也不讨厌。
　　卫道没有心理障碍，咽下去就完了。
　　贝克德多看了他两眼说：“你要是吃不下就别……”
　　卫道吞下喉咙里的食物，低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贝克德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回话。
　　卫道费力掰了自己吃过的部分，将剩下的黑面包块全塞到贝克德手里：“吃。”

第124章
　　正在吃饭，轰隆隆的一阵炮声，抬头看看天空，没有乌云，飞来飞去的小黑点越发靠近低了下来，周围的建筑轰隆一下垮了。
　　明火医生和老医生一起放下手里的食物对伤员们喊：“躲起来。”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阵轰隆隆，等大家再探出头来看的时候，一片都是废墟了。
　　贝克德一下差点要跳起来，拉着卫道指着对面的电影院就急：“遭了，那边还有好多人，都是我认识的，我们去看看吧。”
　　卫道拍了拍膝盖，起身轻轻推了他一把：“还等什么？”
　　贝克德一下子就冲过去，差点把卫道带得一个踉跄。
　　明火医生和老医生在诊所附近确认伤员的情况，护士帮忙把被废墟掩埋大半的物资清理出来。
　　贝克德站在电影院废墟边上有点手足无措，不由得看了看卫道。
　　卫道站在他身边，对此束手无策，试探着问：“要不，喊两声试试还有没有人？”
　　贝克德果然喊了两声，废墟里有人应了，贝克德就扑过去，手忙脚乱清理倒塌的建筑物。
　　卫道跟过去帮忙，贝克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掀开一个压住底下空间的大块建筑物，卫道换了个位置，免得挡了光，贝克德探头去看，果然有人，还不止一个。
　　两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两个小女孩长相略有相似，穿着老旧的小裙子，鞋子要掉不掉的挂在脚脖子上，费力地从底下爬出来，小男孩其次，衣服灰扑扑的，脸上也灰扑扑的，眼睛朦朦胧胧，似乎要哭，强忍着没流眼泪，嘴里低声骂骂咧咧好一阵。
　　最后是年轻女人，喘气很艰难的样子，先对贝克德摆了摆手，见贝克德执意对她伸出手，她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还是拉住贝克德，比小女孩还费力地从底下爬出来，天色还算亮堂，周围的灰尘有点多，但也足以几个人清楚地看见年轻女人后背不知怎么扎了一块。
　　血从衣服里流出来，湿哒哒，黏糊糊的，还有更多的血迹从皮肉下顺着伤口涌出来。
　　年轻女人趴在地上，张着嘴喘气，两眼含泪，看样子是痛得不怎么想说话了。
　　贝克德急得想跺脚，这种废墟又不好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问卫道：“先把人抬过去还是？”
　　小男孩大声说：“当然是先把人抬过去！”
　　卫道低声道：“底下的一时半会死不了，要么重伤等死，要么卡在空里，你看着办吧。”
　　贝克德叹了一口气，皱着眉伸手比划问：“我之间把她抬过去吗？”
　　年轻女人抬起一只手说：“不了，你们忙，我还扛得住一会。”
　　卫道抹了一把脸：“我记得，诊所那边有担架？”
　　贝克德连连点头：“啊对！”
　　他立刻转身炮仗似的又冲了回去，卫道跟在他身后，二人抬了担架过来，将年轻女人抬到诊所，再抬着担架放在废墟一边，那三个小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还是小男孩问：“我们能帮忙吗？”
　　贝克德认识他们，皱着眉头说：“你们别受伤，安静些待在诊所那边去吧。”
　　他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好，补充了一句说：“诊所两位医生会照顾你们，只要不添乱就算是帮了忙了。”
　　小男孩说：“可是，我们也可以帮忙捡东西的，我们三个，也可以帮忙抬伤员过去。”
　　贝克德不是很想和他理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那好，你们就帮忙抬伤员来回。”
　　他说着，又对卫道挥了挥手，示意一起帮忙过来找找底下还有没有别人。
　　陆陆续续翻了几次，有些人直接被砸死了，有些人血流光了，有些人伤得晕过去了。
　　不过，找出十多个还活着的小孩，也算没白找。
　　卫道和贝克德几乎把电影院废墟翻了一遍，贝克德找不出更多的活人了，想松一口气，又红着眼圈咬了咬牙，手心里都磨破了皮，一手掌都是血糊糊的红色，他用力挠了挠头，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叹了一口气，攥了一个拳头。
　　小孩抬着担架来来去去几次之后，看这边没有更多的伤员被找出来了，早就迫不及待坐在一边休息起来。
　　卫道没坐下，拍了拍贝克德的肩：“我过去了，你要再休息休息吗？”
　　贝克德一骨碌站起身来，推着卫道走说：“是该过去，你跟我不一样，你能帮上医生的忙，我不能，你过去吧。”
　　卫道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赶回了诊所。
　　轰隆一声。
　　天上又丢下了一颗大鸟蛋。
　　不知是不是瞄准过，恰巧就炸开在诊所二楼，诊所呼啦一下垮了。
　　幸好，人跑得快，没伤着谁还被压在底下的。
　　贝克德说：“我记得，之前跟着药箱子一起送过来的东西里有一个大帐篷，可以找一找，试着搭起来用一用。”
　　他这么说着，也飞快行动起来，一低头，一弯腰，人就在废墟里找起东西来，动作熟练。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哪里放着……”
　　贝克德喃喃自语一句，一拍脑门，找着了。
　　他费力又小心从哗啦啦往边上掉的废墟砖块底下扯出一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似的东西来。
　　本来刨开的口子只有拳头大小，卫道在边上帮了点忙，脑袋大的口子对比要拿出来的东西，都还显得有点小。
　　贝克德长舒一口气，起身用力一抖落，卫道虽然早有准备也免不得被呛了一会，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还是没挡住，两眼通红开始落眼泪，好不容易站起身还咳嗽起来。
　　贝克德走远了一点，拆开袋子，围过来的老医生和明火医生低头一看，众人齐齐喜道：“早有这样的东西，早该用上！”
　　卫道不会那个，帮不上忙，坐在一边，自己揉眼睛，咳嗽老半天才喘过气来。
　　他边上不远恰好躺着熟人，那个刚被他和贝克德一起从电影院废墟里翻出来的年轻女人，此刻正趴在一边，后背的衣服剪开了，伤似乎简单处理过，绷带缠了几圈，歪着头，侧着脸，望着卫道笑出声来。
　　卫道勉强能看见了，转头一看，认出人来，也没计较的心思了，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用衣服随便擦了擦脸，站起身要走，那边折腾帐篷的几人已经弄好了，架起来老大一块地方，里面能放六张床，还算不错。
　　年轻女人低声笑道：“哈哈哈！你好好一个人怎么比我还不行？”
　　她又嘀嘀咕咕说：“哎，你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怎么没事跑到这里来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只怕一时半会还出不去，要死在这里才算完。可惜，可惜了。”
　　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蹲在年轻女人身边，睁着两双相似的大眼睛，懵懵懂懂的神态，互相挨得很紧，靠着女人的担架边上，悄悄地小声问：“那个人要走吗？”
　　女人说：“是啊，没人愿意来，来了肯定要走的。”
　　头上带着红花发饰的小女孩轻声问：“我要是把花送给他，他会留下来吗？”
　　另一个牵着手的小女孩摸了摸自己头发丝上要掉下来的蓝色小花发饰问：“我也可以送给他一朵花，不要他留下来，让他在这里多待一待，等我们死了再走，可以吗？”
　　年轻女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嗤笑一声，牵扯到自己的伤口，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趴在地上，气馁道：“你们就是把自己送过去，他都不要，更何况是两朵花。”
　　两个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把头上的花别好，对对方笑了笑，坐在边上，看向女人，轻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都会没事的，就算是死，也是一起的，没什么可怕的。”
　　蓝花小女孩补充了一句：“他不要也好，我们收起来，藏好了，等死了之后，谁来找尸体，也许看见我们，还能看见这两朵漂亮花，那样就很好了。”
　　年轻女人笑道：“你们想得太好了。别人才不在乎这两朵破烂花，值不了几个钱。”
　　她说话间，也咳嗽起来，后背的伤口渗出许多的血。
　　两个小女孩看着她，交握的手更紧了些。
　　红花小女孩说：“我们在乎。”
　　蓝花小女孩说：“别人不要，我们收着，正好以后也是我们的。”
　　年轻女人勉强笑了笑，两眼都只能流泪，后背的血越出越多。
　　红花小女孩看看左右，俯下身去，低声在年轻女人耳边说：“你要好起来。”
　　蓝花小女孩也说：“我们约好的，你要死在我们后面。”
　　年轻女人睁了睁眼，两眼都发红，呼吸声粗重起来，还不肯休息，偏要说一句刺话：“我呸，我改主意了，我要死在你们前面……你们也配死在我后面？想得美！”
　　她说完好像费了很大力气，眯着眼睛，在地上喘了一阵，闭上眼睛，晕过去了。
　　两个小女孩靠得更紧了，好像互相取暖避寒的幼崽。

第125章
　　卫道帮忙处理了几个新鲜的伤员，一只眼睛完全支撑不住，又红又酸，时不时就填满新的泪珠，偏又不滚下来，眨眼的时候，眼泪就卡在眼睛里，看都看不清楚。
　　这样就完全不合适继续手术了，他要是出了差错，那就是害人害己。
　　老医生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对卫道说：“你走，你走。”
　　潜台词大概是：看看你那眼睛，不行就别来，少掺和了，不是缺了你一个不成，滚一边去。
　　卫道没勉强，揉着眼睛和鼻子，张着嘴坐在边上去了。
　　贝克德又地鼠似的突然出现在卫道身边坐了下来，打量卫道的脸，小声问：“你挨打了？”
　　卫道叹了一口气。
　　贝克德笑道：“开个玩笑，你肯定是感冒了，这里按理说应该有治感冒的药，只是不好找，一般也用不上。”
　　说着说着，贝克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卫道蹙起眉问：“你没事吧？”
　　卫道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忙你的去吧。”
　　他这话说得好像老医生的翻版。
　　贝克德眼底隐约有些担忧，不过还是站起身，对卫道说了一句：“你可真是待了两天好像待了几年，比我还像老医生的亲戚。”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大概也是很忙的。
　　卫道叹气。
　　帮不上忙还拖后腿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到了晚上，天上的声音还是在响，好像巨大的蚊子悬在头顶，一群一群的。
　　贝克德闲下来似的坐在卫道身边问：“好些了吗？”
　　卫道点了点头：“好多了。”
　　他觉得自己要瞎了。
　　只是调整视力和听力还算简单，他的能力足以做到，问题在于，他难道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人做手术？别说他觉得不行，就是伤员也不能这么干。
　　听力处在老是嗡嗡嗡的阶段，完全关闭是不可能了，稍微有点差错，他不死，就是要带累别人死。不好，不好。
　　麻烦。
　　贝克德闲聊着问：“你也是教徒吗？”
　　卫道迟疑着应道：“大概吧。”
　　贝克德问：“你是哪个教里的？”
　　卫道摇了摇头，没说话，贝克德就替他补全了情况，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了，不能说是吧？那就别说了。你挑能说的说吧。”
　　贝克德又问：“你在教里是个什么职位？”
　　卫道犹豫着回答道：“大概是普通教民。”
　　贝克德点了点头：“哦，我比你高些，在神教里，我是个还有点权力的小头目。”
　　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累，眯着眼睛问：“你也有信仰了？”
　　卫道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信仰……海洋之神……”
　　卫道言语的停顿和之后的沉默没有打击到贝克德的热情：“原来是这样，说起来，我们也许还算同宗同源呢。”
　　他对卫道笑了笑。
　　卫道勾了勾唇说：“说不定。”
　　贝克德兴致勃勃拉着卫道问：“你说，明天，这里的声音能消失吗？”
　　“大概不能吧。”
　　卫道叹气。
　　贝克德点了点头：“那你说，我对神祈祷会有效果吗？”
　　“我不知道。我们的信仰教派和神都不一样。”
　　贝克德有点遗憾似的，哦了一声又恢复精神：“你觉得，安静好，还是吵闹些好？”
　　卫道：“安静，安静比吵闹好得多。”
　　贝克德有些犹豫，似乎在心里比较了一下，点了点头，认同卫道的想法，说：“好像是这样，我在吵闹的地方待得多了，安静的时候，倒好像没有似的。”
　　他自顾自对着空气笑了笑。
　　卫道察觉出不对。
　　贝克德依旧问：“你说，周围的人要多好还是少好？那些九区、八区之类的地方，真的比我们这里好很多吗？怎么个好法？你见过吗？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也见识见识。”
　　卫道就给他描述了些许自己知道的东西。
　　贝克德果然大开眼界似的哇了几声不择余力赞叹卫道言语里的环境，憧憬的意思非常明显。
　　他又问：“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去一次？”
　　卫道：“会有吧。”
　　他的语气并不肯定。
　　贝克德也不失望，笑道：“你说有，就是有了。”
　　他紧接着又问：“你猜猜看，这场战争还有几天才会结束？”
　　卫道失笑：“我又不是预言家，又不是穿越回来的，哪里猜得准这种事情？就是猜着了也是歪打正着，没什么好说的。”
　　他虽然这样给自己推脱过了，还是沉思了一二，蹙着眉有些惆怅地说：“大概，两天之后？”
　　卫道说着，自己笑了笑，笑容的意味颇有些自嘲。
　　他的话从来信不得，转头就能自己变卦，更何况是说这种不是自己的事情。
　　完全不能说不重要。
　　他想说长些，又不想看这样的战场诊所，想说短些，又不想接受自己猜不中的事实。
　　思来想去，挑了个不算长也不能算短的时间段。
　　贝克德叹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两天啊，真就够久的。”
　　确实，对于他这样土生土长的人来说，两天还得加上之前，卫道未曾参与过的好长一段时间，怎么也不能说短。
　　度日如年，度日如年。
　　二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贝克德先笑起来说：“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卫道也笑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
　　贝克德挥了挥手，作豪迈状：“没事，我不介意。我还有些时间，允许你对我哭一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对卫道挑了挑眉示意着笑道。
　　卫道也笑：“不了。”
　　他垂着眼说：“不了。”
　　贝克德拉了卫道的手，数着手指头似的，两根尾指勾在一起，低声道：“拉钩上吊，咱们定个约吧？”
　　卫道看着他，他就当卫道默认了，笑道：“你当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
　　他没看卫道的眼睛说了这话，迅速又摆弄着卫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勾着尾指，用大拇指当印章，指腹对指腹盖在一起，舒了一口气，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得偿所愿。
　　卫道没说话。
　　贝克德松开手，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自顾自在嘴里念叨：“时间也晚了，我还有事，今晚就不陪你逛街了，你跟着医生们休息，我先走了，明早见。”
　　说话间，贝克德真就几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卫道叹气，按了按自己那只不争气的眼睛，吹了吹风，回到了休息的位置。
　　一夜过去，早上的卫道像开了闹钟，时间一到就睁开眼，外面很吵，老医生和年轻医生已经醒了，或者他们之中有个人守夜没睡，卫道走出去一看，伤员几乎没有新增，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医生吧嗒吧嗒抽烟。
　　年轻医生在洗手，护士在收拾东西，伤员在休息。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对比一下，卫道比闲人还闲。
　　炮火声还在持续，周围倒是诡异地安静下来。
　　贝克德跑回来，没看卫道，对老医生说：“我打听到消息，敌人快打进来了。”
　　年轻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老医生点了点头：“不是还有个地下室？”
　　不言而喻。
　　众人回家的回家，躲藏的躲藏，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来的伤员，两位医生就带着卫道他们掀开了诊所的废墟，一起进了地下室。
　　没多少时间，外面轰隆隆的声音近了许多，好像就在耳边炸开一样。
　　卫道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只好像要坏掉的眼睛又开始流泪。
　　贝克德挤在卫道身边，似乎在说什么，卫道没听见，他就凑到卫道的耳边又说了一遍。
　　卫道还是没听见，捂着半张脸，睁着半个眼睛看他，不明所以。
　　贝克德叹了一口气，捂住卫道的两只耳朵，将卫道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几乎是个半把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卫道还是一点都听不见。
　　地下室也晃了晃，卫道差点一头撞在边上的石块尖上，贝克德用力一按把卫道按在胸膛上，只是叹气。
　　等晃动稍微小了，贝克德按了按卫道的肩膀，对老医生他们比划几下示意，老医生抽着烟，瞅了一眼，点了点头，贝克德就顺着缝隙出去了，探头看了看，很快又躲回来，边说边比比划划。
　　卫道在边上看着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老医生看了卫道一眼。
　　贝克德又说了些什么。
　　卫道闭着眼睛喘气，一只手捂住脸，一只手撑着地，头晕目眩。
　　贝克德看了看卫道的脸，卫道都没什么力气看他，迷迷糊糊地险些要睡过去。
　　贝克德把卫道晃醒了，卫道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摇了摇头，贝克德才停手。
　　卫道心想：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别人也尝尝晕头转向的时候还要被晃来晃去的滋味。
　　他是很想干脆利落地晕过去的，贝克德显然不准备让他这么轻松如愿，两三次之后，卫道就是再困也醒了大半，勉强睁着眼睛，只能发呆，看不清楚东西，也听不见，确实是感冒了，一只眼睛又热又酸痛，一边鼻子也差不多。

第126章
　　脚下一个没站稳，卫道差点扑在地上。
　　天上轰隆隆的飞机还在下鸟蛋，落一个炸一个。
　　地下室垮了一边，卫道爬起来，另一边又垮了。
　　卫道气得摇摇晃晃对着还在哗啦啦往下垮得到处都是灰尘的地下室半边墙面蹬了好几脚，又不解气，使劲踢了过去，差点没自己一头栽倒，险些起不来，睁着眼睛喘气，一只眼睛根本不能用，眨眼是胀痛的，闭眼是闷痛，呼吸是堵塞不畅的鼻腔回馈感觉。
　　手脚上，多了许多细碎的伤痕，小，但密集，好像卫道刚从哪块荆棘丛生的森林出来。
　　贝克德喊了什么，卫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念着不能在这里睡过去，自己起来了。
　　贝克德下不来，他要是敢下来，地下室就敢当着他们的面垮给人看，只能在外面，俯下身对卫道伸手。
　　卫道还是被他拉上去了。
　　贝克德手上的力气不小，卫道被他一把拉住的时候就觉得手腕是痛的，等被他拉上去，更觉得手腕好像要断开似的，这话又不好说，他又困，跟着走的时候看贝克德的样子急急忙忙，卫道就没说。
　　走在路上，鸟蛋还是一个炸一个，周围的建筑都是废墟，哗啦啦垮塌，小石子到处乱飞。
　　贝克德拉着卫道在地上趴下好几次，卫道趴着趴着就差点睡着了。
　　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看着就是困得路上就能睡过去的样子。
　　贝克德在卫道耳边说了什么，卫道一个字也没听见，贝克德就没说了。
　　他拉着卫道往前走，卫道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觉得自己已经睡过去了。
　　贝克德晃了晃卫道，卫道勉强睁开眼睛，贝克德往一边指了指，意思是自己要过去一下，让卫道在这边安静待在，只要等他回来就好。
　　卫道点了点头，贝克德就找了个地方让卫道躲好，自己过去了。
　　卫道的眼睛眯着眯着就闭上了，头一歪，人就倒在地上，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怎么的，突然听见一声枪响，卫道打了个激灵，人就深吸一口气醒了。
　　他的手有点哆嗦，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是睡着做梦还是睡好了才醒。
　　卫道爬起来，舒了一口气，往左右找了找，不太记得贝克德去了那边。
　　他往四边都找了找，突然被绊了一跤，扑在地上，醒了大半，才发现自己之前走路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他睁开眼，忽然觉得不对，地上趴着的人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贝克德的脸，就在他边上。
　　绊倒他的人是贝克德。
　　卫道把人翻过来一看，贝克德已经死了。
　　轰隆一声，二人身边不知哪里丢过来一颗鸟蛋，卫道一下趴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的，更不清醒了。
　　卫道看了看贝克德，贝克德的脸色惨白，尸体都有些僵冷，卫道看了看周围，准备找个地方给贝克德埋起来，正在路上，边上忽然又窜过来一个小男孩，看了看贝克德的脸，对卫道说：“我带你去他家。”
　　说着，小男孩走在前面带路。
　　卫道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还是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走了。
　　小男孩把卫道带到了一堆废墟面前，指着底下说：“这就是他家，底下也有地下室，可以把他放在里面，等过了这阵子，再来找个好地方给他去。”
　　卫道点了点头，放下贝克德，从废墟里刨出一个坑，和小男孩一起把贝克德放了进去，又原样填好了地下室上面的废墟堵住开了的洞口。
　　小男孩看出卫道的怀疑，垂着眼站在一边看着地下室，直言不讳说：“他是为了救我死的。”
　　本来他很着急想走，不过，抬头看了看天，到处都乱糟糟的，他又不着急了。
　　小男孩对卫道说：“他本来准备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看见我被压住半截就过来帮忙。
　　我出来了，他被不知道哪里的流弹打中了，死之前让我看见你跟你说点事。”
　　他看了看卫道，深吸一口气：“都是你想知道的。”
　　小男孩就对卫道说了异教徒的事情。
　　贝克德是异教徒，小男孩是异教徒，两个小女孩和年轻女人是异教徒，两个医生和一个护士都是异教徒。
　　还有些异教徒在战场，有些死了，有些生死不知，有些就是送来诊所治疗的伤员，躺在病床上，一部分死于大雨，一部分死于重回战场的刀兵，一部分死于建筑物垮塌和天上丢下的鸟蛋。
　　其实人数也不多，现在就小男孩知道的，贝克德已经死了，年轻女人死了，两个小女孩不知所踪，两个医生在帮忙治疗更多的伤员，护士被发现身份不对，转移的路上，端着枪的自己人杀了她。
　　他说得很快，卫道听得很认真。
　　没有遗漏。
　　小男孩深吸一口气作为结尾说：“我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杀了我。”
　　贝克德救了他一命，贝克德知道卫道为了什么来，贝克德没什么求生意志。
　　贝克德中弹活不了多久，咽气前看了卫道一眼，小男孩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卫道力气不多，还是很困，没有合适的武器，手脚酸软，之前在病床边给伤员手术站得好像每块肌肉都在撑开骨血发芽伸长，这里又这么危险，即使只是拿着长刀都有可能被不认识的人当作敌人对待，那就需要更多精力，他没有。
　　他没动手。
　　小男孩笑了一下说：“既然你不动手，我就走了，我还有事，大概也活不过今天，你的任务应该可以很快完成。”
　　说完，他看了卫道一眼，确认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转身跑开了。
　　卫道在贝克德家门口坐了一会。
　　四处逃跑的人们经过他身边，没人搭理他了。
　　端着枪的敌人举着枪对准他，他一动不动。
　　他身上还是来的时候穿的那一身黑色，外面是随便套着的一件白大褂，脏兮兮的。
　　敌人将他看了看，没觉得他有什么危险，搜了一遍，连武器也没找到，挥了挥手，走开了。
　　卫道不是上战场的士兵，也没有逃命，九十九区的人不能以逃兵的名义枪毙他，同样，敌人也不能以战俘的名义对他开枪，他除了看起来细皮嫩肉，病得不轻，困得在枪林弹雨里都能自己闭上眼睡过去之外，没什么特别，众人从他身边经过。
　　卫道一头栽倒在地，昏睡过去。
　　等他醒过来，似乎并没多久，两个手牵手的小女孩站在一边看着他，看见他醒过来，吓了一跳似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卫道心想：我应该没有在梦游的时候对她们做过什么？
　　两个小女孩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坐在地上的卫道，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知道医生在哪里。”
　　卫道不以为意，他并不关心那两个医生。
　　不过，听一听也没什么，两个小女孩就对卫道说了地址。
　　卫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红花小女孩说：“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蓝花小女孩说：“九十九区会胜利的。”
　　卫道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的年纪似乎也就八岁到九岁左右，脸上坚定的神色却比那些在路上跑来跑去经过卫道身边的几十岁的人更狂热认真，好像她们确实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这两句话的意义，即使她们现在已经身处在这样一个九十九区。
　　混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卫道的一只眼睛又蓄满了泪水，他看了看她们，挥挥手说：“祝你们好运。”
　　两个小女孩都笑起来，异口同声对卫道低声说：“九十九区不会输，除非我们全都死光。”
　　她们随后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卫道看了她们一眼，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别人怎么样呢？
　　再说，非亲非故，别人也未必服他，多说无益。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蹦蹦跳跳着远去了。
　　卫道眼前逐渐朦胧，喃喃道：“泥菩萨过河……”
　　他一闭眼又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宽大帐篷里。
　　边上还躺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脸上被白布遮住，身上灰扑扑的。
　　卫道下床去看，这是两个医生，一张脸是明火医生，一张脸是老医生。
　　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卫道猜测他们可能都死了，又不太确定，又不想确定，反正他也不是一定要清理异教徒不可，虽然知道他们是异教徒，但任务只是让他来探查信息。
　　帐篷里没有别人，每张床上都有血，卫道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掀开帐篷出去。
　　外面的人在拍照，有一个陌生男人，带着贝雷帽，穿着小马甲，两条直管裤，脚上好像是皮鞋，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带着点笑，对大一群人挥了挥手，正在指挥他们按顺序排列好露出笑容，然后低下头去，压着脖子，眼睛对准摄像机另一面，手指按了几次。
　　看起来大家都挺高兴。
　　卫道看了一眼，放下帐篷帘，走近了两个医生，伸手去探他们的脉搏，死了。
　　他坐在床上发呆。

第127章
　　外面有人进来了。
　　“你醒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卫道看了看身侧躺着的两位医生问来人。
　　进来的人说：“老医生是猝死，明火医生是过劳，我们这里就靠他们两个，可是，他们两个一下子倒了，我们一时半会找不出其他医生帮忙，耽误了时机，找了别的医生能帮忙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救不回来了。”
　　来人问卫道：“你也认识他们吗？”
　　卫道点了点头，困得眼前看不清楚了。
　　他就对那人说：“我有点困，再睡一觉，不用喊我。”
　　朦胧中似乎看见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卫道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边上挂着吊瓶，身边就是明亮的窗户，窗户拉了窗帘，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的光。
　　卫道眨了眨眼睛，两只眼睛使劲冒眼泪，好一阵才停下来。
　　眼睛有点痛。
　　忽然有一只手从边上过来，帮他擦了擦眼泪，卫道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来看。
　　“狄未了？”
　　卫道扯了扯嘴角笑问道。
　　他眼前还是朦胧的。
　　狄未了点了点头，回答道：“是我。”
　　卫道闭了闭眼，还是没睡，过了一会，他看着坐在一边的狄未了问：“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狄未了点了点头。
　　卫道又问：“那个任务算我失败还是成了？”
　　狄未了似乎想反问卫道怎么想，不过，嘴唇动了动，他说：“一半一半吧。”
　　卫道懂了：“你最近忙吗？”
　　狄未了摇了摇头，笑道：“总不能天天都忙。”
　　卫道又问：“你真有时间在我边上守着？”
　　狄未了犹豫了一下说：“时间还是有点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又不是一时半刻就要死了，在你边上看看，也不花多少，也不是别的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怎么没有？”
　　卫道点了点头，就要起身。
　　狄未了扶了他一把：“想吃面？”
　　卫道笑道：“是啊。”
　　他说着就要下床，狄未了拦了他一下，卫道看向对方，眼前依旧看不清楚。
　　狄未了说：“你要这样出去？不太好吧？”
　　卫道看了看身边的吊瓶。
　　狄未了解释道：“这是葡萄糖，你睡了好长一段时间，吊命用的，不然就死了。”
　　卫道点了点头，看向狄未了问：“我能拔了吗？”
　　他说：“带着这个，不太好吃面。”
　　狄未了说：“那我喂你，不就是一碗面吗？”
　　他顿了顿，奇怪地补充道：“再说了，你不是不喜欢出门吗？这次出去回来，改性子了？我以为你就是想吃什么食物也只是点外卖啊。”
　　卫道笑道：“是啊，你点外卖，我吃，但是我没有钱，我也不请客，你之前不是觉得外卖送上门不怎么安全吗？
　　我想着，出去就没那么容易被别人发现住处什么的搞事了呗。
　　我要是用自己的手机点那独一家的外卖，安全可以保证，时间不定，来了人看见我这样，咱们也不好说话。
　　万一出点什么误会就更不好了，怎么着，也能算一家人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就麻烦。”
　　狄未了点了点头，笑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没事了，你要吃什么？我让人带回来就是了，不算外卖，也保证安全，怎么样？”
　　卫道犹豫了一下，他是想出去的，不过，外面有一个陌生人，他都觉得不舒服的。
　　“好吧。”
　　卫道点了点头。
　　“一碗红油辣子小面是么？”
　　狄未了问。
　　卫道再次点头。
　　食物的问题就算解决了。
　　卫道想起来了又问：“你吃饭了吗？”
　　狄未了笑道：“我难道还等你？”
　　他故作委屈说：“你睡了十多天，我又有事，又不能躺在床上，又不能只挂吊瓶过一天，等你起来吃一顿饭，我怕是早就饿晕过去了。你不体贴体贴，还问？”
　　卫道笑道：“好好好，我不问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睡一觉，你别喊我。”
　　狄未了说：“你别睡着了，等会还要吃面，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卫道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躺在床上，拉着被子，闭上眼睛就要睡。
　　他也没觉得自己睡得太久，也不觉得不困，也不觉得睡不着。
　　只是觉得好像也没睡多久，一下就醒了。
　　卫道醒过来的时候，狄未了提着打包好的小面往屋内走，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卫道坐在床上往窗外看。
　　于是，二人就一起看见窗户外面落下去一个人。
　　卫道接过狄未了递过来的热乎乎小面，看了一眼红彤彤的面汤，嗅到满口辛辣味，望了望窗外问坐在一边的狄未了：“我看见一个人落下去了。”
　　狄未了点了点头：“你没看错。”
　　卫道的左眼突然就很痛，一只手端面，一只手捂住半张脸说：“我想看一眼……”
　　狄未了说：“不能出去。”
　　卫道点了点头，将面放在一边，掀开被子，翻身就要下床，这次狄未了没拦，他低头一看，没找着自己的拖鞋在哪，干脆赤脚踏在地板上，扑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狄未了在边上帮他取了吊瓶拿在手里，慢吞吞也走过来，看了看自己家的地板，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要跟着下去了。”
　　卫道笑了一声：“我这不是头一次看见别人跳下去，我紧张吗？”
　　狄未了问：“你看得清吗？”
　　卫道鼻头一酸，捂住半张脸的手还没放下去，恶狠狠道：“我要是看得清，我还过来干什么？”
　　狄未了笑道：“哦，要眼镜吗？”
　　卫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近视多少度，你知道？随便一个眼镜可不顶用啊。”
　　狄未了：“知道，我说着玩，你当真？”
　　卫道咬牙切齿：“我多早晚要这么玩别人，你才知道厉害。”
　　狄未了笑道：“哎呀呀，我好害怕，你就是把别人玩死了，我也不知道。”
　　卫道哼了一声：“没关系，到时候，我就拿着你的名号出门闯荡就是了。”
　　狄未了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神采，笑道：“好啊。我等着，你要是不用就是失信。”
　　卫道跺了跺脚有点想现在跳起来撞天花板的急躁，骂道：“你闭嘴吧你。我知道了，肯定用，你等着，早晚有那么一天。”
　　狄未了安抚道：“你别急别急，人在楼底下，跑不了，就是跑了也没干系，我有办法把尸体找回来送你面前看，随便你看多久。”
　　卫道真跳起来：“我不是在乎那个！你闭嘴。”
　　狄未了点了点头：“好好好。”
　　卫道被这么一搅和，困意散了大半，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气是急，有点恼羞成怒，对着面前的窗户底下的墙蹬了一脚，又往下看，不过，这一次狄未了确实没有说话，卫道才静下心来去看。
　　他不是为了凑热闹，只是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东西等在楼底下要让他看一眼，要是这次没看见，说不定还有下次，他可不想走在路上突然发现面前落下一个人，砸在谁家车面上变成尸体。
　　多麻烦的。
　　反正只是看一眼，人又不是他杀的。
　　眼睛里流了许多眼泪，卫道手忙脚乱擦了，差点扯到针管，狄未了把人按住，用帕子给他多擦了一边，卫道一边仰着脸等狄未了把手拿开，一边挑衅似的说：“你是不是年纪越大事越多？”
　　狄未了不慌不忙：“死的人又不是你亲戚，难道是你哪个朋友？我可是特意——”
　　他慢悠悠收了自己的帕子，站在一边说：“找了一块好帕子，下次再这么跟我说话，我就用最粗糙的帕子糊你的脸，把你擦痛了，脸都擦红，擦破皮，你就知道了。”
　　说着，狄未了拉起卫道扎了针管那只手，按了按扎了针的皮肤，意味不明冷笑了一声。
　　卫道不明所以，看了看那只手，狄未了按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痛的，不过，反正这只手也不能怎么用，他也没收回来，用一种“我懒得跟你扯”的眼神看了狄未了一眼，红着两只眼睛去看楼下。
　　楼下有一个死人，尸体烂了，砸在地面上，好像一块水泥地生出沥青来，黏黏糊糊的肉酱填平了水泥石子路的细微缝隙，又好像一块抹平的蛋糕面奶油。
　　眼珠子滚出去，脑花开出来，头发凌乱和血液脑浆混合成一团肮脏的东西。
　　手脚还有些抽搐，似乎还活着，不过，这种样子，完全活不了。
　　这不是只摔了下半身而是上下都摔成了两半又黏在一起。
　　像脆弱干燥的泥人一下从高处掉下去似的，内里的浆糊都流出来，外面泛出细密的裂痕，咔嚓卡就碎成更细小的肉块。
　　铲都铲不起来。
　　卫道又想抬手抹眼泪，他心里没什么感触，就是眼睛老出问题，一时还好不了。
　　狄未了在他身边按住他的两只手，依旧用那块帕子给卫道擦眼泪。
　　卫道气了一回，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就忍过去，一会就忘了要计较了。
　　那尸体边上就是公交车车站，车站长椅坐着个没动的人。

第128章
　　“你站过来点，别挡我视线。”
　　卫道试图挥挥手，狄未了把卫道按住。
　　卫道就对着无辜的白墙多踢了一脚。
　　底下的公交车站说是公交车站，实际上只有一块牌子和椅子，没有广告牌，没有灯光，没有几个路人，连坐着等车的也就那一个人而已。
　　那个人的鞋子溅上了死人的血。
　　他就没动，只低着头，不为所动地看着自己的鞋子，整个人都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
　　卫道觉得那个人眼熟，不过他看着眼熟的人多了，也不在意。
　　有些过路的人喜欢多管闲事，伸出手要去把人拉开。
　　就怪恶心的。
　　卫道咳嗽起来。
　　“咳咳咳——”
　　狄未了松开卫道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奇怪地看着他的红眼睛说：“你这病可真奇怪。”
　　卫道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抓住窗棂，两只眼睛里各有一条清晰明显且严重发红的红血丝。
　　看见的东西又不太清楚了。
　　狄未了慢条斯理自己收拾帕子，时不时看卫道一眼，只是站在边上，并不做什么了。
　　卫道缓了缓，只能看见底下坐着的那个人好好待在椅子上，那些边上的人非要七手八脚把人拖走。
　　卫道皱着眉头，两眼泉眼似的往外冒眼泪，生理性恶心起来。
　　狄未了看他这样问：“休息吗？”
　　卫道没什么力气，差点一头撞在窗户外面的栏杆上，窗户在他这边是开着的，本来就看不清楚，要是再加一层玻璃面，卫道怕不是眼前一花，全都是模糊的景色，更看不清楚了。
　　说不定，那种情况跟看不见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全黑和全高糊的区别。
　　狄未了扶了一把，卫道眼看就顺着墙往下滑了，狄未了把卫道重新放在床上。
　　模模糊糊的，卫道听见狄未了坐在一边说：“你睡吧。”
　　他歪着头又睡了过去。
　　等这一次一觉醒来，卫道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还是在狄未了的家中卧房内。
　　他依旧躺在床上，连姿势和位置都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
　　卫道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他的眼睛很痛，除了刚睁开的那一眼看见的东西能稍微清晰一些让他足以在短时间内轻易确定地方没变化，现在越来越痛了。
　　按理说，他的忍耐痛苦的能力并不算弱，这点痛不算什么，但是，这可不一样。
　　对他而言，痛苦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正在经历的，一种是经过和即将到来的。
　　第一种就是现在。
　　第二种则又可以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死亡，一种是生存。
　　死亡的痛苦从来是迅速且令人愉悦的，对于他来说，死亡从来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就像伍疏慵全族上下的态度那样，因为这点转瞬即逝的愉悦，死亡的痛苦即使被流沙般逝去的时间拉得漫长且令人难以忍耐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后的欢愉还剩多少。
　　他不能把握死亡，但他可以计算自己。
　　这一点就够了。
　　他很愉悦。
　　也就是说，那样剧烈的痛苦可以在欢愉里转化为同等的欢愉。
　　他很满意。
　　他不觉得有什么。
　　他不仅不会畏惧那样的痛苦，还乐意欣然接受。
　　生存的痛苦则是另外的感受，他没办法避开的时候，当然只有接受。
　　次数多了，再怎样的痛苦也抵不过时间，他早晚可以忘记当时的痛，而只记得事情。
　　这就很好。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伤残的痛苦同理可得。
　　卫道不觉得第一种痛苦有什么好处。
　　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捂着半张脸喘气。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狄未了。
　　卫道闭着两只眼睛，现在这两只眼睛暂时不流泪了，至少一个劲跳动着似的疼痛。
　　眼球在眼眶里发烫，好像两簇火，立刻要烧得裂开。
　　狄未了坐在一边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卫道觉得这话也耳熟，扯了扯嘴角笑道：“没有。”
　　狄未了安静了一段时间，卫道以为他已经立刻房间了。
　　卫道把手放下来，眼前朦朦胧胧一片，转了转眼珠，发现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先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是凭边上这人的气质，还认出来了。
　　“你没走？”
　　“没有。”
　　狄未了回答道。
　　确实是他。
　　卫道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蹙着眉躺回去，不太睡得着，四肢发麻，浑身发冷。
　　他觉得自己是冷的，皮肤却一层一层出汗。
　　他裹了很厚一层被子，狄未了没阻止他。
　　狄未了就看着他满脸通红起来，身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枕头衣裳，连被单和被子里侧都湿乎乎的发潮，好像梅雨天里洗过没晒干似的手感。
　　他对卫道说：“你这样，我想到了梅干菜，你饿了吗？”
　　卫道的声音藏在被子底下，闷闷的回答道：“我看，你自己饿了吧。”
　　狄未了点了点头，承认了：“是啊，我饿了，你不饿吗？”
　　他对卫道示意说：“你边上的吊瓶挂着葡萄糖，难道只输液就不饿了？”
　　他奇怪地喃喃自语：“我记得，医生来给你挂瓶子的时候，说的是，只能保命，有一天算一天，醒过来就没事了，没说这玩意儿还能顶饱啊。”
　　他对卫道哎了一声，笑眯眯地问：“你告诉我，这葡萄糖输液到身体里是什么感觉？甜吗？”
　　卫道没好气地说：“不甜。”
　　他剩下那点困意也被赶走了。
　　果然，屋子里最好只有自己。
　　多一个人都绝对不行。
　　这完全安静不下来，还干扰睡眠质量。
　　糟糕。
　　他想着想着就捂住脸和眼睛，只有一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半空里发呆，另外一只眼睛好像连多出来的分例也收了，烫得好像要变成玻璃珠子炸开飞出许多玻璃渣子似的感受。
　　又烫又痛。
　　不太想说话了。
　　狄未了问：“吃面吗？我给你点外卖？”
　　卫道叹了一口气说：“不要。”
　　以他的经验来说，食物都是麻烦，不吃最好。
　　他对狄未了解释说：“我不饿，也不需要，反正不吃也不会死，更何况，这里不是还有葡萄糖？你要吃自己吃，不要拉我。我不要，不要，听见没？”
　　狄未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又笑道：“我不是那些自作主张还越俎代庖的人，你跟我说话，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卫道的眼睛还是痛的。
　　他想：我不骂骂咧咧就算好了，你还要放松？你当我在晒太阳呢。
　　他说：“我不想说话，你又要问，你又坐在这里，难道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狄未了抽出一张帕子，给卫道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满不在乎地说：“什么都要我去做，还要下属做什么？”
　　他耸了耸肩笑道：“我可是一直都是好大一个公司的老板，要是我事事亲力亲为，我岂不是应该早就累死了？
　　再说了，现在手底下的人更多了，也该他们多负责些东西了，我又不是全天候职业保姆。哪有那么事无巨细的道理？”
　　卫道连攥拳头给对方一拳的精神气都没了，耷拉着眼睛，只是喘气，好像除了喘气，别的都不成了，眼看着这就是要等着吃席办丧事的样子了。
　　狄未了忽然推了推卫道的肩膀，往边上的窗户一指：“你看看外面，会不会好些？”
　　他说着，起身去拉开了窗帘，又顺手推开了半扇窗户。
　　卫道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故意……想来谋杀我？病人不能吹冷风，你知道不知道啊？”
　　他蹙了蹙眉，又觉得好笑，想笑，似乎眼睛好些了，又困，没什么高兴的心情，在被子底下嘟嘟囔囔说：“你就是想搞点事情吧。”
　　卫道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
　　狄未了转过身来，卫道正好看见外面落下去一个人。
　　他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这算是不忍直视还是忍无可忍。
　　狄未了还对此一无所知，不过，老大一个人，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重，砸下去能听见响声，他的耳朵不是摆设，听力比正常卫道好些，听见了声音，转头往下看了一眼，不知道也知道了。
　　他倒是面不改色，随手拉了拉窗户，留下一点通风换气的缝隙，小小地拉了拉窗帘，大片的空白处还留着给卫道往外看的余地，步伐如常地走过来，坐在卫道床边问：“你困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医生给他讲过的关于卫道的注意事项，看卫道一直闭着眼睛不感兴趣，就换了一个话题说：“外面死了一个人，你要不要看看？”
　　卫道哼了一声，没说话。
　　狄未了听得出卫道哼声里的不满，不以为意问：“很困吗？也许，那人死了把你的晦气也带走了，为什么不看看呢？”
　　他笑道：“说不定，你还得谢谢别人。”
　　卫道打了个喷嚏，觉得事情肯定不是狄未了说的那样，不过，他还是勉强睁开眼睛，连鼻子都红了，不耐烦地说：“那就看看吧。”
　　他起身就要下床也不找鞋子了，直接走过去低头往下看。

第129章
　　没料到，卫道刚站在地上，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以前好像也有过腿软膝盖磕在地上的时候，跪坐都是痛的，直接痛出两只眼睛的眼泪。
　　卫道闭了闭眼，狄未了试着拉他一把，没拉住，卫道险些一头撞在白墙上。
　　就是之前他踢了几次的窗户底下的白墙。
　　一报还一报？
　　卫道又想吐了。
　　头晕目眩。
　　狄未了站在边上看了看，发现卫道好像起不来，伸手把人轻轻拉了拉，卫道没什么感觉，他就干脆绕开卫道把另外的椅子搬过来了，卫道叹着气在地上翻了个身，好歹不会半张脸贴在地上了，其实他刚才差点就睡过去了。
　　困死了。
　　但是，卫道一想到狄未了还在身边，他就知道自己是不能安稳睡着了。
　　起来起来。
　　卫道才勉强睁开眼坐在地上叹气，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两边肩膀都很痛，眼睛也痛，脸上的颧骨也痛，大概是刚才砸到了，地板挺凉的，眼睛不那么痛了，颧骨比眼睛还痛起来。
　　狄未了把卫道放在椅子上看了看，觉得不对，又出去了，卫道叹气，心想：等他转来转去转完了，不说话也不乱动的时候，怕不是底下的尸体都自己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离谱。
　　狄未了很快又回来了，他找了个轮椅，全黑色，四个轮子滚进来的时候骨碌碌直响，本来想先把卫道坐着的那把椅子搬走，又不好让卫道坐在椅子里搬来搬去，想了想，他把卫道放在一边，把之前的椅子放在自己坐过的那张椅子边上，再把轮椅摆过来，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起来觉得空间是有点窄了。
　　于是，他把床另一边的一张椅子搬出去，大概是看那些椅子不顺眼了。
　　卫道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床头柜嘲笑他：“你也有今天。我还以为，你是个不生气的好人呢。”
　　狄未了哼了一声，干脆把椅子都搬出去了，又开着门，按原样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摆回去，再把轮椅推进来，踢了踢门和墙，慢悠悠迈步走进来，把轮椅推到床和窗户之间，慢吞吞把卫道放在轮椅里，左右看了看，好像才勉强满意一点似的，点了点头。
　　面上挂着好像高兴又好像不高兴的笑意。
　　卫道没什么力气，懒得动弹，就闭着眼睛靠着床头柜，等他搞完那些杂七杂八的椅子再说话。
　　感觉他过来了，睁一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眼睛，似乎闭目养神。
　　狄未了知道他这种时候睡不着，压根儿不担心。
　　他绕着卫道和轮椅走了两步，转来转去，看了看，好像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情。
　　卫道眨了眨眼，左眼很痛，睁开就开始流泪，他还是笑，半调侃半嘲讽地说：“我算是知道你这把年纪怎么身体还这样好了，肯定是天天这么忙来忙去地锻炼着吧？是吧？我看就是，要不是，一般人你这年纪了，还真没你有活力，来来回回，搬着几把椅子走来走去，嘿。”
　　他就是明目张胆嘲笑，仗着狄未了反正不能打他。
　　狄未了喘了一口气，确实不会打他，不过走过来的时候，站在一边说：“你就会说两句了，再多的也干不了，可不是指望我吗？
　　我要是不行了，咱们俩都搁这儿，过会就打电话让人挑棺材送来吧。我连火葬场和骨灰盒都能一条龙给您包办喽！您要么？”
　　卫道捂着脸笑道：“你不如给楼下那位送一送，也许他需要呢？”
　　狄未了嗤笑道：“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别人能要你帮忙去？等你帮上忙了，人都该化成灰了。”
　　他说着，伸出手来，给卫道推轮椅，推着转了个圈，卫道差点吐出来。
　　卫道不由得大声嚷嚷：“你干什么？！”
　　其实声音也不是很大，毕竟还是个病人，病还没好，甚至有加重的趋势。
　　他一只手按住轮椅的把手免得自己实在没力气直接滑到地上去又趴一次，一只手捂着眼睛，捂不着胸口，捂着胸膛，捂不着胃袋，脸上本来被手掌心捂得热乎乎的，手一放下来，窗户外面的风就飘进来在脸上跟着乱转，吹得又痒又痛，还有点冷飕飕的。
　　“咳咳咳——”
　　卫道空出来的那只手捂住下半张脸又捂不住上半张脸的眼睛，又咳嗽又想吐，头晕目眩地心想：我要是死在这里，肯定是因为狄未了。
　　人都这样了，也顾不得手上还有输液针了，卫道都没想起来，狄未了更没想起来了。
　　于是，那根针就从卫道手背里钻出来，滋滋溜溜慢慢悠悠，滴滴答答往外飚葡萄糖。
　　卫道坐在轮椅上，手背渐渐流出血来，这是那根输液针从血管里出来之后没按住。
　　血管里流血，输液的葡萄糖才能顺着血管在体内循环吸收，大概是这个意思，输液的针没了，血管可在，破了皮又破了血管的手，不用什么东西按住，可不就自己叽里咕噜往外冒血吗？
　　卫道更晕了。
　　他肤色本来就白，又不喜欢晒太阳，越来越白，不管是灵魂还是身体，反正受伤都是痛的，身体受伤要流血，灵魂受伤就顾着痛，两相叠加，卫道眼前一黑，浑身都在痛，只是没有力气，所以干脆闭了眼睛就躺在轮椅里，似乎要睡着，又似乎要昏过去，然而过了一阵子，哪一样都没有。
　　他只是看不见了，身体虚弱，伤病交加，瘫在轮椅里，还不如躺在床上。
　　有气无力的样子，比奄奄一息强些，也就那么一些，既不能让狄未了认为他要死了，也不能让狄未了就这么把人放在一边看看情况。
　　卫道终于还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很短。就他自己的感觉，大概是一瞬间。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睡着了，认为自己是闭了闭眼。
　　等他睁开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推翻了睁眼之前的想法，心想：果然，我大概是睡了一觉。
　　他躺在床上的姿势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这没什么可说。
　　就是想吐。
　　卫道趴在床边，干呕之后，又想：这种时候就应该配一觉醒来四个字。
　　狄未了晃晃悠悠推开门进来，先把卫道扶回床上，再随便用拖把擦了擦地板，擦得还挺干净，卫道看了一眼，那地板干净得就好像狄未了早就知道他会在一会之后下床坐在床头柜面前似的。
　　卫道的一只手还是扎着输液针。
　　这次就不客气了，卫道直接把针拔了。
　　针尖朝上的时候，里面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挤葡萄糖。
　　卫道觉得自己好多了。
　　虽然眼睛还是很痛。
　　不过，没关系，时间一长，他就可以适应了。
　　怕就怕不长不短，短的，忍一忍就过去了，长的，适应适应就好了，中间忍不了，也不好适应，就是麻烦。
　　狄未了看了卫道一眼，有所察觉，没有制止。
　　卫道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翻身下床，先试了试双腿，不是麻木到不能控制的程度。
　　卫道用一只手拉住狄未了，狄未了颇有些乖巧地站在一边等着，他知道卫道要做什么。
　　虽然卫道这一次没有对他解释情况。
　　卫道拉着狄未了就当是拉着一根稍微长点的拐棍儿，站稳了，松开手，狄未了看着他。
　　他确实站稳了。
　　狄未了就往边上让开了些。
　　卫道也不客气，往窗边挪了挪。
　　他的步子迈得不太开，有点像军训用的小碎步。
　　不是矫情也不是受伤，就是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他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睡着的时候伤了腿脚，还是睡得太久，躺得太安静，不怎么用的两条腿准备罢工了。
　　卫道深吸一口气，好悬伸手去抓住了窗棂，狄未了站在一边看了看，扶了一把。
　　狄未了想了想，干脆把卫道放在了窗边，他像搬动人体模型一样处理卫道。
　　没说话。
　　卫道往下一看，底下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往后站了站，狄未了站在他身侧拦了一下。
　　天上就掉下来一个人。
　　卫道越看越眼熟，不过，那个人掉下来的时候，头朝下，脚朝上，面朝天，背向卫道。
　　卫道就没看见人脸。
　　他直觉那张脸怕不是眼熟那么简单。
　　狄未了有点担心卫道站不稳似的，将手拦在卫道身后，就卫道感觉，这个狄未了大概是不准备让他没看见真佛就走。
　　他要是躺回床上去，还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睡一觉。
　　主要是，不知道睡一觉要多久。
　　他能睡到地老天荒，就怕一闭眼一睁眼，边上就说一觉醒来。
　　他可真没怎么睡着。
　　众所周知，没睡着的休息都不叫睡觉。
　　不知道边上这个狄未了懂不懂这个道理。
　　卫道斜了一眼狄未了，狄未了感到不明所以。
　　卫道将视线落下去，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就像一束强光照过浓郁厚重的迷雾。
　　底下死去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面，仰面朝上，脸居然还是完整的，只是卫道看着不怎么清楚，模模糊糊觉得轮廓都格外眼熟，他又想吐了。
　　狄未了拍了拍卫道的后背。

第130章
　　卫道手上还在流血。
　　狄未了抽出一块帕子给他擦了擦。
　　卫道把人推开，咳嗽了好一阵：“咳咳咳——”
　　他感觉自己似乎又要错过什么东西了。
　　眩晕感无可避免侵袭而来。
　　卫道一头栽倒在窗外的栏杆上，心想：我要是跟着栽下去……
　　一句话没想到结果，两眼闭上，人就晕死过去。
　　等他从床上睁开眼，回过神来，立刻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咳咳——”
　　狄未了一如既往从门外走进来，推开门的时候，一点声息也没有，脚步都几不可闻。
　　卫道分不清是自己听力太差，还是视听都不行，连带别的感觉都渐渐消退。
　　灵魂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卫道一边觉得事情长草，一边自己心平气和看着自己好像看笑话一样。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但是，只要世上没有人就好了，他是唯一，没什么正常不正常的区分，自然无可不可，无所顾忌，事情总是不会向他希望的那样，好事从来不会落在他身上，事实如此，现在就是这样。
　　“咳咳咳——”
　　卫道两眼闭着还是要流泪，狄未了蹲在一边给他擦了。
　　卫道叹气。
　　狄未了问：“怎么了？”
　　卫道笑了笑说：“哎呀呀，我想到高兴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他在被子底下的手干脆利落拔了那根输液针，血和葡萄糖一起冒出来。
　　狄未了似乎想按住他，犹豫了一下，卫道就起身下了床。
　　卫道试了试四肢的力气，还好，没到无力的地步。
　　狄未了伸出手要扶一把，卫道挥了挥手，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眼睛似乎好了不少。
　　也许，只要有哪里不好，另外的地方就可以好起来了，也说不定。
　　卫道的意思，狄未了不是不明白，他让开站在一边。
　　卫道走到窗边往下探头，没看见什么，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尸体。
　　卫道抓住窗棂，站在窗边，把窗户玻璃推开，又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瞬间像针一样扎了进来，两眼淌着泪，视线开始模糊。
　　狄未了把帕子递过来，卫道摇了摇头。
　　他要是松开一只手，现在就能趴下去。
　　狄未了叹气，叠了叠，用帕子干净的位置给卫道蹭了蹭眼泪。他没用什么力气。
　　卫道脸上的皮肤最薄，稍微蹭一蹭就会红，一不小心就会破皮流血，用那些便宜毛巾洗一洗脸，一张脸就红得好像红豆沙包子馅儿，还是又苦又涩又难吃的那种失败品。
　　卫道眨了眨眼，上面就落下来一个人。
　　不用卫道做什么，狄未了自己收了手，退开站在一边，顺着卫道的目光看出去。
　　这次赶上了。
　　卫道一边咳嗽，一边努力睁着眼睛看，他大半个身体都支出去，反正这里有栏杆。
　　底下那个人这次是面朝上，睁着眼睛，似乎勾了勾唇在笑，眨了眨眼，又似乎没有。
　　卫道手上不自觉用力起来，那张脸——那张脸，他的样子。
　　那是他的模样。
　　那个人，之前看得不清楚，现在再看，果然眼熟，不止脸，身形和背影都如出一辙。
　　卫道心里从睁开眼就提着的一口气一下子落下去，狄未了伸手过来，还是没把人拉住。
　　卫道扑通倒在地上。
　　等他第五次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在狄未了家卧室的床上。
　　狄未了不在这里。
　　卫道拔掉输液针，掀开被子，也不找鞋子，推开门就往外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看见狄未了，不知道人是不在还是暂时出不来。
　　卫道推开狄未了家的大门，往外一看，上下还是一样的，就是路上有些灰尘。
　　他不假思索地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关上，三步并作两步，垫着脚尖踏上楼梯。
　　他没坐电梯，总觉得如果外面有人，随便按一按电梯键，他就会被完整堵住。
　　那还不如不走。
　　他出门又不是为了让别人来堵门的。
　　如果是平时，卫道还是很乐意坐电梯的。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现在不行，不够安全。
　　也许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后遗症也说不定。
　　卫道一边想着，一边往上爬，越走越气喘吁吁。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比之前糟糕多了，不是表现的那种糟糕，他的眼睛好多了，咳嗽也好多了，手脚都回暖了些，但是，很累，呼吸都变成一种困难的负担。
　　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好像只要抬一抬手，他就会和之前一样，扑通倒在地上。
　　等着狄未了过来找，或者，等下一次从床上“一觉醒来”。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道加快了速度，两腮通红，努力呼吸，满头大汗，脚下沾满灰尘，走过的路上留下汗水沾湿的脚印，狼狈极了。
　　还差两层。
　　卫道正要迈步，忽然眼前一黑，只觉得恍惚间被丢进洗衣机里搅拌了一阵。
　　等他趴在床边干呕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好像是重新醒过来了。
　　卫道熟练地拔掉输液针，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要走，迎面撞上要进来的狄未了。
　　二人四目相对，狄未了的视线落在卫道的赤脚和地板交接处，扯了扯嘴角，看向卫道。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完整表达了疑惑：你要去哪里？也不穿鞋。急什么？
　　卫道不想跟他讲话，又不能就这么一言不发推开人就走，那种行为离谱且恶心。
　　卫道看向狄未了：“闭眼。”
　　狄未了很听话。
　　卫道很轻松，靠近了狄未了，用更加熟练的一击至晕本领对狄未了发起攻击。
　　狄未了似乎有所察觉，不过，他在躲开之前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条件反射。
　　卫道相信他有随时躲避危险的本能和控制好自己身体的能力。但是，卫道还是这么做了。
　　既不用他解释情况，也不用狄未了紧巴巴跟着他走，又表明了态度，又简单直接。
　　卫道把似乎是晕过去的狄未了放在一边，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完全不能把人抱起来。
　　狄未了就可怜巴巴地只能被卫道放在靠沙发的边上，歪着身体躺在地上。
　　卫道没力气把人再抬起来放在沙发里好好窝着了。
　　他怀疑自己要是真干了这么一系列的事情，不用干别的了，他可以直接晕过去。
　　他看了看狄未了，转身出门。
　　门一关，狄未了就睁开眼坐起身来看向自己家的大门。
　　现在卫道就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不合适了，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来着。
　　太费力气了，摆弄狄未了费了这具身体大半的力气，他怕不是走不上去了。
　　果然，卫道走在楼梯上，这次注意往外看，一眼看见外面落下去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就是他的样子，而且落下去的时候对着他招手，还笑得古怪又高兴。
　　至于吗！卫道咬牙切齿地晕了过去。
　　他刚开始以为这里是现实，然后意识到这里是梦境。
　　幻境大概不会这么没有想象力？
　　他不太确定，不过没关系，不确定也没什么，不管是梦境还是幻境，这里死去的人都有机会活过来，在这里死去千百次，外面的人该怎样依旧怎样，生活还会继续，毫无变化。真正受到影响的人只有他一个。
　　如果这里还有他认识的人，要么对方是从他的记忆里提取出的幻象，死了就死了，过了就过了。
　　要么对方是本体的一缕影子，意外进入，在他离开这里之后，虚假的世界破灭或危机末世，与卫道和本体相关的记忆就会在时空中漂流，在某些时候有可能撞回本体，大多数时候不会，卫道没有例子。
　　毕竟，如果不是和他有所牵扯，根本不受影响，自然也不会还带着记忆回去。
　　从前身边没什么人，就算有，好像也没感觉。
　　再说了，他们自己知道多了一段记忆，兴许以为是梦，一晚上睡不好而已，更没什么大不了。
　　要是意识到不对劲，不觉得是梦，也不觉得自己经历过，说不定还会以为是卫道搞事，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什么的，未必不可能。
　　他们也没对卫道说过。
　　卫道又不是时时刻刻入侵别人的记忆找自己。哪有那么自恋的？！
　　不知道这种事情很正常。
　　知道才离谱。
　　暂时放下关于外界的思考。
　　卫道从床上一跃而起。
　　狄未了同时推开门进来。
　　卫道又迅速地躺了回去。
　　仿佛一条死不瞑目的咸鱼，进行最后一次仰卧起坐就该死了。
　　我死了——卫道歪着头不是很想看见狄未了。
　　狄未了推着轮椅走过来问：“你想出门吗？”
　　卫道犹豫了一下，起身点了点头。
　　楼梯有窗户，电梯没有。楼梯比电梯安全，这是常识。
　　坐轮椅恐怕不怎么好观察情况，也不好不坐电梯。
　　狄未了看着卫道问：“坐轮椅吗？”
　　卫道看了看地板。
　　狄未了对卫道温和地笑了笑：“没准备你的鞋子。”
　　他有点苦恼地说：“我想，你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肯定也可以不换鞋子，不用洗漱，一开始，家里只有我的东西，也不准备接待客人。你知道我的习惯。所以，出去吗？”

第131章
　　卫道叹气。
　　狄未了推着轮椅，卫道坐在轮椅里，越发昏昏欲睡。
　　狄未了推开家门，等待电梯，卫道垂着眼睛打瞌睡。
　　电梯门刚刚打开，卫道打了个激灵，他觉得有点冷。
　　狄未了探了探卫道的额头说：“忘了给你加件衣服，下次，下次。”
　　卫道扯了扯嘴角：“下次一定？”
　　狄未了笑着接话：“下次当然也不一定。”
　　电梯门徐徐打开，狄未了正要把卫道送出去，电梯忽然哐当一声，上下振动一次，卫道睁开眼按住轮椅手把，狄未了将卫道和轮椅都往回一收，电梯门慢慢悠悠晃晃荡荡在二人面前，关上了。
　　又是哐当一声，似乎电梯头上的绳子要掉下去，电梯里晃来晃去，狄未了扶住身后的栏杆，卫道按住把手，二人都没说话，但不约而同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
　　他们大概要死。
　　正此时，电梯轰隆一声，哗啦啦从高处垮下去了。
　　连带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跟着电梯一起往下掉。
　　二人眼前一黑，电梯里失去了灯光，卫道心想：这次是又慢了。
　　电梯终于落地，二人齐齐失去意识。
　　卫道在床上醒来。
　　狄未了的位置似乎是随机刷新的。
　　卫道捂着喉咙干呕两声，拔掉输液针，熟练下床。
　　狄未了推开卧房门站在不远处看着卫道问：“要不，我背你上去吧？”
　　他似乎担心卫道不信任，补充说明笑道：“之前你也看见了，我是有力气的，速度比你快些，也许赶得上，这次不坐电梯了，你觉得呢？”
　　卫道点了点头，眼眶泛红，红血丝一条一条在眼白区域内绽开。
　　狄未了看看他，将人背好，一边走，一边问：“你不会掉下去吧？”
　　卫道没好气地说：“难道我有意找死还带累你当杀人犯吗？”
　　狄未了笑了笑：“这可说不定。”
　　卫道只能有气无力地说：“那你可要小心了。”
　　狄未了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可卫道的意思说：“是啊，要是我抱你上去，你是挡着我的路和视线的，要是背着你，我又担心你一时睡着了，不管不顾就自己滑下去，我总不好拖着你上楼梯，平地还可，楼梯怕不是要把人都磕死。”
　　卫道扯了扯嘴角，勉强回复：“你闭嘴吧。”
　　省点力气跑快点。别也半路不行，还得我自己去。
　　狄未了没再说话。
　　卫道果然渐渐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狄未了走上顶楼，将人放下，晃了晃，自己也缓了缓，面色微红问：“你找谁？”
　　他似乎不知道。
　　卫道说：“人。”
　　他睁眼，眼皮子直打颤，瞪着两只眼睛往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想了想，忽然有点想笑，起身往楼层边上去看。
　　狄未了似乎想扶他一把，卫道挥了挥手。
　　走了两步，卫道说：“你站着，等等我，我看了再说。”
　　狄未了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他。
　　卫道走到了顶楼边缘处，往下一看，没有人。
　　他再往边上蹭了蹭，一头就栽倒下去。
　　狄未了顿时一惊，赶过来要伸出援手搭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卫道完全掉了下去，整个人都在晃晃悠悠，好像自以为变成了蒲公英的种子。
　　那种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的植物。
　　卫道对狄未了挥了挥手，往下一看，地面不远了。
　　啪。
　　看来，还是不行。
　　也许，有哪里差了一点。
　　卫道再次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用了一点点时间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想着想着，他的思维不由自主开始飘远。
　　狄未了明显是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只希望卫道离开这里之后，狄未了不要想起这些。
　　最好不要想起这里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
　　就之前的情况来看，卫道心想，狄未了很明显有一些保留记忆。
　　说不定都是关于卫道的保留记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里大概率是卫道的梦境，梦是不讲究逻辑和规律的。
　　但做梦终究有一天是要醒过来的。
　　不管有没有牵扯别人都一样。
　　卫道总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
　　就好像全天都有工作的包身工，不可能每晚都有时间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美梦，更何况，这个“美梦”还是自己调整时间长短的那种，这就更不可能了。
　　卫道可以调整自己的梦，但他不想出去，这是潜意识，他必须出去，因为有事情在等着完成，这是现实意义和责任义务的交织催促。
　　也就是说，卫道进入梦中，轻易不能出去，不是自己想，就可以完成的事。
　　他在梦里更像是一个完善自己潜意识胡思乱想产物的梳理者，如果说，梦境是一张大网，他就是织网者，是捕猎者，也是猎物。
　　能不能出去就看自己。
　　他是梦境唯一的主人，也是梦境唯一的猎物，别的都是顺带。
　　如果要提前出去，或者获取一些正常安全的梦境，他就得想办法离开。
　　要离开就得顺从自己，这个自己不是梦境中活动着拥有明确意识的自己，而是创造整个梦境潜藏在世界之后的自己，这种自己是卫道的一部分，在梦中不受控制，也不被卫道的状态所影响，只会更强大，不会更弱，只会更不讲道理，更疯狂，不会突然正常，变得讲礼貌且安静。
　　如果安静礼貌的“卫道”出现在面前，那才是骗局。
　　卫道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可以离开，前提是他完整且成功完成了想做的事情。
　　在梦中。
　　他离开这里，被他牵连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受罪。
　　或者说，不会再和他有关系，有交集，到时候，发生什么，卫道无从得知，也就不会和他产生因果，不会被对方本体意外吸收记忆后回忆起来。这就够了。卫道也就这么点希望。
　　能不能实现还不一定。
　　卫道叹气。
　　狄未了从卧室外推门进入，看见卫道叹气，奇怪地问：“今天天气还不错，你的心情不好吗？”
　　卫道看向狄未了，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表情，遗憾的是，他看不清楚。
　　于是，卫道对狄未了笑了笑说：“没有，我的心情不错，不过，我想出门。”
　　狄未了点了点头，笑道：“好啊，我送你出去，你要去哪里？我陪你。”
　　他补充道：“我有时间。”
　　卫道点了点头：“那好，你现在能给我一双鞋吗？”
　　狄未了眨了眨眼，看向卫道的床边，作恍然大悟状笑道：“不好意思，我从前不准备招待客人，没有准备更多的鞋子给你，只有我用过的，既不新，也不是刚洗，没办法让给你。要不，我用轮椅推着你出去吧？也是一样的，反正，你只要出门去，不是吗？”
　　卫道眨了眨眼，两眼涌出眼泪，模糊视线，朦胧如雾气的视野里，他对狄未了笑道：“好啊。”
　　他捂住半张脸说：“最好快一点，我觉得这个状态不适合等待。”
　　狄未了点了点头，往外走，又很快回来，好像之前在外面就找到了轮椅，正放在房间门外等着卫道答应的那句话似的。
　　看卫道的状态确实不好，狄未了的目光又落在输液针和卫道一直往外流血的手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人抱起来，放在轮椅里，推着骨碌碌的四个小轮子带着卫道出去了。
　　卫道在电梯前喘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我要上去。”
　　狄未了似乎没有听清楚，俯身侧耳问：“什么？”
　　他作出聆听的神态。
　　卫道续了一口气，大声说：“我，去楼顶！”
　　狄未了听见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狄未了握紧了轮椅后的把手，站姿隐藏在阴影里，对卫道说：“我送你去楼下。”
　　卫道好像一个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气了，瘫在轮椅里，沮丧且无可奈何。
　　他一点也不想再试试光脚跑上不知道多少层楼的楼梯还可能迟到的滋味了。
　　这种事情，并不存在负负得正的效果。
　　卫道打了个喷嚏，电梯门开了。
　　卫道缓了缓，狄未了将轮椅和卫道推出一楼楼内。
　　卫道又接连阿嚏阿嚏几次，再缓了缓，狄未了把卫道推出了小区。
　　卫道开始咳嗽：“咳咳咳——”
　　眼睛睁不开了，一边是因为外面的光线太亮太强，一边是因为病症加重，他合理怀疑可能是花粉过敏之类。
　　狄未了叹了一口气，停住脚步。
　　卫道喘了一口气，莫名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可能还有哮喘的机会，想一想都令人感到窒息。
　　他现在就能体会。
　　要死不活。
　　狄未了抽出湿纸巾，仔仔细细给卫道擦了擦脸，又用柔软的帕子给卫道蹭了一遍，好像在清理一个不会动的人偶。
　　卫道感到身体正在毛骨悚然。
　　大概就是一边觉得冷，冷得打哆嗦，冷得想裹紧所有的衣服，扣好所有的扣子和拉链，恨不得找个没有缝隙的箱子把自己关起来躲避寒冷，一边觉得热，热得想脱光衣服，剃掉头发，立刻避开所有光和热藏入冰窖。

第132章
　　卫道眼前朦胧一片，看不清楚什么。
　　狄未了叹了一口气，收好帕子。
　　卫道尚且茫然无措的眼下新近涌出的大颗大颗泪珠。
　　狄未了蹙了蹙眉，颇有些怜爱意味地用指骨处替卫道轻轻擦拭过泪珠。
　　他的态度矛盾且温和。
　　眼神里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狄未了对卫道笑了笑。
　　二人分明面对面相处，偏偏卫道眼前模糊，神志恍惚，疼痛难忍，对这样近的距离一无所知，眼中还在往外涌出晶莹剔透的微咸泪水，一边克制自己不要蹦起来往楼上去，一边想要不干脆就在之前楼上往下看时见到的那个公交车站长椅坐一坐，也许差不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里的矛盾比眼里的更多。
　　唇齿喉舌，全然失去效用，既不能说话，也不能交流，只能用来镇痛。
　　也许是冷水可以镇痛的缘故？
　　空气的温度总是比发烧的病人更寒凉些，无处不在，自然，体贴入微。
　　卫道不明白狄未了为什么停下来，总不能只为了给他擦擦眼泪，他这双眼睛只怕一天都好不了，也就是说，如果这一天是完整经过，狄未了总不能把人安置在路上，一点点擦眼泪。
　　那也太奇怪了。
　　狄未了将卫道和轮椅卡在角落里，周围没有人经过，更外间经过的人看不见卫道。
　　他看着卫道望向他的眼睛，一时恍惚地想：要是我把这双眼睛挖下来保存好，作为标本，他能送给我吗？或者，我能用标本……送给他当作礼物吗？他会收下我的礼物吗？
　　他喃喃自语：“你这样被别人看见——”
　　别人会把你关起来，让你天天哭出眼泪，被要求表演，被拉出去拍卖，你知道吗？
　　狄未了很快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正常了，自嘲地笑了笑。
　　他望着卫道问：“你刚才说什么？”
　　卫道没听清楚狄未了的喃喃自语，只困倦地眯着眼睛，两眼淌着泪说：“我？没什么。”
　　狄未了左右看了看，又问：“要不，我把你送到那边坐一坐，我去面馆给你端一碗面？”
　　卫道恼道：“我不吃。”
　　狄未了点头：“那好，现在回家吗？”
　　卫道说：“你自己回去吧。我转转就回。”
　　狄未了感到疑惑：“你这样，还能去哪里？”
　　卫道默不作声。
　　狄未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改口道：“那好吧。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记得早点回来。”
　　卫道点了点头，心里高兴起来。
　　狄未了转身离开。
　　卫道试着转动轮椅，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个人。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摸了摸，这里是个长椅。
　　冰凉的，公交车车站边上那个。
　　卫道拉着轮椅，坐在了这里。
　　他渐渐困得睡过去。
　　轮椅带着四个小轮子，骨碌碌，转着圈离开了。
　　卫道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很痛，可是没有找到身边的轮椅。
　　他就坐在长椅里，睁着眼发呆过了一阵子。
　　天色已经黑了。
　　他好像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奇怪。
　　卫道想：再等一等。我再等一等好了。
　　正此时，上面忽然砸下来一个人。
　　呼啦一下，完整的人就变成血刺呼啦的一团肉酱往外冒着白骨。
　　经脉血管好像蛛网套在棒球棍上。
　　又像无序散开的毛线团缠着一只将死的猫。
　　卫道吸了吸鼻子，他感冒了，只能嗅到一点血腥气。
　　但是，即使看不清楚，他也知道，面前死了一个人，一整个人这样的死亡，绝不可能只有那点他能感知到的血腥。
　　要做什么呢？
　　卫道茫然地睁着眼睛想。
　　他不知道啊。
　　边上很快就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他们站在一边，冲着这里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有男有女，老老少少。
　　什么人都有。
　　卫道闭了闭眼，很痛，心想：人类就是这么讨厌。
　　边上的人开始靠近，他们伸出手臂，拉着卫道要离开。
　　卫道没穿鞋，也不想走。
　　凭什么要走的人是他？
　　他凭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人类个个都这样恶心。
　　卫道晕死过去。
　　那些许多人类的手臂手指手掌抓住卫道身体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
　　它们像若无其事的蟑螂在卫道身体内乱爬乱窜似乎还准备筑巢产卵。
　　卫道被恶心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这次不是在床上了。
　　他一时还看不见，不知道是在哪里。
　　身后忽然有个人，猛地对着卫道的后背推了一把。
　　卫道顿时恶心得想吐，眼前渐渐清晰了。
　　他被一大群人挤在中间，人群努力往一辆老旧且长的列车门口挤过去。
　　人潮汹涌。
　　卫道毫无立锥之地，他的前胸后背和四肢都被人贴得很近，挤得一点缝隙没有，臭烘烘的味道在空气和鼻腔内发散开了，恶心，卫道却连弯腰都做不到。
　　他甚至被气味熏得睁不开眼。
　　明明，眼睛似乎已经好了。
　　既不流泪，也不痛苦。
　　卫道被人群挤得眼看就要到了列车内部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个尖锐的哨声响了起来。
　　人群一顿，随后更加猛烈且疯狂地往车门口冲。
　　卫道被人群的力量带得首当其冲，然而他没什么好运气，几乎一头撞在车门面上。
　　那还是一大块暗绿色的硬质玻璃，带着些古板且平庸的花纹，好像还是贴上去的。
　　卫道个人的力量完全不足以抗衡，他以为自己就要结结实实撞过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只手从斜刺里出现，挡住了卫道的额头，从白变红，明显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卫道睁开眼，对方拉了拉卫道的头发示意往这边方向看，要是能上来就往这边找过来。
　　卫道不明所以，头发还好，不是很痛，落发这种事情很正常，对方说不定能顺便从他头上抓下几根头发去，兴许还能认出谁是谁。
　　他不能。
　　没那个本事。
　　他没办法认出人来。
　　在他发现自己没撞上玻璃的时候，那只手就垫在他的额头前面帮他挡了一下。
　　肯定很痛，这毋庸置疑。
　　但是，卫道的眼睛距离额头不远，对方这么一挡，连他的眼睛也挡住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等对方的手离开，卫道的眼睛才能稍微睁开一些，可是这点视线完全不够。
　　周围全都是人。
　　他有点脸盲了。
　　一时认不出来。
　　这十分情有可原。
　　就是，事情可能会变得越发麻烦起来。
　　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这车里等着的人，是不是还是狄未了那个倒霉蛋。
　　一般人不会这么接二连三被他拉进来才对。
　　据他所知，狄未了还是个普通人，希望他在这里坚持住，不要出问题。
　　卫道在这里可治不了什么。
　　他是自身难保。
　　卫道又叹了一口气。
　　砰砰砰！
　　听见这个声音，许多人都不由得艰难转头往外一看，瞪大了眼睛，加快了速度，又加大了力气。
　　卫道差点被挤得摔倒在地。
　　最后他还是被挤进了车内，从车门边上擦肩而过，差一点，他就得一直贴着车门玻璃了。
　　站在车内，还是很挤，但是没有在外面那么多着急的人一起挤出来的那种气氛和感觉了。
　　卫道稍稍松了半口气，往外一看，外面也没多少人了，最外面站着几个穿着制服，吊儿郎当，嘴里吊着烟枪，手里拿着长杆枪的痞子似的人，看衣服，好像是军人，看样子，明明是混账流氓。
　　卫道揉了揉眼睛，边上挤过来一个人。
　　这人先拍了拍卫道的肩膀又抓住了卫道的一只手腕，好不容易才挤过来的。
　　卫道放下手一看，原来真是狄未了。
　　他看着狄未了，不由得悲从中来，心想：你可真是倒霉啊。
　　狄未了看卫道的表情不对，连忙加快速度站在卫道身边，将他打量一二，奇怪又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嘶——”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受伤两个字，卫道顿时觉得不对，后背黏黏糊糊的，好像伤口在流血，又痒又痛，想挠。
　　狄未了一看卫道的神色变化就知道他的想法，将人按住，低声道：“你那块好不容易长了几天，你再伸手去，用不了多久又该化脓烂了。”
　　卫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对狄未了笑了笑。
　　狄未了把人松开，也笑道：“你今天怎么这样听话？”
　　卫道扯了扯嘴角：“我从前也听话，难道不是？”
　　狄未了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卫道拉了拉狄未了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狄未了打量卫道，语气平缓问：“刚才我一时没看见，你是不是被撞上脑子了？”
　　卫道没说话。
　　狄未了语重心长地说：“不识字没什么，听不清楚没什么，看不清楚也没什么，伤病都不要紧。”
　　末了，狄未了看着卫道，言语一顿，转而问：“你告诉我，是不是还头疼呢？”
　　卫道啊了一声。
　　狄未了就默认他是还痛着了，叹着气安慰说：“没事，据说，这车是好心人给咱们这些没钱没势无家可归的难民们特地找来的，下了车咱们就休息去。”

第133章
　　卫道哦了一声，没怎么说话。
　　狄未了就习惯性想探探卫道的额头温度怎么样。
　　他没抬起手来，太挤了。
　　卫道没躲开，人人都在挤。
　　二人不约而同叹气。
　　狄未了问：“之前说过的嘱咐，你都记得了没有？”
　　卫道：“什么？”
　　他阿拉两声反应过来，对狄未了笑道：“你再说一遍嘛，反正你在这里。”
　　狄未了就说了一遍：“到了地方要早点离开，千万跟紧我，别走丢了，也别乱走，别走远了，别松手，拉着我，别乱说话，也别管其他人的闲事，要是遇上事情，都听我的，我说什么是什么，你要是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你就安安静静待在我边上，听清楚了？”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又说：“你从小是个孤儿，我也从小家里死绝了，咱们遇上了，这就是缘分，以后我带着你，保证你跟以前过得不一样。”
　　卫道嘀嘀咕咕：“那肯定啊，身边多了个人不是。”
　　狄未了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汤喝，咱们早晚吃香喝辣，不必这样。”
　　卫道：“可不是么。”
　　狄未了：“什么锦绣纱罗，以后要多少有多少，咱们肯定有那么一天，谁让你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呢。”
　　卫道：“哦哦，早就有了。”
　　狄未了：“什么？你怀上了？”
　　卫道瞪了瞪眼睛：“你不会认错人了吧？我可是个男的，你丢了个女朋友吗？！”
　　狄未了看他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特意想逗逗他，低声道：“哎呀，我怎么会认错，你不就是？”
　　要不是这里人挤人，卫道能一脚蹬过去。
　　狄未了又絮絮叨叨蹙着眉说：“你怀上了怎么不早说呢？我知道就不带你来了。这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咱孩子不是？
　　我知道你气性大，可别生气了，气坏身子可不好，你可是两个人呢。”
　　他说这话，心里差点笑翻过去，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胡说八道，好像确有其事似的模样，眼角都忍不住跳了几次。
　　别说，看卫道被逗得像只炸开毛的猫，怪好玩的。
　　平时卫道可不这样。
　　时机稍微把握不好，完全没有效果。
　　卫道被气笑了：“你——”
　　狄未了抓住机会继续说：“我给你赔不是，别气了，等会伤着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老家定的娃娃亲，咱们回去就说清楚，我不要那边的就是了，只等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肯定高高兴兴帮我把你娶进门，月份大了不好穿新衣服，婚事一定尽快。
　　到时候，孩子在路上生了就不好了，你又多病，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对了，上次老郎中怎么说的？哎呀呀，他好像说，那会你就三月了！”
　　他在心里笑得说不下去，只能止住话头，别开脸，好像高兴得说不出话似的。
　　卫道对着他，冷笑一声。
　　周围的人听了二人后头的话，不由得看了看他们，先入为主，滤镜一上，好像真看见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
　　有人想劝劝卫道，看他冷着一张脸，又去看狄未了，似乎和善些，低声劝道：“娘们闹脾气哄哄就好了，好歹给你揣着个小子呢。”
　　又有一个人说：“人家给你传宗接代，可不能忘恩负义呢。”
　　狄未了笑着点头说：“是是是，大家说得是，我都听着。”
　　卫道只是看着他，阴恻恻冷笑一声。
　　众人只觉得寒风阵阵，好像突然就冷起来了。
　　“要记得加衣服啊。”
　　狄未了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卫道身边。
　　卫道看了他一眼，像个飕飕散发冷气的机器。
　　狄未了低声道：“玩一玩嘛，你老是那么不高兴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坏事，这下多好，气氛热闹，悄悄话别人都听不见，你怎么不高兴都没关系了。”
　　卫道哼了一声。
　　狄未了咬耳朵似的说：“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玩，我以后都不这么玩了，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卫道：“我呸！”
　　狄未了笑道：“你说话了，我就当你不生气了。”
　　卫道：“呸！不要脸。”
　　狄未了更笑道：“是我不要脸，可是，咱们不是朋友吗？开个玩笑而已，我下次不敢了。我再不要脸，你还不是跟我当了朋友？”
　　卫道：“呸！”
　　狄未了拉了拉卫道的袖子，卫道把袖子抽回来，又把手也抽回来。
　　狄未了松开一下，又把卫道的手腕拉住，低声道：“不是说好了？你要是走丢了，我可找不到。这里人多，你好歹忍耐忍耐，到了地方，你想走到去都行，我不拉着你，只是跟着，好不好？”
　　卫道：“呸！”
　　狄未了想起什么，又说：“你别说我不告诉你啊，我可提醒你，你那后背好大一块伤，一时半会好不了的，郎中真给你看过，特意对我嘱咐，伤员不能动气，肝火旺盛容易影响伤口恢复，而且，没什么好药给你用，气大伤身，伤口再裂开，这地方可更没换的，血多了，也没法子的。”
　　卫道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狄未了小心翼翼看了看卫道的神色，拉着卫道的手腕，没松开。
　　呜呜呜——轰隆隆轰隆隆——
　　列车行驶的速度并不算快，声音却着实很大。
　　卫道听得又烦躁又困倦，还有点站不住了。
　　狄未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困了就睡吧。我看着。”
　　卫道没把眼睛闭上，强撑着不想就这么睡过去，更不想知道自己要是站在这里睡过去之后会怎么样。
　　眼皮子直打哆嗦。
　　后背一个人忽然撞了过去，卫道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顿时就清醒不少。
　　他的后背那一块，伤口裂开了。
　　痛死了。
　　卫道瞪着眼睛想扭头去看，狄未了捂住卫道的两只耳朵，已经先声夺人帮他讨了个公道，又似乎当他困得听不见声音，转头换了一副嗓子似的，跟之前语气一点都不一样，温温柔柔的，好像个教书先生，那种书卷气都快从字句里冒出来了。
　　“没事了，有我呢。”
　　狄未了的声音里似乎还有点炫耀的意思。
　　你看，我说会护着你就是会护着你的吧。
　　卫道眼睛又痛起来，懒得理会那么多了，心想：行叭，勉强信一会。
　　只是睡一会……
　　卫道这么想着，合上了眼睛。
　　只是，他在梦里似乎忘了点事情。
　　比如：通常想着我只睡一小会的人，一睡过去，就会睡很长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卫道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卧室的床上。
　　他先伸手在边上一摸，没摸到柔软的被子，醒过来大半，又习惯性摸一摸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他之前起床都是要先把输液针拔掉的，也没摸到针，这次愣了愣，看看自己两手空空，眨了眨眼，没有眼泪，好了，醒了。
　　“咳咳咳——”
　　卫道咳嗽起来。
　　狄未了就在他身边，合着眼睛，打瞌睡，并没睡着。
　　一听见卫道咳嗽，他就醒过来了，睁开一看，卫道两颊通红。
　　狄未了伸手一探，卫道的额头也滚烫起来。
　　他喃喃道：“这可遭了。”
　　这一路上压根儿没有别的站点会停这辆车的。
　　要是从起点到终点站，少说也得五天五夜，上车之前，吃喝拉撒该解决都解决了。
　　没想到上车之后还能遇上病倒的。
　　狄未了问卫道：“醒了吗？”
　　卫道头疼，脑子里嗡嗡的，没点头，只应了一声：“嗯。”
　　狄未了稍微放心了一点，叹气说：“你这样也太弱了些，真不知道遇见我之前，你这身体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卫道：“呸！”
　　狄未了笑道：“你还有力气说话，看来坚持得住，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再等个两三天，咱们就能下车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郎中，郎中治不了，带你去看医生，总有办法，你且放心，别睡得昏死过去就行了。”
　　卫道勉强睁着眼睛，觉得自己两只眼睛似乎都肿起来了，奇怪地问：“我没水肿吧？”
　　狄未了失笑：“哎，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之前说了，就是逗你玩，开个玩笑话，你也没当真，现在怎么？睡一觉起来，脑子不清醒了？连自己男女都忘了不成？”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有妇人怀孕才水肿，你好着呢。”
　　卫道：“我呸！”
　　卫道被气着了，要不是没力气，现在就要打一架。
　　他冷笑道：“我是跟你说这个？”
　　他喘了一口气：“我是问，我的眼睛，肿了没有？你一点看不出来还是有意要跟我作对？
　　我知道你看得出我的意思，你非要先开玩笑才说正经事怎么的？呸！不要脸。”
　　狄未了叹气：“你都知道我的性子了，我肯定是先开玩笑再跟你说正经事啊。我很正经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可就你这么一个老长时间还没掰了的朋友了。
　　人都这样，你别气了，说不定，之前就是气了才这么病的呢。”

第134章
　　卫道气得只能喘气，一时说不出话，又觉得气得肚子疼，不知道究竟是肝疼还是胃疼。
　　说不定就是肉疼呢。
　　卫道捂住半张脸，半躺着喘气，看起来真要死不活了。
　　“小夫妻真是打得火热！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这也是随便的时候？”
　　“哎呀，我看见那夫妻俩了，一个还怀着孩子呢，真是猴急！”
　　“也不怕出人命。”
　　卫道捂着上半张脸的手换了位置，捂着下半张脸。
　　狄未了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扒拉出一个垃圾桶：“你也没吃什么，吐吗？”
　　卫道腹中空空，对着垃圾桶干呕了好一阵子。
　　狄未了叹着气拍拍卫道：“你这也不是个事，哪有这么动气的？
　　只听说过肝火旺气死自己的，没听说还有人能气得把自己饿死的。
　　本来吃得少，还这样，你怕不是自己往死路上奔，我这给你拦都拦不住。”
　　卫道随手擦了擦，什么也没吐出来，斜眼看了看狄未了，半躺在座位上，奄奄一息似的问：“我以前气坏了也这样？我跟你多少时间了？”
　　狄未了蹙了蹙眉：“是啊，你又不记得了？至于跟我多少时间，大概是有一年半载了，咱们也算相依为命，我真怀疑你从前是不是就饿着等死，怎么活得下去？要不是遇见我，你是不是早就饿死了。”
　　卫道垂了眼睛，不是很想听他唠叨。
　　狄未了就没再说什么。
　　小隔间里安静下来。
　　卫道没睡着，他觉得有点热，又想吐，睡不着。
　　过了一阵，他想了想问：“这是怎么回事？”
　　狄未了知道他是在问怎么从站票变成这个半卧铺的坐票的。
　　他自己先笑了笑，低声对卫道说：“还是你的功劳呢。”
　　卫道的脸色就有点绿了。
　　他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开的头，他问的话，他不是很想问一个问题没得到确切答案还要自己再出声制止一次。
　　卫道怀着侥幸心理暗想：不会吧？不能吧？应该不至于吧？
　　狄未了肯定地告诉他：“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仔细地对卫道说：“你睡着了，我没让你睡在地上，也没让你睡在别人身上，只是你老皱着眉头，时不时还哽咽两声，边上的人瘆得慌，自己走远了。
　　后来，你被别人撞了一下，后背上的伤就出血了，不知是不是没包扎好，别人看见你流血了，以为你是那什么了。
　　我就顺势找别人要了个座位，这是个角落，边上两面都是列车，没人，随便拿块布往这一扯稍微挡一挡中间半截就差不多。你睡得还死，一时没醒过来，我就把你挪过来了。毕竟，躺着总比站着轻松些。”
　　卫道对着垃圾桶干呕半晌，叹气。
　　狄未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拆开一包湿纸巾，给卫道擦了擦脸，丢在垃圾桶里。
　　卫道感到震惊，这种地方也有这种东西？狄未了是随身携带吗？他没事带这玩意？
　　擦脸有那么重要？
　　狄未了都不用看，就知道卫道现在表情差不多什么模样，笑道：“你也不用惊讶，我是顺手拿来的。放心，不偷不抢，别人自愿给的，还有些别的好东西，都是洋玩意儿，你要用得上，什么时候我就给你。”
　　卫道嘀咕说：“我用什么？我没事也用不上。”
　　话没说好，他又干呕起来。
　　越想越气。
　　狄未了在边上叹气：“气大伤身。”
　　卫道更气了。
　　狄未了闭着眼睛打瞌睡，拍了拍卫道没伤着的后背，低声问：“你是不是河豚变的？怎么这么会生气？”
　　他问得还煞有其事。
　　卫道呕得简直好像要把自己心肺掏出来。
　　好气啊。
　　狄未了不说话了。
　　卫道好半天才好过来。
　　狄未了看了看他，自己又闭上眼假寝起来，他好像一直醒着，一路上都没有睡过去。
　　二人终于相安无事过了一段路。
　　谁知列车开始颠簸。
　　卫道后背的伤渗出血来。
　　狄未了蹭了蹭，当着卫道的面碾了碾指腹给他看说：“你的血。”
　　卫道没说话，表情含义异常丰富地看着狄未了，这个时候这里哪怕不是狄未了也能一眼看出卫道的意思：你病得不轻。
　　狄未了轻笑：“你要不要好好想想之后要是下车，这一身血腥气要怎么解释？”
　　他低声道：“外面可有的是人等着检查出问题好上报，咱们这样的人最好用了。”
　　没权没势，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没钱，进了什么地方肯定捞不出来。
　　长相不差，用处多，大便宜，好用的工具。
　　狄未了详详细细给卫道讲解了一遍。
　　卫道本来就霜白的脸色越发靠近惨白。
　　狄未了关心地问：“怎么？伤口现在还是很痛吗？”
　　卫道好像被抽了一节骨头，软在座位里，眼睛也不抬一下说：“痛啊。”
　　他的语速也慢了许多，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好像真不行了。
　　困了和要死了差别还是存在的。
　　狄未了有点紧张：“要不我现在给你检查检查？我带着药和绷带，只是不能被别人看见，不好解释，这些东西也不便宜，最近打仗用得更多，普通人见了少不得大惊小怪，用过的人见了，直接把咱们抓起来了。”
　　卫道：“算了。”
　　狄未了也不能现在给他衣裳扒了，只能说：“那你想换药了，记得喊我。”
　　卫道应了一声。
　　狄未了把带着的包裹又清点了一遍，没什么被偷的。
　　他又看了看卫道，卫道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不想理会事情的样子。
　　狄未了没出声，静静靠着墙等着。
　　列车轰隆隆，哐啷啷，好像时刻激动着蹦跳的大青虫，车内的人们颠来倒去。
　　经过几天几夜的旅途，众人都十分疲惫，身体缺乏活动，看着日复一日的景色，感受列车不平稳的行驶，节衣缩食减少消耗和排泄，说话的声音都稀少且低落下去。
　　嗡——好长一声鸣笛。
　　众人一时觉得震耳欲聋。
　　脑子里嗡嗡嗡，耳朵里哐啷啷。
　　有些人直接站不稳，一下摔倒在地。
　　妇人抱紧了孩子，男人抱紧了女人。
　　车门轰隆一声打开了。
　　卫道睁开眼，狄未了对他说：“外面似乎有人进来了，来者不善，他们是强行逼停这辆车的，说不好是什么事，总不会是好事，你换药吗？现在换了，也许还好解释些。不好见人的东西，我给你藏起来。保证他们找不到。”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就迅速打开自己的包裹，示意卫道把衣服撩上去。
　　卫道拐着胳膊肘使了半天劲，觉得自己的关节已经僵了，衣服还老老实实贴在皮肉面上，刚想放松缓缓，列车一个甩尾，卫道扑通掉在地上，一时还挣扎起不来。
　　狄未了把卫道扶起来，让他趴在座位上，又帮忙撩开衣服，把衣角揪成一个团示意卫道自己拿好，卫道的手都没什么力气，勉强没让衣服落回去。
　　狄未了的速度很快，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把绷带拆开，又用大澡堂子师傅搓澡的手法给卫道上药，那叫一个直接粗糙。
　　卫道差点没痛得跳起来。
　　狄未了早有预计，给卫道嘴里塞了一个毛线团。
　　“呜呜呜——”
　　卫道痛得两只眼睛都在流眼泪，怀疑自己之前的毛病可能要复发。
　　哪有这么突然的？这一点准备没有。他没当场大喊都算耐性不错。
　　等狄未了上药完，给卫道缠绑带，卫道从头哭到尾。
　　一边想，我不能骂，安静，安静，一边想，狄未了给我等着，我早晚跟你算账，一边又想，不行，不行，我怎么会这么不能忍？
　　他分出一丝心神检查自己，没忍住长了草，痛觉灵敏度被提升了。
　　正常情况，提升就提升了，有能力压制，有睡眠安抚，有精神强行转移注意力。
　　现在？现在卫道可什么都没有。在梦里没有身体，灵魂是暴露的。
　　梦里他是个普通人，自然也没有能力。这种时候，想睡也不可能睡着。
　　精神？他也得分正常不正常，现在是两样都没有。
　　别说是半新不旧的大面积伤口，就是平时卫道没伤的时候，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摧残。
　　狄未了给卫道包扎好伤口，重新把衣服拉下来，取出卫道咬出牙印的毛线团，有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毛线团，还吹了两口气，仔仔细细包好了才放回包裹里，不知道的，以为那是谁给他的定情信物。
　　卫道缩成一团，靠着列车壁，上气不接下气。
　　狄未了处理好首尾，试探着对卫道伸出手，见卫道似乎没心思搭理他，往卫道面前凑了凑。
　　卫道转过身去不理他。
　　狄未了对卫道低声道：“外面逼停了列车的人未必不会上车来。”
　　卫道没说话。
　　狄未了更靠近了一点：“别生气，这种手法速度快，我要是慢吞吞的，你还得痛。”
　　卫道挤在座位边上，抽抽噎噎流眼泪。
　　狄未了劝道：“咱们没钱嘛，只能坐这样的车，偷偷摸摸换药，以后有钱就好了。”

第135章
　　“起来起来！出来出来！”
　　狄未了扶着卫道站在人群里。
　　众人惶惶不安，挤作一团。
　　拿着枪的几队人，穿着黄皮衣服，站在外边警戒。
　　他们用古怪生涩的音调说着众人耳熟的话：“东西丢下，双手抱头，站成一排！”
　　有人吵嚷：“凭什么听你们的？你们是什么人？”
　　“地方还没到，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不听又怎么样？少得意！”
　　回应嘈杂环境的，是那些人手里的枪杆子。
　　砰砰砰。
　　枪响声连发，人群躁动起来，忽然让开几块空地。
　　原来刚才的枪声就是打在了活人身上，活人成了死人。
　　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溅在周围人脸上，好像他们苍白的脸色就能因此红润一分。
　　地上也染红了些。
　　众人安静下来。
　　即使有人偷偷摸摸藏什么东西带走，也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站出来反驳抗议了。
　　事态似乎就这样平息下来。
　　经过检查的众人再次像一群鹌鹑似的，挤在一起，又仿佛是一锅煮坏了的汤圆。
　　拿着枪杆子的陌生队伍踏踏走到众人面前，趾高气昂将众人看了一遍，扬声依旧是古怪的调子：“你们听好了，为我们做事，这是你们的福分，为了共荣，为了和平，你们理应为我们奉献一切。”
　　越说，言语里的调子就越古怪，仿佛在口腔里吹奏着什么难言的乐器，不可见光。
　　不能见人。
　　又仿佛是从哪个祭坛上跑下来的狂热份子，说着神神叨叨的话，叫人无所适从。
　　他又说：“跟着我们走，不要想着逃跑，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你们唯一的下场。”
　　众人又有些反应，人群躁动，枪声一响，砰——众人不得已再次安静。
　　只是某些窃窃私语总是止不住。
　　随意挑出几个倒霉蛋，人群再次减员。
　　这下安静了。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队伍驱赶着人群，来到了一个幽深黑暗的矿洞洞口。
　　这里的洞口上壁挂着昏黄色的煤油灯，灯光只散开一团小小的光晕，显得温和无害。
　　无辜且无奈。
　　“进去！进去！见到金子都挖出来，跟着里面的人走，跟着他们学做事，快点！”
　　队伍里的人开口喊道。
　　那盏灯似乎都因此晃了晃。
　　众人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来。
　　洞口边随意堆放着一大团东西，人群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些是带着血的专业用品。
　　挖矿器材，头盔，小灯，镐子，锄头，推车，防护服……
　　应该不至于是劣等货，只不过，几乎没有完全干净的，不是有血就是有泥有头发有皮肉。
　　要么，边边角角缺了一块，某些看不懂的残缺字迹也学着缺胳膊少腿。
　　狄未了在一众人中，显得格外熟练。
　　他弯下腰捡了两个头盔按上小灯，捞上两套防护服搭在手臂臂弯内，寻找到足够的准备之后才转身，差点撞上跟着他的卫道。
　　“你怎么靠这么近？”
　　狄未了问。
　　卫道扯了扯嘴角：“我不能看？”
　　狄未了把手里的东西分出一份交给卫道：“不是，我以为你在远点后头的地方等着，谁知道你过来了，差点就撞上。”
　　卫道一边动手换，一边随手擦了擦眼泪：“你还怪我？”
　　狄未了失笑：“我怎么敢呢？”
　　卫道低声说：“你那些东西都藏好了带出来没有？”
　　狄未了应一声。那就是带出来了的意思。
　　卫道没再说话。
　　边上经过一个警惕着两只眼睛打量众人的队伍里的人，在卫道和狄未了身后晃来晃去，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对的迹象，对着卫道甩了一鞭子，骂道：“磨磨蹭蹭！快点！”
　　狄未了不着痕迹帮卫道挡了一下。
　　对方没看出什么不对。
　　卫道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狄未了回答道：“大概是东洋人，小日子过得不错。我们就不行。”
　　卫道窸窸窣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狄未了摇头：“不，看见过，知道。”
　　卫道：“哦。”
　　他没再问什么，另外的东洋人又走了过来，在众人身后晃来晃去，两只眼睛防贼一样。
　　二人没再说话。
　　东洋人将他们分配成几个小队伍，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一队接着一队往洞里去，身后是端着枪，带着手电筒那么亮的光的头盔的东洋人。
　　进入更深处，早有人在里面工作。
　　面色蜡黄，骨瘦如柴，手脚发黑，默不作声，只是行动，机械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好像沉甸甸的视若无睹在发挥作用，不说话，不玩耍，不闹腾，最小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十多岁。
　　最老的看起来也不超过五十。
　　不知是更老的已经死了，还是没力气的已经被丢在一边。
　　卫道本来就弱，在这种压抑又糟糕的环境里工作，就算狄未了也在边上，他都撑不住。
　　吃的就是些冷得硬邦邦的黑馒头，一捏满手都是面粉疙瘩渣子，干吃哽喉咙，不吃饿肚子，吃了拉肚子，吃完还是饿，一人一个，不许多拿，不许带走，不许偷藏，查到偷藏的半个就杀人。
　　卫道实在活不下去，没一个星期就倒了。
　　整个人奄奄一息，嘴唇干裂，眼球发红，头发凌乱，不知是灰尘还是飞絮的东西满身都是，衣服也脏兮兮的，穿在身上，乍一看好像破破烂烂的，实际上还没一个破洞。
　　这里没有药品。
　　狄未了也拿不出来什么治疗的办法给卫道死马当活马医。
　　卫道很快就死了。
　　那是一个晚上。
　　谁也不知道，悄无声息的。
　　卫道再睁开眼，他周围是熟悉的列车车厢。
　　狄未了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腕，有点紧张的样子：“你真生气了？”
　　卫道笑了笑：“没有啊。”
　　他一时还不知道狄未了刚才在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现在确实没有。
　　他不想知道之前狄未了对他说了什么，既然他会生气，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值得高兴。
　　狄未了小心翼翼地打量卫道，将信将疑。
　　卫道：“咳咳咳——”
　　狄未了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低声道：“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觉得你还是要知道一点的，你不用说，听我讲两句，我之前不是跟你开玩笑吗？
　　你应该记得，然后，一不小心，声音大了点，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现在他们以为你是个女人，还是我媳妇的那种……”
　　“咳咳咳——”
　　卫道本来都快止住自己的咳嗽了，突然听见这种话，整个人一大震惊，眼泪都咳嗽出来了，一时还止不住，觉得喉咙里好像要咳得出血似的不舒服。
　　狄未了把卫道扶稳了，犹豫了一下，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卫道抓住狄未了的衣领子，拳头都绷紧了，好不容易睁开眼，直勾勾看着人。
　　“你给我……闭嘴！”
　　他几乎是挣扎着说出来的。
　　狄未了连连点头：“好好，我不说话，你别气。”
　　卫道稍微缓过来了，就忽然又听边上的人说话。
　　“哎呀呀，年纪轻轻的，怀上了是好事啊，怎么这样不高兴？”
　　“看那样子也不像是几个月，是不是人太弱了，要掉啊？”
　　“虽然这姑娘看着脆生生的，可这远路，啧啧啧，也不怕什么。”
　　“人家里好着呢，说什么？”
　　卫道简直要气晕过去了。
　　狄未了在这种时候还是很了解卫道的反应的，他立刻扶得更稳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气死吧？”
　　卫道咬牙切齿心想：你还惦记我气死？我没死你不高兴是吧？我呸！你想得美。
　　虽然这样想，他的眼睛红了两圈，脚下没什么力气，脑子里也确实晃来晃去的。
　　狄未了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低声道：“你可别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
　　卫道冷静下来，镇定地微笑，笑得有点诡异，看着狄未了，回答道：“怎么会呢？”
　　他好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脉的某种武侠炮灰。
　　卫道近距离望着狄未了的脸，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呢？”
　　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狄未了直觉自己要直面一波之前卫道经历的感觉了。
　　果然如此——
　　卫道拉着他的手，手上的温度都是冰凉的，没什么力气，好像稍微不注意就会自己松开手躺在地上，眼睛黑黝黝的，看着人的时候，眼神不落在人这边，好像在发呆又像对着臆想中的某个对象说话。
　　狄未了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一边担心卫道能不能撑到下车，一边心疼自己能不能抗住这波精神攻击，还是没松手，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拉着卫道往自己这边靠得更近了些，免得卫道要是摔在地上了，自己一时起不来，他还得伸出援手。
　　那这件事怕是一时半会过不去了。
　　卫道咳嗽两声，面上浮起两团红晕，恰到好处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一丝血色，倒好像活色生香，叫人一时挪不开眼，就是看得久了，越发诡异起来：“只是我有些话。”

第136章
　　卫道有点站不住了，往狄未了边上靠了靠，喘了一口气。
　　他笑着问：“我有些话想告诉你很久了，只是你总在外面忙，晚上都不回家，回来也是急着脱衣服睡觉，早上我又起不来，在家里起来就找不到你的影子了，实在没机会说。只是我看今天正好，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你不会怪我吧？”
　　狄未了有点心虚：“当然不会。”
　　他心想：遭了，我这兄弟平日里虽然不跟人开玩笑，但从前开玩笑也没见他这样。
　　难道是受了刺激？
　　虽然都是事实，怎么说出来这么奇怪？
　　再不说来不及了？得了绝症？我怎么不知道。
　　卫道做足了姿态，用一种虽然小声，但是周围的人都能听清楚那样的音量，轻声慢语地带着点微妙且违和的歉意，用极其天真纯洁的语气，凑在狄未了耳边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夫君？这孩子以后是管你叫爹还是舅舅？你那天晚上弄得我好疼啊，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就跑掉了？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我？”
　　事件的走向随着话语风向标的转换，逐渐灵异禁忌起来……
　　周围的人看向狄未了的眼神都变得仿佛在看一个禽兽。
　　狄未了大为震惊，一时想：我记得没有这种事情，这个玩笑真够大的。
　　一时又想：这究竟是卫道从哪来听来的鬼故事！他不是从来不出门吗？
　　转而再想：接受这种设定之后，事情好像刺激起来……
　　这可不兴刺激啊！
　　狄未了抽了抽嘴角，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要怎么说？
　　否认？你们听见的话都是玩笑，不要相信一个字。
　　反驳？根本没有这些事情，听个乐子就完了。
　　狄未了往周围看了看，好家伙，他要是敢说出这种话来，什么抛妻弃子、兄妹□□、骗身骗心，这些帽子是甩不掉了。
　　他就扯了扯嘴角对卫道笑道：“怎么会呢？”
　　他开始咬牙切齿：“我不是最在乎你了吗？”
　　周围人群的目光稍稍挪开，耳朵竖了起来。
　　让我们听听你们的故事怎么样？
　　卫道的目的达到了，他对开玩笑这种事并不算热衷。
　　于是，卫道含着泪说：“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眼泪是不由自主，语气是坚信不疑。
　　谁听了都得潸然泪下，比个大拇指，夸一句声情并茂。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明知将要被抛弃还这么一心一意。
　　人群的目光再次落在狄未了身上，包含信息，诸如：
　　连亲的也不放过，真乃禽兽也。
　　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兄台饥不择食，还能面不改色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独一份了。
　　不知可有什么秘方？居然能让枕边人这样死心塌地？
　　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大家受益？
　　狄未了按住卫道的肩膀，扯了扯半边唇角笑道：“我带你去休息休息吧。”
　　卫道没说话，算是顺从了。
　　狄未了就像上次一样，找了个座位，只不过这一次卫道是清醒的。
　　稍微挪出两个人的位置，随便用一块东西挡住周围窥视的目光。
　　狄未了让卫道坐在边上，翻了翻自己的包裹，低声问：“我给你换换药吧？”
　　卫道低声回答道：“这里不方便。”
　　狄未了笑道：“怎么会呢？我一定——”
　　他一字一顿说：“照顾好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卫道一点也不生气，他笑道：“你生气了？”
　　他问：“你不会要气死吧？”
　　一报还一报。
　　狄未了一愣，笑道：“我还得照顾你，怎么会气死呢？”
　　卫道挑了挑眉，贱兮兮地问：“你是不是演上瘾了？”
　　狄未了掀了掀卫道后背的衣服，对着他那一大块还往外渗血的伤口按了按，轻声笑道：“什么？”
　　卫道面不改色，确认了：“我说，你就是戏瘾上来了。”
　　狄未了收回按住卫道伤口的力气，慢悠悠给他撩衣服，忽然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俯身在卫道耳边低声说：“你既然确认了，不如陪我把戏演完？反正都怀上了，弄掉也不是难事吧？”
　　说话间，他把伤药糊在卫道后背没缠上绷带那部分血红血红的半结痂伤口上，力气不小。
　　即使卫道早有准备，也痛得一激灵，恼道：“你吃错药了？轻点！”
　　狄未了心满意足地放轻手下的力度，慢悠悠问：“你同意不同意啊？”
　　绷带都还没取。现在狄未了只是给卫道那些没被绷带包扎好的位置的伤稍微处理了一下。
　　卫道叹气：“你起头，我跟着就是了。”
　　他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你怎么就一时兴起想在这么多人里玩这个？”
　　离了个大谱。
　　原来也没听说有这么个毛病。今儿你就非得拉着我下水犯一回病是吧？
　　我舍命陪君子呗，还能怎么着？
　　狄未了似乎知道卫道在心里想什么，笑着解释道：“哎呀呀，你怎么连这个也想不通？还不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要给我架火上烤，我怎么也得让你把水泼了再走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给我挖了坑，你给我填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卫道冷笑道：“正常？你坑我的时候，你就不说不正常了？你就是——”
　　狄未了手下的力气再次增加，幽幽地问：“我就是什么？”
　　卫道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努力了一下，没跳回水里，只能感受到寒光逼人的菜刀威胁，颇有些屈辱似的回答道：“你就是好，行了吧？”
　　要我夸你？想得美。
　　狄未了对卫道的心理了如指掌，闻言只是笑了笑：“那你趁现在给我生一个孩子怎么样？”
　　卫道差点又跳起来。
　　狄未了按住他的伤口，毫不避讳地把人再压下去，慢条斯理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愿意，没关系，我帮你。”
　　他笑眯眯地按着卫道的伤口，一点点挂掉了黏在绷带内层一面的血肉碎末。
　　要是不看卫道，只看狄未了的神态，说不定会以为他是在某个大饭店商场处理下盘菜要准备好的肉沫子，他的手也很稳，没有多余的颤抖晃动，好像手下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碎掉的肉块，还会更碎。
　　血腥味一点点弥漫出去。
　　“哎呀，谁流血了？”
　　“哪里的血？怎么这么大一股子气味？”
　　“简直是要死人了才会有这样多的血吧？”
　　卫道心想：真是奇怪，上一次就没有这种事情，大家好像都没来得及闻到这么多的血腥气，我的伤口就包扎好了。
　　“呜——”
　　狄未了习惯性按了按卫道的伤口，痛得卫道一边颤抖一边竭力让自己安静，还是没压抑住一声呜咽。
　　狄未了笑眯眯说：“因为要照顾你的情绪，又要你配合我玩玩，当然不能太快处理好伤口，你伤得又这样大一块，我的速度稍微慢些，自然就很大一股血的味道了。难道真的那么痛吗？痛到让你思考一下都不行了？”
　　他的话语有明显的调侃意味。
　　卫道抽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这次的疼痛敏感度不知不觉就翻了倍。
　　比上一次还痛，上次是快刀斩乱麻，这次就是懒驴磨洋工。
　　一时还比较不出哪一种更轻松些。
　　卫道张口没忍住哽咽了一下，眼里已经沁出泪来，脸上又想笑，勉强平衡成只是脸部有些轻微抽搐的样子，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他本来不是要说这个，开口的时候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狄未了顿了顿，给卫道一点缓和的时间。
　　卫道想了想说：“你轻一点。”
　　狄未了毫不犹豫再给他按了下去。
　　卫道受伤之后，伤口都是给他处理的，毕竟卫道要把自己扭成麻花一样才能自己上药，太麻烦了，还不如让狄未了代劳，反正狄未了也不会害死他，真要是想弄死他，随便拿一把剪刀，趁着他睡过去，毫无知觉的时候，一刀扎下去就完了。
　　这可轻松得很。
　　卫道的后背那么大一块伤，就是想反抗，大概也不会比狄未了更有力气。
　　或者说，狄未了想杀卫道，甚至可以十分温和，他不必亲自动手，也不必注意什么，只需要离开卫道，用不了两三天，卫道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不是饿死渴死就是痛死病死之类的，反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对于卫道而言，他是不在乎死亡的，只要死得痛快点，别的都可以无所谓。
　　别连绵不绝痛到死就算好了。
　　如果不是狄未了老这么喊着让他换药，他还未必记得。
　　从伤害情况来说，狄未了就算把卫道后背的伤口再削掉一层皮肉，说不定都抵不上刚才对卫道开玩笑导致卫道生气头疼来得严重。
　　卫道不介意这种用点时间就可以自己好的伤，他更介意精神层面被打击到，可能这就是某种程度的胜负欲占领头脑高地的表现之一。
　　问题不大。
　　反正他知道狄未了不会杀了他，别的事情大可以稍微退步。
　　但还是很痛啊。
　　卫道压着嗓子喊：“你轻点！”
　　狄未了笑道：“我知道了。”

第137章
　　“小年轻怎么这么禁不住？”
　　“真有那么好吗？这才多少点时间呢。”
　　“不对，不对，听这声儿，再闻闻这味儿，该不会是——”
　　“落了？”
　　“好可惜哦~”
　　卫道红着眼睛擦眼泪。
　　狄未了抽出湿纸巾给他。
　　卫道毫不客气地用了。
　　狄未了趁着卫道没防备，似乎还想给他下腹部来一拳，保证卫道对外演技瞬间提高。
　　卫道躲开了，随便擦了擦脸，瞪着狄未了，低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狄未了遗憾地收回手，略带变态语气地说：“我想，你要是不会演，那可就砸了不是？
　　别的不管，你答应我了，你就得干好点，别露出破绽来，我这是帮自己，也是在帮你，不是吗？”
　　卫道仿佛一个倔强青铜对战极品黄金，根本打不赢，还是输人不输阵，对着狄未了就冷笑道：“你再这样，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去陪你玩。”
　　狄未了失笑：“不玩就算了，你白受那些苦头了，你的眼睛都哭红了，其实挺合适的，真的不试试吗？”
　　他循循善诱问：“难道你不想玩？难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难道你要反悔？”
　　他又话锋一转，好像换了立场，站在卫道身边思考问题说：“我是不介意你反悔答应过我的事情的，毕竟，伤口确实痛了，我也确实不够温和，你就是不答应都是正常的。
　　只是你答应了，现在反悔，也就是我会因此而多感到难过一分，过一会就好了，也没什么。”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啊。
　　卫道犹豫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
　　狄未了对卫道无害地笑道：“你要是实在害怕，不去也可以，我不逼你，毕竟，一开始还是我的过错，要不是我让你生气了，你也不会这样说话。
　　现在咱们没出去，你想一想，不反悔就出去，反悔就留在这里。”
　　卫道眼圈一红，赌气道：“出去就出去。”
　　谁怕谁？
　　他才懒得和狄未了在这里绕圈子。
　　其实也不用怎么说话，他们往外一走，别人的目光挪过来，将二人一起扫过，那目光中就自然多出一份了然来。
　　什么都清楚了。
　　一个热心的老大娘还走过来，拉着卫道的手热泪盈眶地宽慰说：“大妹子，别心灰意冷，我老家有个偏方，你要是不嫌弃，等下了车我就带你去，到时候把方子拿给你，想生多少个都随你！不怕，不哭，没事啊。”
　　卫道扯了扯嘴角，眼圈还是红的。
　　他怀疑之前的病症跟着渐渐来了。
　　接连打发走几个热心市民，卫道也就剩下喘气的份儿了。
　　狄未了把卫道放回去，就像放置一个不会动的人偶娃娃。
　　他的行动还怪熟练的。
　　卫道勉强抬了抬眼，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死在了车座位里。
　　过了一会，睁开眼的时候，他没出现在列车内部了，他站在一片宽阔的广场。
　　狄未了和他的距离并不算远，他一开始张望，狄未了就冲着他的方向过来了。
　　二人在人群里和之前一样被挤来挤去，好像海啸潮水里翻不了身的小只贝壳。
　　狄未了拉着卫道的手腕免得走散了。
　　那一群人突然就站住了，不挤了。
　　这可不吉利。
　　卫道往外一看，一群端着枪的士兵已经赶过来了。
　　瞪着眼睛，张着嘴，发出古怪的音调，还是说那些耳熟的话：“安静，站好，往车上走！”
　　又有人补充：“不许反抗，不许反驳，少偷偷摸摸做事，要是被发现，全都死啦！”
　　那边的士兵挥了挥手，人群才重新流动。
　　这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狄未了没什么心思跟卫道开玩笑。
　　卫道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二人沉默地站在车内，车厢里晃来晃去的。
　　狄未了和之前一样伸手替卫道挡了一下差点撞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额头。
　　卫道抬眼一看，有一根杆子就在这里，他刚才就是差点撞上这个，不过，狄未了挡了一下，他撞上的就是狄未了的手心，痛倒是不痛，眼睛却还是迅速红了。
　　看起来，病症真的跟过来了。
　　卫道想到这里，又想不知道这次的梦境要怎么破开出去，一时悲从中来，眼前朦胧。
　　狄未了奇怪地问：“很痛么？你哭什么？”
　　卫道没说话，也没看他一眼。
　　狄未了就没再问。
　　二人在车厢里站了几个时辰，外面的天色黑了又亮，站在门口窗边和过道之间看守人群的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黑枪，似乎就要对人们发出子弹，像驱赶羊群，将众人驱赶出列车之内，又一次赶到了那个黑漆漆的矿洞。
　　卫道和狄未了被分到了一起。
　　二人穿戴整齐就去了，进入洞内，一切都黑下来，很快周围就仿佛被浓墨侵染过的纸张，越走越黑，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边上的墙壁还长着蘑菇，整个洞穴都带着一种被远古恐惧的黑暗腌制入味的感觉，莫名让卫道联想到了数条整齐排列的咸鱼可能挂在头顶。
　　他往头上一看，身后就有一个士兵大声呵斥着迅速走了过来，将卫道一踢，骂骂咧咧：“走路看路！少乱看！不懂规矩。”
　　卫道没躲开，就算是能躲开也不能躲，狄未了伸出手臂帮卫道挡了一挡。
　　但是痛还是痛的，卫道差点被对方踢得扑到地上，狄未了拉住了他。
　　狄未了把卫道拉住，又让人站稳继续往前若无其事地走下去，卫道却明确感受到了刚才被踢到的位置很快传来一阵连绵不断的痛，不是青了就是黑了。
　　这么过了几天。
　　卫道还没死，伤倒是越来越严重了，靠得就是一个拖字诀。
　　眼看着也不剩下几天了。
　　卫道的心态倒是放得很宽。
　　他就像个囚徒，眼看着就要出去了，可不得高兴吗？
　　狄未了本来稍微紧张一点，看着卫道都这么无所谓，他就不知怎么说服了自己，比卫道还无所谓了。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这种态度，怎么看都是异类，站在一起倒显出相得益彰来。
　　卫道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晚上爬起来，什么也没带，偷偷摸摸进了矿洞。
　　狄未了也跟着他进去了。
　　卫道刚开始没发现，后来发现了，两个人就一起走，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就发现对方不见了。
　　从内部驶出一辆轰隆隆的小运车来，卫道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滚着轮子出去的。
　　然后，他眨眨眼就看见站在对面，贴着墙壁的狄未了。
　　二人同时发现对方，眨了眨眼睛，打了个招呼，表示我看见你了。
　　他们没越过中间那条线，随时担心刚出去的车子会转回来，趁着他们站在中间的时候，不出声地冲过来，连两个人一起撞飞，死可以，无意义不可以。
　　卫道不准备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自然也不准备两手空空的死。
　　他又走了一段路，狄未了或许还在对面，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回去了，总之，卫道没有再看见狄未了的影子，也没看见人脸，那边空空如也，好像只是他进来的时候做了一个死前的梦。等他脱离濒死的境地，他就会清醒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卫道发现一堆尸骨。
　　他站在尸骨面前，动弹不得，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也成了尸骨堆里的一个。
　　睁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没有人来。
　　不知道外面究竟天亮了没有。
　　卫道沉沉地睡过去。
　　他出来了。
　　躺在狄未了家里的沙发上。
　　狄未了似乎不在。
　　卫道坐在沙发里，愣了一会。
　　发呆的时候，狄未了就从门外回来了。
　　他用钥匙开锁，推开门一看，对卫道打了个招呼：“醒了？”
　　卫道点了点头。
　　狄未了顺手给卫道打开了电视机，又拉了一个椅子坐在一边问：“你觉得怎么样？”
　　卫道笑了笑：“很好。”
　　只不过，他的笑容怪怪的，没什么高兴的意思，也不机械，倒好像皮笑肉不笑。
　　狄未了不明所以。
　　卫道想起一件事对狄未了关心地问：“这段时间，你没受伤吧？”
　　狄未了眨了眨眼睛，笑道：“受伤了，在后背，不过，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
　　卫道气势一顿，叹着气笑道：“那好吧。”
　　他转而问：“我的任务算完成吗？”
　　狄未了说：“算，你回来就提交了，任务情况也说明了，之后才跟着我回来休息的。”
　　卫道点了点头问：“我睡了多久？”
　　狄未了如实回答：“大概九夜十天？”
　　他笑道：“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把你送去医院了。”
　　卫道面色一变：“你要送我去医院？你没送我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确认还是在警惕了。
　　狄未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卫道的反应笑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解释说：“我请了医生给你看过，葡萄糖也是之前医生说你应该快醒了，我想，你不喜欢那些医疗器械，我就问过医生能不能撤一段时间，医生答应了，反正不危及生命。”
　　他看着卫道问：“你不高兴吗？”

第138章
　　卫道回答道：“我很高兴。”
　　他笑了笑，笑容比之前真诚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练出来的。
　　狄未了看了看卫道的脸，似乎在辨别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勉强相信你的话好了。”
　　卫道看了一眼电视机节目，黄方块满身洞洞在大菠萝面前跳来跳去。
　　他随口问：“你回来是有事吗？”
　　狄未了看着他问：“难道我没事不能回来？”
　　不知怎么的，卫道莫名从这句话里品出一点幽怨的意味。
　　论到卫道不明所以了。
　　他看了看狄未了问：“我记得这是你家？”
　　狄未了笑了一阵，回答道：“是啊。”
　　这是我家。
　　你是我收留的客人。
　　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找你是另外算。
　　卫道就多问了一遍：“你不是找我有事吧？”
　　狄未了偏不说这个：“你猜猜看？”
　　卫道直截了当：“我猜你有事。”
　　狄未了笑道：“是啊，你都猜出来了，还问什么？”
　　卫道红着眼睛说：“当然是因为我不知道更多的信息。”
　　狄未了看了看他的眼睛说：“反正都是要告诉你的，不要急嘛。”
　　他说着忽然问：“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他一眼看出来不是卫道情绪有波动。
　　卫道看向他：“眼睛有问题，你的医生能治疗吗？”
　　狄未了凑近了看了看，打了个电话。
　　挂断电话，他还是坐在沙发边上看着卫道的侧脸说：“我觉得你的眼睛不太对头。”
　　卫道嗤笑道：“要是对头，我的眼睛就不会红，只会发白了。”
　　狄未了笑道：“你喜欢白色的眼睛吗？”
　　卫道回答道：“不。”
　　狄未了点了点头：“我确实有事情想对你说，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卫道叹气：“有，你说。”
　　狄未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公文包文件夹来，自己低头一下打开了，翻了翻。
　　卫道瞟了一眼。
　　狄未了就将整个包都递给卫道：“给你看看。”
　　卫道接过，里面装着几个人的资料。
　　狄未了笑道：“我知道你之前接到的那个任务，要去九十九区，我寻思你反正在我这里，不然再去八区九区十区这种跟九十九区截然相反的地区看看玩玩，任务不要紧，随你处理，这些人都是我的下属，能力不错，就是性格都或多或少有点缺陷。
　　你也许跟他们能有些共鸣也说不定？没有也无所谓，你回来就是。
　　任务很简单，让他们带着你出去玩就可以了。你不用做事，只要看着就好。
　　千万别在他们跟前露怯，要么他们当着你发病，要么就是他们甩手不管你。
　　我记得，你从前跟我见面，对我的过去感兴趣，他们正好可以从侧面告诉你，我这些年做什么，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你不后悔跟我当朋友，我就跟你摊牌。
　　我说这些并不是威胁你，知道得太多就要被灭口，而是告诉你，你可以不帮助我，可以不站在我身边，也可以不赞同我的想法，这些都没关系。
　　只不过，我早就不会收手，没办法回头了，希望你知道那些事情之后，不要用过客之类的身份态度对待我。
　　我会很难过。
　　至少，我想，我们还可以当朋友，就想当初第一次见面，萍水相逢。”
　　有个词，狄未了没说出口，他想，大概是——路遇知己。
　　卫道面对狄未了说得有些慎重的话，他颇为轻佻自在地笑道：“哦？我倒不知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多愁善感的？我当那些都是小孩子喜欢，你也喜欢？小时候没当成文艺青年，现在过一把瘾？”
　　过瘾二字从卫道口中说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狄未了忽然蹙了蹙眉，眉心很快散开，他想：好像有哪里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转瞬即逝地跑过去了。
　　没想起来之前究竟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狄未了也不纠结，对卫道笑道：“我年纪大？我没记错，咱们表面可差不离，更何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可看得出来，你的年纪比我还大多了，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调侃笑道：“怎么就老年痴呆，家产朋友下属全不记得，连路都走不熟，大晚上还亮着路灯，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好像还想拉着我坐在椅子上吃完外卖才许走似的那么胆小，是不是你？”
　　卫道的脸一下就红了，他咳嗽起来：“咳咳咳——”
　　别的不说，这是躲避话题的好办法。
　　狄未了果然没怎么说话了，在边上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卫道咳嗽。
　　卫道悄悄看他，二人四目相对，狄未了弯了弯眼睛，你偷看被我当场抓住了吧。
　　还承认不承认？
　　卫道咳嗽得更厉害了。
　　狄未了就给卫道也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一边熟练地轻轻给他拍了拍后背，不知是怎么回事，本来准备拍后心处，落下去的手不听使唤似的，自己往上一让，倒像是习惯性避开某种东西，拍的位置接近脖子了。
　　不过，看起来效果是一样的，狄未了打量卫道的反应，卫道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狄未了这样想着，将水杯递给卫道：“润润喉咙吧。”
　　卫道抿了一口，水杯里是白开水。
　　冷得好像之前加过冰块，一口下去，嗓子都开始哆嗦，卫道睁了睁眼睛，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本来他差点咳得脑子都有点晃悠。
　　狄未了坐在一边，捧着水杯，一副老干部的姿态，若无其事问：“没事吧？”
　　卫道回答道：“没事。”
　　他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又用面巾纸擦了擦湿纸巾留在指腹的水珠。
　　开始翻阅狄未了给出的资料。
　　一共是四个人，两男两女，配置均衡。
　　四张仿佛证件照一般的小相片寸照贴在面上。
　　按前后分好份数，暂时分配称呼为一至四号。
　　一号，长相美艳，眉眼凌厉，气势强大，看着就让人有一种征服欲，打扮雍容华贵，一看就浑身价值不菲，周身散发出一股美而自知的妩媚风流，又像个西天路上的女妖精，仿佛身娇体弱好推倒，实际上，不知是谁吃了谁。
　　怀里抱着一只浑身白毛的狗，狗头顶着一只偏大的歪歪斜斜玫粉红色白波点蝴蝶结，睁着两只说不好是无神还是懵懂的黑眼珠看着摄像头。
　　一号属于那种绑票肯定值回票价的贵妇人模样。
　　二号，满脸正义感，胶原蛋白都要退居其后，白里透红的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神色，望着摄像头，好像有些拘束似的羞涩，穿着乍一看就是个学生的服装，中规中矩，务必不出错。
　　四肢修长，衣服里藏着肌肉轮廓，似乎很有爆发力。肤色比常人偏麦色，好像经常在外面晒太阳。
　　或许她喜欢运动？
　　三号，看起来温柔可亲，长身玉立，站在镜头面前，微微一笑，唇边有个不明显的酒窝。
　　有股书生气，似乎站在讲台上，正在扮演教师的角色，忍耐和退让写在每一寸皮肤表面，带着微妙的禁欲感，让人不由得想，如果脱掉他的衣服，是不是可以看见另一面。
　　他只是站在那里，都能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放松感，好像他即是春风微雨，杏花桂香，悄无声息融在世界的角落里，不知不觉就能让人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卫道看见这张照片，心想，不知道，这样的人要怎样才会气急败坏？
　　四号，沉默寡言，长着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属于四个人里最普通平凡的外貌，喉咙有一道狰狞的刀伤，经久难愈，像一块放置的方糖，放着放着就融化了，时间太久了，不仅没有丝毫甜味，反而因为期待太高，而多出许多苦涩难明的口感。
　　好像变质后内部坏掉，外面几乎没有变化的食物。
　　浪费是不好的，他没把自己浪费掉，所以出现在这里。
　　卫道随便看了看，眼睛就有些湿润，幸好既不痛也不会急着流眼泪，还算好了。
　　要求不高嘛。
　　狄未了问：“你看完了？”
　　卫道摇了摇头。
　　狄未了笑道：“也对，你要是全都知道了，再去就没意思了。”
　　卫道也笑道：“你说的不错。”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卫道将资料收起来，对狄未了说。
　　狄未了点了点头：“好啊，什么时候找他们玩，你看着挑日子就是了。”
　　卫道问：“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狄未了点了头：“是啊，随便你。只不过，他们也有事情要处理，不能整天待在家里等着你过去。”
　　卫道：“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先跟你说一声，你安排。”
　　狄未了笑道：“你倒是会占便宜。”
　　卫道揉了揉眼睛，躺倒回沙发的怀抱里，懒洋洋回答道：“是啊，要不是看在你跟我还有点交情的份上，我都懒得搭理那些事情。不过，来都来了。再说了，你拿着把柄递到我手上，我要是不伸手，那对不住你。”

第139章
　　叩叩叩。
　　“你们要是有时间，不如去工作学习，哪怕多看一页书多写一个字，也比在网络上盯着我的视频来来回回只会喷那几句话好得多，我的狗就是比你们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过得好，又怎么了？
　　自己爹妈没本事，教不好，没出息，赚不了钱，难道怪我？你家里没钱，管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惯着你？我用我自己的钱，给我家的狗买好东西，你没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怎么还不肯承认呢？
　　你们就是给我当狗，我都不要。我家狗狗就值得这么好的生活，怎么了？
　　自己没钱就仇富，自己家里拿不到钱，连别人家的狗都过得比你们好，还不肯自己反思情况为什么会是这样？
　　就是因为你们又懒又穷又没用，没人喜欢，没有人要，别人路过都懒得对你吐口痰，嫌脏！
　　你们穷成红着眼睛嫉妒别人家的狗就是因为自己没本事，不努力，不上进，只会歪门邪道，好的一点不懂，坏的五毒俱全，结果连骂人都比不过别人路过随便说两句话，别以为在网络上骂脏话就无所谓了，一点逻辑没有，只能让人看出你们的可悲和无能。
　　真要是惹急了我，我就敲上门找你们去，网线可都牵着呢。
　　别以为隔着千里迢迢，别人就到不了门口了，我什么不知道？肮脏下流的种子，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妈都不喊你们回家吃饭了吧？
　　家里是不是断粮了？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子就在网络上攻击别人？很有成就感吗？
　　少恶心人了。”
　　嘎吱——
　　卫道收回刚才敲了敲门的手，带有科技感的厚重大门从内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正不慌不忙语音输出的贵妇人，面容姣好，身材有致，穿戴雍容华贵且风韵十足，举手投足间有些盛气凌人的自傲，面对卫道时收敛得恰到好处，不会攻击性太强，也不至于让卫道一见面就想转头就走的程度。
　　她开门看了看卫道，似乎确认来人没什么威胁，向卫道示意请进，转身走了回去。
　　背影袅袅婷婷，风姿绰约，将青春年少的微涩和久为人妇的成熟融于一身，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
　　只不过，卫道免疫。
　　对方熄灭手里的电子产品屏幕，坐在沙发边上，笑着对卫道招了招手：“快过来，请坐。”
　　卫道坐在了沙发里。
　　“我是一号，您应该已经见过我的资料了？”
　　一号看着卫道问。
　　卫道点了点头。
　　一号笑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好说话了，审查使大人。”
　　她观察着卫道的神色，想琢磨出点变化。
　　卫道面不改色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一号就勾了勾唇：“您的时间宝贵，我这里也长久没招待您这样的大人物了，咱们长话短说。
　　我住在九区，只会往更上层走，不会往下去。
　　我要的就是荣华富贵，谁能给我，我就跟着谁，现在您也看见了，我没什么不好，连我家养的狗也比旁人尊贵些。
　　我加入教内，教主为我提供庇护，我就为他做事。
　　既然教主有令，这要是放在古代，您就是代天行事。
　　有什么话直说，有什么事交给我。
　　您看怎么样？”
　　卫道点了点头。
　　一号：“您准备住几日？我好让下面的人安排。”
　　卫道摇了摇头：“明日就走，我赶时间。”
　　一号的笑容真诚不少：“我早就让人打扫好房间等着您来了，既然时间紧迫，我就不闲聊了。
　　教内关于我的资料不多，教主全收拾了给您，也不太全面，我说一遍，您对一对，要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您指正。”
　　卫道点头。
　　“我是从二十一区出来的，那会家里还算有钱，住着宽敞的房子，穿着好看的衣裳，吃别人一般都吃不到的食物，好像日子也可以过下去。
　　我有一对父母和一个姐姐。
　　父母总是在工作。
　　姐姐比我好看，比我懂事，比我成绩好，比我善解人意，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那对夫妻眼里，姐姐没有一处不好。
　　他们总是对我说，你要是有姐姐一半的好，我们都放心了。
　　好像，如果我比姐姐一半还差劲，他们就会死不瞑目似的。
　　我努力过，没什么用处。
　　姐姐能拿到满分的试卷，我只能拿到一半。
　　姐姐能拿到金牌奖杯的赛场，我总是倒数。
　　姐姐随便参加一个路边的选美都能拿第一，而我只是个半路经过还要被通知你比不过你姐姐的陪衬。
　　她活着一天，我就一天是她的陪衬，她是红花，我就是绿叶。
　　她永远光彩夺目，而我永远糟糕堕落，我只能是个变不成白天鹅的丑小鸭，拿不到水晶鞋的灰姑娘，甚至，我比不过丑小鸭和灰姑娘，丑小鸭不是鸭子，灰姑娘还有仙女和白鸽的帮助，那对夫妻并不想当我的父母。
　　姐姐养了一只白色的狗，父母很支持，出钱出力，帮忙照顾。
　　我嫉妒那只狗，它和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身边是同样的人。
　　它吃的是最好的新鲜血肉和蔬菜搭配，有专门的营养师调制。
　　工作十多年的专业宠物厨师负责制作。
　　训犬师随时待命教学。
　　有一栋自己的大别墅，三层楼，花园草坪，绿林场和运动场。
　　我去过一次，但那栋别墅不属于我，我不仅是个过客，而且只能站在门外打量。
　　姐姐本来要亲自带它去的，临时有事，家里只有我在，她就委托我带着那只狗。
　　司机开着车，姐姐指点了，我抱着狗，下了车，差点被门卫拦住，不许我进去。
　　还是司机说话，拿出了姐姐的东西，门卫把我放进去了，我抱着狗，那只狗，见了别墅的门就开始激动，我把它放在地上，它开始撒欢，我给它开了门，它冲进去了，玩了好久。
　　我想进去，它就冲着我叫，路过的人盯着我。用看小偷的眼神。
　　我就站在门外，从上午等到傍晚，它自己叼着绳子出来，我牵了绳子，它不走，我把它抱起来，它才松开，我抱着狗回去，姐姐还没回家，回来换鞋的时候就问，狗在哪里，看见地方的时候，什么样子，满意不满意。
　　我都说了，记不清楚太多，大家虽然都不满意我的回答，也没有再问下去。
　　我吃了晚餐，回到住处，走回去的，就在小区外面，一个小屋子，没有别人，没有床，四面都是墙，小台灯亮起来就能照出完整的样子，灯光足够填满空间。
　　那对夫妻说，成年人就应该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
　　在我成年生日的当天，我从学校放假回家，他们早早让人收拾好我的东西，装在一个行李箱子里，挥了挥手，带着轮子的箱子就滚到我面前。
　　姐姐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那对夫妻站起来，走到门口，准备关门，看我没走，对我说，你姐姐工作太辛苦了，最近要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你也不工作，整天想着玩，没有工资收入，人又成年就不用我们留你了。
　　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该给的都给了，以后一分钱也不会多出来。
　　你放学之后，就回自己家里去住，偶尔回来吃一顿饭也就够了。
　　房子也帮你看好了，这算是情分，就在小区外，你走几步路就到了。
　　房子近，房主可靠，路又简单，就算是我们送给你的成年礼，这是你生日的最后一份礼物，以后也不用回来要了，我们不会准备你的东西，也没有留着什么，你要是不放心，自己现在检查看看，少了什么，找我们要，别走出去，发现东西不在，怪我们没有收好给你。
　　我什么也没说，拉着行李箱走了。后来，他们有时候打一两个电话，漫不经心地问，我在做什么，要不要回来吃饭，或者，有空就回来住一两天，每次我回去，姐姐都在，我看过，她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卫生，摆设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丢，东西全都在。
　　连从前那只白狗住在房间里的狗窝都干干净净留着放在一边，也不占位置。
　　那个时候，姐姐已经是事业有成的女强人，接手了家里的产业，风生水起，游刃有余，据说，已经在谈婚论嫁，对方没能让姐姐满意，临时换了另外的人，所谓青年才俊，也不过都是些供我姐姐挑选的玩意儿。
　　我走的时候，这件事也没有定论。
　　父母的脸上挂着褶子，看见姐姐就笑起来，缝隙都变小，许多条皱褶贴在一起，像两张旧黄纸剪窗花失败后的样子。
　　看见我，黄纸似的脸就抹平了，好像在缝隙里填了泥土，只有土腥味，不会笑，不会动，总是一个表情，冷淡而克制。
　　矜持而端庄。
　　毕竟，他们是自诩为上流社会的人。
　　而我，跟他们格格不入。
　　因为我除了一张脸，没有遗传到他们任何一点优良品质。
　　这是公认的事实。
　　毋庸置疑。
　　他们在很早之前就想撇清关系。”

第140章
　　夕阳迟暮，晚风拂柳，一号拖着行李箱子，箱子轮子骨碌碌在石子水泥地面滚动着，她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噜的叫声，鞋底踏出的脚步声反而最是微不足道的那一种。
　　她深吸一口气，眼圈早就红了，只是张着嘴呼吸，不肯落泪，也抽不出空手擦眼泪鼻涕。
　　她总是这样，浑身上下带着贫穷和野蛮的粗鲁，这种寒酸落魄的气息从她有意识起伴随至今。
　　她喜欢挑最便宜的东西，总是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子，更加重了身上那股老旧腐朽的气质，仿佛一截诡异的枯木，从腐烂的内里长出一棵青青小草，随风摇曳，带着尸体的腥臭，令人不由自主作呕和远离，老得已经死去，又焕发蓬勃生机。
　　按年纪来说，她一直很年轻。
　　至今不能算在老年人的范围。
　　可她就是有这样暮气沉沉的样子。
　　似乎是因为眼神，又似乎因为气质，或者喜好行为，究竟是因为什么，其实说不清楚。
　　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父母在外打拼，努力要给姐姐最好的生活环境和未来。
　　意外怀孕的母亲，烦躁不耐的父亲，商量之后，二人准备去医院，打掉这个不速之客。
　　即使从生理的角度来说，这个胎儿也是他们的孩子。
　　那个时候，还不算身份不明。但，不管是男是女，都该死。
　　医院检查，母亲的身体因为近期劳累，不适合堕胎，如果一定要打掉，身体就会受到很大的损伤，很有可能落下一辈子的后遗症。
　　即使母亲已经是个生育过的妇人，听到医生详细描述那些病症，也会感到害怕。
　　医生这些话，无疑是在阻止夫妻打掉这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打胎也是一笔钱，尤其是对于当时正处在艰苦奋斗时期要给大女儿创造美好未来环境的夫妻来说，本来就应该能省一笔是一笔。
　　要不是出现胎儿这个意外，他们还能去赚更多的钱，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会出现在医院，不会对未来近一年的时间提前感到如此疲惫。
　　应该怎么办？
　　医生说得很明白了。
　　夫妻就改变了主意。
　　二人并肩走回家去。
　　这本来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这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意外。
　　夫妻做好了一切措施，竭力避开这个可能，根本没想过这个时候还要屈辱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这是一顿来自生活的毒打。
　　“今天浪费了太多时间，生下来之后怎么办？”
　　“丢给老人家养吧。养不活就算了，养大了再说。”
　　“费用，再养一个小孩需要的费用太贵了，我们根本没办法提供足够的钱。”
　　“没关系，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如果活不下去，当然是……”
　　点到为止。
　　生产的母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医生没有把话说清楚，如果当初打掉这个胎儿，她会落下后遗症，而她生下这个胎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早产，难产，新的危险的意外，撞在一起，落在这个母亲身上。
　　她厌恶极了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如果不是准备打掉的时候，医生那些话，她早就甩开这个现在根本没办法丢掉的包袱了。
　　她开始不自觉对比起来，大女儿乖巧又听话，温柔又可爱，小时候懂事会帮忙，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都不错，长大了也好看，讨人喜欢，生产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如今这样的困难，这个二女儿从一开始就令人生厌。
　　作为胎儿闹得她精神不振，作为婴儿又丑又呆，只要看着，就会让她想到一大笔将要对外人支付出去的钱财，痛苦的感觉还在身体内部与神经系统中残留着给她带来影响。
　　即使作为母亲，她也发自内心厌恶这个孩子。
　　父亲比母亲更加喜爱大女儿，这段时间内对妻子的照顾和婴儿的安排，也都是经过他的手眼，一步一步加剧了他对这个二女儿的厌恶感，如果是个儿子，还可以说，儿女双全，勉强养一养，既然还是个女儿，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如他当初所说，已经有一个聪明伶俐活泼开朗的大女儿，二女儿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想，不管是谁，拥有这样好的一个女儿，也不会再将自己对子女的任何一点爱分出去，那更是个极大的错误，没人能绝对公平，我们本来也做不到平等，如果说可能，那简直可笑，不过是随口哄人的鬼话，谁要是相信了，谁就是被食尸鬼掏空了脑子。
　　父亲看了一眼，尚且在襁褓中的婴儿，皱了皱眉，感到恶心。
　　他猛吸了一口手中夹住的卷烟，室内氤氲着烟草的味道，门外有人敲门。
　　“进。”
　　“那边都安排好了。”
　　“尽快带走，不用再报告了。”
　　“是。”
　　一号就这样，住到了五十一区。
　　二十一区处在奋斗中的普通人和三十一区的某些稍有失手而显得落魄的贵族之间，生活环境和流动人群对一个小孩带来的影响，还可以说，相差不大。
　　而五十一区，即使最富有的那一群人，也只不过是挣扎着不能向上的普通人，在上位者看来，也都是些随便可以用鞋底碾碎的蝼蚁。
　　夫妻都是从五十一区前后来的。
　　他们的父母住在那边，年纪大了，身体不支持长途跋涉，只想安稳养老，看着儿女都有上进心，生活和睦，感情融洽，性情相合，事业蒸蒸日上，又有人见人夸的好孩子，子孙也不愁后代了，他们就放心了，并不一定要跟着出去，他们活到那样的岁数，对见世面早就没兴趣了。
　　养老生活就是要安稳安静些才好。
　　夫妻也知道对于养老来说，五十一区还算合适。
　　毕竟，他们的事业不至于捉襟见肘，除了自己随便对付一下的生活和大女儿务必精细养大的环境必要支出以外，还有些余钱，这些余钱，足够他们给双方父母更好的生活环境和更多的挑选的余地。
　　这一次，夫妻把二女儿送了回去。
　　“请拜托两位老人养一段时间，不需要什么好东西，养一天算一天。”
　　“你可以回去了。”
　　母亲的母亲死了，父亲的父亲死了。
　　所以，一间大屋子里住着两个老人，一个是母亲的父亲，一个是父亲的母亲。母亲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只希望女儿上进。
　　父亲的母亲有些神经质，带着一点刻薄寡恩的面相，颧骨略高，看人的眼神有审视而无仁慈。
　　父亲的母亲和母亲的父亲相差无几，他们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在教育子女这方面，只要上进就够了，越努力越好。
　　两位老人没有一点慈祥的样子，周围的小孩但凡见过他们都要避开走。
　　但他们不会多管闲事，别人家的小孩随便玩闹疯打，他们心情好也许给一颗糖。
　　所以，这屋子周围的人群密度还算正常。
　　两位老人接手了一号，并把她养大。
　　也没有短缺过什么，衣食住行，一号的生活环境都和两位老人是一样的，不会有哪里特别好，也不会有哪里特别不好。
　　只是，一个父亲的母亲能养出一个父亲，一个母亲的父亲能养出一个母亲，父亲和母亲结为夫妇，成了夫妻之后更是如虎添翼，疯狂工作，努力上进，除了赚钱和养孩子，余事不闻不问，当然，养孩子的孩子，不包括一号。
　　或许是负负得正的缘故，两位老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料，偶尔受到儿女寄送回来的东西和钱，要求和年轻时养育自己的亲生子女也是一样的，一号承受了双倍的压力，但她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她触底反弹了。
　　两位老人怎样对她严格要求，她就怎样反其道而行之，要怎么做得好，她就怎么理解不好，要她学习偶尔会跟着父母回家的姐姐如何好，她就越发与之相反叛逆。
　　父母对她的态度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她也觉得很好。
　　要是一上来就哭着说什么我们对不起你，那肯定都是在做梦，还是噩梦。
　　要是见到这对夫妻牵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她更加只会觉得恶心头晕，怀疑自己发烧。
　　不管从内心还是表象来说，她都是这样。
　　既不是故作成熟，也不是有意虚伪，她从前是这样，那会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变化。
　　“因为，我已经孤身一人了。”
　　眉眼尽是风情挑逗的一号看了看卫道，浑身技痒难耐也得忍住，她记得清楚，上面的命令明确说过不许她对卫道下手，除非卫道自己主动或者违背规则，不限制她发挥，也不限制她找死。
　　一号的鼻梁架着一副轻度近视眼镜，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明明是最优雅的坐姿状态，却仿佛参加上流舞会刚回家，卸下防备，又随时准备，精挑细选，又满不在乎。
　　她对卫道笑了笑：“除我以外，他们早早都去死了。”

第141章
　　“遭了，遭了，这可是大小姐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给谁？”
　　“当然不会是给你。二小姐，你弄坏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可千万不能说是我们干的。”
　　“是啊，是啊，我、我们可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填满窟窿。”
　　“二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挣得都是血汗钱，您是家里人，大家都是亲戚，大小姐不会为难你，我们就完蛋了，就算是夫人和先生回来了，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我知道了。”
　　哒哒哒。
　　一号已经裹着皮毛大衣，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转身离开了。
　　佣人们立刻换了一副面色，冷笑道：“还当自己是个什么？！”
　　“不过一个人尽可夫的□□罢了，为了钱什么都拿出去，最后还剩什么？
　　还不是要自己灰溜溜夹着尾巴躲回来寻求夫人和先生的庇护，以为这里也是她发狐媚子的地方吗？呸！”
　　“说得是，她那样得意，少不了要以为自己风光过一阵，夫人和先生和大小姐好着呢，她跑过来横插一脚算什么？也不拿镜子看看自己的嘴脸，怎样下贱谄媚的模样。也配过来和大小姐抢父母么？也不知哪里跑出来的。”
　　话说到这里，有人忽然顿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开始奇怪地八卦起来。
　　“说起来，这个二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以为她一直是个孤儿，从孤儿院里抱回来了，结果不上进，不自量力想和大小姐争宠，事情没成，一个人被赶出去了。”
　　“我听说，二小姐是外面不知道那个狐媚子的种，不知道父亲是谁，就送到这里，不说先生有钱，夫人有手段，大小姐人见人爱，就是随便找一家好人也未必收这样不着调的烂货，能收下她就算天恩祖德，坟头上冒青烟了，还不珍惜。”
　　“我知道的是说，二小姐是私生女，先生早年追求过的一个女人，女人拒绝了还是愣头青的先生，后来怀了孩子，自己生下来，养不活，找到先生说是他的骨血请他来养大，先生早就和她断了，她还恬着脸回来，夫人善良，先生心软，大小姐又是那样好的人，才收了。”
　　“谁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我说，这肯定是个不知轻重的老女人从前勾引了先生，先生被迷得神魂颠倒，老女人就抽身走了，只留先生黯然神伤，要不是后来遇到了夫人，还不知道要消沉多久的大好青春年华。
　　老女人干了下贱不要脸的行当，大手大脚用钱，没钱了，准备傍有钱人，偷偷怀了孩子，人家不要，她就找到先生这里，先生和夫人伉俪情深，虽然收下了，又不好让大小姐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心里不高兴。
　　他们就让老人帮忙养着，谁知养出这样一条白眼狼来。
　　先生和夫人真是我见过的最和睦的夫妻，最好的父母了。
　　偏这个二小姐还不知情，要不是看在先生夫人和大小姐的面子上，谁喊她？不知足。”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说话的老年女佣人手舞足蹈讲故事，唾沫横飞，面色激动。
　　恨不得跳起来拿着大喇叭公告天下的架势。
　　听她说完，众人都笑起来，拍着手点头称是。
　　“哈哈哈！你说得最妙，倒好像亲眼见过，肯定知道内情，我们看，就是你说的那样！”
　　眼看着，主人家的快回来了，他们收拾完现场，笑过之后也一哄而散，各自转身去做另外的事情。
　　一号没有碰到那个姐姐准备的生日礼物，但那个礼物确实是从高处落下来砸碎了。
　　具体怎样，她也不清楚，虽然到门口，屋子都没有别的主人进去，她到了也只是独处。
　　这样的情况，好像确实是她动的手，只是自己一点不记得了而已。
　　可是，不是。她的精神就算困倦，也不到这种程度，别人或许可以笃定是她，她不能认为是自己。
　　她有点方向。
　　那东西是百区之外漂泊而来的某种祭祀用品，或者说，小型供奉神像。
　　从用途来说，一号难以理解姐姐为什么拿这种东西当礼物。
　　不过，这东西确实精致非常，一看就价值连城。
　　即使她拿着资料回去交给姐姐，对方大概也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清楚。
　　不知道，或者，别人送来的，再或者，只是追求者请她代为转交。
　　她都可以想出这么多，更何况当事人。
　　一号继续追查下去。
　　在那个时候的前一段时间，她已经完全脱离那个家庭，独自生存，赚钱工作了。
　　和那些佣人们说得有些不同，她经常出入所谓上流社会的酒宴之类，或许多喝了几杯酒，但至今没找到合适的猎物，钱倒是赚了不少，路也走多了，人也见多了，但一时半会还真没下定论，她要找一个方便拿捏的有钱人。
　　光有钱当然不够，还要有些权力，再要人际关系简单，脾气暴躁，经常闹出不合。
　　有点困难，想象还是很美好的。
　　找了一段时间，她给自己积累了一部分资源基础，或者说，前情提要。
　　然后，她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礼物的来源。
　　“神像就神像，难道我们看不懂的还会嘲笑他们吗？
　　非要把好好的神像弄出一副精致可爱又价格昂贵的模样干什么呢？我当时只是那么想了，后来找到了情况还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两位神明的人间代称？
　　无所不知之神，又被称为智慧之神，通常给人的感觉外貌是满身泡泡。
　　掌管生育之神，又被称为母神，有时候会让人想到黝黑发亮的联想词，在人类的感受中通常被描述为，不可言说者之妻。
　　我要说的不是这两位，而是祂们的子嗣在人间的情况。
　　智慧之神相传有两位子嗣，由来自人间疯狂信仰祂的家庭中一名人类女子生产，那是一对兄弟，对人类来说，外貌令人恐惧。
　　母神和另外的神□□，诞下名为黑山羊的子嗣，在人间传播祂的信仰与威名。
　　从外貌来说，那是同样令人难以直视的神之子，对信徒是福音，对路人是恐惧。
　　那个神像就是二神子嗣结合之后，疯狂信徒传播中的产物。
　　我第一次看见神像，那还是一只周围浮着泡泡的黑山羊。
　　做工精巧别致，表情生动细腻，细节有趣动人。
　　看起来完全没有易碎感。
　　但自己掉在地板上，一下就碎了。
　　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觉得，他们就认为有问题的人是我。
　　我为了寻找更多的信息，很长时间没有回去，等好不容易抽了空，回头去看他们，除了姐姐，别的都死没了。
　　那对夫妻，两位老人，大房子里的佣人，那只白狗，据说是被一把火烧干净了，死之前，男女都挺着大肚子，喊着有鬼，样子变得好像活着四肢行走的山羊，不是到处乱跑就是一言不发，不知哪里点着了火，整个屋子都燃起来，夜里起火，白天就燃尽了。
　　只有那一间屋子烧得最快，火势凶猛迅速，周围的人没来得及反应，屋子、人和狗都没了。
　　众人反应过来之后，别的地方也没怎么被烧着，好像火就围着他们起来的。
　　收拾遗物，没有神像。
　　后来也没有找到。
　　姐姐是提早找到夫家嫁出去了，没怎么回家，家里起火或者出事，她都不在。
　　准确来说，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因为她怀孕了，她的丈夫只知道她家里出了事起了火，更多的一点也不知道，于是只当是普通的危险意外事件发生来对待。
　　为了她和孩子着想，她的丈夫没有告诉她家里人除了我都死了的消息。
　　她就安安稳稳怀孕到了七月份多。
　　我因为那个神像的事情寻找信息，不知怎么惹到了现在一直针对我的敌对势力。
　　我知道追查跟神像有关系的信息，肯定会跟许多教派有所接触，稍微不注意，惹到哪一边自己都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但是，对方一开始很神秘，我一无所知。
　　后来，对方渐渐显露真容，下了狠手要让我死，我投靠了教主。
　　为了更多的钱和密切交往的人际关系保证安全，我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那是个老男人，又丑又胖，好色贪财，胆小怕事，看上我的脸，早就想包我了，年纪大了，没什么用处，上床还要吃药，装作自己很有魄力的样子，其实之前打听到一点我家里的事情，他就怕得不得了，根本不敢跟我有所接触。
　　偏偏是个人菜瘾又大的，喜欢刺激，二奶三奶什么的，不知道多少，背着家里的老婆乱来，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根本没被人放在眼里，不过是看他当个跳梁小丑，还算有钱，勉强有人愿意忍耐而已。
　　所以，他知道那些事情，虽然自己害怕，又不肯露怯，还总要在我面前提出来，让我作出他满意的反应才算罢休，我的演技都练出来了。”

第142章
　　一号笑道：“他那老婆脾气暴躁，身体多病，弱得可以，虽然气急败坏，也只能自己生气。
　　幸好她不喜欢那个胖子，也就是见了我一面觉得我比她年轻又好看，还老想从傻子兜里掏钱给自己用，她觉得自己的钱被抢了，心里很不舒服而已。
　　毕竟，所有物被别人动过，哪怕是个垃圾，也要担心别人会不会指责自己乱丢。
　　后来，我又跟他老婆见了几次面，气着气着，他老婆就气病倒了。
　　他以为我们为他争风吃醋，还说我不要这样。
　　我就没再跟他们见面，过了一段时间，他老婆死了，据说是病死的，我不太清楚。
　　他家里也起了火，立刻想起我的事情，怕得不得了，屁滚尿流找我，求我不要杀他。
　　他还问我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只求不要伤他的命。
　　我答应了，让他去公证处先公证一份遗嘱，他吓坏了，什么都听我的，连忙去了。
　　结果，第二天人就死在自己家里，还是一把大火死的。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很早，他的遗产就全归了我。
　　后来的有钱人大多如此。
　　他们看上我的脸和故事，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死了。
　　遗产都归了我。
　　教主为我摆平了那些不能直说的事情，我在这边，如鱼得水。
　　我搬了家，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也会想缺了点什么。
　　我买了一只白狗，天天早晚带着狗出门遛弯，又一次在路上，遇见了我那怀孕的姐姐。
　　她生了一个孩子，但是，那个小孩没满三岁就死了。
　　她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她的丈夫瞒着她到看见我。
　　她那会怀了也是七个月多，见到了我，面色就变了，震惊又色厉内茬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问我，是不是找她，还问我，家里人怎么样，是不是我背着做了什么事情不能告诉她，怎么联合了她的丈夫瞒着她什么事情。
　　她要我如实回答问题。
　　我就一字一句都说了。
　　她的脸色比之前还难看，好像要发青，一下就早产了。
　　她跟她的母亲一样，容易早产。稍微有点事情就发生意外。
　　我看着她还想扑过来扯我的头发，找我的麻烦，骂我是个怪物。
　　她还哭着躺在地上，指责我有病，说她父母白生养了我一辈子。
　　然后她就难产了。”
　　一号抿了抿唇，卫道看得出她很高兴。
　　她确实很高兴，在自己家不必掩饰，对卫道笑道：“她死了。不是在我面前死的。她的丈夫和她如同父母那样恩爱非常，同样对我非常厌恶，尤其是在她死之后，她的丈夫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一直试图针对我，我的事情，他也知道不少，晚上出去，牵着狗遛弯，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去找他，他会从另外的角度告诉您，我的事情。”
　　两眼弯弯，好像眼里藏了一片星辰大海，亮晶晶的好看。
　　如她所说，她的脸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意味，只是……
　　“心如蛇蝎？”
　　一号喝光了白瓷杯子里的咖啡，唇边还有些褐色的水渍，随意用舌头舔了舔，颇有些优雅中混合着诱惑的味道，她对卫道笑着轻轻问了这么一句。
　　卫道眨了眨眼。
　　一号笑得更开心了些：“知道我这些事情的人，都是这样评价我的。”
　　卫道笑道：“这么说，没有下午茶和晚餐了？”
　　“您来得不算晚，只是我没有下午茶的习惯，也不准备吃晚餐，既可以节省时间，又可以省钱，这段时间正好给胃部消化休息。
　　当然，如果有需要，我很乐意邀请您与我共进晚餐，一般情况，我是外出在包场的餐厅里进食法餐作为偶尔的夜宵，如果您有别的需要，我也可以奉陪，就在这里，我会好好侍奉您，满意为止~”
　　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她仔细看过了，好不容易才能确认，卫道长得不算差，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乍一看，卫道长得平平无奇，仔细看的时候，总有种自己将要被寒气冻伤的错觉，好像面前不是个人，而是一团散发冷气的冰淇淋，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有一身看起来好像很好拆开的包装，微妙的甜丝丝的恍惚，在比对下任何光明都显得温暖，他在渐渐融化。
　　稍微努力一下，让自己避开直视卫道时，内心和眼睛同时产生出的越发强烈的逃避感、惶恐感和恐惧感一起往后退步，仿佛在泥潭中分水逆流前进，一号莫名有种奇怪的幻觉，好像不是在偷看审查使，而是窥视黑暗之后的未知。
　　昙花一现。
　　一号的脑子里突然想到这个词，审查使像昙花，一现只不过是旁人看见的短暂，不是真实，也不是虚无，二者之间。
　　她有点佩服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天性的力量就是这样强大。
　　“您不愿意吗？”
　　一号我见犹怜地望着卫道问。
　　卫道笑了笑：“我对食物的兴趣更大一点。”
　　他敢保证，一号再次靠过来，他未必忍得住自己恶心的神情。
　　一号见好就收，动物的直觉在警告她，她对卫道笑了笑：“那好。”
　　说话间，她还收了收自己的衣服，小声又不影响地咳嗽两声，似乎有些害羞。
　　气质是刻在骨子里的，行为举止就是发散在外的诱惑。
　　媚而不俗。
　　妖而不兽。
　　虽然极力收敛了一下自己的习惯，某些小动作和心态是不可能短时间调整的。
　　她平时接待人也不需要怎样稳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她接触的人，左右都是和她相差无几的，知道她外貌怎样，内里怎样，对人怎样，做事怎样，不必多说，也不必多装，演技也不过是特定的时候，公事公办地用上，并不是面对真正认为需要重视的对象。
　　算来算去，好像除了教主，她也就见过卫道这么两个需要她真正重视的存在。
　　心里有点紧张。
　　教主长时间没有找她了。
　　虽然知道教主很忙，也知道自己只需要解决自己的任务就够了，但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
　　一号掩饰了大半，半真半假对卫道笑道：“我家里还有些小甜点和饮料，您要么？”
　　她数了一遍，卫道摇了摇头，礼貌微笑：“不必，现在还有别的事情吗？”
　　一号将耳边的发丝别到后方，显得温婉贤淑的笑容中抿了抿唇，轻声道：“请稍等，既然您明天就赶时间要离开了，我这就梳妆打扮，一会出去，走两圈遛狗，您的任务在我这里，大概就可以结束了。
　　我让人带您去住处，那是个安静的地方，我特意挑出来的，第二天一早，您一醒就能走。”
　　卫道点了点头。
　　似乎没有察觉出话语中的排斥驱赶之意。
　　一号一边胆战心惊观察卫道刺激卫道，一边兴奋激动隐蔽地情绪翻涌，面上依旧平静。
　　她起身要离开，脚步顿了顿，垂眼看见茶几上的电子产品，对卫道笑了笑：“如果您不介意，也可以看看这些，有助于了解我的状态。”
　　我不介意你看见，也不介意你知道然后上报。
　　一号的意思很明白。
　　卫道点了点头。
　　一号转身走出几步，卫道毫不掩饰伸出手去。
　　没有锁。
　　屏幕亮了起来。
　　社交账号登录状态，一个视频底下许多评论，顶上点赞量高的评论都是吵架嘲讽。
　　总之，负面情绪充斥眼目。
　　大致可以分成几种：
　　不好好说话：顶着萌宠的牌子，露胳膊露脖子露后背，白花花一大片，真不要脸。
　　走错路似的：这只狗看起来就很难吃，加重调味料都没用的那种，呕——肯定很难闻。
　　仿佛某医院：这只宠物没有做绝育，这样很不好，不知道养宠物的人知道不知道。
　　两拨人反复：这个发视频的女人有病！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不把人当人，给狗吃一斤几百几千的肉，花几个小时让狗跟人玩，还喜欢在视频里说些打击穷人的话，分明打心里就认为别人比不过她家里的一条狗。
　　她家里的狗就是比你们过得好，破防了？这就戳心窝子开始跳脚了？一块砖砸下去，只有挨了打的那一边才叫得最凶。说几句话怎么了？谁不能说几句话了？你们就是比不过，以为自己高贵路人吗？
　　少恶心了。这种人就该死。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有点钱，长得好看点，谁知道是不是整容脸傍大款？
　　那么好的东西，说丢就丢，说给一条狗就给一条狗，暴殄天物，肆意妄为，蛮不讲理，不要脸，去死！
　　跳起来了？忍不住了？别以为网络就是法外之地！恶心又不要脸的是你们吧。恶毒到咒人去死，还好意思说别人？
　　这是视频发布者的原话——
　　我家狗就是配用这些好东西，你们有空骂人，不如抽时间学习工作，努力赚钱提升自己，免得在网上看别人过好日子就红得眼睛滴血，你们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一只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第143章
　　网友生气的点，卫道大概明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号从房间内拉开门走了出来。
　　看见刚刚离开卫道手指的物品，一号扬了扬眉对卫道毫无芥蒂地笑道：“大人，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去吧。”
　　卫道点了点头。
　　一号将白狗套好牵引绳，笑眯眯地对卫道伸手试探着问：“不知道大人喜欢狗吗？或许，应该让小白适应一下大人的气息，这样下次接触，它比会这个时候更加温顺安静哦~”
　　卫道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递过来的绳子，笑着摇了摇头：“不了。”
　　一号将手自然地收了回去，笑道：“既然这样，那现在就出门吧。”
　　她走在前边，卫道跟在她身边，沉默得像个保镖，只不过，他的存在感低得发指，身形也不适合保镖那种在大众印象中应该不是虎背熊腰也是宽肩窄腰的外在条件。
　　他像骷髅架子多过于硕壮。
　　一号牵着白狗，步子慢悠悠的，就像平时一样散步，看起来放松又悠闲。
　　长得好看，有钱，有房子，有宠物，有过去，有故事，一号这样的人，某种意义上说，完全算得上人生赢家，乍一看，跟别人没什么关系的那种。
　　卫道落后一步多。
　　走了大半圈，忽然有个男人从斜刺里跑出来，手里牵着一条更小的凶恶的龇牙咧嘴的白狗，这只狗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呜呜的威胁声音，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卫道，身体是发动攻击之前的姿势，就算是有一根绳子牵着，也是和那个陌生男人一样，猛地冲了过来。
　　看起来，有绳子和没有相差不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恶人养恶犬，美人养娇犬。
　　这场景里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卫道。
　　在卫道看来，三人之间虽然气势剑拔弩张，他应该是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
　　但别人可不这样想。
　　陌生男人牵着狗，好像没牵，咬牙切齿地先瞪了一号一眼，随后恶狠狠地将卫道看了看，简直像要动刀子刮下人肉来，悲怒交加吼出声质问卫道：“你又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这个怪物吃人肉喝人血，身边的男人接连不断，跟她走得近的人都死了，你还敢往上贴？！”
　　卫道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方便看人，将对方的言语行为激动都视若无睹。
　　他还往后站了站，表示要给对方二人腾出空间来，对方毫不领情。
　　男人对卫道瞪着眼睛大骂道：“鬼迷心窍的东西！你长了眼睛不是只为了看一张人皮好看不好看吧？为什么看不出来？你们就那么死心塌地要给她掏钱丢命？我是为了救你们为你们好！”
　　他一出现就将自己立在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位置似乎试图当头棒喝让卫道清醒。
　　卫道对他毫无兴趣。
　　一号拦住对方，嗤笑道：“姐姐死了，你不去她坟前哭穷守灵，在我朋友面前吼什么？没地方让你施展了，你不高兴，就来找我的麻烦？
　　我可没抢过你的单子，少作出鬼样子吓唬人了，别人就是喜欢我的脸，也比喜欢你来得好，至少我长得比你好看，还不克妻。”
　　“你！”
　　男人没话可说，只能瞪着眼睛，挺胸立身向着一号作出人穷不志短的姿态抵御语言攻击。
　　一号柔柔笑道：“你和姐姐那般伉俪情深，姐姐早逝，连两个孩子都早逝，你怎么没去配她们？你不是最说自己深情不负？你又说自己肯定一心一意。结果，这才多久？姐姐死了，你就拿着她的钱找别的女人养别人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二人争执了好一段时间。
　　卫道站在边上昏昏欲睡，他对别人家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一号不知怎么拍板，对着男人说：“你不是自以为了不起知道许多内幕只要说出来，一定可以对我身边的人造成影响让他们全都离开我吗？
　　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今天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对我身边这个朋友说清楚。
　　他要是心动要离开我了，我就同意你的话，绝不死缠烂打。
　　他要是不准备离开我，那就是你有问题，你有错误，你得承认。
　　我也没什么要求，他要走，我不拦着，我给你赔礼道歉，我给你钱。
　　他要是不走，皆大欢喜，你回去好好对着我那死去的姐姐哭吧。”
　　“说就说！我什么不知道？我什么不敢说？我就是有本事让你身败名裂！我让你为自己小看我付出代价！”
　　卫道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些，男人便伸手要拉卫道。
　　卫道将人看了一眼，男人不由得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男人鼓起勇气觉得刚才肯定是错觉，不然怎么会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吹过去了？
　　他对卫道说：“跟我过来，我有话要说。”
　　卫道略一扬下巴，示意对方走在前面。
　　男人将卫道领到一边，看了看一号，窃窃私语地音量对卫道说：“那是个怪物。
　　跟她有关系的人都死了。
　　没有人例外，我劝你好自为之。
　　小时候，她差点让她母亲难产而死。”
　　“那真的不是她母亲有病吗？”
　　一个路人奇怪地听了一耳朵没前没后的话，感到离谱地出了声。
　　男人转头看去，路人连忙离开了，连脚步都透露出急促。
　　“小时候，她根本不听话，差点气死两个老人。
　　长大之后，成绩奇差无比，做事三分钟热度，不爱干净，不爱打扮，不爱交际。
　　她从前跟现在简直两个极端，除了脸，别的地方没有不变的。
　　我早就怀疑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找到哪个邪神祭祀用精神和过去还有身边人的性命换了如今的这些好处。
　　她的生活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她就是个疯子，从不想什么好事，脑子里装着每天希望世界大战人类死绝宇宙毁灭的想法。”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也经常这样，中二病就喜欢幻想，怎么了？评价一个人，不是从来论迹不论心？
　　怎么能从猜测的想象和言语里拼凑出一个想象出来的虚构人物呢？！你想的那个她根本不存在！你看见的她也未必是全部真实，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年轻人。”
　　又一个路人从二人身边经过。
　　男人气得跳脚，一把抓住卫道，依旧要继续说下去：“她害死了我的妻子，她早就知道我的妻子身体不好，那可是她亲姐姐，她也能当着人的面说那些寒心话，她害死了我的妻子。”
　　说到这里，他的语序已经有些机械重复和混乱交错了，不知是词不达意，还是心痛如绞时语无伦次导致的语焉不详。
　　至于心痛如绞究竟是不是演出来的，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卫道点了点头，听他大致说完了前后故事，自己对比发现其实差不多。
　　男人颓废地放开卫道的胳膊，神神叨叨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路人的影子，凑到卫道身边小声说：“你要小心她，她是个坏人，恶人，杀人不眨眼的女妖怪。你千万不要害怕，我主庇佑你。”
　　卫道点了点头。
　　男人才十分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卫道的胳膊。
　　大概是在遗憾这样听话的人以后很可能没有第二个给他了。
　　二人就此分开。
　　卫道回去的时候，一号正好收起随身携带的手机。
　　屏幕刚刚熄灭，似乎有什么秘密。
　　卫道笑了笑。
　　一号心中一紧，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勉强而温和的笑容。
　　二人带着狗遛了一段路，卫道就困了，一号让人带着卫道去休息。
　　卫道就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一号很快找上门来。
　　她在门外敲了敲。
　　卫道让人进来，她对卫道将昨晚隐藏的事情和盘托出。
　　“有一个任务，单独发给我的，我想大人要走，就没有说，我晚上回去想了想，这种事不应该避开大人的，还请大人陪我去一次，任务完成再离开不迟，我看过了，任务很简单，我完成过很多次，完成这种任务的速度也很快。不会耽误大人太长时间的。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
　　一号面上勾勒出一个忐忑娇媚的微笑，望着卫道，似乎比当时被卫道发现还紧张。
　　卫道点头同意了她的邀请。
　　如她所说，任务很简单。
　　“只要杀一个人就好了。”
　　一号有些自卑似的低着头，悄悄看卫道的时候又仿佛想邀功，她低声说：“我很熟练，不会留下线索痕迹让人追查的。”
　　卫道看了看她，总觉得她好像在脸上写着：快来夸夸我。
　　卫道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一号有些失落。
　　她又在自己的车内对卫道说：“那不是什么好人。
　　下单子的是个老熟人，老熟人知道我们教，也认识我，但是不知道我在教内，我们关系一般，他想杀的人是个只会哭的废物，一张脸勉强能看，又不会当花瓶，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幼儿园没毕业的小女生，一推就倒，一碰就伤，一痛就哭，帮不上忙尽添乱，成绩比我还拉。”

第144章
　　“第二件事，死者举办了一个小型沙龙，在家里让亲戚朋友见面，大家说话。
　　他有一对神隐的父母，一个对待死者好像对待玻璃做的棉花糖的哥哥，三个关系未定的暧昧者，还有一屋子佣人，不常出现。
　　死者父母穿着肃穆，犹如正装出席旁人的葬礼，就差穿着寿衣坐在上首变成黑白相片放进相框里给众人当作膜拜的对象那样。
　　他们不说话。
　　死者哥哥之前和死者的三个追求者见过几次面，众人再次见面，气氛剑拔弩张。
　　死者似乎一无所知，催促父母和哥哥给暧昧者道歉。
　　大概是之前死者外出发病被送入医院，死者亲属认为是暧昧者的问题。
　　几人之间险些爆发冲突，当时死者就要求亲属为自己的暧昧者道歉。
　　亲属没有同意。
　　这次就同意了。
　　几人和解。
　　气氛变得融洽。
　　很快就各回各家，好像死者将众人聚集起来就是为了花别人的几个小时无意义浪费。
　　我怀疑死者有不为人知的可以将他人精力、爱意与时间转化为自己的东西的能力。
　　这些都是流露在外的资料收集整理出来的信息。
　　毕竟，死者在那个圈子里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在圈子里的人对死者产生一种爱慕情绪，处于暧昧阶段，与死者真正拥有暧昧关系的暧昧者则抵制旁人靠近接触死者。
　　在圈子外的人看着，只觉得心寒，那是足以令人感到恐惧的事情。
　　大家能到今天的位置上，总不会是靠着见色起意，要么投个好胎，要么有个好脑子。
　　再不济，有一把子力气，好身体配上不至于见面说话得罪人的口舌，也能勉勉强强站稳。
　　站稳脚跟是最基础的事情。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就完全没必要继续接触了。
　　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像是神志不清，看见死者就会眼神迷离，随着时间逐渐增加，还会变得紧张，容易羞涩，只在死者的事情上对旁人发怒，提起死者，他们都会转换成另外的态度，看起来就不正常，众人大多避免接触，只要接触都有可能被传播这样的症状。
　　但只要接触，我也可以得知更多的信息。
　　也许是我的抗性比较高，我远远见过死者，但没有受到那样强大的影响。
　　据我观察，大多受到严重影响的人类性别为男，也就是说和那个死者是同性。
　　据我所知，这种状态很像某些邪神亲自执掌化身在人间扰乱秩序获取信徒和信仰的方式。
　　不算特殊，也不算普通，对常人危害一般。
　　距离越近，越容易受到蛊惑，接触时间越长，越可能无法自拔，在其他人看来，他们统统可以被贴上有病的标签，需要隔离审查的那种。
　　也就是，某些人投胎投得好，不是没钱没权没势的贫民，不然，在他们出现这样的症状被人发现的时候，全都应该被一车子装好，强制关起来，锁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去，或许是牢房，或许是工厂，或许是实验室。总之，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正常生活。
　　但是现在，他们每一个受到影响的人，活得好好的，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花着大把的钱，指使其他人办事，这就是差别。
　　第三件事，死者在自己家里捡了一个别人送给他父母的礼物，经年老玉做的茶杯，也许是个碗，也许是个盒子，我只知道是个玉做的玩意儿，具体怎么样，没有相关信息。
　　信息来源比较可靠，死者家里的佣人们有些逃出来了，对外嚷嚷着那是个魔窟，一辈子都不要回去，喊着死者是个靠着人类外貌欺骗人心的妖魔，半疯半死，没几个还正常，但是症状稍微轻一些的眼神看起来都比别人坚韧些，同时也比旁人更疲惫疯狂。
　　他们在努力压制那种疯狂爆发的时间，但是，谁都抗不了多久。
　　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女性，好像死者有意在收集男性在身边行动。
　　这些佣人们逃出来之后，什么都说，各种各样的证据都有，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的证据有些是相互重合的，有些是互相矛盾，有些混乱无序，有些干脆言语混乱。
　　有一份录像，大概是死在家里的摄像头，不知道是谁安装的，总之，收集到了一些看见就可以确定的信息，比如，死者隔着一层电子屏幕带来的影响会减小，死者虽然拥有正常人的体型却没有正常人接受过的教育。
　　教育也分很多种，有钱人上义务大学毕业又去读博读研，离开学校就进入家族内部企业，不用竞争，直接上岗，玩坏多少人的饭碗都没有关系。
　　没钱的人根本不上学，既拿不出书本书包文具之类学杂费，也经不起来来回回遵守对于他们来说格外严格苛刻且无用麻烦的规章制度，抽不出人手接送，更没有时间完成课业再完成工作还要处理家务。
　　大多数上学的穷人，眼睛都熬坏了，还是没熬到毕业，好多穷人家送去上学的人最后读不了书毕不了业，早早就疯了，没多久就死了。他们根本支撑不起这种事情的消耗。
　　没多长时间，穷人们都会互相警告，去上学就会瞎眼睛，会疯，会死。
　　有些更金贵些的家里，就不去学校，单独留在家里，招收足够的家庭教师上门，付出价格丰厚的报酬，给出不忍割舍的待遇，再找几个家里小孩特别喜欢的阶层更低的朋友一起随便学点，主要是为了陪着小孩，让那种家里长大的小孩不会显得特别孤单。
　　学习是差不多的，看天赋，看时间，看兴趣，看给出的钱够不够。
　　对外，那家人宣称死者就是第三种，但是，不一样。
　　第一种，那些人连背影都带着自傲，学习成绩一般不错，再怎么差劲不爱学习，也有一份过得去的卷子充当脸面给别人看看，不会特别落后，毕竟，时间和金钱都有的是，天赋跟不上也可以有别的办法过比大部分人好得多的生活，不必担心什么未来。
　　第二种，他们拼命学习，大多会变成社会的下层或中流砥柱，要么成为我父母那样的人，要么成为庸庸碌碌之中最普通的那个，自以为不比别人差，实际上，随便找身边的人问一问，十个有九个都不在乎读书没有，要是在他们的群体里要显摆出自己读过书的高傲，结果是注定的，被孤立，被排斥，被厌恶，被压抑，想要再混进群体里都已经不能了。
　　但凡脱离本身的社会阶层，他们会比身边的人更加努力上进，因为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一样，比身份没有，比金钱不够，比权势就是笑话，往上看，上面的人没低过头，往下看，底下的人厌恶他们背叛，在身边左右看，一群人望着他们，讥讽的眼睛里写着自不量力。
　　比他们没钱的落魄贵族，他们会被视为没有底蕴的无知暴发户，不过是凭运气好。
　　比他们有钱的古早富豪，他们会被视为满身穷酸气的进城土鳖，自以为鱼跃龙门，不过是所有人脚下的烂泥，谁都可以踩一脚，痴心妄想，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比他们相差无几只有进入所谓上流社会的时间点前后不同，那些同样是从下层上来的同类，看着他们，视为眼中钉，努力的人每多出一个，他们要付出的努力就要增加一分，他们总得比身边的人更努力。
　　否则，只会被丢下，就像两个好用的工具，一个用久了顺手，一个崭新的更干净好用，选择或许有些困难，但同样的工具，一个就够了，不需要更多，自然就会有人被抛弃，一旦被丢弃，就会失去价值，失去身份地位，得来不易的阶层提升，走到哪里都被人踩一脚。
　　就像刚进来的时候，或者，还没进来的时候。
　　谁会想辛苦十年之后，一朝回到白手起家的日子？
　　那不是什么好事，不能忆苦思甜，只能痛不欲生，连望洋兴叹都做不到，因为他们没法平静。
　　一切重来就意味着，一切努力都要再经历一次，放松久了，怎么做回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他们只会记得，上面的人需要一条好用的狗，应该怎样处理肮脏事，怎样让愚昧的民众闭目塞听。
　　他们完全不会记得，自己当初怎么想，怎么做，怎么想着要努力到只要没死就爬起来继续工作。
　　那太困难了。
　　即使他们被上面的人踩在脚下，他们也心甘情愿，因为那是特别的殊荣，一般人还真做不到，对比更下层的人来说，他们的生活早就算得上养尊处优，但他们不知足，只记得想往上爬。
　　话说回来，第三种学习的人，看起来大多柔软温和，实际上孤僻乖张，冷漠又绝情。
　　学习成绩也看个体情况不同，有些人家溺爱就放纵小孩说玩就玩，学习不过是锦上添花，哪怕当个文盲，以后也有人替他们照顾金尊玉贵的娇小孩过一辈子。”

第145章
　　“底下的人根本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生活，梦里也不可能。
　　因为想象来自贫瘠的生活中血汗泪水里榨出的唯一一点光，只有一点，只够照亮眼前，过去未来皆不可见，没有骄奢淫逸，没有酒池肉林，没有锦衣华服。
　　什么都没有。
　　在什么都没有的生活里，连梦境都是空旷泛滥的。
　　他们拿不出更多的光，就只能陷在黑暗里，不可自拔。
　　永远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云团里养育着怎样的吸食着他们的血肉生长的残忍乖张。
　　刁蛮任性可能有，对比起来，据我所知，还是少。
　　死者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好像单独活在一个世界之内，保持着纯良的个性。
　　没有脑子，没有心机，没有心疾，也没有领悟和理解力。
　　通常来说，直接看见，您就知道了，不必我多说，但是，您的性别也可能受到蛊惑，所以您看能不能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
　　一号从后视镜看了看卫道的神色，她敏锐地感知到卫道好像脾气很好。
　　“听你安排。”
　　卫道说。
　　一号笑道：“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拖泥带水，不需要等很久，等人死了，您想看多久都没问题，看完了咱们再走也不是问题。”
　　卫道点了点头。
　　一号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嗡的意思就好像要飞起来了。
　　车速飙升。
　　到了地方，一号停了车，打开车门离开，卫道坐在车内等待。
　　速度很快，一号就回来了，卫道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打完盹儿。
　　一号似乎已经清理干净了，询问卫道：“您要去看看吗？”
　　卫道想了想：“我不认路。”
　　一号笑道：“我带路，可以走正门，想待多久待多久。”
　　她现在有点像寻求主人鼓励的狗子，正在摇尾巴的那种。
　　卫道笑了笑：“好啊。现在就去吧。”
　　一号再次推开门给卫道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别墅内部。
　　客厅躺着一个死人，血是红色，从一击毙命的伤口跑出来，染了大半块地砖，还有好多细细的地板砖缝隙。
　　这里很干净，没有别人的鞋印，也没有灰尘。
　　周围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好像一片区域的动物都死绝了。
　　往外看，绿草如茵，玫瑰艳丽，按理说应该有工作的园丁。
　　没有人，也没有风，没有鸟雀虫豸，也没有猫猫狗狗。
　　原本在阳光下层层盛放的玫瑰花瓣好像僵直在空中，一动不动。
　　绿色的叶子托在花朵之间，有种自发躲避卫道视线的感觉。
　　不止卫道这样感觉，一号的神色说明她也是这样想的。
　　卫道收回目光，在他转移视线之后，那些植物好像又活了。
　　风在叶片间穿梭，花瓣的蕊心颤颤巍巍探出昆虫的触角。
　　花香摇曳，土壤抱着蚂蚁，窸窸窣窣的社会在发展壮大。
　　卫道没有再看身后，他的注意力就落在尸体里。
　　即使是一具死尸，似乎也对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看着对方的模样，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某些古怪的形容。
　　牛奶般白嫩的肌肤，玫瑰般粉嫩的唇色，晚霞浮上双颊，乌木般的头发俏皮地卷起。
　　卫道晃了晃神，他将目光抬起，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一号站在一边偷偷观察卫道的变化，发现卫道依旧面不改色，心中暗道：不愧是教主派来的大人！
　　卫道看了看地上似乎将要凝固的血迹，血色里隐约泛出一点幽绿的光，什么蓝色的东西一闪而逝，飞走了。
　　有什么飞过去了。
　　一号愣了愣，在心里喃喃自语，面上小心地蹙了蹙眉。
　　卫道转身离开：“我该走了。”
　　一号便开着自己的车送卫道上了另外的去找二号的车。
　　二人就此分别。
　　卫道没说评价怎样，一号也没问，大概是心里都有数，也有自己的事。
　　不必多说。
　　二号打开门的时候，卫道正在回忆之前在资料里看见的二号的照片。
　　如果说一号是动人心魄夺人眼目，二号就是蹦蹦跳跳可爱小白兔。
　　气质风格和方向都完全不一样。
　　二号将卫道看了看：“您就是那位教主派来找我们听故事的审查使大人？”
　　卫道扯了扯嘴角应下这个称呼。
　　二号就笑道：“那快请进吧。”
　　卫道就这么进了二号的家门。
　　二号请卫道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一杯温开水，用玻璃杯子装好，放在卫道面前。
　　又拿了一个充满可爱气质的白色打底带盖子陶瓷杯，勺子把柄一端有两条竖着并在一起的粉红色兔子耳朵，内里的勺子似乎是淡蓝色乳胶质感，搅拌两下，没发出什么声音，勺子往上一带，杯子里的液体就沾了些颜色黏在勺子柄表面。
　　浓稠香甜又略带苦涩的气息，带着棱角的白色在其中沉浮不定，这是一杯热可可，加了很多糖，几乎不能转动勺子的那种多糖。
　　杯子的外壁似乎都在因为内里的液体而感到膨胀发热。
　　二号捧着杯子，抿了抿淡粉色的唇，笑起来有果冻的质感，坐在一边，歪着头看了看卫道，按住勺子，仰了仰脖子，单手握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热可可，才不紧不慢地问：“大人的时间安排紧张吗？”
　　卫道将要摇头，又迟疑地顿住，看向对方：“按原定计划，我今晚就走，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在今晚解决，我也可以留下来，毕竟，了解你们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二号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笑道：“我知道了。您来得正好，我今晚确实有一个活动。”
　　只看她的外表，谁也不会疑心她不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学生。
　　还是那种又可爱又听话，学习成绩好，活泼又主动帮忙的那种人。
　　说不定，谁闲得慌，她还能当个校花。
　　二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窗外的云很厚，乌黑得下午仿佛夜晚，空中似乎有什么絮状物，雾气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一千米。
　　对于她而言，今晚肯定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时候。
　　二号对卫道笑了笑：“请喝水，要听点什么吗？”
　　她说着，在身后的篮子里找出一个大红色的播音机，那种红色显得十分土气，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地、外婆、农民之类的关键词，按理说，二号这样的人似乎不应该有这种东西而是她的某个长辈遗留比较正常，但当这个东西被二号拿在手里，又似乎和本人的气质微妙吻合。
　　或者说，嵌合。
　　好像二号本来就有这样的东西，不足为奇，再正常不过。
　　不管怎么看，那东西都是个有十分年代感的物品，而二号也一直是年轻活泼小姑娘的样子。
　　卫道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二号很高兴，笑眯眯地打开了广播。
　　随便调整了一下，广播里开始播放新闻。
　　在郑重其事的新闻联播男女声中，二号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人丢在路边，差点冻死，那是个冬天。
　　没有人把我捡回去，我一直以为自己要那么死掉，记忆是很清楚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当初的经历有过因为时间的美化。
　　但我记得更多的事情，关于教主。
　　教主出资，建了一座院子，给我们这种丢在路边绝不会有人要的孤儿住下。
　　没用的人都该死，所以，我们听从命令完成任务，教内大多要信仰，信仰神教的神，可是，对于我们来说，神明只有一个，信仰也只有一个，教主才是我们留在这里，听命行事的唯一源头。
　　我不是在美化，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主观和客观，我选主观。
　　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找别人，在教内随便拉一个人问一问，自然就知道了。
　　我只说我知道的。
　　我们院子里从来不收没用的东西，毕竟，教主不做慈善。
　　残疾或重病，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所以，在那个院子里，首先是四肢俱全，其次是五官端正，然后是令行禁止，接着是文韬武略，最后是忠心耿耿。
　　我们不要智障。
　　忠诚不过是附属品，称得上价就卖出去。可有可无。反正，教主只有一个。
　　对其他人表演就用不上掏出真心实意来。
　　文不成，武不就，也没什么，只要听命令就好，总有些地方需要用上。
　　哪怕是堆炮灰呢，也要几个人。
　　智障是不要的。
　　我们的炮灰，也要听命令。
　　废物丢出去恶心敌人就够了，不必再回收。
　　我们都是自愿的，不对自己人干偷偷摸摸骗来骗去的勾当。
　　如果不是自己人，那就活该去死。”
　　二号顿了顿说：“我的过去就这样。
　　小时候当孤儿，长大一点在教内孤儿院，受教主恩惠，没齿难忘。
　　到了现在，我一点不后悔，我很高兴当初活下来，能被选中入教。
　　我愿意一辈子听从教主的差遣，做一切教主让我做的事情。
　　不过，最近教主都不用我，我闲得无聊，晚上会出门逛逛。
　　我喜欢猫，因为猫嘴比狗嘴小，一口咬到人不会掉下一只手一只脚。”

第146章
　　“我每天晚上出去就是为了看看这些小可爱，”二号捧着白瓷杯喝着热可可对卫道微笑，“要是有人晚上偷偷欺负它们，我就给它们讨回公道，像古巴比伦国王的《汉谟拉比法典》中所书写的文字条例那样行动。”
　　卫道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时间。
　　二号看出他的顾虑，将一个白绿色圆形棒棒糖款式发夹抽空别好额前总掉下来的头发，笑道：“没关系的，我会保护您，就像保护教主一样，在我死之前，没有人能伤到您。”
　　她像个宣誓者。
　　虽然声音还是偏软的少女音，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郑重其事，坐姿略有些随意，面色在外界阴沉的天色衬托下显得霜白，又在手中瓷杯的热气与甜蜜的氤氲中变得白里透红，配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对卫道歪了歪头，笑得和之前没什么分别。
　　可还是不一样。
　　她说这种话并不是为了取得信任之类的原因，而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不必作什么庄严的形式表达情绪，就好像生命需要阳光空气和水那样自然而然，刻在魂灵之中的真理。
　　如果放在写诗的角度说，这就叫不以词害意。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卫道是教主派来的人。
　　二号忠于教主，听从教主的命令，教主让她协助审查使的任务，她就保护审查使。
　　“这没什么问题，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有问题的人一定是你。”
　　二号笑了笑，语气软萌地对卫道说。
　　卫道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坐在沙发里，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新闻。
　　他看起来好像一团将要化掉的冰淇淋，二号看了看卫道，这样在心里想了想。
　　喝了一口热可可，二号又否定了这个意向，看了卫道一眼，暗道：不对，更像一朵昙花。
　　昙花喜阴，花期短暂，像朝生夕死的蜉蝣，又带着夏虫不可语冰的意味。
　　可昙花才像冰，冷得散发蛊惑和诡谲的气息，活在黑暗里，长在黑暗里，死在黑暗漫不经心瞥来的余光间，仿佛一切都是偷来的欢愉。
　　如果卫道是昙花，大概是通体素白色。
　　即使他全身穿着黑色。
　　“这真是毫不相关。”
　　二号捧着自己的杯子，喃喃自语。
　　她又喝了一口热可可。
　　卫道合着双目，靠在沙发里，等着时钟表盘的秒针滴答滴答迈步到外出的刻度。
　　二号关闭了广播，喝完了热可可，收拾了家里的垃圾，洗了杯子勺子，换了一身衣服鞋子，走到沙发边，没等开口，卫道便睁开眼问：“走了？”
　　二号笑道：“走啦。”
　　她的脸上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眼神含情，仿佛不是夜间外出，而是背着大人在乌云下赴一场恋爱般的约会。
　　卫道起身跟着二号离开。
　　二号一路都随意极了，走走停停，蹦蹦跳跳，不出声，不说话，身上粉白的气息还是在感染空气。
　　路上偶尔有路人经过，或许看见这里两个人被吓一跳，看见二号也会松一口气，看见卫道往往不自觉下意识忽略这里还有个人的事实。
　　二号带着卫道走进了一个管理宽松的小区。
　　她走得熟门熟路，好像哪里有几棵草，几朵花，几只虫都数得清清楚楚。
　　卫道默不作声。
　　二号拐了一个弯，进了一栋楼，这里是低层楼房，没有电梯。
　　走进门就黑得好像锁死了的屋子。
　　感觉走在楼梯时，步子随时会多出一个人的声音，上下都是四。
　　这里很安静，没有那样的情况。
　　二号也没有敲门，虽然她走进来的时候，姿态熟练，仿佛是找老朋友见面。
　　卫道站在二号身后，看着她在前面走走停停，时不时将耳朵贴在墙边门口。
　　走了几步，二号顿住，随手从不知哪里摸出一个东西，对准门口锁眼，听得咔哒。
　　门开了。
　　二号蹦蹦跳跳进门，对卫道招了招手，卫道摇了摇头，二号露出有点遗憾的神情，又很快笑起来，在屋子转了转圈，没摸什么，倒是戴上了手套，这里瞧瞧，那里敲敲，忽然屋子里传出一声微弱细小的猫叫。
　　二号放下手，窸窸窣窣的声音尚未平息，猫叫就响了起来，倒似乎在应和。
　　她对门外的卫道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弯着腰在地面上寻找起来。
　　速度很快，找到屋子里被关住的一只猫。
　　卫道昏昏欲睡站在门外。
　　二号对那只猫爱不释手，摸了好半天，似乎还换了几次手套，走的时候依依不舍。
　　卫道看她的样子，好像要伸出手抓住门框对猫来个深情凝视。
　　其他住户门外经过的流程大概如此。
　　二号走着走着忽然就顿住了，卫道及时停住脚步，二人的声音都几近于无。
　　不知二号听到了什么，对卫道挥了挥手，示意了一番，让卫道安静躲一边。
　　卫道如她所愿。
　　二号开了门，冲进去，没听见什么声音，里面似乎就好了，只有隐约的闷哼。
　　血腥味渐渐透出来。
　　卫道耷拉着眼睛，站在墙边上，心想：这里的墙好像比纸还薄。
　　二号处理完毕，带着一身似乎吹过又似乎没有处理完毕的血气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很高兴，比来之前还快快乐乐。
　　卫道又跟着她走了大半夜，之后还有好几个屋子被二号打开了。
　　不过，像血腥气冒出来，卫道都能闻着，那种情况只有两次。
　　第二次，卫道不用二号说明，自己就站在一边找了个地方，安静待着。
　　到了后半夜，二号终于准备回家了。
　　卫道困得在路上都闭着眼睛走路。
　　二号没说什么，回家之后，推开门，在家里给卫道又推开一扇门，那是她隔壁。
　　“这是给您准备的住处。第二天我会送您离开这里。请暂时忍耐。”
　　二号说完就离开了。
　　次日，二号将卫道送到了三号附近。
　　车内也放着广播：
　　“今日奇闻报道，四十四区某居民楼临近几户人家发现夜晚门锁被开屋内没有损失。”
　　“今日异闻报道，三十二区某烂尾楼发现两具尸体，一具被砍掉十指最前端连指甲的部分，表面微笑，呈冻死状，一具喉咙处有一道向内凹陷深紫色勒痕，呈吊死状，经走访询问，邻居们都认识两位死者。下面请记者发回报道——”
　　“我们都认识，我家啊，女儿还被吓唬过。”
　　“那两个都变态，不出门的，脸色煞白，恐怖得很，喜欢到处抓猫。”
　　“他们很讨厌猫，大骂猫叫，总在屋子里折腾，很大的噪音，骂骂咧咧。”
　　卫道下车，二号一脚油门离开路边。
　　三号见到卫道的地点是某学校的讲台。
　　当时，学校下课铃刚打响，卫道在穿过校门后，有点迷路，循着可能的方向转了转。
　　三号说了下课，在收拾东西，学生们行动有序，不急不躁，不吵不闹，也没有手拉手。
　　卫道就从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三号，走了进去。
　　三号抬头看见卫道，面上和照片一样温和，笑道：“您好，我这边已经结束，等放了这些东西立刻就可以回家，很快。”
　　卫道点了点头。
　　周围的学生有点好奇，也不过是克制地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三号对身边的学生笑了笑，那大概是他的某个课代表之类说：“还请你帮忙把这些东西放一放”
　　学生点了点头，带着东西离开。
　　三号对卫道笑道：“请跟我来。”
　　三号也有车，在卫道坐在车内等待上路的时候，他看了看后视镜，解释道：“这个学校也是教主的产业，从前大概是某个公司的慈善投资，现在完全属于我们，教主拥有一切支配权，我们负责正常运营。”
　　他踩了一脚油门，开车的技术和一二号如出一辙。
　　车外风景连绵跳跃成模糊的色彩，车内，三号从后视镜观察卫道，慢悠悠笑道：“学生住在学校宿舍楼，教师住在学校附近，我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稍微远一点，大家各司其职。”
　　卫道应了一声。
　　三号将卫道带回自己家，卫道觉得沙发莫名眼熟。
　　三号递给卫道一杯奶茶，笑道：“我们的沙发是批发的，方向也是装修人员负责，大概方向也一样。”
　　卫道接过吸管，三号已经开始吸食奶茶和珍珠，见卫道看过来，弯了弯眼睛，笑得好像一盘沾了点水的白砂糖。
　　卫道吸食到一团芋泥，抿了抿奶茶，芝士奶盖的味道还在唇齿间。
　　三号笑道：“我最近没什么事情，不过，讲完故事，我弟弟大概要回来了，希望大人不会感到冒犯，他也是教内的人，不用担心他会泄露秘密，看见大人的事情，他也会守口如瓶。”
　　他的笑容似乎带着阳光的温暖。
　　卫道应了一声，不为所动，他对三号的阳光笑容也免疫。
　　三号眼神里带了点回忆的意思，垂下眼去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子，侧脸绒毛在背后投来的阳光里温柔得仿佛一株风中蒲公英：“我有一对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第147章
　　“我的父母是一对普通夫妻，关系一般，经常吵架，唠唠叨叨，吃完晚饭就出门，在外面溜溜达达的通常是父亲，在家里洗衣做饭的通常是母亲，并不是多么喜欢，只是因为传宗接代，上面的老一辈父母需要儿女结婚生子，要看着自己的儿女有儿女。
　　他们喜欢在嘴里说什么，你现在不理解我，以后自己有孩子就知道了。
　　他们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不生育，仿佛违背了天性，世界即将毁灭。
　　他们还喜欢说，你要是没有儿子，以后谁来给你养老送终啊。
　　好像只要没有后代，就肯定不能寿终正寝，也不能安稳度日。
　　于是，我的父母开始相亲，结婚，怀孕，准备生子，检查。
　　他们不要女儿，所以女胎堕掉，伤身体也无所谓，只要儿子。
　　他们认为一个不保险，要至少两个，以后给他们养老才不会困难。
　　我跟弟弟不是双胞胎，我比他早一年零一个月，生日倒是恰好同一天。
　　我出世在夜里，他在黎明。
　　据我所知，在我有意识的时候，父母就会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说为了我弟弟，他们花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用了多少精力抽空来拉扯我长大，要我以后一定急着他们的好处，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他们最喜欢说的，还是堕胎的事情，检查出是女胎，连着打了四次，才到了我弟。
　　他们对我说，等弟弟出来了，你要好好照顾他，要保护他，要看着他长大，要和他互相帮助扶持生活，以后你们要过一辈子的。你们是兄弟，就应该一辈子关系好到没人能插足。
　　他们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交给我，让我把他带大。
　　他们匆匆忙忙出门去工作，他们总是有很多的工作，要从早到晚不在家。
　　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养活多出来的两个儿子的钱。
　　刚开始，相处还算融洽，他们更放心了，几乎整日整夜不回家。
　　以至于，我弟弟长到八岁，问我，回来的父母是谁。
　　他们露出震惊的表情，认为一定是我带坏了他，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我伤了他们的心，说我果然是个不肯听话的反骨仔。
　　说，在我出世之前，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经过门口，要了一碗粥，喝完对他们说，第一个孩子还是打掉的好，否则养大以后会有严重血光之灾。
　　他们还不信，只是打发了老人，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又说，母亲九死一生把我带到世间来，不肯感恩也就算了，还这样不懂事不听话，该打。
　　还说，我小时候听他们说话的表情就不对劲，一个小孩脸上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表情，就像恐怖片里侏儒死后回魂抢了别人的身体露出的样子。冷漠得令人发指。
　　他们把我骂了一顿，然后让我打了我弟一顿。
　　我动了手，我弟瞪着我，眼睛都好像要掉出来，眼泪含着不掉下来，委屈极了。
　　父母看着我弟被打了之后气得哭着转身跑走了，又急得让我去找他。
　　我一个人出去的，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我就往更远的地方去，路过一条小巷子，一群人在里面互殴，我的声音不小，他们冲出来，骂了我一顿，还想打我，我跑开了，他们在我身后骂骂咧咧找了我大半夜。
　　我没找到我弟弟，但是他们差点找到了。
　　因为他们人多，声音又大，喊起来比我凶得多，躲着哭完了准备回家的弟弟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去，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他以为是别人想找我的麻烦，害怕得走不动路，躲了很久，困得险些在废弃水管里睡着。
　　等找我的人离开了，声音都消失很久了，他才强撑着困意从管道里爬出来，没走几步就因为天色昏暗环境复杂再次失去了方向，他心里害怕，开始慌张，到处乱跑，想找一个和之前差不多的地方躲起来。
　　我去找他，天色快亮了，在一个烂尾楼里找到了他，他似乎睡着了，做噩梦，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过来，看见我，吓了一跳，一时没认出人，要找地方躲起来，心里想着那些别人家说的拐小孩的拍花子。
　　慌不择路，他撞到了墙，那个位置已经很接近应该有栏杆的边缘，楼外侧面墙挂着一个黑白色的壁灯，没有电，不会亮，落了很厚一层灰，那种时候的天光又不可信任，他撞上去，墙面好像惊飞一窝子飞蛾发出扑棱棱的声音掉下许多墙皮墙灰，连带着外面的壁灯。
　　烂尾楼放了很久，墙很脆弱，发出声音之后一直没有停下来，不是咔嚓咔嚓的响声，而是温和连续而微弱的某种昆虫行动似的感觉，我们都紧张，谁也没把注意力放在那里。
　　我对他说，过来，别怕。我是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就吓得要往楼外跳下去，那里是二楼。
　　如果有栏杆和空调外置机，他或许不至于跳下去受严重的伤。”
　　二号咳嗽两声，笑道：“但那里只有壁灯。
　　我想把他拉回来，他根本没注意看我是谁，我也没空在那样的时候说话。
　　也没拉拉扯扯，我抓到他的时候，他挥舞着手臂，后背朝下，将要落出去。
　　我的力气不大，他怕得要死，惊慌失措的力度比什么时候都用力。
　　他后来和我说，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这样死了之后，不至于一个人走路，说不定还不用自己死。
　　我确实被他拉下去了，他在半空也不安分地乱动，我把他按住，如他所愿，当了垫背。
　　后背受了点伤，他在半空借着光看见我的脸，认出人来了，一直都很愧疚。
　　从那以后，他很听我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开门的声音紧随其后，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阴影朦胧罩住来人，那人抬头看见两个人在屋内，愣了一下。
　　那人往内迈步，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默不作声低着头，匆匆往房间里去了。
　　他的头发扎在脑后，一个黑色小揪揪，随意扎起来的，第一眼看见他，不是想到凌乱美感，而是感到颓废疲惫扑面而来，冲击力软化为混乱一头撞进观者脑中炸开。
　　他的面容隐藏在发丝之后，低着头的时候有意躲避目光，步伐迈得很大。
　　三号对卫道笑了笑，像个包容弟弟的温和大哥的模样。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些，那对夫妻变本加厉。
　　我们杀了他们，入了教，成为教主麾下庇护的千万人之一，从此为教主做事。”
　　更多的，究竟怎么做事，做什么事情，三号一个字没说。
　　“见笑了，我弟弟就是比我沉默些，我们各有分工，虽然住在一起，其实一个月也不会说几句话。”
　　三号咳嗽两声对卫道歉意地笑了笑。
　　卫道问：“住处？”
　　三号也早就安排好了，送卫道住在了隔壁，对卫道笑道：“我和弟弟住，没有空置的客房，劳烦大人忍耐一夜。”
　　卫道看着三号，点了点头。
　　四号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对卫道笑了笑，用糟糕的嗓音说了一个很短的故事：“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有一对父母，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然后他们都死了，我亲手杀的，离开的时候，放了一把火，尸体和房屋都烧毁了，逃命受了重伤，教主救了我，我就为教主做事，你有什么想问？”
　　卫道和四号相对无言，沉默了一阵。
　　卫道问：“你的嗓子？”
　　四号笑道：“我小时候被烫坏的，记不清是谁，用刚烧开的热水给我喝，差点哑了。”
　　他笑起来也有一点阳光的影子，更多的，还是黑暗中的阴影。
　　肤色是五个人里最黑的，不是小麦色，他黑得有点像一块阳光下干裂的土壤缝隙的颜色。
　　但是，他的面部棱角又是最宽厚坚韧的，乍一看就是一个偏憨厚的老实人。
　　如果他的神色不是现在这样，尽力温和而依旧冷漠的样子，或许很多人会感到自来熟。
　　他的气质是疏离，习惯是沉默，笑起来不像高兴，也不是强颜欢笑，而是面具下的真实被隐藏，平静的表象被扭曲，无助的可能被打破，镇定的冰层被融化，他的生命如摇曳烛火，是风中残烛，也是白日孤烛。
　　辉光的幻象，凌冽寒风中颤抖的真实。
　　虚假的存在，切身的错误。
　　卫道像个突然上岗的新记者，坐在采访对象面前，不带什么感情，不懂得小心翼翼，只提出自己的疑惑：“有利可图？”
　　四号摇了摇头。
　　卫道：“逃命？”
　　“杀人，被一路追杀，等死。”
　　某一瞬间，天光透过玻璃照亮室内，阴暗和光明之间多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界域各半，斜切而去的天光完成使命心满意足抽身离开，不顾这分裂的场景怎样平静而暗潮汹涌。
　　他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像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坚硬，脆弱，棱角分明，互为倒影。

第148章
　　“啊啊啊——”
　　孩童的啼哭声陡然尖利沙哑起来，痛苦的意味隔着墙也能听清。
　　隔壁的邻居不由得寻找能堵住耳朵的东西，一时没有找到又被哭得烦了，自己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那哭声一下变小了，邻居当时松了一口气，倒突然有种耳清目明的错觉。
　　“也不知道隔壁在搞什么幺蛾子，整天生生生，老挺着个大肚子，不知道在屋子里做什么，天天闹得这么吵，真是烦死人了。”
　　邻居坐在自己家沙发里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话，气不过，蹬了几脚墙，墙面脱落几块灰白色的皮肤，灰尘腾起呛得边上的人咳嗽起来。
　　气呼呼的邻居往卧室里一滚，裹着被子，蒙着脑袋，枕着枕头，渐渐睡过去。
　　这边是白日不早起，隔壁就是白日宣淫。
　　男女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白花花的虫子，不知从哪来爬起来又从哪来俯下去，散发着淫靡的臭味，色彩烂俗且空洞，仿佛缺失了某些部分，恶心得让人几乎要吐出来。
　　粘稠的液体糊得到处都是，屋子里全都是这样的气味，充满了禽兽的意味。
　　赤身坦白在空气中，似乎冷得打颤，皮肤上泛起密集细小的颗粒凸起，又似乎热得冒汗，骨的轮廓从皮下起伏，汗水顺着脊背和沟壑流淌，被子扭曲着躺在一边，枕头疲惫地凹陷下去，床单青筋暴起地湿了大半。
　　动物会发育，会成熟，会有欲望，但只因为身体的本能驱动而行为，就产生幻觉一样的好感，又说成所谓的情，那算什么？
　　疯了一样发情的狗在这样的对比下，也显得聪明伶俐。
　　只有人类的外形而不受约束，不过是人群叛入禽兽的逃脱者，他们软弱无能，肆意妄为，自以为是，荒诞可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异类特有的氛围，而一边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一边认为旁人与同类皆是不过如此。
　　即使在禽兽之类，也算不得上层，不仅不值得夸赞，而且不值得贬低，连一点凸出的独一无二的特性都找不出来。
　　这里有一对夫妻，男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就是人们普遍意义上对于农民的想象的外貌，女人看起来俗气又土气，脂粉味很重，重得叫人想吐，不仅失去了女性的柔美感，还给人一种猝不及防的精神系和物理系双重混合攻击的恶心感。
　　从夫妻的身份来说，这两个站在一起还算登对，也许这就是他们成为夫妻的缘故。
　　又或者，这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他们现在有三个孩子。
　　老三就是四号，刚被灌了一喉咙的滚水，烫得嗓子痛到哭都哭不出。
　　老二被吓哭了，老大在边上拍着手喊好。
　　夫妻俩不耐烦，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似的将两个已经能跑能跳的小孩从四号身边赶走。
　　四号躺在一边的床上，衣服裹得死紧几乎喘不过气，平日里他的声音最多最大，现在安静一会，大家都觉得很好，没有人记得那水是滚烫进入喉中的。
　　到了晚上，夫妻俩扣着扣子发现四号状态蔫蔫儿的，好像不怎么出气了。
　　他们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将四号晃了晃，看还能睁眼，松了一口气。
　　不过，四号的眼睛早都哭肿了，现在不太睁得开，看了夫妻两个一眼就昏睡过去。
　　如果不睡着，这样的痛苦就算是无知无觉的小孩也难以忍下去。
　　夫妻带着四号去了医院，发现挂号的钱不够，也没有病历本，只能讪讪离开。
　　灰溜溜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仿佛一张血盆大口无声嘲笑他们自不量力，左右都是沉默的眼神，眼神里藏着讥讽，唇角勾着微笑，神情微妙且淡然，却有一种天然的高傲，往前走，出了医院大门，门外路过的人看了他们，感到可笑的意思摆在脸上。
　　有人坐在路边，翘着二郎腿，啃着一个捡来的玉米棒子，穿着破旧的衣裳，拉了拉松松垮垮的袜子，挠了挠破洞的鞋子，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也不睁开眼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应该去什么地方，就这么急赤白脸迫不及待的，撞了墙了，现在知道了。”
　　转身，他们抱着四号在一个街边小店里找了个郎中随便看看。
　　这里不用那么多钱，也不用病历本，不看什么身份地位，大家都一样。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病。
　　他们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但是，当时那样的屈辱却挥之不去留在脑海中。
　　妻子看了看丈夫，丈夫看了看孩子。
　　孩子眯着眼睛，望了一眼诊疗的牌子，又睡过去。
　　夫妻对视，望着对方的眼睛，看出相同的意愿。
　　杀了他。
　　他就应该去死。
　　反正哭了这么久也没死，不看医生肯定也可以活下去。
　　他是能活下去了，我们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能平平揭过？
　　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
　　我讨厌这个小孩。
　　我也恶心他。
　　他花了我们的钱，费了我们的时间，害我们这样，不治也是他的错误。
　　他得学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是这样没错。
　　我们该回家了。
　　夫妻站起身来，又带着四号原路返回。
　　“要是死了就好啦，现在回去正好可以经过垃圾桶，尸体可以顺便丢进去。”
　　“真是可惜，到现在也没死，这样命硬的小孩，最会克亲了。活该他死。”
　　“也许，他死了，我们就能大富大贵了。”
　　“说不定，他死了，我们能立刻飞黄腾达，不必再这样日夜劳累。”
　　“这些小孩子一点都不领情，真是残忍冷血无情！我们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生了他们，养了他们，给他们吃穿住行，他们不感恩就算了，一点也不听话。”
　　“他们太吵闹了，邻居都有意见，早晚应该把他们赶出去。”
　　“说起来，快到年节了，是不是？”
　　“是啊，这样天寒地冻的，一个小孩子丢在一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了。”
　　“我们现在——咳咳，咳咳。”
　　“看来你知道的，这条路现在不适合说这些。”
　　“那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吧？”
　　“以后再说好了。”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二人带着四号回了家。
　　他们并不对孩子们说，你们要记得照顾小孩子这种话，因为大家都是放养长大的。
　　不必多说，不必多管闲事。
　　能活一天是一天。
　　四号渐渐长大。
　　他的喉咙以后也不会好起来了，在寒冬腊月总是忍不住咳嗽。
　　声音不大，气息不稳，次数不多，时候不长，但足以提醒他。
　　你记得吧？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温度，这样的伤。
　　你分明就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很久，从来不是妖魔在蛊惑人心而是人心不稳，像似乎清澈的水面，悠然荡开的芦苇丛，飞絮般的种子在水中浮动难平。
　　四号挨了一顿打，皮肉绽开，血腥气满身都是。
　　他想，也许到时候了，我的能力足够完成自己的愿望了。
　　他其实没想太多，也不准备活很长时间。
　　他从来没想过要寿终正寝。
　　那简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想到他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挣扎着活到很久以后，他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好像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又仿佛恍惚里再次回到了多年前的幼年期，那个时候，冰冷的温度，甜腻的叫声，滚烫的沸水，呛人的咳嗽。
　　眼泪，痛苦。
　　反胃，鲜明的温度。
　　从唇齿开启的疼痛，宛如一张细密的皮肤，缓慢平整铺开在他的身体之内，途径五脏六腑，滑过血管与油脂，每一块肉都有所感觉，身体跟着发烫，好像把他整个人放在冰块里，用燃烧的火焰令他吞食。
　　只要……杀了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四号这样相信着，隐秘地兴奋。
　　他将迎来解脱。
　　他不惧怕死亡，他惧怕一眼望不到头未来，找不到捉迷藏的休止符，恐惧一切。
　　这些恐惧就是驱使他行动的源泉。
　　他害怕，但正因无穷无尽似的怕，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他不要恐惧，要安详。
　　他不在乎自己会死亡。
　　他在乎自己怎样死去。
　　要怎样死？
　　只要杀了他们就好了。
　　四号杀了他们。
　　他们都死了。
　　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逃窜。
　　他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兴奋。
　　他又为这样未知的死亡感到恐惧。
　　他不准备束手就擒，那太无趣了。
　　他也不准备迎难而上，那是白痴。
　　他想好了，如果被抓到，立刻自杀。
　　可是，事情似乎脱离了预计轨道。
　　监察所得知了死亡的人数和原因，他们封存了这件事。
　　死亡的几个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
　　“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哪一天不死人呢？”
　　“连平民都算不上，只是贫民而已，也没牵扯别人，谁让他们不讲究，活该。”
　　“就这样吧。”

第149章
　　四号那个时候，还没有走投无路。
　　他试探着在外面过了一阵逍遥日子。
　　没什么问题。
　　监察所那边为了脸面不显得那么苍白单薄，还是象征性派出了一些人，组成小队，注意寻找四号的踪迹，顺便放出风声，对外表示这是个通缉犯，又将四号往昔事迹一一罗列出来，四号自己看见的时候都有点不敢相信，这谁啊？
　　那小队在监察所里不怎么受欢迎，个顶个的愣头青，配上一个刺头痞子当队长。
　　别人看都说这个队要完，没有一个人随大流，上面发号施令，底下不肯听话，废了。
　　但是，监察所里不准备对四号进行围追堵截，这个小队还真找了。
　　差点找到了。
　　就是他们伤了四号。
　　队长和四号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猝不及防。
　　一个吊儿郎当上下两眼将人看了看，认出来了。
　　一个漫不经心哼着小调，提着东西准备回家去。
　　两个人一条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呦，这不是那谁？你过得还挺好啊。”
　　“托老爷的福。”
　　四号作出不懂事的样子。
　　他低着头，准备离开。
　　队长没准备让他走，早在发现人的时候通知了其他队员，站在这里说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意图。
　　两个人都准备拖延时间。
　　不言即明。
　　不约而同。
　　队长走了两步靠近四号，嗤笑道：“不用装了，咱们都认识，还有什么好演的？这地方不合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慢慢聊聊天？”
　　四号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笑道：“不了，多谢大人厚爱，我这就要走了。”
　　队长站在一边看着他。
　　四号说：“大人要留，不敢不从，我都听。”
　　这话说得委婉又恶心，乍一听好像表示顺从，实际上完全是在挑衅。
　　队长脸皮不薄，笑道：“哦，那就站着说说。你之前那件事怎么想的？”
　　他在心头暗道：呸！什么玩意儿？那这套对付你爷爷，老子用的时候，你还没出声呢。
　　四号问：“大人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不如说出来，这里没什么人，大家也不讲究。”
　　队长的笑容淡了一分，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你个□□养的，果然不是东西。那可是你家的人，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真了不起。”
　　他对四号比了个大拇指。
　　现场气氛的嘲讽意味浓得好像即将爆开的火药。
　　四号面不改色说：“多谢夸奖。”
　　队长踩了踩脚下的烟头，气笑了：“我不是在夸你。”
　　四号坦然：“我知道啊。”
　　没再多说两句，二人就打了起来。
　　四号比起队长，跑路的速度不慢，没等队长的队员几个到现场，人早就跑了。
　　队长伤了四号，四号又自己拖成了重伤，他本来吃完饭就要出门去执行任务。
　　那会四号还不是教内的人，出去只是为了赚钱活命给自己挣口饭吃。
　　任务是另外的地方发布的，钱很多，没什么待遇，干一票是一票。
　　杀一个人，悬赏一千。烧一栋房子，五百。去八十八区拍照，三千二。
　　诸如此类。
　　稍不注意就会死在路上。
　　四号大多数觉得刺激，愿意去干活，有些时候觉得无趣，走路都懒懒的，希望有个什么人冲出来拎着刀一下砍死他。
　　也谈不上事与愿违，四号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失手了，本来没好完的各种伤势一起复发，轻伤变重伤，他差点晕倒在地。
　　勉强找到一个安全地方，昏死过去。
　　再后来就是跟着狄未了。
　　任务也变成了教内发布。
　　没受什么伤，也没费什么力气。
　　“教主？”
　　“如果没有教主，我早就死了，不是被抓住自杀，就是任务失败被回收……”
　　四号的话语一顿，显然还有未尽之言，但他不说了。
　　“如果教主要毁灭世界，你也跟着吗？”
　　卫道问。
　　四号点了点头，没什么后悔的意思。
　　卫道：“另外的人呢？你知道的那些人里，全部都会听话吗？”
　　四号挑了挑眉，笑了笑，点了点头。
　　卫道没再问下去。
　　“那我回家了。”
　　卫道说。
　　四号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卫道，身体微微前倾，意思是：我可以送一送吗？
　　卫道：“你也回家去好了。”
　　四号就止住脚步，点了点头。
　　分道扬镳。
　　卫道回到家里就开始咳嗽。
　　狄未了这个时候就推开门：“你感冒了？”
　　卫道摇了摇头：“不是。”
　　狄未了探了探卫道的额头，姿态熟练地仿佛做过很多次。
　　卫道顺着阴影往上看了看，狄未了的神色正常，似乎没有想到什么。
　　卫道就躺平在沙发上，狄未了给他找了一块长毯子盖住。
　　卫道开始昏昏欲睡。
　　狄未了坐在一边，看着卫道问：“故事都听完了？他们其实不太会讲故事。”
　　卫道应了一声，他赞同狄未了的话，那几个确实都不擅长这个。
　　狄未了笑道：“你是日夜兼程赶过去又赶回来的吗？”
　　卫道应了一声。
　　狄未了又问：“那你都知道了，对吧？”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好像只不过是在聊家常，说到了这里而已。
　　卫道闭上了眼睛，咳嗽两声回答道：“知道。”
　　狄未了没有再问，卫道就睡着了。
　　等卫道醒过来的时候，狄未了就坐在一边，他似乎没有准备出门工作的意思。
　　居家办公的东西都安置齐全。
　　卫道轻轻咳嗽两声。
　　狄未了停下手里的工作，想了想，坐在卫道身边，将人看了看问：“你醒了？”
　　卫道看着他。
　　狄未了犹豫了一下，笑着问：“你不会阻止我的事情，对吧？”
　　卫道垂着眼沉默了。
　　狄未了的笑容就落下去，看着他蹙了蹙眉问：“没有余地？”
　　卫道笑道：“是啊。”
　　他歪了歪头，看向狄未了，挑了挑眉问：“你为什么觉得，会有？”
　　狄未了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卫道不笑了，他好像有点困地说：“我当初就听你说得很清楚，你应该还记得。
　　我在乎的不是别的，你也应该清楚，如果要用你的一切去换一个毁灭，有什么意思呢？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二十六节》有一句话：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你这是在做亏本的买卖，心里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样，我在乎你要是做了这件事，怕是死都死不安宁。”
　　狄未了笑道：“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死，不在乎死法，不在乎自己死后会怎么样。
　　他在乎活着的时候能不能完成目的，在乎死亡能不能带来足够的用处，在乎死后事情是不是会按照预计的发展。
　　“那要是你死后，目的也没达成，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死得干干净净就好了。”
　　“你……”
　　卫道沉默下去。
　　狄未了等了等，没等到卫道说话，试探着问：“那我走了？”
　　卫道垂着眼应了一声。
　　狄未了果然起身就要走，看了看卫道，嘱咐道：“困了就睡，别想太多。”
　　卫道没回话。
　　狄未了也垂了眼就转身。
　　开门关门声，狄未了离开了。
　　卫道侧身躺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又扎了输液针，过了好一阵，狄未了才从门外进来。
　　卫道坐在沙发里，正捏着往外冒葡萄糖的输液针，针尖朝下，看着针尖一滴一滴挤出葡萄糖，逐渐变成水滴状的液体被地心引力拉长身体，脱离针尖，经过空气，砸在地面。
　　地面已经有一滩积水了。
　　狄未了低头看了看，卫道一动不动。
　　换了个谈话地点，狄未了坐在卫道对面，眼里的疲惫比从前更甚。
　　卫道看了他一眼：“我劝过你的。”
　　狄未了笑道：“我以为你醒过来第一时间要找我麻烦。”
　　卫道垂着眼睛，他没说话。
　　狄未了看得出他的意思，大概就是无所谓的态度。
　　反正，卫道大概确实想睡觉很久了，正好有时间。
　　卫道过了一会说：“我……”
　　狄未了接口道：“我知道，你的身体不用那么麻烦，但是，有一个保险比没有要好些不是？
　　也不止是葡萄糖，还有一些助眠药物，你睡着的时候，别人看就跟植物人差不离。走正规渠道获取药品很容易。你就当我想利用你囤积点医药用品好了。”
　　卫道听了没什么反应，好像一个差点卡死的网络，又过了一阵说：“我……”
　　狄未了笑道：“没有麻烦当然很好，我很高兴。”
　　卫道沉默。
　　狄未了又说：“算一算，你在我身边也快待了一年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我们之前还从没有这样长时间的相处过，你的想法有所转变了吗？我是说，你会为了……而离开我吗？”
　　他含糊了一个词。
　　如果他们都有目的，这个目的是相同的。
　　如果这个目的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他们的方向也不会南辕北辙。
　　但他们还是有所不同。从一开始就不同。
　　卫道平和，狄未了就是激进。
　　卫道漠视，狄未了就是憎恶。
　　他们的态度不同。

第150章
　　卫道静静地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这就是回答了。
　　狄未了眨了眨眼，明白了卫道的意思。
　　他像从前那样笑道：“既然你早就决定好了，我也不横加干涉，只是，从此还是分道扬镳的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卫道应了一声。
　　既然有冲突就应该避免，不能避免就避开对方，不信任很正常，要是还信他，他都得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是不是从前没注意的时候给人下了迷魂汤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吃饭吗？”
　　狄未了问。
　　卫道摇了摇头。
　　狄未了就当着卫道的面吃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并对卫道笑了笑说：“你不吃，我也不能浪费，这可都是好酒好菜。”
　　卫道看着他吃完，想了想说：“我还想睡一觉，等我睡醒了就走？”
　　他看向狄未了，其实说的是个问句。
　　狄未了笑道：“当然可以。”
　　他慢条斯理收拾东西说：“我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不好搞得剑拔弩张的，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什么都好了。”
　　卫道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狄未了又抬眼对卫道笑道：“你要是再睡下去，我都考虑要去哪里搬一个新沙发了。”
　　卫道也笑了笑。
　　狄未了很快又出去了，卫道依旧睡在沙发里。
　　睡醒之后，狄未了正准备出门，卫道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狄未了转头看了卫道一眼，脚步顿了顿，还是先走了。
　　卫道习惯性挥了挥手，门砰的一声关了。
　　卫道洗了洗脸，开门走了。
　　狄未了后来回家还有点不习惯沙发上没有人。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
　　卫道在九十九区转了转，哪里还是到处烧着火，废墟和伤员，战乱的样子。
　　他又去了八十八区，比起九十九，八十八要好上不少，但比起第九区还是落后极了。
　　小偷小摸和当街拦路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卫道住在小旅馆里，夜里都有可能被偷袭。
　　门外可能塞进来一张小卡片，夸张的配色，放大的字体，模糊的图案，女人和男人。
　　有时候会有宣传单，花花绿绿的，随便用胶水一糊就可以贴在某根电线杆子面上那种。
　　或是写着激动人心的标语，或是配图摇旗呐喊的青年，和偷偷摸摸发传单的行为完全相反的气质，传播的信息也是在这种地方比小卡片更见不得人的东西，各种教派，各种政党，各种鼓舞暴动的谎话。
　　窗户偶尔会被夜晚路边砰砰的声音敲响，或是枪声，或是打斗声，或是骂街。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关门闭户的房子都合着帘子，小心翼翼地躲避危险。
　　连屋子里的灯都微弱且黯淡，散发着一种久病将死的回光返照感。
　　本应暖橙色的光芒都苍白无力。
　　住得低矮，窗外经常有人喜欢在经过的时候拿着小石子往屋子里丢，打破玻璃就跑，完全不管屋主怎么样。
　　有些恶劣的男男女女，晚上不回家，不睡觉，也不工作，只是闲逛，到处乱走，玩得不亦乐乎，穿着打扮古怪诡异，敲能够得着的窗户。
　　砰砰砰——
　　如果有人在门外，那就是——嘭嘭嘭！
　　但凡能从屋子里捉出一个人来，门外的人是绝不会客气的。
　　他们用拳头砸，用脚踹，用枪托警告，用脏话刺激人心。
　　今天跟着这个，明天跟着那个，临阵倒戈无所谓，只要活下去。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谁的本事高，谁就是了不起。
　　那些街边路旁供人休息的住处，大多沾有些血迹。
　　或是星星点点，或是大片大片晕染开的，或是一团又一团，看见就知道从前这里死去的人身体里的血是怎样流出来，怎样慢慢凝固。
　　那些闯入的陌生人通常并不整齐，高矮胖瘦不一而足，穿着虽然可以勉强统一为黑色，也不过是因为夜晚需要足够的黑暗，保证隐蔽性。
　　他们都拿着武器，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
　　说出去就可止小儿夜啼。
　　有些喜欢蒙脸，有些光明正大，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流窜四方的，就像四号。
　　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做派。
　　动手的时候，谁也不会说我不干了这种鬼话。
　　但凡说得出那样的话的人都是外来，不知哪里的细皮嫩肉送上门，就像打包好的礼物自己把自己快递到了别人家门口一样，他们要忍一忍都怕自己下手不够快。
　　卫道一开始也被他们认为是那样的人。
　　不过，卫道在人群里会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时候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能晃过去。
　　卫道的肤色是很白的，他又穿一身黑，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像夜里突然点了一簇白火。
　　胆小的人第一时候看见只会想到鬼。
　　气势汹汹过来的人看见卫道，有时候面对面也看不见似的。
　　要是看见了，反应也不一样。
　　有些人气急败坏会想动手，但是动手要打卫道，未必打得过。
　　说不定反而自己被卫道压在地上打一顿之后，只能哭爹喊娘对着卫道鼻青脸肿地求饶。
　　要是不动手，卫道也不会主动打他们，就那么站着，要是他们能看见他，他就听话。
　　比如说，一群人闯进旅馆里，老板和前台都鹌鹑似的低着头弯着腰缩着脖子贴着墙，一动不动，那群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就算指鹿为马，他们也会点着头硬着头皮夸出个天花乱坠来。
　　这是保命的秘诀，等闯进来的人走了之后，他们还会对活着留在店里的人这样解释。
　　有一次，卫道住在房间里，有人敲门，没有人回答，他们就踢开门进来，因为明确提前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可能的大肥羊。
　　有一个人看见卫道了说：“出去。”
　　卫道很听话地出去了。
　　那人不是不想打卫道，只是打量卫道的时候，心里觉得卫道肯定抗不过他一下打。
　　万一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人被打死了，就算不是肥羊，也好亏的。亏本的生意一般是不做的。
　　权衡利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卫道又这么听话，有些人想打还没机会动手。
　　几个人憋着一股气在心里头。
　　三五个人一队，开门找客人，然后把一群人聚集在走廊里。
　　“不懂规矩的！这种时候，不知道看眼色？出去出去，看看他们，早就自己出来站着了，下次再让大爷们看见你不肯动弹，一枪子就送给你，看你活不活得下去就完了。”
　　“这是个好货，不知道能值几斤几两，要不咱们今晚掂量掂量？”
　　一群人对视一眼，哄笑起来。
　　卫道默不作声站在角落里，阴影笼罩着他的皮肤。
　　一群人把贴着墙站在走廊里宛如接受检阅一般的客人们看了一遍，某些胆小的客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他们又挨个从众人身上搜出了需要的东西。
　　论到卫道，搜查的人转身就走，压根没多看一眼。
　　卫道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离开，一群人哭泣或谩骂或面不改色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等了等，没有人回头找他要什么，他就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板带着帮手挨个敲门，伸着手要住宿的钱。
　　有些脾气爆，已经要撸袖子打起来了，谁知老板那边一挥手，又是黑洞洞的枪口。
　　不得已。
　　老板敲到了卫道的房间，没有人回应，他就以为卫道是昨晚上就被杀了带走或者带走。
　　他们打开卫道的房门，某一瞬间突然毛骨悚然。
　　可是，没发现什么不对。
　　低头的人在墙角发现了许多新长出来的漂亮蘑菇。
　　抬头的人在天花板上看见了结网的蜘蛛后背斑斓。
　　平视前方，左右观察的人，看见空无一人的床铺。
　　床似乎是用过的，还没有打理。
　　老板挥了挥手，有人上去准备铺床，有人开始搜检箱柜，有人在门外警戒。
　　正当某个人得意洋洋弯下腰看向床底的时候，忽然被一双睁开的眼睛惊了。
　　“啊！啊——”
　　没等救命两个喊出来，那人早就弹簧一样从床边蹦开了，头顶险些接触到正吐丝向下垂着八条活动黑长腿的蜘蛛。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这人怕得要死，扭曲着一张脸，瞪着眼睛，指着床底下只能张嘴。
　　没有声音。
　　老板也被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人一眼，将信将疑，挥了挥手，另外的人一身黑低下头去看。
　　卫道伸出一只手，从床下爬了出来。
　　他的手也很白，像下雪天里刚结了霜的叶子，叫人觉得冷，又觉得弱。
　　等他从床下出来，老板认出人来：“怎么是你？”
　　老板皱了皱眉头。
　　卫道拍了拍衣服，站在床边：“是我。”
　　他的神态自然，仿佛昨晚就是在床底下睡了一夜没有被打扰过的样子。
　　老板又觉得奇怪了，可是想了想，那群人来得频繁，每次都刮地三尺似的，怎么可能放过一个明显就是大肥羊的角色？
　　他将人又看了看，心想，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他挥了挥手，身边的人将卫道压住。

第151章
　　卫道没反抗。
　　老板绕着卫道走了一圈背着手说：“你的钱在哪里，都交出来吧。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卫道回答道：“没有，一分钱也没有。”
　　他说着，存在感迅速降低。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有些茫然。
　　卫道轻而易举离开控制他的人身边，走到了昨晚就被破坏得差不多的玻璃窗边上，踢了一脚。
　　鞋子质量不错，没有坏掉，玻璃坏掉了。
　　众人一惊，转头去看。
　　老板大声嚷嚷：“哦，我的天！这究竟是谁干的好事！怎么能这样恶毒？我的玻璃，我的窗户，我的屋子，我的……啊！是谁？”
　　他几乎是扑过去，又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扑出去了，强行在半路就刹住脚下的速度。
　　还是差点自己把自己甩出去。
　　卫道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老板手舞足蹈说了一大通话。
　　他没什么兴趣，自己走了。
　　光明正大走了正门，没人关心那扇房间门为什么自己打开又自己关上，只觉得自己的设施真是差劲，看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坚持不住自己坏掉。
　　老板看见了，也只是想，或许之后还需要更多的钱来换新的门窗保护一下这里。
　　房间内部就这样少了一个人。
　　悄无声息。
　　谁也没注意。
　　卫道住在别的酒店里。
　　晚上有时候会很安静，或许是外面有人在寻找什么，或是外面的人打得太厉害了，里面的人都习惯了，只是蒙着头睡觉，别的都不去管，这是明哲保身的要义，毕竟，是个人就总是要休息的。
　　卫道不怎么受到影响，大多数晚上，他睁着眼睛，只是发呆。
　　有些人晚上进门还会走错路，开了卫道的房间门，卫道转了转眼珠子去看人。
　　一般有两种可能，对方被吓跑了，对方被吓到在地。
　　卫道不会让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他会对着晕过去的人踢一脚，如果人醒了就会自己离开，如果人没有醒，反正不会在他门口就完了。
　　又有一次，卫道住在房间里，外面有人温柔地敲门。
　　外面的人还装作一副十分熟悉屋主的语气说：“不要怕，是我，还不开门吗？”
　　卫道坐在床边，心里清楚外面的人肯定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就算是，大晚上的找过来也不像是安了什么好心。
　　他没开门，外面的人等了一阵，发现门没有开，拿着钥匙开了。
　　他们或许在外面以为里面的人是没有听见敲门。
　　进来的时候，面色自然，比住在这里的卫道都熟悉似的样子。
　　卫道咳嗽着皱了皱眉。
　　来人有一个领头的，听见声音，才发现卫道坐在床边，示意卫道起身。
　　卫道很听话，站起来，对方搜了身，什么都没发现又问：“钱呢？”
　　卫道垂着眼说：“没有。”
　　“妈的！敢耍老子？不要脸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好东西呢？交出来！”
　　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举着枪指着卫道怒吼质问起来。
　　卫道还是说：“没有。”
　　他准备走，存在感很低，一众人等都没发现他，结果走到门口了，又遇上之前那个发现他的领头的人，那个人也在门口徘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比卫道还快，不过，也有可能是卫道的速度实在太慢，也不是不可能。
　　卫道没必要跑来跑去。
　　那人又把卫道看见了，走过来一把抓住卫道：“你想去哪？”
　　卫道看了看被对方抓住的手腕，心想要不现在拿出一把刀表演一下断手，说不定对方会被吓到。但是，得不偿失。卫道不是不能把自己的断手接回去，他只是想，怪麻烦的，说不定会有反效果，那就不好了。
　　卫道试着抽了抽自己的手。
　　对方很明显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还紧紧用两只眼睛盯着卫道。
　　卫道也有力气，就是懒得用，稍微控制不好，死了人也麻烦。
　　他看向对方问：“你要什么？”
　　领头的人说：“你不像是这个地方的人，你为什么不回家要在这附近到处乱转！”
　　卫道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质问感，仿佛妻子在质问自己久不回家的丈夫。
　　他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卫道看了看对方，夜色的阴影里，对方的人脸还算模糊，稍微好了一点。
　　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领地！你凭什么在这里？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这里长大的。别想骗我，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交代清楚，谁派你来的？你是哪边的人？什么时候才走？要是不说，我就把你丢进窑子里去。”
　　领头的人恶狠狠威胁道。
　　卫道有点想笑，但他的脸依旧冷得像难以融化的坚冰，面不改色地说：“我很快就走，没有谁派我来，也不是哪边，目的就是过来转一转。”
　　只有眼神里含着唯一一点好整以暇的笑意，好像可以以此证明他并非旁人想象中的不近人情。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感到棘手，冷笑道：“少胡说八道了，难道你还能是在这里旅游不成？
　　我们本地人尚且要去外面讨生活，你倒好，好好的日子不过，要从别的地方特意过来，还一待这么多天，到处乱晃，鬼才信你的话。”
　　卫道抽回手，站在黑暗里，冷冷地说：“那就祝你早点变成鬼。”
　　不知怎么的，领头的人看着卫道，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了，好像真见了鬼。
　　越看越觉得卫道不像个人，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迷了眼睛了。
　　他回头一问，别人果然都说：“没有那样的人，大哥一定是眼睛花了。我们都没有看见。”
　　于是，这就成了他的一个梦。
　　一个仿佛只有他才见过的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梦。
　　他回去之后，日思夜想，还是觉得不对，皱着眉头睡着了。
　　这次，还是夜晚，真正的梦境里，他又看见了卫道。
　　梦里的卫道不是见过的样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一时找不出来。
　　周围和之前一样，兄弟们在做事，老板在帮忙，客人在掏钱。
　　外头没有什么光，里面也昏黄一片，风吹过来，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天上看不见星星月亮，模糊且冗长的影子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好像路上多了一根电线杆子。
　　情绪很平静。
　　他仔细看卫道的脸，比之前的记忆清晰一些。
　　卫道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用之前的语气问：“你是谁？”
　　卫道没有说话，好像一尊安静的人偶。
　　他又问：“你来做什么？”
　　卫道不解地看着他。
　　他继续问：“你有什么目的？”
　　他自顾自地说：“你看起来不像个人。我觉得那不是个梦，现在才是。可他们都不相信。”
　　说着，他还委屈了。
　　卫道一下子活过来了似的，看着人笑道：“既然别人不相信，你为什么说不是？”
　　他愣了一下，倒好像对待朋友说：“我见到了，我肯定看见了，不可能有错的。”
　　他喃喃说：“只有我看见了，不是我的错，而是他们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不好。我的眼睛是最好的，我看见了，这是我的好处。怎么会有错？”
　　声音越说越小。
　　卫道只是看着他，又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时候，卫道就像夜里的月光，像水月里昙花的幻影，一个朦胧的假象，让人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说话，又让人忍不住觉得冷，冷得想裹紧衣服钻进被子里，还要睁着一双眼睛去望。
　　领头的人看着卫道，好一会笑了笑说：“随便是什么了，反正，什么也没有。”
　　他的口吻熟稔起来，好像二人已经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梦里的卫道的眼睛，看起来温和又柔软，乍一看，似乎整个人也温柔起来。
　　领头的人蹙了蹙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卫道好一阵，眼前又开始模糊。
　　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看了看周围，没有雾气。
　　再次看向卫道，不是别的原因，卫道变了。
　　轻烟薄雾，风一吹就要散开，初阳一蒸就要融化。
　　他看见的卫道，就这么在眼前雾气似的化开了。
　　那雾气散开之前，隐约有些像昙花。
　　他就醒了。
　　再睡过去，那个梦也不见了踪影。
　　次日一早，他就都不记得了。
　　卫道略有所感，不过，什么也没注意。
　　他顺路去了一次美食店。
　　店里的人很多，比他走之前多多了。
　　伍疏慵和傅蛇都在店内，柜台后没有人，躺椅还在原位。
　　客人们说说笑笑，老客人唠嗑的时候，说起从前，还谈到卫道，只是他们不知道名字，说的时候，也只是用店主代替，说以前柜台后有个人总是躺着，就在躺椅里，整天睡着，好像没有睡醒的时候，不过，见过店主的人都知道，大家谁也不想知道店主睁眼会怎么样。
　　店主离开店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后来，店主很长时间都不回来，那两个小哥负责这家店，谁都看得出他们盼着人早点回来，怎么盼都没盼回来而已。店主跟他们的关系可不错。”

第152章
　　雪从很高的天空飘下来，晃晃悠悠的，像拉着小降落伞的精灵玩具。
　　地上结了一层很薄的冰，走在路上，鞋底滑溜溜的，又不是很结实，稍微用点力，冰层就裂开。
　　草木似乎有一层霜，渐渐化开，在橙色的灯光边缘，翘起一个角，羞涩地露出一团毛茸茸的小刺，晶莹剔透的雪霜，散发悠悠寒气，好像某种软乎乎的精灵团成一团，变成的小球，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温暖的店内。
　　美食店里的灯光总有这样温和的能量，只是看着就仿佛暖了一层。
　　进入店内，身体都迅速暖和起来，好像多了一件厚实的毛绒衣服裹在身上。
　　卫道坐在似乎扩建过几次的美食店角落内的桌边，一整张桌子只有一个人。
　　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来来去去，没有人往角落多看一眼，这里安安静静。
　　伍疏慵和傅蛇迅速解决了一部分的客人之后，对众人宣布说：“今天即将打烊，大家尽早回家，我们就要关门了。”
　　他们看见了卫道，也知道卫道喜欢安静，在这里开了这多年的美食店，少半天的客人问题不大，说起来，现在的美食店和卫娇娇名义上依旧属于卫道，就实际情况来看，倒好像卫道早早就送出去，转手给傅蛇和伍疏慵了似的。
　　这种决定不需要过问卫道，毕竟，这么长时间都是他们在搭理店铺。
　　更何况，卫道没什么意见，降低存在感确实可以让周围的人忽视自己在的区域，但影响范围不能太大，否则会对半封闭式小空间内部营业造成奇怪的损失。
　　等店内的人都走光了，伍疏慵关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傅蛇拉上帘子，四面随着冬日降临越发晶莹剔透的玻璃落地窗户就渐渐隔绝，原本清晰的玻璃变成了磨砂质感，窗外的雪花还不甚清晰，玻璃上的雪花贴纸越发趣味十足。
　　店内的一个角落摆着一颗圣诞树，碧绿的枝叶，红彤彤的长筒袜子，金灿灿的小铃铛，三角形的身材，冒尖尖的翘呆毛，灰色毛绒玩具小猫玩偶，方方正正的礼物盒子，彩虹色的丝带，长方形的贺卡，漂亮的纹路。
　　偏实木色带纹路的实心墙面上，还贴着类似温暖壁炉的贴纸，悄悄向外散发着热意。
　　伍疏慵坐在卫道边上，将人看了看，笑道：“仙长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
　　卫道笑了笑：“我不能想回来看看？”
　　傅蛇坐在一边笑道：“当然可以，反正我是随时欢迎的。”
　　卫娇娇从柜台里面，悄无声息地踩着地板走出来，又轻快又警惕，睁大着两只眼睛，左右看了看，倒好像不是出来见熟人，而是出来探查敌军情况，走路的样子，又好像地板有点烫脚，像被一只猫上了身。
　　卫道的目光向下降低，看着尚且无所知的卫娇娇问：“你在怕什么？”
　　卫娇娇猛地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连忙摇头，对卫道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怪怪的。
　　卫道将众人都看了一遍，笑道：“既然你们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以后有空了，咱们再聚一起说话。”
　　说话间，他就起身要走。
　　伍疏慵手比脑子快，下意识拉住了卫道，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看向了一边同样站了起来的傅蛇，卫娇娇嗷呜了一声，小心翼翼往卫道身边凑了凑，又不敢凑得太近，仰着头望着卫道。
　　傅蛇看向卫道问：“仙长怎么急着要走？”
　　卫道：“也不是很着急，但我也不好一直留在这里，你们打理得很好，不用我在这里，我要是留下来，反而碍手碍脚地给你们添乱，我也不会招待客人，也不会照看店铺，也比不过你们有经验，当然要走了。”
　　卫娇娇嗷呜嗷呜两声，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卫道看了他一眼，抽了抽自己还被攥在伍疏慵掌心的手腕，伍疏慵拉了一把，他是不想松开的，但是看了看卫道，伍疏慵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依依不舍地望着卫道问：“仙长，不能多留几天？”
　　欲进不能进，欲退不能退，想说不能说，想写不能写。
　　伍疏慵心里知道，卫道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的，从前店里还算人少，现在店门一开就要营业，营业的时候，店里的人数怎么也不能算少，卫道不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即使美食店本来是卫道的，卫娇娇本来也是跟着卫道的。
　　从前卫道不会因为他们留下来，现在更不会。
　　他不能让卫道留下来。
　　卫道也不会因为他说几句话改变主意。
　　有些话可以忍了又忍，有些事从来没变过。
　　卫道对伍疏慵笑了笑：“走啦。”
　　他走到店门口，对众人挥了挥手说：“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又见面了，反正从前那么长时间，不是也三天两头见不着面吗？以前过得下去，现在当然也可以。没有我，店里的生意都好多了。再过一阵子，我的事情办完了，咱们有好长时间可以聚一聚，只怕，到时候你们还嫌我烦。”
　　卫道说着，拉开了店门，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
　　伍疏慵站在店内，望着卫道的背影，心里叹了一口气。
　　傅蛇坐了下来，隐约感到被抛弃的滋味。
　　卫娇娇最放松，趴在地上，松了一口气似的样子，转身又蹦蹦跳跳往柜台后去了。
　　它趴在柜台的角落里，耷拉着耳朵，闭上眼睛，下巴压在爪子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卫道，卫娇娇也有点社恐了。
　　卫道应对社交的办法是休息，卫娇娇有样学样。
　　久了没有见面，卫娇娇对卫道的社恐比对一般人还严重些。
　　幸好卫道没跟它多说几句话。
　　在某种意义上说，还算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之后，卫道去了七十区，那里没有战乱，没有打家劫舍，小偷小摸很频繁。
　　日子也过得下去，大家的情绪都差不多，虽然觉得自己过得不够好，但也没觉得多么不好，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长久以来，没什么变化，对治安条件更没有要求，好像得过且过，真要把他们丢到后面的区域去，他们又似乎不愿意了。
　　这里的晚上很平静，没有人在街道上吵闹，昏黄且安静的路灯站在角落里，光晕温和，像夜晚的阳光，秋日的祝福，朦胧的梦。
　　小孩子在白天出现，蹦蹦跳跳，手里拿着玩具，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身边不是高头大马，就是疲惫劳累的手艺人，总有那么多的精力，玩游戏，比赛，找吃的，跟着父母对外来人指指点点，对路边的乞丐叉着腰骂大坏蛋。
　　女人不是抱着孩子，就是挺着肚子，时而弯弯腰抖抖衣服，时而拿着锅铲骂骂咧咧，时而拎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杆子在外面走来走去，似乎寻找没有回家的小孩，找到了就给一顿竹笋炒肉，没有找到，就该回家哭着抹眼泪，让更多的人帮忙，或是干脆不管。
　　男人更多，走街串巷吆喝买卖，坐在路边拿着工具等客人上门，在茶馆酒楼里说说笑笑。
　　有穿毛衣服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绫罗绸缎，有穿粗布麻衣，偶尔来一个特别有钱的人，一群人都上去围观，好像动物园外面站着一群看热闹的游客，中间是一只稀有动物，或者，猴子？
　　今天听见路上有人在议论一件事，好像是说李家的羔羊不见了。
　　“我听得真真的，那可是个空旷的大草原，牧场占了不少，白天放牛放羊，晚上关起来，它们就在圈里睡觉，圈里也干干净净，就跟咱们不一样，还养狗，大的小的都有，马也膘肥体壮的，看着就威武，有精神得很。”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大晚上的，那边的圈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听声音像羊，可我想了一阵又觉得想牛，再后来，听着睡着了，第二天一问，大家都说没有，我可就奇了，怎么会没有呢？
　　我听得真的，就是有声音，怪怪的，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话，肯定有。要么就是他们没听见。”
　　“要是你听错了？”
　　“我不可能听错，我跟你讲，我就怕自己听错了，当天晚上就去了，我知道羊圈在哪里，我摸着黑就过去了，本来想提个灯的，后来，一想太扎眼了，牧场又不是我家的，万一让人当小偷就不好了，灯一时又不好熄灭，就没带。”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起来，看了周围，没有人，往窗户外看，也没人，也没灯，那地方可跟我们不一样，不兴什么路灯，我推开门，走了一路，一个人没有，冷冷清清的，风都吹得人直打寒颤！
　　我认得路，去了，到地方都摸到栅栏了，肯定没走错。
　　里面静悄悄的，比我出来的时候还安静，我就蹲在一边，真让我听着了，没多久就有那种声音叫起来了，我探头看，圈里的羊都睁着眼睛，看着我。”

第153章
　　“那后来呢？”
　　“羊圈里有好多羊，一群一群的，一身都是白得发黄的羊毛，一个就是一团，挨挨挤挤站在一起，从里面往外看，一起看着我，我们看了好一阵，叫声一直在持续，不是那些羊，它们没有张嘴，也没有发出声音。
　　我确定了，那不是羊的叫声，那是一群奇怪的昆虫，它们的翅膀不仅有鳞粉，还有星星似的微弱荧光，看起来很诡异，也很漂亮，幽微的蓝绿色，更像是萤火虫，仔细看是绿的，乍一看，又有点恍惚发蓝的亮。
　　那群昆虫混在羊群里，飞来飞去，里面没有蚊子苍蝇。
　　似乎是我直视羊群的行为惊扰了它们，刚开始我一点也没发现，只觉得羊圈里比其他地方亮些，没注意。
　　它们飞起来了，我才恍然大悟地转移目光，又看不清楚。
　　我想往里进去，又被栅栏拦在外面，我就没有进去成。
　　我站在外面看，那群昆虫很快就不动了，它们收敛自己的翅膀，整个族群都安静下来，一切都回归平静，羊群们也各自看了看同类，没有再注意我，休息的休息，吃草的吃草，或是闭上眼睛，或是躺在地上，或是抱成一团。
　　那些光还莹莹亮着，我仔细盯着它们，可是，它们不动的时候，比之前更难看清。
　　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它们身下的植物所吸引，那是一片糟糕的草地。
　　野花很小，花茎往地面倾斜歪倒，看起来几乎没有颜色，像某种镀了银的纸做的铁片被刷上一层幽绿色的蓝光。
　　我联想到了锡，那些花都有一种锡箔纸的质感。
　　脆弱，柔韧，痕迹分明。
　　草应该是绿色的，然而即使是在那些神秘的不知名昆虫荧光的照耀下，那一片的草地都是诡异的银灰色，像某种被临摹而失去色彩的轮廓风景画。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好像不存在的手掐着我的心脏，粘稠的触手扭曲着我的身体，黑色的蝴蝶翅膀扑在我的脸上，我将要窒息。
　　第二天早上，詹姆斯叔叔从一只羊身边发现了我，据他们说，早上起来，想叫我起床，敲了敲我的房门，没有人回答，气氛有些不对，于是，他们擅作主张打开了我暂时居住的房间，他们推开了门，没有看见我。
　　他们意识到事情有些变化，开始四处寻找我的踪迹。
　　当他们走到羊圈边上，羊群们如我前几天早起后对众人说的那样，开始发出叫声。
　　羊群的叫声很奇怪，平时它们并不会那样的声音，人们被吸引过去，在羊圈外发现了我昨晚蹲在那里的痕迹，打开了栅栏寻找我，在许多只羊群里，也没有发现我醒来后对他们描述的那种昆虫族群和荧光。
　　或许是白天的缘故。我坚信，我看见了。
　　要么是他们没看见，要么是他们看不见。
　　前一种，或许是时间地点不对的缘故，后一种就或许是我的机会，这是只有我才能发现谜底的案件，我感到一些兴奋，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对他们说起猜测。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睡觉，他们以为我昏倒了，让我起来，我被他们晃醒了，现在的头还是很痛，或许在草地里睡了一觉，我就感冒了，吃了几服药，现在没有好全。
　　这就是证据，我的记忆，我的眼睛，我的感受，我的感冒，还有我的睡眠。
　　我在那边没有待很久，毕竟只是假期去玩一玩，时间到了，我还是得回家。
　　我回家之后，几乎跟那边断开了联系，学习太累了，手机又被控制，我根本拿不到。
　　我就只能在梦里寻找那一晚的根源。
　　我做了好多梦，每次都是那个地方。
　　每次开头都是一群羊看着我，白天的时候，你去看，羊的眼睛是很大很水润可爱的。晚上就不太一样。也不是恐怖就是诡异，好像看见了完全脱离轨道的运行列车。
　　再后来，次数多了，在梦里，那群羊几乎要变成人。”
　　说话的男人摇了摇头感叹。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身边是个年纪也很轻的女孩，打扮青春靓丽，看脸是活泼可爱的类型。
　　还有一个年纪看起来相差仿佛的男人，站在另一边，也侧头听着故事。
　　女孩眼神亮晶晶地提议说：“要不，咱们今晚去看看吧？”
　　说话的男人蹙了蹙眉：“这不太好吧。”
　　另一个男人笑道：“为什么不去？难道你不想知道，之前看见的场景是不是还在？说不定你梦游，做了个梦，以为是真的呢。
　　表哥，你说得那样厉害，我们远道而来，总不能不去瞧瞧，那也太遗憾了，是不是？”
　　表弟侧头对女孩使了个眼色问。
　　女孩连连点头，对表哥笑道：“是，是啊，不去白不去，反正那是你叔叔的牧场，你为什么不能去？再说了，这么多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亲戚朋友吗？
　　还是说，你心里害怕我们去了，没有看见那样的事情，知道你在撒谎？”
　　表哥眼睛一瞪分辨道：“我没有撒谎！”
　　女孩点头，表弟也点头笑道：“我们知道，可你也对其他同学说过这些话吧？
　　带我们去看看，也好给你作证，要是你不肯，我们也没办法帮你。
　　只有我们知道，也没有用处，他们还是要说你撒谎，不是吗？你心里最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了。”
　　表哥略一犹豫，一咬牙：“好，我带你们去，今晚不行，我得提前打个电话，还要收拾东西，带点行李，车子颠簸，路很远，一天才能到，现在去，今晚也到不了，只能在半路过夜，车子晚上不管的。”
　　女孩和表弟相视而笑，点头同意了。
　　卫道在三人边上，听了个真切，瞟了一眼，准备过几天换新的地图玩玩。
　　只要存在感够低，卫道就算坐在说话人的对面，一群人围拢在讲秘密，他也能听完整。
　　更何况不过是三个小孩子讲故事，说出去别人都不相信的故事，根本没怎么注意周围。
　　他们是有恃无恐。
　　卫道也是。
　　于是，几天后，卫道两手空空，坐在了去六十六区的长途车里。
　　司机开着广播，喇叭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卫道听了一耳朵。
　　“下面播报奇闻异事，近日，城郊外一牧场主在自家羊圈内发现三具尸体，现为两男一女，据悉，其中一人为牧场主远房亲戚，接下来，我们请牧场主接受采访——”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走开！滚啊！呜呜呜，都是你们害了我的孩子。”
　　“不好意思，刚才话筒受到了影响，说话者是其中一名死者的母亲，我们可以体谅她的心情，但我们有权持续采访，那么，接下来，请牧场主接受采访。”
　　“我是牧场主，大家好，死者其一是我的远房亲戚，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可惜，好多年没见面了，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男人沧桑的嗓音略有些哽咽。
　　“你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害死了他们，他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你可是他叔叔啊！你都记得他小时候怎么可爱，怎么他大了，你就要杀了他？我跟你拼了！你个混蛋，这种时候了，人都死了，他的尸体还摆在这里，你居然当着我的面接受采访？堂而皇之拿他的死——唔唔唔——”
　　“我是奇闻异事记者，下面我们接着采访牧场主，话筒！”
　　“我是牧场主，我为这个小孩子的死亡感到悲伤，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他已经是个小伙子了，从前他才十多岁，现在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这是他的选择，我没办法，我跟他本来就没有那么亲密的亲属关系，甚至，甚至他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这、这怎么能怪我？这根本就不干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谁让他们自己要来的。
　　来就来了，他们还闯羊圈，还是夜里来，这怎么能算了？他给我造成的损失……”
　　滋滋——滋滋——一阵电流的声音穿过，耳朵好似遭了电击。
　　那边也不知道是话筒接触不良，还是新出了什么意外，后来的话都听不清楚了。
　　卫道闭目养神。
　　“到地方了。”
　　边上有人这么说着，脚步声随着声音离开。
　　卫道睁开眼，周围的人离开了大片。
　　他也跟着下了车。
　　这里是六十六区，比起七十区，人们的精神面貌都好一些。
　　衣着整洁度提升了，打扮时髦，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
　　卫道迈开步子，找了个小旅店住了下来。
　　午饭是在店内吃的，一大桌子摆在客厅，周围的人也很多。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内传出来，卫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人们的声音交错杂乱，交谈热烈。
　　“哎，你知道吗？我昨晚睡觉之前听广播，又有一户人家遭了。”
　　“哪里？”
　　“城东头呢。”
　　“挺近的。”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到处有老鼠，窜来窜去的，我上次在家里看电视——”

第154章
　　“一只碗大的老鼠拖着电线那么长的尾巴，灰扑扑黑乎乎一团，就那么嗖一下，从我面前的脚边窜过去了，你们知道的，我家那个厨房，它没有窗户，阳台也没有防护栏之类的东西，那只老鼠就是从厨房那边过来，去了阳台的。”
　　“哎呀，那你可就要小心了，这不是好事，老鼠说不定有鼠疫，什么黑死病，什么霍乱，咱们这里可没什么疫苗给你打，你要是遭了，咱们哥几个平时跟你坐一个桌儿，一起说话吃饭喝酒，万一不知道被你传染了，我们可就亏大发了！”
　　“哈哈哈！说的是，我一定注意，大家都要小心。”
　　“可不是么？”
　　“就是这个理儿。”
　　“咳咳咳——”
　　“你感冒了？也没有发烧，奇怪。”
　　“不知道，应该是昨晚吹风落水着了凉，咳咳咳。”
　　“这可不行，咱们没有钱，活不下去，你这样咳嗽，别人都怕传染，我们讨不到钱的。”
　　“没办法，你们去，我不去，我等着死，你们记得到时候给我收尸。”
　　“得了病，肯定要死，我们也没地方，尸体存久了，烂了要发臭的，我们更要遭。”
　　“你们被我连累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肯定给你收尸，只不过，到时候收拾了也只能丢在垃圾桶里。”
　　“我不介意，咳咳咳——”
　　卫道在这里待了几天。
　　他没事的时候就出门，在街上逛一逛，街上虽然人很多，但没几个能注意到他。
　　存在感低的好处就在这里，卫道就是当街伸手拿走一个摊子的东西，别人也不会知道。
　　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可他们就是看不见似的，睁着眼睛，好像没有用处。
　　卫道走在路上，听见好多人都在咳嗽了。
　　也有一部分人，神神叨叨坐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时候不提，稍微安静些，一说就是老鼠。
　　不是我今天墙里多了一只，就是我昨天听见邻居家有一群。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啊！”
　　众人都这么说着。
　　卫道没待多久。
　　他坐在了去五十一区的车里。
　　五十一区，分两半，有钱人在一边，没钱人在一边，中间就是买卖。
　　有一个别墅区，听说从前两个老人在住，他们的儿女是一对夫妻，夫妻都孝顺争气，在前区域吃得开，挣了大钱，还有儿子女儿，只可惜，后来都死了。
　　一提起来，两个老人还会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来？”
　　“两个老人都死了。”
　　卫道得到答案，转去了广场，那里有广播播放。
　　“咳咳咳——”
　　这里也有人咳嗽。
　　空气是流动的。
　　环境还好，很多绿色植物，树木长得高大且茂盛，就是颜色古怪些。
　　卫道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听着广播。
　　甜美的女声字正腔圆地说：“奇闻异事为您播报，现在时间为——拾伍点，四十分整。”
　　“我是记者，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追踪报道，相信大家还记得上次的事情，没错，我们今天要揭露这些天关于牧场三人死亡案件的最后结果。那么，现在话筒将递给牧场主，请牧场主为我们讲话。”
　　“大家好，我是牧场主，不是事件里的牧场主，但牧场是事件内的牧场。我……”
　　“啊——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是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事情不是那样！”
　　“我……”
　　“我是受害人的母亲，我是死者之一的母亲！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你个疯子！闭嘴！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你就要说？”
　　“等等，既然这位女士要说话，我们就一起听一听她想说什么好了，话筒！”
　　嗡嗡嗡——
　　“我！听得见吗？听得见吗？大家都知道我是谁，我是死者的母亲，死了的人有一个是我的儿子，我儿子，呜——
　　我儿子本来要回家的，他根本就不会到牧场来，这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等着他回来，我要早点在家里等着他，我要去找他，我应该去学校，去车站，我得去接他！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错。
　　我、我、我不是，不是我。
　　这里有危险，就是羊，是牧场，在羊圈里，在羊圈里，它们要出来了，到时候，大家都会死，大家都要死，我能见到我的儿子，我会去见他，我能看见他，我要等着他回来！啊！
　　你把儿子还给我！你可是他舅舅啊！那是我的儿子，你可是他舅舅，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
　　“好吧，现在话筒转交给我们的牧场主。请他为我们解答问题。”
　　“大家好，我是牧场主，就像那个疯女人说的，死了的一个人，我是那个死人的舅舅，但之前，上一次说话的那个是死人的叔叔，那不是我。
　　我想说，如果大家有意向，可以拨打电话，直接来找我，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带上足够的钱，交给我，我会告诉你们想要的。
　　这里已经准备开办农家乐和牧场游，大家如果有兴趣来看看，也可以拨打电话预约，我们有很多时间和话，客人需要，我们都可以提供，牧场有牛羊……”
　　“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疯女人也死了。”
　　“安静，有什么大不了。”
　　……
　　“那好，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卫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慢悠悠散步似的回到了酒店内住宿房间。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他又听见了那些奇怪的声音，从墙的内部传出来，好像内腔里有一个将死的人还在流血。
　　血腥气诡异地飘在卫道的鼻尖。
　　卫道蹙了蹙眉，进入酒店浴室，将自己清洗干净，走出来再嗅了嗅，没什么感觉，也有可能是血的味道就在卫道身上，所以时间稍微一长，他就闻不出来了。
　　糟糕。
　　卫道看了看天色，外面已经黑了。
　　还是睡一觉，明天再说。
　　反正也不会有事。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卫道睡了一觉起来，毫发无损，但是他睡觉的这间房间，房门打开，内外来往一群人。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就拉了一条黄色警戒线，卫道对此一无所知。
　　警戒线外面站着门卫和警卫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带着白色手套和蓝色帽子，伸出手拦住了白光闪烁的众人，那大概是一群拿着摄像机疯狂拍摄留念意图抢新闻还开闪光灯的人，什么事情发生了，永远有他们冲在最前方见证。
　　有图有真相。
　　黑色的话筒在一片白色的闪光灯灯光的海洋里，起起伏伏，密密麻麻，像一群随水的鱼。
　　卫道转移目光，在他休息的床侧面，那里原本有一面墙。
　　现在，那里的墙面没有了。
　　外层的墙面被技术人员拆开，内里就露出来，好大一块都是空洞的。
　　血迹沾在四处，没有一滴血流落在外，血气散发出来。
　　白色的轮廓虚线，画了一圈，人形，就是单从边缘看，不像个人。
　　卫道之所以可以确认是个人，只因为一具人类男性尸体还摆在一边，大概就是从墙里取出来的，蜷缩在一起，好像躲避什么，周身有被啃食的痕迹，看牙印什么的，应该是老鼠。
　　窸窸窣窣——那种声音还在，即使这房间内外都有人，这样大的动静，也还在。
　　那么喜欢那具尸体吗？
　　卫道感到奇怪。
　　他还坐在床上，盖着被子，枕头在床头，软绵绵贴着木头缝隙，免得住宿的客人一头落在地上。
　　这里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主要是便宜，卫道就喜欢便宜的。
　　别的喜欢什么，他就一概无知无闻。
　　尸体的头几乎被自己抱在怀里，弯着腰，弓着背，一副极力抵抗什么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伤口，衣服红了一片，但红衣服的位置都没有明显伤口的痕迹。
　　卫道蹙了蹙眉，他要是还睡着，外面怎么样都可以不管，现在他醒了，要再倒头睡过去，实在不合适，反正也没有睁不开眼那么困倦，他想了想，起床离开了现场。
　　他昨晚休息之前，给自己的存在感调到了最低。
　　即使那些人面对面走过来，也不会发现卫道就在这里。
　　所以，早上卫道没有被惊醒的时候，那些人完全像没有看见卫道。
　　那种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这里有一个人”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的叠加状态，前一种令人避开这里，后一种让人忽略卫道。
　　同理可得，在别人的眼里，卫道的状态大概是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状态，人人都能看见卫道，从镜子里，从痕迹里，从别人看见卫道的眼睛里，因为卫道存在，人人都忽略，因为卫道的存在感极低。
　　想注意到卫道，必须敏感度高。
　　卫道的存在感即使低得和头发丝一样，敏感度足够高的人还是能发现他，这是一种唯心的感觉，不依赖于五官，不在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任何一种。
　　打个比方，卫道如果是头发丝，看不见摸不到，还似有似无。

第155章
　　“十年了。”
　　“虽然说好了，但今天是意外。”
　　“我知道了，要去我家坐坐吗？”
　　“好啊。”
　　卫道笑道。
　　狄未了坐在后排，卫道坐在狄未了身边，前排是司机的位置。
　　一脚油门，熟悉的推背感，眼熟的开车方式，说不定狄未了教内连驾驶车辆都是统一训练，合格之后，连驾驶证都一起发放也有可能。
　　狄未了走在前面，卫道落后半步。
　　虽然他已经到处乱转很多年了，但迷路这种事一点也不受控制。
　　狄未了伸出手：“你牵着我，免得我摔跤，我可是个老年人了。”
　　他对卫道慢悠悠笑着说。
　　卫道：“你就是老了，你也老当益壮的。”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狄未了的脸问：“说起来，你今年多少岁？”
　　狄未了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十九，算一算，这是咱们第四次见面了，五十。”
　　卫道点了点头：“也对，中间有一年，你相信我，这次见面真的是意外。”
　　狄未了笑道：“你还担心我会怪你偷偷看我吗？”
　　卫道看向别处：“你的年纪也大了，我放心不下，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没了。”
　　狄未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只是怕没见到我最后一面？”
　　卫道垂着眼说：“也不是，我知道你还没死……”
　　他的话就停在这里，还有没说出口的，一时说不出来了。
　　狄未了也不让他说完，只笑道：“你看我，跟从前差别很大吗？”
　　卫道看了看他，笑道：“也不是那么不一样。”
　　狄未了点了点头：“是啊，我就说我对自己很不错的，怎么会保养不到位？”
　　他对卫道挑了挑眉，倒又有些微妙的像从前，说不清楚是气质在一瞬间的变化还是真有几分当年初见的少年意气，恍惚间，过往的片段纷至沓来。
　　卫道眨了眨眼：“你怎么变得自恋起来？”
　　狄未了睁了睁眼：“我一直都这样，我以为你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卫道的脸上，有些自嘲：“你跟我又不一样，当初我就看出来了。
　　我要是风吹日晒雨淋，现在咱们站一块，别人一看还以为我是你爷爷。”
　　卫道：“也不至于那么糟糕，生老病死，除非你死得早。按年纪，我当你爷爷还差不多。”
　　狄未了笑道：“你当初可没说，咱们是忘年交。”
　　卫道：“那会咱们看着差不多年纪，现在也差不多啊。”
　　“请进。”
　　“布置是一样的。”
　　“怕你不习惯。”
　　“住在这里的，难道是空气吗？”
　　“我也住在这里，空气和我一边一半，等你回来。”
　　“家里的东西都跟以前一样？”
　　“该换的换了，都是好的，我买得起新的，放在这里的东西就是新的，不过，你回来得不巧，我住了，屋子里的东西就都半新不旧，我用过。”
　　“无所谓，你跟别人不一样。”
　　卫道坐在沙发里，感受到沙发熟悉的凹陷，快乐地眯了眯眼睛。
　　狄未了坐在一边看着他笑道：“沙发还不错？”
　　“是啊。”
　　卫道应了一声，狄未了已经打开了电视机，当年的节目播放着熟悉的动画音乐，黄色和粉色蹦蹦跳跳出场。
　　狄未了又熟练地从沙发边上拖出几个盒子，拆开了，一一将食物摆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卫道更加眼熟了，这些食物都是他喜欢的。
　　如果不看窗外和狄未了，倒好像还是以前。
　　卫道尝了一□□米花，端着雪碧纸杯抿着吸管，喉咙里咕噜噜问：“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什么不想连累我的话？”
　　狄未了笑道：“这个时候，你做什么说这样的事情来扫我的兴。”
　　卫道作了然状，笑道：“原来你不想提，当初你还说那样的话赶我走。”
　　狄未了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记得清清楚楚，亲耳听见你说的话，真真的。”
　　狄未了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说话不能算赶……赶客！……主人家的事情，能算赶吗？”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你又不是客人”，“你跟我是一样的”之类。
　　卫道先笑起来，狄未了也笑了，客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够了，狄未了的神色又忧愁起来，他看了看卫道，将目光转移到电视屏幕上问：“你还走吗？”
　　卫道：“走。”
　　狄未了应了一声。
　　二人突然沉默。
　　过了一阵，狄未了笑道：“也没什么，有来有去嘛，你下次记得来看看我。”
　　“好。”
　　卫道回答道。
　　狄未了又问：“真的不能？”
　　卫道：“不能。”
　　狄未了点了点头，面上一扫愁容，对卫道笑道：“好不容易见了面，咱们说点高兴的，你想吃什么吗？想玩什么？想去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任务？”
　　卫道摇了摇头：“不了，我就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就走了……”
　　你好好保重，我就不常住了。
　　克制而疏离。
　　这种感觉又和平时不一样。
　　卫道对待陌生人，没有克制，疏离得像冰霜雨雪，一切冬日的代表，像白天的月光，虚幻的不可能，痴心的妄想。
　　他对待狄未了的时候，总比对其他人温柔得多，即使他再怎样温和，也只是这个样子。
　　但总归是不同的。
　　在狄未了面前，他像甜丝丝的冰淇淋团，带着抹茶绿的颗粒粉末似的微涩辛香，混合着草莓粉的甜蜜活力，出现在对方面前就是过往回忆与现实场景的交织，那是扑面而来的西柚酸的味道，想一想都让人感到自己的牙齿在软化摇晃。
　　又或者，像一株单独的昙花，花瓣柔软洁白，花蕊纤细温暖，缓慢盛放的香气，目之所及就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昙花一现，短暂的时光时刻提醒着观察者，注意了，快结束了，但你还可以等一等再走。
　　从前不必克制。
　　更用不上疏离。
　　现在跟以前毕竟也不一样。
　　狄未了笑了笑：“好。那边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你想住就进去，不想就算了，沙发随便你，不会有别的客人，想吃什么就找，屋子都有。”
　　我准备了很久，有等你回来那么久。
　　卫道对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狄未了的事情好像还是那样多，他很快就离开了。
　　又或者，也许是认为自己先走一步比较好。
　　卫道看了一阵电视，渐渐困倦，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并没有多久，醒来的时候，屋外有人在敲门。
　　说不出是急切还是急躁，或者是惶恐或愤怒。
　　卫道慢吞吞去开门。
　　门外的人认识卫道，卫道不认识对方。
　　但是这个门外的人说：“教主快死了。”
　　卫道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问：“你要取什么东西吗？”
　　这是早就知道的结局，没什么可惊讶的。
　　最多，有一点刚才还看见的人突然就死了的猝不及防。
　　现在事情还没到那样的地步，卫道还有机会见狄未了最后一面，所以，他很平静。
　　敲门的人有点震惊于卫道反应的冷静，又禁不住地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冷气，好像是面对卫道就感受到的气息，而且在他对卫道说完这个消息之后，那种冷气还在逐渐增加，几乎要冻得他手脚僵硬。
　　他攥了个拳头，又很快松开，感到稍微好了一点，似乎不那么冷了，往屋内和楼外都望了一眼，到处天寒地冻，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过是正常的天气温度，面上对卫道说：“不是，我就是来找您的，教主不希望您去，但我们知道的都清楚，教主心里有多在乎您，这次是违背规定私自行动，我们希望您能去看看教主，这是最后一面。”
　　这就是最后一面。
　　卫道本来打算等狄未了死了再去见他的尸体，那也是最后一面，狄未了死都死了，怕是没有机会再活过来说他不应该去不应该见面，到时候，见了就走，干脆利落，狄未了不会有反应，他也不会，大家满意。
　　他和狄未了早就应该分道扬镳了，这次见面确实是意外。
　　但，狄未了现在还活着，即使他去了，狄未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知道，就算他去了，狄未了见到他，也不会对他生气，如果他真去了，就有点像不懂事的恃宠而骄，仗着狄未了不生气就乱来，到处添麻烦。
　　“您也是想去的，教主也是真的想见您，一切后果由我们自行承担，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为了不和您见面，教主的位置距离这里很远，您真的不去吗？
　　这样的天气，一点也不适合赶路，路上要是结冰，长途还得减速慢行，就算路上没有别的车，冲出去都要很久。
　　您……考虑好了吗？”
　　敲门的人望着卫道，似乎是很着急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但他只是站在卫道面前，没有要求卫道立刻做出选择的意思，即使他在大冬天急得好像上火，眼神近乎哀求。
　　卫道垂着眼的眉间动了动。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的生命将走到尽头。
　　狄未了：你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活着吗？
　　卫道：有人希望我活着，所以我活到现在。
　　狄未了：啊，你要不要猜一猜……我？
　　卫道：为什么会活着吗？我知道，你活着——
　　二人语调重叠：从始至终是为了死亡。
　　*
　　他们在春天相遇，夏天重逢，秋天分道扬镳，冬天和好如初。

第156章
　　大地开裂了。
　　天空阴沉下去，乌云厚重难移，雪花飘飞中陡然膨胀，落下来一片能覆盖住一张脸。
　　路上的汽车发出各种大喇叭的噪音，卡在中间动弹不得，脏话骂战爆发了好一阵子。
　　隔壁车内的广播顺着打开的车窗和负面情绪一起飘出来。
　　“下面为您带来今日播报——”
　　“海平面正在以每秒三毫米的速度上升，沿海将迎来百年最强海啸，请海边人员尽快撤离。”
　　“据统计数据表明，十三区、三十三区、五十二区……以上区域皆受到地震影响，地面——滋滋滋！”
　　“最新回馈数据，随着年关将近，人们的情绪日益暴躁，诸多区域已发生多起违规事件，争吵斗殴也时有发生，请各位注意防寒保暖，外出添衣，放松身体，舒缓心情……”
　　“气象局数据表明，近日全区域进入严寒时期，请各位居家保暖，减少出行，谨慎交流。”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天气是一直在变化的，这就证明天气没有问题。
　　但是，最近的天气，它不往上走，只往下走，一个劲往底下跌啊！那叫一个狠！按照预计，再过一两天，咱们的温度就要低到零下——滋滋滋！”
　　轰！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争吵停了下来，一阵响动声随着地面晃动而发出，往前一看，似乎是一辆车爆炸了。
　　橙红色的火焰和四散飞溅的零件给严寒带来了一丝温暖，转瞬即逝。
　　众人一起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火焰的零件在半空中飞落，似乎一眨眼就变成了冰坨子。
　　越来越冷了。
　　“确实是这样。”
　　司机喃喃回了一句。
　　坐在副驾驶的敲门人听着广播对卫道安抚说：“没事，还有机会，肯定能到的。”
　　他越是这样说话，面上的表情就越镇定，好像十拿九稳不会出错，实际上，指尖在掌中微妙的发抖。
　　他是知道自己快死了，送卫道到狄未了面前是违反规定的惩罚死亡，送不了卫道到地方，就是办事不力的死亡，也许不用别人来，在路上，他就会因为这样迅速下降的气温而死亡，至少，至少在死亡之前，他得保护卫道。
　　总之，如果卫道死了，他也要死，如果他要死了，一定要保护卫道死在他之后。
　　横竖都是要死。
　　想到这一点，他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反正不会有第二条路。
　　更何况，找卫道，属于他自告奋勇的事情，总归还是自己的选择，即使死，也是在这条路上死，不是在自己讨厌的事情里，这算是能让他死而瞑目的一点了。
　　与其说，他是在安慰卫道，不如说，在安慰自己。
　　卫道的表情比司机和他都更镇定，面不改色笑了笑算作回应那句话。
　　他还有心情往外看看风景，可以说这一条路上，没有人比卫道更镇定了。
　　他是不怕的。
　　轰隆。
　　不知怎么回事，又有一辆车炸开了。
　　这次的火焰没到天上就落下来，已经是冰疙瘩了。
　　车子里的一群人都关上了玻璃窗，开着暖气，哆哆嗦嗦，更甚者包成一团。
　　好像什么连锁反应，许多个司机开始启动自己的车，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
　　轰隆隆——
　　连环相撞。
　　车子里的人第一时间就死光了。
　　没人能再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些火按理说应该能给剩下活着的人们带来欢欣鼓舞的温暖，可是，没有人能为此露出笑容，因为那些火焰，连一刻钟都支持不到，室外温度下降得更快了，冻得玻璃窗下降后，车内外的人都只能在车窗处看见厚实的冰层，比窗户更厚。
　　人们眼睁睁看着火焰从出现到熄灭的整个过程。
　　他们不仅失去了希望，连可能的希望也被打得粉碎。
　　就像某些人活动着用镐子敲碎了车窗处厚实的冰层碎开的样子。
　　就是那样。
　　车内的人感到了更严重的冷，从心底里冒出来，挥之不去。
　　人们哆哆嗦嗦开始祈祷。
　　车子缓慢前进，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消失在这样白茫茫的大雪中。
　　卫道坐在车子里，感知到身侧裂开一个巨大的沟壑，随后是接二连三的震动。
　　他知道，狄未了已经死了。
　　或许就是前一秒，或者，现在。
　　没有必要再赶过去了。
　　连司机和副驾驶的敲门人也无声无息坐在座位上，睁着两只平静的眼睛，冻得僵硬。
　　他们和身边的人一起死亡。
　　卫道和这辆车往下坠落，落到了陆地下的深海，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散开涟漪。
　　冰层被冲击力毁坏，开始蛛网般撕裂，压力迫使窗户打开，水从外面灌进来。
　　咕噜噜——咕噜噜——
　　许多的泡泡在水里喊叫。
　　人们的尸体似乎要浮起来，又默不作声沉下去。
　　卫道随着颠倒的车厢靠着湿透的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觉。
　　于是，卫道在水下沉眠。
　　大概睡了很久，很久以后，卫道睁开眼，伍疏慵在他身侧。
　　海蓝色的瞳孔随之苏醒，伍疏慵几乎是贴在破碎车窗面上，向内张望。
　　他早就找到卫道了，只是看见卫道沉眠，没有打扰。
　　他也记得卫道不喜欢鱼，没有凑到卫道的怀里，也没有让卫道醒来看见鱼尾。
　　那是个不错的角度。
　　伍疏慵问：“仙长，回去吗？”
　　他的样子很漂亮，海藻般的长发，玉质的脸颊，贝质的耳骨，珊瑚的色彩斑斓，海水仅有的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知道，卫道一向喜欢那双眼睛。
　　卫道果然对他笑了笑：“好啊。”
　　于是，伍疏慵对卫道低声道：“闭上眼睛好么？”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的神明大人……”
　　一声叹息盖了过去。
　　卫道闭上眼睛，伍疏慵体温冰凉，那只手琼脂软玉般，隔着海水，虚虚盖住卫道的上半张脸，他不想被卫道看见下半身的鱼尾，即使他的尾巴也一直很漂亮，但对于卫道来说，那就太可怕了，需要隔离。
　　他带着卫道向上去。
　　二人浮出水面。
　　伍疏慵的速度很快，但很稳，卫道好像只是在平稳的列车内短暂地闭了闭眼就到了目的地。
　　一片陆地应召而来，伍疏慵将卫道送上去。
　　卫道的眼睫颤了颤，伍疏慵笑道：“可以睁开眼睛了。”
　　卫道睁开眼，伍疏慵的下半身鱼尾藏在水底，身边伏着一只糯叽叽绿油油的叶羊对卫道挥了挥一边触角，卫道对伍疏慵笑道：“你新养了小宠物？”
　　伍疏慵看了看叶羊，对卫道笑道：“不算宠物，就是看它可爱，所以带着玩玩，要是仙长喜欢，送给仙长怎么样？
　　我挑出来这一只跟别的不一样，它的生命力特别顽强，随便带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活着，不怎么照顾也没什么影响。”
　　卫道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它既然跟着你，你养着就当是我也养了。咱们之间，不必分得那样清楚。”
　　伍疏慵点头笑道：“那好啊，这么说，它就是仙长送给我的礼物了？”
　　卫道笑道：“是啊，你送我，我转手再送给你，也是一样的。”
　　伍疏慵将叶羊捧起来给卫道看了看，叶羊乖巧趴在伍疏慵手心里，挥动触角对卫道打招呼，似乎还在笑，卫道看了看。
　　伍疏慵又把叶羊放在一边笑道：“要是个死的，我也不给仙长看了。”
　　更不用转手来回送没用的东西。
　　卫道看了看坐着的椅子。
　　伍疏慵笑道：“这是特意为仙长做的，本来想弄得越花里胡哨越好，又想，仙长大概不会喜欢那么复杂的东西，就改了，注重舒适度，装饰外形也是在不影响风格和印象的前提挑选的珍珠宝石贝壳和金银玉石。”
　　金银被打磨到最佳抛光度，珍珠圆润且温和，宝石棱角分明又光彩照人，分明五颜六色都在这一个位置上，但它们就是能轻而易举融合在一起，紧密相连且相得益彰。
　　珠光宝气熠熠生辉，卫道坐在这里，整个人一下雍容华贵起来，即使他穿着最单薄的衣服，最黑暗纯粹的色调，沉默，气度非凡，活色生香。
　　也不必做什么，自然就像一幅画，又或者，像自然。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看见他，就感悟天地万物。
　　卫道往后一靠问：“卫娇娇他们呢？”
　　伍疏慵笑道：“在船上。”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当然。”
　　美食店，卫道坐在了柜台后，至于那把椅子，伍疏慵收起来了。
　　卫娇娇晃着尾巴对卫道表示高兴，傅蛇坐在经常坐的桌子边上。
　　“大家都在。”
　　卫道点了点头。
　　“能量足够了吗？”
　　卫道问卫娇娇。
　　卫娇娇点了点头。
　　卫道看了看傅蛇和伍疏慵：“差不多了。”
　　伍疏慵眨了眨眼，知道现在的情况，对卫道笑了笑，十分体贴温和道：“那我就先回家了。”
　　他说着，定定看了卫道一眼，转身离开，在船边一跃而起，入了水中，再没回头。
　　傅蛇端着一杯青梅酒，往店边玻璃窗晃了晃，似乎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卫道：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
　　狄未了：我知道，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只是从前没有能力，做不到，别人不听不信不理解。
　　卫道：我听了，我信了，我……理解
　　狄未了：那就很好啦，这是我选的路，与你无关，不要为此难过，你要高兴，我知道你的
　　卫道：是啊，我应该高兴，但他们加起来也比不过你一个，我更难过了
　　狄未了：以后不要再来见我了，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拉你下水，这样不好
　　卫道：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第157章
　　傅蛇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被辣到似的，眯了眯眼睛。
　　卫道坐在柜台后的躺椅里，卫娇娇卧在柜台后的角落里。
　　身下的船在凶猛的波涛上，晃了晃，卫娇娇嗷呜应了一声。
　　美食店眨眼间从海面的船，落在平稳的陆地上。
　　这里是傅蛇的家乡，卫道斩杀怪蛇的世界。
　　“你该回去了。”
　　卫道看向傅蛇。
　　傅蛇喝光了一坛子酒，放下器皿，望着店外颇有些陌生的景致，对卫道笑道：“那我走了。”
　　他理了理衣服，对这阔别已久的家乡毫无眷恋之情，因为长久未见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这些本应再熟悉不过的天地草木轮廓，都在眼前褪色，仿佛多彩画卷成了黑白版刻。
　　他记得这里，他熟悉这里，他在这里生长，但这里和那边是不一样的。
　　脑海中忽然多出一串零碎的记忆，最清晰的人影是他自己，其次是卫道，然后是伍疏慵，卫娇娇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很多的事情，飘在风里，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抓不住，什么留不下，那些东西不是他的。
　　他是个过客。
　　他应该清楚。
　　他离开了美食店。
　　卫道坐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傅蛇走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
　　卫道对卫娇娇说：“我们也该走了。”
　　卫娇娇嗷呜了一声，美食店转换到了第三个世界。
　　天灾横祸。
　　满目疮痍。
　　地表在震动。
　　天空在塌陷。
　　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正在倾斜。
　　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树木。
　　不远处是垮塌的房屋，或木质，或草质，简陋而四面漏风。
　　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的山洞洞口，黑暗，有某种动物的眼睛。
　　异色的瞳孔在更远处一闪而逝，似乎就面向这个地方望着。
　　卫道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自己好像没有休息就过来了，又想，算了，反正之前已经睡过一觉。
　　他起身走了出去。
　　卫娇娇对卫道的背影晃了晃尾巴，跟到门口，又转头扑到美食店的角落闭上眼睛团成一团。
　　它可有的是时间。
　　卫道刚刚走出去，外面又是一阵摇晃，随着这地面的晃动，卫道还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嚎叫。
　　许多动物的声音，卫道抬头看了看天，现在不是夜晚，头上没有月亮，看植物也不是春天。
　　奇怪，难道是因为死去的同类而悲伤？
　　卫道低了低头，路面已经崎岖难平了。
　　美食店距离最近的一个垮塌的屋子不过数十步，然而就是这数十步，卫道几乎被晃得要伏在地面才能保持平衡。
　　不知怎么的，卫道联想到了水晶球，如果这个世界只是水晶球的内部，那这样的晃动频率和次数也说得通些，水晶球外说不定有什么东西在搞事。
　　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周围的树木已经快坚持不住，眼看着就要当着卫道的面，砰的一声砸过来了。
　　卫道加快了脚步，也不能太快，这个时候一不注意就是铺在地上被压进地里作为结局。
　　卫道可不想学着鼹鼠的样子从地下挖坑挖洞才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再说，这里现在没有什么人的样子，大概是早早都跑光了，反正，省去了他解释情况的时间，总比一上来就要准备着防御攻击好些。
　　希望那些本来住在这里的人，短时间都不要回来了。
　　卫道弯下腰咳嗽了一阵，为自己丢失的时间，在心里祈祷。
　　好不容易，他走到了一间完全不能居住的屋子边上。
　　应该怎么找到客人呢？
　　卫道看了看，闭上眼，用能力感知了一下底下的情况，好像确实有个人。
　　但是，就感知的形状来说，那不太像人。
　　卫道感到疑惑，拿出一个喇叭，先打开喇叭对着底下问：“有人吗？”
　　底下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我在这儿！”
　　卫道调整了一下喇叭，声音就变成了：“你没事儿吧？你小心点！”
　　“啊！”
　　底下短暂地传出了一个女童的声音，好像有点猝不及防地在回应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感觉。
　　卫道想了想，想起自己似乎有能力可以把人救出来，不用太麻烦的那种……
　　他喃喃道：“我想，这片土地下还活着的人出现在面前。”
　　房子轰隆一下垮了。
　　一个女童穿着玫红色吊带拉链连衣裙出现在卫道面前，她的裙子上还有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又是一阵哀嚎声从远处传来。
　　女童露出惊吓的表情，先捂住了耳朵，看向卫道，惴惴不安。
　　她又转头去看身后的房屋，瞪大了眼睛，迅速蓄满泪水，呜咽着将要哭出来。
　　卫道将人看了看，确认这就是世界内唯一的特殊客人了，看向对方的脸，又不是很想接待。
　　如果对方要在这里哭，也不是不行，卫道要回去了。
　　卫道转身要走，女童也转过身来，正好看见，猛地往前一扑，抓住卫道的衣角，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身上还脏兮兮的，低着头，小心翼翼觑着卫道的表情问：“请问，我可以跟您一起离开这里吗？”
　　卫道：“你要跟我走？”
　　女童用力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废墟，更抓紧了卫道的衣角，就怕卫道掰开她的手指把她丢在这里，又往前蹭了蹭，紧张地说：“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是唯一留在这里而被压在地下的，您既然救了我出来，我也没有别处可去，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不是饿死渴死就是又被压下去，我不想再被压在地下了，又黑又挤，生活糟糕透了。
　　您已经把我救出来了，我不可能再回去，现在要想寻找族群更是难上加难，我完全没有办法活下去，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帮帮忙？
　　我知道您是个有本事的大人物，您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没等卫道说话，女童擦了擦眼泪，强忍着哽咽说：“只要等这一阵子平息下来，我就走，我会自己回去的，我能找到族群的，我不是废物，我、我、我爹爹还活着，他、他会找我，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我知道他们离开的方向，我能顺着他们的痕迹找到他们的行踪，我找到他们之后就跟着他们走，不会再连累别人，我爹爹肯定活着，我要去找他，到时候，我爹爹会感谢您的。
　　您、您是这样强大，我们整个族群都会感谢您的照顾与慷慨，请原谅我的无知与懦弱，我不敢独自上路。”
　　卫道看了看自己的衣角，女童的手攥得很紧，他蹙了蹙眉：“那就跟着我走。”
　　女童松开了一些，卫道示意她往前看。
　　“那家店是我的，你可以吃些东西，在这里等一等，也许你的父亲会回来找你。如果等不到他来，我就带你去找他，可以吗？”
　　“谢谢！谢谢！我一定听话。”
　　女童好像很害怕被人丢在一边的样子。
　　“我叫计絮，计数的计，柳絮的絮。我应该怎样称呼您的威名？”
　　她小心翼翼地仰头问。
　　卫道默了默说：“我有个诨号是万界外卖员，或者，你可以叫我卫道。”
　　计絮没记住卫道的后半句话，她是听见了的，记不住，努力回忆了一下，差点急哭，抽抽噎噎摸了摸眼泪：“员大哥？”
　　卫道应了一声。
　　心情复杂。
　　卫道坐在柜台后，计絮好像刚被老师喊起来，坐在柜台边上，就在卫道对面，正襟危坐，一副“你看我，我真的很乖”的样子。
　　“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我想要……麻辣兔头，要一整盘子，堆成小山的样子，就是特别特别辣，特别红的那种？”
　　桌面出现了一盘红艳艳的兔头，红棕色的酱皮紧巴巴包在骨头面上，凹陷的眼眶空无一物，黄白色的辣椒籽虫似的贴在四处，香辣味的油散发出诱人垂涎三尺的快乐，看着就食欲顿起，让人肚子开始咕咕咕叫。
　　“我还要牛蛙火锅，鹌鹑蛋串串，凉茶，要桶装的那种凉茶啊！”
　　绿油油的牛蛙皮，白嫩嫩的大腿肉，丝滑质地，软嫩口感，咕咕嘟嘟冒泡泡的火锅汤汁。
　　雪白蛋面微微焦黄，没有一点蛋壳残余的斑点，清香微妙，椒香随着焦面悠悠荡荡。
　　褐色液体清凉清亮，顺滑流淌在桶内，不拖泥带水，不黏黏糊糊，不拉丝，不浑浊。
　　桌面一下就热闹起来。
　　计絮睁大了眼睛，喜出望外，面上已经忍不住破涕为笑，看了一圈，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食物身上抽回来，望向卫道，极艰难地忍耐着饥饿，声音不自觉开始虚弱：“这些都是我的，我都可以吃光，而且不付钱吗？”
　　她似乎感到了陷阱般的违和，但美食店的气氛太好了，食物的香气又太浓了，她实在忍不了。
　　计絮在心内暗想道：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我不能当着食物的面，自己把自己饿死，哪怕是有毒，我吃完再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泥絮沾来薄幸名——出自清代黄景仁的《杂感》

第158章
　　卫娇娇趴在柜台上瞪着眼睛看向正在进食的计絮，在精神交流内对卫道喃喃道：“三十二斤耶！三十二斤耶！”
　　卫道弯了弯眼睛：“这才三十二斤，她要是吃三百斤，你不会没有存货吧？”
　　卫娇娇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我有好多存货。”
　　它对卫道解释说：“其实是这样，美食店的美食属于概念性食物，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客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食物就是怎样，按照能量来说，他们进食的食物都是以自己的能量来创造的，只不过，中间由我经手确认，我本身是不出什么能量的，我是负责等客人进食后收获的。”
　　系统说：“这就是中间商赚差价。”
　　卫道应了一声，大概如此。
　　卫娇娇似乎开了话匣子说：“这些食物虽然是能量构成，但是进食之后比他们日常进食的那些食物要更有饱腹感，也会让他们拥有更多的活动能力，百利而无一害。
　　即使客人们进入店内想到一些不好的食物，也没关系，他们进食的食物只会是最美味的那种。
　　如果不够好，美食店会自动从他们的想象中筛选出最好的那一种。
　　如果他们满脑子里没有一样好东西可以进食，美食店就会从过去的客人进食记录里挑选出相同的食物要求而对应在新的客人桌面上，如果没有一模一样的，就挑相似度最高的那一种。”
　　卫道应了一声。
　　那边，计絮已经把整张桌子的食物都吃完了，这种满桌子只有残羹冷肴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她抹了抹嘴，脸上泛起一层红光，嘴角一层油光，牙齿微微发黄，笑容比之前真诚多了。
　　“我吃饱了。”
　　她坐在座位上，似乎将要鸡蛋饼似的摊在这里睡过去。
　　卫道喊了一声：“计絮，去后面洗洗干净，楼上有房间和床，你在上面睡醒了再下来。”
　　计絮睁开眼往上看了看，只看见一楼的天花板，有点不乐意，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去洗洗睡觉。”
　　她眯了眯眼睛，咽下一个哈欠。
　　卫道都被她带得有点困。
　　卫娇娇嗷呜着自告奋勇说：“我可以当闹钟的。”
　　卫道摇了摇头：“算了，你有空，找找计絮的族群？”
　　卫娇娇耷拉着耳朵趴在柜台桌面上，闷闷不乐地说：“我找不到。”
　　这不像是发脾气的样子。
　　卫道问：“怎么？”
　　卫娇娇叹着气回答道：“计絮的族群可以类比之前出现过的时飞的基地，傅蛇的门派，那些地方都是特殊客人自认为安全的安全地点，并不是我认定的，也不是我规定的，我之所以能找到那些地方，只是因为他们自认为那是安全的，而不是我代替他们选择和承认的。
　　如果我要把特殊客人送回他们认为的安全的地方，也要他们心里有一个想法，我才能找到目的地，如果他们自己心里都没有，我更找不到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因果线，如果顺着特殊客人身上最粗的那一条线去找方向，或许我也能把人送到。”
　　卫道想了想，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点粗略的估计，也不是很想玩，没必要走顺其自然的路。
　　放着不管也不行，人都住在店里了，要是不管，他得先把人赶出去再说。
　　这外面深山老林的，又这么频繁发生自然灾害，要是把人丢出去，不用几天，兴许就饿死了。
　　虽然救了人出来，但不管不顾，最后还是要死，等于自己救了空气。毫无意义。
　　看计絮的样子，她是希望卫道能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的。
　　时飞和傅蛇都不是小孩，他们在店里多待几天，问题不大，再说，遇到麻烦事才拖时间。
　　要是计絮这样的年纪在店里待得久了，怕不是女大十八变，到时候，他就是把人送到计絮她爹面前，人也认不出来谁是谁了。那不是白白蹉跎大好年华？不合适，不合适。
　　卫道摇了摇头。
　　果然，小孩子还是要早点送出去的好。
　　卫道难以想象计絮如果留在店里，他会怎样窒息。
　　一个卫娇娇整天待在一起，不是人就算了，还要加一个计絮？！
　　卫道估计得抽时间先把自己杀几次，排解排解，不然，他就得对别人动手了，那到时候，对谁动手也不合适不好看呐，你说你，一个外来人，平白无故就对本地人动手，经过世界同意了吗？经过本地人同意了吗？没有？好大的胆子！
　　你没有经过同意就敢冲进来大开杀戒？你要点脸！
　　这可不是撒野的地方，长了脑子就该乖乖原路返回。
　　那卫道还活个什么劲？他非得死了不可。
　　即使是末日世界的针对，那也是世界的针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众所周知。
　　卫道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
　　他就是要杀人，也要毁灭世界，死了也没关系，但这事情它不合算！
　　万千的世界，只有小部分有人，那也是一群一群的，比蚂蚁多多了。
　　一个世界内的人群还大部分都会认为自己是濒临灭绝的种族，好家伙，生，生一窝！
　　杀了一个人，能怎么样？灭了一个世界的人，又怎么样？还有那么多世界，那么多人。
　　完全就是饮鸩止渴，卫道想一想都要亏死了，怎么肯干？
　　他简直恨不得当场来个三千六百度托马斯回旋转摆脱关系。
　　恶心透了。
　　想一想都恶心，真正到了要施行的时候，卫道说不定要表演暴毙解决问题。
　　尽早送出去好了。
　　卫道这样想着，蹙着眉喃喃道：“我想，找到计絮的族群，具体的地点。”
　　有那么一瞬间，卫道眼前花花绿绿，难以计数的因果线在他面前罗列开来。
　　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盘丝洞缠着数不清的蛛网。
　　从颜色来说，又像极了基金股票大盘涨跌起伏的样子。
　　简单来说，就是看不懂。
　　卫道连近在咫尺的卫娇娇都看不清了。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瞎了。
　　到处都是线，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大概有点希望，看见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是，不是，他看见的自己身上的因果线是许许多多的，绕在一起，几乎把他围成一个茧子，别人的线是千头万绪，他的线就是春蚕吐丝，别人的线延伸到世界各地，他的线把自己围在城内。
　　卫娇娇好像说了什么，卫道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好像又有人在半空中说了什么真奇怪。
　　卫道摇了摇头，闭了闭眼，因果线终于消失。
　　卫娇娇对卫道说：“主人，你刚才看起来就像要羽化登仙似的。”
　　“员大哥……”
　　女童怯生生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卫道转头看去，计絮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鞋子，站在之前客人常认为的后厨门口，眨巴着眼睛，似乎还不太敢往外走的样子，就那么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卫道：“随便挑一个桌子坐下吧。饿了就吃饭，不饿就等等，我想办法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尽量温和，但是他对于幼儿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完全不能掩盖过去，就像看见一条鱼，密密麻麻的鳞片展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从来是要动手的，现在能忍得住，已经够不错了。
　　尤其是，别人看见他的反应只会责怪他怎么这样欺负小孩，而不可能夸他有进步。
　　卫道对人类的厌恶只会越来越深，而绝无可能减弱。
　　从来如此。不一定对，但一定要很久之后才有机会，走另一条路。
　　如果没有血淋淋的痛，只会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计絮不是不能感觉到，但她心里清楚，这里的大哥是卫道，不是她。
　　她找了个位置坐了，看了看卫道，又垂下眼去。
　　卫道被直视的时候，有种芒刺在背的错觉，又或者是如坐针毡，他需要一个箱子。
　　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完全关起来，而且没有任何人能打开，没有任何人能窥视的那种！
　　要疯了……
　　系统被卫道瞬间飙升的情绪值惊了，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或者一只在路边睡着的狗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满脑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我需要做什么吗？”。
　　它检查了一遍检测数据，借着卫道的眼睛看见了外面的情况，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放松下来，心想，“哦，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对吧？”。
　　而已？而已个鬼啊！！！
　　卫道这是要疯了！不能让他在陌生人面前失去控制啊啊啊！
　　系统揉了揉自己乱七糟八的数据，忽然从数据湖里提出一个箱子，愣了愣。
　　卫道的情绪值稳定下来，像将经过的火车鸣笛声那样，从高到低，逐渐安静。
　　稍微好了一点，大概。
　　卫道反过来安慰系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肯定把人完好无损送出去，你放心好了。”
　　系统震惊地看着数据库里，属于卫道疯狂指标的数据在依次带动周围的数据一起飙升啊。
　　“真的吗？”
　　我不信诶。

第159章
　　计絮的头上忽然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大猫耳朵，尖端带着点黑色长毛往外，在头顶晃了晃又消失了。
　　她的脸很快红了，垂下眼去，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喝可乐，黄鱼，虾，萝卜和糯米年糕。”
　　桌面上一一摆开。
　　她开始迅速进食。
　　系统呆呆看着数据库里标明卫道疯狂指数的数据开始爆炸，这是到了最新极限的反应。
　　卫道在面上勾起一个温柔到诡异的笑容对计絮笑道：“你现在，只是想回家，想见到你爹，想跟族群团聚，对吧？”
　　卫娇娇看了看卫道，在柜台上打了个滚，往熟悉的角落里休息去了。
　　计絮虽然不明白卫道为什么突然这样好得像变了个人，但她对这样的卫道感到稍微放心，至少她大概不用担心这样的卫道会在半夜或者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对她下杀手什么的情况出现了。她尚且对此毫无防备。
　　她一边进食，一边红着脸回答道：“是这样的。员大哥。”
　　卫道点了点头，他现在像某些幻想中的老好人，一身温润如玉书生气，简直让旁人不能辨认是否被夺舍的状态，系统的数据开始瑟瑟发抖，听见卫道对计絮轻声说：“好。”
　　如果说，之前听见他的声音，好像平白被一团冰打了一头一脸，现在，卫道的嗓音和气息都是最值得信任的感觉，如沐春风，好像冬日暖阳，秋日明月，夏日凉风，从身边经过的错觉。
　　计絮默默红了脸。
　　卫道则在虚空中签订了契约。
　　契约的另一方是此界天道。
　　谨以卫道的名义，送计絮到达安全地点立刻离开此界，保证绝不拖延时间，绝不带走任何东西，绝不诞生任何更多的关系，绝不干涉此后任何事件发展，如有违反，天诛地灭，人形俱散，魂难重聚。
　　契约达成~
　　天道懵懂的意识只能感觉到来的不是个好东西，一心只想把卫道丢出去，但是卫道不是单独来捣乱的，不能直接丢出去，绕个弯子就好了，这下事情简单了，占尽优势，我可真聪明，它喜滋滋给自己点了个赞。
　　系统的数据库里，属于卫道的情绪数据又降了下去，保持在完整的零，不上不下，不动了。
　　这叫什么？心里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
　　算了，反正都平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系统重新进入休眠。
　　卫道望着窗外已经平静的开裂山谷说：“计絮陷入沉眠。”
　　计絮眨了眨眼睛，突然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什么也没听清，眼一闭，头一低，双臂枕在桌面，睡着了。
　　卫道看了看卫娇娇，卫娇娇早就睡着了。
　　他用最平板的声音说：“美食店坐落在计絮族群的面前。”
　　那是即使伪装机械音去讲故事都会被人嫌弃没有感情的调子。
　　天道好心且肉痛地借出一丝力量帮助卫道达成目的。
　　卫道毫不客气地用了。
　　美食店果然落在一片新的区域。
　　而就在此时，一群动物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卫道看向美食店落地窗之外的狼群，它们看见这里，冲了过来。
　　“计絮睁开眼看见了父亲。”
　　卫道说完这句话，一只伤痕累累且偏年迈的狼人到了美食店门口。
　　这个人还保留了一点狼的特征，在进入美食店的店门时，他人立而起，竖瞳转而圆润，面上的绒毛褪色缩短，一步看了卫道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与怀疑，又走到了计絮的面前，迅速而直白地伸出手呼唤道：“女儿！醒醒！”
　　计絮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先活动了一下似乎是缺血而微微发凉的手臂，然后抬眼看见了就站在面前的父亲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对着大概是前不久才见过的亲人，喊了一声称呼。
　　热腾腾的，又有些陌生的冰凉的语言。
　　计絮的父亲露出了微笑，摸了摸计絮的头发，又看了看卫道问：“他是谁？”
　　计絮咬了咬下唇回答道：“员大哥，诨号是——万界外卖员。”
　　计父明显比计絮见多识广，听见万界两个字，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晦暗难明，面上却挂起笑容，点了点头，转而露出友好的态度看向卫道，似乎有些敬意地微微躬了腰感谢道：“这位——
　　员小哥，感谢您的慷慨，作为救了我的女儿的恩人，有什么要求吗？我会尽力满足您。”
　　贫瘠的想象力。
　　卫道感觉计父在对他挑衅，但是挑衅得古怪又低级，以至于卫道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幻境。
　　他勾出还剩着一点伪装的温柔对计父回应道：“不必了，我只是顺手而为，并不奢求回报。”
　　计父的表情比之前还要难看一点。
　　卫道试着从对方的角度揣测一下情况，或许对方认为他是个伪君子骗了小姑娘的身心还想要明媒正娶的身份和地位？又或者，对方认为他是在贬低吗？
　　没错，计父暗自想道，这人真是可恶，将我女儿弄成这样送到我面前，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
　　竟然当着我的面还说什么奢求不奢求的话，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么？！
　　他毕竟装得多了，习惯了，很快又将这些情绪压下去，对卫道笑道：“哦，既然这样，我也不强求了，这就带着小女回去，不知恩人还有什么话想说？”
　　卫道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计父勉强认可卫道说了一句好听话。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一点点，点了点头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带我的女儿回去了，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帮忙，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特别官方，正式且客服。
　　卫道听着对方说话，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泡泡，一阵一阵觉得冷，好像不是在听谁说话，而是在看什么充满奇怪意味的书面语。
　　“那就后会有期。”
　　卫道笑了笑说。
　　其实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大家都是不想再次见面的。
　　至少，现在是。
　　计父点了点头，计絮依依不舍看了卫道一眼，卫道对她也扬起笑容挥了挥手。
　　计絮的笑容是几个人里最真诚热切的样子了。
　　卫道勉强感到了一丝不虚此行的安慰。
　　美食店的门口就是一群翘首以盼的计絮的族群，他们没有变成人形，而是一群保持着本体的状态。
　　一身长毛威风凛凛，可以想象，他们奔跑起来的样子会比现在更漂亮且令人难以忘怀。
　　草原的精灵，天地的宠儿，钟灵毓秀之物。
　　卫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们离开这里。
　　众狼的身影渐渐远去，计絮也变成了本体，随着心心念念的族群一同奔跑。
　　系统问：“你不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这个时候，美食店已经在转换的路途中了。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模糊，流逝而去的色彩混合成调色盘加水的样子。
　　像一盆湖泊一样的汤被巨大的勺子搅拌依旧不能均匀停顿。
　　卫道没说话。
　　系统自顾自似的对卫道解释起来：“计絮会被族群带到一个红色的湖泊面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在湖泊边缘，计絮的族群早就搭建好的高大的祭台和火架子，在今晚准备使用。
　　他们将计絮带了过去，作为献给神明的礼物，要平息大地的怒火，让他们这个族群得以获得安康。
　　如果这一次失去计絮这样好的一个祭品，他们就得再次寻找一个新的代替品作为祭品。
　　本来他们是不会用计絮的，因为计絮的父亲是族群里还算有些权势的那一类。
　　族群里早就定好了两个祭品，一个作为培养，一个作为备选，但两个都不是计絮。
　　本来按照条件选择，计絮是首当其冲将被选中的，神明的祭品，她的父亲让她免于此难。
　　就在美食店出现在那片土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满目疮痍，大地开裂，天空震荡。
　　世界按照规定与时间顺序进行洗牌，不管怎样延后，终归是要轮到他们的。
　　想要延缓更多的时间，他们就得奉献出更多的祭品。
　　神明是不存在的，世界是有选择的，奉献刻在骨子里，祭品是他们唯一的路。
　　死亡也是。
　　他们没有选择。
　　要么死，要么死。
　　这一次，那两个祭品都提前死亡，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如果连计絮都死在那场灾难里。
　　但是，计絮没有死，她活下来了，因为你。
　　而且，你把她带走了，你将她送到了族群的怀抱，也将送她迎接死亡的火光。
　　是你，把她送到死路。
　　按照时间来算，那边大概已经黄昏。
　　你要回去吗？或许，还来得及救她一命，以她整个族群的未来换取这个机会？
　　在死亡面前，她会退缩，会后悔，会想逃跑，会怨恨你，但是，她到了火里，不会再有选择。
　　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她都不会想到，心心念念的族群将送她坠入死亡。
　　除非，让她尝到火焰的滋味。
　　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又会想，你怎么到得那样晚那样面目可憎？”



第160章
　　阴沉的天色比雨天更恰到好处，吹着冷风，叫人瑟瑟发抖，又忍不住想顿住脚步停在路上感受空旷与寂寥的真实感受，不能说空气干燥，此时仅仅能让人感受到无处不在漂浮着的水润的气息，却无一颗圆润的雨水，这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天气。
　　这种时候，人类就适合躺在家里，眯着眼睛，关好门窗，留一丝透风换气的空隙，慢悠悠打哈欠，面前播放电视节目，随着声色变换，感受玻璃外，似乎一直不为所动的云，世界就是那么安静地散发着美感的诱惑，一边让人想看，又让人想出去，但只能诱惑一些心志不坚的人。
　　想一想现在的温度，要出去的人就会裹紧自己的小被子，根本不愿意迈开一步。
　　有事情的人不必催促也会自己出去，但这个行为是否自愿就难以说明了。
　　自愿补课和自愿加班那样的自愿呢？
　　还是喜欢安静就自愿坐在一边，喜欢热闹就有人在生日时帮忙庆祝，自愿感到由衷开心和祝福时，那样的自愿呢？
　　这是不一样的。
　　谁不知道真正的自愿应该怎样呢？
　　要是不出于自己的意愿，再怎样让人类表达我是自愿的情况都会带着古怪的滑稽。
　　像一群劫匪站在道德制高点向着某些弱者开枪，于是谁也看不清楚拿着枪的人长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你还要感谢他们，将自己的钱财与时间一并交付出去，作为自愿的代价。
　　“我、我是自愿的吗？不，不，不！我绝不可能是自愿的，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自愿！”
　　男声呜咽着哭啼，给这样的环境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我才不要读书，我恶心死他们了，凭什么非要我去？我什么时候说过自愿这种话了？我根本没有说过，我不要读书，我就是不要去，我凭什么要去？
　　他们要收钱，要占掉我玩的时间，要骂我，要对我翻白眼，要指责我，要对我甩脸色，要拉着我关起门来做题问话，要我有问必答，要我挨打受骂，凭什么？就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可以是老师，可以是学生，可以是学校的任何一份子，总不会是我。
　　他们只管自己高兴，谁会理我？偏偏还要作出一副施舍的模样，好像他们对我翻白眼说脏话甩脸色都是为了我好，要我感激涕零，要我依依不舍，要我与他们亲密无间，这可能吗？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我明明就说过我不愿意。
　　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说，我小学的时候也这么说，初中依旧这么说，到了高中，我还是这么说，我从来都只是说，我讨厌上学，我不想上学，我不想去学校，谁理我了呢？谁听我的话？谁当真了？
　　幼儿园的时候，说我是小孩子，小学的时候，说我不懂事，初中的时候，说已经没有机会了，高中的时候，要质问我究竟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我说了，我明明就说了好多遍，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一个人理我，没有一个人肯承认我说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们跟我不一样。
　　他们从来都跟我不一样！
　　他们才不会理解我，他们跟我相处都是高高在上，说两句话就纡尊降贵了，看一眼都嫌脏。
　　他们怎么可能听见我在说什么？
　　即使我说一百遍一千遍，也没有人听见一个字。
　　我想贴抄着课本散文的便签，他们一张一张撕掉了，贴上了那几张陈旧破烂带着灰的奖状。
　　我想贴喜欢的人物海报，他们每天都要叹气，对我说，又丑又不吉利，赶紧丢掉好，还要我同意。我同意……什么？我不愿意！你们谁理我了？
　　我想睡在平稳安静的地板上，他们大半夜站在我的床边，掐着腰对我说，就不该让你这么任性，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当猫狗猪，你看看别人家的小孩，谁会像你这样。你是猪还是狗？只有猪狗才会睡在地上。
　　他们给我睡的床，有四次，一次是木质沙发，摊开来，睡着睡着，床底塌下去两三块断开的烂木头，一次是竹制沙发，摊开来，从前用了许多年，晚上翻身，靠墙的那面会塌下去，很大的声音，我会从床掉到落满灰尘的地板与沙发的缝隙里卡住，或者，前后两头，睡着，不知道哪一边会掉下去，还是很大的声音，前半段或后半段都会猝不及防落下去，惊醒。
　　一次是木质小床，比寄宿制学校的双层上下床还不如，几乎不能翻身，宽六十厘米，长一百八十厘米，木板空旷而疏离，间隔开的部分足以掉下去一块横着的手机，我睡在里面，盖上床帘，外面的人伸出手从两边把我的帘子架起来，要我出去，跟着他们走。
　　他们商量好了，要送我去学校的决定，一个字也没告诉我，直到坐在到达目的地的车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躺在床上而要被人带出来。
　　一次是稍微宽一些的木质床，宽一米二，长一米八，我还没躺上去，床板就翘起一根绣花针一样细的钉子，一条床腿转出一寸长的螺丝钉，我躺了不到半个月，床开始烂，先掉下一块床板，再塌掉一根横梁，整个后半截都垮在地板上。
　　我说不要，他们说修一修就好了，我喊了几个小时，他们修了几个小时，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我说拿出去丢掉，他们说除非我拿出五百块钱来，睡了不到一个星期，又掉下去一块横梁。
　　他们说反正没有烂，再睡就是了。
　　他们管我死活，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了。
　　我喊不要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听见，只有说出他们愿意听见的话来，他们才能听见我发出了声音，他们就说，全都是我自愿，让我不要反悔，不要出尔反尔，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呜——
　　我想要一只猫，他们把猫赶走了。
　　我想要一只狗，他们把狗送给了亲戚。
　　我想要好看的衣服，他们让我穿上最丑的那一件，等我长大了，就把小时候的好看的衣服，转手送给别人家的小孩。
　　我想要自己选择学校，他们控制着我，让我听话，盯着我回答，要一个自己满意的结果，还要冠冕堂皇地说，那是你的决定，决定之后就不能更改了，你要想清楚。
　　那你们为什么看着我？为什么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给我做决定？
　　难道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现在不过走个过程而已，我的意见重要吗？之前什么时候告诉过我？现在要我回答，我能怎样回答？我在第一所学校过得很好，你们要我换到第二个去，天天被人骂，天天哭的时候，你们就不管不顾了，只当是没有我难过的那些时候，跟从前不是一样？
　　有什么区别呢？
　　难过的只有我。
　　你们也难过，装模作样的难过，我哭几十次，你们哭一次，猫哭耗子，假慈悲。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连这一点都没有。
　　你们会问我，为什么不肯听话。为什么不喜欢学习。为什么不愿意好好过。为什么还不满意。
　　我有什么可满足的呢？
　　被人骂的时候？被人翻白眼的时候？被人嫌弃捂着鼻子皱眉头看的时候？
　　这些事情，我说过，你们谁听见了？
　　你们只是说，你比从前听话多了。
　　现在又说我不听话了，既然心知肚明我是不听话的，为什么要我听话？
　　那些事情，一天都没有减少过。
　　要我怎样才能过下去？！
　　凭什么呢？
　　别人就能过得那么好，家里有钱，自己长得好看，学习有天赋，工作有本事，指挥有人听命令，做事有人捧场，说话有人应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好看的脸，没有天赋，没有学习成绩，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可以帮忙的亲戚，没有高兴的事，没有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没有诚实守信的品质，我什么都没有。
　　呜——
　　为什么我这么差？为什么当初要我活着？早点杀了我，不好吗？
　　我这样的人，正应该去死才对。”
　　这个声音终于停下来。
　　那种蚊蝇蜂鸣般喃喃自语的声音主人从废弃的公园那堆起的水管里爬了出来。
　　平白像厉鬼。
　　前一夜下了大雨，这个人浑身都湿透了，气温下降，一夜都不回家，冻得瑟瑟发抖，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睛早就被哭肿了，眼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暴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发出死人的青紫色，行动僵硬且缓慢，目的却十分明确。
　　他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眼神因为残存的泪光略有些朦胧，不可置疑的认真和毋庸置疑的肯定却在眼神里，随着步伐前进，而一点点绽放出宛如回光返照的坚定，以至于走在路上，气势比之前躲起来偷偷哭的时候强了十倍不止，即使看见的路人也下意识避开了他。
　　或是看见他的眼神的人，怀疑他有心害人而没发现论理应该被他跟踪的受害人。

第161章
　　这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烂尾楼。
　　不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但肯定是夜深人静独自死亡的好去处。
　　他选择了这里，或是这里选择了他。
　　高楼在邀请他进入。
　　他踏上了这足有二十一层高的顶楼。
　　这里没有别人，很安静，安静到那些心里的故事比平时更加令人感到痛苦起来。
　　风很大，或许是太高的缘故，也很冷。
　　他的衣服半干半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走路已经不稳当了。
　　这里不会有路人经过，下面没有任何缓冲，地面一览无余，正是平地起高楼。
　　从上往下看，令人有些眩晕，他早知道自己有恐高症，但他还是挑了这个地方。
　　没有别人，这就是个好地方了。
　　他几乎是半弯着腰将要伏在地上，扑着，再晚一步就该爬过去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他的浑身都冷得僵硬，心情却算得上放松。
　　“终于，到了。”
　　他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上半身扑了出去，下半身紧接着跌出去。
　　没有什么声音。
　　呼呼的风声和别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自上而下坠落，耳边感到呼啸的风，他闭上了眼睛，心存侥幸地欺骗自己：就当是——
　　今夜的风为我哭了一场，足够不虚此行。
　　没有人来这里。
　　他昏了过去。
　　美食店出现在一楼附近，感知到上方似乎有人，卫娇娇打开了屋顶，并告知卫道。
　　卫道没想到这次的客人直接送上门来了，往上一看，这里似乎很高，便说：“今夜于此坠落者必将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落下来了，美食店的屋顶开着，正好接住对方。
　　卫娇娇控制美食店把人放在一楼的椅子上，顺便检查了一下情况。
　　“主人，他的身体在发高烧，魂魄散了将近一半儿，要是刚才直接砸到地面上，不死也要变成植物人，现在似乎正在梦里，去看看吗？”
　　卫娇娇如实汇报。
　　卫道看了对方一眼，闭上眼睛：“我去他的梦里看看。”
　　卫娇娇乖乖趴在一边：“哦。”
　　这是个灰色的梦境。
　　不是漂亮贵气的灰，那是浑浊晦暗失去生机活力的颓废。
　　卫道找了找，出现在对方面前。
　　这个人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也忘记了自己刚才从高楼上跳下来的事情。
　　他正在为噩梦般的过去忧心烦恼。
　　怪不得要陷在这里，谁也不能对自己的过去，无动于衷。
　　除非全无记忆情感，那倒是无所谓是否触动。
　　“你好。”
　　卫道试探着打招呼。
　　对方抬起头看见卫道，惊了一下，又很快勾起唇作出社交内必要的礼貌回应笑道：“你好。”
　　卫道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伏风。”
　　对方笑了笑，有些腼腆的样子，显然非常不善于应付。
　　他的演技也不怎么样，对于陌生人演不出一点高兴喜欢的感觉。连欺骗自己也做不到。
　　卫道和伏风交谈一段时间之后，感觉到伏风似乎对自己放下防备了，他才开始转移话题。
　　刚开始，他们谈论生活习惯和感情生活，然后谈到更多的真实生活信息相关的过去，互相倒苦水，互相安慰，情绪稍稍平稳，感觉比之前好些了，看对方都顺眼不少，大概认为对方就是自己风尘中之知己也，更多的话可以说了。
　　《明贤集·七言集》有言，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卫道就背着伏风一下提出一坛子酒来，伏风看了一眼，惊喜笑道：“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伏风用赞叹又羡慕的眼神看了看卫道，有点微妙的委屈，夸奖说：“你真不错，还有酒喝，酒瓶子还这么好看，肯定很贵，你比我有钱多了。”
　　他克制住自己想喝酒的手，只是眼神望着那酒瓶子，一时都舍不得挪开眼，依依不舍的样子，叹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心道：别人的东西，我怎么好染指？虽然是好东西，可也不是我的，只看两眼罢了。
　　卫道开了盖子看了他一眼，笑道：“难道我能让你看着我吃独食？”
　　他说着，又掏出两个杯子，触手温润，质感贵重，一看就不像树脂塑料做的东西。
　　“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这酒当然要一起喝才算合适，不然像什么样子？
　　我又不是为了搞破坏，刚好些就招惹你哭，那以后也做不成朋友了。”
　　卫道叹着气说话，将斟了七八分酒液的杯子递给伏风。
　　伏风接过，看了看，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他体内发散得快，一下就红了脸，眼神越发悲哀，倒好像半梦半醒起来，差一点就要捅破窗户纸，想起来许多事情的样子。
　　表情像真要当场哭出来。
　　卫道安慰地拍了拍伏风的肩膀：“没事啊，咱们喝酒，喝完这一坛子，我带你玩个游戏。
　　咱们好好乐呵乐呵，不高兴的事情都不想了，在这儿，想干嘛干嘛。”
　　伏风两眼红红的，没有眼泪，听见声音，看向卫道，明显是又一次自己落在回忆里去了，眼神凶狠，浑身几乎要竖起无数尖刺防御，攻击性比之前更强，呼吸略急促了一些，一边看见卫道，一边看见过去，冷笑着故意质问道：“照这么说，我想让你去死也可以吗？”
　　他把话一说完，自己就伸手捂住了脸，低下头去，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呼吸重了一下，好像很痛，手心很快湿润了，指缝里淌出许多眼泪，看起来将要团成一团，自己躲进身边办公桌的柜子底下去藏起来才能罢休。
　　他没有发抖，似乎镇定，镇定到自己厌恶的地步，他到希望自己这个时候不镇定一些，最好看起来又弱势又可怜，虽然无能，但也只是有病，不是无药可救，不是有意为之，不是变态和神经发作。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所能想到的最好最有用且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藏起来。
　　永远不要靠近别人，也不要被别人看见。
　　他做不到。
　　别人也不可能让他这样轻易达成心愿。
　　该死。
　　该死！
　　卫道往周围一看，世界有些将要崩塌的趋势了。
　　看起来，伏风就快完全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卫道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光放在桌面，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一边，看着对方，轻佻笑道：“你想杀了我？你讨厌我吗？”
　　伏风没抬头，也没说话。
　　世界却稍微平稳了一点。
　　卫道忍不住笑道：“你想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吗？我可以……”
　　话没说完，伏风就从指缝里偷偷看他，看见卫道满脸笑容，满心荒唐。
　　“你改主意了吗？”
　　卫道看着伏风问。
　　他看起来饶有兴致，而伏风又垂下眼去，不愿跟他对视。
　　荒唐……荒唐！伏风心内一边想着这话，又忍不住紧张。
　　他是有点心动的，对于卫道的提议。
　　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
　　他真的可以陪我去死？
　　他居然不生气不反驳？
　　真是……真是——荒唐！
　　伏风对卫道的观感一下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一边想：他怎么能这样？要是换一个人跟他说说话，他是不是也会这样轻易答应其他人的要求？
　　又想：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不会有别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让他去死的话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期待。
　　伏风深吸了一口气，卫道从不知什么地方又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要用吗？或许你会需要擦擦脸？”
　　伏风将帕子接过来，并没用，团成一团在自己手心里，身体冰凉的温度渐渐升高了，连手心也灼热得令自己感到发烫和慌张惶恐许多。
　　汗水和泪水混合在脸上，确实需要擦一擦，但是卫道除了那杯酒就给了这么一块帕子，他有点舍不得。
　　卫道看出来了，从边上抽了一张一次性面巾纸又递过去。
　　伏风接了，用了，丢了，小心翼翼看了看帕子，又偷偷看卫道的表情似乎没有生气，才擦了擦不怎么脏的手。
　　卫道有点想笑，又觉得心脏有点被梦境共情了。
　　一时真高兴不起来。
　　伏风低着头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卫道顿了顿，笑道：“啊，那要看你怎么想了。”
　　从这方面的演技来说，卫道比伏风的持久力强些。
　　从前卫道和伏风不相上下，也就是三秒钟，再多三秒，完全装不下去。
　　现在卫道已经练出来了。
　　伏风抬眼看向卫道：“那你现在能杀了我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期望的目光。
　　卫道笑了笑，眼神变得有些挑剔，伏风在这样的眼神里忐忑不安起来才听见卫道说：“这可不行，你刚才不是答应要跟我玩游戏的吗？如果过后你的想法还是这样，我也可以提供帮助。而且，你的脑子应该还没来得及被酒精侵蚀吧？或许，你可以想起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伏风一愣，紧张的心脏比之前跳得更快了些，对卫道苦笑：“我没法保持平静。”

第162章
　　卫道点了点头，抿着酒杯笑道：“可以理解，毕竟，你从前那么多年也找不出第二个我可以找你当朋友，有点紧张非常合理。”
　　这话有点自恋的嫌疑。
　　伏风拿着卫道给他的帕子揉眼睛，闻言笑道：“你这么自信？”
　　卫道咽下酒说：“是啊。”
　　伏风敏锐地察觉到卫道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不明所以，想了想也喝了一杯问：“什么游戏？说说看，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卫道将伏风看了看点头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不要害怕。”
　　伏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害怕。”
　　卫道拎着自己的酒坛子往喉咙里灌了一口，觉得这口酒味道变得有点甜滋滋的，又带着点微妙的辛酸的辣意，两颊迅速红了起来，他的样子和之前伏风有点像了，朦胧着两只微红的眼睛，冲着对方笑：“那好，你往那边看。”
　　他往身后指了指。
　　伏风看见一个巨大的迷宫，迷宫的门高大而且厚实。
　　卫道似乎有点迷糊了，冲着伏风笑，说不清笑容里恶意更多还是得意更多。
　　他略有点含糊地说：“你从这扇门进去，再走出来，就算游戏结束。”
　　“只是这样？”
　　“你会在里面看见很多个我和某些我的过去的片段，如果同时或者前后出现两个我，你需要分辨真假，选到真的，可以看见更多的我的事情，选到假的，你就得看见怪物，尽力躲避对方的攻击，如果你是被追出来的，那不算游戏完成。”
　　“我明白了。”
　　伏风对卫道笑了笑。
　　他起身去，推开了那扇门，侧头对卫道挥了挥手，唇角的微笑是安慰的样子。
　　卫道眨了眨眼，伏风已经转身进去了，那扇门重又关闭，卫道却蹙了蹙眉，隔着衣服和皮肤按住胸腔，里面的心脏跳动将要和伏风趋于一致，他感到难过，不是痛苦那么剧烈的感受，也不是悲哀那样稍微抵触就可以过去的情绪，那是哪怕他稍加回忆也分外糟糕的难过。
　　头脑蒙上一层又一层蛛网似的昏沉，他能睁开眼，能保持清醒，能继续生活，就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那样，但他高兴不起来，好像有一块秤砣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重量，沉甸甸压在头颅里，将要把这颗头都压得从脖子上滚下去。
　　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不该抬头，不该直视旁人，自卑怯懦，一无是处，独自沉溺在过去的痛苦里，即使能将痛苦转化为更浅一层的难过，也还是无法根除那些情绪，无法阻止过去的自己将未来的自己从泥潭拉到沼泽，双双沉入更深处永远无法呼吸的地狱。
　　挣扎？出不去的。
　　真糟糕啊……
　　卫道叹了一口气，想笑，面上在哭，慢吞吞喝光了一坛子酒，不知这酒里掺了多少眼泪。
　　也不知那眼泪里，几分真假，几分咸涩，几分辛酸。
　　旁人只说，不过是无病呻吟。
　　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人能切身体会另一个人的感受。
　　即使互相渗入对方的梦境，也不可能那样轻易窥见真实的内心。
　　糟糕透了……
　　卫道抹了一把脸，随手擦了泪水，起身也推门，进入了迷宫。
　　迷宫里四面都是镜子，上下左右都是干净又宽大的整面镜子，从身边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没有拼接痕迹，也没有凝固胶水。
　　这里面也没有灯光和烛火，看向这些镜子，却会让人想到光明璀璨之类的词语，而挪开视线之后，又会明确感受到周围环境的阴暗，好像置身于一个紧密封闭的棺材里，出入不得，夜间下葬，头上无星无月，身下是松软的土壤，那些镜子里藏着数不清楚的眼睛。
　　伏风慢吞吞地往前走，他进来之前，甚至没有询问卫道如果他在这里不进食，会不会直接死亡这种问题。
　　或许没必要问，或许忘记了，反正，他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又想到别的地方，关于卫道。
　　卫道……
　　伏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自己的梦里，但他意识到了这里不对劲，隐约想起一点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情，暗道：卫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类吗？他愿意和我做朋友，当然很好，我很高兴，可是，他说的话，做的事，全是自愿？他有没有骗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地方，伏风待在这里，就感到逐渐加深的窒息，卫道难过，他比卫道更难过，这里毕竟是他的主场，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但卫道是清楚的，卫道也毋庸置疑地接纳了这个梦境里的大部分逸散在其中几乎要冲出这个梦飞出去的负面情绪。
　　如果不是卫道，伏风差不多就应该醒过来了。
　　他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有一部分就是卫道的功劳。
　　他本身是不希望自己清醒过去的，也就是说，在感受到卫道进入后的行为，他的潜意识把卫道判定为友方，把卫道的行为判定为帮助，在这里，除了他自己，就是卫道，本来他可以控制卫道，在卫道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杀死卫道，这完全是可行的，理论上说可以让卫道的灵魂多添一道裂痕，卫道还未必会因此而责怪他，但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他甚至将自己的大部分权力都交给了卫道。
　　在这里，首先是伏风，其次是卫道。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百和一，而是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九十九。
　　伏风把自己的权利交给了卫道。
　　而他自己，放松，玩去了。
　　卫道默不作声成功完成了交接。
　　至少，现在这个属于伏风表层意识的人类外形个体，还没有意识到。
　　即使意识到了，也没什么，他不会有意见的。
　　毕竟，潜意识里想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表层意识同样想做的，只不过，或多或少，表层意识会受到其他各种外界条件的影响而被干扰，许多事情，在潜意识里，想一想就算了，表层意识经过判断，会选择同意或拒绝，同意，这件事可以做，不同意，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在神志清晰意识正常的情况下，潜意识绝不可能控制身体行动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但在梦里，外界的事情都可以无所谓了，潜意识就是绝对的主导，说什么是什么。
　　想做什么，什么都可以。
　　控制一切，而不属于表层意识。
　　只能说，表层意识和潜意识的选择肯定是相同的，但潜意识比表层意识大胆多了。
　　伏风跌入一个黑漆漆的坑洞里。
　　他睁着眼睛，清醒地感受到周围的光影变幻——场景置换了。
　　伏风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崭新的环境。
　　这里是卫道的某一段回忆，说不定，连卫道自己都不记得。
　　大概是作为交换给出去的，伏风允许他进入梦境，他投桃报李，送点记忆一起玩玩，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白嫖也不是好品质。
　　“这种东西，要怎么吃？！”
　　年幼的卫道站在一家小卖部里，手里拎着一袋子五毛钱的零食，零食袋子完全撕不开。
　　他伸着一只手，远远往前递过去，示意让对面的老板娘看清楚，这袋子是废品不如！
　　但，老板娘看了看卫道，皱起眉头，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耐烦，鄙夷道：“还能怎么吃？用嘴吃，这都不懂？！”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眼神已经足够表达出厌恶和嘲讽了。
　　卫道深感被看不起，差点要当场气个仰倒。
　　伏风在店铺外面看了看卫道，发现卫道好像真要有个好歹，进去把卫道拉出来了。
　　卫道不高兴地斜着眼看了看身边的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感到奇怪和自嘲，似笑非笑地问：“你是什么人？”
　　伏风拉着卫道的手说：“我？你的一个从未来回来的朋友。”
　　卫道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那包零食丢在了边上的垃圾桶里，心里还是有气，又因为在大街上需要克制，情绪更加烦躁，嗤笑道：“朋友？”
　　他用可笑的表情说：“你知道我那些同学是怎么说我的吗？”
　　没等伏风提问，他就一句一句说：“他们说，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朋友！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你听懂了吗？”
　　卫道其实并不难过，他并不觉得人类是什么好东西，贴得近了，从来都是恶心。
　　朋友？
　　本来他就不需要。
　　至于需要的时候？
　　可笑，需要的时候，难道他有朋友就能要求别人立刻到自己身边来帮忙吗？根本不可能。
　　没有人能无底线迁就另一个人，有底线用不上别人。
　　更何况，如果只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需要就要他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应付别人来作为自己的朋友，他可能会自己先把自己恶心得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第二天还要挂着黑眼圈继续去做自己厌恶的事情，他可能会疯……不！他一定会疯，没有第二条路。
　　糟糕透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未来。
　　卫道皱紧眉头，感到反胃。

第163章
　　卫道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面色隐约发白，额头多了些虚汗。
　　他的身体不太支持夏日炎炎的午后街道和另一个人手牵手走一路。
　　尤其是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的时候，这种微妙的从心底腾起的惶恐感和每天糟糕的进食食物带来的负面影响混合在身体里，他想吐了。
　　伏风脚步一转，将卫道带入了一个安静阴凉且四周无人的小亭子边上，这里有一个蓝色大垃圾桶。
　　他看了看卫道问：“还能吐吗？”
　　卫道哇的一声就把昨晚的食物也吐干净了。
　　反胃感确实很强烈，而胃部不适在他吐出那些糜烂食物已经好多了。
　　只要吐干净就没什么问题。
　　卫道呸呸呸之后，身体和精神松了一口气。
　　伏风递给他一张湿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卫道接了，擦了擦，丢在垃圾桶里。
　　伏风拉着卫道坐在阴凉的小亭子里。
　　这里没什么阳光，周围是绿草如茵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树叶茂盛，重重叠叠，围着这一块，种了一圈。
　　参差不齐，高低不平，粗细不一，叶子绿油油的。
　　阳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在叶子的缝隙里，转了几个弯，就没有兴趣再往下了。
　　就像身体不好的病人，走了几层楼梯，气喘吁吁不说，人已经准备就地休息了。
　　卫道坐在亭子里，还是感到胃里一阵灼烧感在加热，好像一团燃烧着的硫酸溶液被封闭在容器内来回上下翻滚，刷漆似的，他的胃就是容器，胃液四舍五入也是酸，仿佛器官胃为了存活在努力蚕食身体。
　　他又有点想吐，但是自己清楚，身体里没有别的食物存储了。
　　吐不出什么的。
　　难受。
　　卫道低着头，几乎要团成一团。
　　伏风在边上叹了一口气，卫道恍恍惚惚的脑子才想起来边上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不由得在心里想：存在感也太低了。
　　是我希望成为的样子。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背密密麻麻发凉起鸡皮疙瘩，分明是盛夏，走一路晒晒太阳就一定会出汗的时候，他的后背都被自己的汗水湿透了，偏偏他还是冷。
　　好冷啊……卫道打了个哆嗦。
　　伏风示意卫道往自己这边过来点，他好给卫道挡一挡风。
　　卫道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勉强挪了挪位置。
　　伏风确实给他挡了风，卫道还以为对方这个时候会问他，怎么不回家，或者，家里怎么样之类的话。
　　他是一点都不想回答的，最好一个字都不要问，他只需要安静，而不是一个人在身边，叨叨叨，吵吵吵。烦死了。烦透了。还不如现在就死。
　　卫道挺着脊背，不是很想往别人身上靠过去，伏风轻轻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按，卫道的身体虚得很，现在又不舒服，年纪小，力气也小，一点反应都没有，愣愣的，懵了，被伏风这么一按，整个人就维持不住平衡，直接往伏风怀里砸了进去。
　　伏风倒是没被卫道砸出个好歹，卫道蹙了蹙眉，想说什么，但是伏风确实比亭子暖和多了，卫道又一点都不想动弹，再动一动，他还能吐两回，不是吐出食物残渣而是胃酸，到时候，只怕他还能免费体验一把什么叫感觉自己的器官都要被吐出来。
　　卫道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动，后背一直在发凉，脑子里又好像烧滚水，咕嘟嘟，咕嘟嘟，摇摇头就能晃出一锅没有半点油腥的紫菜蛋花汤似的错觉。
　　好难受。
　　伏风一只手按住卫道的半边肩膀，下巴虚虚放在卫道耳边，低声问：“还生气吗？”
　　卫道胃痛得张口就想吐，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听见问话，脑门上好像冒出一个问号。
　　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像是能对你说什么的样子？
　　伏风自顾自笑了笑问：“你想回家吗？”
　　卫道感到更严重的头疼。
　　他能感觉到，伏风是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只不过想问。
　　所以，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伏风又问：“你讨厌我吗？”
　　卫道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捂住下半张脸，止住呕吐欲望，皱着眉头勉强回答道：“安静。”
　　伏风笑了说：“你好像很冷啊，要是我不出现，你之前是怎么过的？”
　　卫道疼得满头虚汗，感觉自己眼前出现幻觉，于是确定听见的问题也是幻觉。
　　那没事了。
　　伏风伸手按了按卫道的腹部，不知是不是恰好，按在剧烈疼痛的胃部。
　　卫道一下就清醒了。
　　他冷笑道：“躺着等死，还能怎么样？”
　　差点吐出来。
　　但是没有什么可吐的，卫道侧头对着草坪呸呸呸把已经涌到口腔的难以下咽又不断涌出的酸液解决掉，要死不活地白着一张脸说：“你要是不在这里，我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死就完了。”
　　他又冷笑道：“你放心，这点事，死不了。”
　　其实他痛得好像腹部被人开了个洞，肠子都要从伤口掉出去的那样。
　　但是，没办法，身边有人就是这么讨厌，他感觉自己完全判断错误，这个突然走过来的陌生人根本不安静。
　　伏风又抽出湿纸巾给卫道擦了擦脸，卫道感到难以理解，他勉强瞪了瞪眼睛：“你就这么有闲心？”
　　伏风笑道：“不然呢？我干什么？现在把你背着送去医院？我可没钱给你交医药费。”
　　卫道脸色惨白笑道：“哈！实不相瞒，我也没有，一分钱没有。所以，去了也没有用。”
　　不去正好。
　　伏风就像摆弄一个应该放在橱柜里的玩具人偶，卫道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从习惯来说，卫道是懒得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事情的，也就是说，脏了随便擦擦就好。
　　什么？湿纸巾？你在开玩笑吧。谁没事带那个？谁都可能有，我这没有。
　　但是，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清洁，勉强可以忍。
　　伏风已经把卫道的脸、耳朵、脖子、后颈和手都擦了一边，卫道觉得更冷了。
　　虽然他可以一动不动，但也是在疼痛发作的前提下，懒得动而已。
　　他忍不住道：“冰水镇痛，你拿着那么冷的湿纸巾，究竟为什么要把我擦得这么冷？我没有那么多毛病！”
　　卫道几乎像一条摊平的咸鱼。
　　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动过。
　　伏风笑道：“这不是顺手吗？或者，你需要再擦擦其他地方？我听说，高烧的人需要用湿毛巾敷额头，你也需要吗？”
　　卫道露出死鱼眼一样的神色，扯了扯嘴角表示不屑。
　　伏风笑了笑，没有再动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卫道好多了，他按着痛处起身，伏风在边上像个观察人员在看小白鼠。
　　卫道看了伏风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了，只留给伏风一个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伏风勾着唇笑道：“脾气好像还不错。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打一架？”
　　希望我这两个拳头下去，你不要死。
　　周围的树木渐渐扭曲在一起。
　　伏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等一切安静下来，伏风依旧站在迷宫里，四面的镜子望着他，晦暗难明。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伏风转身去看，来人是卫道。
　　“你没事吧？我担心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你，既然你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这个卫道对伏风笑了笑，极其虚假的温和。
　　伏风的眼神似乎带着点饶有兴趣的样子，一视同仁地观察着面前这个送上门的卫道。
　　往那双眼睛的更深处去看，其实他的情绪没有波动。
　　他知道卫道不可能用这种温和面对他，除非已经有些压制不住内心的厌恶。
　　但，伏风在这一点对自己还是有些自信的，卫道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讨厌他。
　　同理可得，卫道不会用这样的表情态度面对他，而且还伪装得这样平静。
　　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面前的卫道露出疑惑的神情，往伏风身后的黑暗望了望，似乎有些害怕，露出微妙的瑟缩的模样，好像还想往伏风怀里凑过去。
　　伏风转头看向脚步声已经停顿的另一个方向，如愿以偿看见了卫道。
　　他再往回看了一眼，那边也有一个卫道。
　　前一个出现的卫道神色略有些惊恐，眨巴着眼睛看着对面外貌如出一辙的自己，又有点后知后觉似的震惊，下意识想往伏风身边靠过去，还想伸手拉住伏风的衣服以得到一些安慰。
　　没拉到。
　　伏风往后一个出现的卫道身边凑了凑，二人的距离缩短了大半。
　　后一个卫道目光沉沉，瞳孔黑暗，出现的时候，先看向对面的自己，然后看向背对自己的伏风。
　　只能看见背影，但他能认出来，这里只有两个人，总不可能自己对自己献殷勤，那太奇怪了。
　　转过身来露出脸，借着暗色的光一看，果然是伏风。
　　卫道情绪不太好，但他看见伏风，勾出一个只属于下半张脸的笑，没什么喜色的眼睛看向伏风，开口打招呼：“你们好。”
　　冷冰冰的语气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在说“真不错，新朋友啊”。

第164章
　　伏风往后一个出现的卫道身边多走了一步，对另外一边的卫道笑道：“再见！”
　　第一个出现的卫道神色略有些震惊，期期艾艾试探着向伏风靠近了一步问：“你——”
　　话还没说完，那边的伏风已经拉住卫道的一只手腕，对着另一个卫道笑道：“不好意思，我选好了，他是真的，你是假的，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就不必伪装了吧？”
　　话语还是温和的。
　　即使意思再明显不过，也让人忍不住心存侥幸的希望，暗自想：也许，他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呢？也许，只是我听错了，或者，误会了他说的话，应该、应该不至于吧？
　　假卫道还要再往前一步，伏风已经提前往后退了一步，真卫道站在一边，伏风几乎将他撞了。
　　没有回转的余地。
　　假卫道讪讪的笑容渐渐凝固了，苍白的面色流露出遗憾的表情，大概是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将真卫道和伏风一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化成一缕黑影，炊烟似的散了。
　　伏风转过身面向卫道，这个时候，这里只有一个卫道。
　　他将卫道看了看，问：“你不高兴了？”
　　卫道应了一声。
　　他确实不高兴，在进来之前就不高兴了，要说跟伏风没关系，那不可能，要说跟伏风有关系，又恐怕言语不清造成误会，卫道是因为梦境负面情绪变成这个样子的，而不是因为感知到刚才小幻境里伏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懒得解释。要说清楚，还不知多少句话。
　　不如不说，省时省力，一劳永逸。
　　伏风绕着卫道转了一圈，似乎想作出欠揍的样子活跃一下气氛，看了看卫道的神色，又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关心问：“你现在讨厌我了吗？”
　　卫道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只有下半张脸参与的笑容，黑色的瞳仁与周围的镜子颇有些相似之处，暗色沉沉，污秽难明，情绪倒并不复杂，反而简单得叫人一眼就能轻而易举看出来，微妙的嘲讽，没有鄙夷，连带着嘲讽都像是自嘲。
　　他对伏风回答道：“没有。”
　　两个字还是很简单的。
　　经过第一个小幻境，伏风知道卫道在不高兴和难受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也不希望处在不够安静的环境里，那会对卫道造成难以平静的困扰，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对卫道笑了笑说：“你能在我身边待多久？认识路吗？给我指个方向吧？”
　　插科打诨。
　　效果不佳。
　　卫道免疫。
　　他面无表情指了个方向说：“走这边，自己小心。”
　　伏风往那边一看，走了两步，转身想再跟卫道说两句话，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往身边找了找，没有看见人，就知道卫道暂时是不会出现了。
　　说不定，下一次再认出人来，可以多说几句话呢？
　　伏风耸了耸肩，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离开了这边的拐角。
　　不出所料，他在另外那条路上也落进了一个小坑。
　　黑乎乎的洞口像怪物的血盆大口，守株待兔等着猎物的送货上门。
　　伏风把自己送下去了。
　　这一次，他出现在一条小路边上，路灯昏黄，灯光落得像过期的咸鸭蛋蛋黄。
　　远处有一个垃圾堆，也许臭味是从那边散发出来的。
　　伏风皱了皱眉，他有点预感，卫道或许就在不远处，处境不太好。
　　不知哪里飘来了一阵风，等等！等等……好像有血腥气？
　　伏风顺着风向和气味寻找过去，他对自己的嗅觉其实没什么信心，连带着方向感。
　　就在他走了一路，对自己可能在这条路上找到卫道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什么。
　　他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卫道。
　　这是个隐蔽且没有无关人员的小巷子，一头堵死了，另一头就是远远避开这里的路灯，不知怎么的，灯泡破碎了外壳，像破开了蛋壳的蛋白，落了一层灰又滚了一层泥，不明朗，不洁净，灯光怯怯的，不肯望这边看一眼。
　　伏风站在小巷子的巷子口。
　　卫道半躺半靠在巷子最里面，身边有乱七糟八被打烂的废弃箱子。
　　路上丢着几个滚来滚去似乎才停下来的棍子、小刀、文具、书本和一个书包。
　　血从身上流出来，腹部多灾多难，伤口横七竖八，就像这条巷子里同时还躺在地上的其他人。
　　他们似乎是一个团体，和卫道不对付，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口，看手法似乎还是卫道动的手。
　　从肉眼判断，卫道的伤势是这里的人里最严重的那个，但他也是现在精神最好的那个。
　　重伤员没有什么完全清醒的可能，再怎么样也会受到伤势疼痛的影响而分散注意力之类。
　　卫道算是这些人里，看起来和实际情况都最习惯的唯一一个。
　　这叫什么？习以为常？无所事事？
　　该夸一句身手敏捷吗？一般人要是被堵在死胡同里，一个人被五个人围殴，少不得要直接举手投降，卫道居然和对方拼了个势均力敌。
　　伏风向着卫道走过去。
　　勉强还有清醒一点的卫道的敌人，听见脚步声，挣扎着瞪大了眼睛观察来人是谁。
　　没看清楚，只看见伏风向着卫道走，就以为来人是他们一起的，忍不住抱怨：“怎么来得这么晚？”
　　因为“我这边来人了”的感觉鼓舞激励着而强撑着想站起来没起来，只能打起那点仅剩的精神，高高兴兴又迅速对伏风说：“这小子是个硬茬子，小心点，捉住捆起来，咱们再好好打他一顿出出气，一会大家都去医院看看，身体好了再让他吃吃苦头知道知道厉害。”
　　说完这一段，这人长出一口气，倒好像一副“我已经等到了，了不起，可以放心睡过去了”的样子，往后一靠，真就闭着眼睛将要睡着。
　　伏风没搭理对方，卫道也听见了那些话，警惕起来，努力睁着眼睛往来人身上看。
　　卫道对自己的情况完全是心里有数的，他知道打起来只能靠自己，完全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援军来，那现在来的人不是胆大的过路人想捞点好处就是对方的人了，既然是敌人，肯定不会客气，他总不能躺着等死。
　　就在他手边，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也不知道一开始是谁在混乱里拿出来的，反正看见了，众人争抢一回，卫道单打独斗，知道双拳难敌四手，非要把这利器拿在手里才能放心，不然，也不必打了，直接认输就算完。
　　来的时候，敌人手里都拿着棍子，卫道还不觉得怎么样，随便拿什么东西先顶上，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谁料到刀子这种降维打击的武器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卫道当时就眼前一亮，觉得事情有门。
　　又有人把他的书包抢了过去，拆开文具盒，拉开钱包，摸出一把生锈的小美工刀，也挥舞着上来了。
　　还有什么圆规，硬质直尺，大部头厚字典，到处一团乱。
　　反正，各自捅刀，没有一个人想让一让，留在这里的，全都是非要拼个高下输赢才算完。
　　虽然本意不是冲着你死我活去的，但现在的情况，再拖一段时间，大家都得玩完，似乎也差不多。
　　卫道是不介意的。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躺在这里，之后能不能醒，到时候，还愿意不愿意。
　　无所谓了。
　　卫道是不在乎他们的。
　　他打起精神来，手里握着水果刀的刀柄，警惕谨慎地打量伏风，觉得有点眼熟，又不认识，一时想不起来，咬着牙，皱着眉，一手捂住腹部伤口免得肠子什么的真掉出来才完蛋，厉声道：“站住！”
　　伏风听话地停住脚步，就站在卫道的面前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卫道将人上下看了看，觉得对方听话得奇怪，便问：“你是什么人？”
　　伏风对卫道笑了笑说：“我是来找你的人，放心，我跟其他人不是一伙的。”
　　虽然他这样说，卫道还是将信将疑，虽然卫道知道，这些人能提着棍子过来找他，就不可能是还有心思要等着战斗过后让另外的人来收拾残局，甚至有闲心在这方面骗他的近身，套他的话。但是，小心为上。
　　卫道又问：“你过来要干什么？”
　　伏风笑道：“我看你受伤了，过来瞧瞧伤势怎么样，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卫道蹙了蹙眉，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据他所知，什么效劳的字句，一般都是那些讲究自己身份地位觉得自己就是比别人高贵的人身边那些仆人才这么对主人家说话，要么就太中二了，看伏风的年纪外貌，似乎是第二种。
　　如果是第一种，卫道比较摸不着头脑，觉得不太可能，而且一旦证实真是那样，他就危险了。
　　如果是第二种，卫道权衡比较地想了想之后，目光落在伏风身上，感觉这个人似乎可以信任。
　　伏风摊开手对卫道说：“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搜身，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什么武器也没有带，我很安全。”

第165章
　　卫道是完全不能放心的，尤其是在伏风连着强调几次之后。
　　但是，有这么一个搜身的机会摆在面前，不干白不干。
　　卫道将伏风身上的衣服看了看，冷笑道：“那好，你把手举起来，蹲下来，背过身去，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可不帮你洗什么。你想好了。”
　　伏风早就想好了，当即就背对着卫道，举着双手，蹲在卫道面前。
　　他还不能确定现在的卫道是否有之前那段幻境的记忆，如果有，之后的交流沟通就会容易很多，不必多费口舌，卫道不想总是说话，他也不想啊。
　　卫道也不客气。
　　他一只手捂住伤口，一只手拿着刀子，两只手都不空，要搜身，不仅要伏风背对下蹲靠近，还得选一只不那么要紧的手来用一用。
　　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早就被自己的血沁得又红又黏，血气极大，拿着刀子的手更不可能松开唯一的武器，即使他没什么力气，流血过多，伤口麻烦，也不愿意松手，放弃武器就等于放弃自己，至少，现在的卫道没有那个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是不会放手的。
　　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改主意，万一觉得救他一个不划算，一起救了，那一群人的报酬肯定比一个人拿得出来的多得多，卫道又穷又没好东西，还舍不得，别说感谢了，他不警惕着对方可能随时杀了自己就算放松。
　　一群人和一个人，很多钱和倒贴钱，随便从哪边想一想，卫道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救命的地方，别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里这么多人，卫道只是其中一个，既然那样慈悲为怀，又怎么可能眼看着许多人不管而只带走一个？这可不合理。
　　伤口不能松开，卫道都捂热乎了，再松松手，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凉了。
　　卫道用拿着刀子的手在伏风的衣服和可能藏东西的位置都搜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武器。
　　“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伏风举着手问。
　　他的声音还算轻快，倒好像挺高兴。
　　卫道感到费解，又因为这样的语气，有点微妙的不知是可笑还是放松的情绪，卫道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真的快要凉了，但没有关系，就算是凉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道：“行啊。”
　　他的语气有点吊儿郎当。
　　伏风听见挑了挑眉，转身看他，卫道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倍，唇色几乎雪白，一眼看见，倒让人觉得那两颗眼珠子越发黑了。
　　黑得令人胆战心惊，好像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某种不存在生命气息的玩偶。
　　“你还能走吗？”
　　伏风问。
　　“不能。”
　　卫道咳嗽了两声，觉得自己的肠子好像在漏风。
　　哦，那可真是太新奇的感受了。
　　伏风问：“你去医院吗？”
　　卫道想说，谁不去医院？
　　但是，就他自己来说，不去也不是不行，虽然是这样严重的伤势。
　　这次的事情大家都不想闹大，要是去了医院，一群人围着说话，叽叽喳喳，更烦躁了。
　　说不定他能气死过去。
　　别人不知道他能自己好起来，这人怎么开口就这样问？
　　卫道一抬眼，伏风就笑道：“我们从前见过的，你不知道？”
　　他自顾自说：“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忘干净了，没关系，我还记得你，我以为咱们还能算是朋友，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算了，就当是我自作多情，今天之后，各走各的，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际，你也不用多想。”
　　他越是这么说，卫道怎么能不想？
　　但卫道确实一点想不起来，自己从前还认识这么个人？
　　一点也没有印象。
　　因此，卫道的气势一下就矮了半截。
　　伏风问：“你这样的伤势，也不好动弹，要在这里处理，环境又不合适，有什么地方能去？”
　　卫道叹气说：“就在附近，你往那边走，最上面一层楼，最外面的房子，离楼梯最远的那个。”
　　伏风看了看卫道的伤：“我手头没有工具，你不介意我抱你上去吧？我怕背着你走半路上，你的肠子就掉在路上了。”
　　卫道笑了一声，又迅速脸色惨白地捂住伤口说：“既然你有力气，你都安排了就是。”
　　伏风对卫道笑了笑，卫道眼前就跟中度近视差不多，模模糊糊的一片，只觉得颜色都是一团。
　　他有点困。
　　伏风低声道：“楼上的门开着吗？我没有钥匙，你先把开门的东西给我再休息吧。”
　　卫道困得迷迷糊糊，睁了睁眼说：“你在地上找找？”
　　伏风从一边的墙根底下捡了一个脏兮兮的黑色书包，随便拍了拍，在地上随便收拾了一下洒出来的东西，在翻了的钱包边上捡到了一串钥匙，卫道看了看说：“最大那个就是。”
　　伏风应了一声，将东西捡起来，拉好书包的拉链，将卫道抱了起来，书包挂在手臂边上。
　　卫道有点冷，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用手把伤口捂得更紧了一点，似乎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热量，伏风感受到卫道的动静，不明白卫道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按理说是不应该的，但他还是将卫道抱紧了一点。
　　卫道的意识有点涣散，将眼睛都闭上了，整个人都似乎重了些。
　　伏风在心里叹了口气，步子很稳，将卫道抱上了顶楼，打开屋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和各种电线杂物，没有猫狗龟鱼，没有别人。
　　伏风就把卫道放在卧室里，进来的时候关了门，转身去厕所一看，这里没有单独的浴室，连接水的桶都没有准备，只能自己打水去阳台取了帕子，给卫道擦了擦脸和手。
　　卫道的呼吸很慢，心跳却很快，那种频率的速度感觉都好像要死。
　　伏风又顺手给睡过去的卫道擦了擦胳膊腿和指甲盖。
　　没等他把手伸向卫道衣服都黏住皮肤的腹部伤口，卫道就睁开眼，看向血糊糊的帕子。
　　目光一滞。
　　他问：“这帕子？”
　　你哪来的帕子？你从什么地方拿的？你怎么挑的？你怎么把一张帕子折腾到这地步？
　　这不能是我的！这怎么会是我的？不对，不对，你怎么能用我的帕子！这是我的！
　　伏风把帕子放在水里拧了拧，顺便擦了擦手，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卫道的神色说：“我以后还你一块新的。”
　　卫道躺在床上，双目无神说：“谁知道你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伏风又多洗了几次：“下次再说嘛，我们都是朋友啊。”
　　他说着，就要伸手掀卫道的衣服，卫道懒得动弹，转移目光，盯——
　　伏风收回手笑道：“你的伤口不如清理清理？我帮忙。”
　　卫道闭上眼，看起来好像头疼说：“不用你来，请回吧。”
　　伏风擦了擦手，将帕子搭在盆子边缘，起身道：“真的不用了吗？”
　　他循循善诱说：“我会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安安静静，保证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睁眼，你不让我说话，我就一个字不说，不要钱，很听话，收留我两日？你家里不是还有一个房间？”
　　卫道懒洋洋回答道：“那个屋子早就被别人锁了门了，我没有钥匙，开不了，里面也很久没收拾了，比这边脏多了，你也看过我的钥匙，就那么一把开门，另外不是断了一条腿的马字，就是用废了生锈的钥匙环和纸片那么薄的滴胶装饰，还有什么？哦，指甲盖大点的柜子钥匙。有用吗？你去对一对，那边的门是用实锁锁的，两把钥匙都开不了，我这边的门根本不锁，根本用不上房间门钥匙，更没有别的□□可以用了。”
　　伏风垂了眼，应了一声：“那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站在房间门口对卫道嘱咐说：“衣服要换，帕子要晾，鞋子要刷，枕头被子被单都要过水，记得消毒，别忘了吃饭，一天三顿，喝点热水对付一下可以，该吃还是要吃，喜欢什么吃什么，等死了就没口福了。”
　　卫道有气无力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忙你的去，正经照着你的话做，我也不用活了，等死干脆直接又简单，还不如让你留下来。”
　　伏风眼前一亮，笑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了让我留下来了，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你就暂且收留我几日，时候到了，我自然就走了，你放心，我绝不浪费，能省就省，一分钱不多，一样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卫道懒得理会他，只说：“我要睡觉。”
　　伏风没有说话。
　　卫道就闭着眼睛在安静环境睡了过去。
　　睡着了，手渐渐松开，一翻身，衣摆往上开始折叠。
　　伏风没给卫道清理那一部分，血污还在，肤色和其他部分相差无几，极白，因此显得极脏，糊了好大一片血，从侧面往腹部看，血痂凝固成一块脆质硬块，凹凸不平贴在皮肤。

第166章
　　卫道一觉醒来，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稍微活动了一下睡得僵硬的肢体，下床去推开房间门，往外一看，伏风坐在还不到膝盖一半高的小板凳面上，隔着玻璃窗，望着阳台外的光亮，怔怔的样子。
　　卫道随便洗漱了一下，伏风从整个屋子里搜出一包不知多久拆开的挂面，一锅水烧开煮沸了，加了淡盐，别的什么都找不出来，只能边行动边感叹这屋子不愧是他进门就觉得空荡荡的地方。
　　二人吃完饭，坐在小凳子面上，对着阳台外的风景消食。
　　“你为什么跟他们打起来？”
　　伏风状似随意问。
　　“他们想抢我的小蛋糕。”
　　卫道笑了笑，敛眉回答道。
　　伏风不明所以：“你的书包里面那个罩在塑料壳子底下拳头大小奶油花里胡哨滚得盖子都被奶油模糊了一层的那个小蛋糕？”
　　卫道肯定道：“对，就是那个，最多五块钱，又便宜又好看，吃起来够甜。”
　　伏风不解：“这个小蛋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卫道说：“也没什么，我不知道它特别不特别，反正他们都想抢，我不肯就打了起来了。”
　　伏风有点匪夷所思，想了想问：“他们只抢那一个，还是？”
　　卫道垂着眼看了看没铺地砖的水泥，整个人的气息都有些颓废消沉。
　　他说：“我不记得，他们……”
　　卫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说：“以前他们就抢我的东西，衣服的毛，桌上的笔，本子，踢我的裤子，踩我的鞋子，弄坏我的伞。后来，他们抢我的钱，玩具、文具、杂志。再后来，他们拿着刀，想抢我的小蛋糕。”
　　他嗤笑道：“他们拿刀捅我，还想要我的小蛋糕。”
　　他的语气平静到似乎无所谓，然而伏风感同身受，蜷缩了一下右手，心里清楚这句话结尾应该加上感叹号。
　　卫道用三白眼看着远处的景色，克制而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他们拿刀子捅我，还想抢我的小蛋糕。”
　　这不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要么捅死卫道，收拾尸体，卫道死得干干净净，小蛋糕都是别人的，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要么，断了抢他的小蛋糕的念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说井水不犯河水，卫道冷笑道：“他们不闹事，安分一天都叫我惊讶。”
　　伏风垂了眼问：“这个小蛋糕，没什么特别的，对吧？”
　　卫道无所谓地说：“我不记得了，在路上买的，几块钱，没来得及吃，在书包里被别人糟蹋了，怪可惜的，还没仔细拆开过，我觉得没有。”
　　伏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卫道问：“你是从哪儿来的？我从前在附近没有见过你。”
　　伏风说：“我从很远的地方经过这里，别的，我也不清楚。”
　　卫道问：“那你准备待多久再走？”
　　伏风说：“不知道，看情况，你好得差不多了，我该走就走。”
　　卫道问：“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明天走吗？”
　　伏风：“你赶我走？”
　　卫道：“这是我的屋子，本来也没请你住下来，我习惯自己住，多一个人怪不习惯的。”
　　伏风：“没事，我陪你习惯，等你习惯好了，也算我帮你一个忙。”
　　卫道：“你过头了，我不用你帮这种忙。”
　　伏风：“好歹也是朋友，再说了，这次还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卫道嗤笑道：“你也可以不来，又不是我叫你来的，再说了，你不来我也过得下去。”
　　卫道翻着三白眼说：“我在这里有意识起那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自己过的，你也没有出现，我一样到了今天，即使你当时不来，我也未必就不在这里，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伏风忽然问：“这么说，你想过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会怎么样吗？”
　　卫道奇怪又好笑：“我本来也是打算自己离开现场的，即使你不来，我待在哪里，等他们都失去意识了，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他们要是还在那边等着，我就去补个刀，他们要是不在，日子继续过，还能怎么样？”
　　伏风点了点头，笑道：“既然这样，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也好了，我明天早上就走。”
　　卫道将信将疑：“你改变主意了？这么快，真是奇怪。之前还不肯，现在又肯了，随便你。”
　　伏风问：“那你考虑好下午吃什么了吗？”
　　卫道咦了一声：“现在不是已经下午了吗？”
　　伏风笑道：“你以为自己睡了多久？我把你抱上来的时候是深夜，睡过了早上，算起来，也才中午。”
　　卫道切了一声：“既然中午吃了，下午就不用了，你想搞下午茶还是夜宵？不可能的，我这里没有一分钱，你不要想了，饿着吧。
　　你尽快回自己家去，看你的样子，家里肯定比我有钱，不怕没有一日三餐。实在饿得不行，你睡觉吧。睡着了，不那么饿。”
　　伏风笑道：“你很熟练。”
　　卫道用三白眼说：“当然，这是我的屋子。”
　　我是屋主。你又不是。你要是比我还熟练，我就要怀疑一下你的情况了。
　　伏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坐了好一阵子。
　　伏风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洗点东西，就转身走了，卫道一个人坐着发呆。
　　到了晚上，果真没有第二顿。
　　伏风苦中作乐还有点高兴似的说：“至少，屋子里不会到处都是讨厌的气味，那些恶心的食物，闻起来就令人作呕，饿着更好。”
　　卫道应了一声。
　　他忽然问：“你真要等到明天再走？”
　　伏风点了点头。
　　卫道沉默。
　　伏风问：“你觉得，那个小蛋糕怎么样？”
　　卫道没说话，伏风又问：“你不吃，给我吃了吧？”
　　卫道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算作答应，卫道是不介意吃小蛋糕的，反正，食物买了就是为了进食，只是不愿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还是被一群讨厌的人类从自己手里兵不血刃地夺走自己即将消耗的东西，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太恶心了。
　　卫道不能忍受。
　　但如果是伏风，吃了就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丢在路上被狗捡去吃了，自己都不知道好些。
　　毕竟，伏风似乎跟那些人不一样，确实是饿，而不是故意找茬。
　　伏风立刻去翻书包，他之前给卫道洗了被弄脏的东西，书包被他一起洗了晾在阳台外面，那些不好用水洗的文具书本之类，他都用帕子擦了晾干了，连带着唯一一个小蛋糕，擦的时候，小心翼翼，塑料盖子还是裂开了。
　　这个蛋糕是放在厨房那边的，这屋子里的厨房只有一个，就在厕所开门对面，厨房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排气扇和抽油烟机，只有一块空空的位置，没有墙面，没有栏杆，没有门窗机器，从天花板到灶台这一部分面向楼外，可以直接吹风。
　　站在灶台面前，抬眼一看就能看见外面的天色和房屋，介于周围的楼房都不高，这个位置已经足够看见许多楼顶了。
　　要是往外伸出半截身体，低头一看，还能看见楼底下一览无余的带点青苔的大地。
　　从这里摔下去，肯定能顺利。底下也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看下去都能感受到一种幽静。
　　伏风这么想了一回，伸手拿走了还勉强算包装完好的小蛋糕，拿了两个一次性黑色塑料勺子，实话说，伏风感觉这些厨房墙壁挂着柜子里的餐具都是卫道点外卖之后店家送的一次性餐具，因为没有使用而被卫道储存下来，一直留到他打开找东西都在。
　　真不知道卫道平时怎么过。
　　伏风没纠结这个问题，带着勺子和蛋糕，坐在了卫道身边的凳子面上。
　　卫道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下去，看见糊糊的小蛋糕，露出想笑又只有笑意在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表情，随后挪开了目光。
　　伏风递给卫道一个勺子，卫道接了，伏风开始拆盖子，小蛋糕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卫道眨了眨眼，有点想笑的样子。
　　伏风完全没感觉，自己拿着勺子先尝了一大口，在口腔里抿了一抿，顺滑甜香的奶油混合着绵软松散的蛋糕胚绒绒平铺在上颚与舌面之间，不能说饱腹感极强，但可以说，突然就觉得值了。
　　甜食会令人快乐。
　　饥饿后的甜食能让人满足。
　　伏风就是个例子，卫道坐在他身边，拿着勺子并没有要使用的意思，看着伏风吃了一口，又转向别的墙面继续发呆，他已经这样发呆很久了，也许是在脑子里思考某些不能告诉别人或者懒得对别人提起的事情，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伏风对卫道的了解说，要是有事，不会面无表情。
　　即使只是想一想，也会很快被回忆带入当时的自己，除非时间久远，否则，当初的情绪如何，现在也不过少去微不足道的一二分，面上不由自主或哭或笑起来，更加与旁人无关。

第167章
　　“你的小蛋糕，自己也尝一口？”
　　伏风依依不舍将手里的小蛋糕往卫道面前递了递示意着说道。
　　卫道看了看伏风的表情，又看了看已经接近自己的小蛋糕，笑道：“既然你诚心诚意邀请了，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伏风被卫道逗笑了。
　　卫道只尝了很少一点。
　　伏风看了看卫道，一个人把另外的吃完了。
　　那个蛋糕也就拳头大小。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即使是个成年男性，一个小蛋糕也不能算够半饱的。
　　“你要是还饿，自己去厨房，煮一碗面，那一包煮完了都没事，别在我这里自己饿坏了，我不负责的。”
　　卫道渐渐打瞌睡，感觉伏风似乎吃完了，睁开眼，看了看笑道。
　　伏风叹气：“怎么好这么费你的东西？我也吃了一顿，你都没再多吃，我一个客人吃光了主人家的食物，算怎么回事？多叫人不好意思的。”
　　他虽然这样说话，其实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
　　卫道觉得好笑说：“哦，你一点也不多吃吗？”
　　他自己是习惯的，无所谓，能省则省，不吃也罢。
　　伏风这样可不像是习惯了，怕不是要晚上饿得眼睛发绿爬起来进厨房。
　　别看不清楚路，一头栽下去，拉都拉不起来，他可不想半夜还要下楼看看尸体怎么收拾。
　　尤其是，伏风说是他的朋友，稍微还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
　　伏风笑道：“再说，我饿了，实在忍不了也会自己进厨房的，你不用担心。”
　　卫道闭目养神，慢悠悠说：“我才不担心。”
　　你少自作多情。
　　伏风点了点头，丢了垃圾，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站在门口准备下楼去。
　　卫道扭转身去将伏风看了看，又转回去。
　　伏风叹气：“你都不说再见诶。”
　　卫道被逗笑了：“至于吗？丢个垃圾，你等明早走也是一样的，一起带出去就是了。”
　　伏风摇了摇头叹气：“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委婉。”
　　卫道勉强挥了挥手：“嗯嗯，你自己早去早回，再见，再见。”
　　他又笑了一回。
　　伏风：“走啦。”
　　然后，他一直没有回来。
　　卫道就当他是怕被牵连趁夜赶路回家去了。
　　伏风离开了幻境，再次回到迷宫内部，站在原地顿了顿，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想了想，又仿佛并没有这样的事情，迟疑了半晌。
　　这次是左边来了一个人，伏风顺眼往边上的镜子里看了看，只有他自己。
　　来人不是卫道。
　　“你好！”
　　这个人有些谨慎，停步在黑暗里，目光从那边过来，绕着伏风转了转又回去。
　　伏风回应了一句。
　　那人便往前一步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伏风漫不经心的目光往对方脸上一过就愣了愣，他认得这张脸，论理也该认识这个人，只是对方可能不记得他，这是个过去的同学之一，并不熟悉，也不亲近，没多少交流，之所以现在还记得，大概是因为某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他不记得是什么事情了，只记得当时那种不高兴的事情发生的前后他所感受到的情绪变化，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情绪。
　　但那件事情又不是多么重要且应该难以忘怀的经历，他不想记得，努力让自己完全忘记，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来，某些片段一闪而过，他又不得不想起来。
　　那可真是——
　　许多个糟糕至极的噩梦，造成许多个夜深人静的辗转反侧，或惊醒，或难眠，或惶惶不安。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起来，也不多穿什么衣服，就穿着拖鞋坐在床边，然后坐在书桌边，又去阳台边上，坐在阳台的位置，一面迎风，一面散发着甜梦乡的静谧温和，微不可察的热意大概是从被子底下窜出来的，慢悠悠贴在后背处，却并不足以让他回头去睡。
　　在抖擞的夜风迅速从身体内抽离出大部分热量之后，他反而越发清醒起来，越冷越感觉自己头脑明白，仿佛那些烦躁都会随着夜风一并散去，他根本睡不着。
　　毫无困意，这是不能勉强的事情，即使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从午夜十二点到清晨七点也没有用处。
　　如果睡不着的时候，让他在床上躺过一个至少足有七个小时的晚上，他会浑身乏力，比坐在夜风里过一夜更糟糕，疲惫，烦躁，无用的睡眠是只会平白消耗精力的行为，他不想再经过那样的夜晚，如果睡眠不能由自己控制，至少，夜晚应该握在手中。
　　心跳的速度似乎会加快，因为夜风？
　　冷得浑身鸡皮疙瘩都会起来，呼吸都多了寒气，不怎么想动，手指已经在颤抖。
　　皮肤开始发青。
　　有时候还会困，有时候反而因此感到夜色之美，即使他不怎么看得清楚。
　　无所谓。
　　他只是不想记得那些糟糕的事情和情绪，连带着厌恶那些人。
　　大多数时候，有错误的都是他，也只有他，他知道，记得，所以更为厌恶，所有人。
　　他从来没被排斥在外，即使在自己的心里，他也不吝啬憎恶，而这憎恶的情感如潮水般波涛汹涌，往往扑到岸上，受到最大打击的人，只有自己。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管，更不顾。
　　糟糕。
　　伏风的表情随着心情变得难看起来。
　　他用三白眼盯着对方，仿佛一只拱起脊背的猫正在炸着毛绕步。
　　另一边走出第二个人，不是卫道。
　　伏风转头去看，看见一个陌生人。
　　他不认识，但他的感觉告诉他，那也许是卫道认识的某个人。
　　“我想找到同类，可是走了很久都没看见别人，差点就灰心丧气不准备走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嘿！那边的两位兄弟，感觉怎么样？你们肯定也很想出去对吧？咱们齐心协力互相帮助，结队一起出去吧？”
　　听声音这个人似乎开朗而自来熟。
　　伏风眨了眨眼，或许是缓冲的关系，他比之前更冷静了些。
　　紧接着，又来了两个人。
　　第三个是长着卫道的样子的人，第四个看起来几乎不能算一个人，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病毒，难以描述的外貌，只是在从未知的另一个方向往这边缓慢移动，颜色似乎是暗绿，又似乎是大红，让人联想到血和青苔，仿佛也同时闻到了混合的令人厌恶的腥臭的味道。
　　第四个到来的人止住行动，停在一个比较远的位置，不动了。
　　只从感觉来说，他像个令人恶心的臃肿肥胖的油脂结合的肉团。
　　从视觉来说，他像个浑身长满鳞片和皮蜕的绿头鱼，下半身看不出双腿，上半身看不出衣服，仿佛一路走，一路向下掉需要清扫的大量皮肉垃圾，很黑，藏在黑暗里，似乎没有眼睛，五官都被肥肉挤得变形挪位而无法分辨情况。
　　从听觉来说，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隔着空间不可避免地传递而来的噪音，令人不由自主开始烦躁，听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女人深夜哭泣的呜呜呜，蜜蜂准备封盖的嗡嗡嗡，群狗聚集吵架的汪汪汪，野猫发情夜猫乱跑的喵喵喵，狂风浩浩，大雨潇潇，电闪雷鸣，杂乱的人声耳语议论自己……
　　可以听见任何言语，自己想听见的，不想听见的，拒绝接受的，希望得到的，混杂在一起。
　　令人发自内心感到恶心呕吐，且难以具体描述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和什么。
　　心有愧疚？心怀怨恨？心绪难平？痛苦、欢喜、漠然……什么没有？什么都有。
　　糟糕透了。
　　这个人即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存在就是原罪，只是“那里有一个人”这样的意识都将令人感到屈辱和痛苦。
　　就像垃圾堆面上的苍蝇蚊子们，挥手赶不走，打也不好打，动手肯定会弄脏自己，不动手又烦得无法静下心来。
　　这不是直接伤害，但比起一刀扎进心脏，这样的伤害显然令人难以忍受。
　　第三个人看了看隔壁顿住的第四个来者，对伏风介绍自己：“我是卫道。”
　　你的朋友！我才是你的朋友，看看我啊！
　　伏风的眼神牢牢固定在第四个人身上，因为长时间没有出现转移注意力与视力点的情况，以至于非常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先于众人遭受到了第四个人的伤害，毕竟，其他人都是侧面或斜视，只有伏风一个人，正对着那个第四人。
　　他受到很大的影响，但他不准备改变主意。
　　他直勾勾盯着第四个人，一步顿一步地往对方身前靠近。
　　似乎被他的行为惊了惊，第四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没等伏风说什么，他就先一步立在原地，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
　　但是，这次，不止伏风，另外三个人也看出这个第四者的与众不同来，在面对伏风镇定自若的靠近之后，根本不能恢复来时平静状态的心绪。
　　伏风站在了第四者眼前，一步之遥。

第168章
　　“你是卫道。”
　　伏风肯定地对第四个人说。
　　另外三个人变成了扭曲的怪物，而站在伏风面前的怪物变成了人。
　　果然是卫道。
　　卫道的眼神还有些复杂，看了看伏风，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这边，过会他们就安静了。”
　　伏风不假思索跟着卫道离开了。
　　三个扭曲的怪物挥舞着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触手，在迷宫内发出巨大的声响捣乱。
　　听声音，他们似乎还在有意识寻找伏风和卫道的踪迹。
　　“如果我被他们抓住，或者认错人，会怎么样？”
　　伏风忽然问。
　　卫道回答道：“游戏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也可以这么做。”
　　伏风没有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那些吵闹的声音逐渐远去，嘈杂与怒吼逐渐消失。
　　卫道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看伏风，笑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笑起来，不怎么高兴，也不是强颜欢笑，有点像波澜不兴的负面情绪组成大海，海面下暗潮汹涌，海水之上依旧是暖融融的阳光，又轻又薄，似乎在海面上覆盖了一层脆弱易碎的金色冰雾。
　　伏风的目光在卫道的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略有些担忧，蹙了蹙眉，很快也笑道：“我现在距离中心很远吗？”
　　卫道点了点头。
　　伏风也不气馁，又笑着问：“你下次也会出现吧？”
　　卫道点了点头。
　　伏风继续问：“你能悄悄给我一点提示吗？”
　　卫道摇了摇头。
　　伏风似乎有点遗憾，肩膀垮了垮，笑道：“那好吧，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卫道注视着他，垂了垂眼，沉默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又抬眼看着对方笑道：“你最好快一些，否则，我可能……”
　　要把你干脆留在这里了。
　　伏风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
　　他搓了搓手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加个速的？”
　　卫道默了默，笑道：“有，你要么？”
　　伏风连连点头。
　　卫道说：“好，等你出来，认出我，就可以到中心再出去了。”
　　他安慰道：“你放心，到了中心，立刻就能出去，不会再远了。”
　　伏风点了点头。
　　卫道说：“那我走了。”
　　伏风再次点头。
　　卫道眨眼间就不见了。
　　伏风抹了一把脸，往前迈了一步，新的黑洞将他吞噬。
　　他正站在马路中央，周围汽车缓慢行驶，时不时发出扰民的鸣笛声。
　　伏风往前几步走到了路边，松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红绿灯。
　　往对面看，那边是个小学，但是没有门，往侧面看，有一个酒店，往身后看，两个并排的小卖部，从左往右看，第一扇门是小区门，第二扇是小卖铺，第三扇是第二个小卖铺，依次暂时称呼为一二三门。
　　伏风将视线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二门门口，这里人头攒动，许多放学的小学生争先恐后往里挤着伸手拿东西付钱，有个人有点眼熟，但是背对着他，不太能确定。
　　认错就不好了，伏风站在人群边缘，等待着眼熟的人转身离开。
　　二门的老板娘手里拿着一把零零碎碎的小钱，一边数数，一边招呼周围的客人，口中还说：“不要急，不要挤，都有都有，好好好，别忘了给钱，这里这里，下次再来啊！”
　　卫道将手伸过去，手里拿着一张小额纸质钞票，眼看着老板娘收了钱，才伸手往下要拿东西走。
　　谁知他刚拿着东西要走，老板娘就招呼住他说：“哎哎哎，怎么不拿钱就走呢？钱呢？”
　　卫道转身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手里还拿着东西，蹙着眉说：“我已经付过钱了，刚才就拿了。”
　　老板娘连连摇头，皱着眉头，也露出不悦的表情，还是说：“不可能，不可能，我收了钱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我都数着，你就是没有拿钱，刚才根本没有你的钱，要拿东西就拿钱。”
　　卫道没有准备更多的钱，心情有些不好了，本来他心情似乎还不错，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也不是那么想要，也不是急着一定要用，想了想，还是将东西放在，自己转身，气呼呼离开了。
　　他没说什么。
　　只是脸色比之前不好看多了。
　　伏风跟了上去，不声不响确认这就是卫道了。
　　不知道现在的卫道是不是认识他。
　　伏风有点紧张。
　　这种时候，卫道的警惕性非常低，一个劲往前走，只是低着头，闷着声，一点也不高兴。
　　伏风跟着卫道到了小学对面的小区内，一直到电梯里，卫道都只是多看了伏风一眼，没搭理他。
　　只是，伏风隐约觉得卫道面对电梯门站着的时候，那模糊的银白色电梯门映出的卫道似乎冷笑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吧。
　　伏风这样想着，电梯门打开，卫道走了出去，伏风也连忙跟上。
　　卫道站在家门口，看了看伏风，伏风站在四扇门中间，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卫道。
　　卫道已经开了门了，犹豫了一下，进屋就要关门，伏风直觉这里有机会。
　　他对卫道问：“你不认识我？家里还有别人吗？我是你一个朋友，能不能稍微收留收留？”
　　卫道看了看伏风，很是怀疑对方的话有几成可信度，面无表情的样子冷极了，随时可以打消陌生人靠近的念头。
　　但是伏风没有走。
　　卫道就说：“那你进来吧。”
　　他把门打开了一点。
　　伏风连忙跟了进去，进去一看，空空如也，一件家具没有，一点装修没有，最清水的毛坯房。
　　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第三个人。
　　伏风顺手关了门，卫道看了他一眼，径直往一处角落去了，那里的地上摆着几张浅棕色纸壳子，卫道席地而坐，压着纸壳子，抬眼看了看伏风，似乎有几分戏谑和挑衅，又似乎是看错了，没有多说话。
　　伏风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也抽了一张纸壳子，自己挨着卫道边上坐了。
　　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在屋子里，过了一个中午。
　　卫道没有进食，伏风开始没想起来，等卫道起身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倒是突然记得这件事了，抬头看向卫道问：“你不吃午饭的吗？”
　　卫道拉了拉书包，并不看伏风，自顾自低头笑了笑：“不吃。”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伏风从地上起来，拍了拍手，跟在卫道身后问：“没有钱？”
　　卫道应了一声，表示肯定。
　　没有奖励。
　　伏风又问：“那你一直都这样？”
　　卫道都懒得看他，回答道：“活得下去，一顿不吃，你放心，死不了。”
　　你放心这三个字，伏风之前才听卫道说过，现在听这个卫道说话，又是另外的语气和调子。
　　他正要说什么，卫道准备开门了，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顿，侧头看向伏风，满不在乎地说：“我去上学，你就不用跟过去了，想出去就记得把门关上，没有钥匙开不了门就别回来了，要是你想留在这里，也随便，我管不着，你也不要想找我要钱，我没有。还有什么想问？”
　　伏风一下被卫道这一通话说得又把自己想说的咽回去了，一时还想不起来，只能讪讪说：“没什么事，我等你回来。”
　　卫道点了点头。
　　伏风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看着关得禁闭的门，想了想，转身试图在屋子里转一转。
　　卫道下午放学的时候，伏风觉得屋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早早出门在学校门口等着卫道。
　　他刚到校门口，里面涌出两三波的学生，周围马路上的车和家长边说话边鸣笛，一直吵嚷。
　　这些学生看起来年纪都小，见到家长就扑过去。
　　卫道不在其中。
　　伏风联想了一下卫道如果和这些学生年纪差不多，见到他露出学生们见到家长的表情，作出这些学生的样子和行动……
　　大太阳底下，他站在一群人里，愣是打了个寒颤，实在是被这样的想象吓到了，卫道根本不可能像这些学生一样。
　　卫道和他的心里都清楚，卫道不是喜欢呼朋唤友的人，更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样貌气质，从内外来说，卫道都不会主动接近其他人，只不过，也不会特别抗拒陌生人的靠近和示好，一般人遇见卫道之后，第一次见面，卫道看不顺眼，之后也不会有机会再靠得更近一点了。
　　就算是想象，卫道变成其他人的样子也诡异到伏风全身起鸡皮疙瘩。
　　希望卫道永远不要用别人的脑子吧。
　　伏风的脑子都有点凌乱了。
　　忽然觉得有个人拍了自己一下，垂眼一看，卫道站在面前。
　　“你放学了？”
　　伏风笑着问。
　　卫道应了一声，转身要过马路。
　　伏风照旧跟在卫道身后，试探着问：“要不，我帮你提个书包？”
　　卫道斜眼看了他一下说：“不用了。”
　　伏风又问：“你好像不高兴？”
　　卫道没说话。
　　伏风眨巴着眼睛解释说：“我不是来找别人的，只是想，出来等你放学之后一起回家。”
　　卫道不置可否笑了笑。

第169章
　　卫道过了马路，往对面的小卖铺看了一眼，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伏风本来还想要不拉着卫道去逛逛，反正现在的卫道似乎不排斥这种行动，但是看了看卫道的脸色，忽然还是觉得卫道应该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比较重要，再说，伏风确认卫道不受欢迎是有理由的。
　　第一眼给人的外貌感官就是需要沉默安静的样子。
　　别把卫道拉过去，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反而不好。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了家。
　　卫道打开门，伏风等着进屋。
　　台灯一开，屋门一关，卫道开始拉窗帘和关纱窗。
　　伏风想问点什么，比如：好像还没有到需要拉窗帘的时候？你现在需要休息了吗？我能不能今晚也住在这里？我睡哪里？你睡哪里？
　　不过，一大堆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一个也没问出口。
　　卫道不仅是看起来就不想回答问题的样子，他完全就是压根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伏风考虑考虑，为自己和卫道着想，还是不要说话了。
　　卫道开始写作业，伏风就坐在一边看，歪着头发呆，时不时神游天外，然后突然又回神看向卫道。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又拉窗帘又关门窗，吵闹声都被大幅度削减，卫道又迫不及待想尽快完成作业，简直是深吸一口气就想立刻上五楼的节奏，不能说注意力全部集中，至少，不准备在这种有事情的时候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伏风交代一下晚餐的情况。
　　伏风也没问，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打扰正在集中注意力完成任务的卫道，否则，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卫道可不是没有脾气。
　　这么一等，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卫道才开始收拾书本作业整理书包。
　　卫道这边收拾完了，想起来还有个人在边上，侧头一看，对方好像睡着了。
　　既然自己睡着了，那就不用吃晚餐了吧？
　　卫道放好书包，洗漱完毕就要休息。
　　那个时候，伏风还靠着墙闭着眼睛。
　　等第二天一早，伏风就不见了，卫道在屋子里走了走，没有看见人，推开门依旧上学去了。
　　伏风确实在梦里没醒，不过他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而且出不去。
　　场景转换，卫道带着眼镜路过三门小卖铺回家，本来就是打算买东西的，忽然有人急匆匆过来吵架。
　　一个看起来四十至五十之间的中年妇女皮肤偏黄，在一身衣服的衬托下，脸色显得有些发黑，身材走样，表情不满，一只手死死抓住一个小孩子，那是个看起来读小学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套拆开过包装的整幅大型玩具，色彩蓝紫，比那小孩的半截都长。
　　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最多是这个年纪的脑子，也配上了这个年纪的表情和脸。
　　似乎有些微尴尬，没有后悔，满不在乎的模样，站在中年妇女身后，眼睛望向一边。
　　卫道站在店铺里，还没定好自己要买什么。
　　伏风就是这个时候再次出现的，那会周围的人不多，比起上次来说，他一眼就看见卫道，兴冲冲走了过去，站在卫道身边，打了个招呼：“还记得我吗？”
　　卫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就是这个时候，拉着自己家孩子站在店铺门口堵住小半条路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对着正坐在店里的老板娘大声吼起来的：“你这家店怎么这么没良心啊？连小孩的钱都敢拿？那可是百来块！这么小一个小孩，拿着那么多钱，你怎么敢就那么收了？我不管，你今天非得把钱还回来不可！东西我们不要了，钱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说话间，中年妇女似乎还在蓄力，跺着脚，仰着脖子，抬着下巴，昂着头，挺着胸脯，仿佛当街一只文能下了蛋，武能赢了血战的斗鸡。
　　声音震耳，十分泼辣。
　　老板娘被这么一吼都有点懵了，停下还在数钱的手，转头看向门口，那对不知是母子还是祖孙的一男一女，就那么一个心虚迅速转开视线，一个瞪着眼睛还不肯泄气的样子，站在路上。
　　她将视线掠过中年妇女，看向那个躲在对方身后的小男孩，将目光上下一找，看见小男孩手里拿着的玩具，当时就想起来了。事情回忆起来了，老板娘还委屈呢。
　　“卖出去的东西，哪里有什么说退就退的道理？
　　东西卖出去了，好好的又没坏，怎么可能你们要买就买要退就退？
　　再说了，二手货根本不值钱，你们买也买了，钱也付了，东西也拿走了，包装也拆开了，玩也玩过了，现在说换就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感情好处都让你们占干净了？
　　老板娘皱着眉头，不准备就这么退让。
　　中年妇女没料到老板娘还能直接说起来，猛地往前一大步，冷笑道：“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她哭天抢地，大吼大叫起来，摆着手，跺着脚，一身衣服随着肥肉上下颤抖，仿若一阵脂肪的波涛即将扑面而来，可以想象体积十分惊人，真要是打起来了，老板娘肯定打不赢。
　　老板娘还算个青年，背影适中，身姿窈窕，皱纹只是助长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气质风韵，显出几分柔弱无助来，突然就让人理解了曹丞相。
　　中年妇女强硬地伸出一条粗壮的胳膊，使劲拉着身后的小孩，站在路上，一副“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模样，瞪着老板娘说：“你就是无良黑心商家！为了钱，什么都肯干！他才多大？这么小一个小孩，能作出什么事？他不知道，你不知道？”
　　或许是体量宽厚的缘故，中年妇女的声音越发洪亮而四邻皆知：“那可是一百多块钱！”
　　说着，她扯了扯身后小孩的胳膊，示意说话，低头看着小孩问：“是不是？你还记得用出去多少钱吧？说！你拿了多少钱！”
　　小孩有些瑟缩，想往后躲，力气还是小，拉不过，那中年妇女拔河似的力道，小孩就壮了壮胆，低着头说：“一百多。”
　　他低着头低声重复道：“一百多。”
　　中年妇女一副得胜的样子，叉着腰说：“听见没有？”
　　她又开始诉苦说：“他从家里拿了钱，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可是百多块，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就这么用出去了？他敢给，她还真敢收啊？哪有小孩能有那么多钱的？再说了，我们家里也没多少钱，正要用的地方还多着，哪里就敢给他买这种没用的东西花出去这么多？”
　　她哭嚎道：“哪里有那么多钱啊？要活不下去了！”
　　老板娘露出烦心的表情，攥紧了手里的钱，虽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钱，但这些也都是钱。
　　不可能就这么听别人说两句话，就自己乖乖给出去的道理。
　　他们是正当交易，当场钱货两讫，没有别的什么，她也没逼迫谁，就算是闹开了，有理的也还是她。只是别人不讲道理，她也管不着而已。
　　老板娘不耐烦地说：“钱已经收了，不可能退，你们另外想办法去吧。”
　　中年妇女大声嚷嚷：“黑心商家！良心都让狗吃了！怎么能这样？小孩是偷了家里的钱来用的，他来的时候，你就没多看两眼？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怎么可能就拿着那么多钱买玩具？这件事，我们父母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小孩子算什么？根本做不了主！”
　　她叉着腰跺着脚，威风凛凛似的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我们才是做主的人！钱也是我们辛辛苦苦赚回来的，跟这个小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早知道钱被他拿去了，也根本不允许他用在这个地方。
　　他是一点不懂事，偷着抢着拿了家里的钱，不问还不说，让他带路磨磨蹭蹭。买了个玩具还舍不得了！谁允许他玩？谁这么把他教坏了的！肯定是你们这些要钱的。”
　　她大声哭天抢地，用蒲扇大带茧子的粗糙手掌对着小孩就打，巴掌在空气里挥舞得虎虎生风，怒意和怨恨半真半假在脸上，小孩子下意识想躲，没躲开，被牢牢按在原地，不舒服地扭了扭，只能低着头，似乎是不敢看老板娘，还是死死抱着自己买的玩具，哪怕拆开了包装。
　　大概是没怎么打下去，或者说，巴掌落在人身上没有力气，小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呼吸稍微随着掌风在脸侧飞过而紧张一顿一急，还站得很稳。
　　一看就是出来一唱一和讨钱的。
　　老板娘将钱握在手里，几乎要用体温将钞票捂得温热，眉眼都是郁躁之意。
　　她没说话，眼眶里隐约有些泪痕。
　　卫道拿了东西，将钱递过去，老板娘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收了钱，还是坐在那里。
　　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过来看热闹，站着的站，坐着的坐，也不动，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眼神交流，从这边到那里，转一转眼珠子，又看回去，等待发展和结果。
　　卫道背对店铺离开。

第170章
　　伏风跟着卫道走到半路上，卫道还在往回走，伏风已经顿住脚步，又一次在卫道看不见的位置消失。
　　“出租车！出租车！”
　　车龙水马的城市里，四通八达的马路路边站着拦车的乘客。
　　挂着车牌的公交车车站也站着零零散散几个人，大多站着，往外张望，见车来了，就靠过去，车走了，原地又多出几个刚刚下车的乘客。
　　卫道就站在一个电梯门口，往外张望，边上是马路，再往边上是住宿旅馆，往左看，广场和马路，陌生路人。
　　卫道作为一个间歇性社恐，感到了僵硬，他又一次发挥了路痴属性，即使是在这样小的地方也找不到出路，只能像一只被关在瓶子里的昆虫挥舞着翅膀被撞得团团转。
　　他找不到旅馆，即使他昨晚才从那边出来，还掉了什么东西，没有想起来掉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很肯定自己少了点什么，只希望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儿。
　　但是，找不到路了……怎么办？
　　卫道挠挠头，急躁地皱了皱眉头，往路边一站伸手一拦挡了一辆出租车。
　　他说了个地址，这是可以确认的。
　　“拜托了。”
　　出租车司机没说什么，听了话，看了看路，表情似乎有些看不起的嘲讽。
　　卫道没怎么注意对方。
　　没过一会，司机脚踩刹车，停在路边，似乎也不远，满脸不耐烦地说：“下车吧。”
　　卫道看了看，没看见熟悉的场景，不太愿意就这么开门出去，有点迟疑。
　　司机皱着眉头抽烟说：“就是这里，再多也走不了了，要走就快点，我还要拉客，要是不在这里下去，就另外说一个地点来，我带你去就是。”
　　他又说了个数字，车费。
　　卫道摆弄手机，好不容易连上网络，又屏幕表现不卡了，冷得有点哆嗦，扫了个码，发现钱不够，没找到钱包，只有一张一时出不开的纸钞，司机看了纸钞面额一眼，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往一个方向指了指，示意说：“那边有个小卖部，你去把钱换开了再过来给车费吧。”
　　那会似乎是夏天，但是当时是早上，天色阴沉，云在下雨，风一吹就冷得湿润，路人都带着无法迅速抹去的潮湿的臭味。
　　卫道压下自己的不稳定的情绪，拿着钱开了门出去了，换了钱，付了车费。
　　司机没再看他，一脚油门开走了，卫道站在路边，没有伞，觉得比之前更冷一层，不由得蹙了蹙眉。
　　伏风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是推开了哪一扇门，就从卫道身后的楼房里转了出来。
　　他认出卫道的背影，兴冲冲走过来，拍了拍卫道的肩膀，拉着卫道站在一时不会淋雨的地方。
　　卫道有点冷木了，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来的是伏风，也并没提起什么兴趣，看起来似乎有些冷漠。
　　伏风用卫道之前递给他的帕子给卫道随便擦了擦雨水，眨了眨眼睛问：“你要去哪？”
　　卫道说了一遍地址。
　　伏风点了点头，往左右张望了一遍，忽然问：“我带你去，行不行？”
　　卫道点了点头。
　　伏风就拉着卫道的手腕，卫道低着头一路跟着走出去，又淋了雨，直到伏风站住。
　　卫道懒懒往前看了看，确认地方没错，才稍微高兴了一点，没有笑，只是精气神回来了一点。
　　他拉着伏风往里走，前台还认识卫道，问他干什么。
　　卫道说了昨晚少了东西没有带走，前台将信将疑，让身边的人跟着他们两个上去再下来。
　　没用多长时间，卫道拿了东西离开，松了一口气。
　　伏风走在卫道身后，立刻就失去了踪迹。
　　到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卫道正在发呆，伏风出现也没能让他有所反应。
　　伏风左右看了看，这里是卫道的家，不过是装修过后的样子。
　　屋子不大，装修不新，东西或多或少有些破损陈旧的气质，门外有一群小孩在吵闹。
　　听声音，好像男男女女都有，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吵，还有玩具。
　　大门被拍得嘭嘭嘭直响！
　　卫道蹙着眉不怎么高兴，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开门。
　　不用他说话，伏风都能猜出来卫道的决定，肯定是不想去开门的。
　　但是就这么让人在门外敲来敲去也不是个事，声音又大，吵得头疼，他们在外面是完全不会管里面的人有没有被吵到的，只是敲门敲得好像立刻要打进来一样。
　　卫道就稳如泰山地坐在客厅里，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情，看起来有点生气。
　　伏风不准备越俎代庖，就规规矩矩坐在卫道身边，伸着头去看卫道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停下来，甚至随着时间增加而越来越大声。
　　不仅是小孩边哭嚎边玩玩具和大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听着似乎将要把门拆开冲进来似的拍门声。
　　卫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伏风都有点担心卫道，小心翼翼问：“要不，我去开门？”
　　卫道终于有所反应，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伏风，也不是白眼，也不是三白眼，就是有种浓厚的嘲讽意味，他一时没说话，伏风就眼巴巴看着卫道等待回答，卫道大概是看着伏风就要叹气的样子，语气甚至有点温和，还笑了笑说：“打报警电话啊。”
　　诡异的温和，据伏风所知，卫道不可能这么平静。
　　尤其是，现在的情况，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应该温和的时候。
　　卫道笑起来，脸庞冷硬的线条一下就顺着语气带着眼神一起温和了。
　　伏风感到自己有点毛骨悚然，连连点头应了再说，然后点头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手机。
　　卫道看了伏风一眼，叹气，放下手里的书，拿了手机递给伏风。
　　伏风接了，看看亮着的屏幕，心想：卫道居然不设置锁屏秘密。
　　他知道报警电话，幺幺零是通用号码。
　　电话拨出去，伏风有点紧张，望向卫道。
　　卫道没再给什么眼神，对伏风视若无睹，对门外的吵闹置若罔闻。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伏风叹气对另一头谨慎地打了个招呼：“喂？”
　　那边很快就应了。
　　伏风紧张得加快了语速说：“地址是……现在门外还有人，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上下两层楼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小孩嚎了半天，大人也没停，屋主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在屋子里，屋主在我旁边，手机和电话号码都是屋主的，请问，尽快能来吗？他们真的很吵。”
　　那边说了两句话，电话就差不多完成任务了。
　　伏风拿着手机看向卫道，紧张地问：“我头一次打这个号码，大概一会就到门口，你觉得怎样？”
　　卫道叹气：“他们能来就不错啦，本来我以为你要跟我一起等外面的人嚎完了再说话呢。”
　　伏风咧开嘴，傻憨憨地笑了笑说：“他们就是很吵嘛，你忍得住，我也忍不住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力气使劲嚎，还不肯打一个电话解决问题。”
　　卫道合拢手里的书，总算是正眼看了一回，发现伏风和从差不多，笑道：“你是多年不见，一点也不生分，还和以前一样。”
　　伏风对卫道笑了笑。
　　卫道看了他一阵，忽然问：“等会警察到了门口，要不，我带你出去说几句话？”
　　伏风一愣，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讪笑道：“我有点社恐。”
　　这个，有待商榷。
　　卫道现在是没有的。
　　他也不说自己相信了没有，颔首低眉笑道：“不急。”
　　伏风开始忐忑不安。
　　卫道收拾了一下桌子，起身去开门。
　　伏风越来越紧张，卫道对他伸手说：“我扶你？”
　　伏风犹豫了一下，卫道要把手收回去，伏风一把拉住卫道，半边重量都压了过去。
　　卫道的力量是个谜，在这种有需要的时候，完全不会出问题。
　　卫道要开门，伏风就在另一边，门外的人一下把门拉开，先看见卫道后看见伏风。
　　外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就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之前听声音就该知道力气不小，这样的人看见卫道还是先愣了一下，卫道的外貌总是能在奇怪的时候起到足够的冲击力。
　　“那个小女孩指着这里说这是她家，还说要找她爹，说就在这里，你看看就是那个。”
　　中年男人指了指。
　　卫道顺着看过去，中年男人往卫道身后的屋子里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也没有第三个人。
　　不管是卫道，还是伏风，他们两个，谁也不像是年纪大，有儿女的样子。
　　更何况，屋子里也没有藏着女人和客人。
　　空得从这边看到那边，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众所周知，两个男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中年男人似乎是清楚的，又似乎因为现状而有些茫然，但他还是坚持说：“她一直指着这里说是她家里，哭个不停，她就是这么说的。”
　　卫道说：“她不是我家里的。”
　　伏风突然就好了，松开卫道的手，靠着墙站着斜斜看出去。

第171章
　　一群小孩，他们在屋子里听见的嚎声没有令他们判断错误。
　　有男有女，个头不高，围着一个玩具，见卫道和伏风看过去，都不由得分散开站直了些。
　　这会子，他们倒是不凑在一起干嚎了，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就是之前隔着一扇门听着，卫道和伏风都完全能听出声音里没有半点悲伤着急，说不准，这里一圈人，只有拍门的这个才认真。
　　伏风比卫道先开口：“他是屋主，他说没有就是没有，这个屋子里，除我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我们现在还在这里，给你们开个门，说两句话，面对面看了，不是就是不是，别说你带着一群只会嚎的小孩拍门，你就算站在这里把这个屋子全部的门都拆下来丢出去也没用。
　　这一群小孩要是家里都死绝了，警察会带他们去孤儿院，用不着你费心。
　　要是他们爹妈都在，一个人认不出自己家，一群人都认不出来，噪音骚扰邻居，搞得几层楼都能听见他们在我们家门口鬼哭狼嚎，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上门来讨高利贷换不起的利息债，带着一群别人家小孩抵债似的。
　　说明白了，这家一个小孩没有，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也就那样，别说从前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免得别人家以为这里死了人请外面来的哭丧，这里的人死干净了，也用不上谁来哭，死都死不安静。
　　我们已经报警了，你要是觉得这事是我们抵死不认莫须有的错，警察一到，你跟他们说吧。
　　有什么说什么，就跟你之前拍门一样，不用客气。就算拿身份证，翻户口本，多不出一个人。”
　　从门外的人的角度来看，卫道和伏风在这个时候的眼神相似的一个模子刻出来那样，连气质和情绪反应都相差无几。
　　对这群人排斥非常，说不上多么厌恶，就是觉得烦的样子，几乎能让人以为他们是兄弟。
　　事实，卫道和伏风从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电梯门忽然开了，没等谁说什么，警察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同时，楼下真的上来了一个人，就卫道近视的朦胧视力观察，那大概是个中年妇女。
　　伏风也判断了一下，似乎跟上次见到的不是同一种类型。
　　这个要温和得多，走上来看了看，对那个中年男人喊道：“那些小孩是底下二楼的？！”
　　反正不是卫道这里。
　　伏风笑了笑，满脸春风得意。
　　卫道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些，不过没有伏风表现得那么明显。
　　众人都看向已经进入视线之内的警察们，这件事经过一小段时间之后，就算解决。
　　卫道最先关门，他是就在自己家里，根本一步没有走出去，伏风也是。
　　至于其他人怎么样，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卫道坐在之前的座位上，伏风坐在卫道身边，露出乖巧的模样。
　　对峙的时候，跟现在完全相反。
　　卫道笑了笑：“你这次准备什么时候走？”
　　伏风挑了挑眉：“你希望我立刻离开吗？”
　　卫道说：“我看，你马上就要消失了。”
　　果然如此。
　　伏风连忙道：“下次也要记得我啊！”
　　卫道挥了挥手说：“那可不一定。”
　　送走伏风，卫道就上床休息去了，虽然当时并非夜晚。
　　下次……
　　下次——
　　“今日要闻播报！”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紧急插播一条新闻！”
　　“近日，大规模中毒事件爆发，中毒者为十一至五十一左右的女性，经检查报告显示，毒物为卫生巾，迄今为止，调查报告显示，市面上所出现的任何一种卫生巾，不论品牌与价格，全部包含慢性毒物！
　　使用者将在第一时间感染，并可能在此后一月至一年之内爆发。”
　　“紧急播报！紧急播报！”
　　“卫生巾大范围中毒事件至今未曾得到完整妥善的解决方案，且近日医院得到基础数据，根据官方公布，毒素已经传播甚广，全年龄相关男性也受到影响，陆续进入医院接受诊治，具体症状为：头部与腹部疼痛、面部肌肉抽搐、□□破裂出血、上吐下泻……”
　　“如有任一症状，一旦发现请及时就医，请及时就医——”
　　伏风就是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卫道家里的，卫道刚从床上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虽然本来他也不怎么需要出门，经常待在家里，但是，有必要的时候，他非得出去不可。
　　现在官方也没有给出一个行之有效的疫苗计划，那些中毒的人，不是躺在医院里，苟延残喘被一大堆医疗器械和医护人员随时注意治疗着，就是已经死了，连骨灰盒也没有，自己估计都找不出自己，中毒者死亡后的尸体会经过挑选，合格被留下解刨，不合格一起焚烧。
　　女性在刚开始毒物爆发时死去接近一半，男性若无其事，而后，随着时间增加，毒性扩大，传播范围更大，男性不能置身事外，因为医院处理及时，大量病例在前，医护人员进入状态全力救治，比起对于似乎是针对女性的突然打击的应对，要好得多。
　　毕竟，一般男性并不需要使用卫生巾，在一开始也没有被毒物影响。
　　后来即使被影响到了，事情已经那样，再大的范围也不会突破极限，习惯之后的医护人员倒好像还有一分余力来去如风。
　　就算是这样，男性也损失了小半的人数。
　　人类大减员。
　　“至今，没有明确查出毒物来源，据不完全统计结果猜测，毒物可能是来源于自然，或者……”
　　“是世界要我们死！我们不得不死！我们必须要死！这是一场关于人类的大清洗活动！”
　　“信仰我们的神灵，加入我们的教派，祈祷吧，请求吧，用最虔诚的行动表明立场！”
　　“对此，众说纷纭，我们请来了专家，那么，现在让我们听听专家的意见。”
　　“咳咳咳，大家好，我是专家，我的意见就是说，人类确实到了该死的地步，毕竟，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人类自讨苦吃的惩罚。”
　　“我也是专家，但我的意见是，等待，等待一定会有结果，大家放心相信我们。”
　　吧嗒。
　　隔壁关闭了广播，透过墙，传来了一声厚重的叹息。
　　卫道跟着叹了一口气，身边也多了相似的声音。
　　伏风。
　　卫道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精神，收拾收拾自己，上床睡觉去了。
　　伏风只是听了一耳朵，就在卫道家待了一天一夜，卫道第二天早上才起来，没有吃饭。
　　伏风已经习惯了，并不强求，他跟卫道的生活从这一方面说，相当一致。
　　卫道起床坐了一会，伏风也坐在一边，然后卫道问：“要不要出去钓鱼？”
　　伏风点了点头。
　　卫道在家里翻了翻，竟然真的翻出来一箱子钓鱼工具。
　　一式两份。
　　卫道的习惯，并不是为了伏风来而准备的，即使只有自己，卫道也会这样，都是他的东西。
　　他压根就没想过有一天连自己家放得都快落灰的东西还得给别人分一半，想想都气急败坏。
　　但是，卫道看看伏风，勉勉强强吧。
　　反正也只有这么一次。
　　卫道就将另外一份的东西递给伏风，伏风接了，二人出门，随便戴了口罩，卫道目标明确。
　　自从中毒事件爆发，地形就开始变化，本来没有水的地方出现了湖泊，本来鳞次栉比的地方出现了空地，卫道带着伏风去的地方就是本来不可能有水和湖的位置，这里按道理说，也不应该有鱼，但是这里确实有非常多的鱼，活蹦乱跳，精神十足，肥头肥尾。
　　钓鱼是一项技能，卫道只是讨厌鱼，对钓鱼没什么抗拒，而且他脑子好像不太清楚，出来了就不准备马上回去，总要钓出来一尾才算罢休。他总不能因为讨厌鱼而拒绝知识。
　　有些时候，拒绝也没有用处，更何况，知识多一点是一点。
　　坏处不大。
　　可以接受。
　　气候也异常，卫道居住的地方是异常低温，所以莫名出现的湖水结了冰，很厚一层，底下的土地早就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了，只能感觉出许多的水和鱼，在冰层底下，非常活跃。
　　卫道打了个洞，铺开一个特质小帐篷，调整好钓竿，伏风更像个新手，就是当个陪衬，坐在卫道身边，或许还有个取暖的作用，要是外面丧尸异变，卫道还能把他推出去当肉盾，毕竟，他们是朋友。
　　朋友的作用就在于此。
　　卫道坚信不疑。
　　他开始钓鱼，这是很费时间的一项活动。
　　从白天到了晚上，凌晨的时候，虽然一天没有怎么费神费力，二人也都有些困倦了。
　　两个人依旧坐在帐篷里，卫道的钓竿忽然一动，卫道一挑眉，精神就好了些。
　　伏风还是很困，眯着眼睛打瞌睡，突出一个重在参与。
　　卫道终于把勾住竿子的东西拖出冰层，那东西就从早上砸开的冰洞里一点点冒出来。
　　他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仔细看过去。

第172章
　　一丛乱蓬蓬的草堆似的黑色头发，发丝早就被水打湿，贴在皮肤表面，隐约在结冰，最表层泛出一层浅薄的冰，一片一片裂开，往下滑落。
　　青紫色的皮肤，让人联想到水泥色的灰白，发胖到肿胀的地步，周身都被内里的水撑起来，好像一团水囊将要脱离皮囊，于是，等这些水都消失流逝之后，可以看见一副属于人类的骨骼与干瘪的皮。
　　这是一具幼童的死尸，虽然是长头发，但似乎是个男童。
　　看身长，年龄大概在五六岁之间。
　　穿着一身暗蓝色厚衣服，鞋子掉了，脚趾似乎撞过哪里，隐约有些指盖开裂的痕迹，凝固的血丝随着流动的水若有若无地抖动。
　　卫道看了看，将尸体放在一边，自己低下头去看水，冰层还是很厚实，冰洞没有问题，底下的水在流动，随着光线变化和视力感受，仿佛还在发出幽幽的暗光。
　　不能惊到鱼。
　　卫道将身边的尸体又挪开了一段距离，因此伏风被卫道的动作惊醒了，他本来在打瞌睡都快靠着卫道睡着过去了，这下又被吓醒了，先发现身边似乎没有人，身体没有控制住平衡，睁开眼，打起精神一看，卫道是在身边的，就是手里多了一具没见过的尸体。
　　伏风清醒多了，大晚上的，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直冲向心脏，又从心脏坐火箭似的飞到了脑子里，连眼睛都瞪大了，借着微妙的光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
　　伏风问：“你要处理吗？”
　　卫道说：“不，我要钓鱼。”
　　伏风走过去：“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卫道指了指尸体的另一头，示意伏风搭把手。
　　尸体移动的感觉本来就比活人重，这又死了多时不知有什么变化，泡在水里，又包在冰里，还穿着一身厚衣服，泡满了冷水，一层更比六层重，卫道又不好抱着走，大晚上的，他怕自己本来就看不清楚，这要是再抱个什么挡住视线，怕不是扑一下就自己把自己摔在地上。
　　这里到处都是冰，冰比路滑，卫道这要是在这里摔出去，说不定还要自己把自己甩出去老远才能停下来。
　　且不说痛不痛，他爬起来走回来，浪费多少时间，万一鱼没了，更亏大了。
　　两个人的力气肯定比一个人多。两人抬，比一个人容易也是很合理的。
　　伏风和卫道就把尸体抬出了他们的帐篷，放在一边，依旧回去。
　　为了防止之后出去找不到尸体，放得不远，也不是个出门就会把人绊倒的位置。
　　卫道坐在原地，随便洗了洗手，伏风也跟着洗了洗，二人又坐下来。
　　卫道拿起自己之前放在边上的钓竿，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继续钓鱼。
　　伏风则借着刚才起来的精神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毕竟，两份的钓鱼工具都是卫道的，怎么拿出来，就要怎么带回去，到时候，卫道要回家去，他也跟着，万一卫道收拾速度快，他跟不上就不太好。
　　现在先收拾着，反正他困得很，也不准备继续钓鱼。
　　他来这里都是跟着卫道，自然谈不上对这项运动多么兴致盎然。
　　卫道也不介意，伏风边收拾边问：“那尸体就那么放着吗？”
　　“等一会，我钓了鱼，咱们就报警，不着急，鱼还没上钩呢。”
　　卫道回答说。
　　伏风又问：“没关系吗？到时候，警察来了，不会说咱们不积极？”
　　卫道说：“等我钓了鱼再谈。”
　　伏风就没说话了。
　　他们两个交谈的声音也不大，毕竟，声音一大，鱼又要被惊跑了。
　　要是今晚依旧一条没有，卫道说不定会在这里等到明天晚上。
　　伏风感觉事情不可能一帆风顺到平静的地步，老是待在这里也不合适，万一出点什么事，卫道怕不是根本不准备跑。
　　没多久，卫道钓了一条鱼出来，那鱼激动极了，摇头摆尾，挂在钩子上，到处甩水，似乎膘肥体壮的，一看水花就知道是有把子力气的鱼，鱼鳞整齐，眼睛瞪大，还活着，卫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用类似防护服般的防水雨衣套了起来，那些水一点没甩到身上。
　　等鱼放弃抵抗，已经垂着尾巴，蔫儿哒哒的不动了。卫道才慢条斯理开始收拾。
　　他带着好几层手套，抓住那条鱼的身体，把勉强意思意思还摆了摆尾巴表示自己还有点力气的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以那条鱼反应不及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把鱼丢回了水里去。
　　换了手套，那纸巾和帕子擦了擦周围的水，脱了雨衣，收拾渔具，站起身来，跺跺脚，活动活动脖子手指，卫道对伏风示意：“走吧，你可以报警了。”
　　伏风身体略有些僵硬地站起来，失笑道：“这话说得好像我被胁迫似的。”
　　卫道开玩笑问：“那你被我胁迫了？”
　　伏风也笑道：“当然没有。全都是我自愿的。”
　　心甘情愿的自愿，不是别的理由。
　　卫道将东西都收纳整理好，伏风也打完电话，站在一边交接完毕，准备跟着卫道一起回家。
　　东西是一人一份，走在路上，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车，卫道拿一半，伏风带一半。
　　他们那么长时间，只钓起来一条鱼，还放回去了，又只有卫道钓了，力气也不费什么。
　　食物是没有的，卫道走的时候没想起来，伏风在路上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太重要，也没说。
　　四舍五入，他们不吃不喝只准备回家睡觉。
　　伏风没有意见，卫道就更不觉得不正常。
　　睡了一觉，伏风第二天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卫道的家里了，这一套流程下来，他比卫道还熟悉情况，很快就反应过来，肯定不会是卫道趁着他半夜睡着了把他丢出来的，这就是换场地开新局了。
　　卫道应该就在这附近。
　　伏风开始寻找。
　　他没出声，卫道就算听见他在喊自己的名字，大概也不会搭理，一般情况，卫道是默不作声的。
　　这里一看就是有事，卫道更不可能在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第一时间回应。
　　伏风做好了心理准备，开局没看见卫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找。
　　“众所周知，近年来代孕事件频发的世界状态引出了维护女性总会，会议包括维护子宫、维护卵子、维护自主选择权、维护女性权益等内容，全世界大多数女性在听闻会议情况之后都选择了加入，会议人数逐渐壮大。”
　　“人类常任世界理事会对此表示，男女平等，人人有责，今后希望两会携手共进，创造更加美好的新世界。”
　　“据悉，今日理事会对外表明，关于代孕相关法律将为维女会修改不再适用的条例作为友好协商的前提条件，希望今后……”
　　“公布修改法律：四月四日起，代孕将完全合法合规，根据人类世界理事会公众法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条女性法律法规规定，理事会从始至终鼓励每一位健康成年女性进行冻卵并为自己的未来付出一份努力，每年健康体检医院负责为女性提供相关技术支持与环境保护，争取在明年达成每位适龄健康女性为世界奉献出一颗卵子储存，保证人类未来基因不至于灭绝……”
　　“根据相关规定，请各位医生持证上岗，为女性提供代孕相关服务阶段保证存活率，世界将鼓励一切为此作出奉献的全体医护人员！下面公布加入代孕相关世界计划医护人员可获得福利条例：
　　早八点至晚八点为正常工作时间，相关人员可调整为下午两点至下午四点整。
　　全年无休为正常工作安排，相关人员可调整为工作一日休息一日。
　　工作日拒绝任何请假申请，相关人员可随时请假，工作单位必须给予批准。
　　月两千世界通用货币工资，相关人员可调整为下限八万无上限，工资交付货币不变……”
　　“我没学过！没学过！我要说多少次你们才能听懂？”
　　熟悉的声音居然听起来有些崩溃。
　　伏风眼前一亮，迅速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果然让他看见了卫道，卫道正穿着一身廉价的白大褂，半新不旧地套在身上，头发略长了些，随意扎在脑后，就长短断茬来看，肯定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解决的头发问题，而肤色依旧苍白如雪，在白大褂内的一身黑色私服衬托下，颈脖、脸颊与耳廓都仿佛在发光。
　　伏风往卫道身边靠近。
　　卫道据理力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压根就没学过这种手术，我什么也不懂，你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说？
　　就算漫天都是广告，随便听旁听两节课也知道一点情况，我也不会。一点相关知识够干什么的？难道听两句广播，我就会了？你们这是不负责任。”
　　站在卫道对面的好几个人也穿着白大褂，看站位，他们互相熟悉，比起卫道，明明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一人冷笑起来。
　　伏风不解。

第173章
　　一共四个人。
　　暂时称呼为白一，白二，白三，白四。
　　白一是个女性，不屑地看了看卫道，冷笑道：“负责？”
　　白二是个男性，面色稍微冷淡些，也并不能掩盖住眼中的鄙夷说：“我们可比你负责多了，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你开始说自己不会了，我们急着要去，你是急着要走，不知谁更不负责些？”
　　白三是个女性，双手环抱胸前，气势迫人道：“跟他有什么好说的？自己不是都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了？临阵脱逃，也算个人才。”
　　人才二字，说起来几乎要飘上天去似的，听着又仿佛是重重一块石头，当头砸中卫道的头。
　　这是反讽。
　　白四是个男性，身材硕壮，翻了翻白眼，觑着卫道嘲讽笑说：“我们只是暂时缺了一个人，不是没你不可，只是你站在这里，离得最近，我们一时没找出第二个可以替补的帮手，不然，你以为谁会想跟你站在一起面对面说话？我都怕脏了耳朵。”
　　卫道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我想你们这么多人，实在用不上我，我先走了。”
　　白一跺了跺脚，骂道：“不就是代孕？多大点事，大家都会，他不会？”
　　白二轻蔑而不屑地说：“要么他满嘴鬼话，会说不会，以为自己出去能被维女会高看一眼，要么就是别人都学了，他没有，上课的时候，人人都在，怎么我们都会，他单独不会？脑子有问题的人，不必多说了，我们去找别人帮忙吧。”
　　白三已经转过身去，用走廊上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那种废物有什么必要在乎？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实际就是个笑话，谁不知道？我们的脸面都被他丢光了，谁还有脸出去说自己从哪里来？
　　幸好闹得不大，不然，整个学院都得被牵连，那才叫恨不得自己钻地里去。亏他还有脸站在这里。”
　　白四则似乎温和些的语气说：“维女会都同意新法案了，他不同意也没办法。咱们走吧。”
　　卫道已经走远了，他的脚步很快，伏风一时没反应，差点没跟上。
　　眼看着人就要走散了，伏风连忙加快速度，不远不近跟在卫道身后说：“卫道，卫道，我是伏风，你不记得我了？咱们之前还是朋友，你等等我，别急着走啊。”
　　说着，他伸手去碰卫道的肩膀。
　　卫道当时的反应速度吓了他一跳，不过，卫道将他看了看，也没说什么，走得慢了些。
　　伏风就在卫道身边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嘛，从前就是，现在重新认识一遍也不迟，以后还能当朋友的。那几个人认识你吗？我刚来不怎么认识路，你慢一点。他们为什么生气？究竟要做什么？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你知道的？”
　　他气喘吁吁说：“朋友不就是用来互相交换情绪的？”
　　卫道突然就站住了，他恼道：“你真的很烦！”
　　伏风愣愣看着卫道，卫道很生气。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急急忙忙的时候，又什么地方做错了事情说错了话，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问：“对不起？”
　　卫道要被他气笑了，但是生气的人一笑就破功，他就转身依旧走得很快。
　　伏风还是跟上来，一点都不计较，边走边看卫道，没说话，眼神好像卫道有意欺负他似的。
　　卫道无视伏风走了一路，到了自己家里，猛地一拉门，冲锋似的进了屋。
　　伏风拉住门的时候，卫道也没有回头，伏风进屋的时候，卫道气呼呼钻进自己的床上。
　　伏风不可能跟着卫道上床，关了门，坐在卫道床边，问：“对不起？对不起？”
　　卫道没有声息。
　　伏风又说：“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的伤疤听你的笑话，我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想跟你当朋友，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生气对身体不好，我不是说你不行，就是，今天咱们才见面，你怎么就这样？我会伤心的。”
　　卫道没有说话。
　　伏风锲而不舍似的继续说：“我刚才听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听出来点情况，要不，你先听我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卫道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伏风惊了惊：“你没事吧？”
　　卫道掀开布帘子，摇了摇头，一直咳嗽着坐在了床边。
　　伏风试探着伸了伸手，看卫道似乎没注意，帮忙拍了拍后背，很快就把手收了回来。
　　卫道也不看他，只是说：“今天有一台代孕相关手术，本来都说好了，结果当天有一个人突然有事，去不了了，让他们随便找一个替补，顺口说了我在那边，还问他们是不是认识，要是认识直接去找就行。
　　差一个人不能开始手术，他们没办法，找不到别人愿意帮忙，我今天去值班，路过，他们就看见了，让我帮忙。我问是什么事情，他们说的事情，我不会。我要走，他们认定我故意捉弄他们。
　　之后，你都知道了。”
　　伏风的重点在：“要请假吗？”
　　卫道：“不去也罢。”
　　他又开始咳嗽。
　　伏风在屋子里找了找，没看见水和药，只能又看向卫道。
　　卫道挥了挥手，重新上床：“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伏风应了一声。
　　卫道没多久就睡着了。
　　伏风也从屋子里消失。
　　然后，他们的见面地点变成了一座困死的城。
　　各种电子产品都在正常运转。
　　广场上的大屏幕亮着，正在转播一场应该放置在黑暗中的谈判。
　　按理说，当黑暗中的事物放在光明之内，在众目睽睽之下，应该有些破绽，再不济，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但是，没有，这场谈判中人类一方代表没有任何妥协退让的意图和忐忑不安之类的影响判断的情绪。
　　与人类代表方交谈的谈判另一方是完全的异兽。
　　他们长得奇形怪状，像某种拼合起来的动植物，发出的语言虽然能让每个人类都听懂，却不能让听他们说话的人类感受到任何安慰之类的正向情绪，这与言语的意义无关，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污染传播。
　　不得不看，不得不听，不得不接受现实。
　　于是，没有一个人例外，统统受到了最大的影响，毕竟，这座城已经被封死了。
　　天空里飞舞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动物，或许勉强可以归类为动物，因为他们长着翅膀、触角、甲壳和许多的节肢动物的肢体，颜色偏暗，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听得恍惚，又仿佛是呜呜呜，像某些人被绑架困住之后发出的悲哀又言语不清的单音节信息。
　　没有任何正向能量。
　　这些动物数量之多，几乎将整座城上方的天空全部遮蔽，挡住了光和热，肆无忌惮的活动着，以至于城内因为黑暗而惶惶不安的人类和因此狂欢激动的数不清的异类，仿佛共处一室。
　　即使那是一座城，也依然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关在狭小空间内感受到久远过去的人类对黑暗无法抑制的恐惧，逃脱不得，没有办法，黑暗拥有未知，未知带来恐惧，恐惧催人胆寒，几乎要瓦解所有顽强坚持的抵抗能力。
　　每家每户的人类都在自己的屋子里，但是，屋子里不止有人类，还有强行进入的异类。
　　异类们货真价实生长着动植物的部分，比拼合出来的实验室出逃怪物更令人恐惧。
　　他们没有源头，行动诡异，速度快，力气大，反应迅速，攻击力强，不讲理由。
　　如果不听话，他们就杀掉看不顺眼的人类。
　　如果太听话，他们又会认为无趣而折磨人类取乐。
　　他们之间总有一种诡异的团结。
　　不止是氛围，更是超乎寻常的凝聚力。
　　加重了意识到这部分的人类的恐惧。
　　街道上，屋子里，走廊和电梯，没有人的地方有异类，有人的地方也有异类。
　　一个人必将面对数百以上的异类，如果要敌对，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而如果要团聚，又个个被分散，完全不可能达到想要的目的。
　　大部分人类在经过数月的封城之后都会露出相似绝望的表情。
　　他们在行动开始之前就放弃了不完整的计划。
　　人类的食物都是由异类提供的，只有肉类和水，他们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人类这样挑食，同样，人类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给他们进食肉类，而这些肉类又是从何而来。
　　问题很多，索性大家并不需要交流沟通，日子依旧一天一天过下去。
　　即使明天迎接死亡，今晚也得定时休息。
　　异类会用严格的时间表来安排人类的作息，而人类无法反抗，其实那张众人皆知按部就班的表格还好，算不上严苛，比起某些寄宿制私立学校内部的安排，还算得上轻松。
　　不过是最基础的几项，早起晚睡，一日三餐，按人数分配食物，定时定点休息，不得出逃。

第174章
　　不得出逃，而不是不得反抗。
　　适当的反抗对于异类与人类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异类来说，反抗行为表示，人类不至于在这样的生活里变得过于无趣，他们还可以忍耐自己的无聊，不至于因为无聊透顶而去折磨人类消磨时间，用折磨人类的办法消磨时间是最不划算的买卖，他们一般会避开，如果人类实在太无聊，他们也不是不能做而已。
　　对于人类来说，反抗可以让他们逐步试探异类的底线，而自己不至于在这样简单的生活节奏中沉默下去，保留内心的火种是一件尤为重要的事情，可以让他们远离自杀死亡的威胁。
　　如果人类自杀，异类是不会阻止的，在刚开始对于大多数内心脆弱的人类而言，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异类只是看着，同为人类的同类也在边上看着，不过是一场闹剧，或者可以算散发黑色幽默的喜剧。
　　某些人类愿意让身边的人自杀，因为在不能确认情况的时候，他们可以借此机会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和时间。或者，还可以以同类的尸体对异类换取关于自己的权利。
　　异类在这方面算得上慷慨，而人类就十分无助起来了。
　　如果有人类自杀，异类就会收捡尸体，每个人类都可以相信一个事实，异类绝不会为人类收敛尸骨，对于异类们来说，那完全是不必要的损耗行为，也是人类理应灭亡的理由之一。
　　有时候，异类还会收捡自杀死亡人类的尸体来消磨时间，所以正常情况，他们不需要活人，除非尸体不够消磨剩下的时间。无聊是致命的打击。如果人类能听懂他们的话，大概听见这句，可以先欣喜若狂，再慢慢冷静，这是个比喻句，不代表让异类无聊就可以杀死他们。
　　尤其是，现在的情况，如果异类太无聊，死去的只有人类。
　　毋庸置疑。
　　人尽皆知。
　　大多数人根本不敢试探。
　　伏风就出现在这座城内。
　　卫道待在自己家里，家里没有第二个人，伏风出现之后，异类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迅速上报，警惕并进行处理。
　　他们的最快速比人类磨豆腐似的谈判选择快得多了。
　　人类那边的谈判还在僵持。
　　而这边已经给出结果，检测确认是人类，留在原地，一视同仁。
　　伏风就成了卫道室友。
　　“你好？”
　　伏风感觉自己以后还有开场白说不准就固定有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想想都觉得奇怪又心酸，好像自己是什么半路被帝王厌弃的山村宠妃？
　　更离谱了。
　　思维想象野马脱缰，伏风眨巴着眼睛看着卫道说：“我是伏风，咱们以前是朋友的。”
　　卫道的记忆日常丢失，记得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想得起谁是谁来，就算是身边的人，有时候，认识是认识，知道也知道，但真要问起来了，他就一脸懵，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估计，要是换成别人在卫道面前说，我是你从前认识的人，卫道也不会说什么。
　　大多数时候，卫道都是不怎么说话的，从前和现在都用事实证明了伏风对卫道的了解没错。
　　只不过，卫道对于朋友的认知概念和大多数人也不一样，他认定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而有时候，卫道的记忆丢失，他不会记得自己从前有没有朋友，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从前有多少个朋友，但是，对于他来说，自己的朋友情况是属于常识一类的东西，不存在记忆之内，即使他全都忘了，他也知道，自己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不是寻常人说一两句话，他们就是朋友了。
　　卫道的要求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看第一眼印象。
　　如果他看见某个人的时候，对方能被他判断为不错的存在，之后大概率就是朋友了。
　　关系什么时候断，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分开，毕竟，卫道不保证自己的记忆不会提前过期。
　　伏风对卫道说了这么多次，我们是朋友，对于卫道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准确来说，对于卫道而言，每一次，他们都是第一次见面，伏风就上来说，你好，我们是朋友。
　　卫道默认伏风进屋守在自己身边而不把人赶出去，仅仅意味着卫道每次看见伏风，听见对方提起朋友两个字，他就退了一步，肯定了这一层关系。
　　即使，在伏风说话之前，卫道默认他们是陌生人。
　　陌生人变成朋友要多长时间？两个字。
　　卫道这次也不记得伏风。
　　伏风凑到卫道身边问：“你是不是又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
　　卫道应了一声，并没看他。
　　伏风又说：“要不，你给我讲讲情况？我还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卫道说：“异类困住了人类，这座城的人类出不去进不来。
　　每天的信息传播渠道全都在实时播放双方高层谈判会议情况，眼看着就要出结果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伏风问：“那异类究竟为什么要围住这座城？”
　　卫道说：“他们说，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身上带着他们准备供奉给神灵的祭品的气息，神灵的祭典还有一段时间就要开始了，他们还没准备好，如果找不到那个人，全城人都要死，给他们为神灵暴怒而陪葬。”
　　伏风又问：“既然这样，横竖都是要死，他们是在拖时间？”
　　卫道摇了摇头：“不知道。”
　　伏风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兴致勃勃问：“现在还没找出那个人？”
　　卫道无所谓回答道：“人类那边本来想全城人都要救出去，趁着拖时间创造的机会还用大杀伤力武器往这边打过几次，死了不少人，异类毫发无损，人类就为此付出了一定代价，异类才压下索取的方案，谈判依旧僵持，人类快要妥协了。”
　　隔壁传来了电视的巨大音量。
　　“只要找出那个人，城市和其他人都可以还给我们吗？”
　　人类谈判问。
　　“是的，只要找出那个人，我们就将城市与其他人还给你们，但是，那个人是生是死就与你们无关了。”
　　异类谈判这样回答道。
　　其实他们很是彬彬有礼，语气平缓，言语温和，词句都没有威胁。
　　卫道的屋子里是完全没有那些东西的，按他的情况来说，大概是没有钱。
　　所以，二人就连听本地未来息息相关的事情也只能从隔壁透过墙的声音猜测。
　　异类发出的声音一直让人类感到头疼，听得久了，连身体内部构造都有所区别于正常健康人群的状态，那些参加谈判会议的人类代表，在会议室内待的时间越长，异变就越明显得难以掩饰，不是疲惫，那些人类正在渐渐被转化为最低等的异类。
　　先是身体内在，然后是外表，最后是心神，到了最后，那些于异类长时间接触的人会全身心信任异类，从生活习惯到行为处事，加入异类的群体，崇拜他们的神灵，连审美都会同化。
　　多长出几颗内脏，多增生几片皮肤，这些都是小事，不能接受异变的身体开始排斥，排异反应过于强烈时，人类承受不住就会自行死亡。这一段时间的谈判，会议室内也死了许多人了。
　　即使他们不在这座城，有关这座城的事件的人类，仿佛终于迎来了早已注定的命运。
　　关于这件事的人类，用不了多久，不会有一个活口。
　　这才是影响深远。从另一个角度想，事件相关人员全部死亡，也就等于事件所有信息也将被带入坟墓，不会再有传播，过个十几年，人类甚至不会再知道这件事。
　　再想到别的地方，说不定，这件事会导致全部的人类死亡。人类由此在这个世界灭绝。
　　谁知道呢？以后的事情，卫道不是很感兴趣。
　　他对自己的运气不抱希望，也许，异类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他，那他必死无疑不说，还一定是这座城其他人之前死亡。
　　更等不到以后看见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人死亡的命运到来那一天了。
　　心里沉甸甸的。
　　卫道暗自叹了一口气。
　　伏风和卫道想得差不多。
　　二人突然心有灵犀。
　　伏风想了想问：“依你看，还有多久，谈判会有结果？”
　　卫道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那确实很近了。
　　伏风笑道：“这样短的时间，确实适合听天由命。”
　　想办法都不好计划实施。
　　卫道百无聊赖说：“这会子都是结尾了，你要是再早几个月，我就在这里，日子是一样的。”
　　不切实际的想法就抛弃，之前那么长时间，好几个月，该坐以待毙，还是坐以待毙。
　　没什么差别。
　　伏风笑道：“我也并不是想那些，只是觉得，异类说出的理由不太合理。”
　　卫道点头：“是啊，他们要杀多少人杀不得？现在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案板上的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用不上特意找。”

第175章
　　二人便开始互相分析。
　　伏风说：“只是祭品，应该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卫道说：“而且，他们要找的只是一个身上有祭品气息的人。”
　　伏风：“他们明确的知道，只有一个人。”
　　卫道：“如果他们没准备好祭品，供奉的神灵将降下怒火。”
　　伏风：“神灵的怒火足以覆灭他们全部。”
　　卫道：“人类对异类毫无还手之力，异类对神灵同样如此。”
　　伏风：“人类是肯定等不到异类被神灵磋磨灭光的时候了，时间如果不够，异类一定会先把人类灭了，到时候，他们也未必会被迫接受怒火洗礼。”
　　卫道：“按照这个说法，他们只要杀光这一城的人就够了，反正他们知道也肯定，那个人就在这里。”
　　伏风：“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
　　卫道：“他们想用一城的人换一个人，从数量上说，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伏风：“确实有些问题。”
　　屋子里的异类听他们几句话，也凑了过来，卫道闭上眼睛，只说了一句：“我睡觉去了。”
　　伏风也跟着去睡了。
　　不知之前卫道是怎样说的，异类对卫道和伏风都没有特别要求。
　　卫道睡醒了，伏风过来问，卫道说：“他们不介意，这种时候脾气还不错，我也没干什么，也许他们觉得我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
　　伏风有点冷，往卫道身边凑了凑：“你有没有更多更厚的被子？”
　　他垂着眉眼，可怜巴巴说：“我冷，不想睡地铺了，你最好了~”
　　卫道挥了挥手，分出一床被子，自己盖着一床，分了一个枕头给伏风，自己睡一个，咳嗽两声，笑着说：“你勉强用着吧。”
　　他也没说不许睡过来。
　　这屋子里就没有第二张床，也没有第二床厚被子，天气越来越冷，不知是不是异类们的关系，就卫道的感觉，异类在屋子里的时候，他反而暖和一点，也不要强行要求伏风在屋子里都冷得哆哆嗦嗦，时时刻刻都好像想自己团起来的样子，看见他还要睁开两只眼睛看过来。
　　卫道又睡了过去。
　　伏风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暖和了，一只耳朵红得滴血似的，很快就下去了。
　　卫道睡得迷迷糊糊，伏风隔着被子把他推醒了，小声喊：“起来起来，有事情。”
　　卫道就掀开被子出去，坐在床边，还有点睁不开眼睛，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事情。
　　伏风转述说：“谈判出结果了，到处的人类都等着，你听——”
　　卫道说：“我没听见。”
　　伏风看着逐渐靠近的异类恨不得抓住卫道的领子喊他睁开眼睛。
　　“他们来找你了，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人类放弃了这座城，要死了！”
　　“嗯。”
　　卫道的反应平平淡淡，好像死亡不过就是那样，连让他睁开一只眼睛都不可能。
　　伏风一怔，忽然就想起来，卫道似乎给过他什么作为交换？不，不是。
　　卫道将自己的记忆碎片交给伏风作为交换，换取伏风接受游戏？
　　其实有关这方面，他是不太清楚的，就像一个人在做梦，他不能异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除非他没睡着，要么就是梦中梦。
　　伏风一直不想回去，于他而言，现实也虚幻的界限并不明显，他宁愿自己留在这里，等待死亡，也不愿意改变主意，这里就像一个深层意识编造的梦境。
　　梦境渐渐变为深渊，他沉入深渊，深渊拥抱着他。
　　卫道进入这里，在他看来，不是意外就是自己脑子里的意外。
　　无所谓。
　　就他现在混乱的情况感觉，这里是卫道的记忆碎片。
　　一切早已注定，有没有他，过去就是过去，而不是现在。
　　现在可以改变，过去是不能的。
　　这里的卫道是记忆碎片的内容，他所改变的，不过是卫道在记忆里作为一个虚拟游戏般的智能路人模仿自己给出应该的反应。仅此而已。
　　伏风镇定下来。
　　他隐约察觉自己摸索到一条正确的路。然而，他又不能在面对卫道时袖手旁观至无动于衷。
　　选择困难……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卫道被异类杀死，人类疯狂，闻讯而来，践踏尸体又被异类清除。
　　伏风闭上眼睛，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像电影院即将开场的灯光逐渐熄灭，又像剧场幕布逐渐下落。
　　他睁开眼，四处亮了起来。
　　卫道坐在自己家里，伏风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但是卫道看都没看他一眼。
　　伏风找了个板凳，坐在卫道边上，外面有人敲门。
　　卫道去开门，一群人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站在外面，武器都正对着门内。
　　伏风跟了出去。
　　外面的人带着便携针孔摄像头和随时联系的通讯设备，似乎看见卫道就确定了什么。
　　“基金会办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人亮出证件，面无表情地看着卫道，众人之间让出一条路。
　　卫道没说什么，跟着走了，伏风也要跟着，他的心态一时还没转换过来，默认别人都看不见自己，走出去的时候，那一众人还真没多看他一眼。
　　众人将卫道用各种武器指着，押送犯人一样，围得严严实实，一圈人墙密不透风，上了车，更是水泄不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卫道一言不发，众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好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下车。”
　　车门边一个人先下去了，用武器指着卫道往外挥了挥说。
　　卫道被众人带到了室内，房间很空旷，只有一个人，这是个四肢都被控制住的人。
　　手腕脚腕都被用几十斤的铅球挂住，又用控制囚犯的手铐脚铐套住，看起来就是动弹不得的样子。
　　这人一看见卫道就弯起眼睛笑，笑起来像一只老鼠，有一种贼眉鼠眼的气质，略略猥琐。
　　暂且称呼他为笑鼠，他对着卫道露出垂涎三尺的笑，张开嘴，舌头细细长长，从口腔里伸出来，舌尖分叉，激动得颤抖，点了点太阳穴，又几乎要绕到头顶给自己打个结，那颗头颅又仿佛简陋包装的礼物，用舌头作打包的带子。
　　伏风看见都眨了眨眼，卫道面不改色找了个角落坐下。
　　“人我们已经给你找来了，你知道之后应该怎么做吧？”
　　“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一定乖乖的，我保证，只要让我吃饱~”
　　笑鼠的口水从嘴角哗啦啦流出来，笑得脸上的五官都似乎挤在一起。
　　他勉强记得吞咽，喉咙上下一动，眼睛里竟还泛出泪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卫道，肚子里咕咕咕叫起来。
　　“你们知道我的，真不错，这次找对了，我保证，最近一段时间不会外出觅食，我的胃口很小，真的，很小，只不过，之前吃到的都是垃圾，根本不值得，吃了还是饿，饿了就得吃，我也没办法啊！”
　　笑鼠说着，还有些委屈起来。
　　伏风和卫道并排坐在房间角落里，好像听故事一样，听着外面明显是为了和笑鼠沟通的话。
　　笑鼠咽了咽舌头，合拢自己的牙齿，对卫道羞涩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知道的，在外面。
　　“这是饿极了。”
　　外面的人评价说。
　　哒哒哒——踩着高跟鞋的女性似乎在这里有很高的身份等级，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左看右看，眼珠时不时转一转，一比一还原了动画片反派的眼睛。
　　“我要带他进去。”
　　高跟鞋用睥睨众人的姿态站在男子身前挡住众人的审视眉目隐约有些不耐烦地说。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证件，打开放在身前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似乎完成任务，就要走。
　　有人要拦住她：“等等！这不符合规定！”
　　又有人说：“您不能带陌生人进去。”
　　说话的人看了看猥琐，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看向高跟鞋，冷静指出：“这个陌生人甚至不是编外人员，他不能进去，规定绝不能违反！”
　　高跟鞋的脸色一白一红，瞪着眼睛恼道：“我的身份等级比你们高，我有权这样做。”
　　众人一起否认拒绝说：“不，您也不能违背规定！请止步，如果再上前来，我们合理怀疑您被控制了，即将通知行动组前来支援，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我们有必要消除一切威胁。”
　　高跟鞋的脸色更难看了。
　　猥琐拉了拉高跟鞋，低声道：“算了吧。”
　　他低着头说话，似乎真要放弃。
　　倒是高跟鞋一口否认：“不行！”
　　她还要再坚持己见，猥琐又拉了拉她，低声道：“算了吧。”
　　高跟鞋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同意了。
　　二人便离开这里。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忽然听见轰隆一声！
　　房间被破开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里的防御是基地最高等级！”
　　“声东击西！是异常！那些收容物联合起来了！他们想逃跑！快来人！”
　　众人开始忙乱。
　　笑鼠和伏风眼看着卫道被攻击横扫口吐鲜血。


第176章
　　笑鼠先是一愣，随后仰头尖啸起来：“不——我的灵魂！”
　　他急急忙忙扑了过来，比伏风和卫道还着急，在卫道身边四处作出鞠水的姿势，又作出往卫道身上泼水的样子，好像他的目光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灵魂，水一样从卫道身体破口淌出来，他想把灵魂之水泼回卫道的身体内部，失败了。
　　卫道的气息渐渐虚弱。
　　笑鼠慌慌张张伸出手着急：“不不不，你不能，不能死！你不能死在我面前！至少，至少别在我没来得及吃之前死！你要是死，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你要是能让我吃了再死，我也不至于！啊啊啊——”
　　卫道失去了气息。
　　他完全死亡了。
　　在笑鼠的目光里，这就是卫道体内灵魂之水开始干涸的标志。
　　他完全疯了。
　　伏风站在一边，笑鼠从房间破口冲了出去。
　　“杀！杀光人类！填饱肚子！违背约定，不值得信任！杀！”
　　原来那些被笑鼠作为食粮看待的人类还是没有逃脱宿命。
　　伏风闭了闭眼。
　　卫道消失了。
　　周围再次黑下来。
　　伏风再次睁开眼，他回到了迷宫。
　　四面八方来了十六个陌生人。
　　大部分看起来不是人。
　　伏风精准从人群中认出卫道。
　　周围的道路渐渐消失，伏风站在原地，面前多了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把钥匙，伏风拿着钥匙，面前多了一扇门，伏风拿着钥匙开了门，门外是一片灿烂光芒的惨白色，一团的光完全不能让伏风看出另一面有什么。
　　伏风走了进去，他闭着眼睛，感受到周围的光和热都渐渐消退，慢慢睁眼。
　　卫道站在他面前，他往左右一看，这里是暖黄色的餐馆布局。
　　这里是卫道的美食店。
　　伏风和卫道都回到了现实世界。
　　卫道对伏风笑了笑：“你好，我的朋友。”
　　伏风愣了愣，笑道：“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
　　卫道坐在一边问：“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这里什么都有，不要钱。”
　　伏风问：“这是你的店铺？”
　　卫道点了点头。
　　伏风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他的笑容渐渐淡了，随着时间增加，他的悲伤情绪和清晰的过去的记忆都在抢占头脑高地，那些东西再次控制住了伏风。
　　又或者是，伏风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心甘情愿让那些负面情绪再次支配自己的全部。
　　想到之前，他摸了摸脸颊，没有眼泪，也对，他跳楼之前就擦过，现在应该过去一段时间了，就算还有眼泪残留，也该自己风干了。
　　“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我想要一个大大的蛋糕，跟我一样高的奶油蛋糕，也可以吗？”
　　伏风垂着眼说了大半句话，才抬眼看向卫道，笑了笑，笑容已经极其惨淡。
　　卫道应了一声：“既然生日，就应该吃蛋糕，希望你喜欢这里的蛋糕。”
　　说话间，桌面已经多出一个巨大的蛋糕，奶油白而亮，软而甜，好像大把的白糖悄无声息置身其中。
　　伏风又问卫道要了一个大勺子，拳头那么大的勺子，人那么高的蛋糕，一勺子下去，一口吃得满嘴都是奶油花，多了一圈白胡子长在唇周，他的眼睛里添了一层泪光，对卫道笑了笑，恨不得立刻哭出来，表情扭曲而痛苦，大口的进食却一点没停。
　　都想起来了。
　　比之前更难过。
　　吃！吃！吃！
　　大口大口吃，他的眼泪到底还是满脸都是，奶油糊在下半张脸表面，眼泪一掉进去，更浑浊了。
　　伏风吃得很快，似乎要打嗝，又似乎想吐，还是一个劲用勺子往嘴里塞蛋糕，并没有人催促，但他狼吞虎咽的速度没有缓减半分，反而好像奶油入口烫到了口腔内壁，张着嘴吸气，眼睛完全不能看什么了，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隔了一层，眨眼很快，眼泪更快，自己却不觉得。
　　风卷残云可以形容伏风的进食。
　　那样大的一个蛋糕，一般人几乎可以单独吃一天，但伏风只吃了半个小时。
　　他梗着脖子，将自己几乎噎死。
　　或许是外面的天色太晚。
　　时间太晚，只意味着今天就要过去，过了今天，就不是伏风的生日了。
　　他没理由再吃蛋糕吧……
　　毕竟，这一个都像是自欺欺人骗来的。
　　究竟是谁骗谁，搅和在一起，也仿佛不清楚。
　　卫道给伏风推了推桌上的一包湿纸巾，伏风擦了脸，又擦了手。
　　卫道问：“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伏风自嘲地笑道：“记得。”
　　卫道问：“那你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伏风吃得太多太急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强行咽回去，在座位上笑道：“当然！”
　　他睁着眼睛，发呆似的，语气却郑重其事，认真地重复说：“当然。”
　　卫道应了一声：“你想要什么？”
　　伏风笑道：“我想要见血封喉的毒药。”
　　卫道默了默，伏风越发开心笑道：“现在就要。”
　　卫道想到了耳后的鳞片，对于伏风的身体，这鳞片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伏风略有些好奇，不过他吃得太撑了，懒懒地坐在位子上，挥了挥手，笑道：“算了，你要是为难——”
　　卫道喃喃道：“我要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打开掌心，多了一颗黑色巧克力豆，自己先笑了笑，将这豆子递给伏风。
　　伏风好奇又奇怪地接了，看向卫道。
　　卫道说：“这就是毒药，不过，味道和巧克力是一样的，你放心，毒发很快，应该不怎么痛。”
　　他对伏风笑了笑。
　　伏风随手将巧克力豆含在口内，笑道：“多谢你的款待，我要走了。”
　　说话间，他起身对卫道挥了挥手，离开美食店的身影就在浓墨夜色里模糊了。
　　卫娇娇控制着美食店，到了第五个世界。
　　他对卫道高兴地说：“我有预感，招待这个世界的特殊客人之后，能量积攒就足够我成年了！”
　　卫道笑了笑：“那很好。”
　　周围是一片暗色的森林。
　　卫道往外看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什么。
　　他从前也有这样的森林，比这样的更大，更茂盛密集且光明。
　　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他总是不可能拥有任何完整美好的东西很久，那些东西仿佛从来与他本性相斥。
　　不记得也是一种好事。
　　卫道走了出去。
　　“呜呜呜——”
　　女声的哭泣。
　　在沉闷阴暗的森林里，颇为诡异可怖。
　　卫道循着压抑不住的声音找了过去。
　　他看见了一个活人，长头发，穿着蓝白色校服，大概是一个蹲着的女生，还在偷偷抹眼泪。
　　卫道问：“你好？”
　　女生被吓了一跳，转头过来，年纪在二十一左右，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看见卫道的肤色，差点又被吓得仰倒在地。
　　卫道往后退了一步，眨巴眼睛说：“不好意思，我还是想问一下，您点外卖吗？”
　　女生一愣，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怀疑，看了看卫道，抱紧自己，小心翼翼试探说：“我听过一个故事，暗色的森林里有一个通体洁白的神灵，神常扮成人类，行走在自己的森林里，穿着黑色的衣服遮掩踪迹，喜欢捉弄迷路的游人……”
　　不用再说，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来看，大概是当卫道戏弄她。
　　卫道想了想，露出斯文俊秀的笑容，女生被这样的笑容晃了晃眼，卫道已经用长刀架在她脖子边上了，后背凉飕飕的，不等卫道说话，女生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表示自己愿意原地抱头蹲下，绝不敢再多看一眼。
　　卫道扯了扯嘴角，阴森森笑道：“你点外卖吗？”
　　这要是敢说一个不，女生不敢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她就连连点头，看来是愿意的。
　　卫道也不遮掩，用女生听不懂的语言喃喃道：“我将带着这个女生回到美食店。”
　　女生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家暖融融的店里。
　　适当的空间里还残留着奶油蛋糕的香甜气味，勾得她的馋虫咕咕直叫。
　　温橙色的灯光落在身上，连寒风带去的体温都渐渐恢复过来。
　　女生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
　　卫道绕到柜台后面，坐在自己的躺椅里，招呼说：“坐下，要吃什么？”
　　女生愣了一愣，很明显有点紧张，坐在就近的位置上，胆子倒大了些，冲着卫道笑问：“什么都有？”
　　卫道应了一声。
　　女生又问：“芝士排骨、柠檬水、海苔饭团和韩式烤肉都有？”
　　不必卫道说话，她桌前就摆开了。
　　芝士黄澄澄散发着奶香，排骨裹满酱汁，油亮有光泽，用一口大锅装着。
　　半手臂长的玻璃杯子，淡黄色柠檬片，清香无色的水。
　　暗绿色脆爽海苔，微咸白糯米饭，圆团子一口一个。
　　处理好的烤肉颜色适中，略干，还有些嚼劲。
　　女生当即大吃大喝起来，饿极了，风卷残云。
　　等她吃完，也往后一靠，擦了擦脸和手，眯了眯眼睛，看起来昏昏欲睡。
　　“睁眼。”


第177章
　　美食店已经跳转到安全地点。
　　卫娇娇都不休息了，睁着眼睛往外看，尾巴摇摇晃晃，乍一看那是风扇似的转。
　　卫道往外指了指，示意女生看过去：“你认得那是什么地方吗？”
　　女生本来以为自己是要死的人了，吃这一顿饭就当是断头饭，吃完好上路的那种，这就是不吃白不吃，吃了也亏，不吃更亏，当然要吃个够本，所以她撑着了，众所周知，吃完饭，人就会感到困倦，因为血液要到胃部消化食物，头脑的精明程度就自然弱于其他时间段。
　　她现在就处在这样一种困又撑的身体状态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鼻子，眼里泛起一层睡意朦胧的泪光，其实有点想哭，说不清是在害怕未知的命运，还是在害怕死亡的痛苦来临，又因为这美食店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卫道和卫娇娇，他们只是在这里存在着，她就感到安心，即使什么都不说，从感觉来判断，她也知道，就只说卫道的能力，也肯定比她强多了。
　　她又不至于害怕到夺门而逃，拔腿就跑的程度，撑得不舒服，跑是跑不了多远的，她在遇见卫道之前，已经自己慌慌张张跑了好长一段路了，自从她不知不觉脱离大部队走失，就一直一个人，到处寻找方向而不得，顺着能看见的每一条也许是安全的路，希望走出去。
　　但是，她遇到卫道的时候，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可以走下去。
　　那时候也害怕极了，但是又不像现在这样，那会的害怕是因为落单迷路，现在的害怕……
　　温和得多，或许是因为卫道除了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带她过来之外，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还给了一顿饱饭，比起之前，吓死饿死冻死的各种死法都有就差一顿饱饭的迷路时间段，她也不亏了。
　　女生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眼花，瞪大了眼睛看过去，揉了揉眼睛，确认几次，对比还算新鲜的记忆，她没认错！
　　“那是我来这里的时候，学校校车停车车站，车子还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人，他们或许还没发现我不在大部队里。”
　　说到这里，女生的眉眼低垂下去，抿了抿唇，强颜欢笑道：“按时间来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还在山里玩，不可能回来，即使发现我不在也不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笑容越发淡了说：“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如果需要解释，那大概就是——
　　一切个体感到恐惧即产生非自愿迷路等与群体分离行为的世界。
　　我就是例子。我可以回去吗？”
　　她问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卫道让她进美食店，也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送来的，她只是眨了眨眼，甚至不知道哪一条路可以到达或离开这里，如果卫道真是外面传闻中，这座山里，喜怒无常，行踪不定，出没随心的质朴神灵……
　　她能怎么办呢？
　　也不能做什么。
　　人类是不可能和神灵抗争的。
　　即使神灵无意的怒火也可以轻而易举将全部人类焚烧殆尽。
　　神之所以是神，就是因为人类无法抗争。
　　只希望她不是惹怒神的人就好。
　　卫道点了点头，回答道：“你该回去了。”
　　女生惊讶地睁了睁眼，挣扎着从座位里站起来的行动，颇有些像某种被困住的兽类发现人类靠近之后只是给它们解开绳结放它们回家那样的反应，抖擞着身上的绳索，拖着一瘸一拐的伤势，警惕又好奇，忐忑又紧张，还有些特别的高兴。
　　“那我真的走了？”
　　女生望着卫道问。
　　卫道应了一声说：“后会有期。”
　　女生几乎是蹦蹦跳跳着从美食店离开了，飞鸟似的扑向那辆校车，而无旁的怀疑。
　　卫道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卫娇娇依旧控制着美食店，到了新的地方。
　　美食店刚刚落地，卫娇娇就大变活人，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形态扑到了卫道面前。
　　“主人！我成年了！”
　　卫娇娇高兴地宣布。
　　卫道将人看了看。
　　卫娇娇的成年形态一点也不娇气，同时也和之前幼年体意识形态给人质朴坚韧的感觉不一样。
　　眼睛是淡棕色，像香味清甜的咖啡，白色方糖在表面化开，留下一圈一圈白色划痕。
　　头发是黑色，唇色像某种花瓣，卫道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记忆片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似乎是他从前某个家的附近，一片粉色花瓣飘到他的眼前，他认不出来，隐约觉得像桃花，这花色就带着风流妩媚的桃花气，并没有什么香味，他也分不清楚，反正是花。
　　他就带着花瓣往一个方向走，不是很远，到了一个小屋子面前，屋门是开着的，里面窝着一只肉乎乎奶里奶气的小土狗，身上的毛是黄色，像秋天枯落在头顶的叶子，看起来脆，拿到手里，叶子是极有韧性的，小狗的毛是极软极可爱的，带着过去的香气。
　　或许还有点饭食的味道，咸咸的菜汤，甜甜的米饭。
　　他往小狗伸手，那花瓣就随风吹过去，落在小狗的鼻子上，呼气的时候，小狗睁着两只又黑又润又亮的大眼睛，望着他，越发显得娇憨可爱。
　　那只狗肯定不是他养的。
　　卫道可以确定。
　　但那个时候，他很喜欢那条狗，这没错。
　　卫娇娇小时候，是有一点像它的。
　　现在不像了。
　　卫道对卫娇娇笑了笑，对已经小心翼翼拉远距离的卫娇娇招了招手。
　　卫娇娇眼神发亮地凑了过来，几乎要像从前一样对卫道使劲摇尾巴。
　　他的脖子干干净净。
　　卫道先用指尖触了触，像点开一个崭新昂贵的新平板电脑的屏幕似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又仿佛在触碰一只不知怎么落地脾气很好的蜜蜂，或者，他在回忆当时那片粉色的花瓣的绒面般的香润。
　　随后，感知到指尖宛如火焰燃烧般的滚烫温度。
　　卫道抬眼看向卫娇娇的脸，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卫道笑了笑，整只手都覆上去，冷得卫娇娇打了个激灵。
　　卫娇娇的体温大概是偏高的，才成年，又有些激动，免不得热些。
　　卫道比一般人的体温都要低，两相接触，卫道觉得烫，卫娇娇就觉得冷了，好像一块轻薄的冰，晶莹剔透的一片，雪花似的，忽然就贴在了脖子上，半边都是冰凉的，他看向卫道，实在没办法不记忆深刻。
　　卫道对卫娇娇笑了笑，只看着他的脖子，又或者是在看自己的手，卫娇娇也看过去，有点困难，眼神就转到卫道面上，距离很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近，不由得想：或许，那只手已经变成冰蓝色了，不然怎么这样冷？他渐渐适应了，又想：有机会早晚让主人跟我一样暖和。
　　“我送你一个项圈，好不好？你以后都带着，也许，再见面的时候，我立刻就能认出来了。”
　　卫道看向卫娇娇，眼神诚恳。
　　卫娇娇眼神亮晶晶的，如果身后还有尾巴，已经晃出残影似的了，连连点头笑道：“好啊，好啊。”
　　他压着激动，还想往前蹭一蹭，补充说：“主人给什么我都喜欢。”
　　卫道唇边带笑，像以前一样，轻轻摸了摸卫娇娇的头发，带着些叹息般的语调，欣慰地说：“很好。”
　　他收回手，神念一动，手中就多出一个看起来似乎是铁制的厚重方形锁链，银灰色与沉黑色的完美混合，锥形尖刺不均匀地从内里生长出来，环环相扣。
　　卫娇娇眼神下移，看了看锁链问：“这个东西，好像没有锁，应该怎么戴啊？”
　　他说着，伸出手从卫道手里拿起来对着光歪头看了看。
　　卫道收了手，看着卫娇娇笑道：“我给你戴上，但是，这要是戴上去，你可就取不下来了。”
　　卫娇娇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兴冲冲点点头，将锁链递给卫道，伸出脖子示意：“戴。”
　　卫道接过锁链，将手伸过卫娇娇的颈脖两侧，在对方后颈处两手交合，那眼看着分明没有一个开口的锁链竟真如同项圈一般合拢在一起，没有一丝破绽，也看不见锁，看不见勾，就那么轻而易举合在一起，成了个尽是锥形尖刺的项圈，天衣无缝地扣在卫娇娇的脖子上。
　　“好了。”
　　卫道收回手，看了看，笑道。
　　卫娇娇低头看了看项圈，还伸手摸了摸尖刺，奇怪道：“这个刺不扎手？”
　　卫道解释说：“不是不扎，换成别人就可以，你要戴这个，平时不注意，万一伤着就不好了。”
　　卫娇娇点了点头，脖子上的项圈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挪移。
　　卫道对卫娇娇笑了笑，眼神落在项圈上，又看向卫娇娇，叹道：“你也成年了，我也该走了。”
　　卫娇娇一愣，情绪迅速低落下去，依依不舍藏在心里，面上还要笑着说：“主人这就要走？”
　　他小心翼翼问：“不再多留一阵吗？”
　　卫道摇头，起身道：“不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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