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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把反派仙尊当成拯救对象
　　作者：陈森森
　　我穿进了一本狗血小说，任务是拯救主角受。
　　我找到凄凄惨惨的幼年主角受，说要照顾他，小崽子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有何居心？”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上辈子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来报恩。”
　　他居然信了，真好骗。
　　好不容易把小崽子养大了，系统却说我认错人了，我把大反派凌霄城主顾雪城，认成了主角受。唯一的补救方法是马上死遁，换个壳子去找主角受。
　　我苦逼地死遁了，临死前还救了顾雪城一命。
　　我好不容易找到真正的主角受，一个身世可怜的漂亮青年，然后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不是说了吗，上辈子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来报恩啊。”
　　看着一脸信任的漂亮青年，我满意地想，真好骗。
　　再后来，我玩脱了。
　　我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已经成为三界仙尊的顾雪城，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神阴沉得几乎滴水：“认错人了，就把本座扔了，还为了他……谋害本座？你到底有多爱他啊？”
　　我欲哭无泪，他是我的任务对象啊，我必须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否则世界毁灭，大家一起完蛋，这该死的系统任务！
　　【阅读指南】
　　1、每晚8点日更6000，其他时间是捉虫
　　2、1V1
　　3、大量死遁掉马，大量新欢旧爱修罗场
　　4、CP属性：对外高冷对内纯情仙尊攻（顾雪城）X随遇而安乐观受（周悦）
　　5、因为主角改变了剧情，原著受变成了绿茶攻（原著受不是正牌攻，反派仙尊是正牌攻）
　　6、微博有超话，书名就是超话名，有小可爱们产的粮，各种狐耳悦悦，可爱雪雪～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悦，顾雪城 ┃ 配角：白晨雨 ┃ 其它：预收：我始乱终弃了帝国元帅
　　一句话简介：我把大反派当成了小可怜
　　立意：互相扶持，共同成长


第一章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周悦面前的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周悦敲下年度报告的最后一个字符，低低吁了口气：“呼，终于弄完了。”
　　今年部门业绩不错，集团总裁龙心大悦，年终奖估计少不了，到时候给姥姥买些上好的西洋参，给小玲那丫头买个苹果笔记本，自从缴了她那本小说，那丫头已经三天没跟自己说话了。
　　唉，当家不容易啊，那边得应付冷面老板，这边还得应付青春期的叛逆小丫头。
　　周悦揉了揉眉心，随手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本缴获的小说，打算看看里面到底讲了些什么，让自己那个读高中的妹妹那么痴迷。
　　封面上是一个纤细柔弱的卡通美少年，美少年旁边是恶俗的书名和作者名——《我让渣攻们痛哭流涕》，作者：狗血控。
　　“……”周悦嘴角有点抽搐，这就是当代女高中生爱看的东西？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随手翻开小说，一大堆矫揉造作的描写映入眼帘。
　　【腊月二十八，雪愈发大了。
　　少年已经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单薄的衣衫鞋袜被雪水浸得透湿，寒意仿佛仿佛无数根小针狠狠刺着骨髓，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望着前方雪白的靴边，等待着一个最后的宣判。
　　上方传来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冰玉般清冷悦耳，也仿佛冰玉般冷漠无情：“何事？”
　　少年鼓起全身的勇气，嗫嚅道：“城主，我自知身份卑贱，天资有限，无法结丹。我别无奢望，只求您给一个机会，让我伺候您，做您的炉鼎，我是真心仰慕城主……”
　　男人冷冷道：“你自知天资有限，无法结丹，所以想做本座炉鼎，靠本座结丹？”
　　那声音带着无形的巨大威压，彰显着主人傲视天下的修为，少年匍匐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单薄的脊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我，我愿意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城主。”
　　“蒲柳之姿，下贱之态。”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毫无感情，“来人，拖下去。”
　　“是！”几名膀大腰圆的侍卫快步上前，粗手粗脚地按住了少年。
　　“城主，城主！”少年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可是很快就被捂住了嘴，他只能拼命摇着头，发出“呜呜”的叫声，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乞求之意。
　　老管事小心翼翼道：“城主，老奴斗胆问一句，该当如何处置此人？”
　　男人淡淡道：“你看着办吧。”
　　少年被死死压在地上，满嘴都是混合着土腥味儿的肮脏雪水，他怔然望着男人冷漠远去的雪白背影，秀美的脸庞上缓缓流下两道泪来……】
　　看到这儿，周悦简直满脑门问号，少年？男人？炉鼎？这不是同性恋吗，周小玲一天到晚就在看这些玩意儿？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翻到了最前面的简介。
　　【他，天赋异禀，可是童年凄惨，被折磨得无法结丹。
　　他忍着羞耻，向那个冰雪般的冷傲男人求助，甚至甘为炉鼎，可是那个男人却让人把他拖进柴房，当天晚上，他被两个侍卫活活侮辱，生不如死。
　　从此，他断情绝爱，修得吸阳大法，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终于结成九转金丹，傲视天下。
　　而另一位结成九转金丹的绝顶高手，正是当年那个弃他如蔽履的冷傲男人——那位高高在上的凌霄城主。
　　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这一切，到底是爱，是恨，是冤，是孽，是不甘，还是深情……】
　　周悦盯着那充满了古早味儿的狗血简介，满脑子都是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包，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时间书都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这什么玩意儿啊，雷死人了！”他一边吐槽，一边弯腰想把那本书捡起来，或许因为体位变动，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嘶——”周悦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直接从电脑椅上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心脏好痛……好难受，好难受……
　　他稀里糊涂地躺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厚厚的耽美小说，意识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机械声： 【滴滴滴——宿主您好，我是主系统001……滴滴滴——宿主您好，我是……】
　　“吵什么吵……”周悦昏昏沉沉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整个人都吓醒了。
　　什么情况？
　　此时此刻，他悬浮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里，前方有一团洁白的人形光团，看轮廓依稀是个少女模样，光团似乎发现他醒了，又发出那种清脆的机械声：【滴滴滴——宿主您好，我是主系统001。】
　　周悦一片茫然：“我……我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人形光团闪烁了几下，回答道：【宿主您好，我是主系统001，您在主系统空间里。是这样的，您临死前读的《我让渣攻们痛哭流涕》，读者们不满意大结局，导致书中世界面临崩溃，所以让您来改变剧情呢。】
　　周悦渐渐清醒过来，他读大学的时候也看过不少男频穿越小说，难道终于轮到自己了？
　　他在社会上打拼多年，也算见过世面，倒也并不慌张：“为什么是我？”
　　【因为穿书者可遇而不可求呢。第一，必须是熟读原著的死忠读者；第二，必须在原著里有同名同姓的配角。您既是死忠读者，原著里又有个同名小炮灰，是最合适的任务执行者呢。】
　　周悦有点嘀咕，自己怎么就成了死忠读者？他没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只道：“我可以不去吗？我家里还有姥姥和小妹，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可是宿主您已经死了，拒绝的话，就会死掉哦。完成穿书任务，还有复活机会。】
　　周悦失声道：“你说什么？我已经死了？！”
　　【是的呢，因为宿主被原著气得心肌梗塞猝死了，是真正的死忠读者，才有这个机会呢。】
　　“心肌梗塞？”周悦想起昏倒前的一切，不由得啼笑皆非。他根本不是被气死的，而是熬夜写年终报告，累出了心机梗塞，临死前恰好攥住了那本小说而已，居然被判定成了死忠读者。
　　他正想向主系统说明，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刚才主系统说了，死忠读者才有复活机会，如果他说了实话，会不会直接原地去世？
　　周悦犹豫了，他性格早熟，向来淡定，并不是很怕死，可如果他这根顶梁柱没了，小铃和姥姥怎么办？小铃才十七岁，姥姥已经八十三了……
　　他很快做了决定，点头道：“我接受这个任务。您刚才说，读者们对剧情不满意，请问她们对哪些剧情不满意？”
　　001大喜过望，赶紧一挥手，周悦耳边顿时响起了无数少女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还特别像周小玲：“凭什么啊，凭什么顾渣没有追妻火葬场？”
　　“就是啊，我是为了看他的火葬场才追文的！”
　　“他不是屠了大半个修真界，最后走火入魔，自焚而亡了吗？”
　　“自焚不叫火葬场，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火葬场！”
　　“就是就是，我家小晨好可怜，被顾渣送进柴房给人轮了！我最想看的就是顾渣爱上小晨，然后悔青肠子，痛哭流涕，结果他居然自己走火入魔了！”
　　“小晨后来自暴自弃，和那堆渣攻睡觉，还不是为了提升修为，找顾渣报仇！结果好多人骂小晨绿茶婊，气死我了！都怪顾渣！”
　　“就是，还叫什么《我让渣攻们痛哭流涕》，其他所有渣攻加起来，都没有顾渣那么渣！！”
　　“作者书名欺诈！退钱！！”
　　“呜呜呜，我家小晨最喜欢吃红糖糯米饼，结果从头到尾，都没人做给他吃……”
　　“小晨真的好可怜，还被卖进过小倌楼……”
　　“我要看小晨走事业线，远离渣攻，独自美丽！”
　　“+1！”
　　“+2！！”
　　“+10086！！！”
　　……
　　001苦笑道：【就是这样，读者们想看主角受通过努力自己结丹，走事业线，远离渣攻，拥有美好人生。】
　　周悦沉吟道：“我倒是很赞同这些读者的想法，原著那些剧情实在太烂了。对了，为了改变剧情，需要我做些什么？”
　　主系统缓缓道：【宿主要用尽一切方法，保护主角受，教育主角受，帮助主角受结丹，避免他黑化。】
　　保护主角受，教育主角受，帮助主角受结丹，避免他黑化……唔，听起来有点儿像带孩子？自己带过周小玲那丫头片子，再带个小男孩儿，似乎不算太难。
　　周悦心里有了数，又问道：“完成指标是什么？有时间限制吗？有系统帮助吗？”
　　001欣慰道：【宿主您的思路很清晰嘛。完成指标是主角受的黑化值下降到10%以下；时间限制是五年；有系统帮助。滴——系统发放——】
　　周悦觉得颈间微微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枚玉佩出现在他脖子上，玉佩呈半圆形，是一只盘旋的鸾凤模样，颜色洁白，质地柔润。
　　001叮嘱道：【这枚玉佩就是您的系统，请务必贴身佩戴。因为主角受从小戴着一枚半圆形蟠龙玉佩，所以我们特意把系统做成半圆形鸾凤玉佩，凑起来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方便宿主取得对方信任。】
　　周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有了这半枚玉佩，他就能像古早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玉佩和主角受认亲，谎称自己是主角受从小失散的七舅姥爷什么的。
　　周悦轻轻抚摸着那枚柔润的玉佩，沉吟片刻，又问道：“穿越的时间、地点、人物呢？”
　　001道：【宿主您放心，穿越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时间是腊月二十八日，地点是凌霄城主内宅后院，至于您要穿越的人物，是凌霄城主的狗腿子，一个高级丹修，名字也叫周悦。】
　　丹修属于非常实用，而且不用打架的低风险型修士，周悦对这个身份十分满意。
　　至于时间地点，腊月二十八日，凌霄城主内宅后院……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道：“等等，这个时间地点，难道就是主角受哀求凌霄城主收他做炉鼎那天？”
　　001欣慰道：【宿主果然熟读原著，不愧是死忠读者。这个时间点的主角受黑化程度不高，还是个比较单纯的柔弱少年，宿主您要好好保护他哦。】
　　“我当然会好好保护他的。”周悦干笑一声，不敢继续深聊这个话题，免得暴露自己其实根本不是死忠读者。
　　【好了，那咱们就开始吧，下一个穿越者还在等着我呢。】001一边说，一边挥了挥发着白光的柔软手臂，它面前顿时冒出一个非常复杂的虚拟键盘。
　　001一边点击键盘，一边说：【穿越原著：《我让渣攻们痛哭流涕》；穿越人物：凌霄城灵犀峰峰主周悦；穿越时间：太和十二年，腊月二十八日，酉时……设置完毕。宿主，您准备好了吗？】
　　周悦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001满意一笑，按下了“确定”键。
　　周悦只觉得一阵浓重的眩晕感忽然袭来，意识不断往黑暗中坠去，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目送周悦的灵魂化为漫天光点消失在黑暗中，001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眼屏幕，然后它呆住了。
　　穿越时间应该是“太和十二年，腊月二十八日，酉时”，但它好像少打了个“十”。
　　也就是说，周悦被送到了十年前，太和二年。
　　啊这……001呆滞了片刻，而后迅速调出原著，飞快地翻阅起来，太和二年，腊月二十八日酉时，凌霄城主内宅后院，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在雪地里跪了整整四个时辰，顾雪城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才十三岁，根骨还很单薄，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寒冷，但他仍然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清丽稚嫩的容颜毫无表情，因为他知道，只要露出一丝软弱姿态，面临的便是父亲的毒打。
　　顾雪城闭上眼睛，努力调理着经脉里的微弱灵气，希望自己能熬过今天。】
　　顾雪城就是原著大反派凌霄城主，那个全书唯一没有对主角受白晨雨动情的男人，屠了大半个修真界的冷血仙尊，居然在跪雪地？
　　001眨了眨眼睛，注意到了那个“十三岁”，原来在这个时间段，顾雪城还是个小可怜儿，一天到晚被他的父亲老城主虐待毒打。
　　既然顾雪城才十三岁，那么按照时间线推算，那个柔柔弱弱的主角受白晨雨应该才十岁，刚刚被亲爹打了一顿卖进青楼，被老鸨按照“扬州瘦马”的标准教养着，准备几年后卖个好价钱。
　　要不要把宿主召回来呢……001犹豫了一下，但耳边已经传来了同事的催促声，下一个穿越者马上要来了，001想了想，索性随他去了。
　　反正那个宿主是熟读原著的死忠读者，他肯定会发现来早了十年，然后便会去青楼寻找白晨雨，用那半枚玉佩认亲。
　　嗯，一定没有问题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唔……头好晕……
　　一片昏昏沉沉之中，周悦费了老大劲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陌生的手，手指细长纤瘦，一看就保养得当，此时此刻，这双手正捧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雕花黄铜手炉。
　　周悦脑子有些迟钝，他缓缓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古香古色的厢房里，身下是黄梨木太师椅，膝上盖着雪白的皮草，手里捧着微烫的铜手炉，身边的童儿正殷勤地添茶：“峰主，您用茶。”
　　峰主？周悦猛地一个激灵，回想起了之前的一切事情，对了，他心肌梗塞猝死了，为了复活，只好接下了一个穿书任务。
　　这么说，这里就是书中世界了？
　　周悦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淡淡道：“给我拿面铜镜过来。”
　　童儿有些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很快拿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过来。
　　周悦深深吸了口气，举起了铜镜，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模样清俊秀气，约莫二十三四岁，和周悦自己有八分相像，只是面容非常苍白，还有些浮肿，黑眼圈很重，一副瘾君子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嗑药磕坏了脑子的丹修。
　　周悦暗暗沉吟，这就是主系统001所说的，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高级丹修周悦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系统玉佩！周悦赶紧摸了摸脖子，果然摸到了那枚温润的鸾凤玉佩。
　　【滴——系统启动，宿主绑定，数据显示中……】
　　随着清脆的机械声，周悦眼前浮起了一个透明界面，界面非常简单，只有三个数据，第一个是“主角黑化值”，后面是一根20%的鲜红血条；第二个是“倒计时”，目前是4年11个月29天23小时55分；第三个是“初始积分”，目前是100积分。
　　周悦松了口气，才20%的黑化值，应该不算难。
　　系统道：【是否绑定原身记忆？A：是 B：否。提示：绑定原身记忆需要消耗10个积分。】
　　周悦在心里回答：“A。”
　　【滴——记忆绑定中……】
　　周悦脑海一阵眩晕，无数凌乱的记忆碎片涌入了大脑，只是这些记忆都不太连贯，而且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是系统问题，还是原身嗑药磕坏了脑子。
　　周悦努力梳理着这些记忆碎片，唔，原身是个欺软怕硬的病弱草包，但有个能干的哥哥，原身哥哥搜罗了一大堆天材地宝，硬生生把原身堆成了高级丹修，原身哥哥去世之后，原身继任了哥哥的位置，做了凌霄城的四大峰主之一，灵犀峰主。
　　原身做了灵犀峰主之后，日常工作有三件：第一，做凌霄城主顾如海的狗腿子，帮他捉童男童女炼丹；第二，帮顾如海虐待他儿子顾雪城，因为顾如海怀疑自己的元配发妻，也就是顾雪城难产而死的老妈，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第三，嗑药。
　　周悦：“……”
　　还好他心理比较强大，无语了一会儿之后，就乐观地自我安慰起来，既然自己成了大反派的狗腿子，那么拯救主角受的任务就容易了很多。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名管事走了进来：“周峰主，快到酉时了，城主已经在荷香院那边用过晚膳，快过来了。”
　　“我知道了。”周悦淡定地点了点头，看来主角受应该在外面跪了一天了，顾如海也要过来了，“求做炉鼎”这段剧情马上就要开始了，自己得抓紧时间。
　　管事又沉吟道：“少城主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了，城主说不定还要责罚。周峰主，咱们要不要先把鞭子备好？”
　　唔，果然已经跪了一天了……等等，少城主？跪着的不是主角受吗，关少城主什么事？
　　周悦脑子有点空白，他努力回忆着他掌握的那点儿可怜的原著剧情，还有原身凌乱的记忆碎片，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对了，方才通过原身记忆，他已经知道了那位少城主叫做“顾雪城”，在主系统空间的时候，他听见那些读者们一口一个“我家小晨”，他当时还以为是“小晨”或者“小陈”，难道其实是“小城”？
　　周海脑海里劈过一道雪亮的闪电，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难道这位少城主，就是主角受？主角受和大反派，是父子？！
　　他颤声道：“管事，今天是不是腊月二十八，外面下雪了？”
　　管事疑惑道：“对啊。”
　　周悦脑子嗡嗡直响，还想再挣扎一下：“只有少城主跪着，没有别的人了？”
　　管事莫名其妙道：“没了啊。”
　　腊月二十八日，跪雪地，名叫“小城”的少年，就算周悦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但一切都合上了。
　　所以说，主角受的父亲，就是大反派凌霄城主，这段剧情，是父子……乱那个伦。
　　周悦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他虽然性子温和，但其实十分保守，连主角做男人炉鼎这种情节都接受不了，更不用提父子这种天雷剧情了，他整个人都快雷焦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崩坏心情，系统幽幽道：【其实吧，反正也是便宜儿子，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周悦修养很好，但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就算不是亲生父子，那也很变态好不好！”
　　管事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疑惑道：“周峰主，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出去看看少城主。”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任务要紧。
　　管事赶紧推开厢房门，周悦迈步走了出去，眼前是一个精致的院子，此时天色阴沉，乌云密布，空中飘着碎盐般的小雪，院子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而院子正中间，跪着一名白衣少年。
　　这自然便是顾雪城了。
　　顾雪城身型纤瘦，只有十三四岁模样，他端端正正地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一袭白衣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密密低垂的纤长睫毛上面，甚至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尽管如此狼狈，模样也还略显稚嫩，却难掩那张清丽无比的雪白脸蛋，更不用说那种冰雕玉琢般的脱俗气质。
　　周悦很没出息地看愣了，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一首词：“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静夜梨花，琼苞堆雪，用来形容顾雪城，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呃，等等，这首咏梨花的《无俗念》，好像不是形容男子的。周悦回过神来，不由得啼笑皆非，自己在想什么呢，这首《无俗念》在金庸小说里，是丘处机形容小龙女的，自己居然张冠李戴到了顾雪城身上。
　　不过顾雪城身为主角受，看起来果然十分柔弱，像一枝不能承受厚重积雪的娇嫩花苞，难怪只能寻求男人庇护，活得如同菟丝花一般，也是可怜可叹。
　　周悦细细打量着少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忐忑，大反派马上就要过来了，然后顾雪城就该跪求做炉鼎了，结果炉鼎没做成，还被关进柴房，让两个侍卫给糟蹋了。
　　他看着那清清冷冷的白衣少年，回忆着原著里少年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做男人炉鼎那副可怜可悲的下贱样子，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菟丝花那是好做的吗，靠自己不好吗？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自己的任务是保护主角受，帮主角受结丹，避免他黑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该怎么办？
　　似乎感觉到了周悦的目光，顾雪城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悦一眼。
　　周悦愣住了，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仿佛浸在冰水里的两枚黑水晶，冷漠、剔透、坚硬，又……难以言说地脆弱。
　　顾雪城直直望着周悦，而后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然清冷悦耳：“周峰主，父亲要过来了吗？”
　　听到“父亲”这两个字，想到接下来的父子乱/伦大戏，周悦嘴角又有点抽搐，没有回答。
　　顾雪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自嘲笑容：“也对，父亲曾经说过，我应该称呼他为城主。那么，城主什么时候过来？”
　　你就这么急着去做炉鼎吗？周悦暗暗叹息，男人应该成熟稳重，自尊自强，怎能如此自甘下贱？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但是下一瞬间，他又勉强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枝风雪里的小小花苞，明明脆弱极了，却还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周悦胸口忽然软了一瞬，这孩子才多大？十三？十四？比周小玲还小几岁呢，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而已，应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个从小虐待他的大反派，而不是这个走了歪路的孩子。
　　这时，管事轻声道：“周峰主，城主马上就要过来了，他老人家这段日子心情不佳，少城主结丹一事又没有进展……老奴琢磨着，城主或许会’好好教导’少城主一番，咱们还是先准备鞭子吧。”
　　顾雪城单薄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也行，多准备几根。”周悦淡淡道。
　　他表面虽然十分淡定，脑子里却迅速盘算着，怎么才能阻止接下来的“求做炉鼎，拖入柴房”这段天雷剧情？
　　向大反派求情？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如果冒冒失失地替顾雪城求情，很有可能被大反派看出破绽，到时候别说救人了，只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或者先下手为强，现在把顾雪城救走，一起跑路？原著说了，大反派是天下第一高手，性格冷酷无情，屠了大半个修真界，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只怕是嫌命长。
　　怎么办？
　　周悦接连想了七八个法子，都没有什么可行性，就在几乎无计可施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微微一亮，既然搞不定大反派，那么可以在顾雪城身上做文章呀！
　　只要劝说顾雪城放弃做炉鼎，这段剧情不就改变了吗？
　　可是怎么劝说呢？苦苦劝说肯定是不行的，非常容易崩人设，万一被怀疑夺舍就惨了。对了，所谓请将不如激将，看少年那副柔弱模样，估计也是个面子薄的，对付这种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不如尖酸刻薄地讽刺。
　　周悦打定了主意，心里正琢磨着说辞，老管事又道：“周峰主，你看这几根鞭子如何？”
　　周悦回过神来，随手翻了翻那几根粗大的鞭子，点头道：“先放一边吧，我和少城主说几句话。”
　　他轻咳一声，缓缓踱到顾雪城面前。
　　顾雪城抬起眼帘，静静望着他，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悦回忆着原身欺软怕硬的嘴脸，冷哼道：“少城主结丹一事，为何一直没有进展？真是辜负了城主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顾雪城轻声道：“我会尽力的。”
　　周悦模仿着原身的语气，嘲讽道：“少城主啊，你可不要为了结丹，去走那些散修的歪路啊。”
　　顾雪城微微蹙眉：“周峰主什么意思？”
　　周悦“啧”了一声，故意拔高了声调：“不知道大伙儿有没有听说过，有些散修为了结丹，不惜以男儿之身，去给高级修士做炉鼎？少城主啊，你可千万别走这条路。”
　　院子里的管事和下人们低眉垂眼，对周悦肆意羞辱顾雪城这种事情，早就已经见惯不怪了。
　　顾雪城脸色冷了下来，没有回答。
　　被猜中心事，无话可说了吧。周悦心中暗暗叹息，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是可悲可怜，嘴上却进一步逼迫道：“少城主啊，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洁身自爱，有些东西倘若丢了，可就一辈子也找不回来。少城主千万要好自为之，切莫去做那等自甘下贱的事情，丢了我凌霄城的脸。”
　　顾雪城脸色冰冷，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紧，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周悦继续火上浇油：“说实话，为了结丹去做炉鼎、去卖屁股，跟那些窑子里的娼儿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以前我只知道天底下有无情道、杀戮道、逍遥道，没想到还有卖屁股道，哈哈哈哈。”
　　有几个下人没忍住，低低窃笑起来。
　　顾雪城闭上眼睛，脸色苍白。
　　周悦心中有些不忍，但为了避免炉鼎剧情发生，他又硬着心肠来了最后一句：“不过呢，少城主这般好模样，若是去修那卖屁股道，做出那等娼儿媚态，应该也颇为养眼，我很期待，哈哈哈哈。”
　　下人们低低窃笑，顾雪城垂着眼帘，清丽的脸庞宛如霜冻一般冰冷，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淡淡的血丝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拉长的声音：“城主到——”


第三章 
　　周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大反派要出场了！那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高手、主角受又爱又恨的宿敌、屠了大半个修真界的冷血仙尊——凌霄城主顾如海！
　　周悦脸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加快了几分，掌心也微微汗湿了，除了稍稍有些紧张之外，他还有种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高手的兴奋感。
　　那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啊，每个男人心中的梦想！
　　下一刻，一群黑衣侍卫鱼贯而入，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在簇拥中缓步迈进后院，庞大的威压如同瀑布一般，轰然压下！
　　“见过城主！”管事、小厮们登时跪了黑压压一片，在那沉重的威压之下，个个都匍匐在地，几乎抬不起头来。
　　“见过城主。”周悦也按照原身记忆，深深弯腰作揖，原身是个高级修士，勉强没有被威压压得趴下去，但那滋味儿也并不怎么好受，仿佛背了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啧啧，果然是天下第一高手！周悦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抬起眼皮，偷偷向顾如海瞟去。
　　顾如海身型高大挺拔，保守估计一米九左右，一身华贵的墨黑色灵狐皮大氅，长眉入鬓，目如寒星，高鼻薄唇，容貌堪称非常英俊，只是眉眼间充满了极其暴戾的气息，就连威压也是杀气凛然，让人胆寒。
　　对了，如此庞大的威压，娇弱的主角受撑得住吗？
　　周悦不由得有些担心，他偷偷扭头看了顾雪城一眼，只见少年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脸色有些苍白，但单薄的背脊居然没有弯下去，只是有些摇晃，仿佛风雪中的一朵小花苞。
　　周悦心中稍安，看来主角受虽然娇弱，但多少还是有些骨气的。
　　这时，顾如海冷冷地环视一周，缓缓收了威压：“都起来吧。”
　　顾如海一边说，一边踱到院子正中，在一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他带来的那位美娇娘立刻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柔声道：“城主，喝口热茶吧，这是下面进献的灵茶，对身子大有裨益。”
　　周悦暗暗忖度，看来这位美娇娘，就是碧荷院的四夫人了。根据原身记忆，顾如海有十几个小妾，这个四夫人是最受宠的一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原配给顾如海戴了顶绿帽子，生了个顾雪城之外，其他小妾都无所出。
　　等等，难道顾如海“不行”？不会吧，看他那副霸气侧漏的模样，不像“不行”啊。
　　不过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如果顾如海真的“不行”，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唯一的儿子是隔壁老王的种，自己又生不出来，所以心理变态，拼命虐待顾雪城这个便宜儿子。
　　周悦感觉自己发现了某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暗戳戳地打量起了顾如海。
　　顾如海自然不知道这位低眉顺眼的得力属下在腹诽些什么，他不紧不慢地用白玉茶盏盖撇着浮沫，淡淡道：“顾雪城，本座让周悦给你炼制的那两枚凝元丹，你都用了？”
　　炼制凝元丹？周悦赶紧搜索原身的记忆碎片，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凝元丹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丹药，虽然对结丹有好处，但对根骨却有坏处，而且服用后会腹痛如绞，非常痛苦，所以基本没人用这玩意儿。
　　周悦忍不住望向顾雪城，少年垂下眸子，低声道：“用了。”
　　顾如海抬眸瞥了儿子一眼，冷冷道：“既然用了凝元丹，那结丹一事，可有进展？”
　　顾雪城沉默片刻，轻声道：“孩儿无能，未有进展。”
　　顾雪城话音未落，顾如海劈手便将茶盏砸了出去！
　　“啪！！！” 随着一声脆响，茶盏正正砸在顾雪城膝前的青石板地上，直接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登时溅了顾雪城一身，裸露的手背和脖颈迅速起了大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没用的孽障！”顾如海厉声道。
　　四夫人赶紧轻轻拍着顾如海的胸口，一双美目柔情似水：“城主，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要不，妾身给您剥葡萄吧？这是刚到的紫玉葡萄，听说能增进修为呢。”
　　顾如海脸色阴沉，没有搭理她。
　　顾雪城沉默地跪着，既不辩解，也不求饶。
　　院子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周悦也低眉顺眼地不吭声，眼角却偷偷观察着顾雪城，小孩儿垂着眸子，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又倔强又清冷，没有半分摇尾乞怜的样子。
　　周悦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方才的嘲讽起作用了，这位主角受虽然娇弱，但还是有些骨气的，原著那段“求做炉鼎”的剧情应该不会发生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周悦又有些疑惑，按照原著那段剧情，顾如海不愿意收顾雪城为炉鼎，更不愿意用自身修为助他结丹，可为什么却赐了凝元丹，还焦急地督促顾雪城结丹？
　　唔，或许顾如海碍于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但又很想折磨这个便宜儿子，于是以结丹为借口，逼迫顾雪城服用一些霸道的虎狼之药，毁了他的根骨，顺便还能羞辱责罚他？
　　虽然挺歹毒的，但大反派被戴了绿帽子，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可周悦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没完全想明白，顾如海已经站起身来，缓缓踱到顾雪城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
　　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有落雪的沙沙声。
　　顾如海垂眸望着顾雪城，眸色冰冷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一字一顿道：“三、年。本座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可能结丹？”
　　顾雪城低垂睫毛，轻声道：“孩儿无能。”
　　“……废物！！”顾如海盛怒之下，直接狠狠一脚，踹在了顾雪城肚子上！
　　这一脚没有用灵力，但顾雪城还是被踹得滚了好几圈，他趴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勉强支着胳膊，很努力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根本爬不起来，反而“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腥热的鲜血！
　　周悦惊呆了，看书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这是公然虐待青少年儿童，虐待祖国的花朵啊！顾如海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居然做出这种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事！
　　眼见顾如海上前一步，似乎还想继续踹顾雪城，再这样踹下去，小孩儿估计命都没了，周悦来不及多想，随手拎起一条鞭子，冲上去挡住顾如海，然后对着顾雪城便是狠狠一鞭！
　　啪——
　　鞭子落下，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带起了一串鲜红的血珠，顾雪城狠狠颤了一下。
　　顾如海被周悦挡住了，这一脚就没能踹下去，他不悦地瞥向周悦：“周悦，你在做什么？”
　　“哎哟我的城主啊，何必劳烦您老人家动手，属下来教训少城主便是了。”周悦硬着头皮，努力模仿原身谄媚的嘴脸，一扭头又对顾雪城怒目而视，跟川剧变脸似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城主！”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又狠狠给了顾雪城两鞭，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把父子两人隔开了，唉，主角受你忍着点儿，我这鞭子打不死人，你爹那腿脚可是能踢死人的。
　　原身就是个狗腿子马屁精，媚上欺下的小人，经常主动虐待顾如雪，顾如海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只是脸色十分阴沉。
　　四夫人赶紧上前，把顾如海扶回太师椅，柔声道：“城主，喝口热茶吧，让周峰主教训少城主就是了，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顾如海啜了一口灵茶，冷冷道：“周悦，给本座狠狠地打。”
　　周悦满脸堆笑：“城主您放心，属下一定好好教训少城主！”
　　然后他转过身，狞笑道：“少城主，得罪了！”
　　顾雪城趴伏在雪地上，勉强抬起眼睛，看了周悦一眼，那双黑水晶般的清冷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片让人胆寒的森然杀意。
　　周悦微微一愣，后背下意识有点发凉，可他毕竟看过原著，知道这个时候的主角受是多么无助，多么脆弱，甚至想要抛弃尊严，用那种最羞耻的方式去服侍男人，这样一朵娇娇弱弱的菟丝花，又怎么会有杀意呢？
　　是了，这小孩儿只是故作坚强，用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罢了，唉，小可怜儿。
　　周悦心中怜惜，手里的鞭子就有点挥不下去。
　　可是，顾如海还在后面看着呢。周悦咬了咬牙，尽量放柔了眼神，偷偷对顾雪城做了个嘴型：“好孩子，别害怕，我会避开要害的。”
　　顾雪城心中正杀意沸腾，几乎想把这狗奴才碎尸万段，化为湮粉，他看到周悦的嘴型，不由得微微一愣，简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狗奴才在说什么？好孩子，别害怕？
　　看着顾雪城怔然的样子，周悦心中更是叹息，这孩子生来命苦，性子又柔弱，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善意，原身长年虐待他，自己又刚刚羞辱过他，他如今应该非常害怕自己，当然不会相信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虽然心中万分同情，但周悦也不敢再拖延，乌黑油亮的鞭子如同毒蛇般翻卷而出，狠狠掠过少年单薄的背脊！
　　啪！！
　　一串猩红的血珠登时溅了起来，顾雪城一声不吭，身子轻颤了一下，十根手指头深深抠进了雪地。
　　周悦心中有些不忍，可是此时此刻如果手下留情，万一被顾如海看出什么端倪，他们两个人都完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狠下心来，不再犹豫，劈手又是狠狠一鞭！
　　啪！
　　啪！！
　　啪！！！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是七八十鞭之后，顾雪城还是晕了过去，背脊、臀部、大腿一片血肉模糊，原本雪白的衣衫几乎看不出颜色。
　　周悦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转身望向顾如海，小心翼翼道：“城主，少城主他……好像快不行了。”
　　他琢磨着顾如海的态度，既然顾雪城能长这么大，看来顾如海暂时不想要这个便宜儿子的性命，只想留着折磨。
　　顾如海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儿子，冷冷道：“扔到柴房去。”
　　“是！”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拽着胳膊把顾雪城拖走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等等，柴房？
　　周悦整个人都懵逼了，自己明明已经阻止了“求做炉鼎”这段剧情，怎么还是发展到了“拖入柴房”？
　　顾雪城如今身受重伤，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这样被拖入柴房，晚上那两个侍卫一去，还不是照样被糟蹋？周悦想着顾雪城那故作坚强的脆弱样子，心口都有些揪紧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如海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本座还要打坐，你们都散了吧。”
　　“是，属下告退。”周悦只得告退了。
　　告退之后，周悦带着自己的两个童儿，慢慢往凌霄峰山下走去，凌霄峰是凌霄城的主峰，也是顾如海的居所，山腰以上不能御剑，只能步行。
　　周悦一边往山下走去，一边竭力转动着脑子，如今该怎么办？顾雪城已经被拖进柴房，马上就是“侍卫侵犯”的剧情了……不行，自己必须回去。
　　打定了主意，周悦停下脚步，淡淡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最近炼丹缺一味药材，我记得以前在这附近好像看到过，我在这边转转。”
　　两个童儿恭顺道：“是，峰主。”
　　打发了童儿之后，周悦转身拐进了一条偏僻小道，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小道上静悄悄的，连只兔子也没有，周悦沿着小道绕到后山，迅速往峰顶爬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主宅后院的墙外。
　　高大的九尺红墙上生满了湿滑的青苔，如果御剑而过，或者用轻功跃过，很容易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周悦沿着围墙走了数十丈，在墙根处发现了一个狗洞。
　　那是一个被杂草淹没的狗洞，似乎已经荒废很久了，居然没有被堵起来，估计大家都觉得，能够偷偷潜入凌霄城的修士，绝对不会做钻狗洞这种丢脸的事情，毕竟在这种遍地逼王的修仙世界里，战死事小，丢脸事大。
　　唔，除了某个没什么心理包袱的现代人。
　　“咳。”周悦轻咳一声，眼珠左右看了看，而后毫无心理负担地趴下去，用非常不雅的姿势钻进了狗洞。


第四章 
　　夜色如水，顾雪城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呆呆望着那扇小小的柴房窗户。
　　那扇窗户已经很破旧了，朱红色的窗框色漆剥落，窗框上糊的棉纸也破了一块，一束清冷的月光从那块巴掌大小的破损处洒落，在地面上映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顾雪城怔然望着那束月光，为什么他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束光呢？
　　小时候，他总以为自己不够努力，没能早早结丹，所以总是引得父亲大人勃然大怒，责罚毒打。
　　为了让父亲满意，他更加努力地修行，每日凌晨就起床打坐，练剑练得满手都是磨破的水泡，狼吞虎咽地咀嚼着那些苦涩的灵药灵草……
　　直到他九岁生辰那天，他感觉修为有了很大进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父亲，没有经过通传就来到了父亲卧房，然后在窗外听到了那些话。
　　他才知道，原来如此。
　　没有父亲，只有恶魔，没有人间，只有地狱。
　　他悄悄离开了父亲卧房，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幼小的他也期盼过，会不会有人愿意帮助他，拯救他，带他逃离这个地狱，会不会有人愿意温暖他，照亮他，就像这束月光。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他的心也就冷了，既然没人愿意帮助他、拯救他，没人愿意照亮、温暖他，那么总有一天，他要毁了这个冰冷的世界，让大地血流漂杵，让众生哀嚎惨叫。
　　月光如同轻盈的薄纱一般，静静洒落在柴房地面，顾雪城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束遥不可及的月光，他知道，他生命的里面，永远不会有光了。
　　不知过了过久，耳边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柴房大门被粗暴地踢开了，顾雪城睁开眼睛，看见两个粗壮的侍卫，抬着满满一盆水走了进来。
　　顾雪城看了那铜盆一眼，近乎麻木地想，又来了。
　　领头的侍卫粗声粗气道：“小的奉城主命，用盐水为少城主沐浴净身。”
　　原来，每次顾雪城被毒打之后，顾如海都会派下人用盐水为这个儿子“沐浴净身”，下人们会把那些和血肉粘在一起的衣裳粗暴撕开，再用冰冷的盐水泼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那种痛楚足以让成年男子满地打滚，痛哭哀嚎。
　　这些年来，顾雪城曾经被这种“沐浴净身”折磨得昏过去很多次，年幼的时候，他也害怕过，也哀求过，可是没有任何人救他，到了如今，他已经麻木了。
　　“少城主，小的们得罪了！”
　　一个侍卫狠狠按住他，另一个侍卫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襟，随着“嘶——”一声高亢的裂帛声，早已粘在血肉上的衣裳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顾雪城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在一声接一声的裂帛声中，他茫然地盯着那扇窗户，那束月光……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破旧的窗户被踢了个粉碎！霎时间，明亮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一个青衣人在这漫天月色中，轻盈地落入了柴房。
　　顾雪城愣住了。
　　周悦跃进柴房，怒道：“畜生！！”
　　他钻狗洞进了后院，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侍卫，好不容易才找到柴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撕衣服的声音，他大惊失色，赶紧凑到窗户缝里一看，然后肺都气炸了。
　　只见两个五大三粗的粗鲁汉子，一个捉住顾雪城两条胳膊，另一个已经把他上半身的衣衫撕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肉，顾雪城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清丽的脸庞苍白无比，水晶般的眸子一片茫然，任由那些又粗又黑的手撕开他的衣衫，像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看书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看到现场，周悦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血液直冲脑门儿！
　　周悦有个未成年妹妹，所以他平时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一时间他满脑子都是“猥亵未成年儿童”，再也来不及多想，一脚狠狠踹开了窗户！
　　他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畜生！”
　　两名侍卫吓呆了，一个结结巴巴道：“周，周峰主，小的们奉城主命，给少城主沐浴……”
　　周悦早就知道这段“柴房侵犯”剧情，哪里会听对方狡辩，他只觉得无比恶心，根本不想和这种人渣多说半句话，直接一掌一个，全都劈晕了。
　　劈晕两个侍卫之后，周悦扭头看向顾雪城，顾雪城瞪大了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睛，怔然望着他，一副吓呆了的模样。
　　周悦目光扫过顾雪城光裸的上半身，不由得呆了呆，少年单薄的身体上面全是新新旧旧的伤痕，有鞭伤、杖伤、烫伤……重重叠叠，触目惊心。
　　他心中一阵怜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伤痕，看看严不严重，可是只听“啪！”一声脆响，他的手被顾雪城狠狠打开了。
　　“周峰主，你想做什么？”顾雪城冷冷道。
　　方才看见那道青色身影在漫天月光中落入柴房，他几乎产生了某种可笑的幻想，以为终于等来了那束光，可是当他看清楚了那张面孔，满腔热血都被泼了冷水。
　　原来是这个狗奴才。
　　这狗奴才长年虐待自己，今天先是羞辱自己，后来又鞭打自己，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好孩子，别害怕”，现在又忽然跑来柴房，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雪城轻轻眯了眯眼睛，这狗奴才该不会也发现了那个秘密吧？想到这里，顾雪城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冰冷的杀意也心底冒了出来。
　　他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杀意，淡淡地重复道：“周峰主，你想做什么？”
　　“这个嘛……”周悦感觉到了对方的紧绷，只得尴尬地收回了手。
　　是了，主角受刚刚差点被两个男人侵犯，现在正是羞耻无比，脆弱惊慌的时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自己怎么能随便碰他呢？
　　是自己疏忽了，这可是耽美小说，不能把主角受当成普通男孩儿对待，得把他当成一个柔弱敏感的男妹子，既要好好保护，又不能太过随便。
　　周悦想了想，索性脱下自己外衫，像偶像剧里男主角对待女主角一般，轻轻把外衫披在了衣衫不整的顾雪城身上。
　　“那两个禽兽没对你怎么样吧？”周悦柔声道。
　　顾雪城有些莫名其妙，这盐水澡还没来得及洗呢，周悦就把人给打晕了，还能怎么样？
　　他眯了眯眼睛，淡淡道：“没怎么样。”
　　周悦松了口气，又调出黑化值看了看，还是20%，看来自己来得还算及时，主角受只被撕了衣服，精神没有崩溃，黑化值也没有加深。
　　看来顾雪城虽然性子柔弱，但意志还是比较坚强的，周悦望着少年，倒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顾雪城蹙眉道：“周峰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悦没有回答，心里暗暗忖度，虽然这次没事，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顾雪城呆在凌霄峰，风险实在太大了，这可是漂亮又柔弱的主角受，稍微长大一点儿后，所有男人都会对他感兴趣，说不定哪天就被侵犯了。
　　自己又是灵犀峰峰主，平时住在灵犀峰，根本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护主角受，更不用提什么教育主角受、帮主角受结丹，避免他黑化了。
　　周悦细细思索着，渐渐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己必须把人弄走，放在眼皮子底下。没错，把顾雪城从柴房偷出来，藏到灵犀峰。
　　虽然这个法子非常危险，但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己是顾如海的狗腿子，任谁也想不到，自己敢偷顾如海的儿子。
　　只是有一个问题，原身经常虐待顾雪城，自己穿过来这短短半天，也延续了原身的人设，又是羞辱又是鞭打，顾雪城估计非常害怕自己，怎么才能取得对方信任，让他心甘情愿跟自己走呢？
　　对了，那枚玉佩！唔，可以如此这般……
　　周悦打定了主意，便放柔了语气，跟哄小姑娘似的：“小城，你应该知道，你父亲一直怀疑你的身世，你如今的处境非常危险。”
　　顾雪城冷冷道：“所以呢？”
　　周悦柔声道：“所以，我想救你出去。”
　　顾雪城没有回答，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周悦能读懂那种眼神——“你他妈当我傻子呢？”
　　周悦也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一边回忆着某部古早电视剧，一边动情道：“小城，我最近一直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说到这里，周悦顿了顿，等着顾雪城好奇提问，结果顾雪城根本没吭声，一副“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
　　周悦没办法，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梦见，我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在一座荒山上独自修炼，可是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猎户，我道行不深，竟然被他捉住了。”
　　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傻逼。
　　周悦也觉得有点羞耻，但身为打工人，不择手段地完成系统任务是他的工作，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了下去：“就在猎户要拧断我脖子的时候，一个砍柴童子正好路过，他用他砍的一大捆柴，还有辛苦积攒的一小袋铜钱，和猎户换了我，把我放生了。”
　　顾雪城还是面无表情。
　　周悦心道，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凝视着顾雪城，动情道：“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前世。我是那只小狐狸，你是那个砍柴童子，是你救了我。”
　　顾雪城：“……”
　　周悦厚着脸皮继续忽悠：“我占卜了好几次，真的，我没骗你。发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后，我就一直想要救你，可又怕城主看出破绽，所以只能像以前那样，辱骂你，鞭打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还记得吗，今天鞭打你的时候，我用嘴型跟你说，’好孩子，别害怕，我会避开要害的。’，因为当时城主在场，所以我只能这样保护你。”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忍无可忍道：“故事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对于顾雪城的不信任，周悦早有心理准备，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原身长年虐待顾雪城，如今忽然性情大变，总得有个说法，比如自己是顾雪城失散多年的七舅姥爷啦，顾雪城的亲爹隔壁老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啦，诸如此类。
　　可是有一个问题，顾雪城虽然身世暧昧，但他毕竟是主角，按照小说惯例，主角的身世之谜后面一定会揭开，乱攀亲戚肯定是要露馅儿的。
　　还好这是个修仙世界，人民群众对封建迷信故事的接纳程度非常之高，周悦索性照搬古早狗血电视剧，编了个前世今生的报恩故事，谁知道上辈子怎么回事啊，还不是由着自己编！
　　更何况，他还有杀手锏——那枚玉佩。
　　主系统001说了，主角受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枚蟠龙玉佩，所以把自己的随身系统做成了一枚鸾凤玉佩，两枚玉佩正好凑成一个圆，方便自己取得主角受的信任。
　　顾雪城啊顾雪城，由不得你不信。
　　周悦心中有底，对着顾雪城微微一笑，继续把故事编了下去：“那砍柴童子放走小狐狸的时候，小狐狸落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正好砸在小狐狸和砍柴童子交叠的爪子和手上，摔成了两瓣，而后化为了两枚玉佩，一枚形为鸾凤，一枚形为蟠龙。”
　　说到“蟠龙”的时候，周悦故意加重了语气。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并没有露出周悦想象中的震惊表情，语气也很冷淡：“说完了？”
　　这孩子怎么没反应呢？周悦有些迷惑，索性从领子里把那枚鸾凤玉佩扯了出来，递到顾雪城眼前，充满期待地望着对方。
　　可顾雪城望着那枚洁白莹润的鸾凤玉佩，微微蹙眉，还是没什么反应。
　　周悦轻声道：“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的一枚玉佩。以前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直到我做了那个梦，才知道原来它是我前世的一滴眼泪，是我今生报恩的信物。”
　　他顿了顿，轻声道：“小城，你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对吗？”
　　顾雪城冷冷道：“我没什么玉佩。”
　　周悦呆了呆，主系统001明明说过，主角受出生的时候含着一块蟠龙玉佩，顾雪城怎么可能没有玉佩呢？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少年冷漠又防备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顾雪城还是不信任自己，不愿意和自己坦诚相待，更不愿意把那块珍贵的蟠龙玉佩拿出来。
　　也对，原身之前一直虐待他，自己今天又是羞辱又是鞭打的，这孩子身子骨柔弱，性格又敏感，刚才又差点被两个粗壮的男人侵犯，如果马上就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那才是怪事呢。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了一队巡逻侍卫。
　　顾雪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人，周悦赶紧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声哄道：“好孩子，乖，别闹。”


第五章 
　　“放开！”顾雪城根本不听周悦的话，反而拼命挣扎起来。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周悦只好一手紧紧搂住少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谁知顾雪城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挣扎起来劲儿一点也不小，周悦差点控制不住他。
　　周悦压低声音：“听话！”
　　顾雪城挣扎得更厉害了：“唔……放开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快到柴房门外了，周悦实在没法子，只好根据原身记忆，不太熟练地灌了点儿灵力在指尖上，对准顾雪城后背灵台穴轻轻一点。
　　这一下立竿见影，顾雪城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门外巡逻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周悦大喜，没想到第一次尝试点穴就成功了，看来自己很有天赋嘛，他略微有些小得意，忍不住低头对顾雪城微微一笑，却看见顾雪城那双冰冷的眸子。
　　“呃，抱歉。”周悦赶紧放开顾雪城。
　　他差点忘了，要把主角受当成妹子对待，肢体动作不能太亲密，想到这里，周悦又有点发愁，既然要把人弄回灵犀峰，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对方身体啊。
　　周悦想了想，四下环顾一圈，从柴堆后面拽出了一条脏兮兮的破棉被，小心翼翼地把顾雪城给裹上了。
　　顾雪城被紧紧裹在棉被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宛如一只大号毛毛虫，他被点了穴，没法说话，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抱歉啊，我这也是没法子嘛，不过你这样子还蛮可爱的。”周悦忍着笑，一边毫无诚意地道歉，一边抱起了毛毛虫。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点，灵力吞吐，隔空点中了两名晕倒侍卫的神庭穴，神庭穴位于颅顶，可以让人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
　　做完了这一切，周悦才抱着顾雪城，蹑手蹑脚地走出柴房，来到了后院墙角的那个狗洞前。
　　看见那个狗洞，顾雪城眼里的怒火更是几乎要化为实质，周悦安慰般拍拍少年脑袋，先把对方放在地上，自己撅着屁股毫无形象地钻出狗洞，又转身把顾雪城从里面拖了出来。
　　顾雪城恶狠狠地瞪着周悦，周悦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钻个狗洞算什么。小城啊，你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也不要太过娇气了。”
　　顾雪城直接闭上眼睛，不搭理周悦了。
　　周悦自然不会和柔弱敏感的主角受计较，他抱着毛毛虫顾雪城，沿着后山小路到了半山腰，在夜色中御剑而起，按照原身记忆飞到灵犀峰，而后偷偷摸摸降落了。
　　他收了佩剑，鬼鬼祟祟地抱着顾雪城，沿着游廊往峰主卧房走去，可是刚刚走到半路，就迎头撞上了一群药童。
　　那群药童年龄都在十三四岁左右，他们手里捧着各色药材，排成一行从回廊那头鱼贯而来，为首的年龄略大一点儿，模样清秀，正是之前那两个贴身童儿之一，名叫紫苏。
　　紫苏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他一眼看见周悦，赶紧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弯腰施礼：“峰主。”
　　周悦有些紧张，神色却淡淡的：“行了，都起来吧。”
　　“谢过峰主。”
　　紫苏站起身来，忽然看见了周悦怀里的毛毛虫，他微微一愣，随即谄媚地笑道：“峰主，这是新到的药人？”
　　周悦感觉怀里的躯体僵硬了。
　　原身经常抓一些老百姓的孩子回来，作为炼丹的药材，这种童男童女就被称为“药人”，紫苏似乎以为顾雪城是周悦抓回来的药人。
　　周悦顺水推舟道：“不错。”
　　怀里的躯体更僵硬了。
　　紫苏殷勤道：“区区一个药人，何必劳动峰主大驾，让小的把他送到炼丹房吧。”
　　周悦淡淡道：“不用了，这药人经脉有些问题，暂时不能入药，我先给他看看。行了，你们下去吧。”
　　紫苏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恭恭敬敬道：“是。”
　　打发了那群药童之后，周悦抱着顾雪城拐过两道游廊，终于回到了峰主卧房，这是一间十分清雅的卧房，被屏风分为内外两间，充满了浓重的药味儿。
　　周悦轻手轻脚地把顾雪城放在大床上，而后轻轻一弹指，点燃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中，小孩儿软绵绵地靠在床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悦，无比戒备的样子。
　　周悦知道他听见了“药人”那些话，这会儿估计害怕得很，于是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别怕，我骗他们的，我不会拿你做药人的。我现在解开你的穴道，但是解开之后，你不要闹，好不好？”
　　顾雪城沉默不语，这一路上，他都在暗暗凝聚灵力，只要这狗奴才解开他的穴道，他便把所有灵力凝于指尖，直取这狗奴才脖颈的天突穴。
　　狗奴才毫无防备，到时候不死也必定重伤，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走，离开凌霄城，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周悦见他没反应，又轻声道：“我要解开你的穴道了，你同意不闹吗？同意就眨眨眼睛。”
　　顾雪城犹豫了一会儿，纤长的睫毛轻轻垂了垂。
　　“好孩子。”周悦松了口气，轻点对方灵台穴，解开了穴道。
　　说时迟那时快，顾雪城骤然扬起右手，细瘦的手指如同闪电一般，冰冷地搭上了周悦脖子！
　　可就在这一瞬间，顾雪城只觉得丹田一阵刀割般的绞痛，那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剧痛又发作了，他的脸刷一下白了，手指从周悦脖子上缓缓滑落，虚虚拽住了对方衣领，人也虚脱般往前一趴，软绵绵地靠在了对方身上。
　　周悦愣住了，顾雪城这是在做什么？拉扯自己衣领，还撒娇一般趴在自己身上？
　　虽然在原著里面，主角受就是靠勾引男人，吸取元阳上位的，可现在顾雪城黑化值才20%，而且周悦能感觉到，小孩儿还是有些骨气的，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番羞辱，就放弃了做炉鼎。
　　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雪城竟然会勾引自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周悦沉声道。
　　顾雪城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身子还是软绵绵地趴在周悦怀里。
　　周悦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怀里的少年，顾雪城模样极好，又才十三四岁，身型容貌都没有长开，完全是一副雌雄莫辨的清丽模样。
　　此时此刻，少年软软地趴在自己怀里，细瘦的手指无力地拽着自己衣领，黑水晶般的眼珠透出几分惊惶，显得脆弱不堪，又楚楚可怜。
　　对于这种出卖色相的软骨头，周悦向来是非常鄙视的，他当下就想狠狠推开对方，像教训周小玲一般狠狠斥责一番，可是看着小孩儿眼里那隐隐约约的惊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虽然身子柔弱，但也不是毫无骨气，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向男人出卖身体呢？他只是走投无路罢了。
　　而且，从炉鼎事件，再到如今试图勾引自己，顾雪城年龄不大，又是个男孩儿，他是从哪里知道出卖色相这条“捷径”的？除非……他曾经被“欺负”过。
　　想到这里，周悦心里的鄙夷瞬间如同冰雪般融化了，一时间又是愤怒，又是怜惜，他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缓缓把对方从自己怀里推开，动作极尽温柔：“别这样。这种事情是错的，你懂吗？”
　　顾雪城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有些迷惑。
　　周悦安抚般摸了摸他的头发，语重心长道：“放心，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情？”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这狗奴才什么意思？发现自己想杀他，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好声好气地问自己为什么做这种事情？
　　周悦见他神色十分警惕，仿佛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兽，心中愈发怜惜：“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过你？”
　　欺负？顾雪城警惕地绷紧了身子，自己身世暧昧，不得父亲欢心，连奴才都能肆意践踏自己，这是凌霄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这狗奴才明知故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顾雪城紧绷的模样，周悦就知道答案了，小孩儿真的被’欺负’过。
　　周悦只觉得胸口一阵怒意汹涌，几乎想把那个畜生抓出来杀千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柔声哄道：“别怕，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还有，答应我，以后别再做……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顾雪城并不回答，眼神疑惑而戒备，似乎根本不相信周悦的承诺。
　　周悦心中暗暗叹息，也罢，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他想了想，又温声道：“把衣服脱了，我把你背上的鞭伤处理一下。放心，我用布巾，不碰你。”
　　顾雪城垂下眸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脱了外衣，转身趴在床上，把布满狰狞鞭痕的雪白背脊露了出来。
　　“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儿。”周悦用布巾蘸着热水，先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干涸的血渍，而后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一罐药膏，用布巾蘸着药膏，仔仔细细地涂遍了顾雪城整个背脊。
　　整个过程，顾雪城都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算疼极了，也只是轻颤一下，一声呻/吟也没有。
　　在涂药过程中，周悦也在细细思索，自己该怎么教育这孩子，把他的三观掰回来？
　　顾雪城从小受尽虐待，还被人“欺负”过，又没有良师益友引导，眼看就要走向原著里“勾引男人，吸取元阳”那条路，但据他观察，小孩儿还是有些骨气的，没有完全长歪。
　　还有救。
　　周悦回想着自己教育妹妹的经验，他对周小玲的要求，就是品德、成绩、身体都要全面发展，那么对顾雪城自然也是一样。
　　品德嘛，就是要教育顾雪城勇敢坚强，不要胆小怕事，更不要出卖色相，依靠男人。
　　至于成绩，修仙世界的成绩，自然就是修为，自己是个高级丹修，可以为顾雪城炼制各种灵丹妙药，帮助他结成金丹。
　　体格也非常重要，周悦对耽美小说不大了解，但他按照常理推测，受方的体格应该比攻方娇小一些，如果自己好好培养顾雪城，让他长到一米九，宽肩窄腰，八块腹肌，哪个渣攻还敢染指？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顾雪城想出卖色相，估计也找不到买家了。
　　周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暗暗好笑，心里也一阵轻松，没错，就这么办，釜底抽薪，从根子上斩断顾雪城的菟丝花之路。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顾雪城好好配合。
　　周悦知道顾雪城非常想结丹，不然也不会去做炉鼎，于是他一边涂药，一边诱哄道：“小城啊，只要你听话，我就帮你调理身体，助你结丹，如何？”
　　顾雪城听见“结丹”二字，眼神微寒，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你放心，我为报恩而来，绝不会害你。”周悦笑道。
　　他知道顾雪城并没有卸下防备，但是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顾雪城早晚都会信任自己的。
　　涂完药膏后，已经接近子时了，周悦让顾雪城趴在床上好好休息，自己则在外间的矮塌上打坐小寐。
　　他像模像样地闭着眼睛打坐，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事情，安顿好了主角受，明天再到灵犀峰四处转转，什么炼丹房啊，什么药田啊，熟悉熟悉情况，免得露出什么马脚。
　　对了，顾雪城失踪了，不知道顾如海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勃然大怒，把整个凌霄城翻过来搜呢？
　　唔，原身是个欺软怕硬的狗腿子，应该怀疑不到灵犀峰头上，但还是要未雨绸缪……周悦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片黑暗之中，顾雪城缓缓睁开了眼睛。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和父亲一样，这狗奴才也发现了自己身具九转金丹的绝顶资质。
　　狗奴才编造了那些前世今生的可笑故事，又把自己偷出来，种种殷勤讨好，温柔小意，其实就是想哄着自己，让自己结丹，然后挖走那颗九转金丹。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狗奴才，没想到这人竟然有如此胆量，敢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偷人，也算是野心勃勃，称得上枭雄二字。
　　仔细想想，也并不奇怪，“九转金丹，仙道至尊”，这八个字对修士的诱惑，近乎疯狂。
　　顾雪城闭上眼睛，感受着丝丝缕缕的灵气涌入丹田，缓缓盘绕成团状，而后他微微咬牙，狠狠震碎了那团灵气！
　　丹田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但顾雪城连哼都没哼一声，自从九岁生辰那天，他偷听到父亲想挖自己的金丹，从那以后，他每晚都会故意震散灵气，不然的话，他早就结成金丹了。
　　其实被狗奴才弄来灵犀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凌霄峰戒备森严，难以逃脱，但灵犀峰就不一样了，自己只要假装顺服，和狗奴才虚以为蛇，就可以找机会杀了他，离开这个地方。
　　顾雪城微微侧身，望着屏风后面那道打坐的身影，眼神森冷。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周悦嘱咐顾雪城呆在卧房好好休息，又给卧房下了个禁止出入的封印，而后便背着双手，在灵犀峰上闲逛起来。
　　凌霄城是天下第一城，共有五座高峰，中间最高大的主峰名为凌霄峰，其余四座山峰环绕拱卫凌霄峰，分别是东峰灵犀峰、南峰千机峰、西峰落珠峰、北峰问剑峰。
　　各峰景致不一，凌霄峰雄伟壮丽，千机峰秀美别致，落珠峰清雅幽静，问剑峰高冷险峻，而灵犀峰则郁郁葱葱，漫山遍野都是碧绿药田，阵阵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实在太好了，周悦背着双手，慢吞吞地四处逛了一会儿，只觉得心旷神怡。
　　药田里辛勤耕作的农夫、来来往往的管事、运送药草的童儿，他们见了周悦都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有的很拘谨：“峰主。”
　　有的格外紧张：“峰，峰主好。”
　　也有比较机灵的童儿：“峰主您老人家身子可好？”
　　还有胆子特别大的，凑上来满脸堆笑：“峰主，今年的罗汉花长得特别好。您看，这花骨朵多大啊，这颜色多鲜艳啊……”
　　原身并不是什么品性高洁的修士，反而性格阴沉，欺软怕硬，周悦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对自己都并非真心尊敬，要么拘谨畏惧，要么谄媚讨好。
　　“行了，忙你们的吧。”周悦觉得有些无趣，便学着原身的样子，爱答不理地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往前走，片刻之后，终于来到了炼丹房。
　　周悦眼睛一亮，以前看小说的时候，他就对书里面的各种丹药十分好奇，今天终于可以亲眼目睹了！
　　他向来淡定，但此时也是内心雀跃，不得不定了定神，举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摆出淡淡的装逼表情，缓步走了进去。
　　堂屋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足足有两丈高，炉身黄橙橙的，似乎是精铜打造，蓝紫色的火舌呼呼从炉底往外窜，热浪扑面。
　　四个童工……不，四个童儿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围坐在丹炉周围，他们拿着扇子拼命往炉底送风，个个小脸通红，满头大汗。
　　啧，还是社会主义好，封建社会生活不容易啊，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童儿们见了周悦，赶紧起身行礼：“峰主。”
　　周悦摆了摆手：“我随便看看，你们继续。”
　　他一边说，一边穿过堂屋，继续往里面走。
　　第二间屋子很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又一排多宝格架子，格局有点像图书馆，只是架子上面放的不是厚厚的书本，而是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玉葫芦，足足有上千个。
　　每个玉葫芦上面还贴着红色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聚气丹”、“浮梦丸”、“融雪膏”等等名字。
　　这些自然就是原身炼制的丹药了，“聚气丹”可以助人凝神聚气，“浮梦丸”可以让人陷入黄粱一梦，“融雪膏”对灵火烧伤有奇效……都是上好的丹药。
　　周悦转了转眼珠，看见四下无人，赶紧猫着腰找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在一个架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玉葫芦。
　　这玉葫芦上面，写着“易容丹”三个字。
　　可算找到了！周悦大喜过望，赶紧小心翼翼地把玉葫芦放进了腰间的芥子袋，有了这玩意儿，把顾雪城藏在灵犀峰这件事情，就简单多了。
　　找到了易容丹，周悦继续往里走，第二间屋子也非常巨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抽屉柜，每个抽屉里都放着珍贵的药材，什么千年人参啦，鲛人眼泪啦，天山雪莲啦，都价值千金。
　　除了易容丹之外，周悦今天来炼丹房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寻找一种珍贵的药材“洗髓草”，为顾雪城熬制“碧血洗髓汤”。
　　顾雪城身子骨柔弱，想要结成金丹，必须先调养身体，而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调养药汤就是这味“碧血洗髓汤”，这味药汤的主材是洗髓草，药引子是高级修士的心头血，极为珍贵。
　　洗髓草价值千金不说，取心头血则大大有损修为，除了挚爱亲人，哪个高级修士愿意为别人做出这种牺牲？
　　不过周悦自然无所谓，反正任务期限是五年，到时候他就离开这个世界了，管他修为高不高呢。
　　可是周悦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洗髓草，难道在下一间屋子里面？周悦也没多想，举步往第三间屋子走去。
　　刚进屋子，他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是……”周悦瞪大眼睛，直直倒抽了一口冷气，背上瞬间便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这哪里是丹房，这分明是屠宰场！
　　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挂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些妙龄少男少女，他们被铁链穿了琵琶骨，整个人赤身裸体地吊在屋梁上，浑身青白僵硬，显然已经死了许久，只是被法阵加持，尸体并没有腐坏。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许久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昨晚抱着顾雪城回来的时候，那个叫紫苏的药童问自己，顾雪城是不是新来的药人。
　　这些……这些就是药人?
　　周悦盯着那些惨白的尸体，缓缓倒退了几步，而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但是什么也呕不出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闭眼歇息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峰主，您怎么了？”
　　周悦缓缓抬起头，眼前是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正是紫苏。
　　紫苏满脸堆笑地望着他：“峰主，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扶您去休息一会儿？”
　　周悦轻声道：“这些药人……”
　　紫苏赶紧邀功道：“这些药人是小人上个月刚刚抓的，都才十三四岁，最是新鲜生嫩，非常适合炼制人丹。”
　　周悦闭了闭眼睛，胃里阵阵翻涌，他竭力控制住情绪，而陡然后沉下脸来：“狗奴才，这些东西能炼丹吗？！”
　　紫苏看了那些尸体一眼，诚惶诚恐道：“峰主，这些……这些药人不能用吗？”
　　周悦冷冷瞥着他：“你说呢？”
　　紫苏不明所以，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连声音都结巴起来：“要，要不然这样，小人明日再去绿柳镇抓几个新鲜的？上次去绿柳镇采购年货的时候，小人物色了好几个不错的丫头。”
　　周悦闭了闭眼睛，咬紧了牙关，只觉得阵阵作呕，这就是修仙世界，凡人的命，根本不算命。
　　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蓦然睁开眼睛，狠狠给了紫苏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带了灵力，紫苏虽然略有修为，但还是直接被扇倒在地，满口鲜血喷涌而出，连牙齿都掉了两颗！
　　“咳咳咳，峰，峰主……”紫苏被打懵了，他是峰主最宠爱的药童之一，清秀伶俐不说，还最会揣摩主人心思，以前他帮峰主抓那些药人回来，每回都能得到许多赏赐，峰主今天是怎么了？
　　周悦知道不能崩人设，只能恶狠狠道：“蠢货！抓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害得本座炼丹时差点走火入魔！以后你若再自作聪明，别怪本座取你狗命！还不快滚！！”
　　“是，是，小人明白了！小人再也不不敢了！”紫苏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悦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匆匆离开炼丹房，在碧绿的药田里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感觉慢慢缓过劲儿来。
　　这就是修仙世界，为了修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跑了过来，这老管事姓张，修为虽然不高，资历却很深，原身哥哥当峰主的时候，他就是灵犀峰总管事了。
　　张管事小心翼翼道：“峰主，老奴听丹房童儿说，您对紫苏发火了？那奴才可是做错了什么？”
　　周悦淡淡道：“没什么，我觉得他抓的那些药人对炼丹用处不大，反而徒增心魔，就教训了他一顿，让他别抓了。”
　　张管事呆了呆，而后明显松了口气：“老奴以前就劝说过峰主，别走这些歪门……旁门左道，可是峰主从来听不进去，紫苏那奴才为了邀宠，这些年不知道抓了多少无辜百姓的孩子，唉……”
　　周悦垂眸望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倒是起了几分尊敬之心，便温声道：“昔日种种，是我错了。我近日修行不顺，炼丹时心魔横生，还受了内伤，或许正是因为药人一事，损了阴德。”
　　“是啊是啊，老奴早就说过，炼人丹这条路子它就行不通！”张管事连连嗟叹，又十分欣慰，“峰主您能明白就好，您兄长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周悦想了想，又道：“张管事，你从账房领些灵石，兑换成银两，再查一查哪些百姓的孩子被掳走做了药人，把这些银两悄悄放在他们门前。”
　　张管事连声道：“是，是。”
　　似乎因为周悦的改变，张管事那张老脸上明显有了笑容，又关切地问道：“峰主方才说，炼丹时受了内伤，很严重吗？”
　　所谓“内伤”只是周悦胡扯的，他正想随口敷衍，却忽然灵机一动，是了，自己受了“内伤”，需要调养身体，倒是个好借口。
　　他轻咳一声：“丹田略微受损而已，没什么大碍，服用一剂碧血洗髓汤即可。我方才去炼丹房看了看，没找到洗髓草，你让药童们去采些回来罢。”
　　“洗髓草啊……”张管事蹙起眉头，面露为难之色。
　　周悦扬眉道：“怎么了？”
　　张管事似乎怕他生气，小心翼翼道：“问剑峰那位陆峰主昨儿个刚刚过来，似乎问剑峰与外人争斗，伤了几个内门弟子，陆峰主向来护短，对弟子们疼得厉害，他把咱们炼丹房里的洗髓草全都抢……借走了，连药田里的幼苗都拔……借走了。”
　　周悦：“……”
　　问剑峰，一听名字就是狗日的剑修，根本打不过的那种。
　　张管事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也有些忐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您兄长生前和落珠峰林峰主一向交好，还送过两株洗髓草给林峰主，或许咱们可以向林峰主讨要……”
　　说到这里，张管事又沉默了。
　　周悦对自己的人缘已是心中有数，苦笑道：“那位林峰主肯给吗？”
　　张管事尴尬地轻咳一声：“老奴忽然想起来，林峰主前些日子为有缘人开垂泪湖，灵力还没恢复过来，这两天还在闭门谢客呢。”
　　“原来如此。”周悦干笑一声。
　　明明就是自己人缘稀烂，那位林峰主压根儿就看不上自己，这位老管事倒是好心，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什么为有缘人开垂泪湖，灵力没有恢复过来，所以闭门谢客。
　　等等，垂泪湖？周悦脑海忽然微微一亮，原身一些模糊的记忆涌了出来。
　　和大多数修仙小说的俗套设定一样，这个世界也有四大顶级法宝，而凌霄城作为天下第一城，修仙界四大门派之首，独占了两件法宝。
　　其中一件，就是垂泪湖。
　　它坐落在落珠峰绝顶，形状像一颗泪珠，落珠峰因此而得名。落珠峰峰主可以通过一张乌木七弦琴，唤醒垂泪湖，为有缘人占卜吉凶，如果特别有缘的话，甚至可以占卜前世。
　　前世啊……周悦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温润的鸾凤玉佩，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顾雪城柔弱敏感，胆小多疑，不愿意相信那个白狐报恩的狗血故事，更不愿意把那枚蟠龙玉佩拿出来和自己“相认”，嘿，有了垂泪湖这件法宝，由不得他不信。


第七章 
　　眼见暮色四合，夕阳西沉，周悦告别了张管事，往回走去。
　　刚刚走到院子门口，一个药童便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峰主！”
　　周悦记得此人，他是原身的两个贴身童儿之一，名叫白术，今年十六岁。紫苏为人奸猾，负责讨好原身，类似生活秘书；白术则比较老实，负责传递消息，类似工作秘书。
　　白术走到周悦面前，弯腰施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峰主，听说凌霄峰戒严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凌霄峰戒严了？周悦心中微微一惊，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戒严？”
　　“今天早上的事，小人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目前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城主发了好大的火，把左右二使和七星暗卫都重重责罚了一番，然后下令封锁凌霄峰，不许任何人出入。”
　　“这样吗……”周悦沉吟不语，顾雪城昨晚失踪，今天早上凌霄峰就戒严了，说明顾如海对这个便宜儿子的关注度，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很多。
　　不过嘛，仅仅是主峰戒严，而没有直接封锁整个凌霄城，说明顾如海多半以为是顾雪城自己跑了，顾雪城没有本命剑，不能御剑而行，自然跑不远。
　　倘若顾如海翻遍凌霄峰，还是找不到顾雪城，那么这位凌霄城主肯定就会意识到，顾雪城是被人带走了。
　　唔，虽然自己在顾如海眼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狗腿子，嫌疑不大，但顾雪城失踪那天，自己正好在凌霄峰，估计也会被调查一番。
　　必须得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了。
　　周悦摸了摸怀里的易容丹，他倒是已经想好了法子，可万一顾雪城想不开，放不下顾如海这个便宜爹，跑去自投罗网就糟糕了，必须让顾雪城感受到自己诚意，从而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他沉吟片刻，想出了一个主意，便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打发了白术，周悦便往院子里的小厨房走去，还好原身性格阴沉，院子里平时没人伺候，不然他这番举动可就崩人设了。
　　周悦来到小厨房，略微思索片刻，先抓了小半碗糯米泡上，而后又挖了一大块红糖，细细捣碎了。
　　他从小父母双亡，几乎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了周小玲，早就习惯了亲自下厨，虽然这玩意儿他没做过，但是稍微思索一下，就能大致猜出做法。
　　唔，先把红糖包进糯米团里，压成均匀的饼状，再把油锅烧热，放进去炸……加一点核桃碎和熟芝麻会不会更好？只有红糖馅儿的糯米饼，似乎有点单调。
　　没错，周悦做的就是红糖糯米饼。
　　之前在主系统空间的时候，001播放了一堆读者抱怨给他听，其中一个小姑娘是这么说的：“呜呜呜，可怜我家小城，那么喜欢吃红糖糯米饼，却从来没有人亲手做给他吃……”
　　当时周悦便牢牢记住了“红糖糯米饼”这五个字，毕竟，想要取得一个童年凄惨的孩子的好感，从对方最喜爱的糕点着手，肯定没错。
　　周悦心里有了底，心情十分愉悦，一边哼着歌，一边翻动着油锅里的糯米饼，忽然一滴滚油溅了出来，正好溅在他手背上！
　　“嘶——”周悦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瞪着起了个大水泡的手背，敲了敲系统，“系统，这算工伤吗？可不可以加积分？”
　　系统：【……加1分。】
　　“太小气了吧。”
　　……
　　顾雪城盘腿坐在床上，一边静静打坐，一边思索着如何和那狗奴才虚与委蛇，然后找机会杀了对方，逃离凌霄城。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应该是狗奴才回来了。顾雪城缓缓睁开眼睛，果然“吱呀——”一声轻响，卧房门开了。
　　“我回来了。”周悦笑眯眯地走进卧房，先把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而后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葫芦，倒了一枚圆滚滚的红色丹药在掌心。
　　顾雪城垂眸看着那枚丹药，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易容丹？”
　　周悦笑道：“正是。”
　　顾雪城淡淡道：“我猜，凌霄峰已经戒严了，对吗？你担心被父亲发现，所以急着让我服用易容丹。”
　　周悦温声道：“小城，你以前在凌霄峰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难道都忘了吗？只要服了这枚易容丹，你就能安安全全地呆在灵犀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为你调养身体，助你结丹。”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这狗奴才殚精竭虑，为的就是那颗九转金丹，自己当然不会让他得逞。可是只要服了易容丹，逃离凌霄城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周悦见他垂眸不语，似乎有些犹豫，估计小孩儿心里害怕，更是放柔了声音：“你放心，这易容丹虽然有点苦，但对身体没有伤害……”
　　他话还没说完，顾雪城已经非常干脆地拿过那枚小小的丹药，仰头吞了进去。
　　周悦略微一愣，随即一阵欣慰，看来自己已经取得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不到片刻，顾雪城的模样就渐渐变了，从原本清丽脱俗的冰雪容颜，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清俊少年。
　　顾雪城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有些不习惯，轻轻拧起了眉毛：“如何？”
　　“鬼斧神工，天衣无缝。”周悦忍不住赞叹道。
　　他有些不放心，又往前凑了凑，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细观察，少年眉眼乌黑，皮肤细腻，就是个十三四岁的清俊少年，一点儿破绽也看不出来，原身不愧是高级丹修，炼制的易容丹堪称极品。
　　周悦放下心来：“好了好了，赶紧吃东西吧。”
　　他打开桌上的食盒，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碟热腾腾的红糖糯米饼，捧到顾雪城面前。
　　“这是……”顾雪城蹙眉看着那碟金黄酥脆的糯米饼，神色有些疑惑。
　　周悦暗暗好笑，这孩子肯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玩意儿：“我亲手做的，刚刚出锅，快趁热吃吧。”
　　顾雪城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油腻的东西。”
　　“当真？”周悦不相信地挑了挑眉，那个小姑娘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我家小城最喜欢吃红糖糯米饼”！
　　虽然周悦也有点奇怪，油炸红糖糯米饼这种东西，属于凡间老百姓喜欢的市井小吃，自幼住在凌霄城的顾雪城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不过读者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没错，顾雪城应该只是太拘谨了，搞不好心里都馋哭了。
　　这么想着，周悦又把那碟红糖糯米饼往前推了推，纵容地笑了笑：“待会儿就凉了，赶紧吃吧。”
　　顾雪城虽然略有修为，但尚未辟谷，此时确实也有些饿了，他瞥了一眼对方手背上的水泡，勉强拿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饼，轻轻咬了一小口。
　　确实有些油腻，但还算酥脆。
　　狗奴才为了那颗九转金丹，简直是挖空心思地讨好自己，居然亲自下厨做这种东西，手背上还烫起了水泡，也算下足了功夫。
　　只可惜，他那些歹毒心思，自己全都知道。
　　“你看，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周悦笑道。
　　顾雪城没搭理他，小口小口地吃了半块糯米饼，就不再吃了。
　　周悦见小孩儿拘谨，也不再勉强，张罗着给他背上的鞭伤换了药，而后在芥子袋里翻了一阵，扭扭捏捏地拿出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轻薄的纱衣，样式不太正经。
　　顾雪城蹙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周悦知道他性子柔弱敏感，小时候又被男人欺负过，对这种东西自然非常警惕，赶紧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你这几天就穿这件纱衣，躲在被窝里，把头发也散开，万一有人来搜，我自然有一套说法……咳咳，你懂的。”
　　这法子基本上是在对方雷点上蹦迪，周悦以为顾雪城听明白之后，肯定会又羞又怕，早就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地说服对方，可没想到顾雪城沉吟片刻之后，居然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可以。”
　　见小孩儿忍着羞耻恐惧，柔顺地服从了自己，周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怜惜，便安慰道：“你放心，我每晚都在外间打坐，绝不碰你。”
　　顾雪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周悦以为他不相信，又道：“等风头过了，我就带你去看一件宝物，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所说的前世今生，绝无虚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会助你结丹。”
　　顾雪城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轻轻垂下眸子，眼神寒凉。
　　……
　　第二天，周悦又给院子下了个封印，然后便御剑往落珠峰而去。
　　他自然有他的考量，如今顾雪城失踪，凌霄峰戒严，虽然还没查到自己头上来，但是作为那天去过凌霄峰的人，肯定会被调查。
　　那么，自己绝不能一天到晚缩在院子里，那样会显得非常可疑，反而要大大方方地外出办事。
　　昨天他跟张管事说了，自己受了内伤，需要洗髓草疗伤，这个时候去落珠峰讨要洗髓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一趟不仅可以讨要洗髓草，还能趁机打听垂泪湖的消息。
　　前世今生，白狐报恩，虽然这个故事狗血又扯淡，但是如果有能够占卜前世今生的顶级法宝垂泪湖作证，便没人敢不信。
　　问题是，怎么忽悠落珠峰主帮自己占卜呢……
　　周悦一边思索，一边御剑降落在落珠峰山腰，落珠峰十分清幽，处处亭台楼阁，流水潺潺，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淙淙琴声，恍如世外仙境。
　　落珠峰主的居所位于一片竹林之中，一道小桥之后，周悦刚刚走到桥头，一名白衣琴童就拦住了他：“周峰主，我家峰主今日不见客。”
　　周悦面露惊骇之色，指了指远处：“你看，那是什么？”
　　琴童忍不住举目望去，周悦立刻一溜烟地跑进去了，琴童完全没想到一峰之主竟然如此无赖，急得直跺脚：“周峰主，你，你怎能如此！”
　　闯进去之后，里面更为清幽，不似宅院，倒似园林，绿竹掩映，溪水淙淙，远处隐隐传来琴声，周悦虽然不解音律，但也觉得这琴声宛如冷泉滴石，又如珠落玉盘，颇为动听。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沿着游廊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不到片刻，便看见一处极为精致的凉亭，一名青衫男子端坐在凉亭里，低头抚琴。
　　他容颜极为俊美，此时此刻低垂眸子，轻抚古琴，神色肃然，似乎根本没留意周悦这位不速之客，阵阵熏香在他身旁袅袅升起，恍若姑射仙人，不染尘埃。
　　这便是凌霄城四大峰主之一，落珠峰主，天下第一琴修，也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够用琴声唤醒垂泪湖的人——林思韵。


第八章 
　　看着那位谪仙般的男子，周悦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哇哦，这才有点修仙之人的感觉嘛。
　　他正想开口，只听“铮——”一声清亮的响声，对方的琴弦竟然断了！
　　原来“弦断有谁听”竟然是真的……
　　林思韵微微蹙眉，并不抬头，只淡淡道：“何人偷听？”
　　周悦尴尬地轻咳一声，从一丛绿竹后面走了出来，拱手道：“得聆峰主仙音，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自己有求于人，先给对方带个高帽子再说。
　　“……是你？”林思韵盯着他，两条漂亮的眉毛缓缓拧紧了，而后霍然起身，拂袖就走。
　　呃，高帽子不管用，看来关系真的不太好。
　　周悦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跟在林思韵身后，林思韵根本懒得搭理他，径直转过两道游廊，走进了一间清幽的屋子，自顾自地翻起了书架上的琴谱。
　　这是明摆着逐客了，完全不给周悦半点面子。
　　“林峰主这么多琴谱啊？真是好兴致。”周悦只得没话找话说。
　　林思韵不搭理他。
　　“这是什么？洞庭浮生曲？好美的名字。”
　　林思韵睫毛都不动一下。
　　周悦也不恼怒，毕竟在现代做打工人的时候，客户比这难伺候多了，林思韵好歹还一副天仙模样，客户那可都是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可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周悦想了想，索性单刀直入：“林峰主，我听张管事说，我那位过世的兄长，曾经送过两株洗髓草给您，对吗？”
　　听到“洗髓草”三个字，林思韵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偏过头，一双美目冷冰冰地横了周悦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周悦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位林峰主高冷得很，想要他帮忙，难哪。
　　这时，周悦眼角忽然瞥到了什么，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摆满高雅琴谱的书架上，居然放着一叠话本，而且都被翻得卷了边，明显看过不止一次。
　　周悦眨了眨眼睛，忍不住伸手翻了起来，都是些狗血言情话本，什么《宫墙柳》、《金钗记》之类的。难道这位林峰主喜欢看狗血话本？看起来不像啊。
　　林思韵发现他居然在翻自己那些宝贝话本，立刻一把抢了过来，一张素白清冷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乱翻什么？！我，我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一点儿都不喜欢！”
　　哎呦，不打自招啊。
　　周悦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这位仙人般的清冷琴修，这位爷的爱好竟然是狗血话本，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思韵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许出去乱讲！否则，否则我杀了你！”
　　周悦看着他那副大姑娘洗澡被偷看了的紧张模样，心里笑得直打跌，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嘲笑之意，反而装作万分惊讶的样子：“原来林峰主也喜欢看话本？我还以为凌霄城里只有我喜欢呢。”
　　林思韵微微一愣，而后上下打量着周悦，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你……你也喜欢看话本？为何我从未听说？”
　　周悦装模作样道：“世人有所偏见，总觉得话本都是些庸俗不堪的东西，林峰主尚且不敢让旁人知晓自身爱好，又何况我呢？”
　　林思韵听他这么说，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有几分警惕：“你当真喜欢看话本？”
　　周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故意叹了口气，掸了掸林思韵怀里那些古早狗血话本：“我看过的话本，可比林峰主您多多了。林峰主这些话本，早就过时了，现在凡间那些话本，比这精彩千百倍。”
　　林思韵是个孤僻的死宅，平时除了抚琴，就是看话本，周悦倒是经常下山采购药材，他听了周悦的话，倒也信了几分，忍不住有些向往：“真的？最近有什么新出的话本？”
　　周悦见鱼儿上了钩，索性坐了下来，擅自拿起对方的茶杯，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热茶，而后才缓缓道：“林峰主，你别着急。你听我说，上次我下山游玩，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了个话本，名叫《嬛嬛传》，精彩极了。你听说过吗？”
　　林思韵茫然地摇了摇头：“《环环传》？未曾听说过。讲的是什么？”
　　周悦叹道：“你居然不知道《嬛嬛传》？啧，太可惜了。这《嬛嬛传》哪，讲的是凡间宫廷里的事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官家小姐，名叫嬛嬛……”
　　周悦有个妹妹，还有个姥姥，周悦陪着她们不知道看了多少电视剧，什么《嬛嬛传》，什么《延禧宫》，此时简直是信手拈来，林思韵哪里听过如此精彩的话本，没多久就入了神。
　　周悦暗暗好笑，讲到一个小高潮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林思韵登时急了：“然后呢？真的赐了一丈红吗？”
　　周悦没有继续讲，反而挑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神色明摆着——想让我往下讲啊，就拿洗髓草来换呗。
　　林思韵明显看懂了他的意思，脸色登时冷了下来：“你威胁我？我已经知道了话本名字，派人下山去买便是。”
　　周悦摇了摇手指：“这《嬛嬛传》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哟。至于洗髓草嘛，我也不多要，只要一棵。”
　　林思韵眯起眼睛：“你为什么想要洗髓草？该不会是受了内伤吧？”
　　周悦坦然道：“是啊，炼丹的时候受了点儿内伤。”
　　林思韵冷冷道：“炼了那么多人丹，终于被报应了？你也有今天。”
　　周悦叹了口气，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把顾如海这尊大神搬了出来：“林峰主，我也是为城主他老人家炼丹，这才受的伤。”
　　反正原身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经常为顾如海炼制各种丹药，这也不算谎话。
　　谁知提起顾如海，林思韵的脸色更难看了：“周悦，你这般自甘堕落，做人鹰犬，对得起你兄长周然吗？！”
　　听到“周然”二字，周悦脑海里忽然一阵剧痛。
　　那种痛楚是如此剧烈，仿佛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搅动着他的脑髓，他疼得“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伸手捂住了额头。
　　“周然”这两个字仿佛一个开关，让原身那些稀碎的记忆纷纷翻涌上来，可原身嗑药嗑坏了脑袋，那些记忆非常模糊，只能大概知道，周然作为原身兄长，对原身很不错，可惜这位兄长死得太早，成了原身的一块心病。
　　周悦闭了闭眼睛，调动灵力，竭尽全力把那股剧痛压了下去，但脸色已是惨白无比，他摸不清楚情况，只能含含糊糊地哑声道：“林峰主……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见他那般可怜模样，林思韵咬了咬牙，没有继续斥责，从芥子袋里甩出一株小草：“行了，看在你兄长面子上，拿去罢！”
　　周悦忍着头疼，接住了那棵洗髓草，诚心诚意地道了谢，又小心翼翼道：“林峰主，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为有缘人开了垂泪湖，占卜吉凶？”
　　林思韵蹙眉道：“是又如何？”
　　周悦道：“只是有些好奇，垂泪湖真的可以看到前世吗？”
　　林思韵淡淡道：“只看有无缘法罢了。我这些年来，为人占卜数千次，也只有两三人看见了前世而已。“
　　周悦放下心来，只要顾雪城看不到真正的前世，自己就有作假的余地。
　　他拱了拱手：“林峰主，多谢您的洗髓草，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叨扰了。等我有空了，一定亲手把《嬛嬛传》抄录下来，送到落珠峰。”
　　林思韵点了点头，就在周悦离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周悦。”
　　周悦回过头：“怎么了？”
　　林思韵沉默片刻，低声道：“周悦，你兄长一生清白正直，你好自为之，别再助纣为虐，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周悦点了点头：“我不会再炼人丹了。”
　　“如此甚好。”林思韵点了点头，而后踌躇了一下，又道，“那位贵妃娘娘，真的赐了一丈红吗？”
　　看来这位爷还真的惦记上了《嬛嬛传》。周悦忍着爆笑的冲动，颔首道：“别着急，等我抄录完了，就给你送过来。”
　　林思韵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一诺千金，你可不要食言而肥。”
　　“当然。”周悦笑道。
　　拿到了洗髓草，周悦心情大好，连头疼都缓解了不少，他御剑回到灵犀峰，立刻去了小厨房，开始熬制“碧血洗髓汤”。
　　唔，第一步，取无根水一碗；第二步，放入洗髓草煮沸；第三步，刺取心头血……到第三步的时候，周悦犹豫了一下，该不会死人吧？
　　他敲了敲系统：“系统，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痛不痛啊？”
　　系统道：【宿主可以用积分在积分商场购买止疼药，1积分一颗哦，很便宜的，效果很好。】
　　“你不早说，我积分还蛮多的。”周悦大喜道。
　　他最近走了很多剧情，虽然最重要的“主角受黑化值”没什么变化，还是雷打不动的20%，但积分倒是增加了不少，已经从初始的100积分，变成了300多。
　　周悦购买了一颗止疼药，而后小心翼翼地把剑尖刺入了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间，虽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有凉冰冰的感觉，但他还是有点蛋疼，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抽出长剑之后，他赶紧把剑尖浸入药罐里，剑尖上那抹鲜红的心头血瞬间便融入水中，冒出淡淡的血腥味儿。
　　“咕嘟，咕嘟……”
　　过了一个时辰，药汤终于熬好了，周悦马马虎虎地把心口那个可怕的伤口包扎了一番，而后端着药汤，来到了卧房。
　　顾雪城靠在床头，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纱衣，正出神地望着雪白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孩子气质倒是很好，穿着那种纱衣，居然并不显得暧昧，反而有几分高冷。
　　周悦笑眯眯道：“小城，我给你熬了碗补身子的药汤，趁热喝吧。”
　　“这是什么药汤？”顾雪城望着他手里那碗散发出淡淡血腥味儿的黑色药汤，微微拧起了眉毛。
　　周悦观察着他的神色，估摸着小孩儿胆子小，要是听说这碗药汤是人血熬的，只怕吓得不敢喝，那么自己费老鼻子劲儿准备的药汤，不就白费了吗？
　　这么想着，他便哄骗道：“这是用灵兽血和洗髓草熬的药汤，很珍贵的，赶紧趁热喝了吧。”
　　顾雪城实在没法推辞，只得不情不愿地端起碗，蹙着眉头把那碗黑呼呼的药汤喝了下去。
　　好重的血腥味儿……这狗奴才生性残忍，又急于要自己的金丹，这碗药汤也不知道到底是灵兽的血，还是那些无辜药人的血。
　　真是令人恶心。
　　周悦盯着顾雪城喝完了那碗“碧血洗髓汤”，终于松了口气，他之前就琢磨过，要让这孩子长得高大健壮，避免沦为勾引男人、吸收元阳的弱受，这碗调养药汤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而且顾雪城愿意喝药汤，说明两人的关系又缓和了不少，到时候风头过了，再去一趟落珠峰，就可以让小孩儿彻底信任自己。
　　当天晚上，周悦和往常一样，一边打坐小寐，一边细细思索着任务进度，以及如今的处境。
　　凌霄峰戒严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说明顾如海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重视顾雪城。
　　虽然还没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但灵犀峰被搜查只是早晚的事情，自己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卧房被窝里身穿纱衣的清秀少年，炼丹房里青白僵硬的药人尸体……
　　周悦胡思乱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一夜乱梦。


第九章 
　　紫苏捧着一盒老山参，忐忑不安地来到周悦院子外面，自从那天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之后，周悦就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想到这里，紫苏心里涌起一股怨恨。
　　他父亲是个乡绅，花了好些银两四处打点，终于把他送进了凌霄城。本以为最不济也能做个外门弟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可谁知道竟然被分到了灵犀峰。
　　天下人皆知，灵犀峰主周悦从来不收弟子，于是，他只能做个服侍主人的低贱药童，还要费尽心思地讨好周悦。
　　身后传来一阵踏碎落叶的脚步声，紫苏心中微微一凛，赶紧满脸堆笑地转过身子，却看见白术提着一个篮子，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来。
　　见来者不是周悦，紫苏的脸登时跨了下来：“白术，峰主呢？”
　　白术抬头看了他一眼，蹙起了眉头：“峰主方才出去了，你还是回去吧。再说了，就算见了峰主，又能如何？”
　　“此话怎讲？”紫苏急了，难道自己真的失宠了？就因为几个低贱的药人？
　　白术叹了口气：“我听张管事说，因为你抓的那些药人，害得峰主生了心魔，受了内伤。峰主只是给你一巴掌，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你就别在峰主面前晃悠了，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紫苏脸色苍白，心底的怨毒几乎满溢出来。
　　白术又晃了晃篮子：“我早上还在院子后面发现了洗髓草的药渣，刚刚才去倒了，好像是峰主自己熬的，可见受伤不轻。”
　　“洗髓草的药渣？峰主亲手熬了药汤？”紫苏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峰主什么时候会亲手熬药汤了？这些粗活儿一向是交给下面的药童的。
　　亲手熬药汤……难道是为了保密？可为什么要保密呢？这道药汤，真的是峰主自己喝了吗？
　　对了，那天晚上，峰主抱回来一个软绵绵的药人，好像后来也没送到炼丹房，这些天还总是把院子封印起来，不让外人出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还有，那天傍晚从凌霄峰下山的时候，峰主说要采药，让自己和白术先走……
　　紫苏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条小道消息，他脑海仿佛划过了一道雪亮的闪电，心中登时惊骇不已。
　　难道说……
　　正在此时，一名修士御剑从天而降，朗声道：“周峰主可在？”
　　白术惊讶道：“顾七爷，您怎么来了？峰主出去了。”
　　来者身着黑色劲装，面带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正是顾如海的暗卫之一，顾七。
　　顾七淡淡道：“城主有令，请四位峰主大人于今日午时，前往凌霄殿。在下还得通知其他几位峰主，烦请转告周峰主一声。”
　　白术赶紧道：“是，等峰主回来，我马上告诉他。”
　　顾七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紫苏心中一动，一把抓住顾七袖子，压低了声音：“顾七爷，城主召见四位峰主，可是为了少城主的事？我听小道消息说，少城主不见了？是不是腊月二十八晚上的事？”
　　顾七没搭理他。
　　紫苏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顾七爷！”
　　……
　　自从来到书中世界，周悦每天早晨起床之后，都要去灵犀峰的小树林里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练练腿脚功夫和基础剑术，免得露馅儿。
　　这一日，他练完一套基础剑法，出了一身薄汗，便收剑往回走去，一路上琢磨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凌霄峰已经戒严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虽然顾如海暂时没有封城，但凌霄城里已是暗潮汹涌，到处都是小道消息，说少城主失踪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顾如海在凌霄峰找不到人，必然搜查其他四峰，如果他只是派人搜查，不亲自过来察看，那么顾雪城的伪装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周悦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院子门口，白术见他回来了，急忙迎了上来：“峰主，顾七爷刚刚来过，他说城主有令，让四位峰主午时前往凌霄殿。”
　　终于来了。
　　周悦心里微微一沉，但他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并不惊慌，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峰主……”白术犹豫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周悦知道这是个老实孩子，便温声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白术吞吞吐吐道：“峰主，方才紫苏来过。”
　　“他来做什么？”周悦蹙眉道。
　　“他好像知道错了，想进献一些老山参给峰主。可他一直跟我打听峰主的事情，后来还拉着顾七爷不放，想打听少城主的事。”
　　“他跟顾七打听少城主的事？”周悦心中咯噔一声，那天晚上，紫苏可是亲眼看见自己把顾雪城抱回来的，虽然顾雪城裹了被子，但那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白术点了点头：“是啊，紫苏他拉着顾七爷不放，我觉得他神色有点不对。”
　　“我知道了。”周悦沉吟片刻，打发了白术，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卧房。
　　顾雪城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一卷薄薄的剑谱，漆黑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目光宁静而专注，原本苍白的嘴唇也有了血色，泛着淡淡的粉。
　　周悦心里稍感安慰，自从那天喝了“碧血洗髓汤”之后，小孩儿脉象强健了许多，气色也好了不少。
　　“今天感觉怎么样？背上的鞭伤还疼吗？”周悦心事重重，但还是强颜欢笑道。
　　“已经好了许多。”顾雪城抬头看了周悦一眼，随即蹙眉道，“怎么，出事了？”
　　周悦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他重重揉了一把脸，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父亲如此着急，看来倒是很关心我。”顾雪城嘲讽般扯了扯唇角，眼底却一片寒凉，没有丝毫笑意。
　　那个高高在上、名为“父亲”的男人，以及眼前这个百般殷勤、温柔小意的奴才，他们关心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自己那颗九转金丹。
　　周悦见他神色复杂，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坠，完了完了，原著里主角受就对大反派又爱又恨，顾雪城该不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想回到顾如海身边吧？
　　他定了定神，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城，你不会想要回去吧？当初，顾如海那般对你……”
　　顾雪城直接打断了他，果断道：“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以父亲的性子，召集四位峰主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人，那他就会把整个凌霄城翻过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啊？周悦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大喜过望。
　　看来这段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顾雪城不再留恋那个虐待他的便宜老爹，反而倒向了自己，红糖糯米饼果然管用！以后必须经常做，每天做！
　　他赶紧道：“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如此这般……”
　　两人压低声音，合计了一会儿。
　　最后，周悦道：“……嗯，就这么办。我离开之后，你就躲在被窝里，到时候见机行事。”
　　“我知道了。”顾雪城点了点头，黑水晶般的眼睛里一片沉静，没有丝毫慌张。
　　周悦看着眼前的清俊少年，又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个计谋需要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顶住顾如海的滔天威压，天底下估计没几个人能做得到，何况才十三岁的柔弱主角受呢？
　　他放柔了声音：“小城，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们一起逃了吧。”
　　顾雪城静静地看着周悦，声音清冷而笃定：“没问题。”
　　周悦看着少年镇定的表情，胸口居然莫名踏实了几分，也对，主角受虽然一开始柔柔弱弱，但后面黑化了也很牛逼，说明内心还是非常强大的，只是需要慢慢激发出勇气。
　　“那就这样吧。”周悦望着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合计好之后，周悦换了一身正装，像往常一般出了门。
　　临走之前，他吩咐白术：“对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不再炼制人丹了。炼丹房里那十几具药人尸体，让童儿们把他们放下来，放进药桶里浸泡净身，然后找人来焚香诵经，择日安葬吧。”
　　“是，小人马上安排。”白术恭恭敬敬道。
　　“立刻去办，不可耽误。”周悦点了点头，而后不再犹豫，直接御剑而起，来到了凌霄峰山腰，慢慢往峰顶爬去。
　　凌霄峰高大巍峨，前山的主山道足足九尺余宽，一直延绵入云霄，周悦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凌霄城大殿，凌霄殿。
　　凌霄殿和后山精致的内宅院子不同，雄伟壮丽，飞檐峭壁，殿前广场更是由大块汉白玉铺就，十分壮观。
　　周悦走进大殿，他腿脚比较慢，此时其他三位峰主都到了，纷纷侧目向他望来。
　　周悦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啊，来晚了。”
　　“你还知道来啊？”林思韵冷哼一声。
　　“迟。”一名高大英俊的黑衣修士抱着一柄长剑，冷冰冰地说了一个字，这便是问剑峰峰主，剑修陆子霖。
　　陆子霖剑术卓绝，为人非常高傲，他看不起绝大部分修士，因此懒得跟旁人说话，每次只说一个字，不少修士都在背后偷偷骂他“一字阎王”。
　　另一个白白胖胖的修士，倒是满脸堆笑地和周悦打了个招呼：“周峰主，你也来了啊。”
　　此人长得像个肥宅，一副怂包样子，十根手指头倒是又细又嫩，这便是千机峰峰主，器修罗仙。他胆小怕事，擅长炼制各种法宝，是典型的技术宅。
　　此时此刻，凌霄城四大峰主，琴修林思韵、剑修陆子霖、器修罗仙，再加一个丹修周悦，终于到齐了。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传报声：“城主到——”
　　随着这声音，顾如海缓缓踱了进来。
　　汹涌的威压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大殿里登时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和那日在院子里的随意装束不同，顾如海今日身着一身墨黑色暗金麒麟纹正装，腰系一条繁复华丽的墨玉带，上面右悬本命剑“修罗”，左悬四大顶级法宝之一“乾坤晷”，他的神情极为阴沉，让人心生畏惧。
　　顾如海身后紧跟着数名心腹高手，包括凌霄城左右使者——左使“清风使”和右使“明月使”，以及七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暗卫。
　　其中，最后两名暗卫单手抓着两个男人的脚脖子，把两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倒着拖了出来，在洁白的汉白玉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湿漉漉的狰狞血痕。
　　那两个男人浑身软绵绵的，仿佛没了骨头一般，显然被捏碎了全身骨节，几乎成了两个血葫芦，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样的严刑拷打。
　　周悦心中微微一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柴房里想要侵犯顾雪城的两名侍卫。


第十章 
　　两名暗卫走到大殿中央，把那两个血糊糊的侍卫狠狠掼在地上，而后静悄悄地退回了顾如海身后。
　　“嗬……嗬……”那两个人竟然还没死，他们像虫子一般慢慢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竟然连舌头也被连根拔了，眼眶也成了两个深深的血窟窿，看不出半点人形。
　　周悦悄悄握紧了拳头，心跳快了几分，后背也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顾如海淡淡道：“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城儿失踪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血糊糊的人形在地上蠕动，发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两人便是城儿失踪当晚，负责看守城儿的侍卫。”顾如海的声音很平静，“这两个没用的奴才，被人点了玉枕穴，竟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本座便稍施了一些惩戒。”
　　周悦看着那两个蠕蠕而动的血葫芦，闻着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儿，胃里阵阵翻腾。
　　“此二人亥时初被袭击，丑时末被发现，本座得知之后，立刻封锁了整座凌霄峰，期间只过去了三个时辰。”顾如海的声音低缓而阴沉，“但是这些天，暗卫们搜遍了凌霄峰，也未曾找到城儿。所以，城儿定然是被人御、剑、带、走、了。”
　　顾如海微微一顿，又寒声道：“清风使和明月使，以及七名暗卫，他们都可以在凌霄峰御剑，但他们都是本座心腹死士，而且那晚未曾离开过凌霄峰。除了他们之外，可以在凌霄峰御剑的人，就只有你们四人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眸子，森寒的目光从四名峰主脸上一一扫过。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都是本座忠心的属下，为本座立下过汗马功劳。本座给你们一次机会，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若是被本座发现了……”顾如海顿了顿，目光轻描淡写地从那两个血糊糊的人形上扫过。
　　大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血腥味儿愈发浓郁了。
　　周悦暗暗攥紧了拳头，竭力保持住平静的表情；林思韵低垂眸子，若有所思；陆子霖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关心；罗仙眨巴着一双绿豆小眼，一脸茫然惶惑。
　　“既然不肯承认，那就不要怨本座心狠手辣。”顾如海缓缓转动眼珠，望向林思韵，“林思韵，从你开始吧。腊月二十八日，亥时初到丑时末，你身在何处？”
　　林思韵回忆道：“最近这大半个月，我都未曾离开过落珠峰，每晚抚琴之后，亥时便就寝了。”
　　顾如海冷冷道：“何人作证？”
　　林思韵道：“落珠峰所有童儿和管事，都可以为我而作证。”
　　顾如海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又望向陆子霖：“陆子霖，你呢？”
　　陆子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剑。”
　　意思是那天晚上他在练剑。
　　“可有人作证？”
　　“无。”陆子霖简单道，态度十分坦然，看起来没有丝毫作伪。
　　顾如海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罗仙。
　　他还没开口，罗仙这个肥宅就吓得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城主，我，我那天中午为您老人家保养了乾坤晷（gui）之后，就，就下山了啊，侍卫们都看到的。绑架少城主这种事情，我罗仙儿哪儿有那个胆儿啊……”
　　林思韵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陆子霖也微微蹙眉。
　　顾如海似乎也觉得罗仙做不出这种事情，于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终于望向了周悦：“周悦，你呢？”
　　周悦硬着头皮，恭恭敬敬道：“城主，那天我鞭打责罚了少城主之后，您让我们退下，我就离开院子回了灵犀峰，侍卫们都看见了。”
　　那天他走出院门的时候，确实很多侍卫都看见了，只是他走到半山腰，又从后山小路折返回去，把顾雪城给偷走了。
　　“此话当真？”顾如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周悦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背后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顾如海那双鹰隼的眼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穿，威压更是如同惊涛骇浪，泰山压顶！
　　“属下不敢欺瞒城主。”周悦低眉顺眼，拼命催动全身灵力，同时心里默念“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竭力转移注意力，终于顶住了顾如海的滔天威压，没有意志崩溃，全盘招供。
　　顾如海眯了眯眼睛，终于收回威压，似乎姑且信了。
　　周悦闭了闭眼睛，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总算过了，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时，一名贴身侍卫匆匆跑到顾如海身边，压低声音道：“城主，灵犀峰有个药童在山门前跪着，他说他有少城主的消息，想求见城主。”
　　果然来了。
　　周悦心中微微一沉，预料中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心情无比沉重，脸上却露出十分迷惑的表情：“灵犀峰的药童？”
　　顾如海看了周悦一眼，寒声道：“顾三，你御剑接他上来。”
　　不到片刻，顾三就带着一个少年走进了凌霄殿，那少年模样清秀机灵，十六七岁年纪，正是紫苏。
　　顾如海淡淡道：“你是何人，有何事禀报？”
　　紫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在了地上：“小，小人名叫紫苏，是灵犀峰周峰主的贴身童儿，小人知道少城主的下落，想向您老人家禀报！”
　　顾如海沉声道：“你起身回话。”
　　“谢城主！”紫苏站起身来，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又是紧张，又有些得意，“禀报城主，是这样的。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家峰主带着我和白术离开凌霄峰后山院子，一路到了山腰，然后峰主说他要去采药，让我和白术先回去了。”
　　这和周悦方才所说的大不一样，林思韵和罗仙忍不住扭头望向周悦，连陆子霖都转动眼珠，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周悦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居然敢撒谎。
　　周悦低着头，脸色十分难看。
　　顾如海声音冰寒：“继续说。”
　　紫苏赶紧道：“小人回了灵犀峰之后，便带着童儿们清点药材，可就在送药材入库的时候，小人在游廊里遇见了峰主，当时已是辰时末，峰主他，他……”
　　“他怎么了？”
　　“他抱着一个人，用棉被裹着，看不清楚。”
　　大殿里响起了几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众人纷纷望向周悦，顾如海刀子般的眼光更是把周悦从头扫到脚，仿佛要把他千刀万剐。
　　周悦无力地辩解道：“那……那是药人。”
　　“药、人？”顾如海一字一顿道。
　　紫苏赶紧道：“他说谎！小人当时也信了，可后来峰主并没有把那个所谓的药人送进炼丹房，还把院子下了封印，不让任何人出入！”
　　周悦脸色愈发惨白，结结巴巴地争辩道：“这，这些不能说明什么……那，那就是个药人！你，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奴才，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顾如海冷冷道：“周悦，在本座面前，你想撒野？”
　　周悦立刻唯唯诺诺，不敢吭声了。
　　紫苏有了依仗，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冷笑一声道：“若是没有把握，小人怎敢上凌霄峰求见城主？今儿个早晨，小人听顾七爷说了少城主的事，小人前前后后一思索，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峰主离开之后，小人在院子周围转了转，谁知道峰主走得急，居然忘了下封印。”
　　周悦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紫苏继续道：“小人大着胆子翻墙进去，偷偷从窗户缝隙看了一眼，卧房里面果然有个白衣少年，他靠在床头看剑谱，根本就不是药人，而是个大活人。小人半年前曾经远远地看过少城主一眼，年纪、身型都对得上。”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任何人敢说一句话，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
　　“周悦。”顾如海的声音冰寒无比，“此人的话，可是真的？”
　　周悦张口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城主，不，不是您想的那样的，那人不是少城主……我，我……”
　　他仿佛吓呆了，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顾如海眸色越来越冷，而后一挥手：“顾六顾七，好好扶着周峰主，本座要亲自去灵犀峰看看。”
　　“是！”顾六顾七应了一声，两人一左一右地架住周悦，周悦仿佛吓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众人御剑腾空而起，径直来到了灵犀峰。
　　灵犀峰一片宁静，白术在院门前“沙沙”地扫着落叶，他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整个人登时惊呆了：“峰主！城，城主！”
　　“让开！”一名暗卫随手将他甩到一边，众人进了院子，径直来到卧房前，卧房大门和窗户都紧紧闭着，里面一丝声音也没有。
　　周悦软绵绵地被两名暗卫架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城主，少城主真的不是我带走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
　　顾如海不搭理他，淡淡道：“顾三。”
　　“是，城主！”顾三一脚踹开了大门！
　　卧房里十分昏暗，暧昧浓郁的熏香缭绕弥漫，雪白轻柔的帐幔层层低垂，透过那些飘飘荡荡的帐幔，隐约可以看见大床上微微凸起，被子里面明显有个人。
　　顾如海脸色铁青，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林思韵忍不住看了周悦一眼，那目光似乎在说“你在找死吗？”
　　就在这时，周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挣开了两名暗卫，整个人扑在被子上面，鬼哭狼嚎道：“城主，他真的不是少城主啊！属下冤枉啊！他只是，他只是……”
　　“你给我让开！！”盛怒之下，顾如海连自称“本座”都忘了，他一步迈前，伸出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一般将周悦整个人拎了起来，另一只手狠狠掀开了被子！
　　锦被悄然落地，卧房里一片寂静。
　　众目睽睽之下，被子里蜷缩着一名身着单薄白纱的清俊少年，正惊惶地望着顾如海。


第十一章 
　　那少年容貌清俊，身上只批了一件单薄的白纱，他眼角含泪，惊慌地望着众人，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如海盯着那少年，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诧异。
　　“城主，我都说了，不是那样的……”周悦低垂着脑袋，声音很小，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卧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难道是那个？”
　　“好像是吧。”
　　“长得倒还不错……”
　　顾如海冷冷道：“紫苏，你说的白衣少年，就是他？”
　　紫苏以前没近距离见过顾雪城，此时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得意洋洋道：“没错！”
　　罗仙轻咳一声，尴尬道：“可是……这不是少城主啊，就是个娈童而已。”
　　“娈童？”紫苏陡然呆住了，片刻之后，他猛地尖叫起来，“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娈童？！我今天早晨分明看见他在翻剑谱！这，这一定是障眼法！”
　　“狗奴才，你以为这一屋子的高级修士，竟然看不出一个小小的障眼法？”林思韵冷冷道，“构陷主人，这可是死、罪。”
　　紫苏脸色渐渐变得一片惨白，他忽然跳了起来，扑到那白衣少年面前，一边拼命摇着对方肩膀，一边厉声道：“说啊，你说话啊！你就是少城主，你就是顾雪城，对吗？！”
　　那少年害怕地往里面缩了缩，神色又是茫然又是惊惶，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不会说话。
　　顾如海垂眸看着少年，缓缓眯起了眸子，障眼法之类的低级幻术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这少年身上并没有任何障眼法，可周悦是个极其出色的丹修，还是那个人教出来的。
　　易容丹。
　　电光石火间，顾如海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猛一扬手，狠狠向少年心口击去！
　　易容丹的药效溶于血脉，只要打得对方呕出一口心头血，易容丹自然便会失效！
　　周悦大惊失色：“城主！不要！！”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顾如海这一掌，正正击中了少年胸口！
　　“啊！！”少年惨叫一声，单薄的身子直接飞了起来，“砰”一声闷响，狠狠撞上了大床内侧墙壁，而后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而后手指、脚趾等末端肢体上面，慢慢长出了一些细细的菌须。
　　“这是……”顾如海愣住了。
　　罗仙见多识广，立刻惊叫道：“这是化了人形的肉灵芝！”
　　肉灵芝是一种很常见的灵药，生长在灵气充裕的地方，有些肉灵芝长到一两百年的时候，只要注入一些灵气，就可以短暂地化为人形，这种人形肉灵芝懵懵懂懂，灵智未开，常被修士们作为宠物饲养，或者……泄欲。
　　“原来是肉灵芝……”
　　“周峰主也玩儿这个啊，真是没想到。”
　　“谁说不是呢。”
　　众人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望向周悦，纷纷露出促狭的表情，罗仙是个大嘴巴，立刻嚷嚷道：“周悦，原来你不肯说实话，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啊！犯不着啊！”
　　他的话正是众人心里所想的，这肉灵芝确实不是什么拿得上台面的玩意儿，但也不是什么罕见物事，不至于为了这种东西欺骗顾如海，自讨苦吃。
　　周悦默默捂住了脸，一副无脸见人的样子。
　　顾如海眼神极好，他忽然看见了什么，伸手“嘶——”地一声，直接扯下了肉灵芝身上的纱衣。
　　那肉灵芝虽然看起来单薄，体格倒是十分结实，白皙的背脊上有许多细细的红色抓痕，显然是情到浓处，被下面的人用指甲抓的。
　　罗仙这个肥宅的思想最为污秽，他眨了眨眼睛，立刻明白过来，而后缓缓扭头望向周悦，脸色十分精彩。
　　林思韵很快也明白了，他瞥了周悦一眼，眼神简直鄙夷到了极点。
　　顾如海明显也有些尴尬：“周悦，你这是……”
　　周悦捂着脸，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我都说了，他不是少城主！你们非要看！他是我那天在凌霄峰后山捡到的，我就是……我就是想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众人脸色变幻莫测，最后都变成了——哦，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周悦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怪不得，怪不得周悦遮遮掩掩，拼命阻止他们进卧房搜查……
　　周悦身为一峰之主，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顶级丹修，竟然让一个肉灵芝把他当成女人一样搞，啧啧。不少人都忍不住幻想起了那个香艳场景，一时间居然没人说话。
　　“我，我只是好奇罢了……”周悦紧紧捂着脸，整个人缓缓滑坐在地，似乎再也没脸见人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丢脸的心理准备，但周悦心里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主角受，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不要了。
　　之前那些天，他让顾雪城身穿纱衣，扮做娈童模样，是为了应付顾如海派来搜山的手下，不管顾如海派来的是七星暗卫，还是清风明月使，那枚顶级易容丹应该都足够了。
　　可是今天早晨，周悦听白术说了紫苏鬼鬼祟祟和顾七攀谈的事情，如果紫苏发现了什么，向顾如海告了密，那么来到灵犀峰的，肯定是顾如海本人。
　　仅仅凭借一枚易容丹，肯定瞒不过顾如海。
　　周悦和顾雪城二人商量之后，决定将计就计。
　　第一步，周悦临走时假装忘了给院子上封印，紫苏果然前来偷窥，顾雪城在紫苏走后，立刻把周悦准备好的肉灵芝放在床上，再给肉灵芝换上那身白色纱衣。
　　第二步，顾雪城布置完一切之后，用周悦准备好的东西，把自己仔细装扮一番，再好好藏起来，屏息凝神等待搜查。
　　至于藏在什么地方……
　　一片树叶，自然要藏在树林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自然要藏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里。而且那群少年，最好还不能说话，那样他们就不能告诉别人，他们忽然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同伴。
　　这个计划很完美，只是要牺牲自己的名誉，一切才显得顺理成章。
　　众人看着肉灵芝背上的鲜红挠痕，还有周悦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表情，一时间都尴尬无比，卧房里一片寂静。
　　“荒唐！”顾如海冷哼一声，拂袖挥起锦被，把那白花花的肉灵芝盖上了。
　　众人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更有人心里莫名遗憾，怎么刚才没多看几眼呢？
　　罗仙轻咳一声：“咳咳，这个，人各有志……罢了罢了。城主，依我看啊，周峰主的事是他的私事，咱们还是先把那个欺骗城主、构陷主人的奴才弄出去杖毙罢。”
　　林思韵冷冷道：“如此刁奴，应当剥皮抽筋，以示众人。”
　　陆子霖点头道：“然。”
　　清风使拱手道：“城主，是否要将此人拖下去行刑？”
　　紫苏脸色惨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顾如海的袍角，哀嚎道：“城主，城主，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峰主他这些天一直鬼鬼祟祟的，还亲手熬了洗髓草的药汤！我亲眼看见白术倒药渣！那药汤一定是熬给少城主喝的！”
　　周悦呆了呆，一股凉意从后背缓缓爬了上来，他根本不知道药渣的事情，难道白术发现了院子后面树丛里的药渣，倒药渣的时候被紫苏看见了？
　　顾如海蹙起眉头，沉声道：“洗髓草？周悦，难道你熬了碧血洗髓汤？”
　　其他人还没明白顾如海的意思，但周悦已经明白了，这位暴戾阴鸷的凌霄城主，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精明，瞬间就抓住了要害。
　　事情忽然急转而下，周悦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禀城主，只是在参汤里加了半两洗髓草而已。我炼丹时受了内伤，稍稍滋补一下。”
　　顾如海冷冷道：“周悦，你是个丹修，自然知道洗髓草极为难得，怎么可能用它去熬普通参汤？”
　　“城主，是这样的，我觉得参汤加上洗髓草，有一些特别的功效……”周悦顶着顾如海鹰隼般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冷汗津津而下，只能拼命转动脑筋，找一些弥补的说法。
　　顾如海看着他努力辩解的样子，眸色愈发阴冷，而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别说了。顾七，你让那个叫白术的童儿，带你去把那些药渣捡回来，本座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药渣。”
　　“是！”顾七拱手道。
　　怎么办，怎么办……周悦低垂着脑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冰冷粘腻的汗水。
　　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没料到白术发现了树丛里的药渣，也没料到紫苏看见了白术倒药渣，更没料到顾如海竟然如此精明。
　　这是个生死一线的修仙世界，自己怎能如此疏忽？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多时，顾七就一手揪着白术，一手拎着一小袋药渣，回到了卧房。
　　“峰主，城，城主……”白术吓得眼泪都下来了，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滔天大祸。
　　顾如海拈起些许药渣，舌尖轻轻一舔。
　　淡淡的血腥味儿，醇厚而甘甜，是七转金丹修士的心头血。顾如海修为极深，是罕见的八转金丹修士，他可以辨别出任何八转金丹以下的修士痕迹。
　　七转金丹。他品味着那浅淡的血腥味儿，眸色愈发森寒，整座凌霄城只有七名……不，只有六名七转金丹修士，清风明月使，再加上四名峰主。
　　他垂眸望向周悦：“高级修士的心头血。这是碧血洗髓汤的药渣。”
　　周悦闭上眼睛，完了。
　　顾如海冷冷道：“扒开他的衣襟。”
　　很快，周悦心口那道淡淡的伤痕，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因为当初用了最好的药膏，再加上周悦这具身体是高级修士，疤痕已经非常浅淡，但仍然看得出不是旧伤。
　　周悦脸色苍白，脑海里乱成一团。
　　顾如海盯着那道疤痕，声音极其轻柔，但又森寒无比：“周悦，你方才说，你受了内伤，所以熬药疗伤。可是，你见过哪个受了内伤的修士，会用自己的心头血熬药疗伤？这种饮鸩止渴的蠢事，你周悦会做吗？你当本座是傻子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顾如海的声音陡然提高，然后狠狠一脚，重重踹在了周悦心口！！
　　这一脚带了灵力，周悦闷哼一声，被踢得直接打了个滚，而后喉头猛地一甜，“哇”一声呕出一口腥热的鲜血。
　　他趴在地上，哑声道：“咳咳，城主，不是那样的……我，我心口这道伤，是上个月试着炼制一种极品丹药，想掺入一些心头血试试，才，才留下的……”
　　“闭嘴！！”顾如海盛怒之下，一步上前，又狠狠给了他肚子一脚！
　　“咳咳，城主，不是的，不是的……”周悦疼得蜷了起来，丹田阵阵刀绞般疼痛，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拼死也要抵赖到底，否则顾雪城就完了。
　　顾如海又狠狠踢了他几脚，而后终于停了下来，脸色非常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悦匍匐在冰冷的地上，满口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儿，他昏昏沉沉地想，顾如海，要搜山了。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一切，就要交给顾雪城扛了。
　　还好……还好自己为顾雪城准备了最后一道伪装，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那个柔弱敏感的少年，真的能扛过去吗？
　　顾如海缓缓开了口，语气森然：“清风明月，七星暗卫，给本座把灵犀峰翻过来。”


第十二章 
　　顾雪城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齐肩深的药桶里，连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仿佛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的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药桶，每个药桶里面，都用深褐色的药汤浸泡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浸泡着一名药人。
　　这便是那狗奴才……这便是周悦想出来的主意。他让自己安顿了那具肉灵芝之后，就服了那枚龟息丸，假装成一具尸体，混在这十几个药人中间。
　　深褐色的水面之下，顾雪城缓缓捏紧了手里的灵剑，这是周悦的本命剑，他给了自己。
　　这柄灵剑名叫“百里霜”，名字取自一味药材，并不算什么绝世好剑，因为周悦只是个丹修，并不是剑修，不能去问剑谷求剑。
　　可是身为一名不擅武力的丹修，这已经是周悦所能给出的，最好的护身剑器了。
　　顾雪城有些茫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那颗九转金丹，周悦前些日子那些行为还可以理解，把自己偷出来，悄悄藏在灵犀峰，花言巧语地编造故事，无微不至地爱护关怀，就是为了让自己结丹。
　　可是走到如今这一步，这条路几乎成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死路，如果被父亲发现了，周悦他连命都保不住，要那颗九转金丹又有何用？
　　顾雪城忍不住回想起了，周悦前往凌霄峰之前，柔声叮嘱自己的样子。
　　那双温润乌黑的眼睛充满忧虑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自己是一个脆弱不堪的病弱孩子，而他则是忧心忡忡的兄长，那种浓厚的担忧之情，几乎看不出任何伪装。
　　他反反复复地叮嘱，小城，你要假装成尸体，安安静静地混在药人堆里，如果顾如海真的来了灵犀峰找人，那他很有可能会到炼丹房，你不要害怕，屏住呼吸，顶住威压。
　　他凝望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城，你真的没问题吗？”
　　想着周悦当时那种慎重而忧虑的神情，顾雪城有些茫然。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那柄灵剑，一瞬间连心神都有了轻微的动摇，顾雪城微微一惊，赶紧定了定神，也罢，等过了眼前这关，自己再亲口问问周悦，他到底有何企图。
　　打定主意之后，顾雪城便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切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童儿们的哭喊声，很快，随着“砰！！”一声巨响，炼丹房的门被踢开了。
　　顾雪城听见顾五惊讶的声音：“怎么这么多药人？”
　　顾四急忙道：“赶紧回去禀报城主。”
　　顾雪城心想，终于来了。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不多时，父亲沉稳的脚步声便远远传来，还有另外两人的脚步声，听起来非常轻盈，应该是父亲那两名心腹高手，清风使和明月使。
　　等等，还有一个人。
　　顾雪城凝神听去，除了脚步声之外，还有种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衣物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有个人被拖着，所以没有脚步声，只有沙沙的拖曳声。
　　那人难道是……不知为什么，顾雪城那颗自以为早就冰封的心，忽然极轻地揪了一下。
　　他听见父亲嘲弄的声音：“周悦，你这些年窝在灵犀峰上，倒是炼了不少人丹。”
　　果然是周悦。
　　顾雪城感觉心脏又轻轻揪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只能默默捏紧手中长剑，竭力压制住那种古怪的感觉。
　　而后，他听见了周悦的声音，和往常那种讨好又虚伪的温柔声音不同，周悦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虚弱：“城主明鉴，少城主真的不是我带走的……”
　　顾如海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踱步声，似乎在沉吟着什么。
　　清风使小心翼翼道：“城主，这里有十几具药人尸体，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儿，和少城主差不多年纪。少城主该不会也被做成了……”
　　顾雪城心中微微一沉。
　　顾如海却没什么反应，反而淡淡道：“清风明月，你们先出去，本座有几句话，要和周峰主单独聊聊。”
　　“是。”清风明月应了一声，而后便是退出去的脚步声。
　　顾如海想做什么？顾雪城正在疑惑，耳边又传来周悦带着哭音的辩解声：“城主，我说的都是真的，少城主他真的不在这里，我哪儿敢把少城主做成药人啊……”
　　顾如海打断了他：“本座相信你。”
　　顾雪城微微一愣，周悦的辩解声也停止了，似乎非常惊讶的样子。
　　顾如海顿了顿，而后冷笑道：“周悦，本座看到那些药渣，就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你既然给他喝了你的心头血，定然是发现了那件事情，又怎么舍得把他炼成药人？”
　　顾雪城呆了呆，心头血？什么心头血？他迅速反应过来，是那碗带着血腥味儿的药汤。
　　周悦当时跟自己说，那是用灵兽血熬制的药汤，其实他撒谎了，那是他的心头血。一碗用高级修士心头血熬成的药汤，难怪自己喝了之后，丹田那么暖和，经脉那么舒畅。
　　一时之间，顾雪城向来清醒冷静的脑子竟然有些混乱，难道周悦为了那颗九转金丹，竟然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的心头血也舍得？可是，可是……
　　顾雪城迷惑不解的同时，周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顾如海在说什么？说自己“发现了那件事情”？哪件事情？
　　他摸不清楚情况，只好装傻道：“城主，您在说什么？”
　　顾如海冷笑一声：“别装了。你定然已经发现了，顾雪城是九转金丹体质。”
　　周悦有些稀里糊涂，九转金丹，原著简介里面好像说过，主角受和大反派最后都结成了九转金丹，可是顾如海跟自己提这个做什么？九转金丹关自己什么事？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睛，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顾如海身后那些药桶，因为他知道，九转金丹的正主儿就在那里。
　　顾如海冷冷道：“不想承认？那本座就替你说了。你偶然发现顾雪城是九转金丹体质，便起了歹心，把他偷到灵犀峰，又为他熬制碧血洗髓汤，就是为了让他早日结成金丹，给你换丹。对吗？”
　　周悦脑子乱糟糟的，有点搞不懂剧情的进展了，索性抵赖到底：“城，城主，不是那样的……”
　　顾如海森然道：“怎么，你以为你能瞒过本座？本座当然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本座也想……要、那、颗、九转、金、丹。”
　　信息量太大，周悦脑子一团混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如海冷哼一声：“只可惜，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那孽障恐怕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一直拖着，迟迟不肯结丹。”
　　周悦努力整理着信息，渐渐地，他脑海里那些迷雾散去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仿佛失散的珍珠一般，终于串在了一起。
　　顾雪城，是九转金丹体质。
　　所以，顾如海虽然非常厌恶这个便宜儿子，却总是逼着他结丹，就是为了挖走那颗金丹；所以，自己说了那么多好话，做了那么多事情，但顾雪城一直表现得冷淡戒备，因为他知道父亲想挖他的金丹，他觉得自己也想挖他的金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悦怔然望着顾如海阴沉的面孔，他知道，此时此刻，顾雪城就在这里，定然也听见了这些话，想着那个清冷如月光般的少年，周悦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阵心疼。
　　这一瞬间，在他的心里，顾雪城不再是某本小说的柔弱主角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顾如海垂眸看着他，淡淡道：“无话可说了？”
　　周悦咬了咬牙，坚持抵赖道：“城主，您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少城主真的不是我带走的。您若是实在不相信，要杀要剐，我毫无怨言。”
　　顾如海嘲讽般翘了翘唇角：“怎么，觉得必死无疑，破罐子破摔了？”
　　周悦不吭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顾如海忽然放柔了声音，诱哄一般：“周悦，本座今日遣退清风明月，又跟你说了这许多推心置腹的话，其实是想为你指一条活路。”
　　周悦哑声道：“什么活路？”
　　顾如海缓缓道：“虽然服用人丹的效果不如直接换丹，但那孽障迟迟不肯结丹，本座已经失去耐心了。”
　　周悦隐约猜到了什么，颤声道：“城主，您……您什么意思？”
　　顾如海轻轻翘了翘唇角，眼底却是一片森寒：“本座原本只想剜了那颗金丹，留他一条性命。可惜啊，他不知趣。”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顾如海终于不再绕弯子，沉声说出了目的：“周悦，你把顾雪城交出来，为本座炼制人丹。若是本座服用之后，有幸结成九转金丹，本座不仅饶你一命，还给你泼天的富贵。”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想象，少年此时此刻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城主，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少城主他不在灵犀峰。而且我已经发过誓了，此生此世，不再炼制人丹。”
　　顾如海垂眸望着他，声音又轻又柔：“要么，为本座炼制人丹；要么，本座让你死无全尸。周悦，你是个聪明人，自己选吧。”
　　周悦不自觉地摇着头。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顾如海眸色蓦然一寒，只听“刷”一声轻响，修罗剑自动出鞘，墨黑色的长剑凌空而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而后直直斩落！！
　　“啊——”周悦一声惨叫，一条胳膊从臂膀处齐齐断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叮——系统监测到，疼痛已经超出宿主承受极限，已为您自动服用止疼丹。】系统忽然上线。
　　周悦刚才只是条件反射地惨叫，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并没有痛感，但是瞬间少了条胳膊这件事情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了，他甚至看见自己那条胳膊横在前方血泊里，几个手指头胡乱抠着地板，带着胳膊往前爬去！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周悦死死瞪着那条胳膊，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修罗剑已经再次腾空，陡然斩落！
　　他另一条胳膊也没了。
　　虽然确实不疼，但是看见自己另一条胳膊也没了，周悦还是忍不住“嗷”地惨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抵御着那种极度的恐惧感。
　　顾如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仿佛看着垂死挣扎的小猫小狗一般，语气平静得可怕：“周悦，你应该知道，只要本座愿意，可以一直这么折磨下去。”
　　一直折磨个屁，你他妈以为人是铁打的，不会死吗？！周悦心里破口大骂，随即欲哭无泪，自己死了，任务也就失败了，然后现实世界的自己也死了，呵呵。
　　顾如海见他在血泊里慢慢蠕动，却还是不肯屈服，忽然轻笑一声，举起左手，五指张开，缓缓一转。
　　随着这一转，顾如海腰间那个巴掌大的黄金日晷，忽然腾空而起，那是修真界四大顶级法宝之一——乾坤晷！
　　顾如海缓缓转动手掌，乾坤晷上那道淡淡的日影指针，竟然随着他的手势，慢慢倒转！
　　周悦耳边响起了某种遥远而庄严的撞钟声，眼前纷乱的金色光影飞快交错，所有的景象仿佛倒带一般，他的左胳膊飞回了左肩，修罗剑从血肉里退回，而后右胳膊也回到了右肩，大片血泊疯狂地涌回伤口，修罗剑归剑入鞘，地面洁净如初。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卧槽。卧槽。卧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这是周悦来到修真界之后，第一次目睹如此牛逼的炫酷法宝，他实在是过于震惊，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满脑子都是卧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乾坤晷指针回转，随后胳膊重生，灵剑倒飞……这件顶级法宝，可以逆转时空！
　　顾如海伸出手，乾坤晷缓缓落回他的掌心，他绕着周悦踱了一圈，淡淡道：“还想试试吗？这次可以从腿开始。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们甚至可以’从头再来’。”
　　他顿了顿，低笑道：“就是从脑袋开始的意思。”
　　大哥，你觉得这很幽默吗？！虽然并不疼，但是听到“从头再来”的解释，周悦还是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谁他妈知道，“从头再来”还能有这层含义啊！他不干了，他要回家 ！
　　系统道：【宿主加油，不要放弃啊。】
　　周悦有气无力道：“都他妈从头再来了，你来试试！”
　　系统安慰道：【宿主别怕，我给你唱歌打气好不好？看成败，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周悦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还好顾如海似乎也不愿意让他精神崩溃，并没有让他从头再来，而是先卸了他一条左腿。
　　周悦看着那条离自己远去的左腿，无力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悲哀地发现，比起第一次失去手臂的震惊恐惧，他居然有点习惯了，连惨叫声都有点例行公事，仿佛一个打工人。
　　顾雪城一直闭着眼睛，虽然看不见，可是闻着那愈发浓重的血腥气，听着那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他当然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父亲的手段，从来没人能熬过一刻钟，可是那人竟然熬了这么久，这么久。
　　又是一声低哑的惨叫，而后是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城主，您，您就饶了我吧，少城主他真的，真的不在灵犀峰……”
　　顾雪城那丝毫不曾颤动的纤长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肯把我交出来？
　　事已至此，你已经不可能得到那颗九转金丹了，为什么不索性把我交出来，为父亲炼制人丹？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凌迟般的折磨？
　　顾雪城紧紧咬着牙关，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那种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那柄灵剑，而那柄周悦的本命灵剑“百里霜”，此时正极轻微地颤动着，仿佛为主人的遭遇而悲鸣。
　　渐渐地，顾雪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那天在柴房里，那人在明亮清冷的月光下，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傻乎乎地讲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故事。
　　那个故事，或许是真的。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顾如海来回踱了几步，他垂眸看着周悦血肉模糊的惨状，神情渐渐有些不耐烦，却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他的后背正对着一名模样清俊的少年药人。
　　那正是顾雪城。
　　顾雪城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如同凛冬封冻的森寒湖泊，冰面之下杀意涌动。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高大背影，缓缓捏紧了手中长剑。
　　他和顾如海一起生活多年，曾经仔细观察过自己这位父亲，顾如海和人过招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后背阳关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顾如海的罩门。
　　如果，自己把所有灵力集中在这柄剑上……


第十三章 
　　顾雪城眯起眼睛，紧紧盯着父亲高大的背影，而后屏息凝神，缓缓调动全身灵气，注入百里霜剑身。
　　他攥紧剑身，正要一剑刺出——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砰！”地一声，炼丹房大门被推开了，林思韵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顾雪城微微一愣，赶紧收住灵剑，闭上眼睛，继续假装药人。
　　林思韵一眼看见了那具在血泊里蠕动的躯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周悦？”
　　周悦此时已经少了两条小腿，正苦逼地在血泊里爬动，时不时发出敬业的惨叫声，他看见林思韵忽然闯入，也吃了一惊，这人跑来做什么？
　　虽然并不疼，但周悦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吓人，他怕被林思韵看出破绽，赶紧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喃喃道：“城主，真的不是我……林峰主，您帮帮我……”
　　清风使和明月使匆忙跑了进来：“城主恕罪，我们实在拦不住林峰主。”
　　顾如海没有搭理他们，只冷冷地望着林思韵：“林思韵，你这是做什么？”
　　林思韵怔然看着周悦的惨状，脸色有些苍白，一时间没有回答。
　　顾如海蹙眉道：“林思韵？”
　　林思韵闭了闭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城主，熬制碧血洗髓汤的药材，洗髓草和心头血，是我给周悦的。”
　　周悦呆滞地眨了眨眼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啥？林思韵在说啥？
　　顾如海也拧起了眉毛：“林思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倘若真是如此，为何周悦自己不说？”
　　林思韵深深吸了口气：“城主，你也知道，因为……周悦兄长的事情，我和周悦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听见“周悦兄长”这几个字，顾如海眼神有些阴沉。
　　林思韵继续道：“周悦前些天来求我，说他受了内伤，让我看在他大哥面子上，给他一些洗髓草和心头血。我一开始不答应，最后还是给了他，但我不想和他牵扯不清，就让他以道心起了毒誓，绝不再来烦我，也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
　　听到这里，周悦终于确定，林思韵是来帮自己圆谎的。
　　一时之间，他又是感动又是诧异，林思韵和原身的关系似乎很烂，和自己也只是一面之缘，为什么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站出来帮自己？
　　难道说，林思韵怕自己死了，留下一个《嬛嬛传》的巨坑？
　　咳咳，这个可能性不大。或许，跟那个一想起来就脑袋剧痛的“自家兄长”有关？
　　周悦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顾如海冷冷道：“林思韵，若真是如此，你又为何不说？”
　　林思韵低下头，脸色十分惭愧：“是我的错。方才我见事态严重，怕引火烧身，所以没有立刻站出来。可是我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良心不安，这才赶了过来，没想到周悦已经……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顾如海眯起眼睛盯着林思韵，显然并不怎么相信：“你把当日的情况，细细说来。”
　　“那天一大早，周悦就御剑来落珠峰找我，当时我正在凉亭里抚琴，他站在凉亭外面的竹林里，鬼鬼祟祟地偷听了许久，直到我琴弦断了，才慢吞吞地现身……”
　　林思韵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出来，只在最后加了一句：“我给了他洗髓草之后，想起前些天在垂泪湖为烟波楼少楼主抚琴占卜，当时抹琴弦的心头血还余了一些，便也给了他。”
　　垂泪湖可以占卜凶吉，甚至可以看见前世来生，而唤醒垂泪湖的唯一法子，便是用心头血涂抹琴弦作为祭品，倘若林思韵余了一些心头血，赠给周悦倒也说得过去。
　　周悦听着林思韵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心里直呼“牛逼”，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林思韵长得一副天仙模样，撒起谎来一点儿不含糊，什么叫做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99%的实话，再加上1%的假话。
　　但顾如海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听完了林思韵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周悦去落珠峰求过你？何人为证？”
　　林思韵赶紧道：“我那看门童儿可以作证，那天周悦戏耍了他，才进了我的门。”
　　顾如海道：“把那童儿叫来。”
　　童儿很快来了，说辞与林思韵一致，可顾如海生性多疑，明显还是不太相信，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城主，老奴有话要说，那紫苏不是好人哪！”
　　来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正是张老管事。
　　周悦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由得心中大喜，你大爷就是你大爷，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张管事看见周悦的惨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时间老泪纵横：“城主，峰主他是无辜的啊！前些天峰主因为紫苏抓的那些药人，生了心魔，受了内伤，就狠狠责罚了紫苏一番。谁知道那狗奴才竟然怀恨在心，血口喷人啊！”
　　顾如海脸色阴沉：“把紫苏带来，本座要亲自拷问。”
　　紫苏哪里经得起顾如海的拷打，卸了两条胳膊之后，就哭嚎着招了：“峰主确实责罚了小人，小人觉得在灵犀峰前途无望，就想着或许立了功，能上凌霄峰伺候……可小人确实看见峰主抱了人回来……啊啊……”
　　顾如海森然道：“你可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他真的是少城主吗？”
　　“小人，小人未曾……小人不知……”紫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而后裤/裆渐渐湿了，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尿骚味，这奴才居然吓尿了。
　　“好大的胆子，竟然愚弄本座！”顾如海大怒，眸光微寒，一道黑色剑光仿佛闪电般破空而来！
　　修罗剑光闪过，紫苏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无头身体的脖颈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顾如海疑心极重，虽然杀了紫苏，但也并不是完全相信，他层层抽丝剥茧，最后连问剑峰主陆子霖都叫来了，问他是不是把灵犀峰的洗髓草都抢走了，逼得周悦不得不去找林思韵。
　　陆子霖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了。
　　紫苏为了讨好周悦，抓了许多药人回来，结果周悦用这些药人炼丹，反而生了心魔，受了内伤，于是他重重责罚了紫苏，而后又上落珠峰求药。
　　紫苏被责罚之后，暗暗怀恨在心，偏偏周悦之前又从凌霄峰捡了个肉灵芝回来，紫苏就把这件事情和少城主失踪一事挂上了钩，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上凌霄峰揭发主子。
　　事情其实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全，什么都清清楚楚。
　　顾如海垂眸望着周悦，脸色阴晴不定，炼丹房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敢说话，只有周悦微弱的呻/吟声。
　　其实方才斩断周悦四肢，周悦疼得又哭又嚎，可就是不肯交人，顾如海就已经心生怀疑了，毕竟到了这个份儿上，还硬挺着不招，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再加上众人的证词，他已经信了八/九分，周悦或许真的是无辜的，顾雪城那个孽障确实不在灵犀峰。
　　可是，倘若自己真的冤枉了周悦，此人虽然欺软怕硬，对自己向来极为谄媚，但今日受了这般屈辱折磨，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是个隐患。
　　不如……顾如海眼神微寒。
　　周悦蜷缩在血泊里，非常敬业地继续蠕动呻/吟，眼角却瞥到了顾如海那双杀意凛然的眼睛。
　　卧槽，这大反派也忒坏了，明明心里已经觉得冤枉了自己，居然还想杀人灭口！
　　林思韵也看出了什么，赶紧求情道：“城主，周悦他确实行事荒唐，一不该在凌霄峰摘采肉灵芝，二不该用凡人炼制人丹，三不该欺瞒城主。但少城主失踪一事，确实不是他做的，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顾如海沉默不语，只垂眸看着周悦，眸色冰冷。
　　林思韵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些轻飘飘的说辞无法打动顾如海，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您就看在周然的份儿上，饶了他唯一的弟弟吧。”
　　顾如海微微一震，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渐渐布满血丝：“本座好像说过，不许任何人在凌霄城，提、起、这、个、名、字。”
　　看着那双眼睛，林思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索性心一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城主，周然也是我林思韵的挚友，今日哪怕惹得城主勃然大怒，要杀要剐，我也认了。城主，您和周然虽然已经割袍断义，但他毕竟在您最艰难的时候，舍命救过您啊！倘若周然在天有灵，他一定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他弟弟一马。”
　　顾如海死死盯着林思韵，腰间修罗剑“铮铮”颤动嗡鸣，似乎随时都会凌空出鞘，让林思韵血溅五步。
　　周悦看热闹看得起劲儿，几乎忘了假装蠕动呻/吟，这是个什么情况？难道原身那位兄长，和大反派还有什么复杂的恩怨情仇？
　　过了许久许久，顾如海忽然泄气一般，颓然闭上了眼睛：“罢了。”
　　他张开五指，随手一转，众人耳边佛钟悠远，眼前金光闪烁，周悦的身体复原如初。
　　顾如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
　　炼丹房那件事情之后，周悦已经卧床了整整三天。
　　虽然身体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反反复复被斩断四肢的精神污染实在太严重了，他回到院子后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发到今天。
　　耳边传来一个冰玉般清冷悦耳的声音：“喝点热粥吧，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周悦迷迷糊糊地被扶了起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清冷俊美的少年，还有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肉粥，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那天以后，顾雪城似乎终于相信了自己，态度大为软化，自己卧床这些天，他每晚都睡在外间矮榻守夜，还顿顿都熬肉粥给自己喝。
　　只是这肉粥……碗已经到了嘴边，周悦不得不喝了一小口，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自己一个虚弱的病人，还要被迫吃这种魔鬼料理？
　　顾雪城忐忑道：“怎么了？是不是味道不好？”
　　为了不打击柔弱主角受的自尊心，周悦只得强颜欢笑道：“没有没有，味道很好。”
　　顾雪城眼睛微微一亮，明显雀跃起来：“真的吗？那就好。赶紧趁热喝吧，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周悦被迫张开嘴，一口口喝着那又咸又糊的肉粥，简直欲哭无泪，脸色比刚刚卧床时还差。
　　顾雪城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而后轻轻垂下睫毛，低声道：“你是不是还在害怕？要不然，我们走吧。”
　　周悦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一走了之，顾如海马上就会发现事情果然是我干的，一定会满天下地追杀我们，林思韵也会受到牵连。而且我已经决定了，不会离开凌霄城。”
　　顾雪城轻声道：“可是我觉得，你很害怕。”
　　废话，活生生被断手断脚好几次，能不怕吗？好不容易熬了过去，还要被迫喝这种魔鬼肉粥，能不怕吗？
　　周悦一边暗暗吐槽，一边装模作样道：“我是很害怕，可是留在这里，对你有很大好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藏在院子里，等风头过了，你就假装成我的远房堂弟，前来投靠我，那样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凌霄城走动了。”
　　顾雪城垂着眸子，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周悦循循善诱：“这里有最浓郁的灵气，有最好的藏书阁，更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天底下再没有比凌霄城更适合修行的地方了。难道你不想结成九转金丹，打败顾如海，傲视天下吗？”
　　顾雪城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明眸闪动：“周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周悦精神一振，嘿，宝贝儿，我都憋了多少天了，就等着你主动问呢！
　　他叹了口气，故作惆怅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我也知道，那个故事听起来很滑稽，你一定在背后偷偷笑话我吧。罢了，你就当我没讲过吧。”
　　顾雪城登时急了：“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觉得白狐报恩这种故事太离谱了对吧？没错，你是对的，确实很离谱。
　　周悦心中暗暗好笑，嘴上却淡淡道：“小城，你若真想知道，过阵子我带你去落珠峰吧。”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为了把顾雪城藏起来，周悦借着养伤的名义，严禁闲杂人等随意出入院子，有了紫苏这个沉重教训，自然再也没有任何下人胆敢偷窥主人宅院。
　　一个多月之后，凌霄峰传来消息，顾如海闭关。
　　周悦猜想，估计顾如海觉得找到顾雪城的希望不大了，这位八转金丹的顶级修士，终于不再挂念儿子那颗九转金丹，选择了闭关修行，自行冲击境界。
　　顾如海这一闭关，周悦心中大定，立刻开始施行之前想好的计划。
　　这天傍晚，周悦刚刚从炼丹房回来，白术便匆匆忙忙地迎了上来：“峰主！”
　　周悦淡淡道：“何事？”
　　白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峰主，我听山下的外门弟子说，有个叫周清城的小孩儿在城外求见，说是峰主您的远房亲戚。”
　　凌霄城足足有数万人，除了童儿管事这些仆役之外，拜入各峰峰主门下的就是内门弟子，没有拜入峰主门下的就是外门弟子，此时周悦这位“远房亲戚”，就被外门弟子拦在了城门之外。
　　周悦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说他叫周清城？哎呀，那是我七堂伯公家的亲戚，按辈分算我堂弟，赶紧把他接上来。”
　　白术本以为那就是个乱攀亲戚的凡人，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峰主亲戚，赶紧道：“是。”
　　目送着白术离去，周悦松开了口气，昨晚他偷偷摸摸地御剑把顾雪城送到了城外，让他今天从城外求见，假装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如今看来一切顺利。
　　不多时，白术便带着一位清俊少年，来到了院子里。
　　来者容貌俊美，气质清冷，虽然比不上真实模样的冰雕玉琢，但也是个难得的英俊少年，正是服用了易容丹的顾雪城。
　　顾雪城站在周悦面前，抿着薄薄的嘴唇，眼神有些茫然无措，明显不太擅长作伪。
　　白术好心提醒道：“还不赶紧拜见峰主大人。”
　　周悦暗暗好笑，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哎哟，这不是城儿嘛，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跑这么远来找我？你爹爹妈妈身子还硬朗吧？”
　　顾雪城按照两人约定好的剧本，结结巴巴地撒谎道：“外、外面连年战乱，民不聊生，父亲母亲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周悦露出心疼的表情，转头命令白术，“快让厨房准备晚膳，还有换洗的衣物。”
　　白术应了一声，赶紧跑去准备了，不多时，一桌丰盛的晚饭就摆了上来。
　　顾雪城坐在桌边，明显还有些别扭，周悦已经大大方方地开始给他布菜了：“这是水晶鱼丸，用的是灵泉滋养的鱼儿做的，最是滋补；这是莲叶清蒸排骨……”
　　“嗯。”顾雪城垂着眸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周悦给他夹的菜，明显有些拘谨。
　　周悦也知道他不习惯，虽然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不少，但前些日子自己被断手断脚弄出了心理阴影，非常害怕又被顾如海发现什么端倪，一直提心吊胆的，一天到晚戒备着，哪儿有心思好好关爱小孩儿。
　　现在顾如海闭关了，顾雪城又有了焕然一新的“身份”，不再是个东躲西藏的黑户了，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光明正大地关爱主角受，降低黑化值了。
　　不一会儿，最后一道菜也上来了，还用盖子盖着。
　　顾雪城此时稍微自在了一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当然是你喜欢的。”周悦神秘一笑，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揭开了盖子。
　　只见雪白的瓷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枚小巧的红糖糯米饼，这些糯米饼做得极为精致，金黄酥脆的外壳上面撒着炒熟的花生碎、核桃碎、黑芝麻，看起来十分诱人。
　　这些糯米饼是周悦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给顾雪城一个惊喜，毕竟读者妹子说过，这是主角受最喜欢的东西。
　　他得意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这次新加了核桃碎和冰糖，你尝尝味道。”
　　顾如雪睁大了眼睛：“这真的是你……你亲手做的？”
　　周悦含笑道：“是啊，不要浪费我的劳动成果，赶紧趁热吃吧。”
　　顾雪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用筷子夹起一块糯米饼，轻轻咬了一小口。
　　糯米饼外面裹满了核桃碎、花生碎、黑芝麻，炸得又酥又脆，一口咬下去，牙齿破开酥脆的外壳，陷进又软又粘的糯米里，而后，浓稠香甜的红糖溢满了口腔。
　　顾雪城之前也吃过一次周悦做的糯米饼，当时他并不知道那糯米饼真的是周悦亲手做的，只觉得虽然酥脆，却略微有些油腻，并不怎么喜欢，可是这次吃在嘴里，味道分外不同，仿佛格外香甜。
　　周悦充满期待道：“好吃吗？”
　　这可是他精心研究，多次改良的红糖糯米饼，天下独此一家！
　　顾雪城小声道：“好吃。”
　　周悦大喜，读者妹子说得果然没错，主角受果然非常喜欢红糖糯米饼！
　　他赶紧又夹了一个放进顾雪城碗里：“喜欢吃就多吃点。”
　　“嗯。”顾雪城低垂着纤长漆黑的睫毛，小口小口地咬着糯米饼，鼓鼓的雪白脸颊一动一动的，那小模样别提多乖巧了，跟之前冰冷戒备的样子完全就是两个人。
　　周悦看着他小心翼翼吃着糯米饼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惜，小孩儿从小到大都生活得很艰难，之前那么脆弱警惕，如今信任了自己，就变得这么乖顺、这么惹人疼。
　　他柔声道：“慢慢吃，别着急。你若喜欢的话，我一直做给你吃。”
　　顾雪城轻声道：“嗯。”
　　用完晚膳之后，周悦让白术带着顾雪城去沐浴更衣，自己则来到东厢房，亲手给小孩儿布置卧房。
　　因为顾雪城这位“远房亲戚”是忽然到访的，周悦自然没有理由提前为他准备东西，便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文房四宝，又抱了一床厚厚的锦被，还找了个小巧精致的黄铜汤婆子。
　　如今刚刚二月初，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自己这种七转金丹的高级修士自然不觉得冷，可是小孩儿还没结丹，保暖还是很重要的，周小玲那丫头片子，小时候就特别怕冷。
　　周悦放好了文房四宝，仔细铺好了厚厚的锦被，又把滚烫的汤婆子塞进被子里，还在床头的花瓶里插了两支新鲜的腊梅，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周悦回头一看，顾雪城正站在门口，呆呆望着布置好的卧房。
　　“你怎么穿这么少？外面冷，还不赶紧进来。”周悦赶紧把他拉了进来。
　　小孩儿刚刚沐浴完，穿着单薄的白色衫子，头发湿漉漉地泛着水汽，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漆黑的眼睛也水润润的，似乎终于把那层冰冷的外壳脱了下来，显现出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模样。
　　“你穿得太少了，这样会着凉的，赶紧进被窝吧。唉，头发怎么也没擦干……”
　　周悦不由分说地把顾雪城塞进被窝里，又在掌心凝聚了一点儿温热的灵力，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小孩儿湿漉漉的发丝，就像小时候给周小玲吹头发一样。
　　烛光摇曳中，顾雪城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悦，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周悦笑道：“你看我做什么，想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我没有……”顾雪城回过神来，忽然害羞了，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
　　周悦暗暗笑得肚子疼，只觉得这小孩儿简直可爱极了，忍不住揉了揉对方乌黑柔软的头发：“行了，不逗你了，赶紧睡吧。这两天先休息一下，过两天我再带你去垂泪湖，去看看我们前世的故事。”
　　说完之后，周悦便要起身，却发现衣角被攥住了。
　　顾雪城微微一愣，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幼稚举动，赶紧缩回手来。
　　周悦知道他没有安全感，心底浮起一阵怜惜，柔声哄道：“没事儿的，我就在隔壁堂屋，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行了。”
　　顾雪城抿了抿唇：“嗯。”
　　目送着周悦离开卧房，顾雪城抿了抿唇，悄悄把自己缩进被窝里，细细呼吸着锦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浅淡药香，那是周悦的气息。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担惊受怕，从来没有过这么安心、这么温暖、这么踏实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连心都是熨帖温暖的。
　　他微微侧头，借着窗户洒落的清冷月光，打量着属于自己的卧房，书桌上摆着整套的文房四宝，花瓶里插着两支新鲜的金黄色腊梅，床头挂着驱赶蚊虫的香囊，被子里还放着滚烫的汤婆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人为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人在顾如海面前拼死保护自己，又殚精竭虑地为自己打算，给了自己一个全新的身份，让自己留在凌霄城修行，还为自己准备了这么温暖的卧房。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就像自己从小期盼的那缕白月光。
　　还有那些修长漂亮的手指，它们慢慢在自己发丝间滑动，帮自己把头发烘干，然后那人笑着说，好好休息，过两天再去垂泪湖。
　　想到垂泪湖，顾雪城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之前他一直觉得周悦胡说八道，编造一些荒唐的故事来欺骗自己，可是到了如今，他居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虽然他也很期待，想知道自己和周悦的前世故事，但又有些隐隐害怕。
　　周悦之前说过，自己应该有一枚蟠龙玉佩，可是自己真的没有。万一，万一到了落珠峰，看到的前世故事并不是周悦所说的那样……
　　自己性格孤僻无趣，既不会撒娇，也不会讨好，如果没了前世那段恩情，周悦还会待自己这么好吗？
　　顾雪城性情向来清冷孤僻，戒备心极重，甚至有些冷漠多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他一直辗转反侧到深夜，才在周悦被褥那若有若无的浅淡药香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十五章 
　　周悦好不容易哄着顾雪城睡下了，而后才回到自己屋子里，召出了系统。
　　他自信满满道：“系统，把黑化值调出来看看，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不降！”
　　前些日子他受了惊吓，卧病在床，顾雪城的态度大为缓和，还煮了好几顿魔鬼肉粥给他喝，当时他满怀希望地把黑化值调出来一看，结果还是雷打不动的20%，让他十分沮丧。
　　可这次不一样了，顾雪城缩在被窝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拽着自己的袖子不放，跟小猫儿似的，黑化值肯定降了！
　　系统无情道：【现在黑化值：22%。】
　　周悦大为震惊：“……靠，怎么可能？不降也就算了，还他妈忽然涨了两个点？！这两个点哪里来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不科学啊，这段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的，没有发生任何会涨黑化值的事情，而且刚才顾雪城那个乖顺劲儿，让人心都快化了，结果这黑化值居然他妈的涨了？！
　　他不敢置信道：“你不会算错了吧？”
　　系统委屈道：【哪有，主角受黑化值是后台自动结算的，直接和主角受挂钩，每天实时更新，连主系统都管不了，更不用说我这种实习渣渣了。】
　　周悦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系统弱弱地安慰道：【宿主别难过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他父亲对宿主做的事情非常过分，再加上宿主又对他那么好，他心里实在气不过，所以黑化值反而涨了。”
　　虽然有些牵强，但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如此看来，这黑化值受多方面因素影响，比自己想象的难搞多了，周悦不禁有些气馁。
　　他努力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顾如海也闭关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造不成什么影响，自己慢慢调/教主角受，总能把黑化值降下来。
　　周悦叹了口气，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个玉葫芦，倒出一颗洁白滚圆的丹药，自言自语道：“梦梦啊梦梦，过两天可全靠你了。”
　　系统好奇道：【宿主，浮梦丹做好了？】
　　“嗯，累死我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道： 【宿主，这一个多月以来，你每晚都偷偷往浮梦丹里注入神识，编造梦境，弄到凌晨才睡。你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悦笑道：“当然是为了做梦啊。”
　　系统苦口婆心地劝告：【宿主，这浮梦丹虽然能够制造非常真实的梦境，但是说到底，那也只是个梦境。这玩意儿就跟吸大/麻似的，很多修士都因为沉迷梦境，荒废了修为，宿主你可要引以为戒啊。】
　　周悦嘿嘿一笑：“我说过是我自己用吗？”
　　系统呆呆道：【啊？难道你想卖浮梦丹？这不好吧，你名声已经够差了。】
　　“……”周悦无语了一会儿，“算了，不和你说了，反正这是个好东西。”
　　他第一次去炼丹房的时候，除了易容丹和肉灵芝之外，还发现了这种神奇的浮梦丹，后来又听张管事提起垂泪湖，当时他就灵机一动，这两者加起来，那就是王炸啊！
　　至少能把主角受炸得晕头转向的。
　　想到这里，周悦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他闭上眼睛，把那枚浮梦丹放在掌心里，而后抽出一缕神识，慢慢进入浮梦丹，把苦心编造的封建迷信故事又巩固了一番，免得到时候出错。
　　……
　　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天，这日天青云淡，是早春难得的好天气，用了午膳之后，周悦便带着顾雪城，御剑来到了落珠峰。
　　这次琴童倒没有拦他们，二人过了小桥，穿过一片幽静的小竹林，在凉亭里找到了正在抚琴的林思韵。
　　周悦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思韵。”
　　林思韵眯起眼睛：“别乱叫。”
　　周悦不以为意道：“咱们谁跟谁啊，同为《嬛嬛传》的死忠粉丝，自然应该多亲近亲近。”
　　“谁要跟你亲近了？”林思韵薄怒道。
　　经过炼丹房救命事件，周悦早就知道林思韵是个面冷心软的主儿，对他的恶劣态度根本不以为意，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嬛嬛传》手抄本，笑嘻嘻地递给了对方。
　　“《嬛嬛传》？”林思韵眼睛一亮，赶紧接了过来，十分爱惜地摸了摸封面，又轻轻翻了两页，而后才十分勉强地道了个谢，“辛……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周悦轻咳一声，“上次的事情……。”
　　林思韵微微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周悦，那天我帮你，只是因为我和你大哥曾经是至交好友，你是你大哥唯一的弟弟，如今又改邪归正，不再为人鹰犬，也不再炼制人丹，我帮你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周悦心中感激，诚心诚意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林思韵哼了一声：“其实顾雪城失踪一事，我猜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依你那种欺软怕硬的性子，怎么敢在顾如海眼皮子底下偷人？”
　　周悦：“……”
　　你还真是小看我了，我不仅敢在顾如海眼皮子底下偷人，我还敢把那人带到你面前。
　　周悦轻咳一声，把背后的顾雪城推到林思韵面前：“算了，不说那些了。这是我七堂伯公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辈分算我堂弟，名叫周清城。”
　　顾雪城垂下眸子，拱手道：“清城见过林峰主。”
　　“你好。”林思韵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周悦，你带你堂弟来做什么？”
　　周悦厚着脸皮道：“我这堂弟父母双亡，命运多舛，我想请你抚琴开湖，帮他占卜一番，看看前途吉凶。如果有缘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前世来生呢。”
　　林思韵蹙起眉头，显然十分不快：“你懂什么，那垂泪湖颇具灵性，不是说开就开的！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忽然上门要我占卜，你以为我是桥底下摆摊的算命先生吗？我林思韵告诉你，今天不……”
　　周悦直接打断了他：“《嬛嬛传》下部的手抄本，我下个月就送来。”
　　“……今天不是不可以。”林思韵严肃道。
　　“咳咳……那就多谢了。”周悦憋笑憋得都快内伤了，又怕林思韵恼羞成怒，只能用咳嗽掩饰。
　　连顾雪城都一脸古怪地看着林思韵，似乎没想到这位眼高于顶的绝世琴修，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林思韵似乎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他哼了一声，起身夹起那张乌木七弦琴，故作高冷道：“行了，别废话了，随我来吧。”
　　“谢了啊。”周悦赶紧拉着顾雪城，紧紧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一条山间小道往峰顶走去，一路上泉水叮咚，鸟儿啼鸣，竹林森森，风景极为清幽。落珠峰并不算高，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就来到了落珠峰顶。
　　峰顶十分开阔，几乎没有任何植被，只有一个深深的湖泊，那湖泊极为清澈，形状宛如一滴泪珠，难怪传说是九天神祇的一滴眼泪。
　　湖边有个小小的码头，停靠着一条精致的小船，林思韵带着二人走上小船，而后一声口哨，那小船便载着三人，径直往湖心驶去。
　　不多时，小船便在湖心停下了。
　　林思韵把古琴摆在小船中间的小几上，又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块檀木熏香，放进一尊精致的铜鹤香炉里点上了，最后沏了一杯茶。
　　周悦早就知道有这个沏茶的步骤，赶紧端起那个白玉茶杯。
　　林思韵横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悦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小指头微微一动，一枚洁白的丹药迅速滑入茶水里面，瞬间便融化了。
　　眼见大功告成，周悦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把茶杯递给顾雪城：“小城，今日占卜的是你的命运，这杯黄粱茶也是你的，小心点儿啊，不要洒了。”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嗯，我会小心的。”
　　林思韵诧异道：“周悦，你倒是内行，居然知道黄粱茶。”
　　“那是。”周悦笑了笑，那可不，仔细打听过呢。
　　林思韵也没多想，淡淡道：“行了，那就赶紧喝茶，开始占卜吧。”
　　顾雪城却没有动作，反而扭头望向周悦，漆黑清澈的眼睛里面，有种小兽般的信赖。
　　看着那样的眼神，周悦心脏微微一颤，忽然有些莫名心虚，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定了定神，心里默念着“这是为了任务，这是为了任务，只要任务完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而后柔声哄道：“小城，喝吧。”
　　“嗯。”顾雪城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顾雪城喝完茶之后，林思韵又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从瓶子里倒了一滴鲜红的心头血出来，用指尖轻轻涂抹在琴弦上。
　　而后他闭上眼睛，随手轻拂琴弦，带起了一串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琴音。
　　随着这珠落玉盘般的琴声，垂泪湖面渐渐起了一层蒙蒙的薄雾，仿佛美人眸中的泪雾一般，雾气越来越浓，顾雪城也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堕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过久，顾雪城才渐渐醒来。
　　他觉得有些昏沉，努力摇了摇脑袋，下意识道：“……周悦？”
　　没有人回答，顾雪城心中一慌，赶紧睁开眼睛，眼前却不再是雾蒙蒙的湖面，而是一条窄窄的山道。
　　而后，他发现自己挑着两大捆柴禾，嘴里还低哼着一支歌谣，歌谣的调子有些哀伤，他以前从未听过。
　　这……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吗？
　　一些记忆渐渐浮上顾雪城脑海，原来他是一个孤儿，父母在他四岁时就因为瘟疫相继去世了，家里几亩薄田也被村民们霸占了，他只能靠着采药和砍柴勉强糊口，艰难地长到了十三岁。
　　他似乎是有名字的，可村民们都叫他“苦儿”，他也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因为父母瘟疫去世的缘故，村民们都离他远远的，小孩儿们还会在父母的默许下，用石头砸他、让恶狗咬他，想把他赶走。
　　回忆到这里，顾雪城只觉得心底阵阵发冷，那种从胸腔深处弥漫起来的迷茫绝望，和他在凌霄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稚嫩的肩膀挑着那两大捆柴禾，努力往前走去。
　　不知过了过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吱”的惨叫声。
　　顾雪城呆了呆，赶紧往前奔去。
　　前方山道上，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中年道士，正狠狠捏着一只小狐狸的脖子，嘴里“啧啧”有声：“嘿，道爷今儿个运气好，这个冬天的护膝有了。”
　　那小狐狸不过一尺来长，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看见了顾雪城，那双湿漉漉的乌黑眼睛里面，忽然流露出极度的乞求之意。


第十六章 
　　顾雪城呆呆望着那小狐狸，一人一狐隔空对望，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你，你就是周悦吗？
　　顾雪城一个冲动，想张口说些什么，可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进行任何干预。
　　就在此时，那道人大手狠狠一捏，眼看就要掐断小狐狸的脖子！
　　“不要！”顾雪城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匆匆忙忙跑上去，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掰住了道人的手腕。
　　道人怒道：“哪里来的小乞丐！”
　　顾雪城听见自己急急忙忙道：“仙师，我，我有钱，我跟你买下它行不行？”
　　听见“仙师”两个字，道人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雪城，蹙眉道：“你有钱？你有多少钱？”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十几枚铜板，他把那些寒酸的银钱捧在掌心里，递给道人看。
　　那是苦儿靠采药和砍柴，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钱，苦儿原本打算用这些钱当做路费，去寻找仙门的。
　　道人看了一眼，略微有些不满意，又看了看那两大捆柴：“罢了，道爷我也懒得剥这畜生的皮，你把这两捆柴也给道爷我吧。”
　　顾雪城犹豫了一下，此时已是傍晚，天色十分阴沉，看样子今晚就要下大雪了，到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进不了山，他的小破屋里已经没了柴禾，棉絮也很薄……
　　道人脸色不悦，大手微微一紧，小狐狸哀叫了一声。
　　“您，您轻点儿。”顾雪城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把柴禾也给您。”
　　“这还差不多。”道人满意地收了银钱，又拎起柴禾，而后随手把小狐狸扔给顾雪城，大摇大摆地走了。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狐狸，它的身子是那么小，那么柔软，又那么温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让他的心都快化了。
　　两个小生命就这样呆呆互相望着，一样地弱小，一样地无助。
　　小狐狸忽然叫了一声：“呜呜？”
　　顾雪城眨了眨眼睛，竟然明白了它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道：“我叫苦儿。你叫什么？”
　　小狐狸叫道：“呜呜。”
　　“你没有名字吗？”
　　“呜。”
　　顾雪城想了想：“大人们都叫我苦儿，因为他们觉得我的命很苦，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还这么小，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开心心的，村口的张先生说过，’悦’就是幸福快乐的意思，你就叫阿悦吧。”
　　小狐狸眨巴着眼睛：“呜。”
　　“你同意了？那你以后就叫阿悦了。”顾雪城高兴起来，而后又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想养着你，可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阿悦，你，你还是自寻生路吧。”
　　小狐狸眼巴巴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非常舍不得，可又不忍心给对方增加负担。
　　顾雪城轻轻把它放在地上：“要下雪了，你走吧。”
　　小狐狸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顾雪城的手背，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那黑豆般的眼睛里滴了下来，正好落在顾雪城手背上，砸成了两瓣。
　　而后，那两瓣晶莹剔透的泪珠，竟然缓缓化为了两枚洁白的玉佩，一枚形为蟠龙，一枚形为鸾凤，合起来正好是一个圆。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两枚玉佩，只觉得如遭雷击，他听见苦儿颤声道：“你，你是……狐仙吗？”
　　“呜。”小狐狸把那枚蟠龙玉佩拱到顾雪城手边，自己低头衔起那枚鸾凤玉佩，而后它定定地看了顾雪城片刻，终于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顾雪城紧紧攥着那枚蟠龙玉佩，呆呆望着小狐狸的背影，就在小狐狸即将隐入山林的时候，它忽然又回过头来：“呜呜呜，呜呜呜呜。”
　　顾雪城听懂了，小狐狸在说，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
　　随着林思韵的琴声，湖面雾气越来越浓，周悦怀中忽然微微一沉，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已经睡熟了，身子歪倒在了自己怀里。
　　周悦轻轻拍着小孩儿背脊，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渐渐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响起了林思韵焦急的声音，身体也被人用力推着：“周悦，周悦！”
　　周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林思韵焦急的面孔：“你怎么睡着了？在垂泪湖上睡着，很容易被求卦者拖入幻境，会影响心境的。”
　　“唔……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周悦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方才他迷迷糊糊做了些散乱的梦，梦里有只小狐狸，有个道士，还有个小孩儿……
　　等等，这不就是自己编的那个封建迷信故事吗？
　　周悦清醒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每晚都用神识输入浮梦丹，煞费苦心地编织梦境，结果连自己都梦见了什么狐狸道士小孩儿，真是搞笑。
　　这时，他怀里的顾雪城睫毛微微颤动，终于醒了过来。
　　顾雪城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都是真的，周悦讲的那个可笑的前世故事，竟然是真的，他真的来找自己了，他是来报恩的，是来拯救自己的。
　　可是那枚泪珠化成的蟠龙玉佩，为什么自己没有丝毫印象？周悦曾经说过，自己应该是含着那枚玉佩出生的……或许，或许自己出生后不久，那枚玉佩就被别人偷走了，只是自己太小了，不记得了。
　　自己弄丢了玉佩，还一直怀疑周悦撒谎，其实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真的前世有缘。
　　顾雪城呆呆望着眼前的男人，望着那张略微苍白，但是温和淡然的秀气面孔，一时间只觉得又是悲伤，又是欢喜，又是难以言喻地安心，胸腔翻滚着某种滚烫的陌生情绪，让他再也维持不住清冷淡漠的表情。
　　他一头扑进周悦怀里，哑声道：“是真的，是真的，你真的回来找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把玉佩弄丢了，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周悦被小孩儿狠狠扑了个满怀，差点翻进湖里，顾雪城一向清冷内敛，从未有过这般感情外露的时候，周悦只觉得心脏微微颤动，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愁忽然涌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了对方，安慰的话脱口而出：“是我，我回来找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阿悦，阿悦……”顾雪城在他耳边一叠连声地叫着，那声音又是委屈，又是欢喜，又是深深地伤感，又是无比地安心，仿佛幼鸟终于有了巢，仿佛孤儿终于到了家。
　　周悦渐渐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哀愁情绪里回过神来，不由得隐隐内疚，自己编造了一个那么真实的梦境，把小孩儿骗得团团转，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周悦看了看林思韵狐疑的眼神，轻咳一声：“叫什么阿悦呢，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堂哥，叫哥！”
　　顾雪城紧紧搂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有些羞涩地在他耳边小声喊道：“哥哥。”
　　周悦打了个哆嗦。
　　他原本是想让顾雪城叫“哥”，就像周小玲那样，没想到小孩儿直接来了个叠词词，这一声“哥哥”软绵绵的，让周悦肉麻得打了个哆嗦，又萌得头皮发麻，还有种被崇拜依赖的隐隐得意。
　　他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忍不住老脸微红：“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告别林思韵之后，两人御剑回了灵犀峰。
　　回到屋子，周悦本以为顾雪城会立刻扑上来，“哥哥”长“哥哥”短地乱叫，没想到这小孩儿回屋之后，忽然害羞起来，一张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漆黑的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周悦。
　　周悦看着他那副羞答答的样子，登时起了逗弄之心：“小城儿啊，你不是说我骗你吗，怎么样，你哥哥没骗你吧？”
　　“嗯。”顾雪城雪白的脸蛋微微泛粉，连声音都变小了，仿佛一个软趴趴的糯米团子，他轻声道，“哥哥没骗我，是我误会了哥哥。”
　　周悦差点被他萌翻，简直想把小孩儿搂进怀里狠狠揉弄一番，他轻咳一声，压抑住自己虐待小朋友的想法，正色道：“既然我没骗你，那你也应该对我坦诚相待吧。你那九转金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顾雪城再也没有任何防备，漆黑的眼睛信赖地望着周悦，在烛光下坦诚了一切。
　　原来顾雪城的亲生母亲，是前任凌霄城主的独生女儿，也是一名八转金丹的顶级修士，她和顾如海成亲之后，不久便诞下了顾雪城，然后就香消玉殒。
　　顾如海从小对顾雪城的内功心法极为看重，几乎是逼着他尽早结丹，却从来不教他任何剑术法门，顾雪城偶尔偷偷自学，也会被顾如海狠狠斥责，说他不务正业。
　　顾雪城曾经以为，父亲是希望自己先打好基础，结丹之后再学习剑术法门，直到他九岁那一年，在父亲卧房外面，听到了那些话。
　　那天晚上，顾雪城忽然发现境界有了松动，一时间极为兴奋，为了给父亲一个惊喜，他没有让人传报，自己偷偷来到了顾如海院子。
　　他屏息凝神，刚刚走到卧房窗外，便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我跟你说过，那孽障是九转金丹体质！你再等一等，只要他结成了九转金丹，我便立刻换丹，这乾坤晷便会认我为主，彻底为我所用了。”
　　顾雪城愣住了。
　　“如海……”对面那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似乎不太赞同。
　　顾如海笑道：“自行修炼？别傻了，修真界已经两千多年没有出过九转金丹，乾坤晷也两千多年没有认过主，如今九转金丹唾手可得，你竟然还在犯傻？只要有了这颗九转金丹，你我……”
　　自己是九转金丹？父亲想挖自己的丹？
　　顾雪城脑子里“嗡嗡嗡”直响，后面的话便没有听清，他知道顾如海的本事，心中极为害怕，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隐藏气息，终于缓缓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顾雪城每晚都会偷偷震散丹田灵气，为的就是拖延结丹时间，但是随着他年龄渐长，顾如海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已经有所怀疑，觉得顾雪城故意不肯结丹。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周悦从柴房里带走了他。
　　顾雪城讲完了一切，轻声道：“一切就是这样的。”
　　周悦听得浑身发寒，他是成年人，自然想得更多，原来顾如海是入赘上位，那位小姐的死只怕也有问题，而顾雪城的身世也一直成谜……这背后的种种阴私，简直不敢想象。
　　估计顾雪城出生后不久，顾如海就发现了他是九转金丹体质，之所以不肯教他剑术法门，是害怕儿子结丹之后，自己不是对手。
　　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耐性之佳，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幸而他闭关了，如果他没有闭关，自己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恐怕未必逃得过他的眼睛。
　　周悦后怕地吁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小城，当时你在卧房外面偷听的时候，顾如海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没看见他，只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以前从未听过。”
　　周悦想了想，又问道：“你可听清楚了？他真的管顾如海叫’如海’？”
　　顾雪城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
　　“如海”这种平等而亲密的称呼，再加上讨论的是挖小孩儿金丹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人必定是顾如海极其信任的、甚至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的人，可凌霄城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难道是外面的人？其他门派的高手？
　　虽然凌霄城是天下第一大派，但是修真界还有其他好几个大门派，空明寺、烟波楼、云海剑派……宗主都是八转金丹高手，只是境界稍稍逊于顾如海。
　　周悦实在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先哄哄顾雪城再说，小孩儿回忆了这么多伤心往事，只怕是难过得很，待会儿黑化值又升高了就麻烦了。
　　他虽然惦记着任务，但想着九岁的顾雪城听到那些话的心情，倒也实实在在有些心疼，便伸手把对方揽了过来，柔声哄道：“小城，别怕，都过去了。”
　　顾雪城轻声道：“我不怕，我有哥哥了。”
　　薄纱般的月光从窗外静静洒落一地，顾雪城紧紧依偎在周悦怀里，只觉得心里平安喜乐，温暖无比。
　　他有哥哥了，会一直疼他、爱他、保护他的哥哥，他一个人的哥哥，没有任何人能抢走的哥哥。


第十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顾如海闭关了，顾雪城又完全信任了自己，周悦忍不住摩拳擦掌，开始跃跃欲试，嘿嘿，终于可以按照自己之前的计划，放手培养小孩儿了。
　　没错，就是他刚刚穿越时想的那样，要和当初教育周小玲一样，让顾雪城体格、品德、学业……咳咳，修为，都全面发展。
　　品德嘛，需要慢慢熏陶；至于修为，自己还要向其他三个峰主取取经；体格这块，周悦就比较在行了，毕竟周小玲在他的培养下，高一就长到了一米六八。
　　好吧，就从体格开始了！
　　周悦暗暗下定了决心，为了避免顾雪城沦为原著里吸男人阳气上位的□□弱受，必须把小孩儿的身体素质提升起来，向一米九的个子、八块腹肌的方向发展，彻底断绝菟丝花之路！
　　这一天，周悦把顾雪城叫到堂屋里，淡淡道：“小城，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晨卯时初起床，先绕着灵犀峰跑三圈，再把演武场那个石锁举五百次。”
　　这个锻炼强度着实不轻，周悦估摸着以顾雪城单薄的小身板儿，肯定熬不下来，多半会跟自己讨价还价，所以来了个漫天要价，就等着小孩儿就地还钱。
　　顾雪城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好。”
　　周悦：“……别勉强啊。”
　　顾雪城腼腆一笑：“哥哥别担心，不勉强的。”
　　然后从第二天开始，顾雪城就雷打不动地卯时起床，先绕着灵犀峰跑三圈，再去演武场举石锁五百次，最大最沉的那个。
　　周悦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生怕小孩儿累出毛病，还克服了睡懒觉的习惯，偷偷跟着看了几次，发现顾雪城确实没问题，这才放了心。
　　除了锻炼之外，想要柔弱主角受长得高高壮壮，饮食也非常重要，毕竟顾雪城还没有辟谷，肉奶蛋缺一不可，最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奶，因为修士结丹之后，身形容貌便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要抓紧时间。
　　周悦亲手制定了一份成长食谱，什么山参炖灵禽啦，什么灵鱼雪莲汤啦，反正他有的是珍稀药材，让厨子每日照着做便是，当然，周悦偶尔也会亲自下厨，亲手做一份朴素的红糖糯米饼，增加主角手好感度。
　　这天中午，周悦又来到了小厨房，他先做了一盘改良版红糖糯米饼，看着时间还早，便琢磨着再做点儿啥。
　　他还没想好呢，顾雪城忽然兴冲冲地跑进小厨房：“哥哥，白术说你在这儿，你又在做糯米饼了？”
　　周悦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石锁举完了？”
　　“举完了。”顾雪城顿了顿，又腼腆道，“我饿了。”
　　“你早上不是吃了挺多吗，这么快就饿了？”
　　“嗯。”顾雪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哥哥，我可以吃块糯米饼吗？”
　　“我不是说过吗，两餐之间吃东西不好……唉，算了，你先吃块糯米饼，垫垫肚子吧。”周悦无奈道。
　　“真的？”顾雪城眼睛一亮，而后仿佛生怕周悦反悔一般，立刻拿起一块糯米饼，小口小口地吃着，雪白的脸颊一鼓一鼓的，既香甜又满足的样子，“哥哥，你做的糯米饼真好吃。”
　　“别着急，慢慢吃。”周悦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对方，不过三四个月时间，小孩儿就明显抽高了一小截，单薄的身子结实了不少，雪白的脸蛋也更加红润了，看起来粉扑扑的，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吃穷老哥。
　　不过这样也好，离弱受越来越远了，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周悦正感觉十分欣慰，顾雪城已经吃完了糯米饼，又毛遂自荐道：“哥哥，你休息一下，今天我来煮粥吧。”
　　“不行！”周悦脱口而出，他可没忘了当初卧床的时候，吃了整整三天又咸又糊的魔鬼肉粥！
　　顾雪城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哥哥你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个屁呀，那是害怕伤害你脆弱的自尊心！周悦欲哭无泪，赶紧转移话题道：“今天下面的人送了百岁泉里的鱼儿，据说对经脉很有好处，咱们今天喝鱼汤吧。”
　　“哦。”顾雪城没法发挥厨艺，明显有些失望，但过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哥哥，我帮你刮鱼鳞吧。”
　　周悦正想把他赶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呀，想要避免成为弱受，除了体格之外，胆量也很重要，眼前不正有个大好机会，让小孩儿见识杀戮和血腥吗？
　　他小心翼翼道：“小城，你能杀鱼吗？”
　　顾雪城疑惑地蹙起眉头：“能啊。”
　　周悦见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虽然这样做对孩子有点残忍，但是玉不琢不成器，于是周悦狠心道：“那今天的鱼汤就由你来做吧，丹房里还有点事儿，我先过去了。”
　　顾雪城点头道：“哥哥你去忙你的吧，我做好了叫你。”
　　周悦虽然很想留下来看看柔弱主角受怎么杀鱼，但他转念一想，倘若待会儿顾雪城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失声尖叫，被自己看见了，那得多没面子啊。
　　这么想着，周悦便点了点头，体贴地给小孩儿留出空间：“行，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叫我。”
　　顾雪城目送着周悦离开，低头看了看水桶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儿，轻轻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提起那条可怜的鱼儿，又拿起一柄尖刀，“刷”一声刀光闪过，干净利落地把鱼儿剖开了。
　　剖了鱼之后，他又搬了张小板凳，在窗边坐了下来，把鱼儿放进一个水盆里，开始仔仔细细地刮鱼鳞。
　　想着哥哥喝着鲜美的鱼汤，夸着自己的样子，顾雪城唇角忍不住轻轻翘了翘，他一边刮着鱼鳞，一边轻声哼着歌谣，直到窗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议论声。
　　顾雪城微微蹙眉，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峰主不在啊，白术哥也不在，要不咱们把药材送去炼丹房那边吧。”
　　“嗯，那个周清城好像也不在，不然咱们可以把药材给他。”
　　“给他？凭什么啊，他能代表峰主？”
　　“小声点儿，我听说他是峰主的远房亲戚呢。”
　　“谁知道啊，说不定是什么凡人乱攀亲戚而已。”
　　“就是，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什么七堂伯公家的孙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峰主还那么宠着他，还让他住在东厢房……”
　　顾雪城原本微微蹙眉，可是听到那句“峰主还那么宠着他”，眉头又松开了，心里还有些隐隐得意，原来大家是这么看待哥哥和自己的，不过嘛，倒也没错，哥哥就是宠着自己。
　　因为哥哥是自己的……小狐仙嘛，当然会宠着自己了。顾雪城偷偷地想，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虽然这话他不好意思跟周悦说，但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哥哥是自己一个人的小狐仙，是来报答自己的，谁也羡慕不来。
　　窗外又有人说：“你们都觉得峰主宠着他？不是吧，我觉得峰主假装对他好，其实在故意折腾他。”
　　有人来了精神：“此话怎讲？”
　　“你们想啊，峰主既不传授他丹经毒理，也不传授他剑术法门，每天都让他跑圈，还有举那个石锁。跑圈和举石锁对修为能有什么帮助吗？还不是故意折腾他！”
　　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峰主一向连徒弟都不收，怎么会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堂弟那么上心？”
　　“既然峰主故意折腾他，那咱们要不要顺着峰主的意思，给他点厉害瞧瞧？”
　　“此话有理，依我看……”
　　顾雪城越听脸色越阴沉，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想欺负他，而是因为那些人污蔑哥哥，甚至说哥哥假装对他好，其实在故意折腾他。他们怎么能那么说？哥哥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捏紧了手里的刮鳞刀，几乎想立刻跳出去，和那些人好好理论一番，可是他忍住了。
　　哥哥那么温柔，又是个斯斯文文的丹修，一定不喜欢打架斗殴，自己不能让哥哥担心，更不能让哥哥讨厌自己。
　　又有人不怀好意地笑道：“依我说啊，搞不好，峰主打算拿他炼人丹呢，这小子才十三四岁，嫩生生的，正是炼人丹的好材料。”
　　“炼人丹？嘿嘿，按峰主以往的性子，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是啊是啊，哈哈哈……”
　　听到这里，顾雪城心中大怒，他捏紧了手里的刮鳞刀，很想就这么冲出去，可又害怕自己一时冲动，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让周悦为难。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丢下刀子，而后一步踏出厨房门：“站住！刚才的话是谁说的？！”
　　那群药童没想到厨房里居然有人，登时吓了一大跳：“周清城？！”
　　顾雪城一字一顿道：“谁说的，出来。”
　　领头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他看着顾雪城沾满鱼鳞的双手，登时放下心来：“哈哈哈，周清城，原来你躲在厨房里刮鱼鳞啊，看来峰主把你留在院子里，也就是当个奴才嘛。”
　　另一个轻浮少年笑嘻嘻道：“方才那话是我说的，峰主就是要拿你炼人丹，怎么，怕了？”
　　顾雪城一拳击中了他的鼻梁。
　　“你，你打人！你们看，他打人！”那少年伸手一摸，只见满手鲜红的鼻血，登时又惊又怒。
　　几个年龄稍长的佩剑童儿“刷”一声拔出长剑，充满敌意地看着顾雪城。
　　顾雪城咬了咬牙，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他不愿意在周悦院子里起冲突，便冷冷道：“去演武场。”
　　领头少年冷笑一声：“周清城，你可不要后悔。大伙儿走！去演武场！把那小子盯好，不要让他跑了！”
　　“臭小子，走啊！”
　　“还不快走！”
　　众药童一边呼喝着，一边七手八脚地推搡着顾雪城，一行人往演武场走去。
　　顾雪城忍受着他们的推搡，暗暗捏紧了拳头，他想，没事儿的，不要让哥哥知道，就行了。
　　可是，万一哥哥知道自己打架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喜欢自己……顾雪城顿了顿，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能让周悦知道。
　　顾雪城纠结的同时，周悦也在炼丹房里纠结。
　　顾雪城这小孩儿如今太乖巧了，让他跑圈就跑圈，让他杀鱼就杀鱼，这让周悦欣慰的同时，又有些不放心。
　　虽然杀鱼确实可以见识一些血腥吧，但更重要的还是要真刀真枪，学习一些靠谱的剑术法门，不然以后见了敌人不敢动手，只能缩在男人背后怎么办？
　　可是自己的剑术，或者说原身的剑术，也就soso……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乌血藤放进抽屉里，又看了看水缸里养着的肉灵芝，忽然觉得除了炼丹采药之外，自己也该提升提升其他技能了。
　　对了，反正今天闲着没事儿，不如去藏书楼转转，借几本剑谱回来看看。
　　据说问剑峰那位“一字阎王”陆子霖也很喜欢去藏书楼，如果能遇上他就更好了，那家伙不仅是顶级剑修，还带了一堆小萝卜头徒弟，听说还信奉棍棒教育，教出了很多英姿飒爽的少年剑修。
　　自己可以向他好好讨教一番，怎么教小孩儿剑术，怎么让小孩儿性情刚强一些，不要害怕血腥，更不要害怕打架。


第十八章 
　　想到这里，周悦不再耽搁，立马御起灵剑，兴冲冲地来到了位于凌霄峰山腰的藏书楼。
　　刚刚来到藏书楼外面，周悦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藏书楼飞檐峭壁，巍峨雄伟，比他想象的大了不止十倍，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修真秘籍、绝世剑谱，简直就是每个修士的终极梦想。
　　看门的侍卫认得他，恭恭敬敬道：“周峰主。”
　　周悦轻咳一声，淡淡道：“今天还有其他峰主来藏书楼吗？”
　　侍卫道：“问剑峰的陆峰主辰时就来了，千机峰的罗峰主刚刚才到。”
　　哟，陆子霖和罗仙都在啊，看来自己来得正好。周悦心中暗喜，表面淡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一进藏书楼大门，便是无数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厚如砖头的修真秘籍，周悦简直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来，他东摸一把西摸一把，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空明心诀》、《梅花五式》、《落雁剑法》……
　　周悦每本都舍不得放下，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一大堆秘籍，简直就像猴子摘玉米，看见哪本都觉得好。
　　就在此时，一个调侃的声音传来：“周峰主，稀客啊。”
　　周悦回头一看，来者正是那个肥宅器修，千机峰主罗仙，他正拿着一本机关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罗仙这个肥宅虽然胆小怕事，又有些大嘴巴，但是特别擅长炼制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宝，机关术更是天下一绝，十分厉害。
　　周悦琢磨着，除了剑术法门、丹经毒理之外，法宝机关也很重要，所谓技多不压身，让顾雪城多学学也好，他这么想着，便笑着拱了拱手：“罗峰主，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来灵犀峰喝杯茶呗，我那儿刚刚收到二两上好的明前灵茶。”
　　罗仙眨了眨眼睛，倒颇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好吃懒做，体型肥硕，武力低微，周悦此人又向来眼高于顶，媚上欺下，从来都有些看不起自己，没想到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此人倒是转了性，居然变得这么和蔼。
　　周悦看了看罗仙手里的《幽冥机关九法》，好奇道：“这是讲什么的？”
　　提到机关法，罗仙登时来了劲儿，巴拉巴拉就是一大通：“是这样的，我最近想了个新法子，可以用槐木雕刻成人形，槐木阴气极重，可以吸引魂魄，再以机关驱动，组成剑阵……”
　　哟，这不是封建迷信版的高级手办嘛，周悦听得津津有味，罗仙也越讲越起劲儿。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哼”，两人扭头望去，原来是陆子霖从楼上下来了。
　　陆子霖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径直便往门口走去。
　　若是以往罗仙也就忍了，可是今天他和周悦正谈得投机，一来觉得在周悦面前失了面子，二来觉得自己这边有两个人，也不怕陆子霖，于是便理直气壮道：“陆子霖，你这什么态度啊？”
　　陆子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罗仙登时怂了，赶紧把周悦推出来当挡箭牌，结结巴巴道：“陆，陆子霖，你从灵犀峰抢了那么多洗髓草，去救你那几个宝贝徒弟，如今徒弟得救了，你连声谢谢都不说，太无情了吧。”
　　周悦心道，好你个肥宅，居然把我推出来做挡箭牌，不过他正好找陆子霖有事，便笑着拱了拱手：“陆峰主，好久不见。”
　　陆子霖微微蹙眉，似乎十分纠结，许久之后，说了一个字：“谢。”
　　这便是谢过洗髓草的意思了。
　　这位剑修大爷连道谢都这么拽，周悦有些哭笑不得，但他有求于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把手里抱着的那叠剑谱递了过去：“陆峰主，我有个十三岁的远房堂弟想学剑术，可是他底子很薄，这些剑谱哪本比较适合入门啊？”
　　陆子霖垂眸看了片刻，而后伸出两根手指头，拎出一本《落雪十七式》。
　　周悦低头看了看那本《落雪十七式》，居然隐隐有些印象，似乎原身年少时曾经练过，这样一来，教顾雪城就简单多了，至少自己不用临时抱佛脚了。
　　“这本好，就是它了！”周悦喜出望外，又恭恭敬敬地请教道，“陆峰主，这玩意儿……咳咳，这《落雪十七式》的精髓是什么呢？”
　　说到剑术，陆子霖明显耐心了许多，他翻开第一页，指着“雪泥鸿爪”那一招，淡淡道：“轻。”
　　然后又翻到第二页……
　　不过一盏茶功夫，陆子霖就把一本《落雪十三式》讲了个遍，一共说了十七个字。
　　“多谢多谢。”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陆峰主平日是怎么教徒弟的？问剑峰人才辈出，个个英姿勃发，小弟看着真是羡慕啊。”
　　陆子霖冷冷道：“打。”
　　周悦：“……原来如此。”还真是棍棒教育啊，可是主角受本来就很柔弱乖巧了，自己下不去手啊。
　　唉，算了，还是想想其他法子吧，无论如何，也要让顾雪城胆子大一些，性子刚强一些。
　　陆子霖走后，罗仙不满道：“什么一字阎王，装模作样的，拽什么拽啊。对了，周悦我跟你说，我最近弄的那套九阴剑阵，有十八个真人大小的木偶少女，可以施展出一整套剑法……”
　　直到告别的时候，罗仙还恋恋不舍，连称呼都亲热了不少：“周老弟啊，下次来千机峰玩儿啊，给你看我的珍藏木偶。”
　　看来修真界没有手办圈，让这位肥宅真的很寂寞啊。周悦心里暗暗好笑，嘴上自然是满口答应，而后揣着那本《落雪十七式》，御剑回了灵犀峰。
　　灵犀峰的演武场上，正上演着一场大型未成年霸凌事件。
　　顾雪城孤零零地站在演武场中央，数十名药童团团围住了他，那些药童小的十二三岁，大的十六七岁，个个都死死盯着顾雪城，满眼的敌意。
　　这股敌意的来源其实很简单，这些药童大多都是小家族少爷出身，是自愿来灵犀峰做仆役的，为的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被周悦收为徒儿。
　　结果，周悦这么多年就没收过一个徒弟，如今居然冒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堂弟“周清城”，一来就得了周悦青眼，药童们对这个周清城简直又妒又恨，但是因为周悦的关系，不敢轻易动他。
　　可是最近，他们发现峰主既不教周清城丹经毒理，也不教他剑术法门，甚至还让他做刮鱼鳞这种粗活儿，妒忌憎恨就化为了轻蔑践踏。
　　少年们牢牢围着顾雪城，领头少年名叫许远，是个中等家族的庶出少爷，今年不过十五岁，但性格向来霸道，他轻蔑道：“周清城，你现在跪下来求饶，还来得及。”
　　顾雪城低垂睫毛，沉默不语。
　　刚刚挨了顾雪城一拳的鼻血少年怒道：“臭小子，远哥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吗？！”
　　顾雪城还是没吭声，他其实只是担心周悦发现自己打架斗殴，但许远明显误会了，得意洋洋道：“怕了？这样吧，你跪下来从小爷裤/裆/底下钻过去，再给小爷磕三个响头，今天的事情就这么算了，怎么样？”
　　顾雪城冷冷道：“我不会，不如你示范一番？”
　　“你说什么？！”许远勃然大怒，他略微有些浅薄修为，又比顾雪城年长两岁，根本没有把这个单薄少年放在眼里，立刻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顾雪城虽然没有结丹，顾如海也不允许他练习任何拳脚剑术，但他经常会偷偷练习，此时自然丝毫不憷，一个“水中捞月”，一把捉住对方膝弯，运上灵力，狠狠一摔！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许远被摔出去一丈多远，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他缓缓爬起来，几乎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缺损的门牙，而后红着眼睛大吼一声：“给我上！弄死他！！”
　　少年们立刻大呼小叫，冲了上去！
　　顾雪城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但他一开始就憋足了一股劲儿，不管别人的拳脚怎么招呼自己，他只揪着领头的许远，一拳，一拳，又是一拳！！
　　一时间演武场乱成一团，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打死他，打死他！”
　　“哎哟，谁打中我了！”
　　“这小子骨头好硬！”
　　“快拉开他！远哥快不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术终于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狠狠顿足道：“你们在做什么？胡闹！”
　　白术是周悦的贴身侍童，他和紫苏的名字还是周悦亲口赐的，自从紫苏死后，他便隐隐成了药童之首，说话也颇具分量。
　　众药童不敢造次，一个个都讪讪地住了手，只有顾雪城还把许远死死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狠狠招呼。
　　许远鼻青脸肿，满脸是血，拼命挣扎：“白术哥……救我……”
　　白术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忙，可是他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劲儿，还是拉不开顾雪城，只能怒吼道：“周清城！”
　　顾雪城一只手死死摁着许远的脖子，缓缓抬起眸子。
　　他满脸都是鲜血，连睫毛都被血糊住了，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感情，白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羊羔看见猛兽的第一反应。
　　白术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定住了神，结结巴巴道：“周，周清城，峰主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顾雪城微微一震，手终于松开了。
　　他脸色一片茫然，完全没了刚才的狠戾冷酷，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喃喃道：“哥哥要回来了？”
　　白术叹道：“周清城，虽然你是峰主的远房堂弟，可是峰主向来不许任何人在灵犀峰打架生事，这件事情要是被峰主知道了，那可怎么办？我跟你说，峰主最讨厌下面的人私自斗殴。”
　　顾雪城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唉！”白术顿了顿足，转身走了。
　　白术走了，药童们走了，连许远也被小弟背走了，演武场上登时一片寂静，只剩下顾雪城孤零零一个人。
　　他其实也受了不少轻伤，可他完全感觉不到，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怎么办，事情好像闹大了，他们会向哥哥告状吗？会添油加醋地向哥哥说自己的坏话吗？
　　他想赶紧回去，他想为自己辩解，他想告诉周悦不是自己惹事，可是他又不敢回去，他怕看见周悦失望的眼神。
　　他努力安慰自己，哥哥是来报恩的，他是自己的小狐仙，一定会包容自己的，可是，可是如果哥哥发现了他的真实性子，会不会就……没那么喜欢他了？
　　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百般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孤僻冰冷的性子没人喜欢，就努力装作乖巧柔顺的模样，希望哥哥更加喜欢他，他也能感觉到，哥哥真的很疼他，可如今一切全毁了。
　　都是自己的错，怎么办，怎么办……
　　顾雪城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敢回去，最后失魂落魄地走到演武场旁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低头抱住自己的双膝，蜷缩成了一团。
　　他的影子慢慢被夕阳拉长了。


第十九章 
　　不知过了多久，顾雪城忽然发现，眼前的地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他微微一愣，几乎凭直觉就知道了来者是谁，只觉得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但又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影子往上望去。
　　墨黑的缎面鞋，烟青色的衫子，白色的交领……最后是周悦毫无表情的面孔。
　　顾雪城心脏猛地一沉，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到了。
　　他还想最后挣扎一次，哑声辩解道：“哥哥，是他们胡言乱语在先，我才动手的。”
　　周悦淡淡道：“所以，是你先动手的？”
　　“可是，是他们……”顾雪城很想告诉周悦，是那些人先说周悦坏话，自己才愤而动手的，可是在周悦淡淡的目光下，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是他们先出口伤人。”周悦一字一顿道，“你只用回答我，是不是你先动手打人的？”
　　顾雪城低下头，一颗心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水底，他心灰意冷道：“是我先动手打人的。”
　　话音未落，他身子忽然一紧，被狠狠拥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温暖怀抱。
　　而后，他听见周悦万分欣慰的声音：“打得好！今晚加鸡腿！”
　　周悦放开顾雪城的时候，小孩儿还是呆呆愣愣的，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表扬了，周悦看着顾雪城睁大眼睛的懵逼模样，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刚刚回到灵犀峰，就听见白术禀报，说顾雪城和一群药童因为口角，在演武场上打了起来，他差点没被吓死，一路匆匆跑过来，心里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当他终于赶到演武场的时候，本以为会看见小孩儿遍体鳞伤、哭哭啼啼的样子，没想到顾雪城居然这么争气，竟然先动手了，还他妈打赢了！
　　小崽子出息了啊！
　　周悦大为欣慰，差点老泪纵横，看来在自己这几个月的悉心调/教下，主角受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敢打架，还打赢了！孺子可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掰着顾雪城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没伤着哪儿吧？”
　　顾雪城呆滞地摇了摇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脸上有点儿弄伤了，我给你处理一下，免得留疤。”周悦捏着小孩儿下巴仔细看了看，而后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瓶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擦伤和淤痕上。
　　顾雪城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任由那些手指在脸上温柔滑动。
　　该不会是脑震荡了吧？周悦略微有些担心，于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落雪十七式》，在顾雪城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城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顾雪城瞪大了眼睛：“《落雪十七式》！”
　　哟，还认得剑谱，看来没有脑震荡。周悦放了心，笑道：“这可是陆子霖亲自向我推荐的，是最适合你这个年龄的入门剑谱，你不知道啊，向那个一字阎王求教，有多累。”
　　顾雪城紧紧捏着那本薄薄的《落雪十七式》，嗫嚅道：“哥哥，这是你专门为我找的？”
　　周悦坦然道：“嗯，我对剑术造诣不深，怕耽误了你，所以之前没敢随便教你。修真界以武为尊，你现在先把剑术底子打好，至于丹经毒理、机关法宝、琴棋书画，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也会慢慢教你。”
　　咳咳，说是以后再教，其实是他自己还没弄明白。
　　顾雪城听着周悦的伟大宏图，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有些愤愤然，又有些小得意地哼了一声：“哼，他们还说哥哥你不肯呢。”
　　“什么不肯？”周悦没听清楚，但看着小孩儿那副直翘尾巴的小孔雀样子，觉得简直可爱爆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顾雪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他们胡说八道罢了。”
　　周悦也没继续追问，他拉起顾雪城，神神秘秘道：“不说那些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就来学学这《落雪十三式》的第一式。”
　　周悦拉着顾雪城的手，两人来到了灵犀峰幽静的后山，转过一道山坳之后，眼前忽然霍然开朗，竟然是一大片茂盛的梨树林，足足有上百亩，如今正是浓春时节，大片洁白的梨花开得如云如雪，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顾雪城看呆了：“哥哥，这里是……”
　　周悦得意道：“这是我偶然发现的好地方，怎么样，很美吧？以后咱们就在这里练剑，好不好？等你剑术大成，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顾雪城看着眼前那片如云如雪的梨树林，看着那一树堆雪凝霜般的梨花下面，那个对着自己宠溺微笑的男人，忽然一步上前，狠狠搂住了周悦。
　　周悦忽然被他抱了个满怀，心底一片柔软的同时，又忍不住暗暗忖度，看来主角受确实比较脆弱，还得继续磨炼，任重而道远啊。
　　这么想着，周悦便轻咳一声，正色道：“行了行了，别撒娇了，该练剑了。”
　　“嗯。”顾雪城赶紧站好，雪白的脸蛋还有些粉扑扑的，漆黑的眼睛里也有些可疑的湿气，看起来脆弱不堪，又十分惹人怜爱。
　　周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这副梨花带雨的小模样，那就是未来勾引男人的雏形啊！必须马上扼杀在摇篮里！
　　他立刻不再废话，直接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柄细细的小剑，那小剑十分精致，不过二尺三寸长，剑身青幽幽的，非常适合少年人练手。
　　周悦学着小说里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弹了一下剑身，剑作龙吟，而后缓缓道：“此剑名为青玉，长二尺三寸，重四斤五两三钱，也算是柄好剑。你成年之前便用此剑练习，成年之后再作更换。”
　　顾雪城珍而重之地接过小剑：“是。”
　　想起那22%的黑化值，周悦又正色道：“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自然要听我教诲。你今日入了修行之门，日后便要谨守道心，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倘若将来有一日，你失了道心，铸成大错，我便会亲手清理门户。听明白了吗？”
　　顾雪城郑重道：“雪城谨遵哥哥教诲。”
　　孺子可教也，黑化值可降也。周悦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那咱们就开始吧。这《落雪十七式》第一式，叫做’雪泥鸿爪’，讲究的是一个’轻’字……”
　　周悦回忆着陆子霖交代的重点，一边细细讲解，一边手把手地教学，两人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蓝的天幕上几颗星子若隐若现，周悦吁了口气：“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小城，学会了吗？”
　　顾雪城点头道：“学会了。”
　　“不错嘛，看来小城你很有天赋。”周悦夸奖道。
　　他这可不是随口乱夸，按陆子霖的说法，对于一个没什么剑术底子的少年，这招“雪泥鸿爪”估计要两个月才能完全学会，剑术天才如陆子霖，当年也花了三天功夫，可顾雪城居然两个时辰就学会了，还使得像模像样的。
　　“是哥哥教得好。”顾雪城腼腆道。
　　小孩儿挺会说话。周悦欣慰地摸了摸顾雪城脑袋，他正沉浸在这种兄友弟恭的情绪里，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无情的声音。
　　【滴——黑化值增加3%，现在黑化值：25%】
　　周悦陡然瞪大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回事？怎么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黑化值忽然增加了？
　　他看了看顾雪城亮晶晶的眼睛，扭头在心里怒吼道：“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ug了吧？一定是bug了吧？”
　　系统傻乎乎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后台自动结算的啊，不会有错的。】
　　顾雪城望着他，疑惑道：“哥哥，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周悦摸了摸胸口那块鸾凤玉佩，想着系统那句“后台自动结算”，心中忽然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脱口问道：“小城，你那块玉佩是怎么弄丢的？”
　　“我不记得了。怎么，那块玉佩很重要吗？”顾雪城疑惑地望着周悦，最近这几个月，哥哥都没有提起那块玉佩了，他还以为哥哥已经忘了。
　　周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就随口问问，不记得就算了。”
　　顾雪城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一阵内疚，那块玉佩是两人的前世信物，哥哥应该是非常重视和自己的前世缘分，所以才那么在乎那块玉佩，自己不仅把玉佩弄丢了，还毫无印象了。
　　他想着周悦对玉佩的重视程度，又想着自己的疏忽大意，一时之间感觉十分复杂，又是歉然不已，又有些甜滋滋的，如果自己有玉佩就好了，哥哥看到那块玉佩，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或许，自己可以那样……顾雪城心中微微一动，含含糊糊道：“小时候我一直把玉佩挂在脖子上，不知道哪天就弄丢了，可能是哪次关柴房的时候，不小心落在角落里了，有机会我回凌霄峰找找。”
　　听见顾雪城说小时候一直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周悦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感略微淡了些，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虽然服了易容丹又换了新身份，但是去凌霄峰还是太危险了，丢了就丢了吧。”
　　听着周悦遗憾的语气，顾雪城轻轻垂下眸子，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要让哥哥高兴。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顺顺利利。
　　顾雪城只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就把《落雪十七式》学得滚瓜烂熟，小孩儿学习进度实在太快，周悦只好厚着脸皮跑去问剑峰，陪着笑脸向陆子霖请教。
　　还好，虽然陆子霖每次都冷着个逼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给的意见都非常中肯。
　　周悦按照陆子霖的意见，从藏书楼借了一大堆剑谱回来，一边临时抱佛脚地偷偷自学，一边故作高深地指点顾雪城，那叫一个苦逼。
　　还好顾雪城是个非常省心的学生，几乎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甚至还能自行悟出更深奥的东西，教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劲。
　　三个月后，顾雪城的剑术已经略有根基，周悦又开始教他最基础的炼丹术，还暗暗琢磨着，过段时间把炼器、弹琴也纳入教学范围。
　　虽然修真界以武为尊，但是技多不压身，况且还有罗仙和林思韵两位现成的顾问，这二位可是修真界最顶尖的器修和琴修，比院士级别的导师还珍贵。
　　大好教学资源就在身边，不蹭一下实在太浪费了。
　　就这样，顾雪城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辰时初就起床，先绕着灵犀峰跑三圈，然后再举五百次石锁，上午轮流学习炼丹、炼器、弹琴，下午雷打不动地去梨花林练剑三个时辰，晚上还要挑灯夜战，学习各种剑谱、丹经、琴谱、符道。
　　一开始周悦还担心他扛不住，可是两个月之后，周悦便欣慰地发现，顾雪城完全能够承受这样的教学强度，不仅修为有了极大提升，就连那种脆弱敏感的性子，也大大改善了。
　　或许因为小时候的经历，顾雪城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哪怕亲眼看到了那段“白狐报恩”的故事，但之前和周悦相处的时候，小孩儿总是小心翼翼的，努力表现得乖巧听话，还十分敏感，生怕被抛弃。
　　可是，自从那次打架反而得了表扬，顾雪城似乎终于知道了自己在周悦心里的分量，整个人忽然踏实了，不再小心翼翼，也不再过分敏感，连心胸都开阔不少，渐渐地，也能和药童们和谐相处了。
　　一切都非常顺利，仿佛慢慢走上了正轨，直到有一天，周悦忽然发现，黑化值又增加了3个点，变成了28%。
　　“什么鬼？！”
　　周悦瞪着那个“28%”的鲜红血条，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又从心底浮了上来，渐渐化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这个“28%”的黑化值，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顾雪城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天傍晚，两人在堂屋用晚膳，周悦想着黑化值的事情，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顾雪城夹了一筷子雪白的清蒸鲈鱼，细细剔了刺之后，放进周悦碗里：“哥哥，这鲈鱼挺新鲜的，尝一口吧。”
　　周悦看了那块鱼肉一眼，实在没有胃口，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极其荒谬的猜想，忍不住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
　　顾雪城眼神微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知道周悦还在挂念那块被自己弄丢的蟠龙玉佩，心中一阵愧疚，轻轻垂下了睫毛。
　　周悦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小城，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挂在脖子上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顾雪城犹豫了一下，按照梦境描述道：“约莫一寸大小，质地应该是羊脂玉，通体洁白，呈半圆形，雕刻的是一条蟠龙。”
　　周悦喃喃道：“那就没错啊。”
　　顾雪城看着周悦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自己想好的那个计划，心中暗暗决定，不能再拖了，今晚就行动，他要让哥哥高兴。
　　行动的第一步，是要留下来过夜。可是，怎么才能说服哥哥，让自己留下来呢？
　　晚膳过后，周悦觉得有些头疼，便想早点就寝，以往这个时候，顾雪城应该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继续挑灯夜战，学习剑谱丹经，可是他今天却抢了白术的活儿，亲手给周悦铺了床，又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天色暗了下去，外面渐渐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天际也隐隐传来隆隆的沉闷雷声。
　　周悦打了个哈欠，看着赖在屋子里的小孩儿，无奈道：“小城啊，你怎么还不回屋？”
　　顾雪城吞吞吐吐道：“哥哥，我，我想……”
　　这时，只听“嘶啦——”一声，一道雪亮的闪电瞬间撕破了漆黑的天幕！很快，天边又滚过一连串炸雷！
　　轰隆隆！！！
　　雷声过后，周悦忍不住开玩笑道：“小城儿，你该不会是害怕打雷吧？”
　　顾雪城微微一愣，而后眼睛东瞟西瞟的，居然没有反驳。
　　周悦眨了眨眼睛，不会吧，还真让自己给说中了。他不禁有些好笑：“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积雨云电荷……不过是天道降罚罢了，不打好人的。”
　　顾雪城低垂眸子，两手轻轻绞着衣角，小声道：“哥哥，求你了。”
　　卧槽，这也太萌了，犯规了啊。周悦简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当场缴械：“行吧，行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就这一回。”
　　“谢谢哥哥！”顾雪城明显十分开心，雪白的脸蛋泛起了一层薄粉，哧溜一声就钻进了被窝里，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悦。
　　真是个孩子。周悦无奈地摇了摇头，脱去素青外袍，睡在了大床外侧。
　　他确实有些倦了，捂嘴打了个呵欠，弹指灭了屋里蜡烛，又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赶紧睡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周悦的呼吸声渐渐匀净下来。
　　顾雪城轻声唤道：“哥哥？哥哥？”
　　周悦没有反应，窗外雨势越发大了。
　　顾雪城深深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翻身而起，借着雷鸣电闪的雪亮光芒，打量着熟睡的周悦。
　　哥哥睡得很熟，纤长的睫毛密密低垂，苍白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粉，淡色的嘴唇微微张着，秀气的下颌窄窄的，顺着那修长的脖颈往下看，白色的内衫交领处，有一根细细的红线。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指头，勾住那根红线，轻轻一拉。??
　　一枚玉佩悄无声息地被拉了出来，那是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呈半圆形，成色极好，雕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鸾凤。
　　那天在梨花树下，顾雪城便有了这个想法，虽然自己对玉佩毫无印象，几乎不可能找得回来，但他可以按照梦里那枚蟠龙玉佩的模样，亲手打磨一枚完全一样的玉佩，让哥哥开心。
　　只是梦境毕竟太过虚幻，他必须仔细看看实物的玉石质地、具体尺寸，特别是吻和处的边缘形状，才能打造出一枚完美无缺的蟠龙玉佩。
　　可是顾雪城偷偷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周悦一直把这枚玉佩贴身戴着，他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地向周悦讨过来看看，只能趁周悦睡着，偷偷察看一番。
　　顾雪城仔细观察着那枚玉佩，小手指不小心擦过了周悦脖颈，周悦似乎觉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含糊地嘀咕道：“唔……”
　　顾雪城吓了一跳，手里的玉佩“啪”一声落在了被子上。
　　糟了。他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万分紧张地盯着周悦，但周悦并没有醒，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又迷迷糊糊地嘟哝道：“玉佩……为什么……”
　　顾雪城微微一愣，心中登时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哥哥一直把两人的前世信物贴身戴着，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做梦都念叨着，自己却把信物弄丢了。
　　是自己辜负了哥哥。
　　他抿了抿唇，轻手轻脚地把玉佩放回周悦颈间，而后悄悄躺下了。
　　可是躺下之后，或许是外面的雨声太大了，或许是外面的雷声太响了，或许是被子上那股清冷苦涩的药香太提神，又或许是心里实在太过内疚，顾雪城怎么也睡不着。
　　雨声愈发大了。
　　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细细看着周悦熟睡的背影。
　　哥哥穿着白色的贴身衫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泻在枕头上，如同缎子一般柔滑漂亮，顾雪城呆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小手指，轻轻勾住了一缕长发，仿佛小孩儿们发誓勾指头一般。
　　他心想，哥哥，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他把那缕长发紧紧缠绕在小手指上，又自顾自地许下诺言，而后心里终于踏实了，不一会儿就在瓢泼雨声中沉沉睡去。
　　……
　　顾雪城记性极好，第二天就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鸾凤玉佩图，而后又按照梦里的样子，仔仔细细画了一副蟠龙玉佩图，二者边缘正好吻和，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过了几天，他又找到千机峰的一个外门弟子，那弟子家里是做玉器生意的，时常从家里带些玉石过来，炼制一些有趣的小法器，在外门弟子里颇有名声。
　　顾雪城开门见山道：“我想要一块羊脂白玉，约莫一寸大小，要最好的品质，需要多少灵石？”
　　那千机峰弟子知道他是灵犀峰主的堂弟，据说还颇受宠爱，自然不敢怠慢：“最好的羊脂白玉啊，那就是凡间皇家特供的和田籽料了，细腻、温润、色泽柔和，不过价格也不便宜，最少也要二十块下品灵石。”
　　凌霄城内门弟子的月例是三块下品灵石，管事是两块，外门弟子和童儿则只有一块，周悦心疼顾雪城，给他安排的是内门弟子的位份，每月有三块灵石。
　　顾雪城很少花费灵石，可如今也只攒了十一块，他听说最好的羊脂白玉要二十块灵石，不由得犹豫起来。
　　那千机峰弟子赶紧道：“普通籽料就便宜一些，两块下品灵石足矣，再差一点的山料，一块下品灵石就能买五块。”
　　顾雪城断然道：“我只要最好的。这样吧，我如今只有十一块灵石，但是除了灵石之外，我还可以给你二两乌血藤。你意下如何？”
　　乌血藤是极好的补气药材，对修行大有裨益，但是只长在悬崖峭壁上面，很不容易采摘，是一种比较珍贵的药材。
　　那千机峰弟子听说他要用乌血藤交换，自然十分高兴：“清城兄，你此话当真？可是我听说，灵犀峰所有药材，都是由张老管事统一管理，你能拿到吗？”
　　“我自有办法。”顾雪城淡淡道。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用哥哥的药材去换取玉石，玉佩本来就是自己弄丢的，他要靠自己的努力换回来。
　　从那以后，顾雪城每次去梨花林练剑的时候，都会顺路攀下后山悬崖，寻找野生乌血藤，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终于把灵石和乌血藤都凑齐了，换回了一块品质绝佳的羊脂白玉。
　　这天晚上，顾雪城缩在被窝里，借着淡淡的月光，细细欣赏着手里那块羊脂白玉，手里的玉石细腻润白，和周悦那块玉佩的质地一模一样，顾雪城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太好了，哥哥一定会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顾雪城每晚都会躲在被窝里，偷偷雕琢那块羊脂白玉。
　　一开始他不敢动手，还找那个千机峰弟子要了几块劣质山料练手，直到一个多月之后，他终于有了把握，才亲手在那块细腻柔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小心翼翼地刻下了第一刀。


第二十一章 
　　这天晌午，周悦坐在书桌前，努力写着《延禧宫》话本的下半部，这是他早就答应了林思韵的，可是最近因为黑化值的事情，他整个人心浮气躁，拖了两个多月还没写完。
　　“唉，烦死了！”他写了大半页，字迹越来越歪歪扭扭，实在写不下去了，索性把纸张团成一团，从窗户狠狠抛了出去。
　　“周悦，扔什么呢？”
　　窗外正好有人路过，那人一把抓住纸团，展开之后细细一看，登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周悦，我就说你怎么一直不来落珠峰，敢情这《延禧宫》的下半部才刚刚开始写啊！你自己说说，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来人自然便是林思韵，周悦拖稿多日，他实在等不及了，索性亲自跑来灵犀峰瞅瞅。
　　两人如今的关系已经非常熟稔，周悦有气无力地趴在书桌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你就饶了我吧，真的写不出来了。林思韵，林峰主，林大哥，林大爷，我给你磕头还不行吗？”
　　林思韵冷笑一声：“周悦，你以为你磕几个头很值钱吗？你觉得我会稀罕吗？我要的是话本！话本！！”
　　周悦趴在书桌上直哼哼。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林思韵一时半会儿倒也拿他没办法，这位清冷琴修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其他话本，却在书桌上看到了一盘新鲜玩意儿。
　　林思韵用指尖戳了戳那盘红糖糯米饼，好奇道：“这是凡间吃食吗？你一个最讲究养生的丹修，怎么会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说……很好吃？”
　　周悦懒洋洋地把那盘红糖糯米饼推了过去：“还不错。”
　　“此话当真？”林思韵犹豫了一会儿，别别扭扭地伸出两根指头，有些嫌弃地拈起一块糯米饼，轻轻咬了一小口，而后眼睛陡然亮了。
　　周悦期待道：“味道如何？”
　　林思韵掩饰般轻咳一声，淡淡道：“味道嘛，只能说勉强而已，估计小孩儿会喜欢。待会儿我打包几块回去，给我那些童儿们吧。”
　　周悦厚着脸皮道：“没问题，你都拿走，算我补偿你的。至于话本嘛……”
　　林思韵立刻冷笑一声：“周悦，你休想糊弄我，这凡间吃食只是个添头罢了，话本我最多给你宽限三日，不能再多了！”
　　周悦立刻趴回了书桌，一副铁了心摆烂的模样。
　　就在此时，只听“啪”一声轻微的响动，或许因为姿势关系，周悦脖颈间那块玉佩滑了出来，落在了桌面上。
　　“这是什么？”林思韵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拈起那枚玉佩，“玉佩？以前没见你戴过啊，好像也不是什么灵玉吧。”
　　顾雪城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哥哥毫无形象地趴在书桌上，一副懒洋洋没骨头的样子，而那个装模作样的林思韵弯腰凑在哥哥面前，一手拿着属于自己的红糖糯米饼，一手拿着哥哥的鸾凤玉佩，一脸好奇。
　　顾雪城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极为不舒服，胸口有种堵得慌的感觉，这姓林的在做什么呢？那是自己的红糖糯米饼，那是和自己一对的鸾凤玉佩，他一个落珠峰的外人，还真是好意思！
　　顾雪城如今还没满十四岁，思想十分纯净，倒也没什么其他心思，但是那股少年人对兄长的仰慕感和独占欲，却是不分年龄的。
　　这时，林思韵拿起糯米饼，又咬了一小口：“周悦，你这糯米饼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周悦还没回答，顾雪城已经忍不住了，重重一步踏进房间。
　　他这一步动静着实不小，周悦和林思韵同时抬头向他望来。
　　顾雪城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思韵一眼，他心中极为不快，脸上却露出非常礼貌的笑容：“哥哥，林峰主。”
　　周悦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东倒西歪，立刻坐直了身子，笑道：“小城回来了啊。对了，我听说你今天去问剑峰了，还和陆子霖的得意门生过了招？叫陈……陈玉的那个？”
　　顾雪城的剑术进步神速，灵犀峰上没有能和他喂招的童儿，他便偶尔会去问剑峰，和陆子霖的弟子们过招，陆子霖不拘一格降人才，十分欣赏顾雪城，倒也并不护短。
　　今天和顾雪城过招的，是一位十五岁的天才少年剑修，陆子霖的关门弟子，修真世家陈家的嫡出小儿子，陈玉。
　　顾雪城点了点头：“嗯，我今天和陈玉过了招。”
　　周悦兴致勃勃道：“听说那个陈玉根骨清奇，天资极高，是他们全村儿的……全家族的骄傲，陆子霖上次下山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他真人怎么样？”
　　顾雪城刚想谦逊两句，忽然眼角瞥到了林思韵，他立刻改了主意，微微仰起下巴，略带倨傲道：“不怎么样，手下败将而已。”
　　林思韵忍不住挑起了一边眉毛：“周悦，你家这位小弟弟，年纪轻轻，倒是骄狂。”
　　周悦也有些意外，顾雪城一向低调谦逊，十分乖巧，今天忽然有了几分倨傲狂放之态，倒让他有种新鲜感。
　　不过嘛，俗话说年少轻狂，少年人就是要张狂一些才好，难道还要柔柔弱弱，娇娇滴滴吗？
　　想到这里，周悦纵容地笑了笑，也不斥责，只轻飘飘道：“小城，不能这样说陆峰主的弟子。对了，那陈玉在你手底下走了几招？”
　　“四招……”顾雪城看了看林思韵，又改口道，“其实是三招半。他很不甘心，但还是认输了，可他师弟竟然想从背后偷袭我，被我震断了灵剑，陆峰主罚他们在问剑崖面壁思过三日。”
　　周悦忍不住挑了挑眉：“小城这么厉害？可以啊，今晚加鸡腿。”
　　“今晚加鸡腿”这句话，顾雪城已经听过好几次，一开始觉得有点古怪，后来便知道这是哥哥特别的勉励方式，忍不住抿唇一笑：“嗯。”
　　“虽然很厉害，但也不要骄傲啊。”周悦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又有些发愁，多好的孩子啊，可这黑化值怎么一直升高呢，难道自己真的弄错了？
　　“嗯。”顾雪城低头让周悦摸脑袋，舒服得轻轻眯了眯眼睛，雪白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十分享受。
　　林思韵看着他们二人，忍不住叹道：“周悦，你就惯吧，以后惯出个混世魔王，我看你怎么办。行了，我先回去了，这个月下旬，你必须把《延禧宫》下半部送过来。听明白了吗？”
　　周悦无奈道：“是，林大爷。”
　　“对了，这几个糯米饼打包，我带回去吃……咳咳，我带回去给童儿们吃。”
　　周悦暗暗翻了个白眼：“行行行。”
　　顾雪城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林思韵拎着装糯米饼的油纸包，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思韵一走，顾雪城在外人面前那层高冷矜持的壳子立刻裂掉了，他狠狠扑到周悦身上，万分委屈道：“哥哥，我的红糖糯米饼！你怎么让那个林思韵吃了？！还，还让他打包！”
　　周悦这才恍然大悟，顾雪城今天一反常态的倨傲，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敌意，原来是为了红糖糯米饼啊！怪不得读者都说，红糖糯米饼是主角受最喜欢的食物！
　　想到顾雪城的爱好完全符合主角受的人设，周悦又稍微安心了些，所以，自己应该没搞错吧，可那黑化值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雪城不满道：“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的红糖糯米饼！”
　　周悦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黑化值那玩意儿，温声安慰道：“明儿再给你做就是了。这回多做一份，多放红糖，多放芝麻核桃碎，好不好？”
　　顾雪城哼哼唧唧的，似乎还有些不满意，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而后才仿佛献宝一般，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哥哥，给你看样东西。”
　　周悦好奇道：“什么东西？”
　　顾雪城抿了抿唇，缓缓把那手帕一角一角地展开，里面居然是一块洁白莹润的蟠龙玉佩。
　　他把那枚洁白的玉佩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送到周悦眼前，而后微微仰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周悦，仿佛一只翘尾巴的小孔雀。
　　周悦呆住了。
　　顾雪城看着他震惊无比的样子，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心疼，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哥哥，你以后不用再挂念了，我把咱们的前世玉佩找到了。”
　　周悦咽了口唾沫，缓缓拿起那枚玉佩，和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凑在一起，断面完全吻和，正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周悦怔然看着手里那枚完美无缺的龙凤玉佩，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怀疑终于缓缓散去，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颗心，也完全落回了肚子里。
　　他颤声道：“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偷偷回了一趟凌霄峰，在柴房角落里找到的。”顾雪城顿了顿，又解释道，“那个柴房好些年前就荒废了，很少有人走动，所以这么多年也没人发现。”
　　“呼，太好了，太好了。”周悦闭上眼睛，长长吁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有了玉佩这个铁证，终于证明自己没有认错人，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愁得连觉都睡不着，还觉得自己那个实习系统不大靠谱，想找主系统帮忙，可是主系统太忙了，根本联系不上。
　　谁能想到，顾雪城居然自己把玉佩给找到了！
　　周悦一时间心情大好，忍不住狠狠揉了揉顾雪城的脑袋，又亲手拿起那枚玉佩，仔仔细细给他挂在了脖子上：“挂好了，以后可别再弄丢了。”
　　“我会小心的。”顾雪城郑重地承诺道，他轻轻摸了摸胸口那枚蟠龙玉佩，又看了看周悦脖子上那枚鸾凤玉佩，只觉得心里万分舒畅。
　　看着顾雪城脖颈上那枚玉佩，周悦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只要没有认错人，黑化值什么的，可以慢慢来。
　　他暗暗握拳，就按照自己之前想好的教育路线，让顾雪城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只要坚持下去，一定没有问题的！
　　……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京城河边的柳梢儿绿了一年又一年，灵犀峰的梨花林开了一季又一季，随风飘扬的嫩绿柳枝间，雪白娇嫩的梨花花瓣间，岁月如流水般逝去。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转眼过去了三年。
　　这一年，距离顾雪城来到灵犀峰，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年零五个月，原本稚嫩青涩的柔弱少年，在兄长坚持不懈的鞭策之下，终于长成了英姿焕发的俊美青年。
　　这一年，顾雪城十七了。


第二十二章 
　　这天, 周悦躺在齐肩深的柚木浴桶里，一边闭目养神泡药浴，一边随口指挥着身后的芝儿：“左边肩膀捏重些。”
　　“啊。”芝儿小声道, 他只会说这个字。
　　芝儿便是之前扮做娈童，帮助周悦度过难关的那朵肉灵芝，“芝儿”这名字是周悦后来给他取的。
　　四年前，芝儿被顾如海当胸打了一掌，当场现了原型，连根须都焉儿了, 后来周悦把他放在水缸里面, 用上好的药汤仔细养着, 足足养了两年多, 才勉强恢复了人形。
　　周悦因为现代人的习惯，不大喜欢别人贴身伺候，什么服侍沐浴啦, 捏肩捶腿啦，他总感觉怪怪的，但是芝儿灵识初开, 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像个小宠物一般，做这些贴身活儿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芝儿当初被顾如海打了一掌, 到现在都还胆小得很, 离了周悦哪儿都不敢去, 成天缩在院子里，也只能做些贴身杂活儿了。
　　想到顾如海, 周悦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几年以来, 顾如海一直闭关修行，没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可是前不久他听罗仙说，顾如海下个月就要出关了，到时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亦或是给修真界带来什么腥风血雨，也未可知。
　　周悦叹了口气，算了吧，自己还担心什么腥风血雨呢，看着眼前那道血红的【60%】黑化值血条，他觉得还是先担心自个儿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顾雪城的长势再怎么喜人，那黑化值还是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如今已经整整60%了，血红的进度条看上去触目惊心。
　　一开始周悦还有些惊慌失措，一边殚精竭虑地分析黑化原因，一边小心翼翼地防备着，生怕顾雪城搞事，但现在他已经渐渐想开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待顾雪城。
　　是的，想开了。
　　虽然顾雪城对旁人十分冷淡，但对自己的孺慕崇敬却做不得假，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既不暴虐嗜杀，也不吸人元阳，连猫猫狗狗都不虐待，似乎这份60%的黑化值只是深埋心底，不会付诸行动。
　　而且周悦自认教育方式并没有问题，顾雪城的持续黑化，估计还是因为童年阴影，并不是自己的过失。
　　既然如此，周悦也就想开了，一如既往地对待顾雪城，毕竟对方也只是个被原生家庭伤害的孩子。
　　再说了，万一顾雪城发现自己防着他、忌惮他，黑化值升得更快怎么办？
　　所以，不如维持现状吧，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周悦是个负责任（怕死）的打工人，虽然对待顾雪城一如既往，但他并没有放弃任务。
　　只是他想了很多法子，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那该死的黑化值从来就没降低过，他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觉得只有一个法子了，那就是帮助顾雪城结丹。
　　一般来说，境界提升之后，心境也会有所提升，说不定顾雪城心境提升了，整个人忽然大彻大悟，黑化值就下来了。
　　顾雪城前些年修为进步十分神速，周悦本以为他很快便能结成九转金丹，可或许因为顾雪城童年时期常常自行震伤丹田，如今他虽然灵气充沛，剑术卓绝，甚至可以和陆子霖过百招以上，但就是无法结丹。
　　为了让他尽快结丹，周悦在藏书楼查阅了许多典籍，终于发现了一种古老的丹药，叫做“凝雪丸”，对结丹有奇效。可是这凝雪丸的炼制材料非常珍贵，单是四种主材料，娃娃参、玄龟甲、护剑莲、血麝香，就从来没有修士凑齐过。
　　周悦如今只找到了娃娃参，前些天他听林思韵说，烟波楼少楼主传来消息，有人当了一枚玄龟甲给烟波楼，还是死当。
　　死当，意思就是不会赎回了，自己可以试试向烟波楼购买，可是不知道要多少灵石，如今灵犀峰还有五百多枚上品灵石……
　　周悦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守在门外的白术急急道：“清城，你不能进去！”
　　而后是顾雪城冷淡不悦的声音：“这是哥哥的房间，我为何不能进去？”
　　顾雪城回来了！周悦精神微微一振，顾雪城剑术有成之后，为了提升境界，出门历练小半年了，如今可算回来了，自己正好带他一起去京城转转，开阔一下心境。
　　他正想开口让顾雪城在外间等候，自己稍作整理便出去相见，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青年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朗声道：“哥哥，我回来了！”
　　青年步履轻盈，一身白衣如雪，身型颀长健硕，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也变得英挺俊美，正是已经十七岁的顾雪城。
　　他服用了易容丹，相貌当然不如本来面目那般冰雕玉琢，但气质却是一样高冷，颇有几分皎皎天上月，皑皑山间雪的逼格。
　　当然，这份高冷只是在外人面前。
　　“哥哥！”顾雪城绕过屏风，唇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而后他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热雾弥漫中，哥哥坐在齐肩深的浴桶里，漆黑的长发胡乱披散在光裸的肩膀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惊讶地向自己望来，而那个可恶的肉灵芝站在哥哥身后，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两只爪子还搭在哥哥光裸的肩膀上。
　　一股无名火“腾”地就从顾雪城心底窜了起来，他冷冰冰地盯着芝儿，下巴微微往门口一扬，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芝儿向来很怕他，整朵菇都哆哆嗦嗦的，周悦只得安抚道：“芝儿，你先出去吧。”
　　芝儿委委屈屈地贴着墙根出去了。
　　肉灵芝刚刚出门，顾雪城就狠狠一拂袖子，袖风“砰！”一声把门带上了，而后愤愤道：“哥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贴身活儿让我来就行了，这种来路不明的野妖精……”
　　周悦斥责道：“小城，怎么说话的？”
　　“哥哥……”顾雪城抿了抿唇，委屈地低下头去，他其实也知道，芝儿不过是朵懵懵懂懂的肉灵芝而已，但他就是讨厌对方那副胆小柔弱，依赖着哥哥的样子。
　　“哟，还委屈上了？”周悦简直哭笑不得，“你把人都赶走了，谁来给我捏肩啊？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委屈上了？”
　　顾雪城瘪了瘪嘴：“我给哥哥捏便是了。”
　　“你会捏肩？”周悦挑了挑眉。
　　“哥哥试试便知。”顾雪城自信满满道。自从上次在院子里看见芝儿给周悦捏肩，他这次出门游历的时候，专门找老师傅学了一手，就等着亮给哥哥看呢。
　　周悦笑道：“那行吧，我今儿个倒要试试。”
　　顾雪城走到周悦身后，浴桶里的水还很热，一片白色雾气蒸腾缭绕中，哥哥闭目坐在浴桶里，水面撒了些灵药草叶，只有洁白的肩头露在水面上。
　　不知怎的，顾雪城忽然有几分紧张。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握住对方肩膀，哥哥的肩膀略微有些薄，但是瘦不露骨，反而十分圆润，或许因为泡澡的缘故，温热的皮肤微微出汗，摸着有些滑腻……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竟然不敢捏了。
　　周悦疑惑道：“怎么了？动手啊。”
　　“……没什么。”顾雪城努力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
　　“唔，稍微重点儿。”
　　“这样可以吗？”顾雪城稍稍加了点儿劲儿。
　　周悦眯了眯眼睛，明显十分享受：“不错。”
　　“唔，重点儿……舒服……就是这样……”
　　顾雪城轻轻捏着对方光裸滑腻的肩膀，听着对方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一颗心却越跳越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能努力转移注意力，哥哥好瘦，蝴蝶骨都凸出来了，该好好补补了，不过，还蛮好看的……
　　哥哥还戴着那块玉佩，沐浴时都不舍得摘下来……
　　哥哥的头发润湿之后似乎更黑了，衬得肤色也更白了，和梦里的小狐仙一样白，哥哥是狐仙转世，此生便是人身，好像没有尾巴……
　　或许因为热气蒸腾，顾雪城只觉得心越跳越快，脑子也越来越晕，目光忍不住往水面下投去，水面微微动荡着，几片干枯的药材叶子晃来晃去，透过叶子间的缝隙……
　　他喉咙忽然一阵干涩，而后猛地清醒过来，被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怎么能想哥哥有没有尾巴这种事情？！甚至，还，还想偷看……
　　他正暗暗唾弃自己，又听见周悦问道：“小城，你这次出去历练，收获如何？”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语气平稳：“我去了七个镇子，捉了十二只妖怪，还有七只厉鬼，感觉颇有心得。”
　　“收获颇丰嘛，不错。”周悦点了点头，“对了，我最近打算去一趟京城，烟波楼那边有我需要的药材，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就和我一起去吧。”
　　“我自然和哥哥一起去。”顾雪城十分欢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警惕道，“除了我之外，哥哥还带其他人吗？”
　　“白术、绿萝，再加上芝儿吧。”
　　想起那只呆头呆脑的野妖精，顾雪城心中极为不快，语气却十分温和讲理：“白术、绿萝倒是手脚利索，可那肉灵芝呆头……灵识初开，只怕一不小心走丢了。”
　　周悦想了想：“那倒也是。算了，不带他了，让他看家吧。”
　　顾雪城这才满意了。
　　……
　　休息了几天之后，周悦便让白术绿萝收拾好行李，自己御起灵剑“百里霜”，顾雪城御起灵剑“青玉”，两人带着白术和绿萝，一行四人往京城飞去。
　　一路云雾缭绕，寒风扑面，不过大半天就来到了京城。
　　如今凡间王朝名为大郑，皇帝节俭贤明，百姓安居乐业，京城也十分繁华。
　　落地之后，四人稍做收拾，扮成了普通凡人，白术绿萝前往京城最好的客栈“留仙居”先行布置一番，而周悦则带着顾雪城，两人来到了京城最著名的盐井巷夜市。
　　此时天色已晚，夜市街道两旁亮起了一串串明亮的红灯笼，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熙熙攘攘，热闹得紧。
　　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手工首饰的，有卖衣衫鞋帽的，有卖野生人参的，还有卖自家字画的，甚至还有耍大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看看吧，京城最好的糖人儿，糖人张的糖人儿~”
　　“各位客官，俺叫张一刀，今儿个就给大家耍一套张门绝技——张氏六合刀！大伙儿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俺在这里多谢了啊！”
　　“这位公子，要不要给心上人买支珠花簪子？只要一钱银子！”
　　“红糖糯米饼，刚出炉的红糖糯米饼~”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周悦和顾雪城不由得相视一笑，周悦调侃道：“买个给你尝尝？”
　　顾雪城笑道：“我可只吃哥哥亲手做的红糖糯米饼，别家的一概不吃。”
　　周悦无奈摇头道：“你啊你，我看林思韵说得没错，我把你惯坏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逛街，不一会儿，顾雪城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基本上都是周悦买的，街上人多眼杂，也不方便放进芥子袋，只能让顾雪城抱着。
　　渐渐地，顾雪城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白术、绿萝、林思韵、陆子霖、罗仙都有份儿也就罢了，怎么那个呆头呆脑的肉灵芝也有支簪子？他往哪儿簪啊？菌菇上吗？还是根须上？
　　周悦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顾雪城在外人面前十分高冷，闹起别扭来却非常幼稚，仿佛只有五岁。
　　周悦一边暗暗好笑，一边安抚道：“小城，那边有个皮草摊子，我给你买条围脖吧。”
　　顾雪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哼哼唧唧道：“也行。”
　　皮草摊子的主人是个关东大汉，看起来十分豪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是最好的关外皮草，围脖统统五钱银子一条，随便挑随便选！”
　　周悦蹲下身子，仔细挑选起来：“小城，你也挑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嗯。”顾雪城应了一声，也跟着挑了起来。
　　他随手拨弄了几下，眼角忽然瞥见了一块雪白的狐狸皮毛，不由得微微一愣，赶紧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块熊皮，偷偷把那块狐狸皮毛盖住了。
　　他怕周悦看了难受。
　　两人挑了半天，最后周悦给顾雪城挑了一条墨黑色的水貂围脖。
　　“小城，我觉得这条不错，你围上试试。”
　　顾雪城微微弯下腰，周悦亲手把围脖给他围上了，顾雪城身型颀长矫健，肤色极白而眉眼乌黑，气质又偏向冷淡，此时此刻围着这墨黑色的水貂围脖，越发衬得肤白如雪，气质出尘。
　　连摊主都忍不住喝了声彩：“好俊的后生！”
　　路过的大妈纷纷驻足观看，有些胆大的还上前打听：“小后生，你是本地人吗？”
　　“你家在京城有宅院吗？婚配了吗？”
　　“你爹娘做什么的？”
　　还有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们假装在旁边铺子看手帕，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瞅，时不时压低声音议论，偶尔还互相捶打，爆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顾雪城极轻地蹙了蹙眉，雪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周悦没留意到他的神色，退后一步细细欣赏着自己辛辛苦苦从“娇弱菟丝花受”调/教出来的英挺青年，忍不住叹道：“小城，你这样真好。”
　　“哥哥，你说什么呢。”顾雪城微微一愣，有些无措地垂下睫毛，只觉得耳朵尖直发烫，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好看吗？
　　眼见聚众围观的大妈大婶越来越多，周悦赶紧一把拉起顾雪城，拼命往外面挤去：“走了走了，再不走你就该被抢回去当上门女婿了，我可舍不得。”
　　明知道周悦是开玩笑，可顾雪城胸口却忽然漏跳了一拍，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好不容易脱离了大妈大婶的包围，而后抬眼一看，前方正好是一家羊肉粉条铺。
　　周悦上辈子就很喜欢吃这玩意儿，此时忍不住眼睛一亮：“小城，走，咱们去吃羊肉粉！”
　　老板手脚非常麻利，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羊肉粉就端了上来。
　　这家羊肉粉条铺虽然只是一家小店，水平却一点儿都不含糊，雪白浓稠的羊汤，晶莹爽口的粉条，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鲜嫩羊肉细细铺在粉条上，再点缀几颗碧绿新鲜的葱花，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如今不在灵犀峰，周悦用不着顾忌形象，立刻“哧溜”一声，吸了一大口粉条，而后烫得直吐舌头。
　　“呼，呼，好烫，水，快把水给我……”
　　顾雪城赶紧把茶杯递给周悦，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一颗心也砰砰砰直跳，在灵犀峰的时候，哥哥用膳比较讲究，总是斯斯文文的，哪有这么……这么可爱。
　　嘴唇烫得嫣红，粉色的舌尖都伸了出来，还轻轻喘着气……
　　之前帮周悦捏肩膀的时候，他就有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此时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顾雪城吓了一大跳，赶紧收敛心神，还心虚地喝了一口羊汤，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吃完羊肉粉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两人便回了客栈。
　　刚刚回到客栈，白术就带着绿萝迎了上来，恭恭敬敬道：“峰主，最好的天字房只有一间了，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除此之外，我还订了两间人字房，清城住一间，我和绿萝住一间。”
　　顾雪城下意识地开了口：“下雨了，我和哥哥一间就行了。”
　　周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微微挑起了眉毛。
　　顾雪城回过神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十三岁那年偷看了玉佩，后来每逢雷雨天气，自己就千方百计地缠着哥哥一起睡，只是十五岁之后，哥哥便死活不肯了，可此时自己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居然又脱口而出。
　　这时，天际响起了“轰隆隆”的沉闷雷声，顾雪城赶紧低下头，露出失望的表情。
　　周悦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道：“好吧。”
　　这天晚上，周悦睡着之后，顾雪城又像以往一般，偷偷勾住了周悦一丝长发，牢牢握在了掌心里。
　　可奇怪的是，过去只要握住这缕长发，他就能安安心心地睡到天亮，可是今晚握着哥哥的长发，闻着哥哥身上浅淡的药香，他不仅睡不着，反而觉得喉咙渐渐干渴起来。
　　他盯着眼前那段洁白修长的后颈，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若是用嘴唇轻轻碰碰这段后颈，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正在此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一连串炸雷在头顶炸了开来！！
　　顾雪城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背上登时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难道自己昏头了吗？自己一向对哥哥敬若天人，为什么最近这段日子，总是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长年清修，心无旁骛，自然不谙情爱，此时简直又是沮丧又是自责，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整个人辗转反侧，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着，然后做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梦。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周悦看着顾雪城坐在床上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微微蹙眉：“怎么，没休息好？”
　　顾雪城死死捂着被子，回想着那些难以启齿的可怕梦境，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昨晚雷声太响了。”
　　周悦想了想：“我今天得去烟波楼拿药材，烟波楼那帮人神神秘秘的，只允许我一人进楼，你若是没睡好，今天就在客栈休息吧。包袱里有做好的糯米饼，饿了就拿来吃。”
　　周悦离开之后，顾雪城赶紧处理了弄脏的被褥，又无精打采地吃了小半个糯米饼，只觉得整个人头晕脑胀，索性离开了客栈，在外面随意闲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自己怎能做那种梦，简直就是亵渎哥哥……他一边懊恼自责，一边又忍不住去回忆那个梦境，可越是忍不住回忆，他就越是懊恼自责，简直没完没了了。
　　就在这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话本，京城最流行的话本，两枚铜板一本，五枚铜板三本，不好看不要钱……”
　　对于这种林思韵喜欢的愚蠢玩意儿，顾雪城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一向嗤之以鼻，他正想快步离开，耳朵却忽然听见了一句话：“妖怪报恩，特别好看！”
　　他脚步登时微微一顿，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话本铺子，简陋的摊子上摆放着各种《灵蛇传说》、《白鹤报恩》、《蝴蝶姑娘》、《花妖传》之类的狗血话本，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小贩见来了客人，登时精神一振，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您想看点儿什么？小人给您推荐。”
　　顾雪城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一本薄薄的《白鹤报恩》，随手翻了起来。
　　他越翻脸色越古怪，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采药大夫为断腿白鹤接了骨，结果白鹤化为美貌女子，嫁给了采药大夫，这怎么可能？”
　　小贩茫然道：“怎么了？妖怪报恩不都是以身相许吗？”
　　以身相许？顾雪城心中重重一跳，随即怫然不悦道：“胡说！”
　　“这位公子，您怎么这么说话呢？”小贩登时不乐意了，“我卖了二十几年话本，这些话本都是根据民间传说改编的，很多都是确有其事，怎么能说是胡说呢？”
　　顾雪城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为何脑子有些混乱，心脏也越跳越快，他又胡乱翻了几本，发现确实就像小贩所说的那样，仙鹤、灵蛇、蝴蝶……等等等等，最后全都化为了美貌女子，嫁给了恩人，有的还为恩人生了孩子。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报恩难道不是应该像哥哥那样，做自己的兄长，疼爱自己，保护自己吗？
　　小贩又道：“公子，您看过《义妖传》吗？那可是朔元真人亲笔写的，朔元真人最宠爱的侍妾丹蓉，就是他亲手救下的一只芙蓉花妖，后来还为救朔元真人死了，朔元真人便亲笔为她写了《义妖传》，这事儿啊，修真界和凡间人人皆知。”
　　这事儿顾雪城也隐约听说过，他努力定了定神，含含糊糊问道：“报恩也不一定用这种法子罢。我听说，曾经有人救了一只白狐，那白狐投胎为男身，做了恩人哥哥，全心全意地庇佑恩人，不也很好吗？”
　　“男身？哥哥？这怎么可能？”小贩微微蹙眉，“我卖了这么多年话本，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哪儿有妖怪不给恩人做老婆做小妾做丫头，反而给恩人做哥做爹做爷爷的道理？”
　　他这话十分粗鄙，若是以往顾雪城定然极为不悦，可是此时此刻，顾雪城仿佛发现了某个极其隐晦的天大秘密，也顾不上和小贩计较了，只急道：“当真没有妖怪给恩人做哥哥这种事情？”
　　“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要不然，公子您说与我听听？我卖了二十几年话本，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都知道几分。”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砍柴童儿，他从一名道士手里救下了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便给了他一枚龙凤玉佩作为信物……那狐仙便做了砍柴童儿的哥哥，而且那狐仙端方温和，绝不是妖娆媚惑之辈。”顾雪城讲了一遍那个白狐报恩的故事，自然隐去了真实姓名。
　　小贩拧起了眉毛：“既然化为男身，做了恩人哥哥，可前世又给了恩人龙凤玉佩？这说不通啊，龙凤玉佩向来寓意夫妻，可不是寓意兄弟，你听过哪家兄弟拿龙凤玉佩做信物？感觉也太奇怪了吧。”
　　顾雪城喃喃道：“龙凤玉佩寓意夫妻？对啊，我怎么没想过呢……”
　　他还在发呆，小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那白狐定然是误投了男胎！”
　　顾雪城蹙眉道：“什么意思？”
　　“白狐既然给了龙凤玉佩，定然是想嫁与恩人为妻，只是不小心误投了男胎。自古那人妖之恋，妖物多以女身承欢，若是妖物误投了男胎，那便只能以男身承欢，可是那龙阳之乐，后/庭之欢，毕竟太过腌臜，难登大雅之堂，就连妖物也难以出口，所以只能默默隐忍，以恩人兄长自居，实则暗暗神伤。”
　　顾雪城愣住了。
　　小贩摇头晃脑道：“我也看过不少狐仙话本，据说狐性本媚，白狐更是此种极品，堪称媚骨天成，就算外表再端方温和，心中定然极其渴望男子元阳……”
　　顾雪城陡然站了起来，怒道：“闭嘴！”
　　哥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最后，顾雪城抱着一大堆话本，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客栈，而后趴在书桌上，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看着，白鹤、灵蛇、蝴蝶、花妖……它们无一例外，全都化为美貌女子，做了恩人妻子，就连前朝大能朔元真人亲笔所撰的《义妖传》，也是这么写的。
　　他看了好几个时辰话本，只觉得整个人头晕脑胀，忍不住握紧了胸前那枚玉佩，那小贩说的确实没错，龙凤玉佩往往寓意夫妻，只是自己以前从来不曾深想过，难道说，难道说……
　　他心底那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终于完全浮出水面——哥哥想做自己的妻子。
　　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小狐仙，想做自己的妻子。
　　但是就像那小贩所说的，龙阳之乐，后/庭之欢，难登大雅之堂，只有最低贱的小倌才甘愿用那里服侍男人，哥哥那样端方温和、干干净净的男儿，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可是白狐媚骨天成，哥哥就算再难堪，心里再不愿意，面对渐渐成年的自己，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渴望媚态，那种被捏肩时发出的诱人呻/吟，那两瓣被烫得嫣红的嘴唇，那截吐出的粉色舌尖，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段洁白修长的后颈……都是在引诱自己。
　　难怪，难怪自己之前那么不对劲儿，自己一向对哥哥敬若天人，又怎么可能产生那些大不敬的肮脏念头？甚至还做了那种难以启齿的梦？原来，根本不是自己不敬重哥哥，而是哥哥在……引诱自己。
　　顾雪城想着想着，喉头忍不住动了动，雪白的脸庞渐渐泛起了一层薄粉。
　　哥哥脸皮太薄，自然不敢直说，只能忍着羞耻偷偷试探自己，故意在自己回来的时候沐浴，故意给自己看他漂亮的身子，故意让自己听他好听的呻/吟，其实哥哥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反应，所以自己才有了那些古怪的想法，还做了那种梦。
　　顾雪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难以言说的梦境，哥哥漆黑浓密的长发散了满背，他忍着羞耻回头望向自己，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哀求之意：“小城……”
　　够了，停止，停止。顾雪城狠狠闭上眼睛，死死掐住了自己掌心，试图用疼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自己怎么又去回忆那个梦了？哥哥怎么可能做出那般模样？自己该死。
　　可是，可是哥哥是媚骨天成的白狐，他给了自己寓意夫妻的龙凤玉佩，又一直隐忍到自己快成人，才忍不住做出了种种暧昧试探，因为他想做自己的妻子，想用身子报恩，想被自己……那样。
　　倘若哥哥开口求了自己，自己能答应吗？若是答应了，岂不是要和哥哥……做那种事情？哥哥情浓之时，会不会像梦里一样，啜泣着叫自己……夫君？或者相公？可是，可是那未免也太让人害羞了。
　　顾雪城想着想着，只觉得脸颊滚烫，雪白的耳朵都粉成了一团。
　　“小城。”
　　顾雪城猛地抖了一下。
　　卧房门被推开了，周悦拿着一包药材走了进来，他看着书桌上摊着的那堆乱七八糟的话本，忍不住微微蹙眉：“你怎么买了这许多话本？是林思韵托你买的？”
　　顾雪城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悦，只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悦把药材放在桌上，坦然脱去了素青外袍，又随手扯松了素白交领：“让店家送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更衣。小城，你捏肩的手艺不错，挺舒服的，待会儿再给我捏捏。”
　　顾雪城耳朵泛粉，一声不吭。
　　周悦疑惑地看了看他，抬眸又看见了窗外晾晒的被子，忍不住蹙眉道：“小城，你怎么把你那床被子洗了？我芥子袋里没带被子……算了，今晚你和我盖一床吧，凑合凑合。”
　　哥哥果然又想更进一步了，可是自己还没准备好呢……顾雪城只觉得耳朵滚烫，根本不敢看对方，他一边左右为难，一边又隐隐心疼，哥哥误投了男身，又想做自己的妻子，他一定非常羞窘，不知做了多少努力，才终于鼓起勇气。


第二十三章 
　　不一会儿, 店家就送来了浴桶和热水，白术和绿萝也送来了换洗衣物和泡澡药材，而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只留下屋里两人。
　　周悦坦然地除了内衫，迈进浴桶里，一边舒舒服服地泡澡，一边指挥着顾雪城捏肩捶背。
　　“哥哥，力道合适吗？”顾雪城轻声道。
　　“唔……合适，太舒服了。”周悦呻/吟一声, 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而后又想起了烟波楼的事情, “对了, 我们估计还得在京城待几天。”
　　身后顾雪城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听哥哥的。”
　　周悦解释道：“那位烟波楼的少楼主秦少松是个爽快人，他没要灵石，直接把玄龟甲送给了我, 可他有件事情想找我帮忙，让我在京城里多留几天。”
　　顾雪城蹙眉道：“原来哥哥这趟是为了玄龟甲而来？玄龟甲十分珍贵，那秦少松竟然舍得送给哥哥, 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他那件事儿还挺麻烦的，需要我这样的丹修帮忙，所以才把玄龟甲送给了我。”周悦含糊道。
　　玄龟甲确实极其珍贵, 是炼制“凝雪丸”最重要的药材之一, 不过周悦之前并没有告诉顾雪城自己要炼制凝雪丸, 他打算给顾雪城一个惊喜，此时也就没多加解释。
　　顾雪城疑惑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周悦有些乏了, 打了个呵欠：“明天秦少松会过来一趟, 到时候再详细跟你解释吧。”
　　秦少松说的那件事情十分可怕, 周悦一个现代人听着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此时天色已晚，他也不想复述，免得吓到孩子。
　　因为困意上涌，周悦也没泡太久，不过一炷香/功夫就起了身，大大方方地拿布巾擦干了身体，又披上了松松垮垮的内衫。
　　顾雪城微微侧过身子，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周悦看了顾雪城一眼，对方低垂着脑袋，雪白的耳朵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意，眼睛也瞟着旁边。
　　这孩子怎么又是咳嗽又是脸红的，难道发烧了？不至于吧，又没有受伤，修士怎会生病？
　　话虽如此，但周悦还是有些担心，便伸手摸了摸对方光洁的额头：“没发烧啊。是嗓子不舒服么？”
　　顾雪城艰难地拨开他的手：“哥哥，我没事儿。”
　　周悦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怎么了，不过他惦记着烟波楼的事情，也懒得管这些十七八岁青少年的诡异心思，便窸窸窣窣地上了床：“既然没事儿，那就睡吧。今晚只有一床被子，睡觉老实点儿，半夜不许抢被子。”
　　“嗯。”顾雪城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又迟疑了许久，才吹熄蜡烛，慢吞吞地钻进被窝，身子还努力往里面缩了缩，尽量避免碰到周悦。
　　周悦感觉到了他远离自己的意图，不由得暗暗奇怪，以往他们睡两个被窝的时候，顾雪城总是挨挨蹭蹭的，可今天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这小子反而离得远远的了。
　　唔，估计是长大了，有领地意识了。
　　周悦折腾了一天，也累得慌，此时也懒得多想，没多久就睡着了。
　　听见周悦的呼吸声渐渐匀净绵长，顾雪城终于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松弛下来，可心里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他还以为既然睡了一个被窝，哥哥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撩拨自己，甚至直接把生米做成熟饭，和自己做了夫妻，看来哥哥还是比较害羞，没有自己想象的大胆。
　　顾雪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犹豫了许久，轻轻抓住周悦一缕长发，心里终于踏实了，渐渐沉入了梦乡。
　　正是浓春时节，后山梨花开得正好，一片如云如雪。
　　哥哥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洁白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哥哥单薄的背脊上，给那层薄薄的纱衣点缀上了一丝春意，再往下面，是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慵懒地一晃一晃的。
　　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哥哥，我可以摸摸你的的尾巴吗？”
　　哥哥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白色的大尾巴轻轻摇了摇，自己得了允许，轻轻摸了摸那毛绒绒的大尾巴，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哥哥被摸着尾巴，发出了迷迷糊糊的的鼻音，听起来可爱极了。
　　自己终于再也忍不住，翻身把哥哥压在了草地上……哥哥没有拒绝，他当然不会拒绝，他是自己的小狐仙，是来给自己做妻子的。
　　顾雪城猛地惊醒了。
　　不知何时，哥哥已经缩进了自己怀里，秀气的脸蛋睡得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意，顾雪城几乎是极其狼狈地推开了对方，还好周悦睡沉了，居然没有惊醒。
　　他回过神来，简直又羞又恼。
　　虽然自己不想要，可是哥哥这般主动地往自己怀里缩，他又是白狐转世，媚骨天成，自己怎么忍得住……
　　他当然不是嫌弃哥哥，可他如今尚未结丹，又是九转金丹体质，如果两人双修，哥哥只会吃亏，被自己吸走修为。倘若日后自己结成了九转金丹，哥哥却因为和自己双修而陨落了，那自己宁愿碎丹，去陪哥哥。
　　顾雪城抿了抿唇，暗暗下定了决心，没错，自己不能因为哥哥想要，就由着他胡来。
　　而今之计，只能假装不懂哥哥的意思，哥哥脸皮薄，应该暂时也不会主动挑明，等到自己结成九转金丹，便可以开宗立派，到时候和哥哥结为道侣，举办大婚，昭告天下，再行那……夫妻之事。
　　在那之前，自己一定要把持住，绝不能和哥哥双修，不过，只要哥哥不过分地纠缠自己，自己也不会拒绝偶尔亲近，免得伤了哥哥的心。
　　顾雪城下了决定，心中也就踏实了，他呼吸着被褥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浅淡药香，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直到傍晚才渐渐停了。
　　一行四人到楼下用晚膳，周悦和顾雪城一桌，白术和绿萝这一桌，周悦就着小米粥吃了一个蟹黄包，又夹了一个给顾雪城。
　　他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蟹黄包味道真不错，小城你尝尝。”
　　顾雪城表情复杂地看了他的嘴唇一会儿，终究没有说什么，夹起蟹黄包轻轻咬了一口。
　　周悦盯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蟹黄包，忍不住问道：“小城，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古怪？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刚才还特意把黑化值调出来看了看，还是60%，暂时没有什么变动，可他总感觉顾雪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没什么，可能是水土不服吧。”顾雪城微微一笑。
　　周悦虽然不大信，但也只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他也没再多想，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而后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周峰主。”
　　来者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月白色牡丹暗纹衫子，腰悬明珠点缀的蛟龙皮剑鞘，看起来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是烟波楼少楼主，秦少松。
　　周悦赶紧起身道：“秦少楼主。”
　　顾雪城也跟着周悦起了身，他一边暗暗打量对方，一边淡淡道：“秦少楼主。”
　　秦少松含笑施礼：“周峰主丰神如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周悦回礼道：“哪里哪里，秦少楼主折煞周某了。”
　　顾雪城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地极不是味道，他从小孤僻内向，不太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是这秦少松和哥哥才认识几天，言语怎能如此轻浮？哥哥竟然也不生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哥哥昨晚还主动往自己怀里缩，对自己挨挨蹭蹭的，想引诱自己做夫妻，哥哥待自己如此，自己又何必和这姓秦的一般见识？
　　这么一想，顾雪城登时心平气和。
　　秦少松坐下之后，眉宇间慢慢浮上了一层郁郁之意。
　　周悦想起那天在烟波楼里，秦少松和自己说的事情，温声安慰道：“秦少楼主，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节哀吧。”
　　秦少松恨恨道：“若是让我找到残害珠儿的魔修，我定然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原来秦少松有个妹妹，名唤秦宝珠，今年不过十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可是有一天早晨，她久久没有起床，丫鬟拉开被子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
　　被子里面，居然是一具蜡黄干枯的女尸！
　　原来一夜之间，秦宝珠竟然被抽去了全身血液，化为了一具干尸。
　　秦家家主大为震怒，烟波楼几乎把整个京城翻了过来，而后发现此种情况竟然不止一例，单是京城已有八/九名少男少女遇害，后来有位高人告诉秦老爷子，这是魔修的一种炼丹法门，用童男童女的鲜血作为引子，炼制极品人丹。
　　而周悦作为炼丹的大行家，自然被烟波楼奉为上宾，邀请他一同捉拿那名魔修。
　　秦少松压低了声音：“周峰主，昨晚我接到线报，碧云寺已经得了消息，那用妖法炼制人丹的魔修，就藏在京城金蕊楼，碧云寺的人已经先行过去了。”
　　周悦疑惑道：“金蕊楼？”
　　秦少松解释道：“金蕊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就在绿水河旁边。”
　　周悦沉吟不语，他一向不爱管闲事，可这位秦少楼主给了自己玄龟甲，这份人情不能不还，况且那魔修用童男童女炼制人丹，原身也造过这种孽，自己更不能袖手旁观，也算是惩恶扬善，对顾雪城以身作则了。
　　他点了点头：“秦少楼主，我随你一同前往。”
　　秦少松登时大喜，一把握住周悦的手，连声音都颤了：“周峰主，若是这次能抓住那魔修，您身为天下第一的丹修，定然能指认他的罪行，为我妹妹伸冤，我，我真是……”
　　周悦心中颇为同情，便好好宽慰了他一番。顾雪城虽然微微蹙眉，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行人来到了金蕊楼。
　　金蕊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此时正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时候，老鸨龟奴们迎来送往，里面更是衣香鬓影，莺莺燕燕，娇声软语，好不热闹。
　　“张哥哥，下次还来找小弟啊。”
　　“罗爷，秋哥儿这次伺候得怎么样？”
　　“徐大少您放心，我们金蕊楼的公子啊，比百花楼的姐儿们还漂亮！”
　　周悦愣住了，因为这是一家小倌楼。
　　金蕊楼，金蕊楼，金蕊不就是菊花的别名嘛！
　　周悦头皮一阵发麻，登时想起了当初在主系统空间里，那些读者们说过的话，在原著里面，主角受似乎曾经在小倌楼接过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缓缓扭过头，望向了顾雪城。
　　顾雪城正打量着一个老鸨，那老鸨一边偷偷往美貌哥儿手里塞润滑脂膏，一边叮嘱着什么，顾雪城盯着那盒难登大雅之堂的脂膏，雪白俊美的脸上居然有几分好奇之意，根本看不出半分排斥。
　　不会吧……周悦心里忍不住呻/吟一声，他此时此刻的心情，简直就像家长发现自己把抽大烟的儿子带到了鸦片馆，或者是眼睁睁地看着老鼠掉进了米缸，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心里万分后悔，脸上还要故作风轻云淡：“小城，进去之后你跟着我，离那些不男不女的东西远点儿，那些东西不干净。”
　　球球了，不要让我好不容易掰过来的主角受学坏了！
　　顾雪城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都软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纵容又无奈的笑意：“哥哥放心，我绝不会搭理他们的。”


第二十四章 
　　得了顾雪城“不近男色”的保证, 周悦松了口气，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知道就好。走吧。”
　　一行人走进金蕊楼，他们三人外貌极为出众, 周悦温和秀雅，顾雪城冷漠俊美，秦少松也称得上器宇轩昂，大堂里的众人登时看呆了。
　　“三位客人，以前来过吗？”有个不知趣的美貌小倌，居然羞答答地凑了上来。
　　他估计觉得周悦看起来比较好说话, 竟然轻轻扯了扯周悦的袖子, 还抛了个娇滴滴的媚眼：“公子觉得奴家如何？嗯？”
　　这一扯含羞带怯, 这一眼欲语还休, 这一声奴家天雷轰顶，周悦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整个人都麻了。
　　他还没来得说什么, 顾雪城已经冷冰冰地瞥了那小倌一眼，这一眼跟冰刀子似的，那小倌登时哆嗦了一下, 默默缩回了手：“抱，抱歉……”
　　见顾雪城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周悦更是大为放心, 看来顾雪城对断袖分桃兴趣不大, 自己多年的教学成果算是保住了。
　　这时, 两名烟波楼的黑衣家丁从楼上跑了下来 ，金蕊楼的老鸨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两名家丁几步上前, 对秦少松拱了拱手：“少楼主, 人都到了。”
　　老鸨赶紧凑了上来, 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得出年轻时的长相应该颇为妩媚，但如今涂脂抹粉但也掩不去眼角细纹：“三位便是凌霄城和烟波楼的仙师吧？那个该死的魔修已经被抓起来了，就在楼上，苦真大师他们等候多时了。”
　　“那魔修已经抓起来了？太好了！”秦少松大喜，拔腿便往楼上走去。
　　周悦和顾雪城相视一眼，也举步往楼上走去。
　　老鸨引着三人来到二楼最里面的雅间，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而后恭恭敬敬道：“各位仙师，烟波楼和凌霄城的三位仙师到了。”
　　雅间里的数十名修士立刻往门口望来，场面登时有些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凌霄城周峰主来了？”
　　“他可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丹修，而且性格十分阴沉，谁能请得动他的大驾？”
　　“估计是烟波楼请来的吧。我听说周悦这些年心境有所提升，脾气也好了些，再说这案子和炼人丹有关，有丹修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也是，也是。”
　　周悦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修士大致分为四拨，一拨碧云寺的和尚、一拨松涛观的道士、一拨东海剑派的剑修，还有一群烟波楼的家丁管事，余下的就是散修之类的闲杂人等。
　　碧云寺、松涛观、东海剑派，再加上来自凌霄城的自己和顾雪城，修真界四大派已经到齐了，虽然掌门人都不在，但是气氛已经极为严肃。
　　这些人或坐或站，团团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圆圈中间跪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身型单薄，约莫十四五岁，虽然秀发散乱满脸血污，但也看得出模样极为秀气漂亮，一双眼睛更是如同小鹿一般惹人怜爱。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被一串佛珠法器死死捆绑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极深的怨毒之意。
　　这就是那个魔修？年龄未免也太小了吧。周悦蹙眉看着那少年，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和顾雪城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怀疑之色。
　　秦少松因为妹妹被害，显然没有他们二人冷静，一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凶手就是他？！”
　　他一边厉声质问，一边上前想要揪起那少年，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立刻一甩拂尘，拦住了秦少松。
　　这僧人脸色蜡黄，两道法令纹如同刀刻一般，看起来十分严肃，他收了拂尘，高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碧云寺苦真。秦少楼主切莫冲动，周峰主，久仰久仰。”
　　这位便是碧云寺住持的师叔，碧云寺四大高手之一，七转金丹佛修，苦真。
　　“苦真大师。”周悦赶紧拱手回礼，顾雪城也跟着见了礼。
　　秦少松勉强拱了拱手，而后咬牙切齿地重复道：“苦真大师，害死我妹妹的魔修就是此人？”
　　“正是。”苦真叹了口气，“二位请先入座，听老衲细细道来。”
　　几名弟子赶紧端来两把太师椅，周悦和秦少松落了座，顾雪城站在周悦身旁，右手虚虚按着青玉剑柄，纤长的睫毛低垂着，雪白的脸上一片沉静。
　　苦真也落了座，而后叹道：“我那掌门师侄听闻京城有魔修作乱，残杀童男童女，便让老衲前来看看。老衲明察暗访了一月有余，一直一无所获，直到最近，才终于发现了凶手的踪迹。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这桩魔修抽取童男童女鲜血炼制人丹的案子，已经连续在京城发生了好几起，碧云寺、松涛观、东海剑派都派了修士来到京城，捉拿魔修。
　　他们细细查访之后，发现遇害的童男童女不仅灵根资质出众，而且生辰八卦都是纯五行属性，比如寅时属木，卯月属木，狡兔属木，那么兔年卯月寅时出生的婴儿，便是纯木属性。
　　可是发现了遇害人的五行属性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众人简直一筹莫展，直到有一天晚上，苦真的大徒弟观虚在巡逻的途中，偶然看见了一个黑影。
　　因为童男童女连续遇害，京城如今已经宵禁，观虚看见那个黑影，登时便起了疑心，于是一路跟着黑影，来到了城外的一间土地庙里。
　　他偷偷跟着那人下了地窖，而后亲眼看见，在那地窖角落里，一层厚厚的稻草下面，竟然藏着五具被抽干全身血液的幼童干尸！
　　观虚大惊失色，但又不敢擅自行动，便暗暗跟踪那人，直到那人回到金蕊楼，观虚才知道那人竟然是金蕊楼的一个小倌儿，还没开/苞，名唤雨儿。
　　听到这里，周悦看了看那跪着的小倌，不由得拧起了眉毛：“他才多大？十四？十五？竟然能做下这等案子？”
　　苦真叹了口气：“老衲和松涛观的清灵道长探查过他的经脉，此人虽然修为浅薄，但的确是个修邪术的魔修，绝不会有错。”
　　清灵子点了点头：“正是。”
　　周悦蹙眉道：“苦真大师，你能否将此事始末细细说来？在下洗耳恭听。”
　　苦真缓缓道：“这小倌自幼天赋异禀，不知怎的捡到了一本修魔邪术，他按照那邪术修行，不过两年便有所小成，他还想再进一步，于是白日隐匿在青楼里，晚上便出去物色童男童女，抽取全身鲜血，到那城外荒庙炼制人丹……”
　　那名唤雨儿的小倌忽然尖叫一声：“老秃驴满嘴喷粪！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那雨儿出身低贱，长年混迹青楼，言语自然粗鄙不堪，在座修士个个皱眉，苦真的大弟子观虚更是勃然大怒：“兔儿爷找死！”
　　雨儿丝毫不惧，反而破口大骂道：“是老秃驴诬陷我！老秃驴你不得好死……”
　　苦真微微蹙眉，对观虚使了个眼色。
　　“你找死！”观虚立刻大步上前，对着雨儿当胸便是狠狠一脚！而后更是伸出两只大手，“咔嚓”一声卸了雨儿下巴！
　　“呜呜……呜……”雨儿被踢得歪倒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了一小团，因为被卸了下巴合不拢嘴，眼泪、鼻涕、唾液、还有鲜血，几种液体混在一起从口鼻流到地上，狼狈到了极点。
　　泪眼模糊中，他看着眼前这些高大的修士，他们洁白的鞋帮，他们绣着暗纹的丝绸衣裳，他们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姿态……
　　他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一群生杀予夺的神仙，而自己是一只最低贱最肮脏的蟑螂，一生都生活在阴沟里不见阳光，只能任由他们雪白的鞋底揉搓践踏。
　　他们该死……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雨儿眼里忽然迸发出极度的怨毒之意，脸上涕泪横流，喉咙里也发出了嘶哑的喊叫声：“啊啊……”
　　他那模样实在太过恶心，众人尽皆蹙眉，一名剑修冷冷道：“此人既是魔修，又十分狡诈，不如捏碎他的全身关节，再废了他的灵根，以免再生事端。”
　　秦少松恨恨道：“正该如此！”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没错，该当如此！”
　　苦真淡淡道：“观虚，你去吧，用碎云指。”
　　观虚道：“是！”
　　雨儿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冷，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们要……他们要捏碎自己的全身关节，还要废了自己的灵根……不要，他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有灵根，他想好好修行，再苦再累也不怕，他不想做小倌，他不想做蟑螂，他想从阴沟里爬出去，他想看一看太阳……
　　“不要，不要！！”他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可是根本挣不脱身上那串佛珠法器，那个叫观虚的秃驴捉住了他的肩膀，两根铁一般的手指头搭在了他的肩关节上，灵力微吐，便要狠狠一捏——
　　电光石火间，一道柔和但难以抗拒的袖风斜斜拂来！观虚的动作登时被打歪了！
　　而后，雨儿听见一个温和淡然的声音：“算了吧，何必呢？”
　　众人安静了一瞬，而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修士们似乎都非常惊讶，竟然有人出手帮助一个魔修。
　　“周峰主他这是……”
　　“他要帮魔修？”
　　秦少松怫然不悦道：“周峰主，你这是何意？”
　　苦真叹了口气：“虽然老衲不明白，周峰主为何出手救一个魔修，但既然周峰主这么说了，那就便宜他了。观虚，你回来罢。”
　　是谁？是谁救了自己？雨儿趴在地上，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缓缓抬起头。
　　一个男人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衫子，模样温润秀雅，一双漆黑的眼睛垂眸看着自己，里面竟然有一丝怜悯，神仙般的模样。
　　雨儿脑海里一片茫然，他是神仙吗？是来救自己的吗？
　　而后，他听见那个男人淡淡道：“苦真大师，捏碎他全身关节倒也罢了，可是此人修为浅薄，只怕熬不住死了，又如何审问？待问明白了，再捏碎关节，抽去灵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还是周峰主想得周到。”
　　“是啊，是啊。”
　　雨儿的一颗心缓缓沉入了冰水里。
　　原来这个神仙般的人，和那些人是一样的，也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也把自己当成一只阴沟里的蟑螂，他比那些人更虚伪、更可恶、更该去死。
　　“还有，卸了他的下巴，他没法说话，又如何招供？”男人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似乎想接起他的下巴。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雨儿感觉自己的下巴被复位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猛地仰起头，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指！
　　周悦方才听了苦真那些话，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他心中一时不忍，便出手阻止了观虚。
　　但是阻止之后，他又想起自己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人设，这里也不是什么大团圆电视剧，而是你死我活的修仙世界，明晃晃地帮助魔修只怕后患无穷，说不定会召来祸事，于是赶紧多说了两句，打了个补丁。
　　而后他又借口审问，想给对方接上下巴，听听他会辩解些什么，谁知道刚刚把下巴接上，这小倌竟然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卧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嘶——”周悦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虽然是修士之体，但毕竟只是丹修，并不讲究体魄锻造，这小倌儿似乎也略有修为，这一口下来，几乎深可见骨！
　　“哥哥！”顾雪城登时急了，一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开了雨儿！
　　“无，无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周悦脸色都变了。
　　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那个魔鬼般的提示音：【叮——黑化值 3！现在黑化值：63%！】
　　虽然这些年黑化值加啊加的，简直毫无规律，周悦基本已经习惯了，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无语问苍天，难道因为自己被咬了一口，顾雪城不开心了？可那也不至于涨3个点吧?！
　　他瞪着那个“63%”的鲜红血条，简直想一头撞死，脸色也愈发难看，顾雪城赶紧拿出手帕和膏药，为他细细包裹手指，雪白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哥哥，很疼吗？”
　　周悦有气无力道：“死不了。”
　　不就是63%吗？扶他起来，他还能战！
　　老鸨见那小倌竟然伤了仙师，登时大惊失色，重重顿足道：“各位仙师啊，这小畜生你们任打任杀，可不关我们金蕊楼的事儿啊！他天生就是个坏痞子，小人费尽了心思，也没能把他调/教好啊！”
　　苦真蹙眉道：“你细细说来。”
　　老鸨一边抹泪，一边哭诉道：“他是小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小人听人牙子说，他老娘就是做这一行的，也是个不要脸的货色，大着肚子逼恩客纳她为妾，逼迫不成后，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把这孽种生在了恩客府外，然后就死了！真是丢死人哦！”
　　众修士闻所未闻，听得直皱眉头，有人忍不住道：“还有这种腌臜事情？”
　　“可不是嘛！”老鸨继续道，“白老爷没法子，只好把他捡了回去，在白府养到快十岁，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然勾引嫡兄，想和嫡兄行那苟且之事！被嫡母发现之后，竟然还想给嫡母下毒，杀人灭口！他爹实在管教不了，索性让嫡母做主，把他卖给了人牙子。这小畜生中途还想逃跑，被人牙子打了几次才乖觉了，最后倒了两次手，卖到了我们金蕊楼。”
　　说到这里，老鸨恨恨道：“这三年来，为了调/教这小畜生，小人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血啊！就等着下个月他满了十四岁，开/苞买个好价钱，连客人都找好了，就是兴隆银楼的张老员外！张老员外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人家就喜欢弄雏儿，还开出了三百两银子的高价！那可是整整三百两银子啊！”
　　想起那三百两银子，老鸨肉痛极了，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雨儿一眼：“结果还没开/苞呢，这小畜生就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各位仙师要杀要剐，小人绝无异议，只求千万不要牵连我们金蕊楼。”
　　众修士满脸鄙夷之色，只觉得天底下竟然有这等肮脏龌龊之事，简直听了都脏耳朵。
　　只有周悦注意到，老鸨说到“勾引嫡兄，毒害嫡母”的时候，那雨儿拼命摇着头，满脸都是泪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没有……我没有……”
　　周悦忽然有种感觉，这小倌说的话是真的。
　　顾雪城见他出神的样子，轻声道：“怎么了，伤口还疼吗？”
　　“还好。”周悦回过神来，轻轻蜷缩了一下已经被包扎好的两根手指，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桩案子搞清楚。


第二十五章 
　　这时, 秦少松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揪起雨儿衣襟，眼睛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咆哮道：“小畜生，你到底是如何潜入烟波楼，害死我妹妹的？！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兔儿爷，丧尽天良的魔修……”
　　“呸！”雨儿恶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
　　两人距离太近，秦少松盛怒之下又毫无防备, 这一口带血的唾沫, 居然正正击中了他的鼻梁！
　　当时便有修士笑出了声。
　　“你找死！！”秦少松狂怒之下, 腰上灵剑簌簌震动, 而后陡然离鞘，雪亮的剑身腾空而起，径直向雨儿细瘦的脖子斩落！
　　“不可！”
　　“不可！”
　　周悦和苦真同时失声喊道, 与此同时，周悦的本命灵剑百里霜也离鞘而出，挟裹着凄厉的破空声, 险险架上了秦少松的灵剑！
　　两柄灵剑互相较劲儿，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嗡嗡嗡……
　　在这嗡鸣声中，秦少松缓缓扭头望向周悦, 声音嘶哑, 一字一顿：“周峰主, 烟波楼煞费苦心请您过来，可不是让您护、着、魔、修、的！”
　　其余修士也纷纷点头：“是啊, 这倌儿年纪虽小, 但毕竟是个魔修,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今日不斩草除根，只怕后患无穷。”
　　“古人云，正邪不两立，周峰主此举，只怕欠妥啊。”
　　听着这些议论，周悦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护着雨儿这个“魔修”，只好故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阴恻恻道：“这般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
　　周悦的气质原本属于随遇而安，温和淡然那一挂的，但原身这个身体肤色苍白，还有点黑眼圈，眉目间更是隐隐有股阴冷戾气，此时此刻端起架子来，倒也像模像样的，颇能唬人。
　　不少修士都面露古怪之色，大约想起了周悦顶级丹修的身份，还有以前那些不太好的传闻，觉得周悦或许看上了这小倌，打算用他炼人丹。
　　秦少松蹙眉道：“周峰主，你到底想怎样？”
　　周悦叹了口气：“秦少楼主，我既然承了烟波楼的情，就一定不会放过凶手。此等残害幼童的魔头，该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绝不能轻易了结。”
　　他说的是“凶手”、“魔头”，并不是“雨儿”，但众人听起来没有区别，纷纷点头称是。
　　秦少松瞪着周悦，脸上尽是怀疑之色。
　　“阿弥陀佛！” 苦真高声宣了个佛号，出来打圆场，“依老衲看，此子凶性颇大，若是处置不当，只怕日后化为厉鬼，祸害四方。”
　　秦少松哑声道：“大师什么意思？”
　　苦真缓缓道：“不如由老衲将他带回碧云寺，让我那掌门师侄观慧，用本寺的镇寺之宝炼魂钵，将其炼化。”
　　碧云寺是修真界四大门派之一，也是大郑朝的国寺，距离京城不远，寺内僧人多以皇室后裔为主，而碧云寺的镇寺之宝，更是修真界四大顶级法宝之一——炼魂钵。
　　此物可攻可守，不仅可以炼化万物生魂，驱使他们成为无知无觉的阴兵，还能放大千万倍，护住整座城池，宛如铜墙铁壁一般，是一件极难攻克的防御法宝。
　　提到炼魂钵，众人都安静了一瞬，比起随意处死，或者炼为人丹，这抽魂炼魄可是痛苦千万倍，而且从此沦为无知无觉的阴兵，再无六道轮回。
　　“如、此、甚、好。”秦少松咬牙切齿道，“在下并无异议。”
　　周悦假装炼人丹不成的惋惜样子，遗憾道：“那便有劳大师了。”
　　只要不立刻杀了雨儿，自己便有很多时间，慢慢查明真相，而且他隐约觉得，苦真的态度似乎有些古怪。
　　修士们纷纷点头：“如此甚好。”
　　“把魔修炼成阴兵，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是啊是啊，有劳苦真大师了。”
　　雨儿趴伏在地上，他缓缓抬起眸子，用极其阴毒的目光，慢慢扫过一个个修士的脸，仿佛要死死记住这些面庞。
　　此时天色已晚，众修士害怕中途有变，当即决定就近住下，他们不愿意住在金蕊楼这种腌臜地方，秦少松便让附近一家烟波楼名下的客栈，打扫出几个清净偏院，让众修士好好歇息一宿。
　　雨儿的看管，自然交给了苦真，周悦和秦少松都并无异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卧房里一灯如豆。
　　周悦盯着蜡烛顶端那簇小小的火苗，缓缓道：“小城，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儿，那个小倌估计是冤枉的。”
　　顾雪城坐在桌子旁边，冷着一张雪白的脸，正在给周悦受伤的手指换药：“哥哥，那小倌把你咬成这样，你还要为他伸冤？”
　　拆开手帕之后，周悦食指和中指都肿了起来，宛如两根胡萝卜一般，几个血糊糊的牙印子愈发显得狰狞，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顾雪城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了些膏药，轻轻涂抹着。
　　他一边涂药，一边忿忿不平道：“那小倌如此不知好歹，哥哥又何必为他费心？”
　　周悦叹了口气：“小城，这些年我是怎么教你的？谨守道心，惩恶扬善。那小倌只是个孩子而已，这咬伤也并不严重。再说了，这些事情都是小节，倘若他真的有冤情，咱们身为修道之人，不能坐视不管。”
　　顾雪城垂下眸子，轻声道：“哥哥，我明白的。我只是心中不平，但也不会任由他们诬陷无辜。”
　　周悦十分欣慰，这些年的教育算是没有白费，顾雪城从一个冰冷防备、敏感脆弱的小孩儿，长成了明辨是非、三观端正的青年，不容易啊。
　　只是……他看了看那个“63%”的黑化条，忍不住暗暗叹气，难道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真的无法消除？还是说，这是专门针对顾如海的黑化值？不会波及无辜？
　　五年的任务期限越来越近，这可从哪儿下手啊，简直愁死个人了。
　　顾雪城疑惑道：“哥哥，你在想什么？”
　　周悦回过神来：“没什么。对了，今天这桩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顾雪城蹙眉道：“我觉得那苦真和尚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
　　顾雪城沉声道：“第一，碧云寺并没有僧人被魔修残害，他表现得未免太过积极了；第二，他说那小倌捡到了一本邪术，却不把那本邪术作为证据拿出来；第三，他分明对那小倌没有同情之心，甚至让徒弟捏碎小倌全身关节，但似乎又害怕秦少松杀了那小倌；第四，我猜测他的目的，是不是想把那小倌带回碧云寺？”
　　这孩子真是头脑冷静，思维缜密，逻辑分明啊。周悦欣慰地点了点头：“小城长大了，有些地方比我想得还周到。”
　　顾雪城抿了抿唇，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哥哥教得好。”
　　周悦摸了摸包扎好的手指，又缓缓道：“除了你说的那些之外，那小倌咬我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古怪气息，但不知道是不是魔气。可倘若他真的修了魔，又已经有所小成，为何不屠了整座金蕊楼，远走高飞？”
　　顾雪城点头道：“确实，那小倌并非善良豁达之辈，若他当真修了魔，那老鸨如此待他，他第一个开刀的便是这金蕊楼。”
　　周悦沉吟片刻，也琢磨不出什么，便摇了摇头：“罢了，明日再说吧，天色晚了，该歇息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对顾雪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调侃道：“今晚没打雷了，你还要和哥哥一起睡吗？”
　　顾雪城见他对自己眨眼，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不知所措地垂下眸子，雪白的耳朵渐渐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周悦见他窘迫，心中大乐，变本加厉地凑了过去：“嗯？小城儿？”
　　顾雪城简直手足无措，他艰难地挣扎了许久，终于红着脸道：“这院子还有好几间空屋，今晚我就不和哥哥一起睡了。”
　　周悦暗暗笑得肚子疼，但也不好太过分了，免得把孩子逼急了，便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哦，那也好。”
　　看这小子又羞又窘的模样，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害怕打雷，还要赖在哥哥房间里，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顾雪城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周悦居然答应得这么快，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哥哥，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怕哥哥再缠上来，自己把持不住。刚才哥哥给自己抛媚眼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如果真的在这种随随便便的客栈里，在这种无名无分的情况下，轻易要了哥哥，既轻贱了哥哥，又害了哥哥的修为，他会后悔一辈子。
　　周悦好奇道：“只是什么？”
　　顾雪城想到之前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假装不知道哥哥的心意，赶紧改口道：“只，只是两人睡太挤了。”
　　周悦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你睡隔壁吧。”
　　他脸上温和淡然，心里笑得打跌，打雷时羞答答地赖在自己房间里，不打雷了又磕磕巴巴地找借口回去，这就是别扭的青春期吧。
　　温暖的烛光中，顾雪城看着对方秀雅苍白的容颜，看着那双明亮多情的眼睛，想着方才那个含羞带怯的媚眼，又想起了对方在梦里的热情缠绵，雪白的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他不敢在周悦房里继续待下去，但又舍不得离开，磨磨蹭蹭了许久，拿起两块糯米饼，可是看见只剩五块了，又忍痛放下一块，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屋了。
　　顾雪城离开之后，周悦就吹了灯。
　　但是吹灯之后，他并没有睡下，而是在榻上静静打坐，直到半夜子时，他才翻身而起，从芥子袋里拿出一身黑衣换上，而后轻盈地翻出窗外，一个轻纵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往苦真院子掠去。
　　此时已是深夜，苦真院子里只有一间卧房亮着微弱的烛光，周悦蹑手蹑脚地趴在那间卧房的屋顶，轻轻掀起了一块瓦片。
　　他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往下面望去，下面是一间宽大的卧房，苦真正在一张矮榻上闭目打坐，雨儿披头散发地跪在卧房中央，被那串佛珠法器死死捆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悦都快打哈欠了，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回房睡觉，苦真终于开了口：“你想好了吗？”
　　雨儿沉默片刻，哑声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凶手根本不是我，是那个黑衣人把我抓到破庙去的，那些尸体也是他抓过去的，后来他忽然匆匆忙忙地走了，那本秘籍是他临走时落下的……”
　　苦真讥笑道：“这些话，你之前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可是一个魔修说的话，会有人信吗？”
　　雨儿忽然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怨毒的光芒：“是你诬陷我！那天你掐着我的脉门，到底往我经脉里面灌注了什么？”
　　苦真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些混着魔兽腥味的灵气而已 ，确实和魔气很像，就连那松涛观的清灵子，都以为那是魔气。可见，松涛观也不过是一帮废物。”
　　苦真在说什么？雨儿经脉里的魔气是他灌注的？
　　周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碧云寺是天下第一大寺、大郑王朝的国寺，苦真又是住持观慧的师叔，一位如此德高望重的高僧，竟然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雨儿尖叫道：“果然是你做的！你这个天打雷劈的老秃驴，道貌岸然的老淫贼！”
　　周悦震惊之余，又大为奇怪，苦真做下这种诬陷小倌的事情，称呼一声天打雷劈的老秃驴也就罢了，道貌岸然的老淫贼又是哪门子的事？难道雨儿出身青楼，长年接触这些污言秽语，此时过于愤怒，所以口不择言？
　　苦真冷笑一声，缓缓从榻上站起身来，他绕着雨儿转了一圈，忽然左右开弓，狠狠给了雨儿两个耳光！
　　雨儿被打得倒在地上，口鼻间鲜血直流，兀自辱骂不休：“老秃驴！老淫贼！你诬陷我！”
　　苦真从怀里摸出一本微微泛黄的册子，蓝色的封皮上依稀写着《五行换丹术》六个小篆，他冷笑道：“老衲诬陷你？这本《五行换丹术》，可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雨儿急道：“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可我只是捡到了这本册子，什么都没做！”
　　苦真冷冷道：“那你为何把这册子藏起来？”
　　雨儿哑口无言。
　　苦真缓缓翻着那本册子：“有了这《五行换丹术》，哪怕灵根低劣或者残破，都可以修成大道。这一转换二转，便是用五枚金木水火土属性的一转金丹，再加上五名金木水火土属性的童男童女，便可以炼制一枚人丹，让服用者成为二转金丹，是以名为’一转换二转’……而五枚二转金丹，加上十名童男童女，便可二转换三转……”
　　《五行换丹术》？
　　周悦惊讶至极，他身为顶级丹修，自然一点就通，若是能以一换二，以二换三，如此类推，那么五枚八转金丹，加上四十五名童男童女，岂不是可以换为九转金丹？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苦真不把这本册子作为证据拿出来，因为这《五行换丹术》实在太诱人，也太可怕了。
　　若是苦真为人卑劣，自然舍不得拿出来；若是他为人高尚，便会立即销毁此书，因为只要这本《五行换丹术》被天下人知晓，立刻就会在修真界掀起一片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仅仅为了一株天材地宝，修真界便能父子相残，师徒反目，兄弟阋墙，若是能够用五枚活人的低级金丹，换来一枚高级金丹呢？
　　那种场面，想想就不寒而栗。
　　写下这本《五行换丹术》的修士，堪称绝世天才，定然是一位极其出色的丹修，可周悦自己已经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丹修，连他都叹为观止，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门哪派的丹修，竟然能够想出这种法子。
　　他暗暗沉吟，或许是上古邪术吧。
　　苦真念了一会儿那本册子，又冷笑道：“这《五行换丹术》如此邪门，你既然把此书藏起来，便是想要修炼，对吗？如此说来，既然你迟早都要修魔，那么老衲往你经脉里灌入魔气，不过是早些把你定罪，免得你为祸苍生罢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老秃驴，你，你无耻……”雨儿一张清秀漂亮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连周悦都忍不住在心里大呼，这苦真和尚简直太不要脸了，连这种栽赃嫁祸，也能说成功德一件！
　　正在此时，苦真态度忽然一转，又柔声哄道：“雨儿，老衲之前摸过你的经脉，你原本资质奇佳，是万里挑一的灵根，甚至有可能结成九转金丹，对吗？”
　　雨儿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苦真叹道：“只可惜啊，你小时候受了太多磋磨，灵根毁了大半，如今年纪大了，更是无望。你心中怨恨，想要报复，又偶然得了这本邪术，这才起了修魔的心思，对不对？”
　　雨儿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苦真缓缓道：“其实，与其修炼邪术，不如从了老衲，如何？”
　　周悦听到这句“从了老衲”，又想起方才雨儿尖叫“老淫贼”，忽然有种十分不好的猜想。
　　果然，苦真缓缓道：“你资质奇佳，而且八卦属水，既然灵根已毁，那便最适合做炉鼎。你若做了老衲炉鼎，老衲绝不会亏待你。”
　　他叹道：“若不是老衲修行时伤了丹田，这碧云寺住持的位置，又岂能轮得到观慧那臭小子？可若是有了你这般顶级炉鼎，修行便事半功倍，假以时日，老衲未必不能与他一战。”
　　周悦瞪大了眼睛，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老和尚想捏碎雨儿全身关节，却不愿意杀了雨儿，还想把他带回碧云寺！捏碎全身关节之后，虽然行房有些麻烦，但勉强还是可以，若是人死了，那自然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忽然有种作呕的感觉。
　　苦真淡淡道：“你自己选吧，是沦为魔修，被炼魂钵炼成阴兵，还是做老衲炉鼎，共享荣华富贵，无尽寿元？”
　　雨儿哑声道：“我不是魔修，是你诬陷我，是你诬陷我……”
　　苦真缓缓弯下腰，直勾勾地望着雨儿：“谁会信呢？”
　　雨儿盯着眼前这位碧云寺的高僧，死死咬着牙关，只觉得满嘴全是血腥味儿。
　　自己明明有天底下最好的灵根，明明已经被仙门大能看上了，要收为内门弟子，却被嫡兄嫉妒，被嫡母毒害，灵根几乎全毁，还被诬陷勾引嫡兄，毒害嫡母，最后被亲爹卖给了人牙子，又被人牙子卖到了金蕊楼。
　　在金蕊楼这些年，他忍受着各种难以想象的羞辱和调/教，他知道，自己十四岁就要被卖给老头开/苞，然后便是无穷无尽地接客，像一条抹布一样被肆意糟蹋，直到人老珠黄，或者得花柳病死去。
　　他产生过不止一次寻死的念头，可是因为那场意外，他偶然得到了那本《五行换丹术》，终于有了一丝修行的希望，他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可是如今，又要被打入地狱……
　　雨儿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温热的鲜血沿着指缝流了下来，可他毫无知觉。
　　他不甘心，他要修行，他要报复……他要屠了整个白家，他要屠了整个金蕊楼，他要杀光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
　　他要结成九转金丹，成为仙界至尊，他要君临天下，他要把所有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听他们哀嚎惨叫！！
　　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羞辱。
　　他一定可以的。
　　那个老秃驴弯下腰，两根皱巴巴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苍老蜡黄的面孔恶心到了极点：“你若是答应了，今晚老衲便收了你。那老鸨说你被调/教过整整三年，想来虽然是个雏儿，但应该也会服侍男人吧。”
　　雨儿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面孔，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缓缓挤出一个柔媚的讨好笑容，他听见自己下贱得让人作呕的声音：“奴愿意服侍大师，做您的炉鼎，承您的雨露。”


第二十六章 
　　雨儿咬牙说完那些恶心的话, 又轻轻垂下眸子，隐去眼底的狠毒不甘，怯生生道：“只是雨儿身子弱，还望大师垂怜。”
　　“终于想明白了？”那头老秃驴狠狠捏着他的下巴, 强迫他抬起头, “小嘴儿倒是挺甜，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 待会儿老衲倒要好生试试。”
　　雨儿胃里阵阵作呕, 脸上却露出娇羞怯弱的表情：“大师龙精虎猛, 雨儿未经人事，只能尽力服侍，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苦真狠狠咽了口唾沫，蜡黄的老脸也有了几分春色，原本的高僧形象半点不存, 他一边解裤带，一边淫/笑道：“小婊/子果然被调/教得有一套啊。行了, 别耍花腔了，赶紧把衣裳脱了。”
　　雨儿垂下眸子，不去看那令人恶心欲呕的画面, 他缓缓脱去脏污不堪的外裳, 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内衫, 又伸手去解内衫交领, 可是手根本不听使唤, 一直拼命发抖，怎么也解不开交领。
　　今晚, 他就要被这恶心的老秃驴……
　　他死死咬着牙关, 拼命想止住身体的颤抖, 他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为了结丹，为了报仇，为了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他可以忍受一切羞辱，一切践踏。
　　而今晚，仅仅是一个开端而已，后面的漫漫长路，只会更恶心，更艰难，更残酷。
　　如果连今晚都熬不过去，那他幻想的那些事情，什么报仇，什么结丹，什么仙界至尊，什么君临天下，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的笑话！
　　可是，可是……他的手为什么止不住地发抖，他的身体为什么阵阵发冷，他的心为什么如堕冰窟？
　　大约是嫌他脱衣服的动作太慢，苦真不耐烦地拧起眉头，苍老佝偻的身躯重重地压了下来，一手抓住他纤细的脚踝，一手恶狠狠地撕开了他的内衫！
　　雨儿忍不住低低尖叫了一声，随即被狠狠捂住了嘴！
　　苦真喘息道：“小宝贝儿，听话，老衲会让你结丹的……”
　　雨儿死死咬住牙关，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眼前已是一片泪水模糊。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瓦片碎裂声，而后，一道带着苦涩药香的凌冽灵气，陡然迎面袭来！
　　雨儿猛地睁大了眼睛，苦真也立即感觉到了什么！
　　“谁？！”苦真立刻扭头去看，可是还没完全回过头，一柄带着雪白鱼鳞剑鞘的灵剑，已经挟裹着七转金丹的磅礴灵气凌空而来，狠狠击中了他后脑勺的玉枕穴！
　　苦真猝不及防，连吭也没吭一声，软绵绵地昏倒在地。
　　雨儿怔然望着屋顶，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从那方小小的破损处，一道清冷柔和的月光投了下来。
　　在那道清冷柔和的月光里，一个清瘦修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仿佛九天神仙从天而降。
　　那是神仙吗？
　　雨儿紧紧揪着被撕开的内衫交领，他想扑上去，想跪在神仙脚下，想乞求神仙救他，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往阴暗的大床角落缩了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一个肮脏下贱的小婊/子，一只阴沟里的小蟑螂，他无地自容。
　　神仙静静站在月光里，看不清楚面目，但雨儿莫名知道，他的目光非常柔和，没有嫌弃，也没有鄙夷，神仙缓缓走了过来，弯腰搂住了自己，声音仿佛春风拂过琴弦般温柔：“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雨儿鼻子猛地一酸，忽然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可是不行，他不能亵渎神仙，不能弄脏神仙的衣裳，他拼命忍着眼泪，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止住了颤抖，轻声道：“……您是仙人吗？”
　　方才，周悦趴在屋顶上偷窥，简直越看越愤怒，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往脑门冲，什么狗屁高僧，什么金丹修士，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这要是在现代，就该枪毙一万次！
　　那个可怜巴巴的孩子似乎熬不住了，终于屈服了：“……奴愿意服侍大师，做您的炉鼎，承您的雨露。”
　　周悦又是恼火又是无语，什么狗屁变态的封建社会，把一个原本只该担心作业的小屁孩儿逼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他又隐隐约约有一丝古怪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类似的话，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眼看事态就要往不可挽救的方向发展，周悦正要跳下去，忽然，一个梦魇般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滴——黑化值 5，现在黑化值：68%。】
　　周悦登时僵住了，而后忍不住在脑海里怒吼道：“什么鬼？！顾雪城现在应该在睡觉吧？！这黑化值他妈哪儿来的？！”
　　实习系统被他吼得战战兢兢，弱弱道：【宿主，实在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做噩梦了？我听其他系统说，有这种情况的。】
　　“噩梦？这也行？？”周悦差点儿没被气死，他很想立刻冲回去，狠狠把顾雪城摇醒，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噩梦，居然他妈的睡着了，还能连涨五个点的黑化值！
　　可是眼下这个情况，他又实在脱不了身。
　　操，速战速决吧。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去想什么狗屁黑化值，他轻手轻脚地摘下百里霜，往剑身里注入了一大波灵气，而后两指并拢，恶狠狠地一挥剑诀！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了下面那个老淫贼身上！！
　　“百里霜，去！！”
　　百里霜活蹦乱跳地腾空而起，带着雪白的鱼鳞剑鞘，悄无声息地凌空而下，狠狠击中了苦真后脑勺！
　　苦真软绵绵地昏倒在地。
　　周悦大喜，他是个丹修，若论单打独斗，未必打得过老辣狠毒的苦真，但偷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果然一击得手！
　　他毫不犹豫，立刻轻盈地跃了下去，那小孩儿瞪着他，吓得直往大床角落缩，周悦心中大为怜惜，上前轻轻搂住那个吓傻了的孩子，温声安慰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那名唤雨儿的小倌在他怀里直发抖，过许久许久，居然颤声道：“……您是仙人吗？”
　　周悦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他刚想回答，可就在这个时候，小孩儿似乎借着明亮的月光，终于认出了他，也看见了他裹着雪白绷带的手指，脸色登时变了：“是你？你想做什么？”
　　“嘘！”周悦生怕他放声尖叫，把其他院子的修士招来，索性一手捂住小孩儿的嘴，一手把对方夹在腋下，不顾对方的拼命挣扎，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鬼鬼祟祟地掠回了自己院子，宛如一个人贩子。
　　回到卧房后，周悦先下了一个隔绝声音的封印，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捂住对方嘴巴的手，把人放在大床上。
　　小孩儿坐在床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悦，又忍不住看了看周悦裹着绷带的手指，满脸都是警惕的神色。
　　周悦努力挤出一个哄小孩儿的和善笑容，柔声道：“你叫雨儿，对吗？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凌霄城的修士。我昨天说那些话，只是想保住你的命，我也不会责怪你咬我……”
　　他话还没说完，雨儿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那张稚嫩漂亮的脸上，又堆起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柔媚笑容，他甚至抓过周悦的手，往自己松松垮垮的衣领里摸去：“仙师，您也想要雨儿，对吗？只要您能帮雨儿结丹，雨儿什么都愿意做。”
　　周悦猝不及防地被拉过手，触摸到那滑腻的少年肌肤，他简直像被蛇咬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来，整个人气急败坏：“干什么呢？胡闹！简直胡闹！！”
　　雨儿吓了一大跳，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悦，神色有些疑惑，又有些害怕，过了半晌，他忽然跳下床，直接跪在冰冷的地上，又去解周悦的腰带：“仙师嫌雨儿身子脏？那雨儿用……”
　　卧槽，卧槽，卧槽！周悦简直哭笑不得，几乎被逼得手忙脚乱，他好不容易才把那牛皮糖一般的少年从自己裤子上扒拉下来，狠狠摔在了床上！
　　他瞪着那人小鬼大的小屁孩儿，实在不敢靠近，生怕对方又出什么幺蛾子，很没出息地用上了陆子霖简单粗暴的棍棒教育法：“别乱动！再动我揍你啊！别以为本座不打小孩儿！”
　　雨儿被吼得瑟缩了一下，眉眼间有些害怕，又有些疑惑，随后又强颜欢笑道：“仙师不想雨儿动？是不是想把雨儿绑起来？雨儿肉/体凡胎，还望仙师垂怜……”
　　这这这……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额头乱跳的青筋，缓缓举起右手，非常严肃道：“这位小朋……小道友，本座以道心起誓，对你绝无任何企图，否则道消身殒，天打雷劈。”
　　天可怜见，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一直混得还算可以，连林思韵那个死傲娇，陆子霖那个冰块脸，都没把他逼到用道心起誓的份儿上！他一个堂堂的七转金丹修士，居然要对一个小屁孩儿用道心起誓！
　　“仙，仙师？”雨儿怔然望着周悦，明显也被这句“用道心起誓”震住了。
　　他无措地眨了眨眼睛，稚嫩漂亮的脸上一片茫然，似乎不知道面前这位仙家大能把自己弄回屋里，除了拿自己做炉鼎泄欲，还能图自己什么。
　　“行了，赶紧把衣服穿好，成何体统。”周悦见他不敢动了，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拢上对方松松垮垮的内衫交领。
　　他拢着衣领，忽然看见对方脖颈上有根脏兮兮的红线，下面似乎坠着什么东西，便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雨儿赶紧伸手捂住那东西，神色有几分警惕，小心翼翼道：“回仙师的话，只是娘亲留给奴的一个小物件儿，不值钱的。”
　　“哦，是你母亲的遗物啊，那你可要戴好了，别弄丢了。还有，别自称奴了，很雷……很不好。”周悦也没追问，他本就是随口聊几句闲话，降低小孩儿戒备心，难道他还能贪图人家母亲的遗物不成？
　　周悦仔仔细细帮小孩儿理好了衣领，此时正是早春时节，空气还有几分寒意，他怕小孩儿着凉，又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件顾雪城小时候穿的兔毛边外衫，把小孩儿给裹上了。
　　雨儿傻乎乎地坐在床上，任由周悦摆弄着，一张苍白秀美的小脸被裹在毛茸茸的雪白毛领里，仿佛一个漂亮脆弱的瓷娃娃。
　　周悦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不挺乖的嘛。”
　　“仙师，您到底……”雨儿神色十分迷茫，可他还没说完，肚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咕——”
　　雨儿无措地抿了抿唇，小脸微微红了，周悦恍然大悟，自己和顾雪城已经辟谷，吃东西属于可有可无，但这小孩儿是个肉/体凡胎，当然会饿了！
　　屋里只有一壶冷茶，周悦又不想叫店家准备吃食，免得引来其他院子注意，他在芥子袋里胡乱翻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把找到的东西递了过去：“喏，你们小孩儿应该都喜欢吃这个吧。”
　　那是一块红糖糯米饼。
　　金黄酥脆的糯米外皮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花生碎、熟芝麻、核桃碎，隐约还能看见糯米皮下深色的红糖，让人垂涎欲滴。
　　雨儿死死盯着那块糯米饼，但并没有伸手去接。
　　周悦见小孩儿拘谨，不由分说地把糯米饼塞进他手里，哄道：“这是本座亲手做的，保证好吃，赶紧吃吧。”
　　雨儿呆呆望着自己手里的糯米饼，明明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是没有下口去咬。
　　难道这孩子不喜欢红糖糯米饼？可小孩儿不都喜欢甜食吗？哪怕不像顾雪城那么喜爱，也不至于讨厌吧……
　　周悦正暗暗嘀咕，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周悦扭头望去，顾雪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哥哥，你怎么给卧房下了隔音封印？”顾雪城话还没说完，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雨儿。
　　雨儿披着一件顾雪城小时候的兔毛滚边外衫，手里拿着一块红糖糯米饼，呆呆坐在周悦床上。
　　顾雪城微微一愣，雪白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哥哥，你怎么把这小倌弄回来了？”
　　他在外人面前本就十分冷漠，身型又修长高挑，极有压迫感，此时此刻，那双漆黑剔透的眼珠上下打量着雨儿，仿佛两柄刮骨的冰刀子，雨儿不由自主地往周悦的方向缩了缩，下意识地寻求庇护一般。
　　周悦感觉到小孩儿的害怕，赶紧摸了摸雨儿脑袋，用被子把他裹上了，又柔声安慰道：“别怕，他是我家弟弟，不是坏人。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明天再慢慢说。”
　　雨儿终于放松了些，轻轻点了点头，慢慢缩进了被子里。
　　周悦见他缩进了被窝，便在床头点了一柱安神香，想让小孩儿睡个好觉，那安神香对修士只有宁神的作用，对凡人却有很强的催眠效果。
　　顾雪城抿了抿唇，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一张雪白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神色很是不高兴。
　　周悦点好了安神香，又安抚般摸了摸雨儿头发，他回想着苦真爆料的那些事情，也没留意顾雪城的神色。
　　顾雪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憋了半天，硬邦邦地憋出来一句：“原本就只有五块了，还给他一块。”
　　什么五块？什么一块？周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顾雪城说的是红糖糯米饼，他万万没想到顾雪城都快十八了，居然还冒出这么幼稚一句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果然，这小子对糯米饼真不是一般的执着，不愧是主角受。
　　周悦无奈道：“他饿了。”
　　顾雪城瞪着他：“我、也、饿、了。”
　　周悦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又拿出一块糯米饼，笑道：“行了，这块是给你的，赶紧吃吧。”
　　顾雪城愤愤然咬了一小口，雪白的脸颊一鼓一鼓的，冰冷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周悦哄完了那个，又哄这个，此时好不容易忙完了，终于能够坐下来喝口热茶，感觉整个人都累散架了，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他喝了两口热茶，脑子终于稍微清醒了些，忽然又想起了刚刚增加的五个点黑化值，还有系统说的，做噩梦也会涨黑化值。
　　他登时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大半，赶紧掩饰般抿了一口热茶，而后试探着问道：“小城，你怎么半夜过来找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雪城微微一愣，眼神有些闪烁：“倒也不算……噩梦。”
　　周悦看他那副躲躲闪闪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才半夜跑到自己屋里来，只是青春期少年好面子，不好意思直说。
　　想到这里，周悦简直欲哭无泪，他妈的，这就是最难搞的敏感青春期，做个噩梦都会涨黑化值，这让人怎么活啊！
　　就在此时，他忽然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滴——黑化值-3，现在黑化值：65%。】
　　周悦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黑化值居然降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破天荒头一回！
　　他眨了眨眼睛，反复看了又看，还是65%！真的降了！
　　【恭喜宿主，撒花花！】实习系统弱弱道。
　　“同喜，同喜！”周悦大喜过望，难道自己在顾雪城做了噩梦之后，细心地安慰对方，又给了对方最爱吃的糯米饼，再加上这种温柔的烛光氛围，所以黑化值降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目光简直称得上热切，仿佛观察着某种珍稀动物。
　　顾雪城低垂着眸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糯米饼，几乎不敢看周悦，但雪白的耳朵还是渐渐泛起了一层薄粉，终于忍不住道：“哥哥，怎么了？”
　　周悦轻咳一声，试探着拉住对方修长微凉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城，以后若是做了梦，一个人睡不着，就到哥哥屋里来，哥哥帮你，好不好？”
　　他没直接说噩梦，怕顾雪城不好意思，可如果对方做了噩梦之后，自己稍加安慰就能降低黑化值，这么便宜的事情，不抓住机会就是大傻子！
　　“……帮，帮我？”顾雪城脸更红了，冰玉般的声音都开始结巴了。
　　哥哥软绵绵地握着自己的手，说着那些让人万分害羞的话，顾雪城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暖洋洋的，方才看见那个小倌时的微微酸意，此时已经一扫而空，那小倌不过是个可怜的凡间小孩，沾了自己的光，得了一块糯米饼而已，自己若是太过计较，未免显得不够男人。
　　“哥哥当然会帮你，做梦而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哥那么殷切地盯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几乎把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春水，“小城，答应哥哥，以后若是做了梦，就来哥哥房里，好不好？”
　　顾雪城只觉得背脊阵阵酥麻，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但是他真的好喜欢这样，好喜欢哥哥缠着自己不放，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
　　他强迫自己垂下眸子，不敢去看周悦的眼睛，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只能假装不知道哥哥的心思，可是，可是哥哥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自己还一直装聋作哑，会不会伤了哥哥的心？
　　或许，自己可以给哥哥一些暗示，让他安心。
　　顾雪城抿了抿唇，拉出脖颈上那枚自己亲手雕琢的蟠龙玉佩，轻声道：“哥哥，你的呢？”
　　周悦莫名其妙，也拉出了自己玉佩：“这儿。”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两枚洁白的玉佩放在一起，温暖的烛光摇曳之下，一龙一凤交颈缠绵，正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顾雪城斟酌片刻，含蓄道：“哥哥你看，正好是一对儿。”
　　周悦看着那对玉佩，点头道：“嗯，是一对儿。”
　　这时，他耳边又想起了无比悦耳的声音：【叮——黑化值-2，现在黑化值：63%！】
　　实习系统都沸腾了：【撒花花！撒花花！宿主再接再厉！加油啊！】
　　幸福来得太突然，周悦简直有点晕头转向，他傻乎乎地看着眼前的顾雪城，只觉得对方仿佛一座闪闪发光的金身佛像，让他简直想紧紧抱住，再狠狠亲上一口。
　　顾雪城有些不自在：“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周悦脱口而出：“我想亲……亲自给你做糯米饼。”
　　咳咳，这是古板的封建社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更何况这小子如今虽然看着正常，没什么断袖分桃的兆头，但原著里可是个吸男人元阳的黑心菟丝花。
　　顾雪城愣了愣，哥哥正心醉神迷地看着自己，怎么又忽然扯到糯米饼上面了，不过自从看了那些话本之后，他如今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反复琢磨周悦所说的每一句话，争取解读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哥哥方才说：“我想亲……亲自给你做糯米饼。”
　　顾雪城极其聪明，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哥哥原本想说的是……他想亲自己，可是半路改口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微微润湿的粉色嘴唇，只觉得喉咙阵阵发干，几乎想立刻狠狠吻上去，让哥哥只能发出破碎满足的喘息声。
　　不行，还不是时候，他捏紧了拳头，拼命让自己滚烫的大脑冷静下来，努力转移话题：“哥哥，那……那小倌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悦立刻道：“哦，我正想和你商量此事。是这样的，我今晚……”
　　雨儿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鼻端传来苦涩的浅淡药香，还有温柔的安神香。
　　他知道，那位凌霄城的仙门大能要和他的弟弟说话，不想让自己听见谈话内容，所以才点了这种催眠凡人的安神香。
　　可是，那位仙门大能并不知道，这些年以来，老鸨和嬷嬷们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用过多少种迷魂香、催/情/药，这些药物对自己早就不管用了。
　　方才，那位仙门大能竟然用道心对自己起了誓，他细细回想昨日种种，其实已经信了，大能并不想害自己，而是垂怜自己，想保住自己性命，只是，他还不敢完全相信，他还要再听一听。
　　雨儿缩在被窝里，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二人交谈，一边紧紧捏着那块红糖糯米饼，那股淡淡的焦甜香气始终萦绕在他鼻端，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偷偷咬了一小口。
　　牙齿穿破酥脆焦香的表皮，随即陷入了软绵绵的糯米里，浓稠的红糖立刻流了出来，还有香脆的花生碎、黑芝麻、核桃碎……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从小被关在一个荒废的偏院里，不能和父亲嫡母嫡兄们同桌用膳，下人们送来的饭菜要么是馊的，要么索性忘了送，有时候一忘就是好几天。
　　有一次，下人足足五天没给他送饭，院子里的野菜草根都被他吃光了，他实在饿得不行了，便从狗洞钻了出去，偷偷跑到厨房里，从泔水桶里捞出小半块糯米饼，狼吞虎咽地吃着。
　　就算泡足了泔水，就算早就馊了，就算红糖只有一点点，可还是好好吃……好好吃……
　　雨儿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在那股属于仙门大能的浅淡药香里，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的糯米饼，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刚才那位仙门大能说了，这是他亲手做的糯米饼，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样肮脏的小婊/子，阴沟里的小蟑螂，竟然也能享用这种神仙般的灵食。
　　他细细咀嚼着那无比香甜的糯米饼，几乎舍不得下咽。
　　而后，他听见那位仙门大能的弟弟说话了，对方的声音冷冽悦耳，宛如冰玉相击，但似乎有些不高兴：“原本就只有五块了，还给他一块。”
　　仙门大能似乎有些无奈，好声好气地哄着那位弟弟，语气宠溺无比，那位弟弟的态度也慢慢软了。
　　雨儿渐渐听明白了，原来，这红糖糯米饼，竟然是仙门大能亲手做给最疼爱的弟弟的，而且只有五块了，非常珍贵，自己何德何能，竟侥幸得了一块。


第二十七章 
　　那糯米饼实在太过美味, 不知不觉间，雨儿竟然把一整块糯米饼都吃光了。
　　雨儿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是仙家大能亲手做的糯米饼，自己只有这一块,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为什么竟然如此轻易地把它吃光了？
　　他吮吸着手指上残余的一丁点儿红糖, 悔恨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时，他隐约听见, 那位仙家大能终于开始和弟弟讨论这桩案子了。
　　仙家大能说：“小城，事情是这样的，我昨晚……”
　　雨儿赶紧竖起两只耳朵, 仔仔细细听着, 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细节。
　　他越听越吃惊, 越听越手足无措, 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原来, 仙家大能昨晚竟然整夜没睡, 一直埋伏在屋脊上保护自己；原来，自己向老秃驴摇尾乞怜的样子, 早就落入了仙家大能法眼之中, 他却还亲手把自己抱了回来, 丝毫不嫌弃自己是个肮脏的小□□；原来, 仙家大能根本就没想过拿自己当炉鼎泄欲, 只是想抓出真凶, 还自己一个清白。
　　雨儿愣愣地听着两人对话, 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 一时间几乎无法相信, 自己这样一个肮脏的小婊/子，也能得到仙家大能的青眼。
　　他听见大能弟弟冰玉般的声音：“哥哥，你这手指伤得不轻，我每日为你涂抹雪蟾膏，虽然筋骨无碍，但恐怕会留疤，日后回了灵犀峰，再涂些玉肌霜吧。”
　　雨儿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是了，仙家大能的手指，是被自己咬伤的。
　　昨天大能为自己接上了下巴，自己却不知好歹，狠狠咬伤了大能手指……
　　他听见仙家大能笑着说：“没事儿，我一个男人，而且又不是在脸上，留点儿疤算什么。”
　　大能弟弟似乎有些不满：“哥哥，话不是这么说。”
　　仙家大能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带了点儿哀求的意思：“嘶……轻点儿，轻点儿。”
　　大能弟弟赶紧道：“很疼吗？”
　　仙家大能讷讷道：“有点儿。”
　　雨儿抿紧了嘴唇，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自己咬伤了大能，害得大能很疼，还有可能留疤，自己怎么能这么蠢？
　　能不能补偿呢？
　　雨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块蟠龙玉佩，他听白府里的嬷嬷说，他被抱进白府的时候，嘴里就含着这块玉佩，大家都猜测，或许是那个难产死了的女人放进他嘴里的，白府的人都觉得十分晦气，竟然没人贪图。
　　雨儿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把这块玉佩当成了娘亲遗物，偷偷戴在脖子上。
　　这块玉佩虽然不是灵玉，但是通体洁白，十分漂亮，只是被嫡兄抢去摔过一次，表面有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可这已经是他最好、最宝贵的东西了。
　　要不然，把这块玉佩送给仙家大能，赔礼道歉？
　　雨儿赶紧摇了摇头，狠狠否决了这个幼稚穷酸的想法，一块裂了缝的凡玉而已，怎配得上仙家大能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恐怕连给大能的院子铺石子路，都配不上。
　　可是，自己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东西了……自己为什么要咬那一口……
　　雨儿翻来覆去，又是感激涕零，又是悔恨不已，又是忐忑不安，最后折腾到半夜，终于在那苦涩的浅淡药香和温柔的安神香里，渐渐睡着了。
　　……
　　第二天，周悦起了个大早，顾雪城也早早来到了周悦房里。
　　雨儿绞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二人：“仙师，奴……我昨天不该咬你，对不起。”
　　周悦看着忐忑不安的小孩儿，心中十分怜惜，语气愈发柔和：“不要紧，已经没有大碍了。”
　　顾雪城却不像周悦那般温和，反而冷冰冰地瞪了雨儿一眼，他身量修长，气质冷酷，虽然不过十七岁，但已经很有压迫感，雨儿吓了一大跳，愈发拘谨了。
　　“小城，我怎么教你的？礼、貌。”周悦狠狠瞪了顾雪城一眼，又扭头换上和蔼的笑容，“雨儿，别害怕，本座只想问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顾雪城挨了骂，终于勉为其难地开了口，和雨儿说了第一句话：“有什么说什么，切勿对哥哥隐瞒。”
　　雨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二位仙师，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傍晚，我出门买东西，忽然被一个黑衣人掳到了土地庙里，土地庙地窖里摆着好几具尸体，我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杀掉，心里怕得很，可是到了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笛声，那黑衣人就匆匆忙忙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也就逃回了金蕊楼。”
　　周悦从怀里摸出那本泛黄的《五行换丹术》，那是他从苦真身上搜来的：“这本秘籍为何在你身上？你又为何再次去了那土地庙，还被观虚发现了？”
　　雨儿惭愧地低下头：“这本秘籍是那个黑衣人临走时落下的，被我捡到了。我，我真的很想修行，可又看不懂秘籍，就想着趁天黑，回土地庙看看，找找那黑衣人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顺便用稻草把那些孩子盖上，免得他们曝尸在外……结果就被那和尚发现了。”
　　周悦沉吟片刻，缓缓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雨儿：“雨儿，你所说的，可是实话？”
　　雨儿怯生生道：“雨儿不敢欺瞒仙师。”
　　周悦和顾雪城对了个眼色，雨儿的说辞基本没有破绽，他年纪既小，又是凡人，很难编出这样一套说辞，应该都是真的。
　　周悦想了想，又问道：“那黑衣人长什么模样？”
　　雨儿努力回忆着：“当时天已经黑了，我没看清他的长相，不过他体型瘦长，动作非常轻盈，简直像风一样。”
　　瘦长体型，动作轻盈，这说了等于没说。周悦有些失望：“就这些了？”
　　雨儿嗫嚅道：“对不起，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这本《五行换丹术》，仙师打算如何处理？”
　　周悦捏着那本薄薄的《五行换丹术》，冷哼一声，五指一旋，灵气微吐，那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登时化为了漫天纸片，蝴蝶一般飞舞着。
　　雨儿望着那些飞舞的纸片，脸上一片失落茫然：“仙师，您这是……”
　　周悦沉声道：“雨儿，这等邪术秘籍，你本就不该捡走，今后更不可挂念。修行之道，在于心诚，否则哪怕入了门，也很容易走火入魔，你明白吗？”
　　雨儿咽了口唾沫，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呐：“嗯，雨儿明白了。”
　　周悦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把手伸出来。”
　　雨儿乖乖把手伸了出来。
　　周悦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小孩儿脉门上面，他细细感受着对方经脉里的微弱气息，过了许久，终于缓缓抽出了一丝带着魔兽血腥味儿的灵气。
　　这便是苦真那老秃驴灌进去的“假魔气”，有了这缕假魔气，雨儿一个凡间小孩，就成了略有修为的小魔修，甚至还能咬伤自己。
　　抽出假魔气之后，周悦又摸出一个小玉瓶，把那缕假魔气装了进去。
　　顾雪城蹙眉道：“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雨儿也忐忑地望向周悦：“仙师？”
　　周悦淡淡道：“等。”
　　……
　　果然，不到晌午，苦真便领着一群修士，狠狠踹开了周悦的房门！
　　周悦早有准备，他端坐在矮榻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雪城站在周悦身侧，右手虚虚按着青玉剑柄，雪白俊美的脸上一片冰冷，仿佛一尊年轻的杀神，雨儿则躲在周悦身后，怯生生地抓着周悦的衣角，只露出半张秀美的小脸。
　　众人似乎没想到周悦竟然光明正大地护着魔修，不由得都愣了愣。
　　苦真冷冷道：“周悦，你昨晚为何偷袭老衲，救走魔修，抢走邪术？怎么，难道凌霄城也想修魔吗？”
　　周悦淡淡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自己心里清楚。”
　　苦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悦身后的雨儿：“邪术你自然藏了起来，可那小魔修就在你身后，你如何狡辩？”
　　雨儿被苦真死死盯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周悦安抚般摸了摸他的手背，而后冷冷道：“那本邪术已经被本座毁了。至于这孩子，你说他捡到邪术，而后炼制人丹，偷偷修魔，可若是按照那本邪术炼制人丹，童男童女的鲜血只是其中一种微不足道的材料，而另一种更加重要的材料，这孩子根本无力获得，又谈何修魔？”
　　他说的另一种材料，自然便是金丹，别人听不懂，苦真听得懂。
　　众人看着苦真的脸色，便知道周悦所说的话，八成是真的，更何况周悦这种顶级丹修，对炼制丹药已是出神入化，他的判断自然不会有错。
　　秦少松急道：“可是他身上有魔气！”
　　“魔气？”周悦冷笑一声，缓缓把雨儿从身后推了出来，雨儿紧紧揪着他的衣角，把小脸死死埋在他怀里，不敢站出来。
　　“别怕，本座会保护你的。”周悦柔声安慰道，而后他站了起来，双手握住雨儿单薄的肩膀，一副全然的保护姿态，“清灵道长，烦请您过来，探探这孩子的经脉。”
　　松涛派的清灵子微微蹙眉，但还是走了过来，两根细瘦的手指轻轻搭上了雨儿脉门。
　　不过片刻，他便失声道：“魔气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登时议论纷纷。
　　“魔气没了？怎会如此？”
　　“昨天明明能探到魔气！”
　　“是啊，我也探过，可清灵道长是七转金丹，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周悦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这孩子经脉里的魔气，是被人灌注的假魔气！今天早晨，我把这丝假魔气抽了出来，如今就在这个瓶子里面。至于这假魔气是谁的，诸位一试便知。”
　　苦真死死盯着那个小玉瓶，老脸一阵青一阵红，他再也忍不住了，忽然高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随着这声佛号，他手腕上的那串血滴般鲜红的佛珠登时窜了起来！那串佛珠宛如一条游蛇，瞬间变得足有两丈余长，杯口粗细，狰狞无比！
　　佛珠盘旋而下，一端狠狠一摆，登时将那小玉瓶砸得粉碎！而另一端，却狠狠卷上了周悦脖颈，而后立刻收紧！
　　周悦一个趔趄，伸手想要扯开佛珠，可是已经晚了。
　　雨儿尖叫道：“仙师！”
　　苦真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狞笑，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耳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跪下。”
　　不知何时，青玉带着寒意的冰冷剑锋，已经悄然贴上了苦真后颈，顾雪城虽然尚未结丹，但是灵气极其充沛，而且剑术卓绝，他和陆子霖尚且能过百招以上，偷袭一个怒火攻心的佛修，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苦真整个人都僵住了，而后咬牙切齿道：“小兔崽子，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碧云寺住持的……”
　　耳后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一句威胁，可是下一瞬，苦真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剧痛，那剧痛迅速加深，迅速蔓延——
　　苦真忽然意识到，对方的灵剑正在缓缓下压，对方并不打算和自己做任何口舌之争。
　　要么跪，要么死。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仿佛蟒蛇般死死绞着周悦脖颈的鲜红佛珠“哗啦”一声落了地，重新变成小小一串。
　　“呼。”周悦摸了摸脖子，轻轻吁了一口气，计划成功了。
　　雨儿呆呆望着他，嘴唇轻轻发着抖，忽然狠狠抱紧了他的腰：“仙师……”
　　“没事儿。”周悦安抚般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胆子小得很。
　　至此，大局已定。
　　众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纷纷抬头望向顾雪城，那冷漠俊美的年轻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苦真，冰冷剔透的眼珠里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对方不是碧云寺的高僧，而是一条肮脏的死狗。
　　众人眼里渐渐浮上几分或钦佩，或恐惧的神色，甚至有人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此人是谁？”
　　“好像是周悦的晚辈，名叫周清城。”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陆子霖似乎对他极为推崇……”
　　“此人下手好狠，刚才苦真大师……苦真和尚若是不跪，我觉得他真的会把苦真和尚的脑袋割下来。”
　　周悦缓缓弯腰，捡起了那个破碎的小玉瓶，瓶子里面本来有一缕假魔气，可是没想到那假魔气极难保存，没多久竟然消散了，所以他和顾雪城商量了这一招，讹一讹苦真。
　　苦真果然上当了，不打自招，亲手打碎了小玉瓶。
　　众人盯着那碎裂的小玉瓶，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苦真，忍不住窃窃私语。
　　“难道真是苦真做的？”
　　“不然他摔玉瓶做什么？”
　　“啧啧，真没想到碧云寺这天下第一大寺，居然这般龌龊。”
　　“谁说不是呢……”
　　周悦对顾雪城使了个眼色，顾雪城缓缓收了灵剑，冷冷道：“滚吧。”
　　苦真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观虚那几个呆住的徒弟也不管了，直接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而后踩上佛珠，整个人冲天而起，瞬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周悦之所以放了苦真，自然有他的道理，第一，假魔气已经消散，没了证据；第二，自己孤身在外，不宜和京城地头蛇碧云寺起冲突，免得连累两个孩子；第三，他回去后会修书一封，交给碧云寺住持，让他们自行清理门户。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苦真跑了，想到自己今日竟然跟着苦真来质问周悦，仿佛成了苦真一伙儿的，简直后悔不已，纷纷找理由离开，登时做了鸟兽散。
　　只有秦少松没走，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周悦沉声道：“秦少楼主，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这桩案子十有八九是个名门正派的中级修士做的，我向你保证，凌霄城会继续追查此事。”
　　秦少松显然不太相信，随便拱了拱手，无精打采地走了。
　　这桩案子就此告一段落，可那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是谁，那本《五行换丹术》又是谁写的，周悦想破了头，还是想不明白，只得暂时作罢。
　　他带着顾雪城和雨儿在客栈休整了几天，京城便到了浓春时节，满城的梨花都开了，洁白如云，馥郁芬芳。
　　这天暖阳高照，周悦便琢磨着回凌霄城之前，带着顾雪城和雨儿出去散散心，顺便想想雨儿今后的去处。
　　春光明媚，梨花如雪，正是三月好时节，三人出了客栈，一路逛着逛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座小小的观音庙前。
　　这座观音庙虽然规模不大，香火却很不错，信男信女们摩肩擦踵，磕头的，许愿的，烧香的，供灯的，求平安符的，简直热闹非凡，求平安符的特别多。
　　“听说这观音庙的平安符可灵了，上次我邻居求了一枚，他娘子的病真的好了！”
　　“对对对，特别灵，张秀才也是这么说的！”
　　“官人，我们求两枚平安符好不好？”
　　“那敢情好！走吧！”
　　周悦自然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只是欣赏着这大好春光、繁华人间，顾雪城则盯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信男信女默默出神，雨儿东张西望，漂亮的小脸上全是好奇之色。
　　顾雪城盯着那些求平安符的小夫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扭扭捏捏道：“哥哥，咱们去求两枚平安符吧。”
　　“平安符？”周悦暗暗翻了个白眼，封建迷信又来了，这平安符可是要花钱的，一个装纸符和香料的小小锦囊，就要两钱银子！简直就是封建迷信版的智商税！
　　顾雪城望着那些成双成对的小夫妻，满脸都是羡慕之意：“哥哥，好像真的很灵。”
　　周悦正想一口拒绝，顺便科普科普什么叫做智商税，但他想到最近降低的五点黑化值，心中微微一动，便矜持地点了点头：“也行。”
　　顾雪城赶紧拉着周悦进了观音庙，虔诚地在观音像前闭眼祈祷了老半天，小心翼翼地给周悦求了一枚平安符。
　　周悦也依葫芦画瓢，给顾雪城求了一枚平安符。
　　顾雪城端详着手里那两枚小小的绣花锦囊，一个上面写着“如意”，一个上面写着“安康”，正好是一对儿，和旁边那对小夫妻求的一模一样，他抿了抿唇，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雨儿站在旁边，出神地盯着那两枚精致的锦囊，心里莫名羡慕，但也知道这是大能和弟弟为彼此求的平安符，不是自己这种野猫野狗可以染指的。
　　大能和弟弟的感情真好。
　　他看见大能弟弟拿着锦囊，低头对大能说了句什么，嘴唇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大能薄薄的耳廓，这举动极不庄重，完全不像那个冰冷可怕的大能弟弟能做出来的，而大能虽然瞪了弟弟一眼，可眉梢眼角全是宠溺疼爱。
　　雨儿年纪还小，虽然浸淫青楼多年，但学的全是如何服侍男人，并不懂得真正的情爱，此时此刻，他虽然觉得略微有些古怪，但也只是认为二人兄弟情深。
　　他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想起白家那些斗得死去活来的嫡兄庶兄们，不由得微微出神。
　　他看见弟弟抿着唇，把手中的锦囊挂在了大能腰间，而后低头对大能说了句什么，大能宠溺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亲手把锦囊挂在了弟弟腰间，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雪白的梨花花瓣漫天飞舞，两人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这一瞬间，雨儿忽然有种针扎般的痛楚。
　　他妒忌那个周清城。
　　他想取而代之，他想做仙家大能最疼爱的弟弟，让那个神仙般好看的人，亲手把那枚锦囊挂在自己腰间，在漫天飞舞的洁白花瓣下，那样宠溺地对自己笑。
　　雨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一个低贱的小婊/子，怎配有这种想法？仙家大能是天上的月，他弟弟是山间的雪，而自己只是阴沟里的一滩烂泥，怎配妒忌二字？
　　雨儿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
　　周悦给顾雪城挂上了平安符，又忍不住唠叨了两句，教育顾雪城不要封建迷信啦，不要交这些智商税啦，巴拉巴拉。
　　这时，他耳边忽然又响起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叮——黑化值 1，现在黑化值：64%。】
　　“卧槽，唠叨两句也不行？”
　　系统弱弱道：【可能他不耐烦了。】
　　这也太小气了吧。周悦登时怂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雪城的脸色，可又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只能非常没出息地赔笑讨好道：“咳，小城，我们去逛街吧，顺便给你和雨儿买两身衣服。”
　　“他也要买？”顾雪城微微蹙眉，又摸了摸平安符，神色舒展开来，大大方方道，“也行。”
　　周悦转过身，对那个远远跟着的小屁孩儿招了招手：“你怎么走那么慢，还不快过来，本座带你去买衣服。”
　　雨儿眼睛猛地一亮，赶紧跑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周悦左手牵着顾雪城, 右手牵着雨儿，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她看见三人, 眼睛登时亮了：“哎呦，三位想买点儿啥？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啊，我苏记布庄这批新货啊，料子是青州最好的绣锦，裁缝是京城最好的师傅，款式也是最时兴的！”
　　老板娘一边热情招呼，一边上下打量三人, 这领头的公子应该是大哥，模样俊雅, 气质淡然；大哥旁边面无表情的应该是二弟, 身型颀长，英挺俊美，可惜冷冰冰的；那个最小的应该是小弟, 秀美可爱, 惹人怜爱。
　　老板娘暗暗感叹, 也不知道是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个个都这么出色。
　　周悦看了一圈，只觉得眼花缭乱，索性道：“麻烦掌柜娘子, 给他们二人找几身衣裳。”
　　“好咧！”老板娘阅人无数，自然目光如炬，很快便找出了一套月白色绣锦衫子塞给顾雪城, 又找出一套大红色滚白兔毛边的锦袍, 塞给了雨儿。
　　雨儿呆呆望着怀里那套沉甸甸的锦袍, 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滑的昂贵面料，而后望向周悦，迟疑道：“仙师，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周悦含笑道：“当然是给你的，快进去试试。”
　　“嗯！”雨儿用力点了点头，兴奋得小脸都红了，赶紧抱着新衣裳，钻进了后面的帘子里。
　　他脱下旧衣裳，小心翼翼地穿上新衣裳，连手都轻轻握着拳，生怕指甲把哪里挂勾丝了，穿好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
　　雨儿垂眸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又抿了抿唇，把露出来的蟠龙玉佩塞进了领子里，那块玉佩裂了好几道细纹，实在太寒酸了，他怕别人笑话，更怕把仙师给的新衣裳衬丑了。
　　周悦在外面等了许久，顾雪城先出来了，周悦登时眼前一亮，顾雪城本就十分高挑，气质冷漠如雪，此时穿上这袭织锦白袍，简直清贵出尘，俊美无铸。
　　他由衷道：“小城，你穿这身真好看。”
　　“嗯。”顾雪城垂着眸子，雪白的脸上表情淡淡的，但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明显心情极好。
　　这时，雨儿也出来了，他不安地摆弄着衣襟，似乎很不习惯新衣裳，有些怯生生的。
　　“哇，雨儿你这身太好看了！”周悦惊喜道。
　　雨儿穿着一身大红色锦袍，领子和袖口都滚了一圈毛茸茸的雪白兔毛，看起来可爱极了，之前在金蕊楼的时候，他那些轻薄衣衫都不伦不类的，周悦不让他穿，这几天雨儿都穿着顾雪城小时候的旧衣裳，不太合身，如今换了这一袭合身的崭新锦袍，简直玉雪可爱，再没有半分风尘气。
　　雨儿有些紧张地望着周悦，讷讷道：“仙师，真的好看吗？您别骗雨儿。”
　　周悦赶紧道：“当然好看，特别好看，好看得很！掌柜娘子，这款还有其他颜色吗？都包起来！”
　　老板娘大喜：“还有鹅黄色、天青色，都是适合小公子的颜色！”
　　“都包起来！”周悦豪迈道。
　　“好咧！”
　　“这里没弄好。”周悦又走到雨儿身前，亲手给他整了整交领，雨儿整个人都傻乎乎的，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顾雪城站在旁边，抱着双臂冷冷看着二人，忽然冷哼一声，自己取下一套玉白色滚暗金祥云纹的织锦绣袍，又掀开帘子进了后面。
　　当他再次出来的时候，铺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顾雪城不仅换上了一套华丽繁复的玉白色滚暗金祥云纹织锦绣袍，还把青玉朴素的黑色剑鞘都换成了白色鱼鳞纹剑鞘，贵气逼人，十足有范。
　　周悦：“……”这小子从来不注重穿着，今天在干嘛呢？
　　顾雪城示威般冷冰冰地瞥了雨儿一眼，嘴上却淡淡道：“哥哥，这身如何？我瞧着还不错，就顺便换了。”
　　周悦简直啼笑皆非，这小子都快十八了，前些天还对苦尘杀气四溢，一副冰冷无情的样子，其实内心幼稚得很，居然和雨儿别苗头！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觉得有几分莫名可爱，便没有戳穿对方，只道：“好看，都好看。行了，都包起来，一个颜色一套。”
　　于是，顾雪城和雨儿都买了一大堆衣服，统统放进了周悦的芥子袋里。
　　三人又逛了一会儿，顾雪城雪白的脸一直绷着，雨儿明显十分害怕他，便紧紧靠着周悦，顾雪城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周悦为了缓和这种熊孩子斗气的幼稚气氛，索性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
　　顾雪城一身白衣如雪，手按鱼鳞剑鞘，垂眸看着手里那根幼稚无比的糖葫芦：“……”?
　　雨儿拿着糖葫芦，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羞涩道：“仙师，真好吃……这真的是给我的？”
　　顾雪城额头青筋直跳，连那股子冷漠清贵的气质都快绷不住了：“你他……你都舔上了，还问什么？”
　　雨儿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周悦身边靠了靠：“仙师……”
　　周悦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无奈道：“小城，怎么说话的？”
　　顾雪城气急败坏道：“哥哥！”
　　周悦看着顾雪城的脸色越来越黑，生怕黑化值又嗖嗖嗖地往上升，赶紧拉着二人，来到了那天吃过的羊肉粉丝铺。
　　如今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羊肉粉丝铺把好几张桌子都支到了门外，门外正好有一株梨树，雪白的花瓣飘飘扬扬，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投下来，在桌上留下几块明媚的光斑。
　　三碗热腾腾的羊肉粉很快端上来了，顾雪城低垂眸子，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只浅浅喝了一口汤，便不再动筷子。
　　雨儿看着那巨大的汤碗，好奇地夹起一块羊肉，用舌尖舔了舔，随即被烫得缩了回去，“呼哧呼哧”直哈气，像小猫儿似的，虽然十分可爱，但略微有些不雅。
　　顾雪城横了他一眼，满脸鄙夷之意。
　　周悦警告地瞪了顾雪城一眼，又扭头对雨儿笑道：“慢慢吃，别烫着了。”
　　雨儿把手贴在热乎乎的汤碗上，忽然垂下眸子，小声道：“仙师，您待我真好。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过这种日子。”
　　周悦心中微微一软，终于问出了那个想了好几天的问题：“雨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雨儿沉默了许久，忽然鼓足勇气一般，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仙师，我，我可以跟着您吗？我会洗衣做饭，还会打扫卫生，还能揉肩捶背，我吃得也很少，每天三个馒头……不不不，两个馒头就够了。”
　　……
　　入夜，一灯如豆。
　　顾雪城蹙紧了眉毛：“哥哥，你真想带上他？”
　　周悦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不乐意，我也还没想好。”
　　顾雪城沉默片刻，缓缓道：“哥哥，我……我确实有些不乐意。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凡间小孩，身世也十分可怜，若是哥哥决定了，我会像待白术绿萝他们一样，好好待他，绝不会刻意为难他。”
　　“我知道你不会为难他，你不是那样的人。”周悦心中十分欣慰，顾雪城虽然待外人比较冷漠，有时候还喜欢闹别扭，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黑化值也不低，但终究还是心胸坦荡、光明磊落。
　　但周悦之所以犹豫，顾雪城并不是主要原因，他亲手带大了周小玲，又带大了顾雪城，想得自然深远些。
　　如果他亲自带雨儿，第一，他有任务在身，而且十分紧迫，没有多余时间照顾雨儿；第二，任务期限是五年，如今已经过了四年多，到时候任务完成，自己在现实世界复活，任务失败，自己嗝屁，早晚都会离开。
　　如果把雨儿托付给林思韵或者陆子霖，雨儿灵根已经半毁，若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罩着，恐怕会被那些修仙世家的天之骄子们欺凌得生不如死，就像成绩不好的穷人家孩子忽然到了贵族学校火箭班，落差不是一般的大，而且这是修仙世界，比现实世界残酷多了。
　　再加上，凌霄城还有顾如海这个定时炸弹……总而言之，对一个灵根半毁的凡间小孩儿而言，凌霄城并不是一个理想去处，不如安安稳稳在凡间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周悦轻声道：“算了吧。”
　　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嚓”，似乎有人踩碎了一片落叶，这声音普通人听不见，可自然瞒不过修士的耳朵。
　　顾雪城看了窗户一眼，但并没有说破，只轻声道：“哥哥想好了？”
　　周悦也听见了动静，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嗯。”
　　……
　　雨儿屏住呼吸，终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卧房。
　　他跌坐在大床上，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仙师说，算了吧。
　　自己早该知道这个结果的，自己一时冲动开了口，让仙师为难了。
　　雨儿呆坐了许久许久，才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自己小小的包袱。
　　他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就连金蕊楼那边，也只有两件不伦不类的轻薄纱衣，和几件不值钱的旧首饰，他也不打算回去拿了。
　　他仔仔细细把今天新买的几件衣裳叠进包袱里，轻轻抚摸了几下，又把十几枚铜钱、两个冷馒头放了进去，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他让仙师为难了，他自己走。
　　虽然没有银钱，没有平安符，甚至没有拿回自己的卖身契，说不定哪天就被当做逃奴抓起来，但他再也不愿回金蕊楼，就像一只小小的蟑螂，偶然在阴沟缝隙里见过了光，就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虽然那束光不属于自己，但他偷到了一缕，还偷到了几天好时光，他心满意足，他可以回忆一辈子。
　　雨儿打理好了那个寒酸的小包袱，在卧房里一直默默坐到凌晨，而后悄悄离开了客栈。
　　走到客栈后门时，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扭头往回望去，仙师住在客栈二楼，在后门这个位置，树荫掩映之间，隐约能看见仙师卧房的窗户，在那扇窗户里面，他曾经被仙师抱过，被仙师温柔地摸过头发，还被仙师竭尽全力地保护过。
　　雨儿的眼睛忽然模糊了，他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跪在仙师脚下，求仙师收留自己，仙师会为难的。
　　他狠狠咬了咬牙，终于强迫自己转过身，推开了客栈后门。
　　然后他呆住了。
　　后门外面有一株开得正好的高大梨树，如云如雪的漫天梨花下，仙师静静看着自己，目光温和悲悯。
　　周悦看着面前呆住的小孩儿，心中暗暗叹息，昨天他和顾雪城商量小孩儿去处的时候，他就知道小孩儿在外面偷听，晚上又听见小孩儿卧房里的隐隐动静，哪怕用脚趾头，也能猜出这孩子要走了。
　　这是个血腥的修仙世界，自己只是个穿越者，没法护住萍水相逢的每一个人，但他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他温声道：“雨儿，你要走了吗？”
　　雨儿呆呆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周悦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这里面是几个红糖糯米饼，我亲手做的，给你路上吃。”
　　其实除了红糖糯米饼之外，他还放了些其他东西，那些东西足够让雨儿平平安安过到十八岁，他怕小孩儿不好意思收下，就压在最下面。
　　雨儿颤抖着举起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包，他垂眸看着那个小布包，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布包上面。
　　见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周悦心中也一阵酸楚，便温声道：“雨儿，你想好今后做什么了吗？你以前那种……营生，不好的，做不得的。”
　　雨儿哽咽道：“仙师，我明白的，我不回金蕊楼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自己搏一个前程。”
　　听小孩儿说不回金蕊楼了，还十分有骨气地要博前程，周悦稍稍放心，又叹道：“如此甚好。今后，万一遇到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来凌霄城找我，若是……我不在了，也可以找顾雪城，他虽然看着冷，但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嗯，嗯，嗯。”雨儿拼命点头，眼泪像珠子般落了下来。
　　周悦被小孩儿哭得差点把持不住，几乎想把他弄回去养着，可一个灵根半毁、无依无靠的凡间孩子，与其呆在风云叵测的凌霄城，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凡间，平平安安过一生。
　　周悦忍着捡小猫的冲动，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柔声道：“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雨儿睁大了眼睛，泪眼模糊地望着周悦，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把对方的样子深深刻在心底，永远不要忘记，他就这么看着周悦，倒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而后终于缓缓转身，往自己的命运走去。
　　周悦怔然看着小孩儿的背影，小孩儿以后会去哪儿呢？会平安长大吗？会娶妻生子吗？在这个命若浮萍的年代，周悦忽然感到一阵惆怅。
　　小孩儿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忽然猛地回过头，终于鼓起勇气一般，大声喊道：“仙师，我叫白晨雨！别忘了我！”
　　白晨雨？这是雨儿的名字？周悦恍惚了一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孩儿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小孩儿走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一整天，周悦都有些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仿佛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顾雪城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用了晚膳之后，也没有找借口赖在周悦卧房里，径直回了自己屋子。
　　周悦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银白的雨幕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闷雷声，他才忽然回过神来，打雷了。
　　廊下走过一群下人：“这雷好吓人啊。”
　　“就是，这么大的雷，咱们还得去院子收晾晒的东西，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咱们算好的啦，我家那口子刚才跟我说，最近外面闹饥荒，城外来了好多难民，现在估计都淋成落汤鸡了，还没吃的。”
　　“是啊是啊，咱们好歹有片瓦，能遮遮头顶……”
　　听着下人们的议论纷纷，周悦忽然想起了雨儿，不知道他现在如何？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地方？有没有遇到难民？有没有被难民欺负？
　　可是很快，他就没时间去琢磨雨儿了，因为系统无情道：【叮——黑化值 1，现在黑化值：65%。】
　　周悦：“……”
　　枉费他还觉得顾雪城懂事了，今天见自己心情不好，就没来缠着自己，敢情是在偷偷生闷气啊！
　　周悦又好气又好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走到隔壁，推开顾雪城的房门。
　　顾雪城正躺在床上，借着明亮的烛光，望着手里那枚洁□□致的玉佩发呆，他听见推门的声音，惊讶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周悦温声道：“你不是害怕打雷吗，怎么没过来找我？”
　　顾雪城垂下眸子，小声道：“哥哥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我以为哥哥还在挂念雨儿，怕哥哥心情不好，就没敢过去找你。”
　　周悦心中微微一软，吹灭了蜡烛，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别想那么多了，这么晚了，赶紧睡吧。”
　　一片黑暗之中，他感觉顾雪城从身后轻轻拉住了自己一缕头发，那是顾雪城从小就有的习惯，他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雪城又扭扭捏捏地凑近了些，小声道：“哥哥一大早就去送他，还把剩下三块糯米饼都给了他。以前我出去云游的时候，哥哥都不曾下山送我，也没给我准备糯米饼……哥哥是不是更喜欢雨儿，不疼我了？”
　　“哪里的话，你我是什么关系？”周悦失笑道，虽然雨儿确实很招人疼，可是自己和顾雪城一起生活多年，相处自然要随便些。
　　他就知道，这小子虽然都快十八了，还是喜欢闹别扭。
　　还好他没有告诉顾雪城，除了糯米饼之外，当时在观音庙的时候，他其实拿了两枚平安符，一枚给了顾雪城，另一枚输入灵气，做成了可以庇护凡人的真正“平安符”，又连夜去金蕊楼逼老鸨拿出卖身契，为雨儿去了奴籍，最后又用灵石换了一小包金瓜子。
　　这平安符、卖身契、金瓜子，他都偷偷放在糯米饼下面了，没跟雨儿说，怕他不敢收，也没跟顾雪城说，怕他闹别扭。
　　这不，就因为三块糯米饼，这小子就闹上别扭了，要是让他知道什么平安符、卖身契、金瓜子，那还不得翻天了。
　　周悦温声哄道：“小城，雨儿比你还小三岁呢，而且他就要走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吃的，就把糯米饼给了他。你若是想吃糯米饼，我回去给你做便是。你上次不是说，想让我陪你练剑吗，我回去也陪你练，好不好？”
　　顾雪城似乎很是欢喜，扭扭捏捏道：“真的？不许骗我。”
　　这小子平时对外人冷冰冰的，此时这副矫情模样颇有几分好笑，周悦差点就要笑出声，又怕他生气，赶紧轻咳一声，掩饰住了笑意：“咳，当然是真的，你上辈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嗯，上辈子我是哥哥的救命恩人，这辈子哥哥是我的……”顾雪城摸了摸胸口那枚自己亲手琢磨的玉佩，心里的甜蜜几乎满溢出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在心里默默道，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小狐仙。
　　虽然雨儿只是个没有威胁的小孩子，根本不值得自己妒忌，但是通过这件事情，顾雪城忽然有了一丝危机感，哥哥非常招人喜欢，他要尽快结成金丹，早日和哥哥圆房，以免夜长梦多。
　　想到夜长梦多，他又有些担忧，虽然妖怪报恩都是以身相许，哥哥也确实非常疼爱自己，可是凡事拖久了，终归不是好事。
　　因为担心影响哥哥修为，结丹前不能和哥哥圆房，但是……可以做点别的，哥哥未经人事，或许会有些害怕，但他疼爱自己，应该不会反抗。
　　况且，这些事情早晚都要发生的。
　　顾雪城想着想着，只觉得脸颊莫名发烫，又是欢喜害羞，又是忐忑不安，他鼓了好半天勇气，终于壮起胆子，慢慢往前凑去。
　　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周悦感觉身后那人又凑近了些，滚烫的鼻息喷在自己后颈上，而后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贴上了自己后颈。
　　这小子做什么呢？难道睡迷糊了，想啃绝味鸭脖？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正想翻身而起，可就在这个时候，【叮——黑化值-10，现在黑化值：55%。】
　　连降十个点的黑化值，实习系统老激动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撒发发，撒发发！】
　　卧槽，周悦登时不敢动了，这是什么情况？天上掉馅饼儿了？


第二十九章 
　　顾雪城缓缓凑过去, 终于鼓起勇气，用嘴唇轻轻贴了贴周悦后颈。
　　仅仅这样一个蜻蜓点水般的碰触，顾雪城就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脸都要烧起来了, 甚至没出息地希望哥哥已经睡着了, 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偷吻。
　　可是哥哥并没有睡着, 身子还轻轻颤了一下, 但并没有挣扎。
　　顾雪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是兴奋又是羞怯, 他犹豫了一下, 左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腰，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逾越举动，他紧张地等待着周悦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 哥哥也没有反抗，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 光滑的后颈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哥哥分明紧张极了, 但又十分温顺，完全是一副任由自己索取的模样。
　　周悦向来很有兄长的范儿，虽然足够温和，但绝不温顺, 此时此刻，顾雪城被这种反常的温顺弄得头晕脑胀, 他面红耳赤地想,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哥哥早就准备好了做自己的妻子, 否则怎会如此温顺？
　　可是今晚不行，今晚还不能和哥哥圆房，只是要让哥哥知道，他是属于自己的。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息住砰砰直跳的心脏，怀中人的皮肤温暖柔滑，浓密的发丝带着淡淡的药香，他仿佛搂着一个梦，天底下最诱人的梦。
　　他一边在对方耳畔流连轻吻，一边试探着拉开了对方松散的衣襟，或许是他的手太冷了，哥哥忽然轻颤了一下，身体明显紧绷起来，整个人都僵硬了，似乎有些害怕。
　　顾雪城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对了，虽然自己知道是两情相悦，但哥哥并不知道，二人如今无名无分，自己眼下做的事情，近乎是轻贱对方。
　　哥哥心里定然十分仿徨，而且哥哥并不知道，自己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圆房，说不定误以为自己想这般随意地要了他，所以如此紧张。
　　可是就算这样，哥哥还是没有反抗，反而忍着羞耻放下了兄长的尊严，愿意在这样无名无分的情况下，在这样一间陌生的客栈里，做自己的妻子。
　　顾雪城心中简直又爱又怜，他想告诉周悦，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可是他实在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经验，这方面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呢？
　　比如这样，“我好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我，对吗”？或者这样，“今晚不做到最后，哥哥别怕”？再或者这样……“哥哥疼我”？
　　顾雪城斟酌了半天，越想越不好意思，最后羞答答地选了一句最保守的话：“我好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周悦终于忍无可忍了，翻身而起，一把推开了他：“顾雪城，你睡糊涂了？！”
　　方才顾雪城亲吻他的后颈，把他往怀里搂的时候，黑化值忽然降了十个点，周悦整个人都懵逼了，一时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顾雪城呼吸愈发沉重，动作也越来越过分，周悦才渐渐回过神来，而后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顾雪城在和自己……亲热。
　　这小子失心疯了？！
　　还是睡糊涂了？！
　　周悦整个人都懵逼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回想起来，原著里顾雪城就弯成了一枚曲别针，甚至对大反派顾如海都有那种想法，自己千辛万苦地掰了好几年，还以为已经掰直了，其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小子十有八九睡糊涂了，在梦里和男人瞎搞，似乎还被搞得很欢喜，什么“我好喜欢”都冒出来了，整个人开心得直冒泡泡，连黑化值都连降了十个点！
　　卧槽，这是有多饥渴啊，难道这小子被压抑性取向多年，结果压抑得变本加厉了？等等，他不会像原著里那样，最后还是走上吸男人元阳，做男人炉鼎那条路吧？
　　想到炉鼎，周悦猛地一个激灵，连黑化值都顾不上了，立刻翻身而起，弹指点燃了蜡烛，怒吼道：“顾雪城，你睡糊涂了？！”
　　明亮的烛光下，顾雪城似乎也懵逼了，他呆呆看着周悦，雪白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粉，眼睛里全是湿意，头发也乱糟糟的，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看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周悦心中微微一软，暂时压住了陆子霖那套棍棒教育的冲动，拢了拢自己松散的衣领，尽可能放柔了声音：“小城，你是不是做梦了？”
　　顾雪城怔然望着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全然没了方才睡迷糊时的放浪：“我，我……”
　　周悦见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又软了软，青春期少年本就十分敏感，顾雪城身为英挺俊美的男儿身，梦见被男人这样那样，梦中虽然欢喜满足，醒来后肯定无地自容，更害怕被自己发现什么端倪。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周悦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算了，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抚般摸了摸顾雪城脑袋，而后弹灭了蜡烛，又从床尾扯过一床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没有再和顾雪城一个被窝了。
　　他琢磨着，自己得暗暗观察，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弯了，还有没有救。
　　顾雪城也躺了下来，慢慢蜷进被窝里，心里空落落的，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哥哥的反应，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难道不是应该万分害羞，不知所措，却还柔顺地任由自己索取吗？
　　为什么反而推开了自己，还吼了自己？
　　顾雪城想着想着，脑海里忽然浮起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难道……是自己自作多情？哥哥不想做自己的妻子？甚至根本就没有过那种想法？
　　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万分荒谬的想法，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哥哥早在自己吻他后颈的时候，就该狠狠推开自己，再一通鞭打，甚至把自己逐出山门了，又怎会隐忍那么久，到最后也只是一句淡淡的训斥，再没有多余的惩罚？
　　修真界尊卑分明，这种冒犯兄长的行为，绝不是可以这样轻飘飘蒙混过去的，哥哥分明对自己有意。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顾雪城冥思苦想了许久许久，最后终于渐渐想明白了，哥哥虽然是白狐转世，媚骨天成，但其实十分害羞保守，自己方才的举动过于唐突，哥哥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想强迫他，被吓坏了。
　　这个解释比“哥哥其实不想做自己妻子”那种荒谬想法靠谱多了，顾雪城马上接受了这个解释，一时间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他看着周悦微微蜷缩的背影，几乎想立刻搂住哥哥，柔声安慰，坦诚心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些不敢，或许是那个“哥哥其实不想做自己妻子”的荒谬想法，让他隐隐害怕了。
　　顾雪城努力甩掉那个极其荒谬的想法，暗暗下了决定，第一，暗暗观察哥哥，找合适的机会坦诚心意；第二，努力提升修为，早日结成金丹，和哥哥圆房；第三，不要胡乱吃醋，自己之前和雨儿闹别扭，哥哥就很不喜欢，以后对待林思韵、陆子霖，还有那个讨厌的肉灵芝，也要稍微客气一些。
　　这天晚上，两人都一动不动，假装熟睡，其实都没睡着，都在琢磨着如何观察对方。
　　……
　　两日之后，周悦带着顾雪城，还有白术绿萝，御剑回了凌霄城。
　　一进院子，芝儿就“呜哇呜哇”地迎了上来，整朵芝赖在周悦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一会儿，陆子霖也过来要了两把药草；又过了一会儿，林思韵也来了，冷嘲热讽一番之后，心满意足地拿走了几本话本。
　　这些都很正常，可让周悦大为奇怪的是，以前顾雪城对待芝儿、陆子霖、林思韵都是冷冰冰的，从来没有好脸色，可如今却变了样，不仅对芝儿十分温和，连对陆子霖和林思韵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还把人送出了院子。
　　周悦蹙着眉头，看着顾雪城和颜悦色地帮芝儿摘了头顶上新长的一根须须，忽然脑子一亮，芝儿是个清秀少年，林思韵是个俊美青年，陆子霖也称得上英挺桀骜，总而言之都可以归为一类——男的，活的，长得好。
　　他想起原著里主角受那一大堆形形色色的攻，登时头皮发麻。
　　刚刚穿越的时候，他还不觉得什么，可如今他已经养了顾雪城好几年，好不容易把柔弱少年养成了大好青年，绝对不能容忍顾雪城变成原著里那种菟丝花□□/受，和一大堆男人不清不楚！
　　他稍稍幻想了一下，顾雪城和芝儿、林思韵、陆子霖，甚至顾如海大被同眠，被折腾得娇弱不堪哭哭啼啼的样子，差点被雷得七窍冒烟，不行，绝对不能接受！他拒绝！拒绝！！
　　不行不行，得赶紧让顾雪城结成金丹，开阔心境，拨乱反正，不然这都成什么了！小黄文吗？！
　　周悦摸了摸芥子袋，凝雪丸的四种药材已经到手了两种，还剩下血麝香和护剑莲，血麝香他已经托人四处寻找了，而护剑莲就在凌霄城问剑峰后面的问剑谷里，问剑谷守卫森严，禁止外人进入，但他必须想法子进去。
　　周悦冥思苦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想出怎么进入问剑谷，就在这个时候，凌霄峰忽然传来一个大消息。
　　顾如海出关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又碰见顾如海出关，周悦简直叫苦不迭，但又没有法子，只好和其他三名峰主一起，御剑上了凌霄峰，恭迎顾如海出关。
　　宏伟昏暗的凌霄殿里，顾如海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还是一身墨黑色滚暗金纹的黑衣，还是那么阴沉可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悦总觉得他眉目间十分疲惫。
　　那种极度的疲惫，不但没有刚刚出关时的容光焕发，反而像是耗费了许多灵力，困倦不堪。
　　他还注意到，一向站在顾如海左侧的清风使居然不在，只有明月使一人。
　　顾如海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纯金打造的乾坤晷，淡淡道：“这几年，凌霄城可有什么事情？”
　　陆子霖面无表情道：“无。”
　　林思韵躬身道：“落珠峰平安无事，又收了五名内门弟子。”
　　罗仙陪笑道：“属下又新炼了几样法宝，过几天送到凌霄峰来，给城主您老人家法眼过目。”
　　周悦恭恭敬敬道：“灵犀峰也一切平安。”
　　顾如海没有说什么，这位凌霄城主一手支着下颌，垂眸看着下方，似乎正在走神，对凌霄城如何，对四峰如何，也并不真正关心。
　　大殿里一片寂静，过了许久，顾如海忽然道：“周悦，听说你有个远房堂弟，在你炼丹调养之下，境界提升很快？”
　　卧槽，该不会盯上顾雪城了吧。周悦头皮一阵发麻，嘴上却淡然道：“回城主的话，他资质还行，佐以丹药，自然提升得快。”
　　顾如海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下属的亲戚，他遥望着大殿门外的远山，仿佛有些神思不属，过了半晌又道：“你既然擅长调养身体，灵犀峰可有宁神草、血萍子和黄古藤？”
　　周悦恭恭敬敬道：“宁神草和血萍子还有几两，黄古藤却没有了。”
　　顾如海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去弄一些来。十日之内，本座要见到东西。”
　　此时此刻，周悦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猜测，便躬身道：“属下遵命。”
　　顾如海似乎很是疲惫，也没再多说什么，挥手让四名峰主退下了。
　　出了大殿之后，周悦拉着林思韵闲扯了几句《嬛嬛传》，而后压低了声音：“阿韵啊，清风使怎么不在？”
　　“我都说了几遍了？别这么叫我！”林思韵瞪了他一眼，回答道，“前些日子，清风使和明月使都出城公干了，不过明月使三日前便回来了，清风使一直没有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悦暗暗算了算日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
　　回到灵犀峰后，周悦心事重重，连晚膳都没用几口，连顾雪城弯不弯都懒得观察了，如果没法度过眼前这个生死危机，是直是弯都得死。
　　顾雪城发现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道：“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压低了声音：“我怀疑雨儿所说的，那个劫持童男童女，身型瘦长行动轻盈的黑衣人，就是清风使。”
　　顾雪城蹙紧了眉头：“清风使确实身型瘦长，行动轻盈如风，可天底下这般身型身法的修士有很多，哥哥怎能确定？”
　　周悦缓缓道：“今日我去了凌霄殿，顾如海让我为他寻找几味药材，那些药材可以熬制一种宁神聚气的药汤，《五行换丹术》炼制的人丹有极强的反噬作用，服用时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而那种宁神聚气的药汤，可以极大地缓解这种反噬。”
　　顾雪城登时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是说，顾如海派出清风使和明月使，四处收集五行属性的童男童女鲜血，就是为了炼制《五行换丹术》中的那种人丹？”
　　周悦点头道：“十有八九如此。可是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事？”
　　“按照《五行换丹术》的法子炼制人丹，除了童男童女的鲜血之外，最重要的还是金木水火土属性的五枚金丹，顾如海如今已是八转金丹，倘若他想提升至九转金丹，必然需要五枚八转金丹，且不说这难度之大，几乎不可能做到，而且最近这几年，也没听说哪个大能被挖了金丹。”
　　顾雪城沉吟许久，缓缓道：“凌霄城历代大能的陵墓，都在凌霄峰后山的墓谷之中。”
　　周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
　　顾雪城凝视着微弱的烛火，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不少大能陨落前都下了法阵，保持自己肉身不腐，金丹不碎。”
　　周悦脑子里一团乱麻：“顾如海竟敢挖坟？”
　　顾雪城凝视着烛火，轻轻眯起了眼睛：“哥哥，我们去看看便知。”
　　两人准备了一番，第二天深夜，便御剑来到了凌霄峰后山的墓谷之中。
　　此时正是三更，夜色沉沉，月光惨惨，谷中漫山遍野都是坟墓，偶尔传来几声凄凉的夜枭啼鸣，越发阴森。
　　卧槽，这是鬼片现场啊。周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上辈子就很害怕看鬼片，每次周小玲叫他一起看鬼片，他总是用封建迷信嘲笑周小玲，其实就是不敢看。
　　顾雪城看了他一眼，嘴唇忍不住微微勾起，柔声道：“哥哥牵着我的袖子，跟着我便是。”
　　周悦虽然怕鬼，但又觉得自己身为兄长，牵着顾雪城的袖子着实丢人，便磕磕巴巴道：“我，我又不怕鬼，为何要牵着你的袖子？”
　　“谁说哥哥怕鬼了？”顾雪城忍住眼底的笑意，解释道：“这墓谷很大，非常容易迷路，如今天色又暗，哥哥以前没有来过，自然要紧紧跟着我，才找得到金丹大能的墓地。”
　　周悦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理由勉强可以接受，便别别扭扭地牵住了顾雪城的袖子，而后轻咳一声，正色道：“咳，小城你带路吧。”
　　“哥哥小心脚下。”顾雪城按捺住笑意，试探般反手握住了周悦的手，周悦心中害怕，也没觉得什么，反而感觉踏实了些。
　　两人沿着坟墓间曲曲折折的小道一直往里走，一路上新月如钩，墓碑林立，阴气森森，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终于在一座大墓前停了下来。
　　周悦望着墓碑上“鱼宁馨”三个字，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顾如海是娶了老城主的独生女儿才上位的，而凌霄城上一任老城主，就姓鱼。
　　果然，顾雪城轻声道：“这是我母亲鱼宁馨的墓，她是八转金丹，五行属水。”
　　周悦轻声道：“可是，她毕竟是顾如海的发妻。”
　　顾雪城冷笑一声：“若要炼制人丹，金丹自然是越新鲜越好，我母亲去世十七年，是凌霄城距今最近的八转金丹修士，顾如海那样的人，又怎会放过她？”
　　周悦张了张嘴，但也说不出什么苍白的安慰。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青玉，剑指坟墓，轻声喝道：“起！”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墓地泥土纷飞，一具硕大的金丝楠木棺材腾空而出！
　　周悦看着顾雪城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他心里还是非常难受的，正想说些什么，顾雪城已经一剑挑开了棺材盖子。
　　里面空无一物。
　　周悦喃喃道：“果然。”
　　接下来，他们又找到了其他几位八转金丹修士的墓地，包括周悦原身的哥哥，前任灵犀峰主周然，还有顾雪城的外祖父，也就是前任凌霄城主鱼寒枫，他们的棺材都空空如也。
　　周悦心底阵阵发寒，顾如海既然得了五枚八转金丹，那么他升为九转金丹是迟早的事情，如果顾雪城也升了九转金丹，到时候起了劫云，顾如海一定会发现！
　　顾如海老辣狠毒，如果他是八转金丹，顾雪城结了九转金丹自然不惧，可如果同为九转金丹，顾雪城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了。
　　周悦缓缓道：“小城，待我拿到护剑莲之后，我们就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
　　顾雪城没有吭声。
　　周悦以为他不肯走，便柔声劝道：“其实我准备这些药材，就是为了炼制凝雪丸，助你结成金丹，只是之前没有把握，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有了凝雪丸，哪怕换一个灵气不那么充沛的地方，你也能结成金丹。”
　　“哥哥辛苦寻找药材，都是为了帮我结丹？”顾雪城怔然望着周悦，漆黑的眼睛里情愫翻涌，几乎难以自已。
　　周悦微微一愣，顾雪城忽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十分阴沉，冰冷的眼底杀意翻涌：“可是，我不能让哥哥跟着我，一直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身上流着母亲和外祖父的血，我才是凌霄城真正的主人。”


第三十章 
　　“而他, 也该退场了。”顾雪城抬眸望向远处高大的凌霄峰，眸色森然。
　　“小城，你……”周悦望着顾雪城冰冷的眸子, 微微有些怔然。
　　顾雪城在外人面前虽然总是冷冷的, 但在自己面前一直十分乖巧, 可是此时此刻，周悦却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森然寒意，那种寒意是他在大反派顾如海身上，都未曾感受过的。
　　顾雪城似乎发现了他的异样, 立刻反手握住了周悦的手，身上那种寒意也烟消云散：“哥哥, 怎么了？”
　　周悦定了定神, 双手握住顾雪城的臂膀, 认认真真地直视着对方：“小城, 凡事切勿冲动，还是从长计议的好，顾如海不是好对付的。”
　　他怕顾雪城一个冲动找上顾如海, 顾如海可是原著里冷酷无情的大反派，结成九转金丹之后, 更是君临整个修真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屠了无数千年门派，这样的大反派, 怎是顾雪城一个人对付得了的？
　　顾雪城沉默了一瞬, 轻轻搂住周悦的肩膀, 柔声道：“我听哥哥的。”
　　周悦终于安了心：“你明白就好。”
　　“嗯。”顾雪城安抚般轻拍着周悦的后背, 漆黑的眼睛却直直望着远处巍峨的凌霄峰, 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
　　从墓谷回来之后，周悦一直心事重重，那边是大反派顾如海要结九转金丹，这边是主角受顾雪城可能要弯，简直是内外交困，让他头痛不已。
　　而且，黑化值又开始缓慢地增长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黑化值连降十个点之后，如今黑化值增长得没有以前那么快了，但还是0.1、0.2地缓慢增长，有时候还会忽然涨个0.5，很快又逼近60%了，搞得周悦心烦意乱。
　　他盯着那个“59.8%”的黑化值，不由得暗暗猜测，除了顾如海无处不在的压力之外，难道压抑顾雪城的性取向，也会涨黑化值？
　　这天，黑化值又涨了0.5%，周悦心烦意乱，便到处乱逛，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后山的梨花林，顾雪城正在练剑。
　　顾雪城刚刚开始习剑的时候，周悦常常亲手指点，两人在这梨花林经常一呆就是一天，后来顾雪城剑术有成，周悦又是个丹修，渐渐跟不上顾雪城的进度了，也就来得少了。
　　周悦站在一株梨树下，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矫健身影上下翻飞，磅礴的剑风刮起满地洁白的梨花花瓣，宛如下雪一般，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个颀长矫健的身影，想起以前那个瘦瘦小小、冰冷防备的小雪城，不由得有些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顾雪城终于舞完了一套酣畅淋漓的《凌雪九剑》，从空中徐徐落了下来，而后眼睛一亮：“哥哥！”
　　他赶紧小跑到周悦面前，喜道：“哥哥来陪我练剑了？”
　　周悦见他舞得酣畅淋漓，也有些剑意大发，便笑道：“来！”
　　他话音未落，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宛如一朵青莲，轻飘飘往后飞起，与此同时，百里霜已然出鞘！
　　顾雪城立刻一个轻纵，紧跟着追了上来，青玉连续挽出数百个剑花，青幽幽的剑影几乎罩住了周悦全身！
　　周悦足尖在一支梨花上轻轻一点，翻身躲了过去！
　　不到片刻，两人已经翻翻滚滚斗了数百回合，周悦渐渐有些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败了，他正有些不甘心，忽然发现顾雪城不知怎的，腋下竟然露出老大一个破绽！
　　周悦登时大喜，凌空轻纵，斜斜一剑，刺了过去！
　　他求胜心切，这一剑极为凌厉，几乎带起了刺耳的破空声！
　　电光石火间，百里霜瞬间就到了顾雪城面前！ 结果顾雪城跟傻了似的，居然不闪不避！眼见就要血溅梨林，周悦登时慌了，赶紧狠狠收剑！
　　可是，他这一剑力道实在太足，这样狠狠一收，自己登时往后坠落！
　　“哥哥！”顾雪城惊呼一声，似乎早就有所准备，立刻伸手一拽，险险把周悦拽进了自己怀里，两人搂抱着滚倒在地，还翻了好几圈。
　　周悦摔得头晕眼花，不过被顾雪城搂着，连油皮都没擦破一片，他趴在顾雪城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有些稀里糊涂。
　　此时正是浓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雪白花瓣，头顶也是大片如云如雪的梨花，花瓣飘飘扬扬，如同下雪一般，两人就这么紧紧搂抱着，一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周悦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觉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顾雪城也紧紧盯着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周悦回过神来，隐约觉得有些别扭，便撑住对方胸膛，想要爬起来。
　　顾雪城哑声道：“哥哥……别动。”
　　周悦瞪大了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什么，顾雪城好像……情动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登时把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抛到了脑后，而后脑海里仿佛弹幕般飞过满屏“卧槽！！！”，和自家哥哥打个架而已，这样都能情动？！真的弯了？！
　　周悦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不敢置信地瞪着顾雪城，顾雪城雪白的脸庞涨得通红，羞涩得几乎要冒烟了，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哥哥，其实，我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男人？这就要出柜了？！周悦就像面对孩子出柜的封建大家长，立刻脱口而出：“不行！我不同意！”
　　顾雪城愣住了，眼底渐渐浮上一层茫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慌，过了许久许久，才颤声问道：“哥哥？你，你什么意思？你不是……”
　　看着他那副性取向不被兄长支持，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柔弱模样，周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什么也不说，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百里霜都忘了拿。
　　……
　　入夜，一灯如豆。
　　周悦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男男小黄书发呆。
　　说是男男小黄书，其实不大准确，那是一本《赏花宝鉴》，也就是赏玩后/庭花的意思，专门讲男子之间如何亲热，如何行房的注意事项，类似于青少年性启蒙，带图片的那种，内容十分直白。
　　周悦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图片，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自己一个直男，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啊！！
　　距离“梨花林情动事件”已经整整两天了，周悦痛定思痛，结合之前的客栈做梦事件、帮芝儿摘须须事件、送林思韵出门事件、和陆子霖聊天事件……等等等等，周悦确定，顾雪城这小子十有八九已经弯了，而且因为性取向被压抑，导致黑化值又开始慢悠悠地涨。
　　周悦虽然比较保守，但并不顽固，他咬牙切齿地想，如果实在掰不过来，俗话说堵不如疏，与其胡乱压制孩子的性取向，不如教教顾雪城如何面对这一切，免得变成原著里那样，沦为一群渣攻的炉鼎。
　　于是，昨天深夜，周悦偷偷摸摸地潜入藏书楼，翻出来一本《赏花宝鉴》，忍着自插双目的冲动，努力研究起来。
　　他花了整整一个白天，才把这本厚厚的小黄书看完，还做了不少批注笔记，什么羊肠合欢套啦，什么润滑脂膏啦，什么白玉角先生啦，什么避免花柳病啦，他都硬着头皮勾了重点，简直可怜天下兄长心。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过了一会儿，外面那人又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而后是顾雪城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哥哥，你在里面吗？那天是我错了，你别这样。”
　　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两天没搭理顾雪城了，估计那小子也知道性取向暴露了，此时简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又是害怕，又是委屈。
　　但性取向这种事情，并不是顾雪城的错，自己身为兄长，既然无法掰直，就只能尽力帮助。
　　周悦简直想仰天长叹，虽然自己编了个白狐报恩的狗血故事，但是如今看来，这小子真他妈就是自己前世的债主啊，自己一个直男，还要帮他做性教育！
　　他深深吸了口气，淡淡道：“进来。”
　　顾雪城推开门，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俊美的脸庞有些苍白，仿佛完全没了自信，更没了梨花林里的满脸春色。
　　周悦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顾雪城更加手足无措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我还以为……”
　　周悦举起手，阻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最后挣扎一下，单刀直入道：“小城，你是不是……断袖？”
　　顾雪城一脸茫然。
　　周悦这才想起来，这不是现实世界，没有汉哀帝断袖、卫灵公分桃的典故，他张了张口，同性恋？不对，太现代了。彩虹人士？滚蛋。gay？去他妈的。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脱口而出：“你……你喜欢后/庭之乐？”
　　顾雪城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滴血。
　　完了，是真的，没救了。周悦绝望地想。
　　他有气无力地拿起那本《赏花宝鉴》，“啪’一声扔到顾雪城面前：“罢了，你自己看吧，好生学学。我已经看过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赏花宝鉴》？”顾雪城稀里糊涂地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之后，原本暗淡的眸子又渐渐亮了起来，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哥哥，你这是……”
　　周悦见他盯着男男小黄书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想着自己这些年的辛勤努力，简直心头滴血，还得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男男欢爱不比男欢女爱，很容易……受伤，总之，你好好看看吧。”
　　顾雪城翻了几页，已是满脸通红，但听到“受伤”二字，立刻点头道：“嗯，我会好好看的。”
　　卧房里一灯如豆，周悦半倚在床头，假装看一本剑谱，眼角却一直偷偷瞥着书桌前认真“钻研”的顾雪城，周悦心里极其尴尬，而且十分发愁，简直就跟当年向周小玲解释大姨妈一样，不不不，比那尴尬十倍，发愁二十倍。
　　卧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刷刷”的轻微翻书声，顾雪城越看脸越红，简直都要冒烟了。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他终于拿着那本《赏花宝鉴》，讷讷地走到周悦面前：“哥哥，看完了。”
　　周悦装作淡定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顾雪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艰难道：“哥哥，我就想问问，这样……也可以吗？”
　　周悦只瞥了一眼，就觉得眼睛都快瞎了。那是一张小黄图，一座花园里面，一个小倌温顺地趴跪在地上，臀部高高撅起，动作十分不堪，而且小倌没穿衣服，他身后的男人却穿得好好的，还狠狠揪着小倌的长发，颇有几分羞辱play的意思，还他妈是在户外。
　　周悦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目光转移到顾雪城那张雪白高冷的禁欲面孔上，整个人有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感觉，这小子长得一副冷冰冰的禁欲模样，内心居然是这样的抖M骚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喜、欢、就、好。”
　　顾雪城明显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些天晚上，我就梦见这样，然后就忍不住幻想，在梨花树下面……”
　　“行了行了，不用说得那么具体。”周悦有气无力道。
　　顾雪城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十分羞怯，但更多的是欢喜，他又翻了一页，小心翼翼道：“这，这样可以吗？咳，我就问问。”
　　这一页小倌还是没穿衣服，跪在地上用嘴服侍穿戴整齐的男人，神色迷醉，动作不堪，俗称品萧。
　　周悦木然地盯着那张图，觉得自己真是坚强，居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天打雷劈的感觉，他揉了揉眉心，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就好。”
　　顾雪城明显极为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我一想到这样，就特别激动……我也觉得自己很龌龊，哥哥，对不起……”
　　“没什么，这不龌龊，只是个人爱好罢了。”周悦忍着那种外焦里嫩的酥麻感觉，努力安抚迷茫不安的青春期少年，再次重复道，“你喜欢就好。”
　　“哥哥，你真好。”顾雪城小声道，不仅脸红得滴血，眼睛也湿漉漉的，仿佛感动到了极点，“对了 ，这种也可以吗？”
　　周悦觉得自己看男男小黄图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不想和他继续探讨下去，于是主动拿过那本书，刷刷刷地飞快翻着：“都可以，没问题。还有没有要问的？若是没有了，就回去吧。”
　　这时，他的手停下了，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在这一页上。
　　这一页是三个人。
　　小倌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微仰着一张清秀的脸，紧紧闭着眼睛，画师的画笔十分传神，把那种又是极度痛苦，又是无比享受的表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周悦瞪着那张图，登时想起了原著里那一堆渣攻，颤声道：“小城，你不会，不会想……”
　　不要啊！！这是底线！！！
　　顾雪城脸色也变了，飞快地关上了书：“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还好，我还担心你喜欢……那样。”周悦长长松了口气，忍不住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没有挑战他的心理底线。
　　顾雪城看着他后怕的样子，忍不住拧起了眉头，柔声安慰道：“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绝不会那样的。我只喜欢……前面那些。”
　　谢谢，并没有很大帮助。周悦不想再和他扯淡了，便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把书也拿走，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再说。”
　　顾雪城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把男男小黄书收进了怀里：“嗯，我回去慢慢研究。”
　　他顿了顿，又道：“哥哥，我……”
　　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还有什么事吗？”
　　顾雪城扭捏了老半天，吞吞吐吐道：“哥哥心里自然明白的。如今诸多不便，待大局定了，尘埃落定，我带哥哥到梨花林里，慢慢和哥哥细说。”
　　周悦根本不想和他细细探讨出柜青少年心理，便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
　　顾雪城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嗯。”
　　顾雪城离开之后，周悦自闭了整整三天。
　　实习系统弱弱地安慰道：【其实断袖分桃也很正常，只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滥交，把事业当成主线，把爱情当成点缀，也挺好的。】
　　周悦道：“你懂个屁。”
　　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小白菜，刚刚十八岁就要被猪拱了，还有可能是一群猪，小白菜自己还很喜欢被猪拱，还喜欢那些羞羞的被拱方式，而自己作为兄长，竟然没有立场阻止，还得种种安慰，苦心开导！
　　自闭三天之后，周悦终于振作精神，决定继续做任务。
　　顾雪城的性取向他是管不了了，但是结丹一事，他还是可以管一管的，如今炼制凝雪丸还缺两味药材，护剑莲和血麝香，血麝香他托人在找，已经有眉目了，可是护剑莲在问剑谷里，而整座凌霄城，只有陆子霖和顾如海能进入问剑谷。
　　周悦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法子，索性跑到藏书楼，继续查找结丹资料。
　　他在“结丹”那一整面墙的书册里拼命翻找，翻出了一大堆不靠谱的结丹秘方，什么碎丹之后可以更上一层台阶，称之为凤凰涅槃啦；什么妖兽的丹比人丹更厉害啦……等等等等。
　　周悦查了半天，觉得还是凝雪丸最靠谱，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进入问剑谷的法子——只要有了顾如海的通行血符，就可以进入问剑谷。
　　顾如海的通行血符？
　　可是顾如海疑心极重，怎会把血符给自己？
　　周悦摸了摸下巴，忽然阴险地勾唇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距离顾如海让他寻找黄古藤已经过去九天了，这一天是最后期限，周悦御剑上了凌霄峰，诚惶诚恐地向顾如海告罪。
　　他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样子：“回禀城主，属下无能，没能找到黄古藤。”
　　顾如海的精神似乎比上次更差了，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喝了一口四夫人端上来的热茶，冷冷道：“打。”
　　两名暗卫立刻把周悦死死摁在地上，周悦挨了几板子，鬼哭狼嚎了一阵子，才哭叫道：“城主明鉴，问剑谷里有黄古藤，可是，可是属下没法进去啊！就算属下进去了，也没法活着出来啊！！”
　　顾如海登时来了精神，连身子都坐直了：“问剑谷里有黄古藤？”
　　“确实有，但属下没法进去啊！而且问剑谷里魔兽甚多，属下就算找到了黄古藤，也没命出来啊！”周悦苦着一张脸，做出拼命推脱的样子，“不如让陆峰主去？”
　　顾如海冷哼一声：“陆子霖那个武夫，懂什么灵药？这样吧，本座赐你一张通行血符，你择日进问剑谷，为本座采集黄古藤。”
　　周悦抖抖索索：“城主，属下定然没法活着出来的，城主饶命啊，还是让陆峰主去吧。”
　　“胆小如鼠。”顾如海不耐烦道，“这样吧，本座再赐你三枚护身灵符。”
　　哟，还有额外收获？周悦心中大喜，嘴上却一直推脱：“城主，属下真的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就这么定了！”顾如海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就这样，周悦不仅拿到了进入问剑谷的通行血符，还拿到了三枚八转金丹修士的护身灵符，如今血麝香已经有了眉目，只要采到护剑莲，炼成凝雪丸，顾雪城很快便能结丹，然后心境空明，黑化值清空，大功告成！
　　至于弯不弯的，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完成任务之后，自己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周悦轻轻抚摸着手里那枚鲜红的通行血符，心里莫名有几分惆怅。
　　顾雪城自然不用说，自己几乎把他当成了亲弟弟，自然万分不舍，还有芝儿、林思韵、陆子霖、罗仙、白术、绿萝……还有可怜的雨儿，这些书中人在周悦的心里，已经是活生生的人了，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也不知道雨儿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营生，有没有遇到坏人，有没有被欺负？


第三十一章 
　　周悦稍微休整了两日, 又在藏书阁查了一堆古籍，大致了解了问剑谷的情况。
　　大多数修士只知道，问剑谷是一座巨大的剑墓, 埋藏着无数上古大能的灵剑, 引得无数剑修垂涎，周悦这两天查阅了大量古籍, 这才知道, 原来问剑谷这座剑墓, 竟然大有来头, 只是时日久了，那些传说渐渐湮没，只留下古籍里的只言片语。
　　传说中，九千年前，仙界与魔界之间, 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而那个古战场，便是问剑谷。
　　这一场大战之中, 仙界无数大能陨落, 而魔界也大伤元气, 最后仙帝带着七位大能，围攻魔帝和他的爪牙, 最后，魔帝重伤逃回魔界, 仙帝也重伤垂死。
　　仙帝临死之前, 用自己的本命剑——也就是四大顶级法宝之一的赤霄剑, 彻底封印了古战场, 隔绝了仙魔两界。
　　而仙帝的后人, 在古战场外起了一座凌霄城，护卫古战场，只有得到凌霄城主许可的修士，才能进入古战场。
　　数千年过去了，人们对魔帝的恐惧渐渐散去，仙魔大战的传说也渐渐湮没，一些剑修大能们，也开始冒险进入古战场，寻找趁手的灵剑，天长日久，人们忘记了古战场本来的名字，把它称为问剑谷。
　　只是，问剑谷里除了大量的神兵利器之外，因为魔气极其充裕，还滋生了很多古怪魔兽，所以极其危险，哪怕顾如海、陆子霖这样的大能，也不敢贸然深入，只会偶尔进入边缘地带，寻找灵剑法宝。
　　周悦翻了一大堆古籍，暗暗下定决心，只在边缘地带寻找护剑莲，绝不深入。
　　这天早晨，他带着通行血符，一个人偷偷来到了问剑谷。
　　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告诉顾雪城，一来，前些天的出柜事件，让他有些尴尬；二来，他不想让顾雪城冒险，自己也只打算在边缘地带逛逛，采一朵护剑莲就回去。
　　周悦望着眼前雾气弥漫的巨大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扬手甩出通行血符，一声清斥：“开！”
　　通行血符瞬间变大，巨大的血色字迹飘荡在雾气之中，不多时，血色字迹渐渐变淡，雾气也逐渐散去，露出了后面庞大的谷口。
　　周悦定了定神，按住百里霜的剑柄，缓缓走了进去。
　　进谷之后，前面还有些狭窄，后面越来越宽阔，渐渐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古战场。
　　古战场一片荒芜，暗红色的地面布满了干裂的沟壑，枯树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偶尔可见断裂的灵剑，还有零散的白骨，让人毛骨悚然。
　　周围非常安静，偶尔传来秃鹫嘶哑的叫声，并没有看到什么魔兽，但周悦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护剑莲的踪迹，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不多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仿佛有某种野兽，在偷偷跟踪自己。
　　周悦眯了眯眼睛，假装继续前行，而后忽然一转身，百里霜挥出！剑光泼洒！
　　“吱吱吱——”只听一阵惨叫，两柄灵剑同时洞穿了一只硕大妖鼠的腹部！
　　妖鼠挣扎了两下，就断了气。
　　周悦瞪着另一柄灵剑的主人：“你怎么来了？你跟踪我？”
　　来者自然是顾雪城。
　　顾雪城紧紧抿着薄唇，并没有回答，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反手将鲜血淋漓的青玉往臂膀衣袖上一擦，收剑入鞘之后，才面无表情道：“哥哥来了，我自然也来了。”
　　周悦急了：“这里是问剑谷，是仙魔大战的古战场！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顾雪城淡淡道：“我当然知道。哥哥这几天，从藏书楼借了许多关于问剑谷的古籍，还偷偷画了地图，不就是想进谷采莲吗？”
　　“你监视我？！”周悦怒道。
　　顾雪城没有回答，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种近乎阴沉的目光，看得周悦心底直发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不甘示弱地拿出兄长架势，恶狠狠道：“我是你哥！听话！”
　　“你还知道，你是我哥？”顾雪城忽然难以忍耐地提高了声音，冰玉相击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我……”看着对方那副愤怒又脆弱的样子，周悦一下子哑巴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有种怪异感，这是对待兄长的态度吗？
　　周悦摇了摇头，暂时把那种怪异感抛到脑后，而后没出息地妥协了：“罢了，你既然进来了，就好好跟在我后面，千万别乱跑。这问剑谷是上古仙魔战场，可不是什么闹着玩儿的地方……”
　　周悦一边带路，一边向顾雪城介绍问剑谷的情况，他原本就没打算深入腹地，如今有了顾雪城这个小跟班，更是只想随便溜达一圈，采一朵护剑莲便回去。
　　可是二人走了老半天，杀了好几头魔兽，各种破碎的、完整的、巨大的、纤细的上古灵剑也见了不少，却没有看见一朵护剑莲。
　　周悦微微蹙眉：“护剑莲和灵剑相伴相生，怎么走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灵剑，却没有看到一朵护剑莲？”
　　顾雪城沉吟道：“哥哥，我感觉这问剑谷中魔气充沛，灵气却十分稀薄，或许两界平衡已经发生了变化，护剑莲是仙界植物，需要灵气滋养，这里灵气太稀薄了，所以难以生长。”
　　“是啊，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周悦也感觉到了顾雪城说的情况，心里直发愁，这可怎么办？
　　他们从边缘地带一路过来，遇见的魔兽越来越凶残，从一开始的妖鼠、吸血蝙蝠，渐渐出现了巨狼、夜枭，还好周悦准备了不少投喂魔兽的迷魂丹，再加上顾雪城剑术高超，两人才没有受伤，可若是再深入腹地，鬼知道还会遇见什么！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周悦硬着头皮，又带着顾雪城往里面走了数里，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顾雪城忽然道：“哥哥，你感觉到了吗？”
　　周悦当然感觉到了，前方有一股灵气，而且极其浓郁！
　　有灵气的地方，护剑莲便容易生长，他精神登时为之一振：“走，去看看！”
　　顾雪城点了点头，横剑护住周悦，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不多时，眼前霍然开朗。
　　周悦瞪大了眼睛，前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面平静无波，而远处的湖心，居然孤零零地长着一朵火红的莲花。
　　顾雪城轻声道：“哥哥，那便是护剑莲吗？”
　　“古籍记载，护剑莲生于湖中，花分七瓣，色如朝霞，如此看来，应该就是它了。”周悦眯起眼睛盯着那朵火红的莲花，又疑惑地环视一圈，“可是剑呢？”
　　护剑莲向来和灵剑相伴相生，二者互相依赖，互相保护，可是湖面上一片开阔，哪里有什么灵剑？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罢了，过去看看再说。”
　　他御剑而起，两人踏着百里霜，缓缓来到了湖心。
　　离得近了，这朵七瓣莲花更是红得几乎如同火烧云一般，周悦凑近仔细看了看，断然道：“是护剑莲，不会有错。”
　　“小城，莲香有毒，捂住口鼻。”周悦一边提醒顾雪城，一边用衣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伸出去摘采，就在此时，远处湖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波动，仿佛水面下有什么巨物活动！
　　那波动极为迅速，不过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顾雪城失声道：“哥哥，快闪开！”
　　可是已经迟了，随着“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一条足足数十丈长，水缸般粗细的血红巨蟒，陡然翻出湖面，一张布满细密獠牙的血盆大口，喷着恶臭的腥气，转眼到了面前！
　　顾雪城一把推开周悦，反手祭出青玉，而后一声清啸，跃上巨蟒头颅，举剑便往七寸狠狠刺落！可是巨蟒鳞片又厚又滑，这一剑竟然歪了！
　　“嘶——”巨蟒吃痛，长长嘶鸣一声，带着背上的顾雪城，直接翻入了湖中！湖面剧烈波动着，谁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小城！”周悦心急如焚，正想跳下去帮忙，就在此时，他手里那朵护剑莲忽然轻轻一摇，一股诡异的缥缈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那香气厉害至极，周悦只吸了一小口，便立刻屏息凝神，但脑子还是一阵强烈的晕眩！
　　他心中大呼不好，古籍上记载了，护剑莲护卫灵剑的方式，便是这种莲香幻境，用莲香让偷盗灵剑的修士陷入幻境，然后稀里糊涂地被灵剑诛杀，自己光顾着关注巨蟒，居然大意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挣扎着摸出一枚清心丸，胡乱扔入口中，可是清心丸的药效还没发作，他眼前已经渐渐模糊，鼻端莲香缭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
　　周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一片宁静。
　　他稀里糊涂地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尽奢华的白玉大床上，四面都是飘飘荡荡的纱幕，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赶紧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袭又薄又透的纱衣，里面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
　　自己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周悦茫然地站起身，只觉得两条腿直发软，下面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拨开一道又一道纱幕，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他竟然在一座极高的白玉楼台之上，往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洁白的梨花，如云如雪。
　　周悦愣了愣，眼前的景象依稀有些熟悉，仿佛灵犀峰后山的梨花林，可灵犀峰后山只有一小片梨花林，哪儿有这么漫山遍野的梨花，仿佛要一直开到天际？
　　他隐约记得自己要做一件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事情，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强忍着身体不适，四处寻找着活人：“有人吗？有人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忽然过来几名侍女，她们端着银盘走过来，在周悦面前跪下了。
　　“请仙师沐浴更衣。”
　　周悦定睛一看，那些银盘里面，除了和自己身上那件纱衣相似的轻薄纱衣外，还放着好几盒润滑脂膏，甚至还有形状逼真的粗大玉势，领头的侍女恭恭敬敬道：“主上已经吩过了，今晚会在云雪楼过夜，请仙师沐浴更衣，准备服侍主上。”
　　周悦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梦境，他瞪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把掀翻了银盘：“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主上？！”
　　见他发怒，领头侍女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主上吩咐过了，今晚还有贵客莅临，仙师若不好好准备，只怕又会像上次那样，卧床不起。”
　　周悦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他要出去！
　　他拼命跑着，忽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周悦抬起头，大喜道：“小城！”
　　来者自然是顾雪城，只是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身型愈发健硕挺拔，身上不再是一袭简单的白衣，而是滚着暗金云锦纹的雪白华袍，对方垂下眸子望着他，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悦疑惑道：“小城？”
　　顾雪城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悦耳，仿佛冰块相击，只是更加成熟低沉：“哥哥。”
　　周悦来不及思索，急道：“小城，这是什么鬼地方？快带我出去！”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一片森寒冰冷，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怎么，想去找他？”
　　周悦猛地惊醒了。
　　“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庆幸自己刚刚服用了一枚清心丸，不然还不知道要在那个诡异的幻境里面呆多久，那他妈什么玩意儿啊，一会儿玉势，一会儿梨花，一会儿高台，一会儿顾雪城的，难道自己男男小黄书看多了？
　　周悦失笑地摇了摇头，一把扯下那朵火红的护剑莲，收入芥子袋，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跳入湖水。
　　正在此时，微微动荡的湖水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泛着血水的暗色波涛里，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人被卷了上来，正是顾雪城！
　　周悦大喜，赶紧抓住顾雪城，费力地把人拖到岸边，先喂了一颗雪蛤丸，而后轻轻拍着脸颊：“小城！小城！”
　　顾雪城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柄血红的长剑，青玉却不见了。
　　周悦看见那柄血色灵剑，不由得呆了呆，难道这柄血色灵剑，就是和护剑莲相伴相生的灵剑？可方才为什么没有看见？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灵剑了，顾雪城情况危急，修仙世界急救方法很多，正统的有喂药，邪门的有双修，而最简单的，自然是往对方经脉里输入灵气。
　　周悦摸了摸顾雪城的脉门，试探着输入一道灵气，可是那道灵气如同泥牛入海一般，瞬间便消失了，他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一样。
　　周悦搞不清楚什么情况，一时间有些急了，又喂了一颗雪蛤丸，而后一手捏住顾雪城高挺的鼻子，一边俯下身去，采取了最科学的急救方式，人工呼吸。
　　他用舌头顶开对方柔软冰冷的嘴唇，努力吹了几口气，可顾雪城还是没什么反应，周悦回忆着心肺复苏的步骤，伸手解开对方交叠的雪白领口，打算按压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了。
　　不知何时，顾雪城已经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雪白的脸庞浮起了一层薄红，声音有些嘶哑：“哥哥。”
　　周悦大喜：“你醒了？没事吧？”
　　顾雪城小声道：“哥哥方才那样，是想双……想那样救我？”
　　周悦眨了眨眼睛，顾雪城似乎也懂心肺复苏？难道这个世界的中医理论如此发达？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解释了，他点了点头：“自然是想救你。”
　　顾雪城脸更红了，喉咙微微动了动，仿佛苦苦忍耐着什么：“这里不行，太简陋了，委屈了哥哥。”
　　周悦有些不明白，心肺复苏还挑地方？难道顾雪城觉得自己趴在湖边淤泥里给他做心肺复苏，弄脏了衣服，所以不好意思？
　　他直接道：“这有什么，我不在乎。”
　　顾雪城难以忍耐地轻咳一声，而后努力转移注意力一般，拿过身边那柄血红的灵剑：“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周悦轻轻摸了摸那柄灵剑，而后睁大了眼睛，这柄血红的灵剑，剑身竟然是滚烫的，仿佛火炭一般。
　　他回想着那些顶级法宝的传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是……赤霄？”
　　“不错，正是四大法宝之一，上古仙帝的赤霄。”顾雪城抿唇一笑，“方才那条巨蟒便是赤霄的原身，护剑莲守护的正是赤霄这柄灵剑。”
　　“原来如此。”周悦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没有看见灵剑，原来巨蟒便是灵剑！
　　“哥哥你看。”顾雪城握着赤霄，向着湖面随手一挥！
　　只听“哗啦！！”一声轰然巨响，湖面被剑风激起一波巨浪，排山倒海般向二人泼洒而来！
　　周悦微微一惊，几乎想拔腿就跑，正在此时，那片巨浪在赤霄血红滚烫的剑芒之下，竟然化为一片柔和温热的细小水珠，飘然落下，洗去了周悦脸侧的一点淤泥，温柔得仿佛一阵春雨。
　　周悦愣住了，失声道：“你能用赤霄？它认主了？”
　　一柄上古仙帝的本命灵剑，竟然认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主？
　　顾雪城抿了抿唇，害羞地点了点头：“嗯。”
　　“哇哦。”周悦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长长吁了一口气，这就是主角光环吧，一时之间，他几乎有些羡慕嫉妒恨了，上古仙帝，本命灵剑，哪个男人不心动？
　　顾雪城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道：“哥哥，把手伸出来。”
　　周悦稀里糊涂地把手伸了出去，而后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顾雪城用赤霄割破了他的手指，然后握着他的手指，轻柔地把一抹鲜血涂抹在了赤霄剑身之上。
　　周悦惊讶道：“小城，你这是……”
　　顾雪城羞涩道：“哥哥，它也认你为主了。”
　　周悦怔然望着顾雪城，简直搞不懂对方的意思，在修仙世界里，让本命灵剑认他人为主这种事情，仅仅在极其恩爱的道侣之间才会发生，因为主人对本命灵剑毫无防备，若他人能控制自己的本命灵剑，对主人是极大的威胁。
　　周悦呆呆望着顾雪城那张又是欢喜羞涩，又是殷殷期盼的脸庞，心口重重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顾雪城喜欢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的到底谁。
　　此时此刻，顾雪城那双在外人面前向来冰冷的眸子一片柔软，眼底更是翻动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他摸出脖颈上那块蟠龙玉佩，又轻轻拉出周悦的鸾凤玉佩，而后把那两枚玉佩凑在一起。
　　他望着那两枚严丝合缝的洁白玉佩，轻声道：“哥哥，你我二人，就像……这两枚玉佩。”
　　周悦望着那两枚玉佩，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灵犀峰后山的梨花林里，两人搂抱着滚在一起，傻乎乎地互相凝视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什么。
　　可是……周悦咽了口唾沫，抬眸望向眼前那张虽然略显青涩，但是俊美无比的雪白面庞，还有那被湖水浸湿的白衣之下，那修长健硕的男性身躯，甚至隐约可以看见结实的腹肌……
　　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俊美青年，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眼里是小兽般的全然信赖，仿佛只要自己一句话，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
　　周悦忽然有种极其心虚的感觉。
　　这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崽子，哪怕对方用那般渴求的眼神望着自己，哪怕自己也被看得脸红心跳……但他还是下不去手。
　　就算顾雪城再渴望，他也没法像原著里那样，或者像小黄书里那样，几近凌/辱地折腾对方，这超出了他的三观，他没法想象，也做不到。
　　虽然自己种的小白菜被猪拱了很糟心，可是自己去拱，更不行。
　　这事儿，不成。
　　周悦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害怕伤了孩子脆弱的自尊心，没有直接挑明，只含含糊糊道：“小城，这里太危险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吧。”
　　五年之期将至，到时候无论成败，自己的任务都结束了，都要离开这个书中世界，就让少年把这份懵懂青涩的浅淡情意，埋藏在回忆里吧。


第三十二章 
　　顾雪城盯着周悦看了一会儿, 有些羞涩地抿唇一笑：“我听哥哥的，以后慢慢再说，来日方长嘛。”
　　周悦看着那张充满信赖的俊美面孔, 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能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对方柔软浓密的黑发，柔声应道：“嗯，来日方长。”
　　两人稍微休整了一会儿, 便带着赤霄剑和护剑莲，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问剑谷，一路倒也平安, 没遇上什么魔兽。
　　回到灵犀峰之后, 周悦立刻跑到炼丹房，拿出压箱底的黄古藤、血萍子等药材, 配制了一副宁神聚气的安神汤，恭恭敬敬地给顾如海送了去, 顾如海十分欢喜, 赐了一些灵石。
　　周悦捧着那堆灵石回到灵犀峰，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他配制的那副安神汤药, 选用的药材都是品相一般的, 就是不想让顾如海服用人丹之后，顺利地突破九转金丹, 当然他也不敢选用太差的, 免得被顾如海发现。
　　想到药材品相, 周悦看着手里那块刚刚到手的淡红色“血麝香”，不由得长叹一声：“唉，这品相也太差了。”
　　他花费了大量灵石，四处托人寻找血麝香，前些天终于有了眉目，昨日松涛观派人送了一块过来，可是这块血麝香，竟然是淡红色的。
　　血麝香的颜色越红，品相越好，周悦也不奢求极品，哪怕一块普通的上品血麝香也可以，可这块血麝香顶多就是个中品，他手里的娃娃参、玄龟甲、护剑莲都是顶级品相，若被这块中品血麝香拖了后腿，毁了凝雪丹，那可是大大地不划算。
　　周悦一时没辙，暂时炼不了凝雪丹，又不想把这几样珍贵的药材放在炼丹房里，便打算在自己卧房里找个稳妥隐秘的地方，好好藏起来。
　　原身的卧房十分简朴，甚至有些乱糟糟的，周悦来了之后忙着做任务，也没有好好收拾过，此时他东翻西翻，想找个地方藏药材，忽然“咦”了一声。
　　枕头下方的床板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
　　周悦大为好奇，他眨了眨眼睛，轻手轻脚地打开那个暗格，定睛往里面一看，里面居然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显然年代已久。
　　原身把这本笔记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难道是修真秘籍？还是什么神奇丹经？
　　周悦索性拿出笔记，借着明亮的烛光翻阅起来，而后他慢慢拧起了眉头。
　　“乙未年正月十二，晚膳后，顾贼于四夫人房中歇息，子时外出，一夜未归。”
　　“丁酉年腊月初九，顾贼得一宝物，颇为欢喜，需留意。”
　　“庚子年二月十九，借惩戒顾贼之子，潜入顾贼卧房，顾贼旋回，未有发现。”
　　周悦越看越惊讶，这居然是一本类似“起居注”的玩意儿，记载着顾如海的一举一动，不不不，准确地说，这是一本监视笔记，目标人物正是顾如海，还一口一个“顾贼”。
　　周悦翻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心里简直疑惑至极，他一直以为原身是个欺软怕硬的嗑药废物，炼丹术都是兄长教授的，修为也是兄长用灵丹妙药堆出来的，就连灵犀峰主这个头衔，也是继任了兄长的位置。
　　可就算做了灵犀峰主，原身还是被其他三个峰主看不起，只能拍顾如海马屁，帮顾如海虐待儿子，做顾如海的狗腿子，自己穿过来之后，因为那场“顾雪城失踪事件”，才和顾如海生疏了。
　　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废物，居然在偷偷监视自己的顶头上司？
　　周悦大为好奇，继续翻了下去。
　　这厚厚一本笔记，记录的全是顾如海的行踪，基本上他哪天做了什么事，哪天杀了什么人，哪天得了什么法宝，哪天得了什么灵药，哪天剑术晋级了，都有非常详细的记载，时间跨度几乎长达八、九年。
　　原身显然花费了大量心血，一边用欺软怕硬的狗腿子形象麻痹顾如海，一边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暗中监视对方。
　　周悦一路往下翻，翻到后面，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卧槽！”
　　倒数第三页，是顾如海所有法宝的详细清单，从乾坤晷，到修罗剑，再到其他一些小法宝，连法宝的品级、作用、如何驱使、如何克制，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乾坤晷那一栏，上面写着：顶级法宝，操纵过去未来，无克制方式，驱使方式不明，认主方式不明。后面还用朱砂笔，写了两个鲜红的大字“无解”，似乎原身也无可奈何，十分沮丧。
　　而倒数第二页，则是顾如海手里的灵药清单，什么万年雪参啦，什么紫血蜈蚣啦……应有尽有，周悦看着看着，忽然目光一凝。
　　极品血麝香。
　　顾如海手里，居然有一块极品血麝香！
　　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周悦盯着“极品血麝香”五个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其实这丝毫不稀奇，顾如海一个八转金丹的高级修士，又做了整整十八年凌霄城主，手里肯定有大量天材地宝，一块极品血麝香，算不了什么。
　　虽然对顾如海算不了什么，但对周悦可是重要无比，他盯着笔记上的“极品血麝香”，简直垂涎欲滴，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索性又翻了一页，而这一页，是最后一页了。
　　“这也太……牛逼了。”周悦睁大了眼睛，简直要为原身喝彩了。
　　这最后一页，居然是顾如海后宅的详细地图！
　　原身借着狗腿子这个身份，经常出入顾如海后宅，做一些狗腿子该做的事情，什么虐待顾雪城啦，什么讨好顾如海的小妾啦，出入的次数多了，画出一份地图并不稀奇，可是这份地图上面，连哪些地方有阵法，哪些地方有封印，甚至连顾如海书房里面有个密室，都给标出来了！
　　密室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壬寅年冬月三十，潜入密室查探，其内无数天材地宝，顾贼旋即返回，未能详查，日后再探。壬寅年冬月三十，正是自己穿越前一个月。
　　周悦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乱糟糟的，很显然，原身在长期监视顾如海，甚至冒险潜入密室，可是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原身是其他门派的奸细？还是说，原身不甘心只做一个峰主，想席卷了顾如海所有的天材地宝，逃出去自立门户？
　　可是，先不说会不会被顾如海追杀，如果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伪装成欺软怕硬的狗腿子，在阴狠暴戾的顾如海身边潜伏了十几年，这时间成本也太高了吧，有这样的心机和狠劲儿，做点啥不成啊。
　　周悦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又把目光移到了“极品血麝香”几个字上面。
　　既然知道了顾如海有一块极品血麝香，还有了一张如此详细的地图，知道对方放置天材地宝的暗室，就在书房后面……他大爷的，不去是孙子。
　　不过偷药材这件事情，自然不能让顾雪城知道，和进入问剑谷采莲不同，偷东西这种事情，拼的不是武力，而是胆大心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周悦仔细研究了那张地图，几乎把所有内容都背了下来，原身的笔记做得非常详细，顾如海每晚呆在哪个夫人房里，侍卫什么时候换班，密室如何开启，简直应有尽有，比旅游APP的保姆级攻略还完整。
　　反复研究之后，周悦终于下定决心，在初五晚上行动，因为这天晚上，顾如海一般在四夫人房里歇息，整晚都不会回来，而负责巡逻的侍卫长是顾五，此人相对比较粗心。
　　这天晚上，周悦换上一身夜行服，御剑偷偷绕到凌霄峰后山，而后沿着一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宅外面。
　　他按照那本笔记的内容，先是在侍卫长交班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潜入了院子，然后又躲过交叉巡逻的内院侍卫，闪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掌灯，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投进来，愈发显得格外幽静。
　　周悦咽了口唾沫，按照笔记里写的，轻轻旋转书桌上那尊羊脂白玉笔洗，果然，随着“咔咔咔——”一阵轻响，高大的书架向左右两边移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门洞。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闪身进了门洞，他想了想，又转身拉上书架，免得外面巡逻的侍卫发现异样。
　　里面果然是一间密室，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黑檀木多宝格，格子里放着种种法宝和灵药，薄如蝉翼的匕首、手臂粗细的人参、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璀璨生辉，琳琅满目。
　　忽然，周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块血红的东西上面。
　　极品血麝香。
　　他大喜过望，伸手便想去拿，可是还没碰到血麝香，就赶紧缩回手，而后微微偏头，仔细望去。
　　果然，多宝格的侧面，隐隐闪烁着一层微弱的金光，这多宝格上面竟然下了封印，自己只要触碰，就会触发封印。
　　周悦大为失望，他努力回忆那本笔记的内容，笔记里并没有写如何对付暗室封印，似乎原身也只来过这里一次，还来不及研究，就在虐待顾雪城的现场，被自己穿越了。
　　周悦估摸着今日多半拿不到血麝香了，但又舍不得走，他转来转去，忽然顿住了脚步。
　　脚下那块青石板，竟然是活动的。
　　难道下面还有个密室？
　　周悦好奇心大发，索性趴伏下去，耳朵贴在青石板上听了听，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而后他尝试着抠了抠青石板边缘，石板纹丝不动；他又四处叩了叩，也没什么反应。
　　周悦还是不死心，尝试着压了压石板四个角，压到其中一个角的时候，石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竟然缓缓翻开了！
　　周悦咽了一口唾沫，定睛往下面望去，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石砌通道，直上直下，约莫一尺方圆，架着一道窄窄的铁梯。
　　密室中的密室，如此万般谨慎，顾如海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东西？凶恶魔兽？极品法宝？
　　周悦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纠结了片刻，在“马上离开”，和“下去看看”之间，选择了下去看看。
　　他抓住冰冷的铁梯，轻手轻脚地爬了下去，足足下了七八丈，才终于落了地，周围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哑疲惫，但十分动听的声音传来：“我已经说过了，别来了。”
　　卧槽！周悦差点没吓尿，他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也不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跑，还是拔剑迎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忽然“嗤——”一声轻响，弹指点燃了蜡烛，周悦只觉得耀眼生花，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出清楚！
　　他下意识“刷”地拔出灵剑，可是灵剑还没挥出，便听见对方失声道：“小悦？！”
　　这时，周悦终于适应了光亮，也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他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间卧房！
　　这间卧房并不阴森可怖，也并不奢侈华丽，反而十分朴素，就像寻常农家夫妻的卧房，墙上挂着手工编制的竹篓，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长凳上还搭着几件粗布衣服，和凌霄城格格不入。
　　而卧房的大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披散着一头灰白的长发，正吃惊地望着周悦，他的模样和周悦有几分相似，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目间十分忧郁，但仍然温润俊秀，只可惜不仅头发灰白，半张脸也毁了，似乎是被烧伤的，看起来十分可怖。
　　周悦盯着那人，总觉得极为熟悉，忽然脑子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大手胡乱翻搅着记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大哥？”
　　那人死死盯着他，薄薄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小悦，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好好的，他没有骗我，他没有杀你……”
　　周悦愣愣地望着对方，真的是那个人，是原身那位早逝的兄长，周然。
　　他看着对方那张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面孔，只觉得脑子阵阵剧痛，大片凌乱琐碎的记忆翻涌上来，什么打架生事被周然训斥啦，炼丹偷懒被周然责骂啦，还有周然下山成婚，却被魔修报复，一把大火烧了整个婚礼，周然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周然的死因，周悦以前隐约听说过，但并没有深想，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墓谷里面，周然的棺材也是空的，当时他和顾雪城还以为，周然也被顾如海掘尸挖丹了，可是，原来周然没有死，更没有被挖丹，而是被顾如海关在了密室里！
　　想到这里，周悦脑海里仿佛划过了一道雪亮的闪电，难道说，原身一边低眉顺眼地做狗腿子，一边胆大妄为地监视顾如海，并不是为了那些天材地宝，而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在寻找自己的大哥？
　　这时，周然颤声道：“小悦，你过来，让大哥好好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往周悦这边挪了挪，神色极为激动，可是两条腿却一动不动，周悦这才发现，周然的腿好像已经废了。
　　这种极其诡异的情况，按理说周悦应该拔腿就跑，可是他看着对方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恸，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周然费力地抬起手，细细抚摸着他的面孔，目光热切而激动：“小悦，小悦，他真的没有害你，你还活着，还长这么大了……”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既不忍心，也无法说出原身已经没了的事情，只能轻声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悦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贪婪地看着这个十几年未曾谋面的弟弟，忽然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小悦，当年我不该救他。”
　　他是谁？顾如海？周悦刚想开口询问，上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似乎有人进了头顶那个密室。
　　周悦心里“咯噔”一声，周然也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他来了，别出声。”
　　周然说完之后，胡乱把周悦塞进了身后那堆被子里，又挥手在被子上下了一道隔绝气息的封印，而后放下蚊帐，弹指熄灭了蜡烛。
　　一片黑暗之中，周悦蒙在厚厚的被子里，整个人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脑子也一片空白，顾如海今晚不是在四夫人那里就寝吗，他怎么过来了？
　　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下来了。
　　而后，周悦眼前微微一亮，虽然蒙着厚重的棉被，但他也能感觉到，有人弹指点亮了蜡烛，被子缝隙处透进了一丝温暖的烛光。
　　那人开口了，果然是顾如海的声音：“你点了蜡烛。方才看书了？”
　　周悦心口重重一跳，方才周然点亮过蜡烛，顾如海定然看到了融化不久的烛泪。
　　周然淡淡道：“无聊罢了。”
　　听见周然的回答，顾如海心情似乎好了些，声音轻快了不少：“我早就说了，然哥你不要老是躺在床上发呆，应该多看看书，弹弹琴，出门晒晒太阳。”
　　然哥？周悦大为疑惑，顾如海向来眼高于顶，阴狠暴戾，从来都是自称“本座”，他居然在周然面前自称“我”，还叫周然“然哥”？
　　“出门晒晒太阳？像上次那样出去？”周然冷笑道，“你把腿还给我，我只想自己走出去。”
　　周悦呆了呆，周然的腿，是顾如海废的？可顾如海为什么又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还然哥然哥地叫？
　　顾如海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耐烦：“这些年我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当年我恨得心头滴血，只想一把火烧了谢家，烧了那场该死的喜宴，结果你非要护着那个女人，自己烧伤半边脸不说，还想带着那个女人逃走……既然你总想逃走，那我只能这样。”
　　周悦瞪大了眼睛，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顾如海和周然之间，该不会……
　　周然厉声道：“当年我已经和你恩断义绝，谢家小姐待我不薄，哪怕知道了那些丑事，也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你却烧死了谢家一百三十八口人！”
　　顾如海颤声道：“那个女人勾引你，让你背叛我，她该死！而、你！你宁愿毁了半边脸，也要护着她！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让她活下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周然咬牙切齿道：“我背叛你？是谁为了做鱼家的乘龙快婿，不愿和我结为道侣？是谁不仅隐瞒我俩的关系，还不择手段地讨好鱼家大小姐，甚至因为担心鱼老城主反对这桩婚事，还未订婚，便让鱼小姐珠胎暗结，让鱼老城主不得不同意？”
　　一阵重重的踱步声响了起来，顾如海似乎极为暴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都十几年了，我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隐瞒我俩的关系也罢，娶了鱼宁馨也罢，那都是为了我俩的将来！难道你想永远屈居人下，做一个小小的灵犀峰主？难道你想让我永远听姓鱼的差遣，做什么狗屁左右使？”
　　“罢了，你这样的人，我还能和你说什么。”周然心灰意冷道，“我只后悔，当初不该救你。”
　　大床微微一晃，顾如海似乎在床边坐了下来，忽然放柔了声音：“然哥，你待我不薄，当初我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不小心遇到魔修，受了重伤，你不仅救了我，还在那个谷底，在那个茅草屋里……做了我的妻子。那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周悦目瞪口呆。
　　周然似乎不想让自己弟弟听到这些阴私，低声斥道：“顾如海，别说了！”
　　“你不想听？那我偏要说。”顾如海在周然面前，变得格外偏执，“那个时候，我伤了腿，没法行房，我只叫了几声然哥，稍微求了求你，你就主动坐在我怀里，那样服侍我……”
　　周然羞愤欲死，声音抖得几乎要哭出来：“顾如海！你，你闭嘴！你，你还要不要脸！！”
　　顾如海根本不听他的，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谷底双修了一段日子，我的伤好了大半，但也不想出谷，只想在那个茅草屋里和你长相厮守，做一对寻常夫妻，白日出门打猎采药，晚上回来和你行房，听你呜咽着唤我夫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哪怕隔着一床被子，周悦也能感觉道，周然一直在剧烈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弟弟面前被剥落了所有自尊而羞耻不堪，还是因为当年错误的施救后悔不已。


第三十三章 
　　似乎感觉到了周然的颤抖, 顾如海的声音愈发温柔：“那样的日子，然哥你也喜欢的，不是吗？当年在那座茅草屋里, 我每晚都要同你行房，你总是抖得厉害，但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周然颤声道：“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顾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安慰道：“然哥, 在我心里, 我顾如海的妻子, 始终只有你一人。鱼宁馨只是一块垫脚石而已, 否则我怎会不顾她的名节, 在订婚前硬要了她？”
　　周然忍无可忍地低吼道：“鱼家对你有恩！鱼小姐喜欢你，鱼老城主赏识你, 把你一个小小的散修, 提拔成了明月使！你, 你怎能如此？！”
　　顾如海失笑：“明月使？一条狗而已，谁稀罕？”
　　周然厉声道：“若你看不上明月使这位置, 非要做鱼家的乘龙快婿, 那你就该好好待鱼小姐！你却趁她难产的时候, 害死了她！！当时鱼老城主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你偏要闯进去通报, 让他走火入魔而亡！”
　　顾如海柔声道：“然哥, 你总是提起鱼宁馨怀孕的事情，是不是还在介意顾雪城那孽障？若不是鱼宁馨怀上那孽障, 你也不会弃我而去, 我俩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原来如此, 周悦总算明白了顾如海为什么长期虐待顾雪城，还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亲儿子为“孽障”，他简直服了这个人渣的神逻辑，几乎无话可说。
　　周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顾如海安慰道：“别气了，这些年我是怎么待他的，你一直看在眼里，也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周然喃喃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顾如海似乎并不介意周然骂他疯子，反而笑道：“可惜那孽障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若不是他跑了，我早就挖了他的丹，乾坤晷也早就认我为主了。”
　　周然没有吭声，一直簌簌发抖。
　　周悦也听得背脊阵阵发凉，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这样的父亲，这还算人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了，当年顾雪城在顾如海卧房窗外，曾经听见顾如海和一个神秘人交谈，说要挖了儿子的金丹，那神秘人似乎还努力劝说，让顾如海不要那么做，如今看来，那神秘人便是周然。
　　顾如海轻声道：“虽然他跑了，可我还有然哥你啊。你弟弟是个废物，不过用他来威胁你，倒是管用得很。我只说了一句要弄死他，你就耗尽心血地写出一本《五行换丹术》，助我结成九转金丹。”
　　听到这里，周悦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五行换丹术》并不是什么上古邪术，而是出自周然之手！
　　周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丹修，他能写出这本书自然不奇怪，原来这些年里，自己的脖颈一直悬在顾如海的剑刃底下，可自己根本没有察觉。
　　心惊胆战之余，周悦又有些疑惑，如今天底下并没有九转金丹修士，顾如海身为凌霄城主，又是八转金丹大圆满，几乎已经是实际上的天下第一人，为何对结成九转金丹，让乾坤晷认主，如此执着？
　　很快，周悦就明白了。
　　他听见顾如海轻声道：“炼制人丹的材料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让你弟弟为我炼丹，可又不太放心，好在当年你教了我不少，从’春回大地’那一剑，到如何开炉炼丹，然哥，你对我毫不藏私，我很感激。”
　　周然哑声道：“你要自己开炉炼丹？”
　　顾如海笑道：“没错，我找了一个稳妥隐秘的地方，炼制人丹。再过七七四十九天，我便能结成九转金丹，让乾坤晷认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温柔：“如此一来，乾坤宇内，过去未来，都尽在我的掌心。我会让岁月逆流，乾坤倒转，回到十九年前，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你什么都不会记得，还是那个爱我的妻子。”
　　周然喃喃道：“疯子，疯子……你这个疯子！”
　　或许是太过震惊，周悦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渐渐反应过来，顾如海想用乾坤晷扭转时空，回到十九年前，两人初遇的那天！
　　周悦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太可怕了，不仅仅因为逆流岁月，倒转乾坤是多么地疯狂，而且这十九年间出生的孩子，全部都会化为乌有！
　　顾如海柔声道：“你看，我费了这么大功夫，都是为了我俩的未来。如此一来，你既有了天下第一的夫君，又不记得如今这些痛苦，只用和我好好相爱，安心做我的妻子，这样多好？”
　　周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哗啦”一声脆响，还有轻微的水声，似乎周然抓过一盏热茶，狠狠摔到了顾如海身上！！
　　他嘶吼道：“顾如海，你给我滚！我永远不会再爱上你！滚回你那些小妾男宠那儿去吧！”
　　一阵挣扎声传来，顾如海似乎按住了周然，温柔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你不肯让我碰你，我只能找些眉目和你相似的男男女女，稍稍慰藉一番。上个月我实在忍不住，碰了你一次，你就那般要死要活，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周然嘶声吼道：“我想要你死！！！”
　　顾如海窒了窒，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冷笑一声：“那本座先让你□□一回。”
　　“放开我！！”周然尖叫道，而后是一阵混乱的推搡声，两人就这么厮打起来。
　　周悦就在周然身后那堆被子里，虽然下了封印，但那只能遮蔽他的气息，只要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顾如海定然会发现他！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然忽然一把狠狠推开顾如海，努力挪动着往床边爬去，可是他腿脚不便，只听“砰”一声闷响，重重跌下了床！
　　顾如海盛怒之下，厉声道：“周然，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周然没有出声，只有衣裳和地面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似乎正在努力往外爬去，周悦哪怕看不见，也能想象出那种极度的狼狈不堪，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大手狠狠揪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周然是在保护自己，他想让顾如海远离这张大床。
　　顾如海果然大怒，而后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似乎他从地上揪起了周然，狠狠把人按在了桌子上，然后是撕衣服的声音，还有周然的怒骂声和挣扎声，再然后，就只有破碎的啜泣声和撞击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切才结束。
　　顾如海沉默了许久，似乎很是后悔，轻手轻脚地把周然放在床上，低声道：“然哥，对不起。”
　　周然哑声道：“滚。”
　　“你总是惹恼我，你就不能，说两句软话，就像当年那样……”
　　周然道：“滚。”
　　“然哥……”
　　“滚。”
　　无论顾如海说什么，周然都只有一个字：“滚。”
　　顾如海无计可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悦听见一声轻微的“啾”，似乎顾如海轻轻啄吻周然一下，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顾如海给周然穿上衣裳，又掖了掖被子，然后默默坐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
　　直到听见暗室大门关上的声音，周然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哑声道：“小悦，出来吧，他……他走了。”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伤心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因为在弟弟面前被羞辱得体无完肤，所以无地自容。
　　周悦慢慢从被褥里爬了出来，周然低垂着脑袋，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脖颈上全是斑驳的青红痕迹。
　　虽然对方只是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人，但对方确确实实是拼了性命在保护自己，而且原身似乎还有一丝感情萦绕在周悦脑海之中，让他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
　　周悦望着眼前这个可怜人，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对方，又轻轻拍了拍那瘦骨嶙峋的背脊，安慰一般：“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周然忍了忍，终于没忍住，趴在周悦怀里放声大哭：“小悦，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小悦，小悦……”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周悦柔声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然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哑声道：“当初我和他……那般，是真心喜欢他，那时他才十九岁，我救了他之后，他就一直缠着我，我，我好糊涂。”
　　周悦轻声道：“嗯。”
　　“可我把他带回凌霄城之后，他却一直不愿和我结为道侣，还让我不要公开我俩的关系，说他身份低微，配不上我，要我等他做出一番事业。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鱼小姐已经有了身孕。”
　　周悦斟酌道：“他动机不纯，你应该告诉鱼小姐。”
　　周然啜泣道：“我那时糊涂得很，只以为他移情别恋，哪里能想到他的心思？我好悔，我好悔，是我害了鱼家，鱼老城主对我有恩，鱼小姐就像我的妹妹，是我害死了他们……”
　　周悦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周然努力平静了一会儿，又道：“当时我伤心欲绝，便外出云游，偶然灭了一窝山贼，救了一位谢家小姐，她想嫁给我，可我一个残破之人，又怎配得上她？”
　　周悦问道：“你都告诉她了？”
　　周然轻轻点了点头：“我同她坦白了一切，她说她不在乎，她被山贼掳走，已然失了名节，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互相照顾，白头偕老。我当时也糊涂了，想忘了顾如海，想和她认真相处，就……就答应了。”
　　周悦轻声道：“原来如此。”
　　封建社会的两个可怜人，想互相舔舐伤口罢了，谁能想到，顾如海竟是个疯子？
　　周然颤声道：“可是，我又错了，我不该答应的，否则怎会害了谢家一百三十八条人命？那是法器灵焰，我拼命召来雷雨，可是根本灭不了……好大的火……”
　　周悦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谢家小姐呢？”
　　“我把她搂在怀里，我烧伤了半张脸，还好她没事，只是吸了太多烟尘，昏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抱着她跑出火场，结果……顾如海也跟了上来。”
　　周悦已经猜到了后面，只能暗暗叹息。
　　周然的声音了无生气：“我拼命地跑，终于跑到河边，把她放进一艘小渔船里，推了出去。顾如海抓到我，打断了我两条腿，我想横剑自尽，他说倘若我自尽，他就把谢小姐抓回来，在我坟前……把她做成人彘。”
　　周悦登时想起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酷刑，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如海变态的施虐爱好还是没变。
　　他咽了口唾沫，问道：“后来呢？”
　　周然喃喃道：“后来，后来他做了凌霄城主，把我关在这里，发现我始终不肯回心转意，便突发奇想，要结成九转金丹，让乾坤晷认主，逆流岁月，倒转乾坤。”
　　周悦终于明白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他暗暗叹息，看着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转移话题道：“你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周然侧头看了看自己灰白的长发，似乎并不关心，淡淡道：“油尽灯枯罢了。顾如海见我如此，很是着急，一边试图通过……双修给我输入灵气，一边让清风明月四处寻找炼制人丹的材料，想尽快结成九转金丹。”
　　周悦明白了顾如海最近为什么如此疲惫不堪，他看着周然的样子，心中不忍，轻声道：“大哥，跟我走吧。”
　　周然摇了摇头，声音渐渐沉稳：“小悦，我一生害人无数，从鱼家、谢家，再到那本《五行换丹术》，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如今我天命将至，苟活于世，只为了一个目的。”
　　周悦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道你想……”
　　“不错。”周然缓缓抬起眸子，森然望着周悦，眼底杀意翻涌，和方才脆弱不堪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杀、了、他。”
　　周悦早有了心理准备，也并不惊讶，只缓缓道：“可是，顾如海是八转金丹大圆满，又有顶级法宝乾坤晷在手，不日更将结成九转金丹，你怎是他的对手？”
　　周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发亮，神情热切：“我早就有了主意，只是苦于没有帮手，如今小悦你来了，我便有了七成把握。就算杀不了他，也能重创于他，到时候我和他同归于尽，你逃走便是。”
　　他压低声音，将那个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在日日夜夜的折磨下，苦苦筹谋了数年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悦。
　　周悦听着听着，背脊上出了一身薄汗，周然的计划非常大胆，但确实很有可行性，只是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但周然显然已经不在乎了。
　　他沉吟片刻，在脑海里问系统：“现在黑化值是多少？”
　　实习系统弱弱道：【68%。】
　　对于顽固的黑化值，周悦已经麻木了，又问道： “距离任务最后期限，还有多少时间？”
　　【两个月零七天。】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这种情况，想在两个月之内，把黑化值降到10%以下，只有两个破釜沉舟的法子。
　　第一个法子，帮助顾雪城结成金丹，寄望于他结丹之后，能够豁然开悟，从此心境空明，清空黑化值；而第二个法子，则是给顾雪城一次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感动，一次性清空黑化值。
　　如果自己和周然合作，两人一起对付顾如海，倘若能杀了顾如海，血麝香自然归自己所有，到时候便能炼制凝雪丹，让顾雪城结丹。
　　万一没能杀了顾如海，也能拼死重伤了他，给顾雪城逃走的机会。
　　无论成败与否，只要自己在赴死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谆谆教导，悉心关爱，嘱咐顾雪城在自己死后，洁身自爱，谨守道心，惩恶扬善，按照自己对顾雪城的了解，他定然会遵守自己的遗言。
　　只是，这对少年未免有些残忍。
　　可是，倘若自己完不成任务，还是一样死翘翘，对顾雪城并没有什么帮助，不如临死之前发挥余热，豪赌一把。
　　周悦闭了闭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只有一片清明坚定：“大哥，我愿同你携手，诛杀顾如海。”
　　周然定定望着他，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周悦偷偷摸摸回到灵犀峰之后，花费了数十日时间，仔细查阅了关于乾坤晷和九转金丹的所有古籍，又按周然的嘱咐，秘密前往千机峰，拜访了炼器大师罗仙一趟，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和周然约定的日子。
　　这天晚上，周悦终于开始写遗书了。
　　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顾雪城又借口害怕待会儿打雷，非要赖在周悦卧房里看剑谱。
　　周悦一来担心顾雪城发现异样，二来又想多看他两眼，就没赶他出去，只淡淡道：“今晚我要给林思韵写话本，你若不肯回去，就在那边矮塌上看剑谱，别来打扰我。”
　　“怎么又要给那个姓林的……林峰主写话本。”顾雪城似乎有些不开心，抿了抿薄唇，忽然扭扭捏捏道，“好吧，我去矮塌那边看剑谱，不打扰哥哥就是了。只是……”
　　“只是什么？”
　　顾如雪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变小了：“只是……哥哥能不能，亲我一下？”
　　周悦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莫名哀伤，便佯怒道：“胡说些什么呢？快去看剑谱！”
　　“哦。”顾雪城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去了矮塌那边，半躺着看剑谱。
　　周悦悄悄抬起眸子，偷偷瞥了顾雪城一眼，烛光摇曳之下，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显得那么沉静，那么乖巧，又那么可爱。
　　周悦看了一会儿，缓缓垂下眸子，心中极为不舍，踌躇了许久许久，终于提笔写下了第一句话：“见信如晤。小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哥哥已经不在世上了。”
　　他写着写着，胸口莫名难受，鼻子竟然有些微微发酸，几次都写不下去了，但还是努力写完了这封极其详尽的遗书，除了种种叮嘱，让顾雪城洁身自爱，谨守道心，惩恶扬善之外，还详细写了面对不同情况，顾雪城该如何处理。
　　倘若自己死了，顾如海也死了，顾雪城便可以从密室里拿出血麝香，再加上自己藏在卧房里的三种药材，自行炼制凝雪丹，然后公开身份，成为凌霄城主。
　　倘若自己死了，顾如海重伤未死，顾雪城便拿上卧房里的三种药材，尽快离开凌霄城，然后慢慢寻找血麝香，想来至多几年时间，也能找到血麝香，结成九转金丹。
　　倘若……
　　周悦一边绞尽脑汁地为顾雪城筹谋未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顾雪城的举动，生怕他忽然跑过来看一眼，可顾雪城一直乖乖躺在矮塌上，借着温暖的烛光，一页页翻着剑谱。
　　两人从问剑谷回来之后，因为坦白了心意，顾雪城虽然有些羞涩，但因为心里踏实了，变得更加乖巧，如今听了周悦一句话，便乖乖躺在矮塌上，一边借着烛光看剑谱，一边用余光偷瞥周悦。
　　哥哥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不知道怎么下笔，好不容易写了两行，眉宇间居然有几分哀愁，难道话本里的故事太悲伤了，影响了哥哥的心情？
　　唔，说不定是什么白狐报恩之类的妖怪话本，哥哥性子细腻，物伤其类，自然心中难受。
　　都怪那个姓林的，待自己登上城主之位，定然不让他再来骚扰哥哥，讨要话本。
　　顾雪城偷看着那张忧郁淡然的面孔，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待自己杀了顾如海之后，便要昭告天下，和哥哥结为道侣，把整座凌霄城种满如云如雪的仙界梨花，还要用花瓣从凌霄大殿一直铺到凌霄城山门，迎娶仙人般的哥哥。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也不让哥哥露出这种哀伤的表情，自己会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哥哥面前，不让哥哥受半分委屈。
　　唔，再在梨花林里起一座白玉高台，供哥哥春日赏花，冬日看雪，两人也可以在高台上……
　　顾雪城想着想着，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他闭上眼睛，竭力控制住种种遐思，在卧房淡淡的药香之中，渐渐有了些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他身上忽然微微一沉，似乎有人给自己搭上了一条薄毯，然后，有什么温暖湿润的东西，在自己唇角极轻地碰了碰。
　　是哥哥。顾雪城一下子清醒了，心里简直又惊又喜，他强行按捺住翘起的唇角，闭着眼睛继续装睡，胸口仿佛融化了一汪蜂蜜，甜蜜得几乎溢出来。
　　方才他让哥哥亲自己一下，哥哥不好意思，还佯装生气，如今却趁自己睡着了，偷偷亲自己。
　　这就是他的哥哥，他的小狐仙，如此温柔，如此害羞，如此……可怜可爱。
　　他怕周悦不好意思，又期盼着周悦再对自己做点什么，便假装睡着了，一直闭着眼睛。
　　哥哥偷偷啄吻了自己一下之后，索性在自己身边坐下了，还用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那感觉非常温柔，非常不舍，仿佛眷恋着什么。
　　在那温柔的抚摸中，浅淡的药香中，不知不觉间，顾雪城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陷入了沉沉梦境。
　　梦里有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有铺满山道的洁白花瓣，而山道的尽头，是高大巍峨的凌霄殿，那人一身大红嫁衣，背对着自己站在大殿门口。
　　自己轻声道：“哥哥。”
　　哥哥缓缓转过身，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美，仿佛漫山飘零的雪白梨花，仿佛自己最甜蜜隐秘的梦境。


第三十四章 
　　周悦紧握着手里的灵剑, 掌心已经浸出了一层滑腻腻的冷汗。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周然的大床下面，紧张地等待着顾如海的到来。
　　按时辰算, 顾如海此时应该已经结成了九转金丹，而他结成九转金丹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来密室见周然, 种种炫耀羞辱。
　　只是，这种自身资质不够，强行用邪术堆上去的九转金丹, 和原本就具备资质，自行结成的九转金丹，还是有所不同。
　　第一，这种金丹品级较差，无法和真正的九转金丹相提并论；第二，这种金丹很不稳定，修士必须按时服用安神药汤, 特别是刚刚结丹的时候，非常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周然和周悦商量之后, 把决一死战的时间, 定在了顾如海刚刚结丹的时候。
　　周悦躺在床底, 暗暗捏紧了剑柄, 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床上的周然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声道：“小悦, 别怕。”
　　“嗯。”周悦听着周然平静的声音, 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些。
　　不多时, 头顶传来了“吱呀”的石板开启声，与此同时，周悦只觉得身上微微一沉，九转金丹的顶级威压，已经如同怒海狂涛一般，疯狂涌进了整个密室！
　　周悦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又重又快，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了心神。
　　顾如海开口了，同之前那种极度疲倦的状态不同，这次顾如海的精神似乎极为饱满，他朗声笑道：“然哥。”
　　周然淡淡道：“成了？”
　　顾如海的声音十足得意：“你应该知道，我顾如海要办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办不成的。”
　　周悦微微侧头，盯着床下面那道窄窄的缝隙，顾如海那双墨黑色的靴子来到床边，而后停下了。
　　顾如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然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愿意回心转意，我便不启动乾坤晷，不抹去你的记忆，如何？”
　　周然默然了许久，低声道：“倘若我回心转意，你愿意遣散那些小妾男宠吗？我不和别人共侍一夫。”
　　这话的意思，便是服软了。
　　顾如海似乎根本没想到他会服软，愣忪片刻之后，连声音都颤了：“自然，自然愿意！只要然哥你一句话，别说遣散，我直接把他们全都杀了，绝不给你添堵！”
　　周然轻声道：“嗯。”
　　顾如海似乎极为开心，忽然坐上了床，小心翼翼道：“我……我可以亲你吗？”
　　周然没吭声，但也没有拒绝。
　　床上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渐渐有了深吻的水声，似乎顾如海把周然按在床上，正在狠狠深吻，过了一会儿，顾如海的呼吸粗重了些，而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整个过程周然都没有说话，仿佛十分顺从。
　　过了片刻，顾如海疑惑道：“然哥？”
　　周然哑声道：“我不想跪着……能像我们第一次那样吗？”
　　顾如海没说话，片刻之后低声道：“然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周悦暗暗捏了把冷汗，他明白周然的意思，周然在忍着屈辱，想要调整体位，让顾如海躺下来，身处兄弟两人之间，可他太过着急，顾如海生疑了。
　　周然沉默了片刻，涩声道：“这段日子你为了炼丹，一直没来看我，我忽然觉得……有些寂寞。其实，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固执了。我没法自己骗自己，其实在我心里，一直很怀念当初谷底那段日子，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夫君。”
　　顾如海半晌没说话，许久许久，才哑声道：“再叫一声。”
　　周然轻声道：“夫君。”
　　“再叫一声。”
　　“夫君。”
　　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似乎顾如海翻身而起，一把将周然抱了起来，让他坐在怀里，发了疯一般地亲他：“然哥……阿然，我的好阿然……”
　　“唔……如海……”
　　周悦听着那些活色生香的声音，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情格外沉重，他知道周然是为了什么，才如此委曲求全。
　　过了一会儿，顾如海哑声道：“阿然，你脸色很苍白。你近日身子不大好，这样甚是耗费体力，你撑得住吗？”
　　“唔……没关系的，我想这样……”周然轻声道，“唔……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你被魔修重伤，脸上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如海笑道：“是啊，当时你还教了我一招，叫做’春回大地’，说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搏死一击。”
　　周然轻笑一声，而后是含糊的亲吻声，似乎他正低头吻顾如海：“那一招，你还记得吗？”
　　顾如海被他吻得神魂颠倒，稀里糊涂道：“自然记得，第一步，暗凝剑气，第二步……”
　　周然直接打断了他：“错了。”
　　顾如海茫然道：“什么？”
　　周然的声音愈发温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如今这个顾如海，而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重伤少年： “如海，我再教你最后一次。’春回大地’那一招，第一步，是迷惑敌人，让敌人卸下防备，第二步……”
　　“第二步”这三个字，便是周然和周悦约好的暗号，说时迟那时快，周悦猛地扬起灵剑，凝聚全身灵气，狠狠往上刺去！与此同时，一柄雪亮的灵剑，也从床板上方直直透了下来！
　　两柄灵剑，同时将顾如海扎了个对穿！
　　周悦飞快抽回长剑，正想再补一剑，只听顾如海狂吼一声，蓦然掀翻了大床！！
　　周悦被那汹涌的灵气掀得直接撞上了墙壁，随着“砰”一声闷响，又滚落下来，摔得头晕眼花！
　　与此同时，顾如海已经一把揪住了周然的长发，嘶声吼道：“你骗我！你骗我！！”
　　周然被他揪着头发，整个人放声长笑，状若疯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悦慢慢爬起来，捏紧了手中长剑，他紧紧盯着顾如海，对方背对着自己，后背已经被鲜血湿透了，方才那两剑将顾如海刺了个对穿，但并没有刺破他的丹田，但是，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百里霜，去！”他提起全身灵气，双指并拢，剑诀一挥！百里霜破空而去，剑光耀眼，剑气逼人！
　　顾如海蓦然回头，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几乎有些狰狞，一手摸向了腰间那枚黄金打造的乾坤晷！
　　周悦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可是，顾如海的手微微一顿，居然没有摘下乾坤晷，反而一把拔出血修罗，反手一挥，击退了百里霜！
　　百里霜一声哀鸣，回到了周悦手中！
　　周悦心中微微一沉，按自己和周然的猜测，顾如海重伤之后，必然用乾坤晷倒转时光，止血疗伤，可是顾如海竟然没有动用乾坤晷，反而用修罗剑向自己还击！
　　说时迟那时快，顾如海又举起了血修罗，周悦不假思索，立刻举起百里霜迎敌，血修罗的磅礴剑气，与百里霜的防御剑气，狠狠撞在了一起！
　　“轰！！！”
　　周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他咬紧牙关，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只能死死握住百里霜，拼命提起全身灵气，勉强挡住血修罗的磅礴剑气！
　　这时，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百里霜洁白的剑身之上，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倘若百里霜剑碎，周悦没了防御法宝，必然在顾如海波涛汹涌般的磅礴剑气之中，化为一滩血泥！
　　“小悦！！”周然尖叫一声，胡乱捡起一柄灵剑，往顾如海身上乱戳！
　　周然已经油尽灯枯，方才床上那一剑耗费了他大半灵气，如今再怎么乱戳，也破不了顾如海的丹田气海，而顾如海竟然并不把他扔到一边，反而一手和周悦对剑，一手死死揪着周然的长发，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戳出无数血窟窿！
　　“咔嚓，咔嚓……”百里霜上面渐渐布满了裂纹，眼见就要碎了！
　　周悦咬紧牙关，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提起全身灵气！他要自爆金丹，哪怕杀不了顾如海，也能重伤他！！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密室上方出现了一个大洞，明亮的天光登时洒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股强悍至极的汹涌剑气，轰然而来！
　　“咔嚓！！”
　　剑终于碎了，可碎的并不是百里霜，而是血修罗！这柄曾经让修士们无比恐惧的极品灵剑，仅仅承受了一击，就碎成了几截！
　　周悦呆呆地往上望去，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正是顾雪城。
　　此时此刻，易容丹已经失效，顾雪城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长发如墨，白衣如雪，赤霄如血，宛如神魔一般，天下无人可敌！
　　九转金丹巨大的威压如同惊涛骇浪，顾如海一个踉跄，竟然站立不住，狼狈地半跪下去，他抬头望着眼前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俊美青年，失声道：“你，你……你是那个孽障？！你一直藏在凌霄城？！”
　　顾雪城微微侧身，横剑护住了周悦，一双黑水晶般的眸子冰冷地望着顾如海，并不回答。
　　顾如海感觉到了什么，不敢置信道：“你结成了九转金丹？！”
　　只有真正的九转金丹，对上这种用邪术堆上去的九转金丹，才有这等摧枯拉朽般的碾压之力！
　　周悦呆呆望着顾雪城，终于从震惊之中，渐渐明白过来，喃喃道：“你在问剑谷湖底的时候，就结成九转金丹了，所以赤霄才会认主……你为何不告诉我？”
　　顾雪城没有看他，只涩声道：“哥哥不愿让我冒险，我也不想让哥哥担心。可哥哥却忽然走了，还留了一封……遗书。”
　　顾雪城没有直说，但周悦和他相处多年，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前在墓谷的时候，顾雪城就流露出想杀了顾如海的意图，自己苦苦劝阻他不要冒险，所以他结丹也没有告诉自己，估计想找机会杀了顾如海，再告诉自己真相。
　　顾雪城哑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没有看到那封遗书，没有及时赶来……你，你让我怎么办？”
　　周悦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顾如海怔然望着二人，似乎明白大势已去，忽然惨笑一声，一把揪住了周然的长发，“然哥，你方才那般待我，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也罢，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回到十九年前。”
　　周然嘶声吼道：“顾如海，你去死！！”
　　“然哥，你这么不听话，我要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顾如海柔声道，而后一剑割开了周然脖颈。
　　周悦大叫一声，瞠目欲裂，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咳咳……”周然下意识地捂住脖颈，可是根本捂不住，浓稠的鲜血沿着指缝，“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顾如海温柔地抱着他：“别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很快就不疼了，很快就回去了。”
　　他用浸满鲜血的手，摘下了腰间那枚小小的黄金日晷，而后轻声道：“八荒宇内，乾坤无常——”
　　可是乾坤晷没有丝毫动静，它静静地躺在顾如海掌心里，仿佛一个黄金打造的死物。
　　顾如海愣住了。
　　周然一边咳血，一边惨笑道：“咳咳咳，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顾如海忽然慌了，他一边拼命催动灵气，想要启动乾坤晷，一边死死压着周然脖颈上的伤口：“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然一边咳血，一边哑声大笑，似乎极为开心：“咳咳咳，是，是假的，你每月都要让罗仙保养乾坤晷，我让小悦找到罗仙，给你换了个假的……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周悦闭上了眼睛。
　　这便是周然的全部计划，第一步，用毒药逼迫胆小怕事的罗仙，让他打造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黄金日晷，然后趁保养的时候，调换了真正的乾坤晷。
　　顾如海平日不轻易动用乾坤晷，而天下第一炼器大师亲手打造的赝品，从外表绝对看不出来。
　　第二步，周然引诱顾如海，兄弟二人上下夹击，重伤顾如海。
　　第三步，倘若第二步没能放倒顾如海，那么就在顾如海试图用假乾坤晷疗伤的时候，刺破他的丹田气海。
　　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推敲，起码有六七成的把握，可是谁能想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走到最后，竟然谁也没有赢。
　　顾如海紧紧捂着周然的脖子，可是根本捂不住那汹涌的鲜血，不过片刻，周然的眼睛就渐渐失去了神采，而后，瞳孔散了。
　　“然哥！阿然！阿然！”顾如海惨叫一声，而后疯了一样大叫，“周悦，是你！是你唆使阿然！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下一刻，赤霄猩红的剑风，毫不犹豫地割破了顾如海的喉咙。
　　顾如海眼睛猛地突出，眼珠里布满血丝，喉咙里“咯咯”直响，形容极其狰狞，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倒了下去，倒在了周然的血泊里。
　　顾雪城望着自己的父亲，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冷酷得仿佛万年玄冰。
　　“周然，大哥……”周悦呆呆望着周然无神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阵巨大的悲恸，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顾雪城赶紧一把捞住他：“哥哥，没伤到哪儿吧？”
　　周悦茫然地望着他，只觉得极度疲倦，连话也不想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顾雪城紧紧搂着他，柔声道：“没事儿了，都结束了。”
　　周悦轻声道：“嗯。”
　　“这里太脏了，我们回家吧。”
　　“嗯。”
　　就在此时，周悦忽然看见了什么，他来不及思索，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把顾雪城往旁边一推！
　　原来倒在血泊里的顾如海，竟然还没断气，他摸到半截血修罗的残剑，而后把全身残余的所有灵气，统统注入了断剑之中！
　　断剑宛如一条毒蛇，对着顾雪城的背心，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
　　而就在最后一刻，周悦推开了顾雪城！
　　周悦缓缓低头，望着自己腹部那半截墨黑色的断剑，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雪城也死死盯着那截断剑，脸色雪白。
　　顾如海放声长笑：“春回大地，哈哈哈，好一个春回大地！！然哥啊然哥，你当年教我的第一招，当真好用！”
　　周然软绵绵地被他搂在怀里，长睫低垂，脸色惨白，早就断了气，自然什么都听不见，可顾如海还在放声大笑，状若疯癫：“哈哈哈……春回大地，春回大地……顾雪城，你也和我一样，害死了最爱的人…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一边紧紧搂着周然的尸体，笑声渐渐微弱下去，终于彻底断气。
　　周悦呆呆望着自己腹部那柄断剑，顾雪城脸色惨白，又不敢拔剑，只能一手按着他的背心，拼命输送着汹涌的灵气，另一只手胡乱捂着伤口，试图止血。
　　他颤声道：“哥哥，没事儿的，一定没事儿的……”
　　可是这一剑，是九转金丹修士回光返照的一剑，直接破了周悦的丹田气海，输入再多灵气也是泥牛入海，毫无回旋余地。
　　实习系统弱弱道： 【叮——监测到疼痛超过宿主阈值，已自动为宿主投放止疼药。】
　　周悦听着实习系统傻乎乎的声音，想勉强翘一翘唇角，却根本翘不起来，虽然没有疼痛，但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流失。
　　他忽然觉得很冷，很累，睫毛止不住地往下垂，很想好好睡一觉。
　　顾雪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哥哥，别睡……你别吓我……”
　　周悦勉强振作精神，缓缓抬起眼帘：“小城……”
　　顾雪城急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周悦喃喃道：“小城，我，我可能不行了……”
　　顾雪城那张素来冷静的俊美面孔此时已经毫无血色，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周悦，还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没事儿的，一定没事儿的，我是九转金丹，罗仙有乾坤晷，就算，就算……”
　　“不成的。”周悦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自己到底不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人，自己的死亡也和书中人物的死亡完全不同，乾坤晷未必有用，系统也不会答应。
　　实习系统道：【监测到宿主生命值急剧降低，灵魂回收倒计时马上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留下关键遗言，降低黑化值。】
　　周悦心里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望着眼前那张俊美无比的面孔，甚至舍不得眨眼，因为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了。
　　顾雪城似乎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含义，眼眶通红，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哥哥，别这样，求你了，我害怕……”
　　周悦望着对方，他想按照系统的要求，留下关键遗言，比如什么做个好人啦，惩恶扬善啦，谨守道心啦，洁身自爱啦，巴拉巴拉。
　　可最后，他只轻声道：“小城，你要好好的。”
　　他觉得，顾雪城会明白的。
　　顾雪城嘴唇剧烈地发着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哥哥，你别吓我……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会成为凌霄城主，成为九州共主，我们会结为道侣，我会邀天下门派赴宴，我还要为你起梨花台，建云雪楼……”
　　“梨花台？是个好主意。”周悦勉强翘了翘唇角，“可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梨花谢了，小狐狸也该……回去了。”
　　那个白狐报恩的传说，本来是他为了获取顾雪城信任，胡编乱造的狗血故事，连他自己也觉得天雷阵阵，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还要拿出这套让自己牙酸的谎言，忽悠对方，安慰对方。
　　顾雪城双眼布满血丝，雪白俊美的面庞几乎有些扭曲，他厉声吼道：“我不准！我不准你回去！我救过你，你欠我一条命，你说了要报恩的！你明明说了的，你说了的，你说了的……”
　　“对不起。”周悦轻声道。
　　耳边响起了最后通牒：【灵魂回收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最后的时刻到了，周悦贪婪地望着对方，轻轻抚摸着那雪白的面颊、光洁的额头，似乎要把这张脸深深刻在心底，虽然也曾莫名心跳，但他到底无法下手，也无法回应少年这段懵懵懂懂的青涩/爱慕。
　　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一位兄长，一个局外人，一缕年少无知的朦胧情愫，一段无疾而终的怦然心动，而顾雪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真正相爱的人，陪伴他终生的人。
　　终于，周悦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极度的倦意，手颓然从对方脸颊上滑落，纤长的手指恰好在对方眉心处，画下了一道鲜明的血痕，仿佛他在顾雪城人生之中，画下的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留在他眼里的最后一幕画面，是顾雪城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极度绝望的恐惧表情。


第三十五章 
　　周悦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迅速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渐渐清醒过来。
　　他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洁白, 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自己就这样死了？顾雪城怎么样了？
　　还有, 自己现在在哪里？
　　周悦翻身而起，眼前居然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和金属地板, 天花板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到处都是漂浮的半透明屏幕, 非常科幻。
　　周悦疑惑道：“有人吗？”
　　他话音刚落，一团柔和的白光便出现在他面前, 光团微微闪烁着，片刻之后, 化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
　　小孩儿怯生生道：【宿主。】
　　这声音十分熟悉, 周悦瞪着他：“你就是那个……实习系统？”
　　小孩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周悦急忙问道：“我死了吗？黑化值怎么样了？”
　　实习系统老老实实道：【距离宿主死亡已经九个小时, 现在黑化值：68%。】
　　还是68%？！任务失败了？
　　周悦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床, 过了许久许久, 才喃喃道：“……这么说, 任务失败了？可是，黑化值一个点都没降，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为了救顾雪城, 都死在他面前了, 还忍着天雷滚滚, 留下了那种酸不拉几的遗言, 结果黑化值一个点都没降？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周悦脑子一片混乱, 他仔细回想着死前的情形，回想着顾雪城那张伤心欲绝的俊美面孔，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表情，即便已经脱离了那个书中世界，可对方那种绝望的情绪，仍然让他胸口阵阵发闷。
　　虽然非常不忍心，但是顾雪城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再加上自己百般温柔，千般酸楚的临终遗言，黑化值直接清空都不是不可能，怎么会一个点都没降？
　　周悦笃定道：“肯定出错了，不可能一个点都不降！”
　　实习系统弱弱道：【黑化值都是后台自动结算的，应该不会出错。虽然黑化值没降，但因为宿主补全了大量隐藏剧情，获得了8000积分，再加上以前积攒的积分，现在积分已经有13422分了，可以兑换很多奖品哦。】
　　大量隐藏剧情，指的自然是顾如海和周然那段悲惨剧情了，这段剧情属于周悦误打误撞解密的支线剧情，竟然有8000积分奖励，也算一大笔意外收获了。
　　但周悦根本高兴不起来，他有气无力道：【可是黑化值不降低到10%以下，任务就失败了啊，我都要死翘翘了，要积分有什么用？你赶紧连线一下主系统001，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习系统小声道：【001一直占线，我联系不上她。】
　　周悦无奈道：“那怎么办？”
　　实习系统想了想：【这样吧，这里是分系统空间，以前有个宿主留了很多全息游戏下来，宿主您先在这里玩一会儿游戏吧，等等主系统。】
　　周悦因为那场生离死别，胸口还有些隐隐闷痛，再加上黑化值的问题，更是焦躁不安，他想了想，觉得玩玩游戏换个心情也不错，便道：“好吧。”
　　实习系统一挥小手，周悦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堆全息游戏简介，什么《赛博朋克3038》、《末日3：全球进化》、《大周朝之九龙夺嫡》……古今中外，过去未来，应有尽有。
　　周悦指向《末日3：全球进化》：“就这个吧。”
　　实习系统道：【好咧！】
　　周悦战战兢兢做了那么久任务，最后还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苏醒后又遇到黑化值出错的问题，整个人简直筋疲力尽，此时此刻，他索性把一切全都抛到脑后，全身心地投入了游戏之中，狠狠杀死了一只又一只凶恶怪物，尽情发泄着无比郁闷的情绪。
　　他昏天黑地地打了五天游戏，耳边终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机械女声：【宿主您好，我是主系统001，请退出游戏。】
　　周悦赶紧退出游戏，房间里站着一名周身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妙龄少女，正是主系统001。
　　周悦急忙道：“你可算来了，我只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黑化值还是一动不动？是不是自动结算系统出错了？”
　　001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倒也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顾雪城郎心如铁，我为了救他而死，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吧？看他那个样子也不像啊！”周悦忍了忍，没有说出自己还勉强算是那小子的懵懂初恋。
　　001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把您送错时间了。】
　　“送错时间了？”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明白，但心底已经油然升起了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你什么意思？”
　　【咳咳，就是……我把您送到十年前了，在那个时间点，主角受还没上凌霄城，还在青楼里受苦，大反派也没长大，还在被他爹虐待。也就是说，你当时遇到的，不是主角受，而是幼年大反派。】
　　周悦脑子一片空白，过了许久，他才明白过来001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顾雪城是大反派？不是主角受？”
　　系统极为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以为您熟读原著，自然会发现时间节点错了，然后就会下山寻找主角受，没想到您对原著并不了解，我愿意负全部责任。】
　　周悦艰难道：“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当时在主系统空间里，我听见那些读者明明说’小城’如何如何的，那不就是顾雪城吗？”
　　系统无奈道：【其实，读者说的是’小晨’，清晨的晨。而那个小晨，你是见过的。】
　　周悦愣了一会儿，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秀美稚嫩的面孔，还有那句情不自禁的大喊：“仙师，我叫白晨雨！别忘了我！”
　　卧槽，卧槽，卧槽。
　　怪不得，怪不得黑化值那么飘忽不定；怪不得，怪不得白晨雨被淫僧欺负的时候，黑化值忽然升高了；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和白晨雨相处那几天，黑化值降低了很多……
　　当时自己以为顾雪城吃了糯米饼，又和自己一起睡觉，所以黑化值降低，其实是因为自己给了白晨雨糯米饼，还保护了他，种种待他好，所以黑化值才降低了！
　　周悦简直想仰天长啸，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他无语了许久，忽然想起了什么，颤声道：“等等，白晨雨离开后，黑化值一直上涨，难不成他……”
　　不会还是走上老路，沦为男人玩物了吧？
　　系统解释道：【是这样的，虽然您认错了主角受，但是阴差阳错，您在关键时刻搭了一把手，从淫僧手里救下了主角受，保护了他，还给了他最爱吃的糯米饼，主角受的人生从此扭转，他离开了青楼，后面的剧情就全变了。】
　　周悦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他没有走上吸男人元阳，做男人炉鼎那条路？”
　　001点头道： 【没错，所以现在还有扭转剧情，降低黑化值的机会。】
　　周悦听出了系统话里的意味，慢慢拧起了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咳咳，就是那个……宿主能不能再做一次任务，保护白晨雨，帮助白晨雨结丹，降低白晨雨的黑化值？】
　　周悦瞪着对方。
　　系统厚着脸皮道：【其实很划算的哟，宿主之前做过一次任务，已经有了经验，还有了一万多积分，本来积分商场是要任务结束后才能开启的，但我已经特别申请了，宿主在第二次任务期间，可以随时进入积分商场兑换商品，降低任务难度，真的很划算哦。】
　　周悦瞪着眼前那位笑容格外殷勤，仿佛搞推销的妙龄少女，忽然很想暴走。
　　系统循循善诱：【而且呢，第二次任务是双倍积分，到时候任务成功，宿主不仅可以复活，积分还可以为亲人兑换健康值、平安值哟。】
　　虽然都是系统的错，可自己还能怎么办？一个卑微打工人而已，根本没得选。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怒气，点头道：“好吧。”
　　系统大喜：【那太好了！】
　　周悦想了想：“上次任务的初始黑化值是20%，这次任务的初始黑化值是68%，这次的目标黑化值是多少？不会还是10%以下吧？任务期限呢？”
　　【目标黑化值还是10%，任务期限还是五年，不过呢……】001心虚道，【现在的黑化值，其实不是68%。】
　　周悦蹙眉道：“怎么，这几天又涨了？70%了？”
　　001慢吞吞道：【85%。】
　　周悦眼前一黑：“怎么可能？这才五天，白晨雨那小孩儿就涨了17%黑化值？他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遇到人贩子了？”
　　001道：【他虽然过得不太顺，但也没遇到什么特别惨烈的事情……关键是，不是五天，是五年。系统空间一天，等于书中世界一年。】
　　周悦缓缓扭头，望向实习系统：“……”
　　实习系统都快哭出来了：【呜呜呜，我不知道啊。】
　　要不是他外表是个小孩儿，周悦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001看出了他眼里的杀意，赶紧道：【宿主您放心，我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把他的实习期限延长五年，还有，再赔偿宿主2000个积分。】
　　事已至此，周悦也无可奈何，只得冷冷道：“5000。”
　　001似乎有些肉痛，勉勉强强道：【好吧，5000。不过宿主您要赶紧准备，已经过去五年了，如今更要抓紧时间，只争朝夕，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原来那个身体已经被顾如海杀死了，不会让我借尸还魂吧？”
　　【当然不会，系统已经为宿主准备了新的身体，是按照宿主自己的身体打造的，但修为还是七转金丹哦，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这还不错。”周悦点了点头，“传送地点呢？最好是直接把我送到白晨雨身边。”
　　【这是当然的，宿主您放心。】001拍着胸脯保证，【您先躺在床上吧，然后闭上眼睛，我马上把您传送过去，这次绝不会出错了。】
　　“仔细点儿啊，千万别出错了。”周悦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睛。
　　刚刚闭上眼睛，一股熟悉的晕眩感迅速传来，他很快再次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
　　周悦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一座茶楼的屋檐下面，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路上偶尔经过几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周悦低下头，就着台阶下面的水洼看了看，自己是前世的模样，和原身周悦略有几分相似，只是没了那股阴郁苍白的气质，显得十分淡定温和，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身上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衫子，像个朴素的凡人，脖子上还戴着那块玉佩。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调动灵气，感受丹田，果然就像系统所说，灵气畅通无阻，丹田中静静悬浮着一枚七转金丹，还是一名高级修士。
　　他稍稍放心，又抬起头四下看了看，自己坐在一家茶楼的屋檐下面，面前是一条大街，看起来应该是繁华地段，只是今天下雨，街上没几个行人。
　　系统说了，这次会把他送到白晨雨附近，可是人呢？
　　正在此时，周悦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喝声：“打人啦，打人啦，打死人啦！”
　　他精神一振，赶紧起身跑了过去。
　　前方是一座很大的酒楼，此时此刻，酒楼外面围了一大圈闲人，正冒着细雨看热闹，十分兴奋地指指点点，各种交头接耳。
　　“我早就跟罗老头说过，让他别讲那些仙家阴私，要是那姓白的小子听到了，不发疯打人才怪呢！”
　　“嗨，谁让大伙儿就喜欢听那些八卦呢，罗老头也只是想挣几个茶水钱罢了！”
　　“听说姓白那小子，是这家酒楼后厨洗碗的，他不怕丢了饭碗吗？”
　　“嘿，你有所不知，那小子之前在迎仙楼端茶，就是因为打了迎仙楼说书的张老先生，被茶楼老板赶了出来，才来福临楼洗碗的！依我看啊，那小子就是有毛病！”
　　“啧，这一拳好狠！”
　　“哎呦，鼻血都出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周悦努力推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费力地挤了进去，而后睁大了眼睛。
　　层层叠叠的人群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空地，而空地里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恶狠狠地把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先生按在泥水里，一拳一拳地打。
　　少年一边狠狠往下砸着拳头，一边厉声道：“满嘴生疮的老东西，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那少年满脸都是戾气，下手十分狠毒，但看得出容貌极为漂亮，眼尾微微上翘，肤色白皙柔滑，唇瓣色泽鲜艳，下巴尖尖的，身型清瘦却结实，正是白晨雨。
　　周悦看着那少年，简直大喜过望，额滴个老天鹅啊，可算找到你了！
　　那说书先生鼻青脸肿，还兀自嘴硬：“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自己去打听打听，他收养了年少的仙尊，为了攀高枝儿，撅着屁股给仙尊玩儿，结果被玩儿死了……”
　　白晨雨气得直发抖，一个重重的耳光扇过去，颤声道：“你放屁！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你，你他妈给我闭嘴！！”
　　周悦听得稀里糊涂，正在这个时候，酒楼大门忽然打开了，几个壮汉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带头的壮汉怒道：“吵什么吵？谁在外面惹事？”
　　那说书先生原本就是酒楼聘请的，此时此刻仿佛见了救星，立刻大喊道：“刘三爷！刘三爷救命啊！这洗碗的小子疯了！他方才还说，他连您老人家也不放在眼里啊！”
　　“小畜生！”那带头的壮汉眼睛一瞪，上来就是一脚，狠狠踹中了少年腹部！
　　他一边踹一边骂：“又是你这个疯子，不好好待在后面洗碗，每次听到说书就发疯！不就是仙家玩死了个男人吗！发个屁的疯，看老子不打死你！”
　　少年挨了几脚，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但他听见壮汉的话，不仅不求饶，反而仿佛激发了某种凶性一般，忽然跳将起来，一拳狠狠击中了刘三爷鼻子！登时鲜血长流！
　　刘三爷摸了一把鼻血，勃然大怒：“不识好歹的小畜生！给我打，往死里打！”
　　众打手轰然答应，登时一拥而上，对着白晨雨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周悦就在旁边，当然不能任由他们殴打白晨雨，立刻蹲下身子，偷偷捡了几块小石子，用指头弹了出去！
　　“啪！啪！”随着几声轻微的响声，小石子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打手们小腿上的软筋穴！
　　“哎哟！谁打我！”
　　“哎哟！！”
　　“没人啊……哎哟！”
　　“难道有鬼？哎哟！”
　　打手们纷纷摔倒，个个大叫起来，刘三爷面露惊慌之色，左看右看一番，大叫道：“邪门儿！有鬼！我们走！”
　　一群打手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撤回了酒楼，连围观群众也害怕闹鬼，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一个白晨雨，孤零零地趴在泥泞里。
　　周悦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儿吧？”
　　白晨雨眯着一双被血糊住的漂亮眼睛，望着上方的周悦，一时间有些发愣，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哑声道：“那些人都走了？”
　　周悦点头道：“都走了。”
　　“没打死那老东西，算是便宜了他。”白晨雨恨恨地啐了一口，而后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柔声道，“仙师，你又救了我一次。”
　　周悦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白晨雨翻了个白眼：“我说，让你滚。”
　　“……”周悦无语，五年不见，个子长高了不少，脾气也坏了不少，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像原著里那副被男人欺负的娇弱样子了。
　　白晨雨蹙眉道：“看什么看？滚啊。”
　　周悦忍了忍，决定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伸手扶住对方胳膊，温声道：“我扶你起来，找个大夫看看吧。”
　　“放开！”白晨雨一把甩开他的手，仿佛甩开了什么脏东西，神色嫌恶至极，“屁/眼痒了去小倌楼，小爷不伺候！”
　　“……”卧槽，敢情把自己当色狼了！
　　不过白晨雨确实长得极为出色，十三四岁的时候只是秀美，如今长开了，甚至显得非常艳丽，经过这么多年，他显然已经对垂涎自己美色的男人习惯了，也不搭理周悦，自己慢慢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酒楼。
　　周悦不太放心，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几条大街，慢慢转进一条肮脏偏僻的小巷子里。
　　白晨雨走进巷子尽头的一个大杂院，打开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鄙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周悦，冷哼道：“贱男人。”
　　而后，他砰一声关上了门。
　　“贱男人”周悦吃了个闭门羹：“……”
　　旁边一间屋子，一个大婶伸出头看了看：“哎哟，你找他做什么啊？”
　　周悦赶紧道：“他怎么了？”
　　大婶叹道：“你别看他长得好，其实凶得很！陈家姑娘看上他，要招他做赘婿，他不肯；张家老爷看上他，要养他做暖床的秀童，还愿意给他五十两银子卖身钱！可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悦赶紧问道。
　　大婶满脸痛心之色：“他居然当场暴起，打断了张老爷一条腿！要不是张老爷那大夫人明理，把自己家相公揪了回去，这姓白的小子只怕不仅要吃官司，还要坐牢呢。”
　　“竟有这等事情？”周悦听说白晨雨不肯做暖床秀童，倒是十分宽慰，看来自己当年那番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不愿意以色侍人。
　　他想了想，又问道：“他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他啊，东家洗碗，西家端茶，总是定不下来。”大婶压低了声音，“大家都说，他脑子有毛病，一听到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就要发狂打人。”
　　周悦想起方才那场打架，好奇道：“到底是什么故事？”
　　“哎呀，就是那些仙家的事情啦，老婆子我也不太懂。”
　　周悦和大婶聊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白晨雨如今的处境，虽然算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太坏，至少没有沦落风尘，还在靠自己的努力吃饭。
　　周悦盯着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沉吟片刻，决定晚上偷偷进去看看，白晨雨白天挨了打，这么晾着可不行，万一伤着骨头就麻烦了。


第三十六章 
　　入夜, 白日喧嚣无比的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一片万籁俱寂，只偶尔听见远处的狗吠声。
　　周悦左右看了看, 一个轻跃上了屋顶，而后轻手轻脚地揭开几片破瓦, 纵身跃了下去。
　　屋里一片宁静，床上的少年已经睡熟了, 呼吸声悠长而平缓。
　　周悦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只觉得微微心酸, 这是一间巴掌大小的破屋子，除了一张床之外, 就只有一张破桌子, 两把缺胳膊少腿儿的凳子，墙角有个米缸, 缸底只有浅浅一层米。
　　心酸之余, 周悦又有些疑惑，他记得五年前送别的时候，自己在红糖糯米饼下面藏了一小把金瓜子, 足够白晨雨富足地过上好几年，甚至成家立业。
　　按理说，不至于过成这样啊, 难道被偷了？
　　周悦摇了摇头, 不再多想, 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悄无声息地垂眸望去。
　　白晨雨明显睡熟了, 纤长的睫毛密密低垂着, 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 只是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眉心蹙得紧紧的，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他呢喃道：“不是那样的……他没有……”
　　周悦搞不清楚白晨雨在嘀咕些什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四肢关节，还好，骨头没有受伤，这小子似乎避开了所有要害部位，应该是个打架的老手了。
　　因为有了上次认错人的教训，周悦这次更加谨慎了，为了保险起见，他轻轻拉开白晨雨交叠的内衫衣领，果然看见了一枚蟠龙玉佩。
　　和顾雪城那枚玉佩不同，白晨雨这枚玉佩保养得明显不太好，色泽陈旧、黯淡无光不说，还裂了好几道细缝。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保不保真，周悦扯出自己的玉佩，和这枚破旧玉佩凑在一起，两者合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还发出了一种淡淡的温润光芒，仿佛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周悦松了口气，这回总算没错了。
　　他看着那枚残旧的玉佩，脑海里浮现出了顾雪城那枚玉佩，正是因为那枚玉佩，虽然有诸多疑点，但他还是坚信不疑地把顾雪城当成了主角受，其实到了如今，他也隐隐明白了，那枚玉佩多半是顾雪城做的，为了哄自己开心。
　　想象着顾雪城认真打磨玉佩的模样，周悦莫名有些惆怅，正在此时，他眼角又瞥到了白晨雨脖颈间的一根红线，似乎除了玉佩之外，他还戴了什么东西，周悦好奇地拽住那根红线，轻轻一扯。
　　那是一枚精致的平安符。
　　周悦觉得那枚平安符隐隐有些眼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这是自己五年之前，在那座小小的观音庙里，为白晨雨求的平安符，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戴在脖子上。
　　他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楚什么滋味，正在此时，白晨雨忽然呢喃了一句什么，而后微微侧身，抱住了枕头旁边的一个包袱。
　　那包袱本就有些松散，他这样一抱，登时散开了一个角，周悦盯着那个角，隐约看见了什么，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把包袱完全拉开了。
　　包袱里面，竟然是几件崭新的衣裳，昂贵的缎面料子，雪白的兔毛滚边，正是几年前自己给他买的那些衣裳，看来白晨雨根本没舍得穿，而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如今应该也不合身了。
　　周悦心中一阵酸楚，又轻轻往下翻了翻，包袱里面还有个小木盒，几块碎银子，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卖身契，还有一小包金瓜子。
　　周悦拿起那包金瓜子，愣了半晌，敢情这孩子根本没动这包金瓜子，所以才过得这么艰难？
　　他望着包袱里那堆东西，胸口不由得略微发软，白晨雨虽然黑化值很高，但本性其实并不坏，只是缺少管教和关爱，又受了太多委屈，才变成了惹是生非的小混混。
　　他正望着那包袱发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小贼，你做什么？！”
　　原来就在周悦发呆的时候，白晨雨已经醒了，他看着周悦手里那包金瓜子，整个人仿佛被激怒的小狼崽一般，登时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一拳击向周悦下巴！
　　周悦轻而易举地握住他的手腕，反手把他按在了床上，白晨雨脸朝下地趴在床上，面红耳赤地拼命挣扎，可是他一个凡人少年，哪里拗得过一个七转金丹的修士？
　　他大骂道：“不要脸的小贼，死全家的小贼！！”
　　周悦无语道：“怎么说话的？”
　　白晨雨努力侧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周悦手里那包金瓜子，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片刻之后，忽然放软了声音：“这位大哥，我记得您，您今天一直跟着我，是不是……看上我了？”
　　周悦微微一愣。
　　白晨雨抿了抿唇，而后仿佛变脸一般，漂亮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不瞒您说，我以前一直在金蕊楼……服侍男人，大哥若是好这一口，就放开我，让我好好服侍您。”
　　说完之后，他还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舔花瓣般的嘴唇，一双漂亮的眼睛更是仿佛要滴出水来，羞答答地望着周悦。
　　周悦：“……”
　　又来了，当初这小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敢解自己的裤腰带，如今过了五年，简直一点没变，不过好歹没自称“奴”了，也不知道算不算长进。
　　周悦又好气又好笑，他略微松开手，打算义正词严地教育这小孩儿一番，可就在他手松开的一瞬间，眼前一缕刀光闪过，一柄雪亮的刀子，险险擦过了他的颈侧！
　　“去死吧！！”
　　周悦飞快地侧身闪过，再次把白晨雨按在床上，虽然被突然袭击了，但他心中居然有几分欣慰，好歹不是真的打算以色侍人，而是设计偷袭，确实长进了。
　　“放开我！你这个贱男人！小爷操/死你！操得你屁/眼开花，哭爹叫娘！”白晨雨偷袭不成，一边疯狂扑腾，一边破口大骂，他是青楼出身，骂人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周悦也有些恼了，怒道：“你给我冷静点儿！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
　　“放开我！放开我！！”白晨雨根本不听他的话，扑腾得简直有如一条活鱼，还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很想把周悦活活咬死。
　　周悦拿他没办法，只能双指并拢，对着对方的膻中穴轻轻一点，白晨雨微微一僵，登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了。
　　他整个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又不能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周悦，小眼神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极其狠毒的戾气，仿佛周悦只要碰他一下，他就要把周悦活活撕成碎片。
　　“放心，我不觊觎你，小屁孩儿。”周悦翻了个白眼，伸手合拢了对方松散的衣襟，又把金瓜子放回了那个包袱里，白晨雨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渐渐有些疑惑，但还是充满了戒备。
　　折腾了一宿，周悦也有些疲倦，给白晨雨盖上被子之后，便坐在旁边凳子上，闭目打了会儿坐。
　　他一边闭目打坐，一边暗暗琢磨，白晨雨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勾引男人，伺机反击，骂人也都是些什么操屁/眼之类的脏话，如此看来，性取向果然难以纠正，就像……顾雪城一样，自己辛辛苦苦掰了好几年，还是白搭。
　　不过到了如今，周悦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原著里面，顾雪城无法接受白晨雨，因为他们都是下面那个，俗称小零，两人撞号了！
　　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曾经听周小玲开玩笑地说，如今是“遍地飘零，一攻难求”，原来修仙世界也是如此。
　　罢了罢了，自己如今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白晨雨，帮助他结丹，降低黑化值，至于什么性取向，什么上面下面的，就随他去吧，只要不滥交就行。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顾雪城之所以对自己产生了那种懵懂情愫，自己也要负很大责任，性教育应该让孩子自己摸索，而不是过分干预指引，当初自己给顾雪城看那些男男小黄书，说不定误导了对方。
　　所以面对白晨雨的时候，自己要矜持端方些，让他把自己当成兄长，不要产生什么奇怪的幻想。
　　周悦暗暗琢磨教育方针的同时，白晨雨一直充满警惕地瞪着他，直到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白晨雨似乎终于熬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白晨雨一直熟睡着，周悦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收拾一番，便出了门。
　　出门之后，他直奔福临楼，也就是白晨雨打工洗碗的那家酒楼，想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酒楼人多眼杂，是最好的情报中心。
　　今天没有下雨，大街上十分热闹，福临楼更是客满为患，楼上楼下都坐满了，大部分都是凡人，也有几名佩剑的低级修士。
　　周悦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子坐下，扬手唤来小二：“来半只八宝鸭子，两块酥油糕，再来一壶清酒，烫一烫。”
　　“好咧！”小二高声道。
　　不多时，小二就把酒菜端上来了，周悦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微微一笑：“这位小哥，在下前些年在乡下老家守孝，如今刚刚出来，想找家仙门拜师学艺，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如今修真界的大致情况？特别是那些大门派，什么凌霄城啊，碧云寺啊，东海剑派之类的。”
　　小二见了那银子，眼睛登时一亮：“好咧，没问题！咱们青州九州通衢，天底下修士来来往往，什么八卦都有！我跟你说啊，自从五年前，那位前任凌霄城主……”
　　周悦仔细听着，原来五年之前，顾如海死后，顾雪城就接任了凌霄城主的位置，重新任命了清风明月使和七星暗卫，整顿了内门外门弟子，几位峰主也都拜服。
　　一年之后，在仙界大会之中，顾雪城以一敌众，白衣如雪，赤霄如血，轻而易举地击败东海剑派、碧云寺、松涛观、烟海楼等各大门派的掌门人。
　　从此，顾雪城肃清修真界，成立九州仙盟，亲任仙盟盟主，成为实质上的九州共主，人称“凌雪仙尊”。
　　传说中，这位凌雪仙尊高高在上，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但是天赋异禀，是九州大陆唯一的九转金丹修士，凌霄城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修真界最让人向往，也最让人畏惧的修真圣地。
　　修真世家的少年子弟们，无不以拜入凌霄城为荣，哪怕做一个凌霄城的外门弟子，也比做其他门派的内门弟子强。
　　当然，就算做了凌霄城的外门弟子，甚至被哪位峰主看上了，做了内门弟子，也绝不可能拜入凌雪仙尊门下，因为顾雪城高傲至极，目下无尘，从不收徒。
　　周悦听着听着，只觉得小二口里那个顾雪城，既陌生又熟悉，他所知道的顾雪城，极为乖巧懂事，虽然对外人有些冷漠，但内心也是温暖正直的，甚至还会帮芝儿摘头上的须须，怎么在凡人口里，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冷血仙尊？
　　他忍不住道：“顾雪城……”
　　小二瞪大了眼睛，惊慌地把食指竖在唇前：“嘘！你怎敢直呼仙尊名号？活得不耐烦了？！”
　　周悦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改口道：“凌雪仙尊果真如此冷酷无情？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小二不满道：“凌雪仙尊性如冰雪，天下人尽皆知，怎是以讹传讹？对了，客官您方才说，你想求仙问道，怎么，难道您想拜入凌雪仙尊门下？哎哟，我劝这位客官，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免得招人笑话。”
　　并没有想拜那小子为师好吧。周悦有些无语，索性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店里那位白晨雨，你了解他吗？”
　　小二眨了眨眼睛，脸上登时挂起了一抹“我懂了”的猥琐笑容：“客官，怎么，您看上那小子了？”
　　周悦道：“……不是。”
　　“嘿嘿，这也没什么，我听别人说，那小子以前就是伺候男人的，模样确实也长得好，难怪客官您看上他了。我倒是了解他，不过嘛……”小二贼眉鼠眼地摊开了手，嘻嘻一笑。
　　周悦暗暗翻了个白眼，往他手里又放了一块碎银子：“说吧。”
　　小二的话立刻多了起来：“是这样的，那小子五年前来的青州，咱们青州人杰地灵嘛，每年春天都有无数仙门来青州物色弟子，那小子当时十分活跃，似乎很想拜入仙门，从此鲤鱼跳龙门，不过据说他灵根不行，没有大仙门愿意收他。”
　　周悦点了点头，白晨雨虽然是九转金丹资质，但是从小受尽折磨，灵根半毁，那些仙门估计也看不出他的资质。
　　他追问道：“后来呢？他放弃了？”
　　“那倒没有。虽然没有大仙门愿意收他，他就挨家挨户地去求那些小仙门，说愿意做外门弟子，做些洒扫粗活儿，只要给他修行机会就行，当时见他可怜，有个小仙门的长老动了心思，让他第二天早上去拜见，可是那天早上，他居然没去。”
　　“他为何不去？”周悦疑惑道。
　　“嗨，还不是因为出了那件事儿。”小二压低了声音，“客官，你知道凌雪仙尊被人收养过吗？”
　　当然知道。周悦轻咳一声：“这倒不知。”
　　小二嘿嘿一笑，那笑容竟然有几分淫/秽，让周悦有种十分不妙的感觉，小二轻声道：“是这样的，凌雪仙尊少年之时，不为父亲所容，独自流落在外，偶然遇到了一个丹修，那丹修发现他是九转金丹资质，便收留了他，对外只说是远房堂兄弟。”
　　虽然不完全符合事实，倒也有六七分吻和，周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后来呢？”
　　小二的声音愈发神秘：“后来啊，那丹修觉得不稳妥，总想找个法子，把凌雪仙尊牢牢攥在手里。而且，传说那丹修……”
　　“那丹修怎么了？”周悦也起了好奇心，想听听老百姓是怎么八卦自己的。
　　“传说那丹修原本就喜好男色，曾经豢养了一只肉灵芝，夜夜在那肉灵芝身下承欢，还大肆宣扬，说想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啧啧，搞得凌霄城人尽皆知！”
　　“……哈哈，居然有这种事情？”周悦干笑一声，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小二口沫横飞：“可是，肉灵芝毕竟满足不了他，再加上他想把凌雪仙尊牢牢攥在手里，于是他在凌雪仙尊十七岁那年，用灵酒灌醉了凌雪仙尊，让凌雪仙尊临幸了自己，竟以男儿之身，师长之尊，做了凌雪仙尊的’女人’！”
　　“噗——”周悦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剧烈咳嗽着，脑子全是“爬上凌雪仙尊的床”，“临幸”，“凌雪仙尊的女人”，五雷轰顶的同时，还有种爆笑的冲动。
　　吃瓜群众的智慧，果然伟大。
　　小二认真道：“客官您别不信，这可是凌霄殿侍女传出来的，说凌雪仙尊有一次喝多了灵酒，玉山倾倒，说了许多胡话，大意就是那丹修如何媚骨天成，如何勾引于他，如何与他夜夜缠绵。”
　　“咳咳咳咳……”周悦忍不住剧烈呛咳起来，媚骨天成？顾雪城怎么可能说这种话？！肯定是瞎编的吧！
　　不过听说连顾雪城也被胡乱编排了，他心里稍微好过了些，终于缓过劲儿来，哭笑不得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那丹修就和凌雪仙尊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关系，白天以凌雪仙尊兄长自居，晚上则撅着屁股服侍凌雪仙尊，可凌雪仙尊目下无尘，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只拿他当个泄欲的玩意儿罢了。”
　　“……”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小二叹道：“凌雪仙尊结成九转金丹之后，那丹修急于献媚邀宠，可那九转金丹是何等境界，岂是普通修士能够承受的？凌雪仙尊性如冰雪，对他也无怜惜之情，不过一天一夜，就把他活活玩死了，也是可悲可怜。”
　　此时此刻，周悦已经被雷麻了，内心居然一片平静，连语气都非常淡定：“原来如此。可这和白晨雨有什么关系？”
　　小二登时来了精神：“客官您有所不知，不知为何，那姓白的小子似乎很是崇拜那个丹修，那天晚上，他正在客栈准备功课，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拜见那个仙门长老，忽然听见走廊上有几个闲人八卦聊天，说凌雪仙尊玩死了个丹修，他当场就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对方人多，他吃了些亏，第二天没能起床，错过了仙门收徒的机会。”
　　“……竟然是这样。”周悦惊讶之余，颇有几分感动，当年自己不过给了白晨雨一些小小恩惠，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还为了维护自己，失去了进入仙门的机会。
　　“后来，那小子就发疯似的打听那个丹修的消息，怎么说呢，那丹修是不是被凌雪仙尊玩死的不确定，但人肯定是死了。那小子打听清楚之后，整个人失魂落魄，在酒楼烂醉了整整一个月，把积攒的银子全都花光了，从此再也不提拜入仙门的事情。”
　　周悦有些怔然。
　　小二叹道：“他烂醉的时候，被一个京城来的客人认了出来，原来他以前是京城金蕊楼的小倌。如此一来，他名声也坏了，再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儿，只能做些洗碗抗包之类的脏活儿累活儿，脾气也越来越坏，只要听见有人八卦那个丹修，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老拳，搞得都没人敢雇他了。”
　　周悦心中发酸，轻声道：“他不是小倌，他没做过那种事情。”
　　“他跟你这么说的？啧，看他那副长相，你也信。”小二撇嘴道，“咱们东家看他可怜，才给了他这份洗碗的活儿，只是他名声不好，工钱自然给得少些。可昨天他又打了罗老先生，东家已经决定让他走人了。”
　　听到这里，周悦已经完全明白了，白晨雨感念自己的恩德，自己的死让他一蹶不振，又被人发现了曾经的小倌身份，受尽了欺负，还不忘维护自己，如此跌跌撞撞地过了几年，才变成了现在这个脾气暴躁的不良少年。
　　如此看来，这些年白晨雨的黑化值涨得这么快，跟自己的死有很大关系。
　　周悦心中有些难受，他暗暗琢磨着，其实，自己可以跟白晨雨坦白身份。一来，可以降低黑化值；二来，他也不忍心让这孩子因为自己的死，就这么堕落下去。
　　想到自己的死，周悦又想起了顾雪城，想起了那张悲痛欲绝的面孔，不过顾雪城如今似乎过得很好，不仅没有自暴自弃，还肃清了修真界，成立了九州仙盟，成了整个修真界又敬又怕的凌雪仙尊。
　　如此看来，五年过去了，顾雪城也从自己去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开始了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周悦心中微微有些发闷，但他很快开解自己，既然自己注定只是个过客，还是不要去打扰顾雪城了，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向白晨雨坦白身份。


第三十七章 
　　周悦沉吟片刻, 让小二打包了一份八宝鸭子和一份水晶蹄髈，又在街对面的药铺里买了一罐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这才回到了白晨雨住的那个大杂院。
　　他刚刚推开门, 白晨雨立刻抬眸望来，因为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只能凶狠又防备地瞪着周悦，仿佛一只受伤的小狼崽。
　　周悦努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把穴道给你解开, 同你说几句话。你不要大吵大闹，也不要袭击我，同意的话，就眨眨眼。”
　　白晨雨狐疑地盯着他, 半晌之后, 轻轻眨了眨眼睛。
　　周悦在床边坐下来, 抬手在他膻中穴上轻轻一戳, 解开了穴道, 又把八宝鸭子、水晶蹄髈放在他面前：“饿了吧？你一边吃, 一边听我说。”
　　白晨雨盯着那黄嫩嫩的八宝鸭子，还有晶莹剔透的肥腻蹄髈, 肚子传来“咕噜——”一声，但他舔了舔嘴唇, 还是防备地摇了摇头。
　　周悦挑了挑眉，看来这小子警惕性很强嘛，估计在青楼呆久了，害怕自己给他下什么春天的药。
　　周悦也不逼他吃，斟酌着开了口：“我听说, 你本来有机会拜入仙门, 求仙问道？”
　　白晨雨眯了眯眼睛, 没有回答。
　　周悦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可是，因为那位丹修出了事，你和几个八卦的闲人打架，所以错过了拜入仙门的机会？”
　　白晨雨还是不说话，只是目光渐渐有些阴沉。
　　周悦只好继续唱独角戏： “当时，你听那些闲人说，那个叫周悦的丹修自甘下贱，被凌雪仙尊玩死了，其实……”
　　他刚想说其实自己没死，可是话还没说完，白晨雨已然目眦欲裂，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菜，整个人从床上蹦了起来，狠狠将周悦推了出去：“滚！滚啊！！”
　　而后“砰！！”地一声，大门险些碰上周悦鼻子，他又吃了个闭门羹。
　　周悦：“……”个死小子，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旁边那间屋的大婶拿着炒菜的木铲，探出头来：“怎么，那姓白的小子又发疯啦？”
　　周悦苦笑一声，忽然瞥见了大婶手里的铲子，登时灵机一动：“大婶，我能借用你家厨房吗？”
　　周悦如今身无分文，不过他有很多积分，还可以使用积分商城，于是他从商城里兑换了十两碎银，从里面拿出一钱给了大婶，获得了大婶家厨房半天的使用权，以及让大婶孙子跑腿买菜的权力。
　　半个时辰后，所有材料都备齐了。
　　周悦垂眸望着厨房案板，上面放着大半碗雪白的糯米、一小碟花生碎、一小碟黑芝麻、一小碟核桃碎、一大块红糖，还有一壶香油，虽然这些材料不是灵食，只是普通的凡间吃食，但做出原版货的七八分味道，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周悦摸了摸下巴，开始浸泡糯米。
　　……
　　大半个时辰后，周悦提着一个食盒，再次厚着脸皮推开了白晨雨的房门。
　　白晨雨正坐在床上，望着怀里一件棉袄发呆，听见有人进门也懒得抬头，一副不想和周悦说话的样子。
　　“这衣裳怎么了？”周悦垂眸望去。
　　那是一件漂亮的月白色织锦袄子，衣襟绣着祥云暗纹，领口滚着白兔毛边，正是自己以前给白晨雨买的新衣裳里的一件，只是此时此刻，原本干干净净的前襟上溅了几点淡黄色的油渍，似乎是刚才白晨雨掀翻酒菜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
　　周悦轻声道：“弄脏了？”
　　白晨雨没有回答，只呆呆望着怀里的棉袄，神色说不出地伤心。
　　周悦看着他那副伤心模样，心中有些怜惜，伸手将那衣裳从他手里拽了出来：“这衣裳已经小了，你穿不了了，弄脏了也没关系，我明天给你买几件新的就是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东西吧。”
　　白晨雨猝不及防被扯走了衣裳，登时猛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两簇熊熊火焰，一把将衣裳抢了回来：“还给我！你这贱男人还不死心是吧，还想给小爷买衣裳，送吃的？！我白晨雨就是冷死，饿死，也绝不穿你给的衣裳，吃你给的东西！”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看来古今中外的小孩儿都一个德性。周悦又好气又好笑，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揭开了盖子：“那红糖糯米饼呢？吃不吃？”
　　“……”白晨雨瞪着食盒里那五枚金灿灿的红糖糯米饼，漂亮的脸上一片空白。
　　这样的糯米饼，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怔然望着眼前温和微笑的男人，心底隐约察觉到了某种难以置信的事情。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可是立刻唾弃了自己的想法，觉得亵渎了仙师，所以态度反而更加凶狠，可是，可是……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周悦一会儿，又垂下眸子，傻乎乎地看着食盒里那五枚极其熟悉的糯米饼，只觉得心跳如擂，但还是不敢相信心底那个隐隐的猜测。
　　周悦含笑道：“光看能饱吗？吃一块尝尝。”
　　白晨雨盯着那五块糯米饼，喉头微微动了动，终于拿起一小块，慢慢咬了一小口。
　　炸得酥脆的糯米皮，上面撒着花生碎、核桃碎、黑芝麻，轻轻一咬，牙齿便陷入了软绵绵的糯米中，香浓滚烫的红糖登时涌入嘴里……这样的味道，这样的糯米饼，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白晨雨拿着糯米饼，不知所措地望着周悦，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周悦看着他那副傻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暗暗好笑：“好吃吗？今天有些晚了，先吃几块糯米饼填填肚子，明天我带你去买新衣裳。对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街上有家苏记布庄，应该是京城那家的分号，咱们明天就去那里买衣裳吧。”
　　白晨雨嘴唇微微颤抖，终于哑声道：“……仙师？”
　　周悦含笑道：“雨儿。”
　　下一瞬间，他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白晨雨整个人狠狠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嚎啕大哭道：“仙师，仙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与此同时，周悦耳边传来实习系统的声音：【黑化值降-1，-1，-1……总共降低30点，现在黑化值55%！恭喜宿主！撒花花！撒花花！】
　　只是知道自己活着而已，黑化值就降了这么多，周悦心中有些感慨，也有几分怜惜，便轻轻抚摸着对方柔软浓密的头发，安慰道：“嗯，我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晨雨才渐渐平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挺翘的鼻尖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悦，仿佛舍不得周悦从眼里离开哪怕一小会儿：“仙师，真的是你吗？我不会在做梦吧？”
　　周悦笑道：“假一赔三。”
　　白晨雨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问道：“仙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来找我？而且，他们都说你死了……”
　　周悦早有准备，用深沉的语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白晨雨认真道：“仙师，您说。”
　　周悦轻叹一声，又搬出了那个白狐报恩的狗血故事：“很多年前，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狐狸，在山里修行……”
　　虽然还是很羞耻，但比当年好多了，因为当年顾雪城对他十分敌视，而如今他对白晨雨有恩，这小孩儿明显非常信任自己，而且，这小孩儿是真有玉佩。
　　不过，为了增加故事效果，周悦没有先讲玉佩的事情，只把白狐报恩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
　　白晨雨极其认真地听着，完全没有当初顾雪城那种不屑一顾的冷漠表情，反而不时轻轻点头，让讲故事的人很有成就感。
　　周悦好不容易讲完了那个羞耻故事，最后道：“后来，我通过占卜，发现顾雪城就是那个救了我的小孩儿。”
　　白晨雨抿了抿唇，似乎想起了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周悦和顾雪城相处的情形，情绪有些低落：“原来，他是你的前世恩人……所以，你对他那么好。”
　　周悦轻咳一声，继续忽悠小孩儿：“可是，我死了之后，魂魄回归洞府，这时我才忽然发现，原来当初我占卜错了，顾雪城不是那个救了我的小孩儿。”
　　说完之后，他就用感激的眼神望着白晨雨。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人静静对视了很久，白晨雨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渐渐意识到了什么，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张大了，但又不敢确认一般，仿佛生怕空欢喜一场，只怔然望着周悦。
　　周悦努力用眼神暗示他，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许久许久，白晨雨才颤声道：“仙师，您，您什么意思？难道那个小孩儿……”
　　周悦厚着脸皮道：“那个小孩儿，就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拉出白晨雨脖子上的玉佩，又拉出了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凑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这块玉佩是你生来就有的，对吧？这就是我上辈子留下的信物。”
　　白晨雨看着那块玉佩，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被某种过于巨大的惊喜狠狠击中了，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傻乎乎地重复道：“我，我就是那个小孩儿？这玉佩是我们的前世信物？”
　　周悦严肃地点了点头：“对。”
　　“我，我上辈子救了仙师？”
　　“对。”
　　“所以，所以仙师您来找我，是想要……”他看着周悦，似乎不敢说出口，更不敢痴心妄想。
　　周悦干脆替他说了：“想要报恩。”
　　这时，他耳边又响起了实习系统激动的声音：【黑化值-1，-1，-1……现在黑化值：45%！撒发发！撒发发！】
　　卧槽，一天之内降低了40%的黑化值！周悦简直感觉仿佛做梦一般，赶紧塞了一块糯米饼给白晨雨，希望黑化值继续降低。
　　白晨雨明显也晕晕乎乎的，他一边吃着周悦塞过来的糯米饼，一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悦，仿佛生怕周悦跑了，或者忽然消失了，或者这只是一个梦。
　　可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周悦还是没有消失，还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床厚厚的新棉被，换下了白晨雨又薄又旧的被褥，又让他在床上躺着，给他上药。
　　周悦握着那只纤长秀气的手，轻轻涂着药膏，这原本应该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可是因为长年劳作，掌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还有一些细小的血口子，关节处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明显经常打架。
　　他暗暗叹气，温声道：“以后别打架了。”
　　“嗯。”白晨雨垂眸看着周悦给自己上药，渐渐有了一种实实在在被宠爱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个冲动，大着胆子道：“仙师前些年把那个顾雪城认成了我，所以才让他叫哥哥吗？”
　　周悦手上微微一顿，低声道：“嗯。”
　　白晨雨抿了抿唇，小声道：“仙师如今找到我了，那我可以叫仙师……哥哥吗？”
　　周悦微微一愣，他倒不是很在意这些称呼，只是他被顾雪城叫了那么多年哥哥，似乎这个称呼，已经成了顾雪城的专属。
　　他犹豫了一下，温声道：“叫我悦哥哥吧。”
　　“哦。”白晨雨垂下眸子，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伤心。
　　周悦见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软，也觉得自己想把“哥哥”这个称呼留给顾雪城的心思有些莫名其妙，便点头道：“叫哥哥也行。”
　　白晨雨眼睛一下亮了，猛地扑到周悦身上，一叠连声道：“哥哥，哥哥，哥哥！”
　　周悦无奈道：“你扑我做什么，药膏弄得到处都是！”
　　“哦。”白晨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撒了手。
　　他想了想，又道：“哥哥，我离开了金蕊楼，如今不叫雨儿了，哥哥叫我小晨……”
　　说到这里，白晨雨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改口道：“哥哥叫我小雨吧。”
　　“小晨”这个名字，总让周悦想起“小城”，“小雨”这个名字倒是不错，他便点了点头：“小雨。”
　　“嗯，哥哥。”白晨雨抿着唇，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涂完了药，天色已晚，两人便上床安歇了。
　　周悦让白晨雨睡在里侧，他自己还没什么睡意，便拿了本丹经，靠在床头借着烛光看了起来，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刷刷”的轻微翻书声。
　　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远处也隐隐约约传来隆隆的雷声。
　　周悦听着那遥远的雷声，忽然想起了顾雪城。
　　不知道他如今还怕不怕打雷，不知道这样的雷雨夜，有没有人陪着他……周悦想着想着，不由得有些失笑，顾雪城如今已是身为九州共主的凌雪仙尊了，几乎有了呼风唤雨的本事，怎会害怕打雷？身边又怎会缺人？
　　他正在胡思乱想，身后的白晨雨忽然轻声道：“哥哥，你在想什么？”
　　周悦回过神来：“我在想……下雨了。”
　　“嗯，我出生那天早晨，也在下雨，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周悦道：“很美的名字。”
　　白晨雨小声道：“其实，我听白府的下人们说，那天早上，我娘亲在白府大门外生下我之后，就死在雨地里了，满地都是血，一天一夜也没人收尸……后来，我就很害怕下雨。”
　　周悦心里一阵怜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以后哥哥护着你。”
　　白晨雨往他手心里轻轻拱了拱，有些羞涩，又有些甜滋滋地道：“嗯，我有哥哥了，不怕下雨了。”
　　这小子忽然从刺猬变成了蜂蜜，满嘴脏话也变成了甜言蜜语，周悦只觉得又雷又萌又肉麻，简直有点招架不住，只能轻咳一声，假装认真看书。
　　白晨雨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假装不经意般，随口问道：“哥哥，那些传言都是假吧。”
　　周悦没反应过来：“什么传言？”
　　白晨雨小声道：“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啊。他们说，哥哥和顾雪城是那种关系，还因为他死了……其实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也不是为他而死的，对吧？”
　　周悦略微有些心虚，虽然传言确实十分离谱，但要说自己和顾雪城什么也没有……倒也不是，而且自己确实是为了救顾雪城，才死翘翘的。
　　见他沉默不语，白晨雨登时急了：“哥哥？”
　　周悦自然不能承认，便轻咳一声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想什么呢？我只是顾雪城的兄长而已，至于我的死，是因为和坏人争斗，被偷袭而亡的，不过那坏人也死了。”
　　说到底，自己和顾雪城只是略微有些暧昧而已，总体还是清清白白的，顾雪城搞不好早就把这段青春期的懵懂情愫忘了，自己还在这里纠结，反而不合适了。
　　白晨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道：“哥哥此话当真？”
　　周悦斩钉截铁道：“当然。”
　　白晨雨松了口气，委委屈屈道：“我就知道，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他们说哥哥你喜好男色，养了一个粗壮的肉灵芝，说要尝尝做女人的滋味；还说顾雪城做了凌雪仙尊之后，有一次喝多了灵酒，醉倒在梨花林里，说了许多胡话，什么哥哥……媚骨天成，勾引于他，最后死在了他怀里。”
　　“你又不是没见过顾雪城，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媚骨天成”这种话？”周悦简直啼笑皆非，肉灵芝那事儿他认了，可顾雪城说自己媚骨天成？搞笑呢。
　　白晨雨瘪嘴道：“可就是这么传来传去，最后传出了诸多版本。”
　　“还有诸多版本？”周悦好奇道，他只知道自己被顾雪城玩儿死那一版，那已经够劲爆了好吧。
　　白晨雨愤愤道：“是啊，哥哥你都不知道，你被那些人编排成什么样子了！什么被顾雪城凌/辱至死；什么自愿做顾雪城的炉鼎，油尽灯枯而死；还有什么顾雪城有了心爱的道侣，住在高高的云雪楼里，他让顾雪城处理了哥哥这个……侍妾。”
　　“……侍妾？”周悦赞赏道，“想象力挺丰富的。”
　　白晨雨轻声道：“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可是听多了，我就忍不住回忆，当年在京城的时候，顾雪城和哥哥说话的样子，他看哥哥的那种眼神……可能是疑邻盗斧吧，我越想越害怕，生怕那些传言是真的。”
　　周悦也回忆起了那段日子，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的顾雪城，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懵懂情愫，晚上偷偷吻自己后颈啦，白天贴着自己耳朵说话啦……诸如此类，只是当时自己没有发现。
　　想到这里，周瑜忽然有些心虚，干巴巴道：“你别瞎想，我们没什么的。”
　　白晨雨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有了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悦莫名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道：“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买衣裳。”
　　白晨雨缩进被窝，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周悦，乖巧道：“哥哥也早点歇息。”
　　周悦弹熄了蜡烛，也钻进了被窝，可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却睡不着了。
　　空穴不来风，或许因为肉灵芝那件事情，再加上平日自己和顾雪城的些许暧昧，被下人看了出来，以讹传讹成了这般模样。
　　可是，道侣那个传言又是怎么回事？什么顾雪城有了心爱的道侣，住在高高的云雪楼里，那个道侣不喜欢自己，所以让顾雪城打发了自己这个……侍妾？
　　神他妈侍妾，顾雪城虽然对外有些冷漠，但对自己十分乖巧，又是下面那个，再加上他对小黄书里某些姿势的喜爱，似乎还有轻微的被虐倾向，在性/事里应该是很柔顺的承受方，自己怎么可能是他的……侍妾？！
　　可是，如果没有“道侣”这个人，又怎么会传出这种奇葩流言？难道顾雪城真的找了道侣？
　　不知为何，周悦心里微微有些发闷，但随即摇了摇头，努力开解自己，就算顾雪城有了道侣，那也是很好的事情，既然自己给不了他什么，便应该为他高兴。
　　算了，不想这些了，明日还要带白晨雨去买衣裳，还要买一些辅助结丹的药材，或许还能找个仙门做门客，这样就可以享用仙门的洞府灵脉，帮助白晨雨结丹……唔，如果有空的话，再打听打听凌霄城的事情……周悦想着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之中，白晨雨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眼前那个清瘦修长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大着胆子伸出手，揪住了对方一个衣角，而后终于松了口气，仿佛抓住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仙师哥哥还活着，还来找自己了。
　　那个顾雪城偷走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生，偷走了仙师哥哥那么多年的陪伴时光，可是幸好，仙师哥哥和那个顾雪城并没有什么暧昧，没被他骗了身心，更没有为他而死。
　　当初听到那些流言，想着那个神仙般的人，竟然近乎下贱地爱上了那个冷漠的顾雪城，还被种种侮辱，最后作践至死，自己几乎心如刀割，还好还好，只是流言。
　　只是仙师哥哥心软，自己虽然非常怨恨那个顾雪城，恨不得让他去死，但不能让仙师哥哥看出来，反而要装得懂事乖巧，不争不抢。
　　反正，如今仙师哥哥在自己身边，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把顾雪城从自己这里偷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比如“哥哥”这个称呼，自己就已经拿回来了，还有新衣裳、糯米饼、种种疼爱怜惜、日日朝夕相处……
　　白晨雨揪着那个小小的衣角，默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第三十八章 
　　天还蒙蒙亮, 周悦就睁开了眼睛，他是修士, 睡眠只是换个方式休养调息，不需要太长时间。
　　他微微侧头，白晨雨睡得正香甜，漆黑的睫毛密密低垂着，脸颊睡得粉嘟嘟的，一只手还揪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周悦轻手轻脚地翻身而起，拿过大床里侧那个装衣裳的包袱，翻了翻几年前那些衣裳, 琢磨着今天买几件类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木盒从衣裳堆里掉了出来。
　　周悦好奇地拿起那个小木盒，前天晚上他偷偷潜入的时候，就在包袱里看见了这个小木盒，这小木盒约莫巴掌大小, 轻飘飘的，上面挂了一把黄铜小锁。
　　周悦轻轻摇一摇，里面传来“咕噜咕噜”的滚动声，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这时，白晨雨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唔, 仙师哥哥……”
　　他看见周悦手里的小木盒，脸色微微一变,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夺了过来, 结结巴巴道：“哥哥, 你, 你怎能偷看人家的东西？”
　　周悦回过神来，抱歉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白晨雨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该随便乱翻十七八岁青少年的私人物品，对方又是个小零，搞不好木盒里面有什么……玉势之类的东西，那就太尴尬了。
　　白晨雨见那黄铜小锁没坏，又见周悦脸色如常，偷偷松了口气，而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哥哥早膳习惯吃什么？对了，外面有家陈记包子铺，味道特别好，每次发了工钱，我都会去买他家的包子，哥哥要是不嫌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嗫嚅道：“我忘了，哥哥是仙师，这种便宜的粗糙吃食，怎能入哥哥法眼……哥哥就当我没说过吧。”
　　周悦已经辟谷了，其实可吃可不吃，但他看着白晨雨失落的样子，还是笑道：“既然小雨喜欢吃，那我也想尝尝。唔，要豆沙馅儿的。”
　　白晨雨的眼睛猛地亮了，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人其乐融融地用过早膳，而后一同出了门，前往那家苏记布庄的青州分号，给白晨雨买衣裳。
　　这家店铺虽然是分号，但规模也不小，铺子里摆满了种种华丽的缎子丝绸、男女服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悦道：“小雨，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晨雨轻轻抚摸着那些柔滑的料子，而后偷偷瞟了一眼老板娘，压低声音对周悦道：“哥哥，这料子太贵了，三两银子一匹呢。就算买了，我也舍不得穿，还是算了吧。”
　　舍不得穿……周悦想起包袱里那些分明已经不合身了，但还是崭新的衣裳，心中有些酸楚，立刻豪爽无比道：“你哥我像缺银子的样子吗？你不用管那些，随便选就是了。老板娘，麻烦你给我弟弟挑几身衣裳，要穿着舒服，看着有精神的那种，价格无所谓。”
　　见来了豪客，老板娘大喜道：“好咧，这位小公子长得俊俏，肤色又白，不挑颜色，什么衣裳都能穿！”
　　很快，老板娘就挑出了好几套适合白晨雨这种十七八岁少年的衣裳，有天青色的，大红色的，水蓝色的，都非常漂亮精神。
　　“哥哥，这么多，我穿不了，太浪费了，就像以前那些衣裳……”白晨雨抱着那堆衣裳，还有些犹豫。
　　“这才几套啊？我都说了，你不用给我节约银子。”周悦又无奈又心疼，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了帘子后面。
　　白晨雨站在帘子后面，低头望着怀里那件天青色的织锦绣袍，只觉得恍如做梦一般。
　　五年前，哥哥给他买了人生中第一件自己的衣裳，他在白府的时候，穿的都是下人不要的旧衣裳，后来去了金蕊楼，穿的又是老鸨给的轻透纱衣，他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衣裳。
　　所以，当年哥哥给的那些衣裳，他根本舍不得穿，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仙师了，那些宝贵的礼物穿一天旧一天，洗一水旧一水，如果不小心弄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如今，哥哥回来了，还说要报恩，要陪着自己……既然哥哥不会离开了，或许，自己也可以大着胆子，穿一穿新衣裳了。
　　而且，在哥哥身边，得打扮得好一些，不能太寒酸了，免得丢了哥哥的脸。
　　打定主意之后，白晨雨小心翼翼地换上了那套天青色的织锦绣袍，又仔细捋了捋头发，这才抿了抿唇，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周悦正低头和老板娘说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望来，眼睛登时亮了。
　　白晨雨换下了破旧的粗布衫子，穿上了这身天青色的织锦绣袍，显得整个人唇红齿白，青春逼人，哪里还有小倌或者混混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富贵人家的美貌小公子，只是神色还有些不自信，怯生生的。
　　“这不是挺好的嘛。”周悦欣喜地走上去，帮白晨雨理了理衣襟，这时他才发现，白晨雨虽然看着单薄，其实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周悦有些郁闷，随即自我安慰，长得高是好事，不要嫉妒小孩儿，那也太没品了。
　　白晨雨微微垂眸，看着那些纤长漂亮的手指仔仔细细为自己整理着衣襟，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五年前，哥哥也是这样为自己整理衣襟，那时自己要抬着头，如今却不用抬头了。
　　他看着周悦低垂睫毛，认真整理衣襟的模样，渐渐有种古怪的感觉，五年过去了，哥哥已经没有自己记忆中那么高大了，肩膀甚至有些单薄，肤色略微苍白，睫毛也很长，几乎可以用秀雅、漂亮之类的词来形容……
　　周悦终于弄好了，拍了拍对方的胸口：“好了。”
　　“谢谢哥哥。”白晨雨回过神来，胡乱摇了摇头，甩开了那些诡异的想法，就算哥哥没那么高大了，那又怎样？在自己心里，哥哥永远是神仙般的人，与高矮无关。
　　周悦上上下下打量着白晨雨，十分满意：“老板娘，这身每个颜色来一套。还有那身也试试……”
　　买了一大堆衣裳之后，周悦又带着白晨雨，去青州最有名的药材市场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调养身体，辅助结丹的药材。
　　逛了七八家药铺之后，周悦买到了乌血藤、积雪莲等等一大堆调养身体的药材，可是炼制凝雪丸的四种药材，却一样也没看见。
　　不过这种情况，周悦早就料到了，当年他还是灵犀峰主的时候，背靠凌霄城这样的大平台，又有灵犀峰主的诸多人脉，尚且花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才勉强把四种药材凑齐，如今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散修，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买到那些珍贵药材？
　　想到这里，周悦不禁有些丧气，自己之前明明已经找到了四种药材，如今又要重头开始，简直就像毕业论文快写完的时候，电脑忽然死机了，又得重新写一遍。
　　他敲了敲系统：“积分商城里有护剑莲、血麝香那些药材吗？”
　　系统弱弱道：【积分商城没有特殊物品哦，但是宿主可以用积分兑换上品灵石，再去购买药材。】
　　就是买不到啊，要是能买到，还用你说！
　　似乎看出周悦有些沮丧，白晨雨轻声道：“哥哥，咱们已经逛了好久了，去吃饭吧。”
　　周悦点头道：“也好。”
　　两人选了家热闹的酒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悦点了几样小菜，然后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认真思考起来。
　　自己可以用一些普通药材炼制丹药，帮白晨雨调养身体，修复灵根，虽然有些麻烦，但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成效，可是白晨雨灵根曾经受损，若想结成九转金丹，十有八九还得靠凝雪丸，怎么才能得到炼制凝雪丸的四种药材呢？
　　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没有人脉的散修，基本上不可能接触到最顶级的天材地宝，眼下最好的法子，是找个大宗门依靠，利用大宗门的灵脉洞府，再加上自己的丹药，先帮白晨雨调理身体，修复灵根，打好基础，同时发展人脉，慢慢寻找那四种药材……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周悦回过神来，试探道：“小雨，你之前也想过修行，那你愿意跟我离开这里，拜入宗门，求仙问道吗？”
　　白晨雨毫不犹豫道：“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周悦放下心来，这小孩儿比顾雪城省心多了，当初为了哄骗顾雪城，他费了多少功夫啊，被顾如海断手断脚不说，还编造了那么羞耻的前世幻境，才终于获得了顾雪城的信任。
　　想到顾雪城，周悦又有些出神，正在此时，他忽然听见隔壁桌的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城东的张员外中了邪，他的家眷竟然请动了凌霄城的仙师，来咱们青州驱邪！”
　　“张家竟然能请来凌霄城的仙师？你就吹吧。”
　　“你懂什么，听说张员外大夫人娘家的兄弟在凌霄城做管事，这才能请动凌霄城的仙师。”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这次来驱邪的还不是外门仙师，而是凌雪仙尊座下，四大峰主之一的落珠峰主，林峰主亲自收的内门仙师！”
　　呃……周悦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老百姓不懂仙门那点事儿，什么外门仙师、内门仙师，估计就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至于什么林峰主座下的内门仙师，说得那么复杂，不就是林思韵的徒弟嘛。
　　说起来，自己当年为了让林思韵帮忙，故意吊他胃口，一本《嬛嬛传》慢吞吞地写了好几年，自己死遁的时候，正好写到嬛贵妃怀孕回宫，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林思韵面对这个巨坑，绝不绝望？
　　想到这里，周悦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林思韵为了《嬛嬛传》，把洗髓草都给了自己，虽然凌霄城有无数天材地宝，但洗髓草还是很珍贵的……
　　等等！周悦脑海里忽然猛地一亮，对呀，凌霄城有许多天材地宝，几座山峰也是灵气充沛，藏书楼更有无数秘籍，最重要的是，还有现成的四种药材，自己何必舍近求远，跑去拜入其他宗门？
　　而且，自己非常熟悉凌霄城，做什么事都方便，说不定，还能偷偷去看看顾雪城那小子……
　　周悦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法子非常可行，只是如此一来，自己就不能以七转金丹大能的身份进去了，毕竟熟人太多，很容易露出破绽，只能隐藏修为，换一个身份混进去。
　　白晨雨似乎看出了什么，好奇道：“哥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周悦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小雨，我方才听见隔壁那桌人聊天，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白晨雨也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什么念头？”
　　周悦狡黠一笑：“咱们借此机会，拜入凌霄城如何？”
　　“借此机会，拜入凌霄城？”白晨雨睁大了眼睛，他方才也听见了旁边那桌人的聊天内容，登时明白过来，“哥哥的意思是说，既然凌霄城修士正在张家驱邪，那咱们也过去看看，顺势表现一番，让他们把咱们带回凌霄城？”
　　孺子可教也。周悦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白晨雨犹豫道：“可是，哥哥应该不想暴露身份吧？哥哥的容貌，和前世还是有几分相似……”
　　“这个好办。”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便来到了张员外的府邸门外。
　　周悦借着大门外的一口古井看了看，古井里映出一张病恹恹的脸，方才他用黄古藤熬制的药水涂了脸，虽然容貌没变，但看起来满脸病气，仿佛一个落魄秀才，再也没了前世的影子。
　　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小雨，你觉得如何？”
　　白晨雨叹服道：“哥哥太厉害了。”
　　周悦沉声道：“我易容之后，应该没人认得出来，你这些年长大了，容貌变化很大，不用易容。但除了长相之外，你还要记得，我是你的表兄，名叫周清岳，千万不要说漏嘴，露了马脚。”
　　白晨雨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白晨雨，敲响了张府大门。
　　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不耐烦道：“谁啊？”
　　周悦笑道：“是这样的，我是青州城外的一名散修，听说张员外中了邪，特来看看。”
　　家丁打量了他片刻，而后啐了一口：“一个病秧子还冒充修士！再说了，咱们家主母请了凌霄城的仙师，已经抓到邪物了！”
　　哦，这么快？
　　周悦挑了挑眉，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塞入家丁袖口：“烦请小哥通融一下，虽然已经抓到邪物了，但在下一直十分仰慕……咳咳，仰慕凌雪仙尊，想借此机会，瞻仰一番凌霄城仙师的仙容。”
　　那家丁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脸上登时露出理解的神色：“仰慕凌霄城仙师嘛，那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府里乱得很，你们从侧门悄悄进去便是。”
　　周悦便带着白晨雨，悄悄从侧门进了张府。
　　张府里果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围在堂屋大门外面，似乎在看什么好戏，周悦拉着白晨雨，两人悄悄挤进人群，往堂屋里望去。
　　只见堂屋上首的主人位置，坐着一个服饰华丽的中年妇人，她双目圆睁，怒视着堂屋中间跪着的一名年轻男子，呵斥道：“张玉，你这不孝子！竟然为了家产，豢养邪物，毒害父亲！果然是贱婢所出，心思如此狠毒！”
　　那年轻男子面青唇白，整个人趴伏在地上，不断哀叫：“母亲，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那年轻男子的亲娘也跪在旁边，她是张员外的小妾，张家三夫人，看得出十分美貌，只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只知道嘶声哭叫：“求大夫人明鉴，真不是玉儿做的啊！”
　　大夫人旁边站了个模样秀气的女子，看起来知书达理，应该是二夫人，她柔声道：“三妹妹怎可如此叫嚷，这也太过失礼了，凌霄城的仙师还在这里呢。”
　　周悦往堂屋左边望去，堂屋左边摆着两张黄花梨太师椅，正是大户人家接待贵客的位置，此时此刻，两名身着黛蓝衫子的年轻修士，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后还站了几名少年弟子。
　　那两名年轻修士看着这场闹剧，年龄稍长那个神色怜悯，年龄小的那个则有些不耐烦。
　　哟，林思韵又收新徒弟了。
　　周悦一边暗暗嘀咕，一边听着那些家眷扯皮，不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原来张员外有三房夫人，正房夫人有个嫡出小姐，二夫人已经怀上了，三夫人有个庶出少爷，三房一直相安无事。
　　可是，张员外前些日子忽然昏迷，而且七窍流血，张家请来了青州城所有名医，全都束手无策，只有一个道士说，估计是中了邪，于是大夫人托娘家关系，请来了凌霄城的修士，也就是林思韵的两名弟子，前来捉拿妖邪。
　　这两名弟子一个叫付青云，一个叫曾流云，都是林思韵的内门弟子，四转金丹修士，他们在张员外卧房里守了整整一宿，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抓到一只毒蝎子，当时，它正要爬入张员外嘴里。
　　这毒蝎子并非凡物，而是一种妖物，俗称鬼婴蝎，这鬼婴蝎昼伏夜出，嗜好吃人内脏，所以张员外才会昏迷不醒，七窍流血。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时候，三房一个丫鬟偷偷告诉大夫人，三房那位庶出的大少爷，就养了一只鬼婴蝎，众人一片哗然，于是真相大白。
　　周悦暗暗沉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时，曾流云站了起来，不耐烦道：“行了，既然妖物已经抓到，我和师兄也该告辞了，一群人叽里哇啦的，吵得我头疼。”
　　“流云！”付青云瞪了他一眼，款款起身，拱手道，“既然已经真相大白，我等就不叨扰了。”
　　张家人还没说什么，周悦已经急了，自己还没搭上关系呢，林思韵这两个徒弟就要跑路了！
　　白晨雨瞥了周悦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此案尚有疑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来，有人窃窃私语道：“这又是谁？”
　　“不知道啊，没见过。”
　　付青云望着白晨雨，疑惑道：“这位小友，此话怎讲？”
　　白晨雨抿了抿唇，不卑不亢道：“第一，若是大少爷害了张员外，为何两位仙师来了之后，他还敢放出那鬼婴蝎？第二，大少爷虽是庶出，但他是张家长子，张家并无嫡子，大夫人也年逾四旬，这张家的家产，迟早都是他的，为何他要铤而走险？”
　　堂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才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我早就说过，仙师来了还放毒蝎子，三房又不是傻子。”
　　“那你怎么不站出来？”
　　“我哪儿敢啊。再说了，站出来维护三房，这可是要得罪大夫人的……”
　　原来，早就有人怀疑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大少爷，只是抓到了鬼婴蝎，又有丫鬟作证，人证物证俱在，又害怕得罪大夫人，自然没人敢站出来为三房说话。
　　而付青云和曾流云两个年轻修士，则是一心沉迷修行，不通人情世故，自然不懂这些内宅阴私。
　　所以到了最后，这些明显的疑点，居然被白晨雨一个外人指了出来。
　　周悦赞赏地看了白晨雨一眼：“可以啊。”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还会宅斗。
　　白晨雨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白府的事情，比这张家的事情，还要腌臜多了。”
　　众人窃窃私语了一阵之后，纷纷望向付青云，似乎在等着这位凌霄城仙师的定夺。
　　付青云沉吟道：“如此说来，此案或许还有隐情。”
　　曾流云恼怒道：“师兄，他一个凡间小子懂什么？那只鬼婴蝎，可是我亲手抓住的……”
　　付青云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又大大方方地对周悦拱手道：“是在下疏忽了。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周悦也拱了拱手：“在下一介山野散修，免贵姓周，名清岳，他是我的表弟，白晨雨。”
　　付青云好奇道：“周道友，您二位也是来捉拿妖物的？”
　　周悦摇头道：“非也。”
　　付青云疑惑道：“那您二位为何而来？”
　　周悦轻咳一声，对即将出口的话有些羞耻，不过他连白狐报恩这种故事都说得出口，如今脸皮已是极厚，对着付青云便是深深一揖，万分诚恳道：“在下极为仰慕凌雪仙尊，日夜思念，只恨此生不能见上一面。今日听闻有凌霄城仙师在此，特来瞻仰仙容，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十九章 
　　听见周悦那些仰慕崇敬之类的说辞, 曾流云轻蔑一笑，脸上全是不屑之意，付青云倒没什么异色, 毕竟天底下仰慕崇敬凌雪仙尊的修士, 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周悦又奉承了几句, 付青云拱手道：“周道友过奖了，咱们还是先说说眼下这个案子吧。按周道友的意思，此案应该如何着手？”
　　周悦没有说话，平静的目光从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以及大少爷张玉身上依次扫过, 而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方才进屋之后，就隐约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浅淡梅香，他是七转金丹的丹修，对各种药材味道极为敏感。
　　片刻之后, 他便睁眼望向大夫人, 问道：“大夫人，可否带我去大少爷豢养鬼婴蝎的地方看看？”
　　看见周悦也是修士, 还和凌霄城的仙师们相谈甚欢, 那大夫人哪儿敢不答应，赶紧带着众人来到了大少爷的卧房：“仙师您瞧, 就是这儿了。”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卧房，床前的小几上, 摆着一个精致的湘妃竹笼，大夫人道：“仙师您看，那个竹笼子, 就是那不孝子用来装鬼婴蝎的。”
　　周悦拿起来看了看, 只是个普通的空竹笼, 上面贴了张防止毒物逃逸的黄符，他翻转竹笼，发现底部有个小洞。
　　周悦挑眉道：“这里怎会有个洞？”
　　大夫人连忙道：“张玉他发现事发，就在下面戳了个洞，说是鬼婴蝎自己跑出来的，与他无关。”
　　这个洞的存在，完全印证了周悦的猜测，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便笑道：“付道友，我有个主意，不如把那鬼婴蝎放回这笼子里。”
　　付青云微微蹙眉，他还没开口，曾流云已经急道：“这笼子下面有洞，怎能把毒物放回去？那不是纵虎归山吗？”
　　“鬼婴蝎的习性是昼伏夜出，暂时不会出事的。”周悦胸有成竹道。
　　“流云，按周道友说的办。”付青云道。
　　“是，师兄。”曾流云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只蝎子，扔进了竹笼里面。
　　周悦定睛一看，那蝎子足有鸡蛋大小，通体殷红如血，背上有个小小的婴儿骷髅花纹，看起来十分可怖，正是鬼婴蝎，也是炼制丹药的常用药材之一。
　　他点了点头：“曾道友，请你在这里守着，以防万一。若是鬼婴蝎出了笼，你跟着便是。”
　　曾流云刚想说什么，便被付青云瞪了一眼，只好乖乖答应了。
　　屋里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白晨雨若有所思，仿佛猜到了什么。
　　周悦道：“大夫人，请您再带我去张员外房里看看。”
　　一行人又来到张员外卧房里，这是一间十分奢华的卧房，只是里面一片昏昏暗暗，还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熏得人简直头疼，张员外躺在床上，老脸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周悦低下头，用手在张员外口鼻间扇了扇，嗅了嗅他嘴里的气息，问道：“张员外平日是否经常进补？”
　　大夫人忙道： “是啊是啊，二妹妹略通医术，时常亲手为老爷熬制药汤。”
　　二夫人赶紧福了福，柔声道：“贱妾分内之事罢了。”
　　“原来如此，二夫人辛苦了。”周悦似笑非笑地看了二夫人一眼，又道，“行了，我和我弟弟小雨，还有付道友一起守在这里，其他人都出去吧。”
　　大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夫人脸色有些阴沉，三夫人和大少爷满脸惶然，但都不敢违拗，一行人闹哄哄地出去了。
　　人走光之后，白晨雨望着床上的张员外，轻轻眯了眼睛，似乎已经猜出了什么：“哥哥，你想守株待兔？”
　　付青云一脸茫然：“周道友，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悦淡淡道：“等着便是。”
　　三人便在卧房里静静等候着，日头逐渐西移，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不多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虽然胸有成竹，但等待过程确实十分无聊，眼见就要到子时了，周悦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白晨雨轻声道：“哥哥，你听。”
　　周悦猛地回过神来，只听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清冷柔和的月光之下，一只鸡蛋大小的血红蝎子，从窗户下面的缝隙里，费力地挤了进来，正是鬼婴蝎！
　　三人登时精神一振，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那蝎子，只见那蝎子行动迅疾无比，哧溜一声掠过地面，飞快地爬上了床，一头便要钻进张员外的嘴里！
　　付青云大惊，弹指便要打出一团灵气，周悦赶紧抓住他的手：“慢着！”
　　开玩笑，这团灵气打出去，那小小的蝎子还不成了肉酱，证据就没了！
　　正在此时，白晨雨毫不犹豫地轻跃而出，一把捏住了那只蝎子！他捏的位置十分巧妙，两根手指头正好捏住了蝎子的背脊，那蝎子拼命摇头摆尾，可嘴巴既咬不到他，尾巴也蛰不到他。
　　周悦却脸色一变：“小心！”
　　他话音未落，那鬼婴蝎背部忽然裂开，从里面忽然钻出了一只更小的蝎子！鬼婴蝎，鬼婴蝎，分为鬼蝎和婴蝎，这只小的便是婴蝎，更是毒中之毒！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婴蝎便要咬上白晨雨手背，周悦来不及思索，一个箭步上前，徒手捏住了那只婴蝎！
　　电光石火间，只听一声轻微的“啪！”，那只婴蝎竟然爆开了！登时溅了周悦满手毒液！周悦只觉得手掌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晨雨急了：“哥哥！”
　　周悦咬牙摸出一枚雪蛤丸，仰头吞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儿来，只是脸色还是十分苍白。
　　白晨雨颤声道：“哥哥，没事儿吧？”
　　周悦忍着掌心灼烧般的剧痛，安慰道：“没事儿。”
　　付青云也惊魂未定：“还好周道友你备了灵药，这鬼婴蝎剧毒无比，普通修士沾上它的毒液，几乎也要去掉半条性命。”
　　白晨雨怔然望着周悦，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愿意豁出性命救自己。
　　周悦耳边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叮——黑化值-2！现在黑化值：43%！撒花花！】
　　周悦大为欣慰，这一下没白挨！原来只要找对了人，黑化值竟然降得这么容易！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白晨雨头发，真心实意地笑道：“别担心，没事儿，只是有点疼罢了，你哥我还受得住。”
　　白晨雨看着周悦那毫不在意的笑容，再也忍耐不住，一把狠狠楼住了他，带着哭音道：“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周悦看了围观群众付青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白晨雨：“赶紧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再说了，这又不是你的错。对了，那鬼婴蝎没了婴蝎，毒性应该降低了不少，赶紧把它收好。”
　　白晨雨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鬼婴蝎，眼圈还有些泛红：“嗯，收好了。”
　　这时，曾流云也推门进来了，显然是跟着蝎子过来的，他瞪着白晨雨手里那只鬼婴蝎：“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悦淡淡道：“把张家的人，全都叫来吧。”
　　不多时，张家所有的人，全都来到了张员外卧房里，一时间挤挤攘攘，交头接耳。
　　“那只蝎子又钻进老爷房里了？”
　　“果然是大少爷做的，那只蝎子恐怕调/教过吧。”
　　“可不是嘛，老爷死了，他就能继承家业了。”
　　三夫人和大少爷张玉都被紧紧绑着，两人望着白晨雨手里的蝎子，眼里都是绝望之意。
　　大夫人急道：“仙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张玉做的，对吧？”
　　二夫人柔声道：“大少爷也是年轻不懂事，才做出这等事情，还望仙师高抬贵手。”
　　周悦盯着二夫人，淡淡道：“二夫人，这鬼婴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恐怕比我还明白。”
　　他这话极为不客气，分明在指控什么，众人惊讶地向二夫人望去，二夫人脸色阴沉了一瞬，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仙师此话何意？小女子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种毒物，更不懂仙师的意思。”
　　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仿佛周悦欺负了她一般。
　　白晨雨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周悦裹着纱布的右手，脸色有些阴沉，手指忽然微微一松，只听“啪”一声轻响，鬼婴蝎落在了地上！那蝎子忽然得了自由，居然不向门外逃命，反而猛地向二夫人窜去，直接爬上了她的衣襟！
　　“啊——”二夫人尖叫一声！卧房里登时一片混乱！
　　白晨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又轻轻巧巧地把那蝎子捏住了，他笑嘻嘻道：“这位姐姐身上好香，连蝎子都喜欢得紧。”
　　周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挺聪明，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顿足道：“仙师，您就别打哑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悦淡淡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张员外死了，大少爷弑父获罪，大夫人又只有一个女儿，而二夫人已经怀孕了，所谓酸儿辣女，听说二夫人近日颇爱梅子，想来已经觉得，自己肚子里是个儿子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语气变得冰冷：“既然如此，大家仔细想想，此事究竟是谁获利？”
　　卧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二夫人望去，二夫人脸色惨白：“那，那鬼婴蝎，分明是张玉那不孝子私自豢养的……”
　　周悦点头道：“对，蝎子是张玉养的没错，可饲养鬼婴蝎这类小毒物，在大家子弟里十分流行，张玉不过是觉得好玩儿而已，并没有害人的意思。而你……”
　　他盯着二夫人，缓缓道：“你偶然发现了张玉养了一只鬼婴蝎，你又长年为张员外熬制药汤，不知道从哪本医书上看到，鬼婴蝎喜欢在蝴蝶梅上产卵，于是，你把蝴蝶梅混进了张员外的药汤里，又买通三房的丫鬟，让那丫鬟在笼子下面弄了个洞，鬼婴蝎闻到蝴蝶梅的香气，于是半夜出笼，一头扎进了张员外嘴里！”
　　“你，你……”二夫人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跌坐下去，众人登时一片哗然！
　　大夫人厉声道：“原来是你！”
　　其余人也议论纷纷：“原来是她啊。”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儿了，一天到晚装模作样的！”
　　“还是仙师厉害，要不然大少爷就白白冤枉了。”
　　“就是，就是。”
　　周悦微微一笑，他倒不觉得自己这番推理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原本就是丹修，自然对鬼婴蝎、蝴蝶梅这些药材的相克相吸，再清楚不过了。
　　二夫人还想垂死挣扎，颤声道：“你，你有何证据？”
　　周悦还没说话，白晨雨已经笑盈盈道：“方才大家都看到了，那鬼婴蝎，可是好生喜欢姐姐呢。”
　　付青云忽然明白过来，失声道：“难道说，二夫人用蝴蝶梅熬制药汤的时候，沾染上了蝴蝶梅的香气，所以鬼婴蝎被香气吸引，径直扑向了二夫人！”
　　周悦点头道：“正是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一时间议论纷纷，三夫人和张玉沉冤得雪，母子俩抱着嚎啕大哭，大夫人脸色铁青，指挥着一群家丁，把瘫软如泥的二夫人拖了出去。
　　至此，毒蝎案算是尘埃落定了，凌霄城的修士们纷纷面露轻松之色，周悦却还不敢放松，因为毒蝎案只是一个引子，一份获得付青云信任，让自己拜入凌霄城的投名状。
　　付青云十分感叹，拱手道：“周道友心思缜密，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周悦赶紧谦虚道：“付道友哪里的话，不过是多看了几本闲书罢了。”
　　付青云汗颜道：“若不是周道友细心，我险些害了好人，或许还会损了道心，阻碍日后修行。周道友若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我一定尽力而为。”
　　嘿，就等你这句话呢！
　　周悦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扭扭捏捏的表情：“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只是有些说不出口，怕让付道友为难。”
　　付青云慷慨道：“周道友尽管说便是。”
　　周悦轻咳一声，厚颜无耻道：“是这样的，方才我已经说过，我一直非常仰慕崇敬凌雪仙尊，对凌霄城更是无比向往，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带着我这位弟弟……一同拜入凌霄城。”
　　白晨雨也配合着周悦，乖巧地点了点头。
　　付青云微微一愣，神色登时有些为难。
　　曾流云蹙起眉头，冷哼道：“凌霄城只收十八岁以下的弟子，你这弟弟看样子勉强符合，不过资质也就一般吧，只能凑合着做个外门弟子。至于你，你应该都二十好几了吧？”
　　周悦赶紧道：“我不要紧，我愿意做管事，或者做仆役也行，只要让我弟弟拜入山门就好。”
　　反正只要进了凌霄城，什么都好说。
　　付青云沉吟片刻，问道：“周道友，你结丹了吗？几转金丹？”
　　周悦讷讷道：“一年前已结丹，一转金丹。”
　　曾流云的表情更鄙夷了：“凌霄城最低级的管事，大多也是二转金丹。像你这样的修为，年龄又这么大了，最多做个洒扫仆役。”
　　周悦也不恼怒，只一个劲儿地陪笑脸，白晨雨看着周悦的样子，轻轻抿了抿唇，而后抬眸望向曾流云，神色有几分阴沉。
　　付青云沉吟道：“这样吧，我先把你俩带回去，至于你弟弟能不能拜入山门，还得看师尊的意思。”
　　“多谢付道友！”周悦大喜，赶紧一揖到底。
　　只要进了凌霄城，林思韵那厮，还不容易搞定么，一本《嬛嬛传》的事情。
　　一行人在张府歇息了一宿，第二天在大夫人的千恩万谢之下，踏上了返回凌霄城的路。
　　付青云是四转金丹大圆满，曾流云是四转金丹初阶，虽然他们都有灵剑，但丹田灵气并不充沛，无法御剑携带这么多人，于是一行人采取了最普通的方式，骑马回去。
　　付青云和曾流云自然一人一骑，其余弟子大多两人一骑，周悦和白晨雨也只分到了一匹马，周悦本想让白晨雨坐在前面，自己坐在后面控马，可白晨雨坚持说周悦的手被鬼婴蝎伤了，非要自己坐后面，让周悦坐前面歇息。
　　周悦觉得无所谓，还能锻炼小孩儿，便随他去了。
　　“驾——”白晨雨小心翼翼地把周悦拢在怀里，而后轻抖缰绳，让马儿平稳地跑了出去。
　　一开始白晨雨还没觉得什么，可是片刻之后，前两天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哥哥靠在自己怀里，再也没了那种高大的感觉，头发像乌云一般拢在自己鼻端，有股浅淡的苦涩药香，背脊有些单薄，腰也很细，再往下便是……
　　白晨雨忽然想起了当初在金蕊楼里，嬷嬷教的某些难以言说的姿势，脸“刷”一下红了，随即忍不住狠狠唾弃自己，哥哥今天刚刚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怎能如此胡思乱想，亵渎了神仙般的哥哥！
　　可是，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嗓子阵阵发干……白晨雨有些慌张，偷偷往后面挪了一点儿，不让两人挨得太近，但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周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白晨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结结巴巴道：“有，有点热。”
　　“哦，好像是有点。”周悦也没发现什么。
　　一行人疾驰了大半天，白晨雨也煎熬了大半天，天色终于渐渐暗了下来，众人便在路边找了个破破烂烂的土地庙，打算在这里将就一晚。
　　曾流云指挥着几名年轻弟子拾了些柴禾，在庙里点起了一堆篝火，登时一片暖意融融。
　　此时正是倒春寒，周悦、付青云、曾流云有金丹护体，自然不惧寒冷，也不觉得饥饿，可是那些十几岁的年轻弟子却受不住，他们一边围着篝火取暖，一边在篝火里烤红薯，还七嘴八舌地聊天，气氛倒也热闹融洽。
　　一个弟子感慨道：“唉，我已经拜入凌霄城四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掌门仙尊一面。”
　　“就你，还想见掌门仙尊？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难道不想吗？”
　　“我当然想，可那是掌门仙尊诶，所谓九州共主，日理万机，哪里是我们这种外门弟子见得到的？”
　　一个弟子好奇道：“我听别人说，付师兄曾经见过掌门仙尊？”
　　付青云笑而不语，曾流云面露得意之色：“师兄当然见过掌门仙尊！”
　　付青云语气淡然，但也有几分隐约的骄傲之意：“不过是跟着师尊，侥幸见过一回罢了。”
　　“……”周悦默默啃着烤红薯，顾雪城那小子这些年装的逼，可真是不小啊，这排场比顾如海大一百倍，啧啧。
　　曾流云看了他一眼，敲打道：“听见没有？我知道你仰慕崇敬我家掌门仙尊，拜入凌霄城就是为了见他一面，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你家掌门仙尊睡觉怕打雷，喜欢吃糯米饼，看小黄书脸红，而且还非常相信白狐报恩。
　　周悦忍着抽搐的嘴角，肃然点头道：“我自然明白，凌雪仙尊乃是天下第一人，九转金丹，九州共主，那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气派，岂是我这种散修能轻易见到的？”
　　“你明白就好。”曾流云冷哼道。
　　一个弟子好奇道：“付师兄，能讲讲你见到掌门仙尊时的情形吗？掌门仙尊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听听呢。”
　　付青云轻咳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也只是远远一瞥，不敢细看。”
　　曾流云道：“师兄，你就讲讲嘛。”
　　周悦想象着顾雪城如今的样子，也有些心动：“是啊，我也想听听，凌雪仙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其余弟子也纷纷催促道：“付师兄，你就讲讲嘛。”
　　付青云实在拗不过众人，只好道：“是这样的，两年前，师尊有件急事，便去云雪楼拜见掌门仙尊，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曾流云疑惑道：“可是，云雪楼不是不让外人出入吗？”
　　一个弟子好奇道：“为什么？”
　　曾流云鄙夷道：“你什么时候入的山门，竟连这个都不知道？掌门仙尊的道侣，就住在云雪楼里。”
　　周悦忽然觉得嘴里的烤红薯没了滋味。
　　付青云道：“云雪楼自然不能上去，掌门仙尊在下面的云雪殿里接见了师尊，我只是远远磕了个头，偷偷看了一眼而已。只能这么说吧，传闻确实不假，掌门仙尊相貌犹如山间白雪，威压犹如惊涛骇浪，压得我几乎腿软。”
　　众人想象着凌雪仙尊的样子，个个心驰神往。
　　付青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次，我还看见了……掌门仙尊的道侣。”
　　众人登时来了精神：“付师兄，你看到……那位了？”
　　“真的？你竟然看到那位了？”
　　弟子们一副又兴奋又紧张的模样，似乎顾雪城的道侣极为神秘，而且是个很大的禁忌，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用了“那位”来指代。
　　周悦几乎忘了吞咽红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付青云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时，师尊在云雪殿里同掌门仙尊说话，让我去外面的园子里等候。”
　　一个弟子兴致勃勃道：“然后你就看到他了？”
　　付青云有些出神，似乎在回想着那个遥远的惊鸿一瞥，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云雪殿后面就是云雪楼，足足有九层，每层三丈高，当时梨花开得正好，我便仰头赏花，忽然看见云雪楼最上面那层，有个人。”


第四十章 
　　听到这里, 众弟子一片鸦雀无声，周悦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付青云顿了顿，才轻声道：“那人一身青衣缓袍, 斜卧在一张湘妃躺椅上, 似乎正在小寐。”
　　一名弟子好奇问道：“他长什么模样？好不好看？”
　　付青云摇了摇头：“云雪楼太高了，当时我也离得很远，看得不真切，只是觉得……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但很温柔。”
　　庙里一片安静，众人似乎都在默默品味那“温柔”二字。
　　周悦酸溜溜地想，原来顾雪城的道侣是个病弱温柔攻，当年两人一起研究小黄书的时候，顾雪城特别喜欢一些略带羞辱意味的强迫姿势，分明有些受虐倾向，没想到竟然找了个温柔病秧子。
　　一名弟子疑惑道：“师兄, 你为什么不把灵气凝于双目，尽量看仔细些？”
　　“你想死吗？”曾流云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付青云也哭笑不得：“我哪儿敢啊, 那可是掌门仙尊心尖儿上的道侣，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你不怕被赤霄的红莲怒焰烧成湮粉吗？”
　　一名弟子嘀咕道：“如此说来，掌门仙尊应该很爱那位道侣了？”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道：“那是自然。自从五年前，掌门仙尊迎回这位道侣之后，不知道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功夫, 费了多少心血。”
　　另一名弟子感慨道：“是啊, 那位道侣身子不好, 掌门仙尊就为他起云雪楼, 让他隐居休养, 自己九州四海地寻找灵药，甚至还耗费自身灵气，滋养整座凌霄城，让凌霄城灵气充沛，便于调养身体。”
　　一个小弟子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怎么凌霄城的梨花常开不败，原来是掌门仙尊用自身灵气滋养了整个凌霄城，才有了这常开不败的天下胜景。”
　　“正是如此。”付青云点了点头。
　　有个弟子忍不住面露向往之色：“掌门仙尊不愧是九转金丹，九州共主，天下第一人。”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周悦也只能跟着点头，假惺惺地做出万分崇拜的样子：“凌雪仙尊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让人心向往之啊。”
　　曾流云瞪了他一眼，敲打道：“这些年来，多少门派觊觎掌门仙尊的修为，送来了无数极品炉鼎，个个都是顶尖美人儿，可仙尊从未收过一个，有一次还勃然大怒，把那偷偷爬床的炉鼎，一剑化为了湮粉……所以，某些姿色平平，一转金丹的散修，那一肚子的小心思，还是藏起来的好。”
　　“……”姿色平平的一转金丹散修周悦只能沉默。
　　众人又聊了几句，纷纷感叹凌雪仙尊的痴情，周悦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儿，但也没立场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贼兮兮道：“咳咳，既然掌门仙尊如此痴情，他和那个灵犀峰主，又是怎么回事？”
　　付青云愣了愣，随即低声斥责道：“那些街头小巷的流言蜚语，就别拿出来说了。”
　　可是这些年轻弟子们精力旺盛，平日在凌霄城憋得慌，此时到了外面海阔天空，又在这种深夜篝火八卦大会的气氛之中，胆子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再加上付青云是个好脾气的，也镇不住他们。
　　“付师兄，我们又不谈论掌门仙尊那位道侣，就随便聊聊那个灵犀峰主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就是嘛，聊聊灵犀峰主也不行吗？”
　　“师兄，求你了！”
　　付青云无奈道：“好吧好吧，只是回去之后，千万别乱说。”
　　“好咧！”众人大喜。
　　一个弟子立刻神秘兮兮地八卦道：“我听说啊，是那个灵犀峰主，主动勾引了十七岁的掌门仙尊。”
　　“他一个男子，又身为一峰之主，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之前那弟子嘿嘿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位灵犀峰主风评一直不太好，为人十分……轻浮放荡，早年就喜欢从山下抓一些元阳未泄的少年，让他们轮流上自己，等到玩儿腻了，就炼成人丹。”
　　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竟有这种事情？”
　　周悦痛苦地想，并没有。
　　自然没人听到他的心声，另一个弟子继续道：“对啊，我还听说他养了个肉灵芝，据说极为粗壮威猛，他夜夜和那肉灵芝颠鸾倒凤，还公然放话说，就是喜欢做女人的滋味儿。”
　　一个弟子一拍大腿：“他就是欲求不满，正好又遇见了流落在外的少年仙尊，于是居心叵测地收养了仙尊，又借用兄长身份的便利，设计灌醉了仙尊，做了仙尊的’女人’，因为服侍得好，仙尊也就随他去了。”
　　有弟子迟疑道：“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传出来？”
　　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凌霄殿伺候的小珠姑娘亲口告诉我，仙尊有一次醉酒之后，说那凌霄峰主媚骨天成，不仅主动引诱仙尊，甚至还想做仙尊的……妻子，哈哈哈哈哈，简直是痴心妄想，笑死个人了！”
　　周悦心累地揉了揉眉心，果然，只要三分事实，就能发酵成十分丑闻，所有的一切都源于芝儿，源于那句“想尝尝做女人的滋味”，以至于吃瓜群众越编越离谱，甚至连顾雪城酒后说什么“媚骨天成”、“妻子”之类的话，都编出来了。
　　天可怜见，媚骨天成？妻子？那是顾雪城会说的话吗？！编故事也不能崩人设吧！
　　不过周悦听得多了，如今已经麻木了，居然面不改色，而白晨雨显然还是个年轻不更事的，一张秀美漂亮的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发作。
　　周悦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无妨。”
　　众人说起灵犀峰主，显然没什么心理压力，嘻嘻哈哈一阵子之后，一个弟子小心翼翼道：“既然那灵犀峰主和掌门仙尊有了……肌肤之亲，那他为什么会死得不明不白？还正好死在五年之前？”
　　曾流云翻了个白眼：“这还不简单吗，那灵犀峰主虽然和掌门仙尊有了肌肤之亲，但掌门仙尊何等人物，只拿他当个泄欲的侍妾罢了。五年前，老城主走火入魔去世了，掌门仙尊即位之后，遇见了心爱的道侣，自然要处理了这种低贱的侍妾。”
　　“可我听说，那灵犀峰主不是被掌门仙尊’处理’了，而是他自以为得了仙尊喜爱，一时间受不了仙尊’移情别恋’的刺激，自尽身亡的。”
　　顿时有人笑道：“哈哈哈，还’移情别恋’呢，那灵犀峰主也真是厚颜无耻。”
　　“难道不是他不甘心失宠，主动下药勾引仙尊，结果……咳咳，直接被玩儿死了吗？”
　　众弟子越说越起劲儿，或许因为身处故事发源地，种种细节比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多多了，堪称集地摊文学之大成，看得出在凌霄城憋久了，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哇，原来是这样啊……哇，那样也有可能哦。”周悦心态已经变得极为良好，一边津津有味地听八卦，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烤红薯，偶尔还拍拍白晨雨的手背，安抚一下即将暴怒的小孩儿。
　　曾流云鄙夷地冷哼一声：“你们都说错了，真相其实是，那灵犀峰主资质不行，又心高气傲，不愿居于人后，于是做了炉鼎，吸取男人元阳……”
　　白晨雨越听脸色越难看，忽然再也忍不住了，霍然起身，厉声道：“闭上你的臭嘴！！”
　　曾流云懵了一瞬，而后大怒道：“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这还没拜入凌霄城呢，就敢对我这个内门师兄指手画脚了？”
　　他说着说着，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周悦微微蹙眉，起身把白晨雨挡在了身后，不动声色道：“曾道友，何必如此？”
　　付青云也赶紧站出来和稀泥：“都别说了！虽然掌门仙尊日理万机，向来不爱搭理琐碎小事，这些闲话他也未必知道，可是万一有一天，这些话传入他的耳中……”
　　一想到那毁天灭地的可怕后果，众弟子们登时沉默了，就连一向嚣张的曾流云也焉儿了，大家讷讷地你看我我看你，而后纷纷开始铺稻草打地铺，准备睡觉了。
　　周悦也在破庙角落打了个地铺，而后好不容易哄着愤愤然的白晨雨睡下了，自己才在外侧躺下。
　　周悦躺在柔软的稻草铺上，篝火早已灭了，周围也渐渐安静下来，他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想着顾雪城那位神秘的道侣，想着顾雪城为那位病弱温柔的道侣起云雪楼，用自身灵气滋养整个凌霄城，让漫山梨花常开不败……
　　他酸溜溜地想了一会儿，又自我安慰道，顾雪城那小子长大了，也懂得浪漫了，这是好事，而且那道侣病弱温柔，应该不是什么渣攻，也不会玩小黄书上那些近乎羞辱的姿势，只要他对顾雪城好，两人恩爱不疑，自己也就放心了。
　　本来，前世自己走得那么惨烈，顾雪城那张伤心欲绝的俊美面孔，至今还深深刻在他脑海里，如今他隐瞒身份回来，多少有些不忍心，甚至偶尔还会产生，要不要和顾雪城相认的冲动想法。
　　可是顾雪城如今有了道侣，自己还巴巴地跑去相认，除了重生这些难以解释的事情之外，更多的是徒增尴尬罢了，甚至还会惹得那位道侣不快，让顾雪城左右为难。
　　所以，没有那个必要了。
　　周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不住翻来覆去，弄得身下的稻草哗哗作响，一听就是失眠了。
　　白晨雨似乎以为他还在介意那些流言，小声安慰道：“哥哥，你不要理会那些胡言乱语，待我修为有成之后，再有人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他们。”
　　卧槽，想要大开杀戒，这是黑化值上升的预兆啊。周悦一个激灵，直接把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抛到了脑后，赶紧劝阻道：“无妨，我不在意的，你才多大，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哦。”白晨雨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而后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住了周悦衣角。
　　不多时，两人都沉沉睡去。
　　……
　　一行人紧赶慢赶，不过四日功夫，便从青州回到了凌霄城。
　　距离凌霄城还有数里，漫山遍野的梨花便映入了周悦眼帘，过去凌霄城只有灵犀峰后山有一小片梨花林，如今几座山峰都是铺天盖地的梨花，整座凌霄城仿佛笼罩在一片云雪之中，美得如同梦境。
　　周悦暗暗感叹，当年顾雪城曾经说要为自己种漫山梨花，起高台赏花，当时自己只觉得是孩子话，如今他真的做到了，虽然再也不是为了自己。
　　凌霄城规矩森严，方圆十里之内，不能纵马奔驰，一行人下马徐行，走着走着，天色渐渐阴沉起来，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走近山门之后，周悦忽然发现，宏伟高大的白玉山门之外，居然跪了一大群人。
　　看这些人的服饰，有别门别派的修士，有普普通通的散修，有精神抖擞的凡间少年，还有一些穿着富贵的官宦商贾，他们在山门前跪了一片，似乎在乞求着什么。
　　守卫山门的数名弟子对这些人都视而不见，偶然翻个白眼，仿佛已经习惯了。
　　一个散修哀求道：“小人只想拜入凌霄城，做牛做马也行啊！”
　　“我家掌门走火入魔，求凌雪仙尊救他一命！”
　　“小人是三转金丹，能拜入凌霄城做管事吗？”
　　雨越发大了，守山门的弟子开始赶人，可那些人非但不离开，还死死跪在雨地里，赖着不走，仿佛这样就能感动凌雪仙尊。
　　“轰隆隆——”一阵春雷声从天际传来，几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细细的雨丝渐渐变成了黄豆大小的雨点，劈头盖脑地打了下来！
　　漫山雪白梨花在这狂风暴雨之中，登时花瓣飘落，一片狼藉！
　　众人也在雨中哀嚎道：“求仙尊见小人一面！”
　　“仙尊！凌雪仙尊！！”
　　就在此时，极其遥远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隐隐的剑吟，那声音悠长空旷，宛如上古龙鸣。
　　周悦心中莫名一跳。
　　付青云惊道：“赤霄出鞘了！”
　　周悦赶紧举目望去，只见银白的雨幕之中，极遥远的一座山峰之上，隐隐有一座雪白的高楼，说时迟那时快，一点腥红的剑芒，忽然从那高楼的顶端，拔地而起！
　　正是赤霄！！
　　赤霄拔地而起，一点腥红剑芒，如同一颗飞逝的流星，直直划入了漆黑的苍穹！那磅礴的剑气简直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漫天厚重的乌云！
　　剑身悠然长鸣，令人心荡神移！
　　霎时间乌云散去，和煦的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方才在风雨中颤抖凋零的漫山梨花，也恢复了勃勃生机。
　　众人在阳光下面面相觑，宛如做梦一般。
　　卧槽，顾雪城那小子真的能够呼风唤雨了！
　　周悦也看呆了，心里直呼卧槽，而后觉得自己简直宛如一个傻逼，前些天那个雷雨夜，他一边照顾白晨雨，一边居然还在担心顾雪城害怕打雷！
　　赤霄在天际盘旋一圈，一声清越的剑鸣，飞回了云雪楼。
　　众弟子纷纷跪下，向那雪白的高楼方向趴伏跪拜：“恭送掌门仙尊神剑。”
　　那些外派修士、凡间少年更是疯了一般，个个磕头如捣蒜。
　　“凌雪仙尊大慈大悲，不忍我等信徒受风吹雨淋之苦，竟然祭出赤霄神剑！”
　　“小人只求为凌雪仙尊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求凌雪仙尊见小人一面！”
　　有人还开始一步三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卧槽，这什么大型邪/教现场，周悦忍不住暗暗吐槽，但大家都跪下了，他站着十分引人注目，而且白晨雨那小子居然也梗着脖子，整个人站得笔直，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众人纷纷向两人望来。
　　周悦只好拉了拉白晨雨，两人不情不愿地跪下了，白晨雨不发一言，脸色极为阴沉。
　　经历了大型邪/教跪拜现场之后，一行人终于进了凌霄城，周悦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本，足以打动林思韵，可林思韵居然在闭关修琴谱，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曾流云幸灾乐祸，付青云一脸无奈，只得道：“周道友，白小友，要不这样吧，你们暂时在凌霄峰做不记名的外门弟子和洒扫杂役，等师尊出关之后，再行定夺。”
　　凌霄城有两种弟子，一种内门弟子，跟随自己的师尊住在各个山峰，类似研究生；一种外门弟子，没有自己的师尊，也不属于任何山峰，类似本科生。
　　本科生……咳咳，外门弟子住在凌霄峰山腰的大院里，平日除了干活之外，便是自行修炼凌霄城的入门心法、剑法，每旬第一天可以在凌霄殿广场上听峰主们轮流讲法，平日只能求内门弟子点拨，十分苦逼。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住宿条件极差，还要免费干活儿，只发放一些基础教材自学，虽然每隔十天就有牛逼教授讲座，但是不好意思，讲课内容不定，而且还是大课，上千人听课，平时只能跪求学长学姐们点拨，还要被鄙视。
　　不过外门弟子好歹还算弟子，周悦就更苦逼了，所谓洒扫杂役，就是清洁工，还没工资。
　　但是为了拜入凌霄城，也没有别的法子，两人便收拾包袱，一起住进了凌霄峰山腰的大院里。
　　大院里足足住了数百人，条件十分恶劣，本来杂役和弟子是不能住在一起的，周悦偷偷给安排住宿的管事塞了一小块灵石，才和白晨雨分到了同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还算干净，但只有巴掌大小，家具只有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一个小柜子，床上有张草垫子，还有两床薄薄的被褥，其他没了。
　　“小雨，把门栓落了。”周悦一边把包袱放在床上，一边指挥道。
　　“嗯。”白晨雨立刻听话地去落了门栓。
　　周悦松了口气，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瓶易容药水，在桌前坐了下来，对着铜镜就是一番涂涂抹抹。
　　没法子，今天顾雪城那番呼风唤雨的阵仗太吓人了，他担心要是见了面，自己的伪装撑不过一个回合。
　　要不，再服用一颗易容丹吧，可他身上没有易容丹，而且当年炼丹房的那些易容丹，虽然瞒得过八转金丹的顾如海，但是面对九转金丹的顾雪城，周悦实在没什么信心。
　　或许，应该和系统兑换一些上品灵石，购买一些极品药材，炼制更好的易容丹，最好还能隐藏灵气的那种。
　　周悦一边在脸上涂涂抹抹，一边暗暗琢磨，弄完脸之后，他又站起身来，开始更换洒扫仆役的粗布衣裳。
　　仆役的衣裳都是统一的，粗麻质地，灰扑扑的，周悦换了衣裳，心里又踏实了几分，穿上这样的衣服，简直就像蚂蚁一样，非常不引人主意。
　　他催促道：“小雨，你也把外门弟子的衣裳换上吧。”
　　“哦。”白晨雨一直在盯着他换衣裳，此时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开始更换外门弟子的衣裳，外门弟子衣裳的料子比仆役衣裳好一些，水蓝色的，棉布质地，但也十分朴素。
　　白晨雨低头整理着交叠的衣领，心里暗暗琢磨着，明天自己就可以去管事那里，领取凌霄城的入门心法和入门剑法了，后天正好是十一，据说问剑峰主陆子霖要来凌霄殿讲课，自己也可以去旁听。
　　他最向往的修行生活就要开始了，可是白晨雨此时此刻的心情，却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么雀跃。
　　他抿了抿唇，偷偷回过头，看了一眼身穿灰色仆役衣裳，正在弯腰铺床的周悦，心里忽然有几分难受。
　　哥哥曾经是凌霄城四大峰主之一，七转金丹的顶级修士，如今为了自己，竟然如此委曲求全，做一名低贱的……洒扫杂役。
　　如果……如果自己有顾雪城那样的逆天修为，也不至于委屈了哥哥。
　　说不定，还能让哥哥刮目相看。
　　想到今天赤霄出鞘的磅礴气势，还有当时周悦惊叹震撼的表情，白晨雨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他非常羡慕顾雪城，有周悦那样的好兄长；前些天，他知道周悦认错了人，顾雪城霸占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又对顾雪城生出了隐隐恨意；可是今天见了传说中的赤霄神剑，还有哥哥那种惊叹震撼的表情，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溜溜的，还有些不服气。
　　如果，自己也能让哥哥露出那样的表情……
　　白晨雨垂下眸子，暗暗捏紧了拳头。
　　此时此刻，这位出身极其低贱、灵根半毁的少年，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要和那位天下第一的凌雪仙尊，那位冷酷无情的九州共主，一较高下的心思。


第四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 还算顺利。
　　白晨雨成了外门弟子的一员，虽然条件远不如内门弟子，但他非常勤奋, 天不亮就起床打坐调息，早膳后去学堂研读入门心法和入门剑法，午后去演武场和其他外门弟子过招, 晚上则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 向周悦讨教。
　　周悦自然毫不藏私, 他曾经教出过顾雪城这样的学生, 如今有了经验，更是信手拈来，丝毫毫不含糊，甚至比其他三位峰主都讲得好，让白晨雨惊讶之余, 又极为仰慕。
　　虽然教育孩子这事儿手到擒来, 但周悦也有自己的麻烦，那就是在易容丹炼成之前，他不敢四处乱走, 生怕遇到顾雪城, 被一眼识破伪装。
　　他想来想去，只好用灵石贿赂管事，做一些院子内部的洒扫活儿，包括……刷马桶。
　　其中过程过于恶心, 暂不详述。
　　这天正是初一, 白晨雨一早就去问剑峰上大课了, 周悦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小心翼翼地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枚洁白的丹药, 仰头吞了进去。
　　他仔细盯着桌上的铜镜，不多时，他的容貌就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秀气俊雅，渐渐变得清秀瘦弱，连隐约的七转金丹气息都完全消失了，几乎天衣无缝，比以前那种易容丹效果好了十倍。
　　周悦大喜，又摸出一瓶药水涂涂抹抹，再添了几分病容，易容丹再加上易容药水，等于是双重保险。
　　他还有些不放心：“系统，这总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实习系统信誓旦旦道： 【宿主请放心，您的身体是由主系统重新打造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和原来那个身体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就算顾雪城摸了您的经脉，也不会发现任何问题哦。】
　　“那就好。”周悦放下心来。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而后十分没出息地雀跃起来，耶，有了易容丹，自己就可以去外面扫山道了，终于不用刷马桶了，哇哈哈哈哈！
　　对了，除了不用刷马桶之外，他还可以开始行动了，去寻找那四味药材，炼制凝雪丸。
　　想到这里，周悦不再耽搁，立刻拿起扫帚，出门找到管事：“管事，今天我可以去扫山道吗？”
　　管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想出院子吗，怎么今天忽然这么积极？”
　　周悦不好意思道：“刚来的时候，看见到处都是四转金丹、五转金丹的内门修士，这不是有些害怕嘛，可是憋久了，也想出去看看。”
　　管事摸了摸胡子：“唔，那倒也是。容我想想……”
　　周悦趁机打听道：“对了，灵犀峰那边需要洒扫吗？”
　　管事翻了个白眼：“灵犀峰五年前就封山了，负责洒扫的仆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你难道不知道吗？”
　　“哦，原来这样啊。”周悦失望道。
　　他之前就打听到了，自从五年前自己死后，灵犀峰人才凋零，渐渐变得十分荒凉，后来顾雪城在灵犀峰顶起了云雪楼，让他那位心爱的道侣入住之后，更是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森严，连洒扫仆役都要精挑细选。
　　周悦十分失望，因为整个凌霄城之中，以灵犀峰的木灵气最为浓郁，木灵气主治愈，最适合调养身体、存放药材，估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顾雪城才让道侣在那里休养。
　　而那四种药材，十有八九也存放在灵犀峰，但自己怎么进去呢？
　　周悦正在苦恼，管事却沉吟道：“对了，你方才说起灵犀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今天掌门仙尊正好过了云雪桥，去灵犀峰那边了。正好趁此机会，把凌霄殿好生洒扫一番，我待会儿安排五十个人过去，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周悦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怎么把那座新起的云雪桥给忘了？
　　他赶紧连连点头：“没问题！”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周悦便跟着一大群仆役，一起来到了凌霄殿，而后在管事们的指挥下，打扫起了前后大殿，以及殿前的白玉广场。
　　有人扫落叶，有人擦栏杆，有人搬着梯子拂尘土，有人跪在地上刷地板，一片热火朝天。
　　周悦一边扫落叶，一边东张西望，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四处乱瞟，渐渐挪到了凌霄殿后面的小广场。
　　凌霄殿后面的小广场也是白玉铺就，比前广场小一些，没什么人，一片静悄悄的，周悦“刷刷”地扫着落叶，渐渐来到了广场角落。
　　广场角落有一处伸出去的悬崖，形状宛如鹰嘴一般，名字也叫鹰嘴崖，而鹰嘴崖的尽头，有一道窄窄的铁索桥，它色泽银白森冷，一端连接鹰嘴崖，另一端往前延伸，穿过厚厚的山间云雾，一直连接到了遥远的灵犀峰。
　　这便是四年之前，顾雪城用一块九天寒铁，亲手炼化而成的铁索桥，名为云雪桥。
　　周悦刚刚踏上鹰嘴崖，桥头两名负责守卫的内门弟子已经警惕起来，厉声道：“站住，干什么的？”
　　“小人是负责洒扫的仆役。”周悦赶紧扫了扫地面上一片落叶，“崖上落叶有些多了，只怕掌门仙尊看了不高兴。”
　　内门弟子看了看他身上的仆役衣衫，不耐烦道：“赶紧扫完，然后离远些。”
　　“好的，好的。”周悦赔笑道，而后假装认认真真地打扫落叶，眼角却仔细观察着云雪桥。
　　云雪桥用寒铁所铸，色泽冰冷，极窄极险，连扶手都没有，只容一人通行，桥这边有两名守卫，对面应该也有守卫，这些守卫看起来非常紧张，似乎生怕出了什么纰漏，估计顾雪城十分重视这道云雪桥。
　　不过嘛，如果领导过于重视某件事情，下属虽然会尽力把事情办好，但是搞砸之后，极有可能隐瞒领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观察一会儿之后，周悦已经有了法子，便假装打扫完毕，慢吞吞地离开了鹰嘴崖，回到了凌霄殿前广场，一边低头扫落叶，一边琢磨着如何偷偷通过云雪桥，潜入灵犀峰盗药。
　　他想了一会儿计划，又忍不住暗暗感叹，顾雪城不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位道侣，还把自己的灵犀峰也给那位道侣做了修养之地，看来确实一往情深，也不知道自己潜入的时候，会不会遇到那位道侣……
　　想到那位道侣，他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发闷，因为想着事情，他扫地的时候便没怎么留意前面，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头顶撞上了什么，簌簌洒落了许多雪白花瓣。
　　周悦抬头一看，原来撞断了一根开满梨花的树枝。
　　他弯下腰，正想把那根树枝捡起来，忽然听见一声呼喝：“兀那扫地的，你是怎么干活儿的？怎么把掌门仙尊的梨树给撞坏了？”
　　周悦站起身子，只见几个外门弟子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一个个要么抱着手臂，要么抬着下巴，十分傲慢地看着自己。
　　领头那个弟子轻蔑一笑：“哦，你就是那个白晨雨的表哥吧。说起来，白晨雨那臭小子狂得很，从来不把我们这些同门放在眼里，可是他那么崇拜的表哥，却是个扫地的，哈哈哈哈……”
　　“扫地有什么，听说他以前还刷过马桶呢，哈哈哈……”
　　“哈哈哈哈，竟有这种事情？”
　　看着这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听着他们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语，周悦微微蹙眉，心里已经咂摸出了什么，白晨雨一个新人，修为剑法在外门弟子里都十分突出，估计引起了同门妒忌，这些人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他不想惹事，便温声道：“不好意思，请各位让开，我还有活儿要干。”
　　一个弟子冷笑道：“你弄坏了掌门仙尊的梨树，就想这么走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是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上个月赤霄出鞘，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梨树，可你竟然大逆不道，故意损毁！”
　　周悦淡淡道：“我并非故意损毁。”
　　“谁信啊？”一个弟子挑眉道。
　　周悦瞥了瞥四周，已经有人在注意这边了，他如今有要事在身，绝不能引人注目，便冷冷道：“那你们想要怎样？”
　　领头的弟子笑嘻嘻道：“这样吧，咱们哥儿几个，今天每人还要打五缸灵泉水，你替我们都打了，如何？”
　　其余弟子纷纷点头附和：“否则我们就告诉管事，你弄坏了掌门仙尊的梨树！”
　　眼前站着四个人，一人五缸水，就是二十缸，打水的灵泉距离大院厨房有两里路程，对于这些还没有结丹的外门弟子，可不是个轻松活儿，难怪这些人要威胁自己干活儿。
　　若是平日，周悦自然不肯，说不定还要给这些少年一个教训，可他现在惦记着通过云雪桥去灵犀峰偷药材，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因为争执引起别人注意，更不能出什么纰漏，万一被调到其他峰去就麻烦了。
　　也罢，只能尽量忍让，不和这些小屁孩儿计较，反正以他七转金丹的修为，打二十缸水也不是难事。
　　周悦打定了主意，假装愤愤不平又不敢说什么的样子，低声道：“好吧，你们千万别告诉管事，也别告诉小雨。”
　　“等你打完水再说吧。”众弟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周悦望着这帮小流氓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扫帚，回到大院取了扁担和木桶，认命地开始挑水。
　　他在山路上来回往返，不知道挑了多少桶水，眼见日头渐渐西移，天边已是漫天彩霞。
　　周悦把木桶放下，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站着歇息了片刻，顺便欣赏彩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还有焦急的喊声：“哥哥！”
　　周悦回头一看，白晨雨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大水桶，又看了看周悦晒红的脸，还有额上的薄汗，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而后哑声道：“哥哥，我来吧。”
　　“无妨，没剩几桶了。”
　　“哥哥，还是我来吧。”白晨雨固执道。
　　周悦虽然十分疼爱白晨雨，但并不娇惯孩子，又觉得还可以趁机教育一番，便没再坚持，把扁担给了白晨雨：“那我先回去了。还剩五缸水，你稍微慢一点，别摔着了。”
　　“嗯，哥哥不用担心我，赶紧回去歇息吧。”白晨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悦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转身离开。
　　白晨雨望着周悦的背影，漫天彩霞下，哥哥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甚至有几分脆弱，哥哥曾经是四大峰主之一，七转金丹的顶级修士，可他却为了自己，默默忍受了那些小喽啰的欺负，独自挑了十几缸水……
　　他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单薄背影，想着另一个弟子跟自己说的，那几个外门弟子是怎么欺负周悦的，目光渐渐变得十分阴沉。
　　白晨雨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恨意，弯腰拿起扁担，开始挑水。
　　白晨雨虽然尚未结丹，但胜在年轻，身子骨强健，不过大半个时辰，便把剩下五缸水都装满了，可他挑完水之后，并没有回自家那个小屋，而是从院子后面的树林里，悄悄绕到了那几个外门弟子的屋子后面。
　　他知道这几个弟子不务正业，约莫戌时之后，便会去旁边一间屋子，和其他弟子赌钱，此时屋里还十分吵闹，那几个弟子还没有离开，白晨雨也不着急，躲在后窗旁边，像捕猎的猛兽一般，静静等待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响起了轻微的关门声，那几个弟子终于离开了。
　　白晨雨轻轻推开窗户，跃了进去。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较宽敞，放了两张大床，还有两张书桌，书桌上胡乱摆着几本入门心法、入门剑法。
　　白晨雨看着那堆心法和剑法，轻轻眯起眼睛，有些阴险地翘了翘唇角，而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本入门心法，翻到后面还没开始看的崭新页面，提起毛笔，沉吟片刻之后，模仿着心法笔迹，在“灵气往返任脉一次”的“一”上面，轻轻划了一小横，登时变成了“灵气往返任脉二次”。
　　凌霄城发给外门弟子的入门心法，自然不是什么原版古籍，而是誊抄的崭新抄本，纸张和墨色都非常新，白晨雨这么一改，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简直天衣无缝。
　　白晨雨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非常满意地翘了翘唇角，那张花瓣般的嘴唇里，吐出了和秀美容貌完全不匹配的话语：“让我哥挑水是吧？小爷玩不死你们几个杂种。”
　　而后他如法炮制，不过半个时辰，便把桌上那几本入门心法、入门剑法全都改得面目全非，他满意地撂下毛笔，仔仔细细把所有东西全部归位之后，这才推开窗户，轻轻跃了出去。
　　外面已是月上中天，一片月华如水，而白晨雨那张秀美漂亮的脸蛋，在清冷的月光下面显得越发阴沉。
　　自从和哥哥重逢之后，他便努力克制自己，尽量做一个讨哥哥喜欢的好弟弟，可他发现有些人就是贱骨头，活该经脉逆行，走火入魔而死。
　　反正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不被哥哥发现就行了。
　　白晨雨抿了抿唇，又想起了那个小木盒，想起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可怕秘密，他隐隐有些不安，随即又安慰自己，只要不被哥哥发现，只要哥哥觉得自己善良可怜，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稍稍安了心，又开始琢磨，今天回去的时间太晚了，怎么向哥哥解释呢？
　　白晨雨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忽然脚底一滑，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是只小麻雀，似乎断了翅膀，又被自己踩了一脚，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模样十分可怜。
　　“啐，原来是只扁毛畜生。”白晨雨晦气地啐了一口，正想往前走去，而后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麻雀捧了起来。
　　……
　　周悦回去之后，做了一盘红糖糯米饼，又熬了一蛊调养经脉的药汤，天色渐渐暗了，白晨雨还没回来。
　　他也不以为意，开始看白晨雨这两天的功课，什么对心法的感悟啊，对剑法的体验啊，可是他把白晨雨的功课都看完了，已是月上中天，那小子还没回来。
　　周悦忍不住有些犯嘀咕，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正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白晨雨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坨毛茸茸的小东西，满脸忧色。
　　周悦赶紧道：“怎么了？”
　　“哥哥你看，一只小可怜儿。”白晨雨轻手轻脚地把手里那只小麻雀放在桌上，“我方才打水的时候，看见路边的山崖下面，有只小麻雀掉在那里，我就爬下去把它捡了上来，可它的翅膀好像摔断了，只怕活不了了。”
　　“你爬到山崖下面，捡了只小麻雀？”周悦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白晨雨回来那么晚，原来救小鸟去了。
　　唔，虽然这小子黑化值不低，但是这么爱护小动物，说明心底还是善良的，对这种拯救小麻雀啦，扶老奶奶过马路啦之类的好人好事，自己应该大力支持，这样才能更快地降低黑化值。
　　这么想着，周悦小心翼翼地拎起小麻雀一只翅膀，往下面看了看：“唔，骨头断了，应该可以接上。你也饿了吧，赶紧吃糯米饼，吃完之后把旁边那蛊药汤也喝了，对经脉有好处。”
　　就这样，温暖的烛光之下，周悦仔细地给小麻雀接骨头，白晨雨一边吃糯米饼，一边看着周悦接骨，时不时露出担忧的表情：“哥哥，它不会死吧？它还那么小。”
　　“放心，有我在，死不了。”周悦给小麻雀接完骨头之后，又用水化开半枚雪蛤丸，小心翼翼地喂小东西喝下了。
　　小麻雀喝完水之后，吱吱吱叫了几声，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周悦又用旧衣服给它做了个窝，小麻雀趴在温暖的窝里，很快便闭上眼睛，沉沉睡着了。
　　白晨雨出神地看着周悦的动作，看着他掌心那些因为拎水桶产生的红色勒痕，忽然小声道：“哥哥，对不起。”
　　周悦疑惑道：“什么对不起？”
　　白晨雨抿了抿唇，艰难道：“其实今天那些人，是因为我……”
　　周悦打断了他：“我知道，那些人是和你一起上大课的外门弟子吧？是不是陆子霖夸了你，所以他们嫉妒你，孤立你了？”
　　白晨雨讷讷道：“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种事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阳底下无新事，天底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周悦想起了上辈子那些诬陷自己的同事，微微一顿，又轻声道，“小雨，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记住一句话，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欲成大树，不与草争。”白晨雨喃喃重复了一遍，神色怔然。
　　周悦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可能你现在还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会懂的。对了，今天陆子霖讲了什么？还是《落雪十七式》吗？”
　　“嗯，今天陆峰主讲了第九式，可是有两个地方，我不太明白，可能是我太笨了。”白晨雨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不太自信了。
　　为了避免孩子产生厌学情绪，周悦赶紧给陆子霖泼脏水：“陆子霖那种冷着个逼脸，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的讲法，能听明白才怪了！外面的人都管他叫一字阎王，还有人说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看一点儿没错。”
　　“外面的人管陆峰主叫……一字阎王？真的假的？”白晨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模样原本就极为清秀漂亮，这灯下一笑，如同春暖花开，连周悦都忍不住暗暗感叹，果然是主角受，瞧这美颜盛世，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渣攻。
　　不过在修仙世界里，长相不重要，实力最重要，否则只有被玩儿的份儿，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修行吧。
　　为了提升小孩儿对修行的信心，周悦只好继续对不起陆子霖了：“对了，关于这《落雪十七式》第九式，陆子霖那闷葫芦是不是只说了一个字儿’缓’？然后你再问他的时候，他又说了一个字儿’思’，让你自己思考？”
　　白晨雨惊讶道：“哥哥，你连这个都知道？”
　　周悦得意一笑：“你以为我在凌霄城那么多年，都是白混的啊？陆子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这’缓’字的意思是，事缓则圆，剑缓则沉……”
　　《落雪十七式》第九式相对比较难，当初周悦教顾雪城的时候，也花了好些功夫，不过现在他有了教学经验，一番讲解之后，白晨雨已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除了言传，还要身教，周悦举起一根筷子，笑道：“来，哥陪你过几招。”
　　用筷子教剑术这种事情，周悦已经干了半个月了，如今必须低调行事，自然不能像以前教顾雪城那样光明正大，只能晚上偷偷躲在屋子里，用筷子比划比划。
　　即便是如此，白晨雨眼睛也陡然亮了，立刻扬起手里的筷子，清斥道：“哥哥看招！”
　　两根小小的筷子在蜡烛下你来我往，宛如蝴蝶纷飞，转眼就过了数百招，最后周悦轻轻一挑，把白晨雨的筷子挑飞了。
　　白晨雨嘴巴一瘪：“哥哥，再来！”
　　周悦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白天洒扫，晚上教剑法，待会儿还得继续琢磨，怎么去灵犀峰偷药材，周悦真心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自己更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了。


第四十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 周悦便开始仔仔细细地做准备了。
　　首先，花费五十枚灵石购买药材，炼制了一颗可以完全隐藏气息的极品龟息丸；其次，假装不经意地询问其他仆役, 打听清楚了云雪桥守卫的换班时辰；除此之外, 他还绘制了一幅灵犀峰的详细地图，方便到时候逃跑。
　　总之, 周悦非常相信一句话——不打无准备的仗。
　　一切就绪之后, 大半个月也过去了, 天气渐渐转热，谷雨过去, 小满到来，转眼已从浓春到了初夏, 漫山绿树郁郁葱葱，桃花凋谢杏花飘零，只有梨花洁白如昔。
　　在这期间, 凌霄城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几个外门弟子练功不当，走火入魔；落珠峰主林思韵终于出关了；问剑峰主陆子霖炼成了《落雁九剑》第九剑……等等, 但周悦一心琢磨着如何偷药材，不太关心这些事情。
　　这天傍晚, 周悦早早打扫完了山道，便回到大院里, 端出小炉子和瓦罐, 给白晨雨熬制调养身子的排骨药汤。
　　他蹲在屋檐下, 小心翼翼地护着炉子里那簇小火苗, 只觉得风越来越大, 不知不觉间，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怎么这么大的风？”周悦眯起眼睛，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微微一动。
　　看这天色，今晚恐怕要下暴雨了，这样的天气，云雪桥的守卫估计比平时松懈不少，不如…
　　正在此时，白晨雨从演武场回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疑惑道：“哥哥，你在想什么呢？药汤都溢出来了。”
　　周悦回过神来，发现瓦罐里的药汤已经沸了出来，赶紧熄了火：“没想什么，吃饭了。”
　　白晨雨脸色有些狐疑，但没有继续追问：“哦。”
　　两人用过晚膳之后，天色愈发阴沉，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闷雷声，空气闷热湿润，眼见就要暴雨倾盆。
　　周悦今晚一反常态，没有和白晨雨用筷子比划剑法，反而早早熄灯睡下了，还催促白晨雨也睡下，白晨雨有些疑惑，但也乖乖放下手里的剑谱，钻进了被窝。
　　周悦闭着眼睛，但一直没有睡着，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行动。
　　天色越来越晚，雨声越发大了，约莫到了子时，外面已是一片“哗啦啦”的巨大雨声，天色更是漆黑如墨，连鸡鸣狗叫声都消失了。
　　周悦侧耳细听，白晨雨的呼吸声悠长而平静，显然已经睡熟了。
　　周悦不再犹豫，悄然翻身而起，轻手轻脚地换上夜行衣，又吞下那颗精心炼制的极品龟息丸，而后推开房门，宛如一道幽灵一般，侧身闪了出去。
　　他提起全身灵气，冒着倾盆大雨，如同一只黑色的飞鸟在山道上疾行，转眼就来到了凌霄殿后，云雪桥头。
　　桥头的小亭子里，依然站着两名内门弟子，只是夜色沉沉，暴雨隆隆，两名弟子显然不像平日那般警惕，有些百无聊赖地说着闲话。
　　“我听说前些天有几个外门弟子，练功走火入魔了？”
　　“估计是太心急了吧……”
　　周悦眯了眯眼睛，手指轻轻一弹，一团灵气击中了崖边的一株梨树，那梨树登时簌簌抖动，动静非常大，仿佛后面藏着什么人。
　　两名弟子一惊，立刻双双提起灵剑，冒雨冲出桥头凉亭，厉声道：“谁在那里？”
　　周悦就躲在凉亭侧面，两名弟子出来之后，他立刻闪身上了云雪桥。
　　云雪桥是一道寒铁索桥，只有一尺余宽，连扶手都没有，周悦不敢大意，提起全身灵气，悄无声息地往前掠去！
　　他知道，只要自己足够快，自己的身影很快就会被雨幕遮住，而凉亭里那两名弟子，什么也不会发现。
　　云雪桥连接凌霄峰和灵犀峰，足足有数里长，约莫一盏茶功夫之后，周悦终于接近了灵犀峰，已经能够隐隐看见对面凉亭里的守卫人影，周悦眯了眯眼睛，如法炮制，又是一团灵气弹出！
　　凉亭里那两名弟子果然一惊，赶忙跑出去察看，周悦悄无声息地下了桥，迅速隐进了一片梨花林里。
　　进入梨花林之后，他稍稍松了口气，而后马不停蹄地往自己的故居赶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周悦就来到了那个曾经住了好几年的小院子，从后门溜了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院子竟然并不破败，没长什么杂草，屋里也没有蛛网灰尘，一切的布置摆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似乎经常有人打理。
　　周悦有些疑惑，但也没时间多想，伸手便往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摸去，果然摸了个空。毕竟他在那封“遗书”里面，把药材存放处写得一清二楚，估计被顾雪城拿走了。
　　周悦有些失望，但还不死心，又冒雨去炼丹房那边看了看，炼丹房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柜子里那些灵丹妙药也没人动过，但那几种炼制凝雪丸的珍贵药材，仍然不在这里。
　　“唉，不会真的放在云雪楼里吧？”周悦叹了口气，心里十分无奈，看来预料中最坏的事情发生了，顾雪城把那四种药材，藏在了云雪楼里。
　　其实这并不稀奇，周悦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灵犀峰的木灵气非常充沛，特别适合调养身体、贮藏药材，而顾雪城给那位道侣修建的云雪楼，位于灵犀峰顶，是整座灵犀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自然也是贮藏药材的最佳地点。
　　一想到要潜入云雪楼，说实话，周悦有点打退堂鼓，但是又没有办法，系统任务在那里摆着，自己只是一个卑微打工人，不能因为工作内容困难，就拒绝打工吧？
　　加油，打工人，你可以的！周悦深深吸了口气，自己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而后沿着后山一条小道，偷偷往灵犀峰顶爬去。
　　一炷□□夫之后，当他终于来到灵犀峰顶，云雪楼前的时候，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云雪楼比他想象的，还要恢弘壮丽多了！
　　云雪楼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一尊巨塔，它足足有九层，每层三丈高，通体都用汉白玉打造，而每一层的四角飞檐之上，都蹲着九只纯金打造的瑞兽，每个檐角下面，还挂着纯金铃铛，在暴雨中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高大至极，也奢华至极，即便在夜色之中，暴雨之下，也显得巍峨森严，雄伟壮丽。
　　震撼了好一会儿，周悦才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绕着云雪楼转了一圈，努力猜测着顾雪城会把药材藏在哪里。
　　一般来说，药材应该存放在阴凉干燥、灵气浓郁的地方，所谓湿气往下走，灵气往上走，如果按照自己的做法，会把灵药藏在云雪楼顶层。
　　顾雪城也跟着自己学过不少丹经药典，他的选择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塔顶。
　　周悦看了看紧闭的塔门，又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塔身，从内部上去，有遇到人的风险，从外部上去，有摔下来的风险，周悦权衡片刻，决定从外部上去。
　　他提起丹田灵气，纵身一个轻跃，轻飘飘地掠上了第一层的檐角，而后使出壁虎游墙功，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轻巧地沿着塔身游了上去。
　　大雨如同黄豆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身上，浑身衣衫更是早已湿透，不过周悦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又是一个轻跃，终于翻进顶层的白玉栏杆，落在了走廊上面。
　　他如今是在巨塔背面，正对着一道后门，周悦不敢轻举妄动，先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里面一片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应该没人。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把后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了进去。
　　这间屋子非常宽阔，也非常昏暗，但看得出十分奢华，地面由大块汉白玉铺成，数百根巨大的朱红色柱子沉默地矗立着，天花板上垂下无数飘飘荡荡的白色纱幔，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沉水木熏香。
　　周悦微微一愣，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眼熟，白玉地面，红色柱子，飘飘荡荡的白色纱幔……他猛地一个激灵，陡然想了起来，这不是当年在问剑谷湖边，自己在护剑莲幻境里看到的地方吗？
　　如今这地方竟然真的出现了，难道那幻境是个预知梦？可是梦里自己穿着一身薄纱，四处奔跑求救，还撞上了顾雪城的胸膛……这些奇奇怪怪的场景，又是什么意思呢？
　　周悦有些迷惑，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思考的好时机，他硬生生把那些疑惑压了下去，伸手拨开那些飘飘荡荡的纱幔，试图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一边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幔，一边往前走去，而后忽然僵住了。
　　在这间巨大空旷的屋子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纱幔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九尺白玉床。
　　天花板上垂下四道雪白的帐幔，把白玉床四面都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隐约看见，床上分明躺了个人，身型清瘦修长。
　　周悦脑子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之后，心里接连卧槽了好几声，敢情顾雪城那位道侣，就住在这高塔顶层！
　　他一直觉得古代建筑隔热不好，顶层更是冬冷夏热，肯定没人愿住，更不用说身子不好的病人了，可是谁能料到，这顾雪城的道侣，还他妈就住在顶层！
　　这一瞬间，周悦几乎想要拔腿就跑，可是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似的，根本挪不动步，他僵立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什么声音。
　　难道睡熟了？
　　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恐慌渐渐散去，好奇心又涌了上来，还有一股不明不白的酸涩味道，让他很想走过去看看，这位道侣的真面目。
　　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拗过自己的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周悦悄无声息地拨开了那道雪白帐幔，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熟了，一头如墨青丝散了满枕，也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个雪白的下巴，还有一张形状姣好，颜色浅淡的唇。
　　周悦眼尖地发现，那个男人脑后的枕头微微凹陷，显然有人经常睡在这个地方，从身后搂着那个男人，多半就是顾雪城。
　　周悦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当年顾雪城非常依赖他，总是偷偷抓着他一缕长发入睡，顾雪城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全都知道，如今顾雪城睡在别人身后的习惯没变，只是对象变了。
　　唔，这发量也不比我多嘛，这肩膀也不比我宽嘛，这身型也跟我差不多，根本不算健壮……周悦把那人从头打量到脚，肚子里暗暗腹诽了一通。
　　那人始终一动不动，周悦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缓缓弯下腰，轻轻撩起那人遮住大半张面孔的黑发，想仔细看看对方的模样。
　　而后他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人脸色雪白，长睫紧闭，容貌秀雅温润，正是自己！！
　　周悦瞪着那张极其熟悉的面孔，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撩开对方长发的手背，也感觉到一丝冰冷的凉意，他这才发现，那人的脖颈竟然没有一丝温度，这不是自己，这他妈是自己的……尸体体体体体体！！！！
　　尸体体体体体体啊啊啊！！！！
　　周悦上辈子就很怕鬼片，此时此刻，他简直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腿也有点发软，他努力默念着“坚持科学发展观，扫除一切封建迷信”，终于勉强冷静下来。
　　他壮着胆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对方颈动脉，没有任何起伏；他扯开对方衣襟，摸了摸胸口，仍然没有心跳；他又拉开对方腰带，小腹那里果然还有处淡淡的剑伤……一切都告诉周悦，这就是他的尸体，可他还不死心，又狠心掐了掐对方皮肤，并不是芝儿那种感觉，确实是人体肌肤。
　　系统凉凉道：【别摸了，我刚才已经检测过了，就是你，不是肉灵芝。】
　　周悦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呆望着面前的尸体，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那位传说中顾雪城深爱的道侣，难道就是自己？
　　就在此时，门外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往大门方向过来了。
　　周悦一个激灵，赶紧慌慌张张地给尸体穿衣裳，那尸体的皮肤似乎十分娇嫩，他方才又摸又掐的，留下了很多指痕，看起来惨不忍睹，又有几分诡异的活色生香，周悦手忙脚乱地把衣襟拉上，又系好腰带，终于把那些痕迹遮掩住了。
　　他匆匆忙忙用被子把尸体盖上，而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个巨大空旷的屋子里面，只有飘飘荡荡的雪白纱幔，除了这张大床之外，什么家具也没有，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悦病急乱投医，索性轻身一跃，上了大床正上方的天花板，趴在一根粗大的房梁上面，彻底成了个梁上君子。
　　他暗暗祈祷，自己作为一名顶级丹修，花了五十枚上品灵石买了极品药材，又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把那些极品药材炼制成了龟息丸，应该能瞒过顾雪城吧。
　　“吱呀——”一声轻响，大门向两侧被推开了。
　　周悦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伸头往下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迈过门槛，缓缓走了进来。
　　他肤色雪白，容色俊美至极，身着一袭滚暗金流云纹的洁白冕袍，腰间左侧配一柄腥红如血的赤霄剑，右侧悬一枚黄金打造的乾坤晷，身型比当初更加高大强健，正是阔别五年的顾雪城。
　　虽然自身处境危险，但周悦还是忍不住暗暗感叹，孩子出息了。
　　顾雪城走到白玉大床前，随手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了。
　　“我回来了。”他柔声道，声音仍然仿佛冰块相击一般，极为悦耳，只是低沉成熟了许多。
　　顾雪城垂眸看着床上那人，周悦也低头望去，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床上那人头发乌黑，纤长的睫毛密密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一片惨白，唇色也非常浅淡。
　　顾雪城看了一会儿，忽然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轻轻放入那人嘴里。
　　随着九转金丹的精血融入，那人惨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嘴唇色泽也变得鲜艳湿润起来，但还是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顾雪城放完血之后，又拿起一块洁白的湿布，细细擦了擦那人唇边残留的一点鲜血，而后又开始擦额头、脸颊。
　　周悦屏息凝神地伏在房梁上，大气也不敢出。
　　顾雪城一边轻轻擦着那人毫无生气的雪白脸颊，一边低声道：“今晚又是雷雨夜。其实以前我骗了你，我不怕雷雨夜，甚至心里还期盼着，因为可以和你睡在一起。可如今……”
　　他声音有些嘶哑，似乎说不下去了，沉默片刻之后，又强颜欢笑道：“对了，今天我又假扮成凡人，去山下青石镇那家茶楼，听说书了。”
　　呃，顾雪城什么时候喜欢听说书了？周悦暗暗祈祷，求老天爷稍微给自己留点颜面，千万别让这小子听到那种地摊文学。
　　顾雪城低声道：“那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是没变。他说，你养大了我，又偷偷心悦于我，却不敢告诉我，一次醉酒之后，主动对我示好，没想到我也心悦于你，我俩就那么无媒无妁地……做了夫妻。只是东窗事发之后，你脸皮太薄，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所以假装死去，其实藏在云雪楼里，夜夜和我恩爱缠绵。”
　　周悦：“……”比那些奇葩传闻稍稍强了一分钱，但仍然是地摊文学。
　　“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个故事？”顾雪城却十分欢喜的样子，连声音都变轻快了，“我三年前下山，偶然路过那家茶楼，听那位说书先生讲了这个故事，心里很是欢喜，就打赏了他一百灵石，让他一直讲下去。”
　　周悦有些疑惑，这故事有那么好吗？还值一百灵石？
　　顾雪城低声道：“我如今已是凌雪仙尊，九州共主，在我面前，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说半个字。就连林思韵、陆子霖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我只能每月下山，去那家茶楼听听说书，那样让我感觉……你还活着。”
　　周悦怔然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对了，我听茶楼其他客人说，还有其他说书先生，也拿你我的事情编故事。”顾雪城笑了笑，轻声道，“不知道那些人编的故事，又是怎样的？我实在太忙了，没工夫一一去听，我猜，大家应该都觉得，我们是一对爱侣。”
　　周悦回想着那些和顾雪城的想象完全不同的地摊文学，很想翘一翘唇角，可是听着顾雪城欢喜的声音，他根本笑不出来，还有些淡淡心酸。
　　顾雪城喃喃道：“我试过好多法子，乾坤晷、搜魂阵……都没有用。我也想过服用浮梦丸，去梦里找你，可又害怕自己不愿醒来，万一你回来了，我却睡着了，错过了，那可怎么办？”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或许眼下才是噩梦，是不是我醒了，你就回来了？我们还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你正在问我，糯米饼要不要加花生碎？”
　　顾雪城的声音越来越轻，周悦心里阵阵难受，甚至忽然起了一个冲动，想要跳下去，和顾雪城相认。
　　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雪城解开他的衣领，轻轻擦着他的下颌，哑声道：“有时候我真想……索性不管不顾了，就这样让你做了我的妻子。”
　　周悦刚刚伸出一只脚，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可是，我又觉得，这个躯体其实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你不会对我毫无反应，连嘴唇也不肯张开。你会宽容我，忍耐我，就算我再怎么过分，你也不会拒绝我，只会一个劲儿地发抖，还会小声啜泣……自从知晓人事开始，我梦里的哥哥，就是这样的。”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慢慢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很过分，可哥哥也愿意迁就我的，不是吗？你还记得那本《赏花宝鉴》吗？像书本里那样对待哥哥……我连想都不敢想，可是哥哥却说，只要我喜欢就好。”
　　周悦表情一片呆滞，渐渐回想起了那本小黄书，还有两人鸡同鸭讲的奇葩对话，他忽然有种天打五雷轰的感觉，整个人都焦了。
　　等等，自己这些年究竟误会了些什么？！又让顾雪城误会了些什么？！
　　顾雪城这小子长得一副欺霜胜雪般的高冷模样，心里竟然想对自己，想对自己……那样？！那样？！！还有那样？！！！
　　周悦世界观都崩溃了。
　　顾雪城自然不知道周悦正在做世界观重塑，他轻轻擦拭着床上那人雪白的下颌，而后慢慢拉开了交叠的衣领，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一顿，瞳孔猛地缩紧了——在那修长洁白的脖颈上面，赫然有几道淡淡的暧昧红痕。


第四十三章 
　　周悦咽了口唾沫, 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具身体脖颈上面那些斑驳的暧昧红痕，拳头渐渐握紧，手背上青筋暴绽, 片刻之后, 他猛地掀开被子, 一把扯开了床上那人的衣襟！
　　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大片青青红红的指痕、甚至还有好几个新鲜的掐痕……全是周悦的杰作。
　　周悦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自己的手贱，天可怜见, 他只是想摸摸有没有脉搏心跳，掐掐是不是真人皮肤罢了！
　　可是这具尸体似乎和普通身体不太一样，十分脆弱娇嫩, 非常容易留下痕迹, 被他一番折腾之后, 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惨遭咸猪手的样子。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具惨遭蹂/躏的身体，渐渐发起抖来。
　　周悦苦中作乐地想，顾雪城童鞋, 别气了, 你哥我摸摸自己还不行吗。
　　“是谁……是谁……”顾雪城喃喃念了几遍，而后蓦然低吼出声，“是谁！！！”
　　这一瞬间, 九转金丹的磅礴威压, 如同汹涌澎湃的滔天巨浪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周悦耳边“嗡——”地一声, 被那威压压得几乎窒息, 全身都在发软, 他赶紧死死抱住房梁, 生怕摔了下去，可是惊慌之下，脚尖微微一滑，竟然蹭下了一小片尘土。
　　那撮尘土簌簌落了下去，正好落在雪白的锦被上，周悦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跳都要停止了。
　　顾雪城盯着那一小撮尘土，而后，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
　　周悦硬着头皮望着那双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布满血丝的漆黑眸子，尴尬地笑了笑：“仙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摸摸……”摸摸有没有脉搏。
　　他话未说完，顾雪城已是目眦欲裂，猛然提起手掌，往上狠狠一送！
　　一股磅礴的灵气，如同呼啸的海浪一般，带着汹涌的杀意，向周悦疯狂涌来！仿佛要把周悦立毙于掌下！
　　顾雪城的基础招式全是周悦教的，周悦自然十分熟悉，赶紧往旁边一闪，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登时塌了一大块！
　　周悦暗暗叫苦，身体也失了重心，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直直摔了下去！还不偏不倚地摔在那张白玉大床上，和那具苍白的身躯滚成了一团！
　　顾雪城原本已经扬起的手，登时一缓。
　　周悦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顾雪城这小子投鼠忌器，想打老鼠又怕砸了花瓶，不敢轻举妄动！呸呸呸，怎么能做这种比喻，自己才不是老鼠！
　　无论如何，总算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周悦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具身躯的胳膊，一把将那具软绵绵的身躯扯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而后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非常不要脸地横在尸体脖子上。
　　顾雪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哑声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周悦狞笑一声，色厉内荏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削了他的脑袋！！”
　　他假装恶狠狠地瞪着顾雪城，心里其实直打鼓，这具身体早就死了，根本毫无人质价值，自己这样的举动其实非常傻逼。
　　可是顾雪城似乎非常爱护这具身体，脑袋掉了估计也不好修补，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逃跑，只能赌上一赌，不要脸地用自己的尸体威胁对方。
　　顾雪城紧紧盯着周悦，一双眼睛几乎恨出血来，不知过了多久，才一字一顿道：“你已经亵渎了他，若还敢损毁他的身体，本座定将你挫、骨、扬、灰，抽、魂、炼、魄。”
　　周悦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阴狠眸子，头皮略微发麻，甚至有些没出息地想，干脆暴露身份，求饶算了。
　　但他立刻回想起了顾雪城方才对尸体说的那些屁话，什么“索性不管不顾，让你就这样做了我的妻子”、什么“就连《赏花宝鉴》里那些东西，哥哥也说，只要我喜欢就好”……周悦登时一个激灵，咬牙继续和顾雪城对视。
　　为了不露馅儿，他还露出了标准反派的猖狂笑容：“凌雪仙尊，在你把我挫骨扬灰之前，你猜，我能不能卸了他的脑袋？”
　　而后，他随手一勒，尸体雪白的脖颈上登时多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住手！”顾雪城失声道，脸色一片煞白。
　　周悦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又有些心软，到底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又何必这么折磨对方？
　　他这么想着，便安慰道：“凌雪仙尊大可以放心，只要你让我离开，我绝不会损毁这具身体。方才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你把他保养得很好，肌肉没有萎缩，皮肤也很光滑，摸起来很有弹性，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周悦尴尬地轻咳一声：“咳咳，我只是随便摸了摸……”
　　“你找死！！”顾雪城终于忍无可忍，蓦然一声低吼，袖子猛地一扬！
　　一股磅礴灵气迎面涌来，周悦猝不及防，登时被掀了出去！他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后背直直撞开了大门，而后“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撞上了外面的白玉栏杆！
　　顾雪城又一挥袖，把尸体拂回床上，雪白的锦被随即轻柔地盖了下来，掩去了一切不堪的痕迹。
　　而后他死死盯着周悦，一步步走了过来。
　　周悦被摔得头晕眼花，一时半会儿居然爬不起来，他跌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地板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撞到栏杆的背部，更是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光的高大身影，从那个空旷的巨大屋子里面，缓缓走了出来，周悦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缩了缩，可身后就是白玉栏杆了。
　　正在此时，只听“嘶啦——”一声巨响，一道雪亮的巨大闪电，狠狠撕破了漆黑的苍穹！
　　这道闪电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也把顾雪城的脸庞照得一片雪白，那双漆黑的眸子宛如冰冻的湖泊，冰面之下杀意疯狂涌动，这一刻，他完全没了凌雪仙尊的清贵高冷，宛如一尊地狱归来的浴血杀神。
　　周悦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尺，背心贴上了冰冷的栏杆，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顾雪城那阴沉的眉心之间，渐渐浮现出一抹鲜红，正是自己临死前留下的那道血痕。
　　此时此刻，这道血痕仿佛某种极其不祥的征兆，随着血痕的浮现，顾雪城眸色越发森冷，发丝衣衫竟然无风自动，似乎正提起全身灵气，要给自己来一个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周悦瞪着眼前这位令人窒息的修罗杀神，觉得孩子有点出息过头了。
　　血痕愈发鲜红，赤霄“嗡嗡”低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悦提起全身灵气，整个人往后一翻，直接翻出了栏杆！
　　耳边风声呼啸，电光石火间，周悦便坠落了数层！他抓住时机，往里面轻轻一荡，缩进了第五层的屋檐下面！从顾雪城的角度看不见他，如果以为他跳楼逃跑，那就好了！
　　“想跑？”顾雪城冷笑一声，“赤霄，诛之——”
　　他话音刚落，随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剑鸣，赤霄已然出鞘！一点腥红的剑芒陡然窜上夜空，而后裹挟着凌冽杀气，从空中呼啸而下，要将周悦斩于剑下！
　　周悦眼前一黑，他怎么忘了，赤霄是四大法宝之一，这种有灵性的神剑，堪比洲际导弹，自动追踪敌人，那是基本功能！
　　转眼之间，赤霄的呼啸声已经到了头顶，说时迟那时快，周悦脑海忽然微微一亮，对啊，赤霄已经认了自己为主，说不定会听自己的话呢？
　　他赶紧收敛心神，在脑海里急急念道：“赤霄赤霄，知我心意，快快显灵！呸呸呸，知我心意，快快掩护，往东南方向追击，务必把顾雪城引开！球球了！”
　　赤霄原本垂直斩落，忽然一声尖锐呼啸，陡然掉头，斜斜往东南方向掠了出去！而那个方向，正是一片幽深茂密的梨花林！
　　顾雪城冷笑一声：“想逃进林子里？”
　　他轻身一跃，身法简直宛如鬼魅一般，转眼已在数十丈之外，而后轻飘飘地踩上赤霄剑身，掠入了密密的梨花林！
　　周悦整个人缩在屋檐下，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赤霄的呼啸声渐渐远去，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跳进下面那层栏杆里，整个人瘫软在地面上，只觉得浑身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他在心里对赤霄道：“好孩子。”
　　远处的赤霄一声低沉嗡鸣，似乎在远远地回应他，周悦不由得有些怔然，他其实没有想到，自己控制赤霄竟然如此顺利，仿佛赤霄不是顾雪城的本命灵剑，而是自己的本命灵剑一般。
　　这么说来，当初在问剑谷湖畔的时候，顾雪城把自己对赤霄的权限，设置得比他还高，所以到了如今，反而被自己和赤霄联手骗了过去。
　　周悦脑海里乱糟糟的，两条腿还有些发软，但他不敢停留太久，待会儿顾雪城找不到人，搞不好会封山，到时候就跑不了了。
　　他连滚带爬，沿着山间小路下了灵犀峰，万幸的是，灵犀峰进山很难，出山相对容易一些，不用再去云雪桥冒险。
　　……
　　当周悦终于回到自家小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暴雨，也终于停了。
　　他精疲力竭地推开房门，而后微微一愣，白晨雨正端坐在床上，一双乌黑的漂亮眸子静静看着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周悦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去出去打坐？日出前的灵气最为浓郁，错过就太可惜了。”
　　白晨雨没被他转移话题，反而直接问道：“哥哥，你昨晚去哪儿了？”
　　周悦不想让他担心，便随口扯道：“我醒得早，方才去林子里转了一圈。”
　　白晨雨淡淡道：“昨晚子时一刻，我被雷声惊醒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了，被褥也是凉的。如此算来，你至少辰时末就出门了。”
　　可恶，这小子越大越不好骗了，以前在金蕊楼的时候，多可爱啊。周悦一边暗暗腹诽，一边迅速转动脑筋，试图编造一些谎话，蒙混过关。
　　还没等他编出谎话来，白晨雨又道：“哥哥，你昨晚就不太对劲儿，没和我比划练剑，还早早地上了床。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打算出去了？”
　　周悦干笑一声：“昨晚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罢了。”
　　白晨雨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前些日子你一直小心翼翼地四处打听，炼制凝雪丸的那几种药材，这个月却忽然不提了。你是不是猜到了药材放在哪里，昨晚去……偷药材了？”
　　这小子也太聪明了。周悦无奈地叹了口气，承认道：“没错，我去灵犀峰偷药材了，可惜药材没偷着，还差点被人逮着。”
　　“什么？”白晨雨一下子站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十分紧张，“是不是遇见顾雪城了？他抓到你了？你和他相认了？”
　　周悦想起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避重就轻道：“他没抓到我，我也没和他相认，。”
　　“那就好。”白晨雨松了口气，又内疚道，“哥哥，都怪我资质不行，一直没法结丹，还要让你去冒险。”
　　周悦温声安慰道：“小雨，是我当初认错了人，让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多折磨，这才毁了灵根，无法结丹。如今这些事情，都是我应该做的。”
　　白晨雨轻声道：“不怪哥哥，只怪那个顾雪城，是他用假玉佩骗了哥哥。”
　　周悦有些无奈，前些日子，在白晨雨的一再追问下，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白晨雨知道了，正是因为那枚假玉佩的存在，自己才一直没发现认错了人。从那以后，白晨雨便固执地认定，是顾雪城故意欺骗。
　　他努力为顾雪城辩解：“其实……也不算欺骗，阴差阳错罢了，他就是想让我高兴。”
　　白晨雨眯了眯眼睛，也不辩驳，只是轻轻拉出了自己的玉佩，又拉出周悦的玉佩，两枚玉佩合在一起，发出淡淡的温润白光。
　　他轻声道：“哥哥你看，这才是正品。赝品始终是赝品，哪怕伪装得再好，也永远不会变成正品。”
　　周悦自然听得出他的一语双关，心中轻叹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是自己先骗了顾雪城，周悦想着那颗浮梦丹，想着那个白狐报恩的狗血故事，想着那枚哄自己开心的假玉佩，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暗暗感叹，真他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如今并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自己还有很多正事要做。
　　周悦努力把那堆破事儿抛到脑后，转身端过铜盆，捧了两把清水，洗去了专门为夜探灵犀峰涂抹的易容药水，露出了病歪歪的日常容貌。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正色道：“最近几天，顾雪城很有可能会排查整座凌霄城，我们要做好准备。到时候问起来，你就说那晚雨特别大，我俩一夜都没出去过，记住了吗？”
　　白晨雨眼睛微微一亮：“哥哥的意思是说，我们一起瞒着顾雪城？”
　　周悦隐约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但又找不出什么毛病，便点头道：“正是。”
　　“所以，我和哥哥才是一边儿的，他就是个外人，还是个赝品。”白晨雨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周悦没听清楚。
　　白晨雨笑嘻嘻道：“我说，我一定会瞒得好好的。”
　　周悦欣慰道：“那就好。”
　　……
　　或许因为淋了整整一晚雨，又消耗了太多灵气，还受了偌大惊吓，到了第二天，周悦居然发烧了。
　　他这个身体是金丹修士，多少年都没生过病了，此时此刻躺在床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全身又酸又软，脑子也沉甸甸的，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白晨雨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哥哥，你负责的那段山道我已经扫过了，你先喝药吧。”
　　周悦勉强起身，就着白晨雨的手喝了一口药汤，咂摸了一下药味儿：“唔，配方轻了点儿。小雨，我给你写个方子，你去买些药材，再跟管事借个浴桶，我要泡药浴。”
　　白晨雨微微一愣：“哥哥要泡药浴？”
　　周悦有气无力道：“嗯，这样好得快些，辛苦你了。”
　　外门弟子和洒扫仆役的住宿条件很差，洗澡只能在水井旁边随便冲冲，周悦是现代人，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总是深夜一个人去，也从来没有条件泡澡。
　　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因为顾雪城一旦找不到人，定然会盘问云雪桥守卫，然后便会彻查整座凌霄城，特别是凌霄峰的外门弟子和洒扫仆役。
　　他得赶紧好起来，早做准备。
　　他见白晨雨没有动作，便低声催促道：“快去，水要热一些。”
　　白晨雨愣了半晌，才小声道：“哦。”
　　白晨雨从小就干惯了粗活儿，手脚非常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借到了浴桶，又烧了一大锅热水，而后按照周悦给的方子，把药材一一加进了热水里。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哥哥，水好了。”
　　周悦哑声道：“你出去练剑吧，我自己泡就好。”
　　白晨雨犹豫了一下：“哥哥，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你声音都哑了，脸色也很难看，我怕你晕倒。”
　　因为顾雪城那堆糟心事儿，搞得周悦对男男近距离接触有了心理阴影，他看了白晨雨一眼，对方漆黑清澈的眼睛一片坦然，和过去顾雪城那副紧张脸红的模样完全不同，似乎没什么可疑心的。
　　而且原著里明确写了，白晨雨这孩子是个小零，专门招惹各种渣攻，和自己这种普通人应该没什么化学反应，自己也不要太疑神疑鬼了，免得伤了孩子的心，待会儿黑化值又该升高了。
　　只要把握好分寸，不要像以前和顾雪城那样，睡一个被窝，还一起看小黄书就行了。
　　这么想着，周悦便道：“好吧。”
　　白晨雨殷勤道：“我服侍哥哥更衣吧。”
　　他是青楼出身，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儿简直熟练到了极点，轻手轻脚地帮周悦脱了衣衫，又扶着周悦进了浴桶。
　　全身浸入热水，周悦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白晨雨沉默了一下，又道：“我给哥哥捏肩吧。”
　　说到捏肩，周悦又想起了顾雪城，他犹豫了一下，正想拒绝，但白晨雨的手已经搭了上来。
　　和顾雪城修长有力，略微冰冷的手指不同，白晨雨的手指比较纤细，而且热乎乎的，因为过去长年干粗活儿，如今又天天练剑，指腹有一层薄茧，手劲儿也不小，捏得周悦昏昏欲睡。
　　渐渐地，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哥哥？哥哥？”白晨雨轻声唤了好几声，周悦也没回答。
　　哥哥好像睡着了，可是水已经凉了，再泡下去只怕会加重病情……
　　白晨雨抿唇想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哗啦”一声水响，轻手轻脚地把周悦抱了起来。
　　把人抱起来之后，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和方才完全不同，方才他只是和往常一样，想和哥哥更加亲近，又想让生病的哥哥稍微舒服些，所以主动帮哥哥更衣，为哥哥捏肩，可是眼睛不敢乱看，手脚也规规矩矩的，只是略微有些不自在，心跳也快了些。
　　可是此时此刻，哥哥温顺地躺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白晨雨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嗓子一阵发干，几个月前，紧紧贴在周悦身后骑马的那种古怪感觉，忽然又冒了出来。
　　他心里一慌，仿佛怀里抱了团火炭一般，急忙把周悦放在床上。
　　他看着对方，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又怕周悦着凉，赶紧拿来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不容易才擦干那些水珠，又轻手轻脚地为对方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裳，做完这些事情，他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明明只是一些轻活儿，可他累得仿佛练了整整一天剑。
　　白晨雨心里直发慌，脸颊也莫名发烫，赶紧吹了蜡烛，老老实实地在周悦身边躺了下来，可是对方身上那股浅淡苦涩的药香，始终让他心神不宁。
　　他脑子昏昏沉沉，身上又燥热得慌，整个人翻来覆去，一直到了子时，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轻轻一挑，哥哥手里的筷子飞了出去。
　　哥哥无奈道：“你赢了。”
　　自己得意一笑，撒娇道：“既然我赢了，那哥哥奖励我什么？红糖糯米饼？”
　　“这么晚了，院里的大厨房早就落锁了。”哥哥轻轻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雨也长大了，哥哥换个方式奖励小雨，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嗓子有些发干：“什么奖励？”
　　哥哥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过了好一会儿，才豁出去了一般，缓缓起身，坐上了自己膝盖。
　　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哑声道：“哥哥？”
　　哥哥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一般，雪白的耳廓渐渐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而后仿佛终于鼓起了勇气，轻轻牵着自己的手，缓缓引导着自己，拉开了那交叠的雪白内领：“这样奖励小雨……好吗？”
　　……
　　白晨雨猛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的呼吸声悠长平静，周悦睡得正熟。
　　白晨雨瞪着黑暗中朦朦胧胧的蚊帐顶部，脑海一片空白，而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胡乱摸了一把，身下的褥子果然已经弄脏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着那个凌乱不堪的梦境，仿佛渐渐明白了什么，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第四十四章 
　　白晨雨深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听着耳边悠长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仿佛某种安神的药物一般, 让他剧烈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他抿了抿唇, 微微侧过身，借着窗口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细细描摹着身边那张温和平静的熟睡脸庞，一股从未感受过的丝丝甜蜜, 慢慢从心底溢了上来。
　　原来……喜欢就是这种感觉吗？
　　他出身青楼，对男子之间的情/事早就习以为常, 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喜欢，虽然重逢之后，总有些莫名悸动,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仰慕哥哥, 想要更多地亲近哥哥, 直到如今，再也骗不了自己。
　　原来，除了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 让哥哥怜爱疼惜之外, 自己更想对哥哥做那种……客人对小倌做的事情, 不不不, 是男人对心爱之人, 做的那种事情。
　　白晨雨看着周悦的侧脸，回想着梦里的情形, 只觉得脸庞阵阵发烫, 心跳更是如同擂鼓。
　　“唔……赤霄……”就在这个时候, 周悦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几句什么, 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额头也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似乎睡得不大安稳。
　　白晨雨轻轻给周悦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他看着那人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疼，哥哥为了自己，冒险偷灵药，差点被顾雪城抓住，还淋雨生了病……回来还要担心顾雪城的排查，连觉都睡不安稳，自己却还在这里，想着那种事情。
　　白晨雨想着那位天下第一的凌雪仙尊，想着那柄毁天灭地的赤霄神剑，想着顾雪城当年垂眸看着哥哥的那种眼神，眸色渐渐阴沉下来。
　　还好，就算顾雪城隐约有一些不该有的想法，甚至故意纵容了那种恶心的流言，可是哥哥已经亲口说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暧昧，自己也就放心了。
　　白晨雨摸了摸胸口那枚真正的玉佩，嘲讽般翘了翘唇角，顾雪城算什么东西，一个赝品而已，一个假货而已，他已经骗取了哥哥整整五年的宠爱，如今又有了道侣，如果还对哥哥有什么痴心妄想，未免太不识相。
　　有些东西早就命中注定，轮不到那种低劣的赝品。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也要尽快变强，这样才能保护哥哥，不让哥哥为自己冒险，为自己淋雨生病，为自己担惊受怕。
　　对了，那样东西……白晨雨眯了眯眼睛，小心翼翼地翻开内侧褥子，从厚厚的稻草垫子里面，窸窸窣窣地抠出了一个小木盒。
　　他轻轻摩挲着那个小木盒，心里有些犹豫，五年前和哥哥告别的时候，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千万要走正道，所以之后的那些日子，自己哪怕受尽了委屈，甚至被一些小混混欺负，也没想过动用这个盒子。
　　可是如今，为了保护哥哥……
　　……
　　第二天早晨，周悦感觉稍微好了些，只是还有些头疼，为了避免卧床时间太长，引起旁人注意，他还是勉强起了床，出门打扫山道。
　　清晨的凌霄峰，空气格外新鲜，宽阔平整的青石山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仆役，“刷刷”地扫着落叶。
　　一个仆役抹了抹汗，小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凌霄城封城了！”
　　周悦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仆役疑惑道：“为什么啊？”
　　“我是今早去灵泉打水的时候，听几个外门弟子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另一个仆役神神秘秘道：“对了，我今早听说，林峰主、陆峰主、罗峰主，昨晚连夜进了凌霄殿。”
　　“真的假的？”
　　“是被掌门仙尊召见了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还是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周悦假装低头扫地，但握住扫帚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心里也开始打鼓。
　　看来对于“尸身被猥亵”这件事情，顾雪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愤怒多了。
　　周悦原本以为，顾雪城最多封了灵犀峰，可是他竟然直接封了整座凌霄城，还连夜把三位峰主召进凌霄殿，如此看来，肯定是要进行彻底排查了。
　　他只能默默祈祷，自己今天早上又涂了一遍易容药水，还在额角贴了块狗皮膏药，希望管用吧。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管事匆匆赶了过来：“你们几个，赶紧把扫帚收了，把衣裳整理一下，和我一起上凌霄殿！快点！”
　　周悦心中微微一沉，众仆役也面面相觑，管事催得更急了，众人不敢耽搁，略微收拾一下之后，便排成两行，跟着管事上了凌霄殿。
　　此时此刻，凌霄殿外面的白玉广场之上，已经挤满了数千人，一片黑压压的，周悦仔细望去，发现大致分为三拨人。
　　站在广场中间位置的，是数百名身着淡黄衫子的内门弟子，他们分别由三位峰主带领，纪律良好，肃穆而立。
　　而广场左边，是上千名身着水蓝衫子的外门弟子，由几名年龄稍长的内门弟子带领，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周悦一眼就看见了白晨雨，白晨雨也看见了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广场右边，则是上千名身着灰色粗布衣裳的仆役，周悦就隶属于这个队伍，他低眉顺眼地跟着管事，在队伍后面站好了。
　　不到半个时辰，人都到齐了，广场上一片肃静。
　　清风使站在凌霄殿高高的白玉台阶上，和过去那位顾如海任命的清风使不同，这位清风使更加年轻和气一些，他朗声道：“昨日凌晨子时，有贼人潜入灵犀峰云雪楼。”
　　众人一惊，登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清风使缓缓道：“掌门仙尊发现之后，即刻封锁了整座凌霄城。今日召尔等前来，正是因为掌门仙尊决定，要亲自逐一排查。”
　　下面响起了一阵惊讶的议论声：“掌门仙尊竟要亲自排查？”
　　“天哪，我还没见过掌门仙尊呢。”
　　“先别高兴，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清风使扬声道：“肃静！”
　　众人登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凌霄殿内传来一声拉长的声音：“掌门仙尊到——”
　　九转金丹的磅礴威压汹涌而来，白玉广场上登时一片安静，除了三位峰主只是深深弯腰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就连梨花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也纷纷缩起了脖子。
　　周悦混在人群里跪下之后，又偷偷抬起眼帘，往白玉台阶上望去。
　　顾雪城从凌霄大殿里缓缓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墨黑色滚银色兰花纹的冕袍，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显得格外阴沉，而那双冰冷剔透的眸子里面，更是一片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
　　众人趴伏在地，个个战战兢兢，周悦却微微蹙眉，他养了顾雪城好几年，自然看得出来，顾雪城此时此刻的心情，几乎差到了极点。
　　周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顾雪城对那具尸体的细心爱护，心里一时间十分不是滋味，自己真要一直瞒着他吗？
　　可他立刻又想起了那本天雷滚滚的小黄书，除此之外，自己五年之后，还是要离开这个世界，又何必再搅乱一池春水？周悦闭了闭眼睛，暗暗狠下心肠，决定继续隐藏身份。
　　顾雪城垂下眸子，冰冷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众人，而后，慢慢踱下了高高的白玉台阶。
　　他先走到广场最左侧，来到了那群外门弟子面前，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数十名外门弟子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瘫倒在了地上，周悦担心地望向白晨雨，还好白晨雨似乎心理素质极好，没出什么纰漏。
　　顾雪城脸色阴沉，不发一言，又走到了广场中间，来到了那群内门弟子面前。九转金丹的威压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内门弟子纷纷匍匐在地，顶礼膜拜，就连三名峰主，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顾雪城微微蹙眉，似乎还是一无所获，他脸色愈发阴沉，又走向了广场最右边的仆役队伍。
　　周悦心里直打鼓：“系统，真的没问题吗？”
　　实习系统信誓旦旦道： 【宿主请放心，这个身体是全新的，又有隐藏金丹气息的顶级易容丹加持，顾雪城只用灵识隔空查探，绝不会发现什么问题。】
　　周悦刚刚松了口气，顾雪城已经来到了仆役队伍前面，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磅礴的灵识，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仆役大多是一转金丹、二转金丹的散修，修为远远比不上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一时间便有数百人承受不住，纷纷瘫软在地，抖得如同筛糠，周悦也浑水摸鱼，哎哟一声，跟着软倒在地。
　　九转金丹的灵识宛如一张巨大的渔网，把这些小鱼小虾们，细细筛了一遍。
　　片刻之后，顾雪城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向周悦的方向望来。
　　周悦心里“咯噔”一声。
　　顾雪城盯着周悦，轻轻眯了眯眼睛，似乎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周悦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周悦深身上。
　　“抬头。”顾雪城淡淡道。
　　周悦只好硬着头皮，慢慢抬起头来。
　　顾雪城只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就冷冷道：“为何易容？”
　　周悦如今是双保险，内服易容丹，外敷药水，额角还贴了块滑稽的膏药，他咽了口唾沫，估摸顾雪城多半只看出了那层药水，但如果自己应对不当，让顾雪城起了疑心，仔细探查自己的经脉丹田，这小子今日不比往时，十有八/九会发现自己服了易容丹。
　　周悦顶着对方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努力转动脑筋，倒是有个法子，可是……
　　顾雪城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又冷冷道：“为何易容？”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终于豁了出去，一把撕下额角的狗皮膏药，又胡乱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狠狠揉去了脸上的易容药水，露出下面那张普普通通的清秀面容。
　　他扭扭捏捏道：“回禀掌门仙尊，小人自幼过于……美貌，爹娘从小就嘱咐小人，除非遇到今生挚爱，否则不能轻易展示真容。”
　　他这口水卸妆的法子实在太过粗俗，再加上顶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说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话，一时之间，众人脸色都变得极为精彩，有人吃惊，有人好笑，有人鄙夷，就连顾雪城都蹙起了眉头，脸色十分难看。
　　周悦原以为顾雪城会被雷得立刻拂袖而去，谁知道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忍了下来，伸手去抓周悦手腕，似乎想要探查他的经脉丹田。
　　说时迟那时快，周悦一把抓住对方冰冷修长的手，满面娇羞道：“仙尊，您是不是看上小人了？小人一直非常仰慕您，愿意做您的炉鼎，承您的雨露……小人这番心意，林峰主座下的付青云师兄、曾流云师兄，他们都知道。”
　　众人纷纷向付青云和曾流云望去，连林思韵也忍不住向这两个弟子望去，付青云脸色古怪，曾流云一脸鄙夷，他们的表情都说明了同一件事——周悦说的话是真的。
　　周悦拽着顾雪城衣袖，哀声道：“仙尊，求您收了小人吧，求您让小人服侍吧……”
　　顾雪城的脸色几乎黑如锅底，他猛地一摔袖子，狠狠把周悦拂到地上，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厉声道：“放肆！！”
　　周悦如愿以偿地被狠狠掀开，他也被自己雷得不轻，但他极有打工人觉悟，毕竟为了完成任务，他以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连“我想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儿”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如今这些只是毛毛雨。
　　顾雪城转身就走，周悦做戏做全套，趴伏在地上，哀声道：“仙尊！仙尊！小人是真心仰慕您啊！”
　　顾雪城走得更快了。
　　两个管事赶紧扑了上来，死死捂住了周悦的嘴：“你发什么疯，竟敢惊扰掌门仙尊！”
　　“呜呜，放开我！仙尊！”周悦假装拼命挣扎，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眼前这关总算蒙混过去了，忽然，他眼角瞥到了什么，原来白晨雨一直愣愣地望着这边。
　　周悦脑海空白了一瞬，糟了，忘了小孩儿在这里了，做兄长的脸都丢光了，他不再丢脸地挣扎，假装心如死灰地趴在地上，其实也确实有点心如死灰。
　　原来，这就是卑微的打工人吗？
　　顾雪城离开之后，清风使又朗声宣布道：“传掌门仙尊口谕，第一，从今日起，凡是离开凌霄城者，必须手持各峰主手令；第二，一年内新进之外门弟子，不得离开凌霄峰；第三，一年内新进之洒扫仆役，不再负责洒扫山道，入凌霄殿、后花园、藏书楼洒扫。”
　　众人议论纷纷，都摸不清顾雪城的意思，只有周悦心中明白，看来顾雪城并没有放弃排查，而且猜到了是内贼，一副细水长流，准备守株待兔的样子。
　　周悦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啊，按照顾雪城的口谕，自己就可以去打扫藏书楼了！
　　凌霄城的藏书楼可是个宝藏，自己如今偷不到药材，简直一筹莫展，正好借此机会去藏书楼查阅各种古籍，看看除了凝雪丸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结丹的法子。
　　果然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从凌霄殿回来之后，白晨雨明显有些担心：“哥哥，你今天……你没事儿吧？”
　　周悦回想起自己那段精彩表演，硬着头皮扯了扯唇角，尴尬一笑，努力挽尊道：“小雨，哥哥也是没有办法。”
　　“哥哥……”白晨雨望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仿佛既内疚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感激周悦为了帮助自己结丹，竟然做出了这样的牺牲。
　　他小声道：“哥哥，我会努力的，我不会比那个赝……比顾雪城差的。”
　　系统喜道：【黑化值-1！】
　　周悦大为欣慰，虽然丢了老脸，但降低了黑化值，还鼓舞了主角受，他笑眯眯地摸了摸白晨雨的头，真心实意道：“你会做到的。”
　　毕竟原著里面，你俩就是唯二的两枚九转金丹嘛。
　　“我不会比他差的。”白晨雨声音有些阴沉，似乎满怀心事，脸颊轻轻在周悦手里蹭着，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掌心。
　　周悦微微一愣，白晨雨已经抬起头，有些羞涩笑道：“我给哥哥下面去。”
　　周悦眨了眨眼睛，方才那种古怪的感觉，果然是错觉吧。
　　过了两天，周悦因为那天广场上的事情，被凌霄峰大管事罚了整整一年工钱，还好顾雪城事务繁忙，事后没有追究，不然周悦估计得脱几层皮。
　　周悦低调了几天，又去找到管事，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块中品灵石：“咳咳，前些天我一时激动，在掌门仙尊面前失了态，如今真是后悔不已。若是今后洒扫的时候，在凌霄殿里碰到仙尊，仙尊想起那天的事情，怪罪下来怎么办？我，我还是去藏书楼吧。”
　　管事收了灵石，也不疑有他，只叹道：“周清岳啊，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纠缠掌门仙尊！还好，仙尊事务繁忙，无暇理会你这种小小仆役。这样吧，我会把你分到藏书楼，但你千万要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
　　“是是，我明白的。”周悦赶紧道。
　　三天之后，凌霄峰总管事召集了大大小小几十名管事，清点了新入山门一年之内的仆役，总共三百五十七人。
　　总管事按照顾雪城的口谕，把这些人分别分配到凌霄前殿、凌霄后殿、白玉广场、藏书楼、后花园等地方打扫，周悦和其他数十名仆役，被分到了藏书楼。
　　对周悦来说，打扫藏书楼是桩好差事，不用风吹日晒，还能翻阅古籍，又不容易撞上顾雪城，他干得十分起劲儿，兢兢业业地一干就是大半个月。
　　这天上午，周悦先擦了几个书架，又把上面的书籍整理了一番，挑选出一些被虫蛀的、页面潮湿的书籍，和一个名唤阿钟的小仆役，一起搬到院子里晾晒。
　　如今已是盛夏，院子里绿树成荫，蝉鸣阵阵。
　　周悦和阿钟翻开那些书籍，一一摆到太阳下面，周悦忽然被其中一页吸引了注意力：“失丹之后，浴火重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九转金丹天外有天，谓之’凤凰涅槃’。”
　　下面还附了一则小故事，大概意思是上古仙帝便是亲手剜了自己的九转金丹，练成了“凤凰涅槃”，所以实力大增，终于把魔帝赶回了魔界，巴拉巴拉。
　　周悦有些无语，翻了翻封面，果然，这不是什么正经秘籍，而是一本志怪小说，专门记载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
　　周悦依稀记得这所谓的“凤凰涅槃”大法，自己以前也看到过，当时他便不以为意，如今博览群书，更是连连摇头：“什么胡说八道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了，真的剜了自己的丹。”
　　阿钟伸头一看，笑道：“清岳哥，其实这种歪门邪道，还是有人信的。”
　　周悦惊讶道：“真的假的？”
　　阿钟不过十五六岁，性子非常活泼，立刻叽里哇啦道：“前些日子，不是有几个外门弟子走火入魔了吗？据说就是走了歪门邪道。”
　　周悦隐隐记得这件事情：“原来如此。”
　　“可不是嘛。”阿钟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对了，清岳哥你听说了吗？最近外面又发生了修士被活挖金丹的事情，其中一个，据说还是碧云寺的长老。”
　　周悦微微一愣，立刻想起了五年前那桩案子，顾如海强迫周然写了一本《五行换丹术》，又派遣清风使和明月使收集童男童女鲜血，还挖了数名金丹修士的坟，最后终于结成了九转金丹。
　　当时自己猜测，那个杀害烟波楼少楼主妹妹，又掳走了包括白晨雨等数名童男童女的黑衣人，就是清风使，可是自己回到凌霄城之后，清风使却一直没有回来，就那么失踪了。
　　虽然顾如海早就死了，那桩案子也结了，可是那名失踪的清风使，从此再也没有出现……难道清风使知晓了《五行换丹术》之后，野心勃发，从此隐姓埋名，研究邪术去了？如今为了挖取金丹，又重出江湖？
　　周悦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去想，和阿钟一块儿认认真真地晒书。
　　日头渐渐升高，书也摆了满满一院子，两人便躲到一处树荫下面，开始吃干粮。
　　周悦拿出牛皮水壶，又摸了摸怀里的干粮布包，里面放着两块红糖糯米饼。
　　周悦摸着那两块糯米饼，稍微有些犹豫，顾雪城非常熟悉他做的糯米饼，他其实不太愿意带出来，可今早白晨雨塞了两块糯米饼在干粮布包里，他方才才发现。
　　唔，顾雪城今天去了云雪楼，肯定不会过来。
　　阿钟疑惑道：“清岳哥，你不吃干粮吗？你不是一转金丹吗，应该没辟谷吧。”
　　“当然没辟谷，我这不是正打算吃嘛。”周悦不再犹豫，摸出一块糯米饼，就着水壶里的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刚刚吃了半块，头顶就传来一个声音：“哟，吃得挺香嘛。”
　　周悦抬头一看，几个仆役站在两人面前，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粗壮仆役冷笑道：“你们两个，藏书楼的后院还没扫完，怎么就躲到这里偷起懒来了？不怕我告诉管事吗？”
　　阿钟吃了一惊，有些害怕：“清岳哥……”
　　“没事儿，后院是他们的地盘，不归我们负责。”周悦微微蹙眉，没搭理那几个仆役，低头继续吃东西。
　　“你这什么态度？罗三哥在跟你说话呢！”一个干瘦的仆役跳起来，劈手夺过周悦手里的糯米饼，“啪”一声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一脚。


第四十五章 
　　周悦看着地上那块糯米饼, 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名唤罗三的领头仆役怒道：“你们两个聋了吗？还不赶紧去打扫后院！”
　　阿钟战战兢兢道：“清岳哥，要不我们去吧。”
　　“别去。”周悦冷冷道。?
　　阿钟小声道：“可是……”
　　周悦想起那次挑水事件，当时他正要夜探灵犀峰, 不想惹麻烦，所以默默忍了, 可如今他刚来藏书楼没多久，如果这次忍了，以后这种事情肯定会一而再再而三, 从此没完没了，不如借这次机会, 断了这群人的念想。
　　他并不起身, 抬头望向罗三，冷冷道：“自己的活儿自己干, 你爹娘没有教过你吗？”
　　罗三怒道：“狗娘养的, 你说什么？！”
　　方才抢走糯米饼那个瘦小仆役踏前一步, 冷笑一声：“周清岳，罗三哥可是二转金丹大圆满，你竟然胆敢顶撞他,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人名叫胡春江, 是个一转金丹中阶的散修, 身型干瘦矮小, 约莫二十多岁，面目倒有几分清秀，似乎是罗三的亲信爪牙。
　　周悦眯了眯眼睛, 没搭理他。
　　“什么态度？！”胡春江登时恼了, 一把扯出周悦怀里的干粮布包！
　　那个小小的干粮布包“啪”一声落在地上, 周悦伸手去捡, 胡春江竟然一脚踩住了他的手！
　　这点力道自然伤不了周悦，他甚至可以直接用七转金丹的威压让此人跪下，可是如今在公共场合，“周清岳”是一转金丹初阶，自然不能做出任何超过一转金丹修为的举动。
　　周悦缓缓抬头望向胡春□□春江冷笑一笑，得意地望向罗三，邀功道：“罗三哥，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罗三满意道：“此人确实不知好歹，你做得很好。”
　　其他几个仆役嘻嘻哈哈地扯开干粮布包，几个金灿灿的红糖糯米饼登时滚了一地，那些仆役一边嬉笑，一边肆意践踏着那些糯米饼。
　　周悦盯着那些被踩坏的糯米饼，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阿钟小声道：“清岳哥……”
　　胡春江笑道：“哟，小钟子，从方才开始，你就左一个清岳哥，右一个清岳哥的，叫得这么亲热，难不成你俩有一腿？可是那天大家都看见了，这周清岳可是觍着脸想攀掌门仙尊呢，估计看不上你。”
　　另一个仆役笑道：“哈哈哈，可能没攀上掌门仙尊，又饥渴得慌，所以找上小钟子了？”
　　“哈哈哈哈……”
　　周悦盯着胡春江，眼神十分嫌恶，仿佛看着一只苍蝇。
　　胡春江被那目光看得微微一愣，而后一阵恼羞成怒，脚下忽然用力，狠狠碾着周悦的手背：“怎么，不服气呢？你这勾引仙尊的贱货，那天还拉仙尊的袖子，我今天非废了你这只爪子不可！”
　　阿钟登时急了，扑上去狠狠掰住胡春江的脚，急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罗三脸色一沉，劈手给了阿钟一记重重的耳光：“敢动我的人？你这么护着这个周清岳，你是他养的狗吗？”
　　阿钟被打得趴在地上，嘴角流出了一丝鲜血。
　　胡春江见罗三护着自己，更加嚣张了：“哈哈哈，罗三哥你可能不知道，有人就喜欢养狗，白天看家护院，晚上还可以让狗……”
　　众人都露出了下流的表情：“哈哈哈哈……”
　　周悦脸色愈发阴沉，他方才只是打算给这些人一个小小的教训，可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能够解决的。
　　他淡淡瞥了罗三一眼，此人是二转金丹大圆满，应该是这群人的头子，他今天就要废了此人。
　　唔，只是得巧妙一些，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
　　见周悦和阿钟一副不敢反抗的样子，那群仆役笑得更加猖狂了：“哈哈哈哈，人狗情深呢……”
　　周悦眯了眯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笑，那我就让你们笑个够。
　　他转动眼珠，望向那几块碎掉的糯米饼，金黄色的糯米饼旁边，掉了一些细小的渣子，不仔细看的话，都不大看得出来。
　　周悦盯着那些渣子，轻轻吹了一口灵气，低声道：“起！”
　　一瞬间，那些小渣子宛如活过来了一般，在地面上蹦蹦跳跳起来，模样十分可爱。
　　周悦轻声道：“去！”
　　随着周悦一声令下，那些小渣子似乎有了方向，它们蹦蹦跳跳地分成好几群，像跳蚤一样跳上那几个仆役的脚背，然后从裤管里钻了进去，而最大的那群，钻进了罗三裤子。
　　罗三的动作陡然僵住了：“什么东西咬我？”
　　胡春江刚想回答，忽然笑了起来：“好痒……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另一个仆役也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不到片刻，几个仆役都笑成了一团，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边笑，一边莫名其妙，想要努力停下来，可是根本停不下来，只能不断狂笑。
　　渐渐地，他们开始声嘶力竭了，眼里纷纷流露出极度的茫然，还有深深的恐惧之意。
　　罗三嘶声笑道：“哈哈哈……怎么回事……咳咳咳咳……我，我的气海……我的气海……”
　　“哈哈哈……我不想笑了……”胡春江狂笑道。
　　“呜呜呜……哈哈哈哈……”
　　不到一盏茶功夫，几个仆役都嚎哭起来，可是他们一边涕泪横流地嚎哭，一边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那副模样简直又滑稽又凄惨，还有几分恐怖。
　　阿钟不由自主地往周悦身边缩了缩，颤声道：“清岳哥，他们怎么了？中邪了吗？”
　　周悦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道：“可能是跳蚤精。这凌霄城不比其他地方，灵气非常充沛，搞不好有些跳蚤吸收了天地精华，就成精了。”
　　“跳蚤精？”阿钟瞪大了眼睛，“那，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回去，洗澡换衣裳？不然，不然也会这样？”
　　周悦严肃道：“现在是咱们的值班时间，不能擅离岗位，不过回去之后，必须洗澡。”
　　“对对对，回去洗澡，回去洗澡……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几个仆役听见阿钟和周悦的对话，终于回过神来，立刻互相搀扶着，一边笑一边哭，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看见那些人离开了，阿钟终于松了口气，周悦也站起身来，一个个捡起那些弄脏的糯米饼，拍拍灰放进小布包里。
　　阿钟疑惑道：“清岳哥，这些糯米饼都弄脏了啊。”
　　“拿回去还可以喂猫喂狗，粮食耕种不易，不要浪费。”周悦确实不喜欢浪费粮食，不过除了节约粮食之外，更重要的是把糯米饼全部捡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嗯！”阿钟是农家出身，登时觉得周悦的话很有道理，也跟着捡了起来。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到，方才有一枚糯米饼滚到了旁边，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
　　糯米饼事件之后，那些仆役好几天没来藏书楼，跳蚤的事情也被传得神乎其神，管事还弄了一些驱虫灵草过来，对藏书楼进行熏蒸洒扫，灭绝跳蚤蚊虫。
　　周悦行事更加小心低调，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偷偷翻阅古籍，可是过了足足半个月，他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法子，难道想要结成九转金丹，就只有凝雪丸一个法子？
　　他不禁有些沮丧，甚至忍不住开始琢磨，其实自己可以和顾雪城相认，直接让顾雪城把药材给自己，以顾雪城的性子，还有对自己的微妙感情，他肯定不会拒绝。
　　可是这样做的话，有两个问题，第一，周悦实在接受不了，顾雪城想要的那种东西。
　　他承认，他确实对顾雪城有过几分心动，甚至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接受这段感情，因为顾雪城总是那般乖巧羞涩，一副全心全意信赖自己，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样子，让他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爱怜横溢，可自从那天在云雪楼里，他听见了那些话……
　　咳咳，他真的没法接受啊！！
　　第二，五年之后，自己还是要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两人相认，按顾雪城藏尸这种死心眼儿，搞不好会泥足深陷，一辈子都难以自拔。
　　所以相认的话，自己的任务倒是容易完成了，但对顾雪城却十分残忍，约等于把对方当成了工具人。
　　可是，自从大半年前，自己和白晨雨相认，让黑化值疯狂降低了四十个点之后，黑化值就再也没有大幅度降低过了，而是一直微小地波动着，看来自己和白晨雨相认这件事情，了结了白晨雨的一个心结，而结成九转金丹，则是白晨雨的第二个心结。
　　也就是说，想要清空白晨雨的黑化值，必须让他结成九转金丹。
　　好了，现在的问题，又回到凝雪丸上了。
　　周悦越想越头疼，索性调出系统：“系统，如果任务失败，我是不是就不能复活了？“
　　【常规来说，是这样的。】实习系统顿了顿，又小声道，【可是宿主情况特殊，第一，宿主有一万多积分；第二，第一次任务是因为主系统失误，所以才失败的。如果穿越者人才紧缺的话，也许宿主还可以继续做其他世界的任务，争取复活机会。】
　　周悦想着001的样子，觉得对方还算通情达理，应该可以讨价还价，自己直接死翘翘的几率，估计只有50%。
　　他略微放心，又问道：“那如果任务失败，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或许在书里呆久了，心境发生了变化，渐渐把这些书中人都当成了真人，才有了这个疑问。
　　实习系统道：【如果清空黑化值失败，这个世界会按照原著世界的轨迹运行下去，顾雪城走火入魔，白晨雨黑化称帝，然后读者爆发不满，怨念让世界线毁灭。】
　　如此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完成任务啊……周悦沉吟片刻，暗暗下了决定，再给自己三个月时间，如果还是弄不到炼制凝雪丸的药材，就和顾雪城相认，直接讨要药材。
　　再怎么说，做工具人总比走火入魔，然后世界毁灭强吧。
　　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对了，给白晨雨调养身体的药汤药材也快用完了，如今又不能下山采买……算了，过阵子请一天假，找几个外门弟子，用灵石换一些药材吧。
　　……
　　藏书楼外，管事吩咐几个仆役：“把那边的杂草拔了。”
　　胡春江十分不满，但又不敢违拗，只能蹲下去揪那些杂草，心里简直沮丧到了极点，凭什么自己要做这些粗活儿？连那个周清岳都告假了！
　　那个罗三明明说了，可以做自己的靠山，让自己不用干这些脏活儿累活儿，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天遇到那种古怪的跳蚤之后，罗三直接笑破了气海，修为全毁，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想到自己当初的牺牲，胡春江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罗三男女不忌，当初胡春江知道之后，便暗暗琢磨，自己长得瘦小，容貌又算清秀，为了结一转金丹，还做过三转金丹修士的炉鼎，也算有些经验，于是一天夜里，他趁罗三在井边冲凉的时候，主动凑了上去，好好服侍了罗三一回，这才入了罗三的眼。
　　可是如今看来，罗三这种二转金丹根本靠不住，要不要去勾搭一个三转金丹的外门弟子？如果能攀上四转金丹的内门弟子，那就更好了……
　　胡春江一边揪着野草，一边胡思乱想，就在这个时候，管事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掌门仙尊过来了，赶紧跪下迎接！”
　　掌门仙尊过来了？胡春江心里怦然一跳，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又赶紧强行摁了下去，毕竟，自己又不是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自己服侍男人的功夫真的很不错，说不定会被仙尊看上呢？
　　胡春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管事的催促之下，和其他数十名仆役一起跪了下去，他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进了院子，瞥到那雪白的衣角从前方掠过，感受着那磅礴的九转金丹威压汹涌而来，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胡春江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骚动不已，如果老天爷给自己一个机会……
　　正在此时，顾雪城在他面前站定了。
　　胡春江心头一跳，大着胆子偷偷望去，只见顾雪城死死盯着自己身后的草丛，雪白俊美的脸庞毫无表情，漆黑的瞳孔却微微缩紧了。
　　胡春江偷偷顺着顾雪城的目光望去，只见被自己拔了一半的草丛里，露出了半块金黄色的糯米饼，那块糯米饼似乎已经落在那里很久了，已经有些微微发霉。
　　胡春江微微一愣，登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情，糟了，是那个该死的周清岳！据说掌门仙尊一向爱洁，自己负责的草丛里竟然有这种腌臜食物，待会儿一定会受罚，怎么办？对了，推到周清岳身上！
　　胡春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推卸责任，顾雪城已经上前两步，而后微微弯腰，丝毫不嫌弃肮脏一般，用两根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块发霉发烂的糯米饼。
　　顾雪城望着那半块糯米饼，冰玉般的声音有着难以听出来的细微颤抖：“是谁扔在这里的？”
　　管事茫然道：“小，小人也不清楚……”
　　阿钟盯着那块糯米饼，明显有些紧张，但也没有开口。
　　胡春江趴伏在地上，迅速转动着脑筋，掌门仙尊竟然亲手拈起了那块脏兮兮的糯米饼，而且还没有发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脑海里忽然一亮，对了，那周清岳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掌门仙尊，说不定曾经研究过仙尊的喜好，难道这种糯米饼，对仙尊有着某种特殊意义？
　　如果承认这块糯米饼是自己做的，就算自己猜错了，惹得仙尊发怒，但也不是死罪，最多被打断两条腿，逐出凌霄城；可万一这块糯米饼对仙尊有着某种特殊意义，说不定就是一个天赐良机，让自己接近仙尊，一步登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胡春江打定了注意，立刻趴伏在地上，努力撅起屁股，让臀部显得更加挺翘，声音也变得十分羞怯柔顺：“小人不敢欺瞒仙尊，这糯米饼是小人亲手所做。”
　　顾雪城似乎有些意外，垂眸看了他一眼，雪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你做的？”
　　胡春江见他没有发怒，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羞答答道：“正是小人。”
　　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往藏书楼里走去，淡淡道：“随本座来。”
　　管事和其他仆役面面相觑，阿钟更是有些不知所措，胡春江大喜，赶紧爬起来，还警告般狠狠瞪了阿钟一眼，让他不许告密，而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顾雪城，进了藏书楼。
　　顾雪城走进二楼一间僻静书房，在一张黑檀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胡春江赶紧在他面前跪下，整个人趴伏在地，紧张地等候吩咐。
　　他能够感觉到，掌门仙尊两道冰刀子般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仿佛审视着什么，他喉咙阵阵发干，赶紧把屁股撅高了些。
　　片刻之后，顾雪城冷冷道：“外面的人，都下去吧。”
　　门口守卫的两名暗卫立刻退了下去。
　　胡春江微微一愣，随即心跳如擂，掌门仙尊挥散了闲杂人等，难道是要在这里，直接临幸自己吗？
　　他压抑住心底涌动的喜悦，趴伏的姿势更加柔顺了，声音更是羞涩无比，连自称都改了：“仙尊想让奴如何伺候？”
　　顾雪城没说话，只缓缓起身，走到胡春江面前，垂眸看着他，淡淡道：“跪直，抬头。”
　　仙尊的意思是，让自己……那样伺候？胡春江又是欢喜又是羞怯，他舔了舔嘴唇，慢慢跪直身子，伸手要去解对方腰带，可他还没碰到那根白玉腰带，五根修长冰冷的手指，已经轻轻罩上了他的头顶。
　　陡然之间，一股冰冷磅礴的巨大灵识，宛如水银泻地一般，从胡春江头顶数十个大穴，毫不留情地探了进去！登时一阵钻脑般的剧痛！
　　剧痛之中，胡春江忽然明白了，这是……搜魂之术！自己不过是一转金丹，若被掌门仙尊如此毫不留情地搜魂，只怕立刻会变成痴傻之人！
　　他吓得肝胆欲裂，一边往旁边爬，一边嘶声求饶：“仙尊，仙尊饶命啊！”
　　可是，头顶那五根手指，宛如泰山压顶一般，死死罩住了他，在那巨大的威压之下，胡春江浑身瘫软，根本无法逃离，只能任人宰割。
　　他脑海阵阵剧痛，裤/裆渐渐湿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混沌。
　　顾雪城轻轻松手，那个恶心的下贱仆役登时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一边流口水，一边嘿嘿傻笑起来。
　　顾雪城嫌恶地微微蹙眉，而后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一根根擦着雪白的手指。
　　他一边擦手，一边回忆着那个仆役脑海里的情形，脸色愈发阴沉。
　　原来是那个人，白玉广场上那个人，那个明明和哥哥没有丝毫相似，却让自己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莫名熟悉，心口狂跳的人。
　　原来那人名叫……周清岳。
　　顾雪城细细咀嚼着这个颇有意思的名字，周，和哥哥同姓；岳，和悦同音；清，很多人知道，自己曾经化名周清城。
　　对了，那晚在灵犀峰，自己未曾抓到人，返回云雪楼之后，又细细察看了哥哥的身体，而后发现，哥哥身体上那些暧昧痕迹，与其说是亵渎，不如说是查探。
　　若周清岳便是那晚潜入云雪楼的黑衣人，那么此人堪称……心机深沉。
　　先取了“周清岳”这般暧昧的名字，又想方设法拜入凌霄城，而后偷偷潜入云雪楼，仔细察看哥哥的身体，极其高明地进行模仿，在白玉广场上故意引起自己的注意，甚至还做出了一模一样的糯米饼，假装不经意地让自己发现。
　　想到这里，顾雪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里那块脏兮兮的糯米饼，虽然明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觉得心中一阵绞痛，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雪白的脸庞渐渐变得一片阴沉，这些年以来，各种用尽法子讨好他，想和他双修的男修女修，实在太多了。可是如此别具一格，老谋深算的，倒是第一个。
　　难道是合欢道的魔修？听说极乐宫有好几个魔修，已经是七转金丹修为，宫主甚至是八转金丹，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胆敢利用哥哥接近自己，甚至妄图假冒哥哥的人，自己会让他……死、无、全、尸。
　　顾雪城轻轻眯了眯眼睛，等忙完这阵子，也该暗中去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周清岳了。
　　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必须告诫藏书楼所有在场的人，彻底守口如瓶，不能让那个周清岳有所防备。
　　顾雪城打定主意，扔下手里的雪白手帕，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
　　周悦最近的日子，十分平静无聊。
　　前些天，他告了一天假，专门找了两个家里开药铺的外门弟子，买了一些品相很不错的药材，继续给白晨雨熬制药汤，强身健体，修复灵脉。
　　昨晚，他陪白晨雨用筷子练了一会儿剑，又摸了摸对方的灵脉，经过这大半年的疯狂滋补，白晨雨的灵脉已经修复了七八成，剑术更是突飞猛进，已经能和陆子霖座下的内门弟子过招了。
　　周悦欣慰的同时，又有些郁闷，因为即便如此，白晨雨还是没有结丹的迹象，黑化值也一动不动。
　　真的要和顾雪城相认，开口讨要药材吗……他心里十分纠结，接连失眠了好几天，连和白晨雨练剑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还被白晨雨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这天从藏书楼回来，周悦看见天色还早，便来到大院厨房里，打算给白晨雨做一盘糯米饼。
　　他站在案板前，舀起半碗雪白的糯米，唔，这次做个改良版的，先浸泡一刻钟，然后揉捏成团，放入一小块红糖，按压成饼状，在黑芝麻里滚一圈，再放入油锅炸一小会儿……
　　片刻之后，周悦从油锅里把几块黄橙橙的糯米饼捞了起来，又洒了很多花生碎上去，顾雪城最喜欢这种洒了花生碎的糯米饼了。
　　弄好之后，周悦下意识扬声道：“小城，吃糯米饼了！”
　　周围自然寂静无声。
　　周悦微微一愣，渐渐回过神来，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厨房，胸口陡然一阵空落落的，让他几乎不知所措。
　　他呆呆站了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仿佛有人再也按捺不住，有些冒失地踏前一步，不小心碰上了窗框。
　　“谁？”周悦抬头望去，窗外绿树森森，枝叶微微摇曳，并没有人。
　　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正要出去察看，门外传来了白晨雨惊喜的声音：“哥哥，你给我做糯米饼了？”


第四十六章 
　　顾雪城呆呆站在厨房窗外, 耳边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眼前有绿树晃动的斑驳光影，可他全然感觉不到, 眼中只有厨房里面那个人。
　　他怔然望着那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人舀起半碗雪白的糯米，用泉水泡上, 又炒熟了一小把花生, 用蒜臼细细碾碎……
　　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当年在灵犀峰的小厨房里, 顾雪城曾经看过无数次, 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到这种地步，也没有任何人能骗过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人无比熟悉的动作, 只觉得嗓子阵阵发哽，脚底下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做梦一般，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个梦给弄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终于渐渐回过神来，他盯着里面那人, 仍然不敢相信，指尖凝聚灵气, 狠狠掐了一把手心！
　　掌心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尖锐痛楚, 那痛楚是如此真实而鲜活, 绝不可能作假,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不是梦，也不是某种幻境，而是……哥哥回来了。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喉咙不由自主地阵阵哽咽，眼睛也渐渐模糊了。
　　哥哥离开之前，曾经安慰自己说，梨花谢了，小狐狸也该回去了，他果然没有骗自己，他真的是一只小狐狸，可是哪怕报完了恩，哪怕回到了山林，他也舍不得放手，而是再次化为人身，回到了自己身边。
　　哥哥，你真的回来了，你竟然待我如此……顾雪城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勉强控制住极其激动的情绪，做梦般的感觉渐渐散去，潮水般的狂喜汹涌而来。
　　这种狂喜的情绪，在那人轻唤“小城，吃糯米饼了！”的同时，更是达到了顶点。
　　那人唤完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回过神来，望着空空荡荡的厨房，脸上露出了极其失落的表情。
　　顾雪城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颗心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了，他立刻就想解除隐身，冲进去紧紧搂住那个人，发狠一般吻得他喘不过气来，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少年快步走进厨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哥哥，你给我做糯米饼了？”
　　顾雪城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周悦惊讶地回过头：“小雨？你不是去演武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名唤小雨的少年凑了过去，从身后把下巴搭在周悦肩膀上，撒娇一般抱怨道：“哥哥，我都练了三个时辰了，人家真的好累啊。”
　　周悦不以为意道：“这就叫苦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听过吗？”
　　少年瘪了瘪嘴，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转移了话题：“唔，好香啊，刚出锅的糯米饼最好吃了。”
　　“瞧你那副馋样，手也不洗。”周悦一边宠溺地轻斥，一边用筷子打了他的手背一下，“这只手没了，今天你又输了一招，明天多练半个时辰。”
　　“哥哥好狡猾，竟然偷袭！不行，重新来过！”少年哀怨道。
　　顾雪城怔怔看着两人说笑打闹的样子，一时间几乎反应不过来，方才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的一颗心，从高高的九霄云层之上，直直坠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少年是谁？他为什么会叫周悦……“哥哥”？那明明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称呼，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胆敢僭越！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漂亮少年，看着他趴在周悦肩膀上肆意撒娇的模样，一时之间，他几乎想狠狠掐住那纤细的脖子，徒手把它拧断！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捏紧颤抖的拳头，勉强压下胸口沸腾一般的滚烫杀意，冷静，冷静，再仔细看看。
　　他按捺住汹涌的妒意，轻轻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了那个漂亮少年，少年肤色白皙，头发乌黑，模样清秀漂亮，眼尾微微翘起，嘴唇十分娇嫩……总之不是正经模样。
　　顾雪城看着看着，忍不住拧起了眉头，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
　　片刻之后，他脑海里猛地一亮，终于想了起来，这是……金蕊楼那个名唤雨儿的小倌！没错，就是他！
　　当初哥哥对他很好，让自己很不舒服，没想到一别多年，自己竟然又在哥哥身边，看到了这个矫揉作态的小倌！
　　认出少年的身份之后，顾雪城更加疑惑了，雨儿怎么会在哥哥这里？还和哥哥如此熟稔亲密？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为什么哥哥不愿和自己相认，还费尽心思地乔装打扮，躲着自己？
　　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难道，哥哥变心了？喜欢上别人了？
　　想到这个可怕的可能性，顾雪城胸口陡然一沉，一颗心仿佛堕入了无边无际的冰水里，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
　　冷静，不可能的，不要自己乱了阵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浑身力气，终于勉强保持住了冷静，继续仔细观察二人。
　　渐渐地，顾雪城看出了一些端倪，雨儿一直没脸没皮地纠缠哥哥，一会儿偷吃花生碎，一会儿偷拿糯米饼，一会儿玩弄哥哥的头发，哥哥有些无奈，也有些宠溺，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逾越的亲密举动，就像稳重温柔的兄长，对待倍受宠爱的幼弟。
　　发现这个结果之后，顾雪城暗暗松了口气，仿佛从冰冷刺骨的水里浮了上来，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是了，自己是哥哥的前世恩人，哥哥深爱着自己，甚至忍着羞耻，愿意以男儿之身，兄长之尊，委身做自己的妻子，最后还舍命救了自己……这样的哥哥，怎会轻易变心？
　　顾雪城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但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于是他隐匿身形，一路跟着跟着二人，从厨房到了卧房。
　　一进卧房，顾雪城就忍不住深深蹙起了眉头，哥哥就住在这种破地方？
　　低矮的屋檐，破旧的桌椅，缺口的碗盏，硬板床上竟然铺着一层简陋的稻草，被褥更是浆洗得发白发硬……而且，竟然只有一张床！
　　顾雪城瞪着那张唯一的破床，心里简直又酸又苦，又妒又恨，仿佛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几乎立刻又开始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沉着一张雪白的脸，无声无息地站在桌旁，看着周悦和那名为白晨雨的少年一起用晚膳，白晨雨时不时地给周悦夹红烧肉，周悦也催促了白晨雨几次，让他趁热喝了那盅排骨药膳汤，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过于亲密的举止。
　　顾雪城心中稍稍安稳，终于从那种又酸又苦的妒意中清醒过来，是了，外门弟子和洒扫仆役居住条件非常简陋，两人睡一张床，也是常有的事。
　　用完晚膳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悦站起身子，从架子上取了块旧毛巾，又提起一个木桶，似乎想要出门。
　　白晨雨一边铺床，一边扭头问道：“哥哥，你要去洗澡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顾雪城狠狠拧起了眉毛。
　　周悦断然拒绝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再看会儿剑谱吧，今天那招’飞燕入云’，你使得有点僵硬。”
　　白晨雨不情不愿道：“哦。”
　　顾雪城缓缓放松下来，心底忽然冒出一股隐秘的小小得意，果然，哥哥漂亮的身子，只愿意给自己一个人看。
　　他抿了抿唇，跟着周悦走出大院后门，来到小树林深处的一口古井旁边。
　　此时天色已晚，墨蓝色的夜空挂着一弯金黄的下弦月，清冷柔和的月光洒落一地，古井旁边静悄悄的，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一个人都没有。
　　周悦打起一桶井水，而后四下看了看，这才窸窸窣窣地开始宽衣。
　　顾雪城隐隐觉得这样偷窥哥哥，似乎有些不太好，或许，自己应该背过身去……他只犹豫了一下，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自己和哥哥早就情投意合，互许终身，如果哥哥知道自己在这里，就算会有些害羞，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看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顾雪城的眼光还是有些闪躲，却又总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不一会儿，周悦便脱完了衣裳，又弯腰拿起一个葫芦瓢，从水桶里舀起一瓢凉水，从肩膀上浇了下去，他一边冲凉，一边拨开长发，露出了脖子上的一道红绳。
　　顾雪城愣住了，那道红绳下面，挂着一枚……鸾凤玉佩。
　　五年之前，哥哥在自己怀里停止呼吸的时候，那枚鸾凤玉佩也化为光点，渐渐飘散。他一直以为玉佩已经消失了，原来哥哥离开的时候，把它也带走了。
　　原来，哥哥竟然如此舍不得这段情缘，舍不得这枚前世信物，不仅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它，甚至重新化为人身之后，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连洗澡都舍不得摘下来。
　　顾雪城怔然望着那枚玉佩，心中又是阵阵酸楚，又是万分心疼，而此时此刻，他也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哥哥待自己痴心一片，自己竟然还怀疑哥哥，简直太不应该了。
　　他回想着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哥哥从自己曾经的化名“周清城”里面，取了一个“清”字，改名“周清岳”，又忍受百般委屈，拜入凌霄城，做一个低贱的洒扫仆役，多半就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可是自己深居简出，哥哥一直见不到自己，只好偷偷潜入云雪楼，或许因为好奇，摸了摸过去的躯体，而自己竟然勃然大怒，不但用灵气攻击了哥哥，甚至还召出赤霄，想要伤害哥哥。
　　想到这里，顾雪城简直悔恨不已，万幸的是，赤霄认过哥哥为主，又颇具灵性，没有真正地伤害哥哥，还帮哥哥引开了自己。
　　后来，在凌霄殿的白玉广场上，自己怀疑哥哥是潜入云雪楼的贼人，那样轻贱地对待哥哥，可是哥哥丝毫没有责怪自己，一边努力掩饰身份，一边还趁机吐露了那些身为兄长，羞于吐露的真心……
　　顾雪城回想着白玉广场上，周悦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亲口说出的那些炙热情话，雪白俊美的脸庞忍不住阵阵发烫，哥哥说，他爱慕自己，愿意服侍自己，承自己的雨露……
　　想着那些近乎赤/裸的大胆情话，顾雪城喉头难以忍耐地动了动，忍不住回头看了周悦一眼，周悦正往身上浇水，一股股清澈的井水，沿着洁白单薄的肩头滑下……
　　顾雪城喉咙猛地一紧，几乎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再看，自己在想什么呢，竟然想在这种地方……简直禽兽不如！
　　虽然哥哥并不在乎这些，当初去问剑谷取赤霄的时候，在那片肮脏泥泞的湖边淤泥里，自己故意假装昏迷，哥哥竟然主动吻了自己，还解开自己衣襟，想用双修之法拯救自己……自己推开了哥哥，说不能这样随便待他，哥哥却说，他不在乎。
　　可就算哥哥不在乎，自己又怎能如此轻贱他？
　　是了，必须先和哥哥相认，然后昭告天下，邀四方宾客，开百里梨花，铺万丈红毯，迎娶哥哥为妻，然后才能和哥哥……圆房。
　　顾雪城打定了主意，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周悦沐浴，更不要胡思乱想，而后，他又想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哥哥为什么不肯和自己相认？
　　难道是哥哥的族人阻挠？他虽然不太了解妖修，但是修真界的名门望族之中，那些家族子弟的婚姻大事，往往身不由己。
　　又或者，因为自己前世救了哥哥一命，哥哥今生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恩怨已了，不能再有牵扯，否则会天道降罚？
　　顾雪城蹙起眉头，想起周悦写给林思韵的那些话本，里面有一本《灵蛇报恩传》，讲的就是蛇妖报恩，乱了天理人伦，最后被压在了一座高塔之下。
　　顾雪城沉吟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周悦定然是冒着极大风险回来的，所以不敢和自己相认，只能偶尔偷偷看自己一眼。
　　他想着周悦的艰难处境，想着哥哥远远看着自己，却不敢接近的失落模样，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扔进油锅里煎炸，难受到了极点。
　　他如今已是九转金丹，凌雪仙尊，他有足够的信心保护哥哥，哪怕天道降下九天玄雷，他也有九成九的把握，不让哥哥伤到一根毫毛。
　　但他曾经失去过。所以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也不敢冒那一丁点儿的风险。
　　没错，必须谨慎行事，查明哥哥不愿和自己相认的真正原因，然后解决掉它。
　　顾雪城打定主意之后，周悦已经洗完了澡，又轻轻擦干那枚玉佩，放进了衣襟里面，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顾雪城心里阵阵发软，又丝丝甜蜜，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玉佩。
　　为了万无一失，顾雪城还是跟着周悦回到了卧房，不出所料，周悦和白晨雨虽然睡同一张床，却钻进了两个被窝，也没有任何亲密举动，周悦还考校了白晨雨几句剑诀，完全就是兄长和幼弟的相处方式。
　　顾雪城彻底放心了。
　　顾雪城垂下眸子，望着桌上剩下的两块糯米饼，忍不住轻轻翘了翘唇角，自从看到那块玉佩之后，那股让他头脑发昏的滚烫妒意，已经化为了乌有。
　　直到如今，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哥哥放不下自己，所以重新化为人身，到凌霄城找自己，估计路上遇见了这个落魄小倌，一时心软，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哥哥实在太想念自己了，所以给白晨雨做糯米饼，让白晨雨唤他“哥哥”，其实只是在这少年身上，寻找自己当年的影子。
　　说得更明白一点，白晨雨不过是一个赝品，一个连蜻蜓点水般的吻，都不配得到的廉价赝品。
　　只是这赝品并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糯米饼是自己的最爱，不知道哥哥戴着和自己一对的情侣玉佩，身为一个可悲的赝品，竟然还满口哥哥前哥哥后地撒娇，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种种幻想。
　　顾雪城冷冷地瞥了白晨雨一眼，仿佛看着一只痴心妄想的可怜虫，傍晚在厨房时的那种沸腾杀意，此时早已烟消云散，虽然还有些小小不快，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再关注白晨雨，一边轻轻抚摸自己的蟠龙玉佩，一边开始认真琢磨，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明，哥哥不肯和自己相认的真正原因。
　　对了，哥哥如今在藏书楼做洒扫仆役，可以利用这一点。
　　只是自己既然知道了哥哥的身份，就要格外小心，那天自己在藏书楼搜魂，很多人都看见了，让那些人守口如瓶还不够，得找个机会，把他们的记忆全都洗去，至于那个发疯的低贱仆役，就轰出山门罢。
　　……
　　这天清晨，周悦刚刚来到藏书楼，忍不住有些惊讶。
　　凌霄城这座藏书楼虽然规模宏大，但因为年代久远，多多少少有些破旧，可如今却焕然一新，连水磨石地面都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管事们神色都十分严肃，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周悦轻声问阿钟：“藏书楼怎么如此干净？难道有贵客莅临？”
　　阿钟小声道：“听说掌门仙尊最近在研究一套全新的心法，这段日子午时之后，都会来藏书楼查阅古籍，所以昨晚大管事安排人手，把藏书楼打扫了一番。”
　　周悦疑惑道：“管事没有通知咱们啊，是谁打扫的？”
　　阿钟压低了声音：“仙尊生□□洁，指定要手脚麻利的外门弟子打扫，听说昨晚来了五十名外门弟子，忙了整整一宿，把藏书楼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周悦挑了挑眉毛，倒也没有多想，能偷懒就行。
　　顾雪城确实一向爱洁，对各种心法剑法也很感兴趣，只是如果他每日都要来藏书楼，自己就要小心一些了，不过自己这种低等仆役，估计顾雪城也不会拿正眼看。
　　片刻之后，大管事把所有仆役召集到了一起，宣布道：“方才清风使来过了，他传了掌门仙尊口谕，最近这段日子，仙尊在藏书楼查阅古籍的时候，需要四名熟悉藏书楼的小厮贴身服侍，磨墨添香、抄写书籍。”
　　众人一片寂静，隐约猜到了什么，神色都有些兴奋。
　　大管事果然道：“你们应该也猜到了，这四名贴身小厮，会从你们里面挑选。”
　　众人睁大了眼睛，登时窃窃私语起来，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贴身服侍掌门仙尊？这不是一步登天吗？”
　　“不止呢，掌门仙尊的道侣可是男人，说不定咱们也有机会……”
　　“嘘，别说这些，管事瞪你呢。”
　　“咳咳，不知道有什么要求啊？”
　　“可能要熟悉古籍，模样清秀，手脚麻利吧？”
　　“吵什么吵？肃静，肃静！”大管事呵斥道，“掌门仙尊马上就要来了，他会亲自挑选贴身小厮，你们赶紧整理衣衫，排成前后两排，等待仙尊莅临。”
　　仆役们立刻整理衣衫，排成了前后两排，有两个仆役还因为争抢靠前的位置，差点打起来。
　　周悦对贴身服侍顾雪城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兴趣，他看着那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仆役，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偷偷摸摸地缩进了后面一排的角落里。
　　不多时，藏书楼大门外就传来了拉长的通报声：“掌门仙尊到——”
　　周悦登时感觉到一股强悍的九转金丹威压汹涌而来，不过这威压和过去不太一样，过去顾雪城的威压冰冷磅礴，阴沉酷烈，宛如暴雪将至，今日这威压柔和了许多，似乎主人心情极好。
　　联想到顾雪城要查找古籍，研究心法，难道境界又突破了，所以心情很好？周悦暗暗琢磨，可顾雪城已经是九转金丹大圆满了，还能怎么突破？白日飞升？凤凰涅槃？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把什么白日飞升、凤凰涅槃的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自己真是在藏书楼呆久了，各种传说故事看多了。
　　周悦回过神来，便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顾雪城在清风明月使、以及众多暗卫的簇拥之下，身着一身雪白滚暗金蟠龙纹的常服，腰悬赤霄剑和乾坤晷，缓缓走进了藏书楼大院。
　　管事领着仆役们想要下跪，顾雪城淡淡道：“不必了。”
　　众人微微一愣，但又不敢违拗，只得别别扭扭地站直了，周悦原本就不怎么想跪，听顾雪城这么一说，自然也懒得跪了。
　　“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本座近日查阅古籍，需四名小厮服侍。”顾雪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淡淡扫过。
　　周悦赶紧低下头装鹌鹑。
　　顾雪城指了指前排一个小厮：“你。”
　　一名清秀小厮又惊又喜地站了出来。
　　顾雪城又随手一指：“你。”
　　一名模样老实的小厮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你。”
　　“我，我？”阿钟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手足无措，管事赶紧把他推了出去。
　　应该不会挑到自己了，周悦正想松口气，只听顾雪城淡淡道：“还有你。”
　　周围一片寂静，周悦缓缓抬起头，顾雪城那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周围的仆役也羡慕地看着自己，周悦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哈？自己被选中了？
　　“尔等四人，随本座来。”顾雪城说完之后，不再多话，转身走进了藏书楼。


第四十七章 
　　“是！”三名仆役立刻齐齐应道, 而后小心翼翼地跟着顾雪城，亦步亦趋地进了藏书楼。
　　管事瞪了周悦一眼：“周清岳, 愣着干啥呢？还不赶紧进去！”
　　周悦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顾雪城径直走进二楼书房，在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四个仆役也垂眉顺眼地站在书桌前，等候掌门仙尊吩咐。
　　顾雪城浅浅抿了一口灵茶，而后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扫了四人一遍, 随手指了指周悦身旁那两名仆役：“你们二人, 去戊号藏书室，把东侧书架上那些古籍搬过来。”
　　两名仆役赶紧道：“是！”
　　二人出去之后, 顾雪城又看了看周悦和剩下那名仆役，淡淡道：“你们二人，一人研墨，一人焚香。”
　　虽然周悦不大情愿伺候顾雪城, 但研墨好歹比搬书这种重活儿好多了, 这么一想, 他便低眉敛目地走到书桌旁, 拿起一锭青州香墨, 往墨玉砚台里加了些水, 而后打着旋儿，慢慢研起墨来。
　　焚香那名仆役名叫紫玉，模样清秀, 心思也灵活, 他羞怯地看了顾雪城一眼, 伸手拿起银勺, 舀了一小勺沉水香粉，慢慢加进了书桌上那尊铜鹤香炉里，登时异香扑鼻。
　　周悦低头研了一会儿墨，忽然觉得顾雪城在看自己，他偷偷抬起眼皮，发现顾雪城的目光果然停在了自己手上。
　　拜入凌霄城这小半年以来，因为粗活儿做得太多，周悦手上长了很多粗茧，还有一些细碎的伤痕，估计顾雪城身边那些贴身服侍的小厮婢女们，很少有手这么粗糙的。
　　顾雪城怔然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淡淡道：“墨研得不错。”
　　周悦微微一愣，自己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又有什么研得不错的？他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瞥了顾雪城一眼，难道自己不小心露了什么马脚，让这小子起了疑心？
　　两人目光相遇，顾雪城纤长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而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正在添香的紫玉：“香也焚得好。”
　　紫玉喜形于色，羞答答道：“谢掌门仙尊夸奖。”
　　周悦恍然大悟，敢情顾雪城这小子今天心情好，逮谁夸谁呢。
　　这时，那两名仆役抱着一大堆古籍下来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书桌上，以及书桌旁边的书架上。
　　顾雪城随意拿起一本古籍，慢吞吞地翻了起来，偶尔还会拿起毛笔，随意勾画两笔。
　　周悦心里嘀咕，这些可都是古籍原本啊，搁现代社会，你这就是破坏国家文物罪，起码要吃五年牢饭！他正暗暗腹诽，忽然听见顾雪城道：“过来，为本座捏肩。”
　　周悦还没反应过来，紫玉已经喜形于色，柔声：“是，掌门仙尊。”
　　顾雪城额头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道：“罢了，香有些淡了，你再去楼下取些来。墨倒是足够了，你过来为本座捏肩。”
　　紫玉抿了抿唇，一脸不乐意的样子，还白了周悦一眼，这才出去取香了。
　　周悦挨了一个白眼，正在莫名其妙，顾雪城已经略微不耐烦道：“过来。”
　　周悦没法子，只得走到顾雪城身后，轻轻替他捏起肩来，顾雪城如今的肩膀已经宽阔而强健，完全没了少年时候的单薄感，自己居然一直觉得他是小零，也是瞎了眼，不过也不能完全怪自己，毕竟周小铃一直说什么“遍地飘零”、“无一无靠”。
　　周悦一边给顾雪城捏肩，一边胡思乱想，忍不住又想起了云雪楼里他说的那堆胡话，心里简直万分别扭。
　　顾雪城一边翻阅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手法不错。你名唤什么？”
　　周悦谨慎道：“小人姓周，讳上清下岳。”
　　“你是哪里人氏？如今什么修为？”
　　周悦斟酌道：“小人是青州乡下人士，一转金丹散修。”
　　顾雪城顿了顿，又问道：“家中还有人吗？”
　　“还有一个表弟。”周悦小心翼翼道，“他资质不错，如今在凌霄城做外门弟子。”
　　顾雪城沉默一瞬，而后仿佛开玩笑一般，随口问道：“资质不错？比起本座如何？”
　　他这话简直古怪极了，几个仆役忍不住面面相觑，周悦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恭维道：“掌门仙尊乃日月之辉，我那表弟不过是萤火之光，怎能相提并论？”
　　其实，还真能相提并论，都是九转金丹嘛，不过这种找死的话，周悦自然不敢说。
　　“是吗？”顾雪城瞥了他一眼。
　　周悦信誓旦旦道：“小人可以对天发誓。”
　　顾雪城微微一笑，周围的威压愈发柔和，似乎心情好到了极点，仿佛为了掩饰一般，他赶紧翻过一页古籍，笑道：“这书倒是有趣。”
　　周悦有些好奇，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顾雪城手里那本古籍，竟然是他之前看过的那本上古传说，里面提到了凤凰涅槃，还有仙帝不破不立，自碎金丹，驱赶魔帝之类云云。
　　周悦忍不住问道：“掌门仙尊，这凤凰涅槃，难道真有其事？”
　　话音未落，周悦就后悔了，这是自己一个仆役能问的吗？其他几名仆役也纷纷震惊地望向他，紫玉的眼神更是明晃晃地写着“贱人找死”。
　　不过顾雪城今日似乎心情非常好，居然回答了：“所谓凤凰涅槃，指的是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倒也有几分道理。”
　　周悦忍不住暗暗嘀咕，顾雪城居然觉得凤凰涅槃有几分道理？这小子忽然跑过来翻阅古籍，不会真的动了心思，想要自剜金丹，然后凤凰涅槃吧？这风险也太大了，他已经是九转金丹，天下第一人，何必呢？
　　“只是，昔日仙帝是为了天下苍生，只能不破不立，凤凰涅槃。”顾雪城顿了顿，又道，“若只是为了修为，自剜金丹，以图涅槃，得失心太重，是为下下策。”
　　周悦稍稍放心，看来顾雪城还没疯到那种地步。
　　他赶紧点头赞同：“金丹至关重要，确实应当谨慎。”
　　顾雪城也颔首道：“正是。修士失了金丹，便是形同废人。”
　　顾雪城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掌门仙尊也知道挖丹的事了？”
　　周悦抬头一看，正是阔别已久的林思韵。
　　五年不见，林思韵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仙气飘飘，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狗血话本爱好者，周悦想起《嬛嬛传》正好断在了嬛嬛回宫的地方，不由得一阵心虚。
　　顾雪城看了林思韵一眼，淡淡道：“怎么，又有修士被挖丹了？”
　　林思韵正色道：“正是。”
　　周悦想起了阿钟说的八卦，前两天用晚膳的时候，白晨雨也跟他提起过，最近修真界好像出了个挖丹魔修，已经挖了好几名修士的金丹。
　　而且，还不是那些低级的一转金丹、二转金丹，大多是些四转金丹、五转金丹，甚至连碧云寺一位六转金丹的大师，也遭了那挖丹魔修的毒手。
　　修士失去金丹之后，便成了废人，虽然还能苟活，但是几乎生不如死。
　　因为修真界人情浅薄，实力为尊，失去金丹的散修根本保不住自己的洞府和法宝，直接沦为路边野狗，而那些大门派的修士失去金丹也不会好过，保不住门派里的地位不说，甚至还会被同门视为耻辱，辱骂嘲笑。
　　所以，这些被挖丹的修士，大多自尽了。
　　顾雪城沉吟道：“林峰主，此事还没有眉目么？”
　　林思韵叹气道：“没有丝毫眉目。我听一位好友说，碧云寺、烟波楼、松涛观、东海剑派，还有其他一些小门派，他们想择日上凌霄城，请掌门仙尊主持公道。”
　　顾雪城点头道：“也好。”
　　周悦心里十分欣慰，虽然自己认错了拯救对象，但是原著里顾雪城就是个沉迷修行，杀人如麻的冷血大反派，如今居然成了正道栋梁，倒也是功德一件。
　　林思韵又说了一些挖丹魔修的情况，而后就告退了，周悦悄悄松了口气，但是想起《嬛嬛传》，还是隐隐内疚。。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顾雪城站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周悦的手，掩饰般轻咳一声，又看了看紫玉和其他几名仆役：“你们四人今日服侍得不错，每人赏上品灵石十枚，周清岳和紫玉，赏二十。”
　　“谢掌门仙尊！”
　　仆役们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块下品灵石罢了，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赏赐，登时个个欢天喜地，全都跪下磕头谢恩，紫玉更是眼睛都亮了。
　　周悦如今有一万多个积分，可以兑换一大堆上品灵石，但也十分欢喜，因为他虽然不愁灵石，但说不清楚来路，只敢偷偷买些药草，不敢添置好物件，如今顾雪城赏了他二十块灵石，一来他可以大大方方花销了，二来这些灵石是顾雪城赏的，不用担心被人惦记。
　　周悦没出息地为五斗米弯腰了，诚心诚意道：“多谢掌门仙尊。”
　　“你……你们四人，明日继续服侍本座，若本座高兴了，还有重赏。”顾雪城唇角极轻地翘了翘，转身离开了。
　　仆役们纷纷叩谢，紫玉看着顾雪城的背影，清秀的脸庞兴奋得涨红了，周悦则暗暗琢磨着，顾雪城这小子很大方啊，还说什么若是让他高兴了，还有“重赏”，那可不可以赏赐药材呢？
　　炼制凌雪丸那四种药材，如今对顾雪城已经没用了，若他哪天心情极好，能不能赐自己一些呢？不要很多，每样只要两三钱就可以了。
　　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有了一丝希望，如此一来，周悦每天下午都认认真真为顾雪城研墨捏肩，偶尔还陪顾雪城说些闲话，先把印象分拉上去，以后才好讨赏嘛。
　　一开始的时候，周悦还有些谨慎，生怕顾雪城对自己起了疑心，不过顾雪城丝毫没有提起过去那些事情，而且对其他人出手也十分大方，下面的仆役都得了不少赏赐，渐渐地，周悦也就放心了。
　　毕竟，顾雪城并不是城府深沉之人，虽然看着冷冷的，其实有些单纯，如果他认出了自己，多半会直接质问自己，又怎么会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过，关于顾雪城让自己研墨捏肩这些事情，周悦并没有告诉白晨雨，他能感觉到，白晨雨对顾雪城有些莫名敌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晚上，白晨雨疑惑地抖了抖崭新的锦被：“哥哥，你买了新被子？”
　　“嗯，用私房钱买的，以前的被子太薄了。”周悦含含糊糊道。
　　白晨雨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哥哥，我听说顾雪城最近经常去藏书楼，让人磨墨捏肩，焚香点灯，还给了许多赏赐？”
　　周悦有些心虚，假装喝茶，含糊道：“嗯。”
　　反正藏书楼有数百名仆役，白晨雨应该也不会想到，自己就是那个磨墨捏肩的。
　　白晨雨抿了抿唇，轻轻拉过周悦的手：“哥哥过去负责洒扫，掌心握扫帚的地方，总有一层茧子。可是前两天，我忽然发现，哥哥掌心的茧子少了许多，拇指食指中指倒有一些墨迹……哥哥，你不会在给顾雪城研墨吧？“”
　　周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小子也太鬼机灵了！
　　“咳咳……”他呛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不过是研墨而已，活儿轻松，又有赏赐，何乐而不为呢？顾雪城很是大方，一出手至少十块上品灵石，说不定以后还会赏些药材呢。”
　　白晨雨眨了眨眼睛，登时明白了周悦的意思，他怔然看了周悦一会儿，而后缓缓垂下眸子，似乎有些难过：“要是我能结丹就好了，哥哥就不用去讨好他了。”
　　“也不是讨好……”顾雪城那小子以前经常给自己磨墨捏肩，如今换一换，其实也没什么。
　　白晨雨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安地问道：“哥哥，你不会和他相认吧？”
　　周悦摇了摇头：“不会。”
　　虽然得到了周悦的承诺，但白晨雨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用筷子比剑的时候，连续被周悦挑飞三次，简直一败涂地。
　　他沮丧地把筷子一扔，瘪嘴道：“哥哥欺负人。”
　　“怎么耍赖呢？”周悦有些好笑，也不继续欺负他了，“行了行了，你状态不好，今天不比了，早点睡吧。”
　　白晨雨没有回答，气鼓鼓地钻进被窝，连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看得周悦暗暗好笑。
　　白晨雨蒙在被子里，整个人慢慢蜷成了一团，脑子里全是周悦给顾雪城研墨捏肩的样子，还有自己无法结丹的窘境。
　　万分沮丧的同时，他还有种隐隐的危机感，万一顾雪城认出了哥哥，自己原本近水楼台的优势，可就没了。
　　毕竟自己和顾雪城的实力差得太远了，虽然对方只是个赝品，但修为可是实打实的，和哥哥还有好几年的过往情分。
　　如果能重来一次，哥哥没有认错人就好了，那就再也没有顾雪城什么事了……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白晨雨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心底渐渐升起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他出身小倌楼，对于勾引男人这种事情，简直手到擒来，哥哥虽然端方正直，但毕竟是个男人。
　　白晨雨抿了抿唇，轻轻摸了摸自己柔嫩的脸颊，他其实从来没有在乎过长相，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非常好看。
　　哥哥那方面似乎非常保守，又对自己十分怜惜，如果自己能把哥哥哄到手，到时候再说些好话，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哥哥多半就会心软，半推半就地和自己结成道侣，到了那个时候，顾雪城哪怕修为通天，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可是，该怎么把哥哥哄到手呢？直接扑上去肯定不行，会被一眼识破，然后还会挨训。
　　唔……自己可以假装被跳蚤咬了，让哥哥帮自己看看，然后假装怕痒的样子，往哥哥身上蹭，哥哥被蹭得情动了，多半会不知所措。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顺势把他按在床上，先用品萧之术好好服侍一番，然后再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哥哥，哥哥肯定会十分内疚，自己就可以趁此机会，把哥哥……白晨雨眯了眯眼睛，按自己对哥哥的了解，这计划十分可行。
　　白晨雨向来大胆，立刻轻轻舔了舔嘴唇，让那花瓣般的嘴唇显得更加娇嫩，又扯了扯内衫，让衣襟松散了些，隐隐可以看见一片白玉般的肌肤。
　　他又在身上狠狠掐了一把，而后才慢慢钻出被窝，可怜兮兮道：“哥哥，床上有跳蚤，我被咬了。”
　　周悦微微一愣，赶紧把油灯端到床边：“哪里被咬了？”
　　白晨雨轻轻拉开衣襟，楚楚可怜地望着周悦，漂亮的眼睛湿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哥哥你看。”
　　周悦微微弯腰，仔细定睛望去，那白玉般的肌肤似乎确实红了一片，他疑惑道：“真有跳蚤？不可能啊，我前天刚刚用艾草熏蒸过的……”
　　“真的。”白晨雨低下头，花瓣般的柔嫩嘴唇轻轻擦过周悦耳边，声音低哑，“哥哥给小雨挠挠，好不好？”
　　周悦总觉得白晨雨语气十分古怪，不像平日那般清亮动听，倒有几分低哑暧昧，语调尾巴还微微上翘，仿佛带了个小勾子。
　　白晨雨哀求道：“哥哥……”
　　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但也没往那方面想，毕竟白晨雨从小倌楼离开之后，一直没走过邪路，两人相处也如同兄长和幼弟一般，从无逾越。
　　他想了想，伸出手去。
　　白晨雨漂亮的眼睛陡然亮了，仿佛掠食的饥饿猛兽，看见猎物踏上了陷阱。
　　下一刻，周悦伸手从白晨雨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最近夏天到了，我不是给了你这瓶清凉膏吗，这种包块越挠越痒，还是涂点清凉膏吧。”
　　“……清凉膏？”白晨雨瞪着那个小瓷瓶，表情渐渐僵硬了，而后仿佛泄气一般，一头钻进被窝里，赌气不吭声了。
　　“你又怎么了？”周悦简直莫名其妙，“不涂药了？”
　　白晨雨怒道：“不涂了！”
　　他忽然发火，周悦简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青春期少年的心思真难猜，难道之前自己挑飞他筷子三次，这小子还在怄气呢？
　　他无奈道：“行了，不涂了就早点睡吧。”
　　白晨雨还是不吭声。
　　周悦摇了摇头，轻轻吹熄了蜡烛，而后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白晨雨一直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晨雨忽然胡乱扑腾了几下，又狠狠捶打了几下枕头，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哥哥大傻子！大傻子！！”
　　周悦其实还没睡着，听见身后的动静，忍不住挑了挑眉，哟，这小子输了剑，还赖上自己了？他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和白晨雨计较，闭眼睡觉，随他去了。
　　一片黑暗之中，白晨雨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漆黑的蚊帐顶部，轻轻眯了眯眼睛，哥哥这方面果然十分迟钝，估计还是个处子，既没做过男人，也没做过女人。
　　白晨雨漂亮的眼睛骨碌一转，心情忽然又变好了。
　　哥哥还是处子……他忍不住开始想象，哥哥第一次被自己细细疼爱的样子，他想象着那张秀雅温和的面孔露出羞愤欲死，不敢置信的表情，只觉得心荡神驰，喉咙阵阵发干。
　　对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一定要说些混话，狠狠欺负哥哥，比如“哥哥辟谷多年，是不是一直等着小雨？”，比如“小雨让哥哥尝到做女人的滋味儿了，哥哥喜欢吗？”，比如“哥哥和小雨做了这种事情，会不会怀上小雨的孩子？”……听了这些话，哥哥的反应一定会非常有趣。
　　白晨雨出身青楼，什么花样都见过，什么混话都听过，他越想越下流，越想越兴奋，只要想着哥哥湿着眼睛细细发抖，羞得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他就有种战栗般的快感。
　　哥哥是个处子，暧昧挑逗的效果自然不好，那么自己就要另想法子，总而言之，必须赶在顾雪城那个该死的赝品前面。


第四十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 倒也平静无波。
　　渐渐地，顾雪城开始有些疑惑，因为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 周悦也没有透露丝毫关于“天道降罚”、“家族刁难”之类的事情, 数日之后, 顾雪城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的推测方向或许错了。
　　这天午后, 顾雪城早早来到了藏书楼, 林思韵早就等候在藏书楼大院门外了，恭恭敬敬道：“掌门仙尊。”
　　顾雪城心里琢磨着周悦的事情, 随口问道：“林峰主, 有什么事吗？”
　　林思韵谨慎道：“碧云寺住持观慧大师，方才传来一封卷轴, 说是下月月初，他将和松涛观、烟波楼、东海剑派三位掌门人, 一起上凌霄城，共同商讨如何诛灭那挖丹魔修。”
　　顾雪城蹙眉道：“可是又出事了？”
　　林思韵点头道：“前些日子, 观慧大师的关门弟子苦清在外云游的时候，偶然在土桥镇发现了那挖丹魔修的踪迹，苦清来不及回寺禀报观慧大师, 便叫上附近几个门派的数十名弟子, 一起前往剿灭。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不但没能找到魔修，就连松涛观观主的大弟子, 也遭了魔修毒手。”
　　顾雪城沉吟道：“那魔修是如何下手的？”
　　林思韵回答道：“观慧大师在传讯卷轴里没有细讲, 只说当时众弟子在一间破庙借宿, 第二日清晨起床, 便发现那位大弟子死在佛像后面，金丹也不见了。”
　　“这魔修十分狡诈。”顾雪城沉吟片刻，点头道，“你回一封卷轴给观慧，告诉他本座知道了。”
　　林思韵恭恭敬敬道：“是。”
　　因为时辰尚早，两人一边聊着挖丹魔修的事情，一边走进了藏书楼后花园，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走着，打算仔细商讨一番。
　　刚刚走到一处拐角，顾雪城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先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那灵犀峰主生性放荡，不知廉耻，竟以兄长的身份，主动勾引掌门仙尊，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顾雪城脸色登时变了。
　　林思韵听出这是自家弟子曾流云的声音，也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望向顾雪城。
　　顾雪城阴沉着一张雪白的脸，直接隐匿了身形气息，缓步走上前去，他倒要听听，在自己背后，这些人是怎么编排哥哥的。
　　拐过转角，前方回廊里站了数十人，除了周悦、阿钟、紫玉、曾流云、付青云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仆役，以及几名灵犀峰的弟子。
　　周悦无奈地解释道：“灵犀峰主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阿钟也小心翼翼道：“我年前下山采购年货的时候，在青石镇茶楼喝了一会儿茶，我听那位说书先生说，灵犀峰主和掌门仙尊是两情相悦……”
　　顾雪城每月都要去青石镇那家茶楼听说书，不由得微微点头。
　　曾流云鄙夷道：“简直胡说八道！灵犀峰主豢养肉灵芝，吸取少男元阳，而后再炼成人丹，凌霄城谁人不知？掌门仙尊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和这种人两情相悦？不过把他当成一个送上门的玩物罢了。”
　　顾雪城心中一紧，赶紧向周悦望去，周悦脸上没什么愤怒表情，只是有些无可奈何，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被泼脏水，连一句辩驳都没有。
　　看着周悦那副模样，顾雪城只觉得心疼无比，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哥哥竟然被如此编排！
　　曾流云又瞥了周悦一眼，敲打道：“掌门仙尊性如冰雪，又有了深爱的道侣，向来最厌恶这种毫无廉耻之人，这种人就算侥幸被仙尊临幸几次，最后也没有好下场。周清岳，你说对不对啊？”
　　周悦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你是哑巴吗？”曾流云有些不高兴了，“之前在白玉广场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仰慕掌门仙尊，愿意承仙尊的雨露，做仙尊的炉鼎……你也配？真是不知廉耻到了极点，只怕下场比那个灵犀峰主更惨！”
　　付青云蹙起了眉头：“流云，你我今日随师尊前来藏书楼，是为了帮师尊搬书，可不是来嚼舌根的。”
　　曾流云不满道：“师兄，这怎么叫嚼舌根呢？这周清岳之前就对掌门仙尊心怀不轨，如今见掌门仙尊来了藏书楼，又主动贴身服侍，分明就和当年的灵犀峰主一样，痴心妄想，有所图谋！”
　　周悦无奈道：“倒也不是……”
　　曾流云轻蔑地打断了他：“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那灵犀峰主用尽不入流的法子，才勉强得了掌门仙尊数日临幸，你不会觉得你也有机会吧？掌门仙尊若是知道了你的心思，定然碎了你的金丹，把你逐出山门！”
　　付青云怒道：“曾流云！”
　　曾流云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其他仆役和弟子也听说过灵犀峰主的那些破事儿，还有周悦在白玉广场上的事情，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灵犀峰主那种人，竟然也有人想学？”
　　“是啊，我听说掌门仙尊认识道侣之后，直接赐死了那个灵犀峰主。”
　　“就是，掌门仙尊对那位道侣一往情深，为他起云雪楼，为他用灵气滋养整个凌霄城，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贱人，伤了道侣的心？”
　　“有前车之鉴在哪里，这周清岳也是不知好歹……”
　　周悦叹了口气，垂下眸子，不再辩解了。
　　顾雪城看着他那副样子，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拧紧了，简直又酸又疼，几乎想立刻将对方搂进怀里，细细亲吻，柔声安慰。
　　渐渐地，顾雪城隐约明白了什么，哥哥重生之后，在前来凌霄城的路上，一定听说了这些流言，所以不愿意和自己相认，还偷偷潜入云雪楼，想偷看自己的“道侣”。
　　他想象着周悦那时的心情，只觉得阵阵心疼，自己如此笃定哥哥深爱自己，尚且在看到那个小倌的时候，一阵心慌意乱，何况哥哥这样敏感的人？
　　虽然哥哥最终发现了，那个所谓的“道侣”，其实是他过去的身体，但是流言满天飞，哥哥心里多半过不去这道坎，恐怕还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澄清流言，所以一直郁郁不乐，不肯和自己相认。
　　想到这里，顾雪城不再犹豫，立刻一挥袖子，现出身形，缓步走了过去。
　　林思韵也跟着现出身形，跟在顾雪城身后，还警告一般，恶狠狠地瞪了曾流云一眼。
　　众人大吃一惊，赶紧跪下行礼：“见过掌门仙尊！”
　　周悦心里暗暗嘀咕，顾雪城今天这威压不对啊，冰冷冰冷的，还有点狂暴的感觉，脸色也臭得很，难道他听见那些流言了？可这些流言早就满天飞了，难道顾雪城以前没听过？
　　顾雪城垂眸望向曾流云，轻声道：“你方才在说些什么？”
　　曾流云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小心翼翼道：“掌门仙尊，这周清岳不仅心怀不轨，还纵容身边人胡说八道，编排掌门仙尊私事，为灵犀峰主推卸责任，请掌门仙尊明察秋毫，务必严惩不贷！”
　　周悦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阿钟叫道：“冤枉啊！”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淡淡道：“竟有这种事情？确实应当严惩。那你说说，应当如何严惩？”
　　周悦表情淡定，阿钟却十分紧张，都快哭出来了。
　　付青云张了张口，似乎想为周悦辩解两句，但在顾雪城冰冷沉重的威压之下，又不敢开口。
　　曾流云大喜，赶紧道：“掌门仙尊，依弟子愚见，应当将周清岳打断双腿，碎了金丹，逐出山门。并将那灵犀峰主生性放荡、豢养肉灵芝的劣迹昭告天下，以免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徒乱嚼舌头，坏了掌门仙尊清誉。”
　　顾雪城冷冷道：“打断双腿，废了金丹，是不是严苛了些？”
　　周悦对顾雪城非常熟悉，已经感觉到顾雪城的语气有些不对，这曾流云只怕要遭殃，林思韵脸色也微微变了，但又不敢插话。
　　但曾流云并不了解顾雪城，他仔细观察着顾雪城的表情，见他并无怒容，以为自己把握住了掌门仙尊的心思，毕竟有些事情上面的人自恃身份，不方便开口，只能由下面的人开口，这正是一个大好的表现机会。
　　他立刻笃定道：“弟子以为，应当严惩不袋，即刻打断此人双腿，碎了金丹，逐出凌霄城！”
　　“你说得十分有理。”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后淡淡道，“顾五、顾七。”
　　两名身型矫健的黑衣暗卫立刻从隐蔽处现身，跪下行礼：“仙尊有何吩咐？”
　　顾雪城垂眸看着曾流云，淡淡道：“就依此人所言，碎了他的金丹，打断双腿，逐出凌霄城。”
　　“是！”两名暗卫齐声回答，而后快步上前，狠狠按住了曾流云！
　　曾流云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搞错了，是他！是那个周清岳！掌门仙尊，掌门仙尊！”
　　“他们没有弄错。”顾雪城冷冷道，“本座觉得你说得十分有理，于是决定如你所愿，断你双腿，碎你金丹，逐出山门。”
　　“掌门仙尊……”曾流云整个人都吓傻了，呆呆望着顾雪城。
　　顾雪城雪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冰冷得吓人。
　　渐渐地，曾流云似乎终于明白了顾雪城并非开玩笑，而是真的要碎了自己金丹，把自己逐出凌霄城，他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为什么？为什么？”
　　顾雪城冷笑一声：“你毁谤本座挚爱道侣，还敢问本座为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片迷惑之色，只有周悦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顾雪城雪白俊美的冰冷面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回廊里一片寂静，顾雪城缓缓环顾四周，一字一顿道：“灵犀峰主周悦，便是本座道侣。他身子不好，一直隐居云雪楼，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过，你们有一事说得不错，本座用灵气滋养凌霄城，让满城梨花四季常开，正是为了他。”
　　众人睁大了眼睛，震惊到了极点，那位臭名昭著的灵犀峰主，竟然是掌门仙尊的道侣？！
　　顾雪城顿了顿，又冷冷道：“至于什么灵犀峰主引诱本座，更是荒谬至极。本座昔日年少轻狂，痴心妄想，苦苦纠缠于他，他无可奈何，才勉强同意和本座结为道侣。”
　　众人脸上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灵犀峰主不仅是掌门仙尊道侣，而且还是掌门仙尊主动纠缠？！掌门仙尊向来性如冰雪，冷漠薄情，这，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不成？
　　可是顾雪城又清清楚楚道：“待他身子大好，本座便会昭告天下，举办大婚典礼，正式和他结为道侣。”
　　所有人都震惊到了极点，林思韵倒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早就猜到了。
　　周悦轻轻垂下眸子，心中十分感激，也有些叹息，顾雪城果然还是这个样子，一心护着自己，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林思韵轻咳一声，站了出来：“掌门仙尊年少颠簸流离，为灵犀峰主所收留，情分极深。只是掌门仙尊日理万机，灵犀峰主又隐居养病，不问世事，这天长日久的，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传出这种流言，简直可笑至极。”
　　曾流云趴在地上，哭嚎道：“师尊救我！不要将我逐出山门！”
　　林思韵淡淡道：“是我教徒无方，任凭掌门仙尊处置。”
　　曾流云还想求饶，已经被两名暗卫狠狠塞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环顾一周：“方才本座所言，尔等务必四处宣扬，让凌霄城人尽皆知，是本座对灵犀峰主一见倾心，苦苦纠缠多年，方得首肯。待他身子大好之后，本座便会昭告天下，举行大婚典礼。”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磕头称是：“是！”
　　周悦垂下眸子，心中十分感激，又有些莫名酸楚，顾雪城口口声声等灵犀峰主身子大好之后，便举行大婚典礼，可自己的尸身还躺在云雪楼，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顾雪城自欺欺人的一个美梦罢了。
　　因为这种复杂的心情，周悦竟然暂时忘记了顾雪城在云雪楼那些五雷轰顶的话，下午顾雪城查阅古籍的时候，周悦不仅主动为他捏肩，还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顾雪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雪白的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可胸口简直心花怒放，中午自己驳斥了那些流言之后，哥哥的态度明显软化，估计很快就会和自己相认。
　　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可是从午时等到酉时，天色渐渐黑了，周悦还是没说什么。
　　顾雪城有些疑惑，哥哥为什么还是不肯和自己相认？难道是不好意思？
　　他暗暗琢磨着，哥哥听到那些“道侣”流言之后，一个人暗暗吃醋，先是夜探云雪楼，后来又在白玉广场坦陈心迹，说了许多大胆至极的情话，如今羞于相认，也是正常的。
　　固然，自己可以强行和哥哥相认，但一来或许会吓着哥哥，二来或许会让哥哥不高兴，觉得自己故意耍他，让他贴身服侍……唔，最好还是让哥哥主动和自己相认。
　　对了，林思韵之前说了，下月月初，碧云寺的观慧和尚会带着几位掌门人，一起上凌霄城，商讨诛杀挖丹魔修的事情，到时候人多眼杂，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也很正常……
　　顾雪城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要让哥哥心疼自己，主动和自己相认。
　　……
　　自从顾雪城在藏书楼说了那些惊人之语，这件事情便成了凌霄城这些年最大的八卦。
　　原来灵犀峰主就是掌门仙尊的道侣，还被掌门仙尊苦苦纠缠多年，掌门仙尊为他起云雪楼，为他在凌霄城种满梨花……这些事情仿佛飓风一般，刮过了整座凌霄城。
　　这天晚上，周悦躺在床上看剑谱，白晨雨则躺在他身边发呆，周悦刚刚看了两页，便听见白晨雨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周悦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只得点了点头：“听说了。”
　　白晨雨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半晌之后，才艰难道：“哥哥，你和顾雪城真的是道侣？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吗？”
　　周悦解释道：“自然不是那种关系，顾雪城他……他只是为了我的颜面着想。”
　　“哦。”白晨雨松了口气，但表情还是非常纠结，似乎有些忐忑不安，很想做些什么，但又十分踌躇的样子。
　　他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一般，翻身而起，慢慢凑了过来，轻声道：“哥哥。”
　　周悦一边翻剑谱，一边不经意道：“怎么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黑，而后嘴唇上微微一软，有个娇嫩的东西压了下来，周悦脑海一片空白，直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试图撬开他的唇缝，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开对方，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白晨雨似乎极为享受，脸蛋都变得粉粉的，眼神也有些迷蒙，被狠狠推开之后，他微微一愣，而后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表情居然十分委屈。
　　周悦一边狠狠擦着嘴唇，一边怒道：“白晨雨，你疯了吗？！”
　　白晨雨终于清醒过来，立刻委委屈屈地控诉道：“哥哥为什么擦嘴唇？难道嫌弃我在青楼里呆过，觉得我脏？我还没有开/苞，前面后面都是干净的，嘴巴也是……”
　　“停停停！”周悦简直头晕脑胀，“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白晨雨怯生生道：“我，我喜欢哥哥。”
　　周悦眼前一黑，他方才还指望白晨雨在和自己玩闹，结果这小子直撇撇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小子丹也不结，黑化值也不降，一天到晚竟然在琢磨这种东西！他才几岁，懂个屁的情爱啊！
　　自己这回绝对没给他看什么启蒙小黄书，也没有和他睡一个被窝，所有一切都是严格遵循兄长教育幼弟的模式，所以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周悦简直头痛欲裂，很想学习陆子霖的棍棒教育，直接狠狠揍这小子一顿，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揍掉，他瞪着白晨雨，拳头紧了又紧。
　　白晨雨扫了他的拳头一眼，表情登时更加可怜了，眼睛更是湿漉漉的：“哥哥……”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这小子从小在金蕊楼长大，天天都看着那些狗男男你侬我侬，或许把对待兄长的孺慕之情弄错了。
　　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小雨，我是你哥哥啊，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白晨雨委屈道：“可哥哥不是来报恩的吗？”
　　周悦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白晨雨拉出那枚玉佩，楚楚可怜地望着周悦，说出的话却十分厚颜无耻：“上辈子我救了哥哥一命，这辈子哥哥以身相许，玉佩为凭，天地为鉴，难道不行吗？金蕊楼那些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
　　周悦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怒道：“不行！”
　　“真的不行吗？”白晨雨抿了抿唇，又试探道，“那个顾雪城冒充我的时候，这样要求过哥哥吗？哥哥也没有答应吗？”
　　周悦略微有些心虚，但立刻道：“他没说过这种事情，我也不会答应。”
　　白晨雨转了转眼珠，不吭声了。
　　周悦恨铁不成钢道：“小雨啊，我就说你最近剑术没有进步，丹也一直结不了，原来一天到晚都琢磨这些去了！”
　　“我每天都在好好学习剑术，哥哥冤枉我。”白晨雨瘪了瘪嘴，又厚着脸皮道，“这样吧，我和哥哥比一场，若我胜过哥哥，哥哥就让我亲一口。”
　　周悦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极反笑：“行啊。”
　　白晨雨眼睛登时亮了：“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周悦冷笑着拿起一根筷子，打算给这小子一点厉害瞧瞧。
　　结果不出所料，白晨雨原本就只学了大半年剑术，虽然进步极快，但到底根基浅薄，又求胜心切，虽然种种偷袭，还试图耍赖，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被周悦打落了四次筷子。
　　他呆呆看着地上的筷子，忽然嘴一瘪，趴在了床上。
　　周悦还以为他又在耍小性子，正想说他几句，忽然发现，白晨雨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是……哭了？
　　周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而且白晨雨实在太过年轻，自己当年认错了人，让他受了许多欺负，还差点沦落风尘，确实也有责任。
　　周悦叹了口气，温声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动不动就哭？”
　　白晨雨趴在床上，抽抽噎噎道：“哥哥明明知道我打不过，还拿我寻开心。”
　　周悦见他哭得伤心，也有些怜惜，便轻轻拍着他的背脊：“怎么会呢？只是你太年轻了，弄错了自己的感情，我不想让你走错路罢了。”
　　“弄错感情？”白晨雨闷闷道，“哥哥，如果我比你强了，你还会觉得我弄错了吗？”
　　这小子，丹都还没结呢，就开始说大话了，周悦失笑道：“等你结丹再说吧。”
　　白晨雨沉默许久，忽然小声道：“哥哥说话算话，等我结丹之后，就不许敷衍我了。”
　　周悦没当回事，随口道：“自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晨雨趴在被子里，轻轻眯了眯眼睛，眸色有些阴沉，和那张漂亮的面孔完全不符。
　　接下来的日子，白晨雨果然没有再死缠烂打，开始刻苦修行，顾雪城那边也一片平静。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次月月初。
　　这一日凌霄城风和日丽，一名碧云寺的僧人递上拜帖，碧云寺住持观慧、松涛观观主松明子等四名掌门人，已经带着数百名弟子，来到了凌霄城山门外。


第四十九章 
　　这一日午后, 周悦正在为顾雪城研墨，一名暗卫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素笺：“禀掌门仙尊, 观慧大师、松灵子道长、卢掌门、秦楼主已经到了山门, 这是观慧大师的拜帖。”
　　“本座知道了。”顾雪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悦，而后掩饰般轻咳一声，“你……你们二人，随本座同去。”
　　紫玉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道：“是。”
　　这紫玉模样不错，之前似乎还对顾雪城存了一丝幻想, 但自从那天曾流云被碎了金丹、逐出山门之后, 就变得循规蹈矩，再也不敢逾越半分。
　　周悦琢磨着白晨雨告白的事情, 一时间没有回答, 紫玉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顾雪城又淡淡道：“周清岳，听见本座的话了吗？随本座一同前往。”
　　周悦回过神来，忍不住暗暗吐槽，最近这段时间, 自己待顾雪城不错, 这小子还真被伺候习惯了，上哪儿都要带着自己。
　　顾雪城看了他一眼：“嗯？”
　　周悦对那几个掌门也有些好奇，便恭恭敬敬道：“是。”
　　顾雪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周悦便跟着顾雪城, 一路来到了凌霄殿。
　　大殿里一片井井有条, 问剑峰陆子霖、落珠峰林思韵、千机峰罗仙都到齐了, 两位清风明月使也到了，数百名外门弟子在大殿里来回穿梭，准备着迎接客人的座椅、茶水、点心、焚香。
　　周悦眼尖地看见白晨雨在倒茶，暗暗心道白晨雨这小子模样好，又会说话，果然被管事们抓壮丁了。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拉长的通报声：“碧云寺观慧大师到——松涛观松灵子道长到——东海剑派卢掌门到——烟波楼秦楼主到——”
　　顾雪城带着众人走出殿门迎接，只见一群人刚刚从山道上来，正好到了白玉广场，领头的是个容貌清俊的白衣和尚，看起来十分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那年轻和尚双手合十，深深弯腰，温声道：“阿弥陀佛！贫僧碧云寺观慧，久仰凌雪仙尊大名。”
　　周悦微微一愣，这年轻和尚就是碧云寺住持观慧？
　　当年那个猥亵白晨雨的淫僧苦真，就是观慧师侄，苦真少说也有五六十了，观慧是苦真师叔，据说还是八转金丹大圆满，周悦原本以为肯定是个老和尚，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清俊。
　　不过他转念一想，在修真/世界里，结丹之后容貌便不会有太大变化，这观慧看起来二十多，搞不好已经五六十了。
　　周悦正在暗暗嘀咕，顾雪城已经点了点头，淡淡道：“住持大师，久仰了。”
　　观慧身后的几名高级修士，也纷纷上前见礼。
　　“凌雪仙尊，贫道松灵子有礼了。”这位清癯瘦削的老道士，正是松涛观观主松灵子，八转金丹初阶修士。
　　“见过凌雪仙尊。”这位看起来十分潇洒随意的剑修，则是东海剑派掌门卢云，八转金丹初阶修士，在天底下的剑修当中，除了八转金丹中阶的陆子霖之外，他便是第二把交椅了。
　　“秦东来见过仙尊。”这位容貌威严的中年人，则是烟波楼楼主秦东来，八转金丹初阶修士，他身后站着秦少松，当年周悦还帮他找过杀害妹妹的凶手。
　　至此，凌霄城、碧云寺、松涛观、东海剑派、烟波楼全都到齐了，修真界五大门派汇聚一堂，
　　这五大门派，都隶属于修仙盟，顾雪城数年之前为了寻找还魂秘术，建立了修仙盟，修仙盟以凌霄城为首，算是一个比较松散的组织，但彼此弟子之间，也会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称呼。
　　几名掌门见礼之后，观慧身后的两名僧人也上前施礼。
　　左边那个年轻僧人，是一名七转金丹大圆满修士，也是观慧大师的关门弟子，他容貌清秀温和，眉眼带笑，言语谦逊，让人心生好感：“小僧苦清，见过凌雪仙尊，见过三位峰主，见过清风明月使。”
　　右边那个和尚则是老熟人了，正是当年那个试图猥亵白晨雨的淫僧，苦真和尚。
　　苦真自然没有认出改头换面的周悦，只恭恭敬敬地对着顾雪城深深施礼：“老衲见过凌雪仙尊。”
　　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周悦却忍不住微微蹙眉，他能感觉到，苦真似乎已经是八转金丹初阶，但是脚步有些虚浮，应该是用丹药硬生生堆上去的。
　　因为当年的事情，周悦一直非常厌恶此人，他忍不住看了看远处的白晨雨，白晨雨也正望向苦真，眸色十分阴沉。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周悦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白晨雨不要乱来，白晨雨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周悦稍稍放心，忍不住暗暗心道，白晨雨这小子虽然前些天说了些胡话，但小时候确实受了很多委屈，等有机会了，再好好安慰他一番吧。
　　众人见礼之后，便进了凌霄大殿，顾雪城在上方主位落座，三位峰主和清风明月使在下首右边落座，四名掌门则在下首左边坐下了。
　　顾雪城开门见山道：“本座听说，最近修真界出了一名挖丹魔修？究竟是怎么回事？”
　　观慧叹了口气：“苦清，你来说吧。”
　　他身后的苦清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脸色十分沉重：“阿弥陀佛，凌雪仙尊，这整件事情，就由小僧向诸位概述一番罢。”
　　大殿里一片寂静，顾雪城点了点头：“你说罢。”
　　苦清缓缓道：“诸位都知道，最近修真界出了一名挖丹魔修，而这名挖丹魔修第一次出现，是在去年三月。三月初八那日，衡州张家家主，四转金丹修士张镇南，午睡时惨遭挖丹，当晚便自刎身亡。”
　　他顿了顿，又道：“四月初五，青州药修贺文，在深夜出诊回来的路上，在一条小巷子里被袭击，醒来后金丹已经被挖，贺文当月中旬悬梁自尽。”
　　“去年七月……”
　　苦清容貌清秀，言语温和，如此娓娓道来，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一清二楚。
　　原来，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就已经有九名四转金丹修士，六名五转金丹修士，三名六转金丹修士，以及一名七转金丹修士，被那挖丹魔修剜了金丹，被挖丹的修士有些当场死亡，有些事后自尽，只有三个残喘苟活。
　　最后，苦清叹了口气：“最近那桩案子，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上月月初，清灵子道长也惨遭魔修毒手，被活活剜走了金丹。当时小僧也在场，竟然没能阻止，真是万分惭愧。”
　　金丹乃是修士之本，没了金丹简直生不如死，众人不由得一片沉默，颇有几分人人自危的感觉，当听见松灵子的师弟，七转金丹初阶修士清灵子竟然也惨遭毒手的时候，气氛更是沉重。
　　众人忍不住抬头望向松灵子，有个急性子问道：“松灵子道长，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灵子叹了口气：“抬上来罢。”
　　不一会儿，两名松涛观弟子就抬着一副担架进了凌霄殿，担架上面躺着一名脸色苍白，神情灰败的青衣道人，正是清灵子。
　　周悦曾经在京城见过此人，当年此人意气风发，何等恣意，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不由得心中暗暗叹息。
　　众人窃窃私语：“原来清灵子还活着？我还以为他死了。”
　　“金丹都没了，他怎么活得下来啊……”
　　“这不成了松涛观的耻辱吗？”
　　“要我说，还不如自我了结得了。”
　　“嘘……”
　　周悦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心中忍不住暗暗摇头，怪不得那些被挖丹的修士大多会自尽，被挖了金丹、毁了修为不说，还要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五派同为修仙盟，所谓修仙问道，同气连枝，诸位怎能如此落井下石，口不择言？”苦清微微蹙眉，朗声道。
　　苦清说完之后，又有些严厉地扫视一圈，他虽然不是碧云寺掌门，但毕竟是观慧的关门弟子，还是七转金丹大圆满，这一眼扫过去，众人纷纷噤声，周悦也不由得心生好感。
　　苦清顿了顿，而后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扶起清灵子，温声道：“清灵子道长，那日我们遇到的情况，你和大家仔细说说吧。”
　　清灵子勉强坐起来，哑声道：“咳咳，苦清大师，多谢您了，还为我这个废人说话，咳咳咳……”
　　清灵子的身子似乎差到了极点，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咳咳，那一日，我带着几名弟子，在锦州城里办事，忽然看见苦清大师的烟火传讯，似乎发现了魔修踪迹，我便带着几名弟子，一同赶了过去。”
　　他又咳了几声：“咳咳……当时的事发地点，是锦州城外绿水村后山的坟地，据当地村民说，绿水村以前有个隐居的四转金丹散修，十分乐善好施，那散修陨落之后，村民们便把他葬在后山墓地里。我们赶到的时候，坟墓已经被挖开了，尸体腹部破坏得很严重，金丹也被挖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简直毛骨悚然：“这魔修竟然还挖尸体金丹？”
　　“他到底想做什么？”
　　“太瘆人了……”
　　顾雪城垂下眸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周悦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活人金丹毕竟不够多，当年顾如海也是挖了许多尸体，才勉强凑出五枚八转金丹，结成了九转金丹。
　　“咳咳咳……”清灵子咳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当时，我和苦清大师带着数十名弟子，在绿水村附近搜索许久，也没发现魔修踪迹，眼见天色已晚，我们就在村外的土地庙里住了下来，想着第二天继续追查魔修。可是谁能想到……”
　　说到这里，清灵子有些说不下去了，脸色也阵阵发白，众人之前大致听说过这件事情，都知道就在夜宿土地庙这一晚，清灵子被剜去了金丹，不由得个个屏息凝神。
　　就连周悦也大为好奇，默默竖起了耳朵。
　　清灵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平日晚上只是打坐修行，可那晚却觉得特别困，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听见土地庙后殿里，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一名修士沉吟道：“公鸡打鸣？那应该是寅时末了？”
　　清灵子没有回答，只继续道：“当时，其他人都睡得很熟，我隐约觉得有些古怪，怕着了那魔修的道儿，就悄悄走到后殿察看，可是后殿什么也没有。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一声，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灵子顿了顿，哑声道：“我被苦清大师叫醒的时候，就躺在土地庙后殿的佛像后面，腹部有个大洞，金丹已经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件事情说不出的古怪，都有些遍体生寒。
　　周悦喃喃道：“公鸡打鸣……”修士大多睡眠很浅，为什么其他人没有醒？
　　苦清叹道：“想必诸位，也觉得这件事情十分古怪。第一，我在佛像背后发现受伤的清灵道长的时候，正是寅时初，绿水村的公鸡并没有开始打鸣；第二，如果真有公鸡半夜打鸣，为什么我和其他弟子都没有听见？第三，清灵师兄晕倒前听见的那声轻笑，究竟是不是那个魔修？”
　　众人纷纷道：“是啊，这事情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我怎么觉得后背有些发寒呢。”
　　“若是为了换丹，有了清灵子道长那枚七转金丹，应该也就足够了，之前又何必四处伤人性命，毁人坟墓，挖走十几枚金丹？”
　　众人议论纷纷，但也讨论不出结果。
　　顾雪城沉吟片刻，又看了观慧一眼：“观慧大师，可是有什么话要讲？”
　　观慧叹了口气：“苦真，把那抄本拿出来罢。”
　　“是。”苦真轻咳一声，慢慢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抄本。
　　他环顾四周，淡淡道：“诸位或许听说过，数年之前，京城曾经发生过一起血案，数名五行属性的童男童女被害，后来不了了之。”
　　周悦心中大震，顾如海死后，出于种种原因，这件事情并没有公之于众，渐渐也没人再提起，难道如今这桩魔修挖丹的案子，竟然果真和当年一样？有人得到了那本《五行换丹术》？
　　苦真举起手里那本薄薄的抄本：“当年，贫僧在那名疑似凶手的小倌的身上，搜出了一本邪术秘笈，后来这本秘笈被灵犀峰主拿走了，但贫僧凭借大致印象，重新写了一本。”
　　周悦盯着那本抄本，轻轻眯了眯眼睛，当年他亲手把那本秘笈毁了，没想到这老和尚竟然重新写了一本！
　　有个修士忍不住问：“这秘笈到底是什么东西？和挖丹有有什么关系？”
　　苦真缓缓道：“这本秘籍名为《五行换丹术》，施术者可以用五枚金丹，加上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童男童女鲜血，炼制出名为’五行丹’的人丹。”
　　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五行丹？有何用处？”
　　苦真一字一顿道：“五枚一转金丹炼制的一阶五行丹，可以让人结成二转金丹；五枚二转金丹炼制的二阶五行丹，可以让人结成三转金丹……以此类推。”
　　凌霄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天底下竟然有这种邪术！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修士恍然大悟道：“难道最近这些挖丹案，竟然和这本《五行换丹术》有关？”
　　“正是。”苦清点头道。


第五十章 
　　周悦一个激灵, 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赶紧跳下床，胡乱披上衣裳，刚刚推开门, 顾雪城已经从隔壁卧房冲了出来，脸色十分紧张。
　　周悦赶紧道：“掌门仙尊也听见方才的声音了？”
　　顾雪城看见周悦，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脸色稍稍和缓下来，而后沉声道：“跟紧本座。”
　　两人一路往传来尖叫声的方向掠去, 不少修士也惊醒了，当两人赶到的时候, 那间卧房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修士, 个个神色忐忑, 惴惴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
　　“你听见那声惨叫了吗？”?
　　“听见了, 真是瘆人啊……”
　　白晨雨也混在人群里面, 神色有些紧张，周悦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晨雨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顾雪城望着房门, 眯了眯眼睛：“这是松灵子的卧房。”
　　周悦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心中微微一沉, 他也记得这间屋子似乎是松灵子的卧房, 可是以松灵子八转金丹的修为, 怎么可能听不见外面的吵闹声？
　　只怕，松灵子已经……
　　顾雪城盯着房门, 雪白俊美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 忽然一拂袖子！
　　“轰！！！”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房门登时四分五裂！！
　　周悦睁大眼睛往屋里望去, 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脑海里一片空白。
　　众人也定睛往屋里望去，而后全都呆住了，有人失声叫道：“松灵子道长？！”
　　“怎，怎会如此？”
　　只见卧房中间，松灵子仰躺在八仙桌旁边的地面上，双眼圆睁，脸色青白，显然已经断了气。
　　顾雪城微微蹙眉，缓缓步入房中，周悦默默咽了唾沫，虽然有些害怕尸体，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松灵子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腹部和胸口各有一个深深的血窟窿，八仙桌上还摆着两杯没有喝完的残茶。
　　胸口的血窟窿应该是第一剑，迅猛至极，让松灵子瞬间丧失反抗能力，腹部的血窟窿应该是第二剑，手法细致，完整地挖走了松灵子的金丹……
　　周悦忍着恶心，仔细察看着尸身，忽然发现了什么，轻声道：“这是什么？”
　　松灵子右手边的青石地面上，有一个用鲜血写就的“丶”，似乎是他临死前留下的。
　　顾雪城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时，观慧、苦清、苦真、松灵子师弟清灵子、东海剑派掌门卢云、烟波楼楼主秦东来……等等别派修士，以及凌霄城三位峰主、清风明月使也纷纷赶到了。
　　修士们望着松灵子冰冷的尸体，脸色都有些发白，担架上的清灵子更是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师兄，你，你也遭了那魔修毒手……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和清灵子一样，众人也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八转金丹初阶的修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杀害了。
　　秦东来是个暴脾气，登时勃然大怒道：“那魔修竟然如此嚣张，一听说修仙盟正在商讨如何追拿他，便连夜潜入凌霄城，杀人示威！必须尽快除掉此獠！”
　　卢云脸色阴沉，轻轻点了点头。
　　观慧沉吟道：“凌雪仙尊，是否应该立即搜城？”
　　顾雪城望着松灵子的尸体，缓缓摇了摇头：“凌霄城有本座布下的护城大阵，魔修不可能轻易潜入。何况看松灵子道长的模样，只怕凶手……”
　　他没说下去，只是缓缓抬起漆黑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那冷漠如雪的目光，让人心底阵阵发寒。
　　周悦已经明白了顾雪城的意思，暗暗心道的确如此，一位八转金丹初阶的修士，被当胸捅了一剑不说，竟然连自己的灵剑都未曾拔出，桌上还摆了两盏残茶，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凶手是松灵子认识的人。
　　观慧似乎也明白了顾雪城的意思，沉声道：“凌雪仙尊的意思是，松灵子道长认识凶手？”
　　顾雪城冷冷道：“不止认识，恐怕还很熟悉。本座以为，凶手就在此处，在场诸位都有嫌疑。”
　　卧房里的高级修士们面面相觑，脸色十分凝重。
　　门外看热闹的修士们更是个个脸色发白：“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不敢回卧房了……”
　　“我要下山！”
　　“万一下山路上遇见魔修怎么办？”
　　顾雪城思索片刻，沉声道：“诸位请移步凌霄大殿，本座可保诸位无恙。”
　　周悦明白了顾雪城的对策，不由得暗暗点头，倘若凶手就在众人之中，若是分散居住，就像一个个活靶子，极有可能再遭毒手，毕竟就算是顾雪城这样的顶级修士，也无法兼顾保护所有人。
　　可如果所有人都呆在凌霄大殿，又有顾雪城坐镇，凶手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更不可能在顾雪城眼皮子底下动手，自然无计可施。
　　修士们也明白了这个道理，纷纷点头道：“凌雪仙尊说的是！”
　　“走吧，赶紧回凌霄殿！”
　　不多时，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凌霄大殿，外门弟子和仆役们也纷纷忙碌起来，点灯的点灯，奉茶的奉茶。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安顿好了，修为高的修士闭目打坐，调养生息，修为低的修士则直接拿包袱当枕头睡了起来。而那些无法静心打坐，又睡不着的修士，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唉，这可怎么办哪？”
　　“那魔修到底是谁？”
　　“松灵子道长是八转金丹初阶，那魔修既然能杀害松灵子道长，修为至少也是八转金丹了。”
　　“该不会……”有人偷偷望向那几名掌门。
　　立刻有人拉了他一把：“嘘，千万别胡说。搞不好那魔修隐藏修为，混在弟子里面。”
　　有人叹道：“唉，我想回宗门了。”
　　“谁不想呢……”
　　长夜漫漫，众人又都是心事重重，简直难熬到了极点。
　　天快亮的时候，秦东来渐渐烦躁不安起来，他虽然年逾半百，但性情还是十分暴烈，干坐一宿之后，更是恼怒不已。
　　他掏出酒壶，骨碌碌喝了几大口灵酒，而后霍然起身：“一群人都被魔修吓破了胆子，老夫偏偏不信这个邪！老夫每日清晨都会出门练剑，数十年从未耽搁过，今日也不会做那缩头乌龟！”
　　秦少松低声劝道：“父亲，还是谨慎些吧。”
　　秦东来横了他一眼：“吓破胆子的怂货！”
　　他冷哼一声，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灵剑，大步走了出去，修士们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有人钦佩不已，有人表情谨慎，有人摇头叹息。
　　秦东来这一出去，直到天色大亮，也没回来，秦少松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地闯进大殿：“不好了，不好了，秦楼主他，秦楼主他……”
　　顾雪城微微蹙眉，周悦心中狠狠一紧，难道又出事了？
　　秦少松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外门弟子：“我爹怎么了？！”
　　“小人看见，秦楼主趴在，趴在树林净房里……”
　　净房就是厕所，修士辟谷之后不用出恭，但秦东来贪恋美食美酒，一直未曾辟谷，偶尔也会去净房。
　　秦少松松了口气，而后怒道：“真是大惊小怪！我爹贪杯好酒，多半只是喝醉了而已。”
　　“可是小人觉得不太对劲儿。”外门弟子哭丧着脸，“秦少楼主，你，你去看看便知。”
　　周悦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忍不住看了顾雪城一眼，顾雪城淡淡道：“去看看罢。”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凌霄殿后的树林里。
　　树林里有间小小的净房，供凌霄殿的外门弟子和仆役使用，此时此刻，秦东来趴在净房肮脏的地面上，不省人事。
　　“父亲！”秦少松赶紧扑了上去，颤抖着把秦东来翻了过来，而后脸色大变。
　　秦东来仰躺在秦少松怀里，表情一片呆滞，腹部丹田处有个狰狞的血窟窿，显然金丹已经被挖走了，连神志都有些不清醒。
　　他喃喃道：“公鸡打鸣，公鸡打鸣……有人在我背后笑，有人在我背后笑……啊啊啊啊！！”
　　他这话和清灵子当初的遭遇一模一样，周悦听着那疯子般的呢喃声，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众人也脸色发白，议论纷纷。
　　“怎会如此？”
　　“我们可是在凌霄城啊！怎会一晚折了两位掌门？”
　　“阿弥陀佛！”苦真高声宣了一声佛号，衰老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顾雪城，“凌雪仙尊，一夜之间，松灵子道长和秦东来楼主都出了事，这就是凌霄城的待客之道？”
　　他这话极为无礼，修士们忍不住纷纷望向顾雪城。
　　顾雪城十分厌恶苦真，懒得和他虚以为蛇，冷笑一声道：“此话……”
　　他话还没说完，地上躺着的秦东来已经陡然睁大眼睛，猝然大吼道：“是你！是你！是你在笑！是你在我背后笑！”
　　担架上的清灵子也脸色煞白，呆呆望着顾雪城。
　　“你胡说些什么？”顾雪城微微蹙眉。
　　秦东来喃喃道：“是你，是你在笑，不会有错……”
　　众人一脸茫然，有几个聪明的修士渐渐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苦清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出来，温声道：“秦楼主，此话何意？”
　　秦东来哑声道：“就是他！方才我晕倒之前，有人在我身后笑了一声，就是他……”
　　苦清蹙眉道：“你会不会听错了？”
　　秦东来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不可能！我绝不会听错！就是他！”
　　苦清脸色凝重：“清灵子道长，你也听见过那魔修的笑声，你觉得呢？”
　　清灵子也颤声道：“我听着，也很像……”
　　听见连清灵子都这么说，观虚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众人更是脸色大变，他们死死盯着顾雪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已经缓缓拔出半截灵剑。
　　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周悦只觉得万分愕然，他看了顾雪城一眼，顾雪城雪白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一片冰冷。
　　就在这个时候，苦清紧紧盯着顾雪城，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煞白：“难道，难道真是那样？”
　　观慧蹙眉道：“苦清，有话直说。”
　　苦清沉默许久，才十分艰难道：“弟子曾经听人说过，凌雪仙尊当年化名周清城，长年跟随灵犀峰主左右，六年前那桩童男童女遇害血案，灵犀峰主也在场。”
　　苦真立刻道：“不错，老衲记得当时灵犀峰主身旁，一直有个年轻人，据说是灵犀峰主的远房堂弟。如今想来，当年那位堂弟，应该便是凌雪仙尊了。”
　　顾雪城冷冷道：“是又如何？”
　　苦清一字一顿道：“苦真师兄昨日说过，当年灵犀峰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本《五行换丹术》，凌雪仙尊既然跟随灵犀峰主左右，自然看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缓缓道：“小僧记得，血案发生后不久，便有小道消息说，凌霄城失窃了一批金丹修士的尸体。而数月之后，凌雪仙尊就结成了九转金丹。”
　　苦清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登时有人喃喃道：“难道，凌雪仙尊是靠……吃人丹，才结成了九转金丹？”
　　“难怪他如此年轻，就能结成九转金丹！”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他靠邪术结成金丹，如今控制不住，快要走火入魔，所以才四处杀人，炼制人丹，压制心魔？”
　　有人颤声道：“那咱们上凌霄城，岂非自投罗网？”
　　顾雪城还是面无表情，周悦却有些忍不住了，怒斥道：“你们有何凭证？如此血口喷人！”
　　苦清看了看顾雪城腰间那枚小小的黄金日晷，淡淡道：“有件事情，小僧一直想不明白，可如果凌雪仙尊便是凶手，那就说得通了。”
　　观慧蹙紧眉头：“你直说无妨。”
　　苦清冷冷道：“为什么清灵子道长被鸡鸣声吵醒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被吵醒？而且，当我们发现昏迷的清灵子道长的时候，也不过寅时初，还未到清晨，绿水村没有一声鸡鸣。”
　　他死死盯着顾雪城，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用乾坤晷，把清灵子道长带到了寅时末！你用时辰隔开我们，然后活活挖了他的丹！”
　　苦清微微一顿，又厉声道：“方才秦楼主遇见的事情，也正是如此！只是你得意忘形，竟然因为一声轻笑，被秦楼主识破了！”
　　?  修士们盯着顾雪城腰间的乾坤晷，纷纷面露恐惧之色，缓缓往后退去。
　　顾雪城冷冷道：“本座方才在凌霄殿中。”
　　苦真冷冷道：“你是九转金丹修士，化出一个分/身坐镇凌霄殿，又有何难？”
　　苦清闭了闭眼睛：“只要知道了凶手是你凌雪仙尊，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能说通了。松灵子道长之所以毫无防备地被当胸一剑，因为那位深夜来访的客人是你凌雪仙尊，他又怎会防备？”
　　他表情怆然地摇了摇头：“松灵子道长临死前所写的那一点，正是你凌雪仙尊的第一笔。”
　　众人望着表情冰冷的顾雪城，不少人已经开始双腿发软。
　　“难道他把我们骗上凌霄城，是为了一网打尽？”
　　“要不，跑吧……”
　　东海剑派掌门卢云是个直来直去的剑修，他“刷”一声拔出了灵剑，怒道：“怕什么？我和观慧大师、苦真大师、苦清大师、秦少楼主加起来，未必打不过他一个！”
　　陆子霖缓缓拔出长剑，冷冷道：“试。”意思是你试试。
　　“刷”一声轻响，林思韵、罗仙、清风明月、七星暗卫也纷纷灵剑出鞘，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顾雪城一字一顿道：“退、下。”
　　陆子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得不情不愿地收了剑。
　　顾雪城缓缓往前踏了两步，直接面对众修士数百柄雪亮的灵剑，轻蔑道：“一起上吧。”
　　卢云目眦欲裂，说时迟那时快，灵剑如同闪电一般，已经到了顾雪城面前！与此同时，苦真、苦清、秦少松等人，也轻跃而起！
　　顾雪城冷笑一声，连赤霄都未曾出鞘，雪白的袖子凌空拂过！磅礴的灵气如同海啸一般，轰然汹涌而来！
　　“仙尊手下留情！”观慧大惊失色，这位清俊的白衣僧人一个轻纵，手中金光闪烁，正是能攻能守的四大法宝之一——炼魂钵！
　　顾雪城右手摘下剑鞘，赤霄甚至都没有出鞘，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拨，就将炼魂钵轻轻荡开！与此同时，左手五根冰冷雪白的手指，已经掐上了观慧脖子！
　　只要他轻轻一拧，这位碧云寺住持就会血溅当场！
　　周悦急道：“别杀他！”
　　观慧是碧云寺住持，之前也一直保持中立，似乎还在细细思索这桩案子，未曾指责顾雪城，如今也是为了救人才出手，倘若顾雪城贸然杀了他，就是和整个修真界彻底为敌！
　　顾雪城顿了顿，左手将观慧轻轻抛了出去，正在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凌冽杀意！顾雪城刚想用剑鞘随手挡开，可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并没有挥出剑鞘，只是微微侧身。
　　腰间登时微微一痛，已然中了苦清一剑！
　　众修士惊喜不已，大叫道：“上啊！”
　　“弄死他！！”
　　周悦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凉，失声道：“小城！”
　　只是现场一片混乱，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顾雪城极轻地翘了翘唇角，而后抿了抿唇，左手按住腹部伤口，右手拔出赤霄，横扫而过！
　　滚烫的腥红剑气汹涌而来，众修士登时被掀翻一片！数百柄灵剑也飞上了天！
　　顾雪城冷冷道：“拿下！”
　　陆子霖、林思韵、罗仙、清风明月立刻拔出灵剑，迅速制服了观虚、卢云、苦清、苦真等人。
　　顾雪城淡淡道：“苦清苦真毁谤本座，押进地牢候审。其余人等，暂时软禁凌霄殿，无本座口谕，不得离开。”
　　说完之后，他冷冷环顾一周，拂袖离开了。
　　众人脸色苍白，苦真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苦清，似乎在寻求什么帮助，但苦清并没有看他，只是阴沉地望着顾雪城的背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顾雪城一边冷着脸往前走，一边偷偷瞥了人群里的周悦一眼，对方正焦急地望着这边，关切的表情几乎难以掩饰。
　　顾雪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雪白俊美的脸庞一片漠然，胸口却极为甜蜜，他忍不住暗暗忖度，这法子果然管用，看哥哥那副担心的样子，今晚十有八/九会来找自己。
　　他心中甜蜜，伤口似乎也不太疼了，一边狠狠压抑灵气，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一边步履匆匆地往云雪桥的方向走去，仿佛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顾雪城离开后，三位峰主和清风明月使开始整顿现场，周悦趁机偷偷溜回山腰大院，一头钻进屋子，从芥子袋里翻出一堆药材，又端出一个小炉子，开始熬制药汤。
　　顾雪城离开的时候，脸色看起来非常憔悴，这小子向来冷漠强悍，自己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苍白无助的样子……那一剑似乎很深，位置也非常危险，险险擦过丹田，也不知道有多严重。
　　如今局势凶险，顾雪城身体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根本压不住那些心怀叵测的修士，必须尽快服用补气汤和雪蛤丸，赶紧好起来。
　　顾雪城这小子生性孤僻，身边似乎根本没人照顾，自己不能放着不管，只能再冒一次险。何况，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会熬药炼丹的丹修了。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周悦叹了口气，努力搅动药汤，试图加快熬制的速度。
　　白晨雨走进屋子，好奇道：“哥哥，你在熬什么？”
　　周悦敷衍道：“今天发生太多事情，我受了些惊吓，感觉不太舒服，想熬罐药汤补补。”
　　白晨雨望向炉子旁边那些剩余的药材，挑眉道：“可是这些药材，似乎是调理外伤的。”
　　周悦尴尬道：“你懂什么，也可以调理……调理心脉。”
　　白晨雨望着那罐漆黑浓郁的药汤，轻轻眯了眯眼睛，眼神有些阴沉，但没有再问什么。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周悦终于熬好了药汤，天色已经很晚了。
　　白晨雨早已睡下，呼吸悠长而匀净，周悦轻手轻脚地点起一柱安神香，而后把药汤倒进一个小罐子里，又往怀里揣了三枚雪蛤丸，这才换上一身夜行衣，偷偷摸摸往云雪桥潜去。
　　云雪桥头空荡荡的，守卫居然全都撤了。周悦微微一愣，而后估摸着或许因为凌霄殿出了事，那边人手不够，所以把人调过去了。
　　他心中微微一松，轻身往对面掠去。
　　走到灵犀峰山腰的时候，周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有人踩断了树枝，他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去，只见朦胧月色之下，一片树影婆娑，什么人也没有。


第五十一章 
　　没有人啊, 可能是错觉吧。
　　周悦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提起全身灵气，轻身往云雪楼掠去。
　　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就来到了云雪楼下，而后沿着上回的途径，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雪云楼顶楼还是一片寂静，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周悦翻进白玉栏杆之后, 蹑手蹑脚地来到卧房大门，悄悄把盛着聚气汤的小药罐、以及三枚雪蛤丸放在了门口。
　　他曾经教过顾雪城不少丹经药理, 顾雪城开门看见这药罐药丸之后, 只要用灵气稍稍查探一番，便会知道是极好的疗伤灵药。
　　周悦放好灵药之后, 又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顾雪城看见药汤药丸，但是怀疑其中有诈, 不肯吃怎么办？还有，万一顾雪城伤得很重, 根本不能出门怎么办？
　　还是看一眼吧，只看一眼。犹豫片刻之后, 周悦轻轻抿了抿唇, 蹑手蹑脚地把房门推开了一道缝，想远远地偷偷看一眼。
　　刚刚推开一道缝, 九转金丹的威压就涌了出来, 周悦微微一愣, 顾雪城的威压竟然变得十分虚弱, 完全没了之前那种冰冷汹涌的霸道感觉，似乎主人的身体状况非常差。
　　难道苦清那一剑，真的刺中了顾雪城的丹田？想到这里，周悦不由得焦急起来，他来不及多想，捧起门口的药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掀开一道又一道飘飘扬扬的白色纱幔，只见卧房正中那张白玉大床上，周悦之前那具身体已经不见了，只有顾雪城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他双眼紧闭，漆黑纤长的睫毛密密低垂，雪白俊美的脸庞一片酡红，光洁的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似乎烧得很厉害。
　　周悦心中一紧，赶紧走到床边，轻声呼唤道：“掌门仙尊？掌门仙尊？”
　　顾雪城漆黑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呢喃了几句什么。
　　难道是想喝水？周悦赶紧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那张干涩的嘴唇旁边，却听见对方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好难受……”
　　周悦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雪城在稀里糊涂之中，还念叨着“哥哥”二字，他怔然望着那张高热酡红的俊美脸庞，心中不由得陡然一酸，之前的防备警惕也远远抛到了天外。
　　他索性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顾雪城，而后摸出一枚雪蛤丸，轻轻塞进了对方嘴里。
　　可顾雪城似乎已经烧糊涂了，就那么傻乎乎地含着药丸，根本不知道往下咽。
　　周悦想了想，从药罐里倒出小半碗药汤，柔声哄道：“小城张嘴，喝药了，听话。”
　　“唔……”顾雪城迷迷糊糊地张开嘴。
　　周悦心中一喜，赶紧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可是顾雪城昏迷之中，根本不知道往下咽，药汤完全喂不进去，结果那小半碗珍贵的药汤，全都顺着嘴角流走了。
　　周悦看了看剩下半罐药汤，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顾雪城，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索性豁了出去，学着电视剧里的喂药方式，把药碗凑到嘴边，自己含了小半口。
　　他含着小半口温热苦涩的浓郁药汤，缓缓低下头，轻轻贴上了那两片冰冷的唇瓣，这一次，顾雪城果然没有抗拒，乖乖张开了嘴。
　　周悦小心翼翼地把半口药汤哺了过去，又用舌尖把雪蛤丸也推了下去，整个过程非常顺利，顾雪城十分配合，表现得极为顺从乖巧。
　　周悦见这个法子果然有用，轻轻松了口气，又含了一口药汤，依葫芦画瓢地哺了过去。
　　这样一口又一口，不知道喂了多久，终于把一罐药汤喂得见了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渐渐唇舌交缠起来，周悦又累又缺氧，脑子有些稀里糊涂，只觉得对方似乎在狠狠汲取自己嘴里的药汤。
　　“唔……”他有些喘不过气，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撑着床想爬起来，可是腰已经被握住了。
　　周悦呆了呆，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紧紧握住他的腰，忽然猛地往上一翻，两人登时倒了个位置！
　　周悦躺在大床上，整个人一个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上方是一双黑水晶般的漆黑眸子，里面满含笑意，映照着自己惊讶无比的表情。
　　对方柔声道：“哥哥。”
　　周悦瞪着那张雪白俊美的面孔，脑海里一片空白，片刻之后，仿佛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脑海，他陡然明白了一切，简直又羞又恼：“你……你早就认出我了？你假装受伤，给我下套？！”
　　“嗯。”顾雪城抿唇一笑，“我早就知道，哥哥疼我怜我，舍不得我。”
　　周悦深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哥哥难道忘了，你和别人在藏书楼里起争执，弄洒了几块糯米饼？”顾雪城轻声道。
　　原来是糯米饼漏了馅儿……等等，这么说起来，顾雪城之所以天天跑到藏书楼看书，并不是为了查阅什么狗屁古籍，而是因为认出了自己？
　　周悦恼怒道：“你一直在逗我？让我给你磨墨捏肩很好玩儿吗？”
　　顾雪城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他，声音温柔到了极点：“自然不是。我只是怕哥哥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把相认的主动权，交给了哥哥。哥哥既然舍不得我，重生回来找我，又如此心疼于我，那到底为什么不肯和我相认？是因为那些流言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周悦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当初认错了人，这番重生，其实是回来找白晨雨，而回到凌霄城，则是为了帮白晨雨找药材结丹，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顾雪城。
　　他沉默片刻，只能含含糊糊道：“嗯，那些小道消息确实挺烦人的。”
　　顾雪城抿了抿唇，恨恨道：“这些年我实在太忙了，竟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种离谱的流言，害哥哥受了这么多委屈。”
　　周悦叹了口气：“无妨，不怪你。”
　　“哥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为我着想，从来不会怪我。”顾雪城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低下头，轻吻着周悦的眉眼、脸颊。
　　虽然两人之前就有些暧昧，但周悦还是有些别扭，略微不习惯地偏过头：“别这样。”
　　顾雪城也不介意，一边轻轻啄吻他的耳畔，一边低声道：“哥哥走后那五年，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设立修仙盟，拼命寻找复活秘术；又想尽法子操纵乾坤晷，想要逆流岁月；还用心头血画了无数召魂阵……可是没有用，都没有用。我只能用精血勉强护住你的身体，每晚从身后握着你的头发，假装你还在我身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后来你回来了，又不愿意和我相认。我在厨房外面偷偷看你，却听见那个白晨雨叫你哥哥，你还给他做红糖糯米饼，当时我还以为，你对那个白晨雨……”
　　周悦警惕道：“我和小雨没什么，只是把他当弟弟，你不要动他。”
　　“我知道，我看到了。后来我还是有些担心，每晚深夜都会过去看一看，你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顾雪城瘪了瘪嘴，语气有些酸溜溜的，但还是勉强承诺道，“既然你把他当弟弟，那么只要他自己识趣，我就不会动他。”
　　他似乎不太想谈白晨雨，又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周悦的唇瓣：“哥哥，你真的回来了，回来找我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悦很是别扭，双手抵住对方胸膛，想要一把推开，可是他又想起了这整整五年，顾雪城是怎么过来的，心中不由得微微酸楚，手上的力道登时弱了些。
　　顾雪城欣喜地察觉到了他的软化，立刻发狠般加深了这个吻，把一个蜻蜓点水的浅吻，变成了唇舌交融的深吻。
　　两人不知道吻了多久，周悦只觉得整个人稀里糊涂，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僵。
　　顾雪城也有些不知所措，俊美的脸庞微微涨红，哑声哀求道：“哥哥……”
　　到了这个份儿上，周悦也已经看开了，上辈子决定离开的那一晚，自己暗暗纠结许久，最后还是蜻蜓点水一般，偷偷吻了顾雪城唇角一下，而后默默看了那张年轻俊美的睡颜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将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沦陷了。
　　归来之后，自己听说他有了道侣，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里一直酸溜溜的，直到那晚偷偷潜入云雪楼，发现真相之后，才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被那些话雷得不轻，但心底也有几分隐隐欢喜，只是因为要离开，才没有相认。
　　这份感情或许夹杂了太多亲情，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心动了。
　　如今既然已经被顾雪城认了出来，所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索性大大方方，痛快一回罢。周悦踌躇了许久，终于厚着脸皮，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虽然做不出小黄书里那种事情，但是有些事情，他可以勉强尝试一下。
　　顾雪城倒抽一口冷气，雪白的脸颊登时一片透粉，连眼珠的颜色都变深了：“哥哥……”
　　周悦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这小子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也有些情动了。
　　顾雪城紧紧搂着他，哑声道：“我来吧。”
　　经过方才的事情，周悦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了，便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
　　许久许久之后，一切才终于结束。
　　周悦呆滞地望着那些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脑海里一片空白，简直不敢去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
　　顾雪城单手支颐，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悦，眼底是止不住的笑意，冷漠俊美的雪白面孔仿佛冰川融化，泛着一层漂亮的淡淡粉色，虽然方才并没有做到最后，他也没有真正地满足，甚至极其艰难地在克制自己，但他的心情依然好到了极点。
　　他看了周悦一会儿，伸手轻轻撩开对方脸侧一缕黑发，小声嘟哝道：“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周悦脑子里“嗡——”地一声，简直不敢面对那些雪白修长的手指，几乎有些狼狈地扭过头，结结巴巴道：“拿，拿开！别碰我！”
　　顾雪城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胸口阵阵酸软：“哥哥还是那般害羞，明明愿意做我的妻子，却从来说不出口。”
　　“我什么时候愿意了？！”周悦怒道。
　　顾雪城登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得如数家珍一般：“上辈子在问剑谷的时候，我在湖底昏迷了，哥哥把我救到湖边，想用双修之法救我，一边偷偷吻我，一边解我的衣裳，我不想在湖边淤泥里如此随意地对待哥哥，只好忍痛拒绝，可是哥哥却说，你不在乎这些。”
　　“……”周悦简直目瞪口呆。
　　原来当年那件事情，顾雪城是这样理解的？什么叫做偷偷吻你？那是人工呼吸！什么叫做解你的衣裳？那是为了做心肺复苏！这小子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啊！
　　顾雪城见他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又甜滋滋道：“还有那次，我们在京城的时候，我梦见和哥哥做了夫妻，半夜睡不着觉，就去了哥哥房里。当时我还怕哥哥责骂，结果哥哥却说，以后若是再做这种梦，来卧房找你便是……当时我都吓了一跳，那个小倌还在床上呢，万一被他听见，坏了哥哥清誉，那可怎么办？”
　　周悦只觉得拳头紧了又紧，放屁，当时我以为你做了噩梦！害怕黑化值上升！
　　顾雪城见他表情不大对，怕他恼羞成怒，赶紧安慰道：“我知道，哥哥想要报恩，想要以身相许，做我的妻子，可是错投了男胎，又误打误撞做了我的兄长，所以不好意思告诉我，怕被我轻贱，只能种种暗示。”
　　周悦惊呆了：“……什么以身相许？”
　　原来这么多年，你丫就是这么理解白狐报恩的？！那些什么妻子夫君的天雷脑洞就是这么来的？你脑洞这么大，怎么不去给林思韵写话本啊？！
　　顾雪城轻轻啄吻着惊呆的周悦：“哥哥放心，无论哥哥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我都会一辈子敬你爱你，怜你惜你，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周悦已经雷麻了，可虽然觉得天雷滚滚，但是此时此刻，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气氛，他实在说不出什么煞风景的话，只能转移注意力，别别扭扭地扯了扯顾雪城的衣襟，想帮他稍微掩好。
　　不然他看着那些结实的胸肌腹肌，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的愚蠢想法，因为担心顾雪城变成靠男人上位的弱受，所以要把对方培养出八块腹肌……苍天呐，一个雷劈死当时的自己算了。
　　他帮顾雪城拉了两下衣襟，顾雪城似乎误会了什么，雪白的耳廓有些泛粉，他勉强按住周悦的手，喉头动了动，哑声道：“哥哥身子弱，又是男儿身，只怕受不住。得像今天这样……先习惯几次，待哥哥能接受了，我们再做真正的夫妻。别着急，好不好？”
　　急你个屁！！！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有些人会把自己的欲望投射成别人的欲望，从而让自己的欲望合理化，顾雪城这小子该不会就是这种奇葩吧？！
　　周悦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但是看着顾雪城那张微微泛粉的俊美面庞，还有眼底毫不作伪的柔情蜜意和心满意足，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转移话题道：“先不说那些，说说正事吧。”
　　顾雪城一边情不自禁地啄吻他的耳廓，一边漫不经心道：“嗯，说正事。”
　　“你觉得这次的事情，是谁在背后捣鬼？”
　　顾雪城毫不犹豫道：“苦清和苦真。所以当时我就把他们关进了地牢里。”
　　周悦点了点头：“苦清看起来公正公平，其实一直在含沙射影，苦真和他一唱一和，我觉得苦清应该是主导。但是这件事情牵扯时间极长，牵扯人数众多，又有很多不利于你的证据，他必然准备了很久。”
　　他顿了顿，认真道：“此人非常恨你。”
　　顾雪城冷笑一声：“据我猜测，他原本打算构陷我之后，便煽动那些修士们轰然涌上，以数名八转金丹修士之力，一举把我拿下。只可惜，他低估了我的实力。”
　　周悦沉吟道：“这苦清如此恨你，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之前我隐约觉得他有些面善，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或许只是错觉罢。”
　　“不说那些人了，严刑拷打便是。”顾雪城一边低头吻他，一边轻声嘟哝道，“哥哥张嘴……”
　　一片春光旖旎之中，顾雪城冰冷而轻蔑地瞥了窗户一眼，而后毫不在意地低下头，肆意轻怜蜜爱着属于他一个人的哥哥。
　　……
　　白晨雨回到小屋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
　　自从和哥哥重逢之后，一直暖意融融的那颗心，仿佛直直堕入了漆黑冰冷的冰窟里，还有种一脚陡然踏空，从轻飘飘的云端狠狠摔入万丈悬崖的眩晕感。
　　他原以为哥哥只是还有些关心顾雪城，不忍心放着不管，所以偷偷前去送药，没想到却在云雪楼卧房窗外，亲眼看见哥哥和那个男人深吻，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那样对待。
　　他难以自控地一遍遍回想着，哥哥温顺地趴在那个男人怀里，秀雅温和的脸颊一片酡红，乌黑的眼睛湿得厉害，单薄的身子细细发抖，却没有丝毫反抗……白晨雨死死咬紧了牙关，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毒蛇啃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男人说，哥哥为了报恩，愿意做他的妻子，难道五年之前，他们就已经……
　　白晨雨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哥哥把自己从淫僧手里救了回来，让自己在床上休息，顾雪城半夜推门进来，说做了梦睡不着，哥哥给了他一块糯米饼，还温柔地说，如果以后做了梦，就来找他……当时自己没听明白，如今才明白，原来他们所说的，是那种梦。
　　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在屋里，他们或许就会在那张床上……
　　白晨雨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没法再想下去了。
　　自己偷吻哥哥，向哥哥告白的时候，哥哥一边狠狠擦着嘴唇，一边亲口告诉自己，绝不会用那种方式报恩，和顾雪城也不是那种关系，而自己竟然信了，还傻乎乎地以为哥哥是个处子，所以对感情懵懵懂懂，还想着要努力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哥哥，甚至动用了……木盒里的东西。
　　可是哥哥骗了自己，他只是在自己面前端方矜持，其实早就用那种方式报过恩了，他愿意在那个赝品身下羞涩承欢，却不愿意接受自己一个吻。
　　他认错了人，然后喜欢上了那个赝品。
　　如果不是那个赝品，自己小时候不会受尽折磨，毁了灵根，甚至无法结丹；如果不是那个赝品，自己本来应该拥有一个被哥哥陪伴长大的温暖童年；如果不是那个赝品，哥哥本该温柔羞怯地躺在自己身下，乌黑温润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是所有的一切，他的金丹，他的童年，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他的一生……都被那个赝品拿走了。
　　到了如今，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那个赝品……
　　白晨雨回想着自己在云雪楼看见的那些画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咬紧牙关，只觉得满口都是温热的血腥味儿。
　　他重重喘了两口气，几乎竭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那种近乎狂怒的情绪，而后缓缓捏紧了胸口那块玉佩，阴沉地眯了眯眼睛。
　　或许为了照顾那个赝品的心情，哥哥隐瞒了认错人的事情，隐瞒了这天生一对的龙凤玉佩，也隐瞒了红糖糯米饼其实是自己最爱吃的东西，哥哥对赝品的这份体贴爱护，虽然让自己难受到了极点，但也给自己留下了一线机会。
　　他要拿回哥哥，他要拿回一切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要让那个该死的赝品被挚爱狠狠背叛，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发现所有爱意都是陷阱，他要让那个赝品比此时此刻的自己，更加痛苦千百倍。


第五十二章 
　　夜色沉沉, 万籁俱寂，而云雪楼里，一片春意融融。
　　“哥哥, 哥哥……”顾雪城一边低声呢喃, 一边不停地啄吻着怀中人的脸颊耳畔，仿佛永远也吻不够。
　　虽然已经稀里糊涂地互相慰藉过了, 但周悦还是觉得十分别扭,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些细碎的亲吻，不好意思主动迎合, 但顾雪城似乎丝毫不在意，连周悦的手指也一一细细吻过，眼底全是滚烫的爱意。
　　两人亲密了一会儿, 周悦渐渐想起了一件事情, 既然自己已经和顾雪城相认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向他索要炼制凝雪丸的四种药材了？
　　周悦刚想开口, 又有些犹豫, 顾雪城对白晨雨似乎有种莫名敌意，而且自己之前一直不肯相认，如今刚刚相认, 又那般亲热过, 便忽然提出这种要求, 搞得“相认”和“亲热”都变得目的不纯起来，仿佛某种交易。
　　他忍不住看了顾雪城一眼, 看着那双满是纯然爱意的漆黑眸子, 周悦直觉这种时候不能提出这个要求, 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适得其反。
　　唔, 再等几天吧，反正昨天察看黑化值的时候，才44%，不用着急。
　　顾雪城黏黏糊糊地吻着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悦随口敷衍道，而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召唤出系统，“系统，现在黑化值是多少？”
　　实习系统弱弱道：【现在黑化值：74%。】
　　“74%？？！！”周悦猛地吓清醒了，差点跳起来，“怎么回事？！昨天才44%呢，怎么忽然升了30个点？你搞错了吧？！”
　　实习系统委委屈屈道：【没有搞错，就是刚刚才升起来的，当时宿主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就没有通知宿主。】
　　方才那个时候，白晨雨应该在家里睡觉啊，怎么黑化值忽然升了30个点？难道那小孩儿遇到什么事情了？有坏人闯进屋子了？
　　周悦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再也待不下去了，从床边胡乱抓过几件外裳，匆匆穿了起来。
　　顾雪城蹙眉道：“哥哥，你要去哪里？”
　　周悦随口道：“我方才忽然想起，屋子里还熬着药呢，估计都快熬干了，我得赶紧回去。”
　　“这种小事，我找个下人去处理便是了。”顾雪城不满道，“哥哥就在云雪楼里住下来吧，别回那个破院子了。”
　　周悦安慰般亲了亲他的额头，随口哄道：“过两天再说吧。”
　　顾雪城忽然被亲了额头，微微一愣之后，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果然没有再为难周悦：“嗯，我听哥哥的。”
　　周悦不再耽搁，急急忙忙穿好衣裳之后，就提起灵气，匆匆往回赶去。
　　当他回到小屋的时候，已是子时末了，整个大院一片漆黑，只有自己那间小屋的窗户隐隐透出烛光。
　　周悦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白晨雨坐在桌前，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发呆，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悦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坏人，他略微放下心来，轻声道：“小雨，怎么了？”
　　白晨雨抬眸看了他一眼，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和：“哥哥方才去哪儿了？”
　　周悦眨了眨眼睛，想起方才自己和顾雪城做的那些事儿，略微有些心虚，又有些不好意思，便含含糊糊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打算和白晨雨谈谈心，看看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白晨雨漆黑的眼珠细细打量着周悦，最后目光定在了那修长的脖颈上面，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周悦颈侧：“哥哥，你这里红了一块。”
　　周悦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脖颈，有些心虚地讪讪一笑：“可能被蚊子咬了吧，这个季节，外面蚊子特别多。”该死的顾雪城！
　　“嗯，外面蚊子多。”白晨雨眸色有几分冰凉，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周悦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想着那忽然上升的黑化值，小心翼翼问道：“小雨，你……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脸色好难看。”
　　白晨雨垂下眸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前些日子，我觉得丹田灵气隐隐有聚拢成团的迹象，还以为自己快要结丹了，可是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一辈子都没能结丹。”
　　原来是做噩梦吓着了。周悦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做噩梦至于升30个点黑化值吗？白晨雨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并不是胆小怯懦的人。
　　“没事儿的，梦都是假的。”周悦顿了顿，又温声问道，“对了，还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情？”
　　白晨雨沉默片刻，艰难道：“我被噩梦惊醒之后，忽然发现，丹田里面聚拢成团的灵气……忽然全散了。我，我好难受。”
　　灵气散了？周悦微微一愣，其实这在修行之中，是很常见的事情，只要再花上数月功夫，重新慢慢聚拢就是了。
　　原来白晨雨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黑化值升了整整30个点？周悦简直啼笑皆非，虽然他一直努力帮白晨雨结丹，但没想到白晨雨自己竟然介意到了这个地步。
　　他温声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们慢慢来。”
　　白晨雨表情还是十分沮丧，轻轻抿了抿唇，又小声道：“那天在凌霄殿里，我听他们又说起了《五行换丹术》，有时候我真觉得，如果一直没法结丹，不如做个魔修算了。”
　　周悦大惊，您老人家可千万别乱来啊，那五行换丹术可是要挖金丹、杀小孩儿的，您一位大男主都变成魔修了，那黑化值还不得爆表？！
　　而且，就算不提任务，仅仅从兄长的私心出发，他也万万不能接受白晨雨跑去挖金丹、杀小孩儿！
　　周悦脸色都有些变了，赶紧劝说道：“小雨，结丹这种事情，我们慢慢来就是了，你不用着急。对了，凝雪丸的药材我已经有眉目了，你千万不要有那种想法，所谓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白晨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哥哥不愿意我走邪路？哥哥很在乎这个吗？”
　　周悦极其严肃道：“自然在乎！非常、非常在乎。”
　　白晨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道：“那……哥哥在乎我吗？”
　　周悦听见他那种语气，心里登时一抖，又想起了前阵子那个青涩的偷吻和告白，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小雨，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你对我非常重要。”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绝对没有骗人。
　　白晨雨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声音忽然提高了：“倘若这不是我想要的呢？”
　　周悦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小雨，你还小，你以后的路还很长。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比我更好千百倍的人，你会在他们里面，找到你一生一世的爱人。”
　　白晨雨的声音有些嘶哑：“不会有了。”
　　周悦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白晨雨没有回答，只是垂眸望着桌面，仿佛出神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抬起眸子望向周悦的时候，眼底的阴郁已经完全散去，重新换上了明媚笑脸：“嗯，我明白了。我听哥哥的，不会修魔。”
　　青少年的心理工作终于做通了，周悦悄悄松了口气，但耳边并没有传来黑化值降低的提示音，他看着白晨雨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不安，但又琢磨不出什么。
　　罢了，这段日子多关心一下小孩儿，另外也要尽快找机会跟顾雪城要药材，赶紧炼成凝雪丸，看看能不能让白晨雨结成九转金丹。
　　接下来的几天，倒也平静无波。
　　顾雪城悄悄来了几次，每次都会缠着周悦在小树林里亲热一番，两人亲热之余，也商量了一些关于苦清苦真的审问结果，那两人十分倔强，虽然受了刑，但一直不肯松口。
　　最后周悦提议，让观慧亲自去劝说两人，顾雪城觉得这法子十分可行，便这么定了下来。
　　这天清晨，白晨雨一大早就提起灵剑，慢吞吞地往演武场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迅速拐入一条僻静的山道，换上包袱里的内门弟子服饰，而后往凌霄城地牢的方向走去。
　　刚到地牢门口，狱卒就拦住了他：“来者何人？”
　　白晨雨早有准备，摸出前些天从凌霄殿大管事那里偷来的腰牌：“大管事有几句话，让我问问苦清。”
　　狱卒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其实不合规矩，但他既不想得罪内门弟子，也不想得罪顾雪城身前的大管事，而且看白晨雨的衣着身法，确实是凌霄城弟子。
　　狱卒踌躇片刻，还是点头道：“请随小人来。”
　　白晨雨笑道：“多谢。”
　　白晨雨被那名狱卒领着，沿着一条阴沉的走廊往地牢深处走去，整座地牢都是用大块黑色花岗岩砌成，走廊两侧的火把微微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气氛十分阴森。
　　狱卒带着白晨雨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拿出钥匙打开牢门，恭恭敬敬道：“有什么事情的话，您大声呼唤即可，前面拐角处的值班房里有人。”
　　“嗯，我知道了。”白晨雨点了点头。
　　狱卒退下之后，白晨雨又看了看地面的朱砂法阵，这牢房设了极厉害的法阵，八转金丹修士被关在里面也出不去，其他人却可以进来。
　　白晨雨眯了眯眼睛，迈步走进牢房。
　　苦清原本正在打坐，听见开门声响之后，便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应该受了不少刑，脸色非常苍白，但并不颓废，一双乌黑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白晨雨。
　　苦真则蜷缩在牢房角落，僧袍上有些血迹，明显也受了刑，一副虚弱模样，但那双苍老阴沉的眼睛还是不老实，上下打量着白晨雨，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贪婪的表情和当年一模一样，看得白晨雨心中阵阵恶心。
　　苦清淡淡道：“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白晨雨弯下腰，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苦清：“苦清大师，我是来和您合作的。”
　　苦清上下打量着他，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也敢口出狂言。”
　　白晨雨花瓣般的嘴唇微微翘了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拂袖子！一股纯净的七转金丹大圆满灵气，登时盘旋在牢房里面，汹涌如潮！
　　苦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七转金丹？”
　　苦清也陡然一愣，瞳孔猛地缩紧了：“你是七转金丹大圆满？！你不是凌霄城弟子，你到底是何人？”
　　白晨雨没有回答他，反而笑道：“苦清大师，据我猜测，你应该仔细研究了凌霄城很多年。那你应该知道，凌霄城有个失踪多年的清风使，他就是七转金丹大圆满。”
　　苦清喃喃道：“你是……清风使？不对，年龄不对，他失踪的时候已经三十一了，你才多大？”
　　白晨雨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还以为，大师您很聪明。我只说了他是七转金丹大圆满，我可没有说，我就是他。”
　　苦清死死盯着白晨雨，渐渐想到了什么，哑声道：“是你杀了他？你换了他的丹？”
　　白晨雨笑道：“正是。”
　　苦真怒道：“胡说八道！”
　　苦清也不由自主地摇着头：“这，这怎么可能？清风使六年前失踪，那时你才多大？”
　　白晨雨淡淡道：“那个时候，我十四岁。”
　　苦清看着他的表情，渐渐有些毛骨悚然：“当真是你杀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晨雨微微一笑，仿佛回忆般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个时候，我在京城著名的金蕊楼里做小倌，每日涂脂抹粉，讨好恩客。有天傍晚，我出门买水粉的时候，忽然被一个黑衣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然后一路腾云驾雾，来到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苦清猜到了什么：“那黑衣人就是清风使？”
　　白晨雨没有回答他，只继续说了下去：“那黑衣人把我扔进了破庙地窖里，那个地窖又黑又小，里面还有好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我们害怕得很，但又逃不出去。”
　　“黑衣人每天都会出门，有时候还会带新的小孩儿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吃的喝的。渐渐地，我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尝试着和他搭讪。他的话非常少，但我从小就学习如何讨好客人，渐渐打听出了很多事情，他在为他的主人卖命，帮他主人结成什么九转金丹。”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今晚月圆了，正是好时辰。他说完之后，便把地窖的天窗打开，让月光投了进来，又在地上画了个法阵，然后抓起一个小女孩儿，一刀割了她的喉咙，血咕噜咕噜冒了出来，还带着热气。”
　　白晨雨描述着当时的可怖场景，声音居然十分平静：“他掐着那小女孩儿的脖子，把血灌进一个小瓷瓶里，就这样，他接连割了好几个小孩儿的脖子，可那瓷瓶一直没有满。”
　　“我当时几乎吓傻了，或许因为我常常和他聊天，他把我放在了最后一个。就在刀子抵上喉咙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问了他一个问题。”
　　苦清哑声道：“什么问题？”
　　白晨雨淡淡道：“我问他，’你既然有了秘籍，为何不自己结成九转金丹，反而要去做别人的一条狗？’”
　　苦清点了点头：“他被你说动了。”
　　白晨雨笑道：“是啊，他愣住了，脸色非常难看，忽然给了我一耳光。但我知道，我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犹豫了很久，果然把我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研究那本什么《五行换丹术》，时不时在上面勾勾画画，我就细心服侍他的衣食起居，种种谄媚讨好，他虽然不好男色，但也非常受用。毕竟，我在金蕊楼里学了整整三年。”
　　“他天资不够，修为一直卡在七转金丹大圆满，若想结成九转金丹，必须先升八转金丹，于是他挖了一些墓，勉强凑齐了五枚良莠不齐的七转金丹，又用那些小孩儿的血，炼成了一枚七阶五行丹。”
　　苦清轻声道：“他当真炼成了？”
　　白晨雨勾了勾唇角，诡谲一笑：“本来可以炼成的，可惜我帮他守丹炉的时候，不小心往里面加了些……鸡血。”
　　他轻声道：“他服了丹药之后，不多时就走火入魔，仿佛身在火炉之中，撕烂了自己全身衣裳，最后为了凉快，咕咚一声跳进破庙后面的水井里，死了。”
　　“我用绳子吊着自己下了井，用他割小孩儿脖子那把刀，从他小腹里剜出了一枚金丹，放进了一个木盒里，想等时机成熟之后，就换给自己。”
　　“然后，我就把那个小丹炉、他撕碎的衣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统统推进了水井里，又往里面扔了些石头泥土，然后揣上那本《五行换丹术》，回了金蕊楼。”
　　说到这里，白晨雨玩味一笑：“可我刚刚回去，就被你们碧云寺的老秃驴发现了，他并不知道我剜了清风使的金丹，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倌，不小心捡到了一本秘笈，但是因为我这张脸，他还是把我诬成了魔修，想让我求饶，做他的炉鼎。”
　　苦清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扭头望向苦真。
　　苦真睁大了那双泛黄苍老的眼睛，终于认出了白晨雨，失声道：“……是你？！”
　　白晨雨露齿一笑，那笑容仿佛嗜血的凶兽一般：“苦真大师，别来无恙。”
　　苦真死死盯着他，手肘猛地一缩，想要凝聚灵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白晨雨已经如同鬼魅般掠到了他的面前，纤长有力的五根手指，直接插入了苦真胸腔。
　　白晨雨捏着那团温热滑腻、微微跳动的血肉，垂眸看着那张惊恐无比的衰老面孔，心中酣畅淋漓到了极点，语气却非常柔媚顺从，仿佛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卖春少年：“雨儿一直仰慕大师，雨儿愿意服侍大师……归西。”
　　而后，他五根手指轻轻一收。
　　苦真眼珠陡然突了出来，眼白渐渐布满血丝，忽然一阵浓烈的臭味传来，这淫僧竟然失禁了，而后才贴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
　　“臭死了。”白晨雨轻蔑地踩了踩那张老脸，反手在袖子上擦了擦血，而后捂住口鼻，干净利索地从对方腹部剜出了一枚圆滚滚的八转金丹。
　　因为苦真之前受过刑，再加上这枚八转金丹是用药物强行堆上去的，金丹颜色有些暗淡，但还能用。
　　白晨雨仔细看了看，轻笑一声，随手放进了怀里。
　　苦清呆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渐渐明白了什么：“你想和我合作，是为了金丹。你想以自身资质，突破到八转金丹，然后再靠服用人丹，结成九转金丹。”
　　“正是如此。”白晨雨淡淡道，“松灵子和秦东来定然是你杀的，所以，你手上至少有两枚八转金丹。我知道你恨透了顾雪城，想要亲手杀了他，但你现在身陷牢笼，已经没有机会了。你只能和我合作，我为你复仇，你给我金丹。”
　　苦清冷冷道：“松灵子、秦东来、苦真，加起来也只有三枚。”
　　“松灵子和秦东来可不是苦真，他们的八转金丹也不是用药物堆上去的。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俩，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只是一个七转金丹吗？”
　　说到这里，白晨雨偏了偏头，笑得居然十分甜蜜可爱，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比：“这不又有一枚了。”
　　苦清瞳孔紧缩，一时间沉默了。
　　白晨雨轻声道：“而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今日午时，观慧大师会亲自前来劝你。”
　　苦清失声道：“你想杀我师尊？”
　　白晨雨缓缓摇了摇头：“除了苦真、清风使这种主动招惹我的人，其他人我不会轻易动手。他……他会不高兴。”
　　苦清仿佛明白了什么，艰难道：“你想让我亲手杀了师尊？”
　　“只要你杀了他，我就能凑齐五枚八转金丹，从此结成九转金丹，与顾雪城抗衡。”白晨雨笑了笑，“至于你愿不愿意对观慧动手，就看你是更恨顾家人，还是更敬爱你的师尊了。”
　　苦清哑声道：“我恨顾雪城也就罢了，你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白晨雨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更多解释。


第五十三章 
　　苦清望着白晨雨, 表情怔然。
　　白晨雨淡淡一笑：“苦清大师，不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你应该非常恨顾雪城吧, 不然也不会花费这么多年时光, 苦苦谋划，精心布局, 只为了让他身败名裂。”
　　苦清沉默片刻，冷冷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那些事情是我做的？你并没有证据。”
　　“我确实没有证据，但是我有眼睛。”白晨雨挑了挑眉，“虽然你看起来温和谦逊, 一副高僧模样，但你看顾雪城的眼神, 骗不了我。你从头到尾, 一举一动, 都在针对他, 这整件事情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白晨雨一字一顿道：“你想让他死。”
　　苦清冷冷道：“你只是信口开河罢了。衡州修士张震南、青州药修贺文，还有其他几名修士被挖金丹的时候, 我一直在碧云寺闭关，根本不可能作案。”
　　白晨雨嗤笑一声：“苦清, 你拿我当傻子呢？这还不简单, 那几桩案子是苦真做的呗。”
　　苦清沉默了。
　　白晨雨垂眸望着苦清, 仿佛猫看着爪子下垂死挣扎的耗子，声音不疾不徐：“四转、五转、六转金丹修士，大多由苦真出手, 你自然不在场。但是七转金丹以上的修士, 你都会亲自出手, 因为你不放心苦真，毕竟他是用药物堆上去的八转金丹。我猜，他之所以听你的话，也是因为你帮他寻来天材地宝，让他结成了八转金丹。”
　　他笑了笑：“至于清灵子死前，听到什么公鸡打鸣，什么耳后轻笑，都是你在故弄玄虚罢了。你给庙里其他人下了迷药，然后用鸡鸣声惊醒清灵子，再模仿顾雪城的冷笑声，从身后袭击了他。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却推说是顾雪城用了乾坤晷，把清灵子弄到寅时末挖丹。”
　　苦清嘴硬道：“你有何凭证？”
　　“这还需要凭证？”白晨雨失笑，“顾雪城是什么人？他杀一个七转金丹修士，就跟杀鸡差不多，还需要动用乾坤晷？”
　　苦清无言以对。
　　“没话说了吧。”白晨雨抿唇一笑，又道，“至于松灵子临死之前，蘸血写下的那一点，其实是苦清中’清’字的第一笔。你本想擦去，但又觉得可以借此诬陷顾雪城，说成是凌雪仙尊中’凌’字的第一笔，所以才没有擦去，对吗？”
　　苦清脸色十分难看，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你果然很聪明，几乎都猜对了。但是松灵子临死前写的那一点，并不是清字的第一笔。”
　　白晨雨有些意外：“哦？那是什么？”
　　苦清闭了闭眼睛：“那是我的俗家姓氏，’谢’字的第一笔。”
　　白晨雨挑了挑眉：“谢？也说得过去。但松灵子怎会知道你的俗家姓氏？”
　　“松灵子和我师尊一向交好，或许师尊和他说过些什么，他隐约猜到了我的身世。那天晚上，我假装为师尊带话，去卧房找松灵子，当我把剑插入他胸膛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叫出了我的俗家名字。”
　　说到这里，苦清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我姓谢，单名一个字萧。我姐姐名叫谢婉蓉，是洛州谢家的三小姐。”
　　白晨雨蹙眉道：“洛州谢家？没听说过。”
　　苦清，或者应该说谢萧，淡淡一笑：“洛州谢家，早就不存在了。二十三年前，在我姐姐的大喜之日，顾雪城的父亲顾如海，动用了法器灵焰，烧毁了整个谢家大宅，烧死了我家一百三十八口人。那个时候，我才五岁。”
　　“当时的火好大，好大……到处都是火和浓烟，到处都是尖叫声，还有人肉的焦糊味……顾如海站在高高的屋脊上，我亲眼看见，他在笑，他竟然在笑……”
　　说到这里，谢萧重重喘了口气，才哑声道：“我娘是个二转金丹修士，她把我压在身下，用所有灵气撑起了一个小小的法阵，把我护在里面。大火熄灭之后，我活了下来，我娘整个人都烧成了炭，我哭着叫她，用力推她，她忽然拦腰碎成了两截，里面的内脏还是湿哒哒的，肠子流了一地。”
　　或许这描述实在太过惨烈，白晨雨也沉默了。
　　谢萧闭了闭眼睛：“谢家大宅烧了个精光，我成了个小乞儿，成天在洛州街头捡垃圾吃……你可能没法想象，我甚至吃过死耗子。后来我听说，火灾那天，有人看见我姐夫抱着姐姐跑出了火场，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应该还是遭了顾如海毒手。”
　　“从火灾那天开始，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我改名换姓，想拜入观慧大师门下，观慧大师法眼如炬，发现了我的身世，但他还是收我做了关门弟子，想化解我的心魔。”
　　谢萧笑了笑：“我为了修炼碧云寺的高深法门，只能假装放下过往，从此一心向佛。观慧大师十分欣慰，将他毕生所学倾囊传授，种种天材地宝更是毫不吝啬。五年前，我终于到了七转金丹大圆满，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消息，那顾如海竟然走火入魔，就这么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谢萧咬牙切齿道，满脸都是不甘的深深恨意。
　　白晨雨了然道：“顾如海死了，所以，你只能把满腔的仇恨，通通发泄到顾如海唯一的儿子身上。”
　　谢萧冷冷道：“顾如海杀我谢氏满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白晨雨微微一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说得很对。那么，我方才的提议，你意下如何？你给我金丹，我为你复仇。”
　　谢萧摇了摇头：“就算我把我的金丹也剜给你，你也只有四枚八转金丹。我师尊虽然也是八转金丹，但他是八转金丹大圆满，我去年才刚刚突破八转金丹初阶，我不是他的对手。”
　　白晨雨淡淡道：“可他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如今没有别的选择。”
　　谢萧踌躇许久，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怕……只怕下不了手。”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轻响，走廊远处的地牢大门，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
　　白晨雨叹道：“观慧大师来了。我暂且回避，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不等谢萧回答，便走进对面一间空牢房，在阴暗的角落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着对面牢房即将上演的好戏。
　　他望着观慧走进牢房，忍不住轻轻翘了翘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冷，谢萧嘴上说什么观慧对他恩重如山，但态度却犹犹豫豫，无法一口回绝自己。
　　在谢萧犹豫的那一瞬间，观慧的结局就已经定下了。
　　……
　　一炷香/功夫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白晨雨缓缓走进牢房，观慧仰面倒在牢房中间，暗淡无神的眼睛里一片悲哀之色，胸口已经完全塌陷下去，肋骨根根折断。
　　他方才弯腰扶起自己弟子的时候，被自己的关门弟子用尽全身灵气，狠狠当胸一掌，碎了五脏六腑。
　　谢萧僵硬地跪在观慧尸身面前，脸色一片灰败。
　　白晨雨轻声道：“观慧大师已经圆寂了。”
　　谢萧颤声道：“方才我假装受刑重伤，骗他过来扶我，可是偷袭失手，并没有一击毙命……他重伤之下，为什么不还手？他明明是八转金丹大圆满，他还带了炼魂钵……“
　　白晨雨淡淡道：“他想渡你。”
　　白晨雨心想，可惜他太蠢了，你不值得。
　　谢萧死死盯着观慧的尸体，整个人渐渐发起抖来，忽然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白晨雨心中十分厌烦，但还是柔声劝道：“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后悔。你只能和我合作，为谢家满门报仇，才不枉费观慧大师一条性命。”
　　谢萧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晨雨叹了口气，抽出腰间小刀：“罢了，我来吧。”
　　谢萧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无比：“我来。”
　　白晨雨挑了挑眉，把手里的刀子递给了他。
　　谢萧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柄小小的刀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才终于勉强止住颤抖，而后小心翼翼地切开观慧腹部，轻柔地剜出了一枚浑圆的金丹。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扬起刀子，狠狠扎入自己腹部，活生生剜出了自己的金丹！
　　谢萧紧紧握着那两枚染满鲜血的金丹，却并不递给白晨雨，而是缓缓抬头，望向白晨雨，哑声道：“我要你歃血为誓，为我谢家满门报仇雪恨。”
　　白晨雨盯着他，缓缓举起右手，狠狠咬破了食指。
　　他凌空画出生死血符，一字一顿道：“以我道心，对天起誓，我白晨雨必让顾雪城生不如死，否则道心损毁，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血符缓缓散去，周围传来一阵轻微的灵气波动，符咒起效了。
　　谢萧缓缓松了口气，而后闭了闭眼睛，摊开右手。
　　白晨雨从他手里拈起那两枚带血的金丹，又捡起观慧滚落在地上的炼魂钵，一起放进怀里：“松灵子和秦东来的金丹呢？你藏在什么地方？”
　　“凌霄峰后山有座小凉亭，掀开凉亭第一道台阶中间那块石板，下面有个小瓶子，金丹就在瓶子里面。”谢萧目光木然，哑声回答道。
　　观慧死后，谢萧那种鲜活的滔天恨意似乎消失了，整个人变得一片麻木。
　　白晨雨心中极为鄙夷，此人想要复仇，但自己本事不济，只能亲手杀害恩师，又作出这般模样，实在是令人万分恶心，可笑至极。
　　他心中轻蔑，嘴上却关切道：“你没事吧？”
　　谢萧摇了摇头：“该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我会把所有责任揽到身上，你只要小心一些，应该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白晨雨点了点头：“你放心。”
　　既然已经拿到了金丹，此地不宜久留，白晨雨匆匆离开地牢，在一条僻静山道换上外门弟子服饰，又擦去了脸上药水，这才偷偷摸摸来到凌霄峰后山，果然在山腰处发现了一座小凉亭。
　　他按照谢萧所说，轻轻掀开凉亭第一级台阶中间那块石板，下面是一片松软的泥土，轻轻拨开泥土之后，下面果然埋了个白玉小瓶子。
　　白晨雨大喜，赶紧拿起小玉瓶，拔开瓶塞一看，里面是两枚金灿灿的八转金丹，在瓶底骨碌碌地滚动着。
　　白晨雨摸出怀里那三枚八转金丹，也放进了小玉瓶，一一清点道：“松灵子、秦东来、苦真、观慧、苦清……齐活儿。”
　　他满意地笑了笑，而后掏出一块厚厚的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把炼魂钵和小玉瓶都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白晨雨四下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有棵大松树，树干有个碗口大小的树洞，白晨雨想了想，把小包袱塞进树洞里，又弄了些泥土封住洞口，然后在上面糊了些青苔。
　　他望着那天衣无缝的树洞，满意地翘了翘嘴唇，谢萧或许以为，自己会急不可耐地用这五枚金丹炼制五行丹，然后结成九转金丹，但他目前并没有这个打算。
　　白晨雨摸了摸腹部丹田处，清风使那颗七转金丹，正静静悬浮在自己丹田里，慢慢旋转着。
　　当年他为了自保，在清风使的丹炉里掺入鸡血，弄死了清风使，又剜了他的金丹，想找机会换给自己，然后屠了整座金蕊楼，再回去屠了整个白家。
　　但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人从淫僧手里救了自己，温柔地把自己抱回房间，给了自己一块天底下最好吃的红糖糯米饼，又在那些狗屁修士面前拼命保护自己，还给自己买了好几件新衣裳，还守在梨花树下，目送着自己离开。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动摇了。
　　后来，他缩在城墙根过夜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人给的小包袱，想吃一块糯米饼，却看见了下面压着的那包金瓜子，还有那枚精致的平安符。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动过清风使那颗七转金丹，他想靠自己结丹，他想走那人说的正道。
　　可是重新相遇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实在太没用了，因为灵根损毁，不仅结不了丹，保护不了哥哥，更无法和顾雪城那样的九转金丹抗衡。
　　前些日子，他发现哥哥为了帮自己结丹，竟然冒险去灵犀峰偷药材，回来的时候满身湿透，狼狈到了极点，那一刻，他又重新动了心思。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到底还是拿出那个小木盒，把那颗七转金丹纳入了丹田，但他根本不敢让哥哥知道，只能努力隐藏金丹气息。
　　他琢磨着，他要认真修行，继续突破，只要成为八转金丹，就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保护哥哥的实力。
　　可正因为有了那颗七转金丹，他才能偷偷摸摸跟着哥哥，悄悄潜入云雪楼，看到了那一幕。顾雪城把哥哥搂在怀里，肆意亲吻哥哥，那样……玩弄哥哥，哥哥满脸通红，却没有丝毫反抗。
　　哥哥骗了自己，他不仅认错了人，还爱上了那个赝品。
　　他分明亲口说过，绝不会用那种方式报恩，和顾雪城也没有任何逾越的关系，可他不愿被自己亲吻，却心甘情愿被那个赝品……那样对待。
　　白晨雨闭了闭眼睛，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只要想起那幅画面，他胸口就阵阵闷痛，妒忌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了心情，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情。
　　眼下，自己暂且不会动用这五枚八转金丹，因为要炼制八阶五行丹，还需要四十五名童男童女的鲜血，如果自己那样做了，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换丹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毕竟只是修士之间的残酷斗争，但是如果为了炼制五行丹，随意杀害无辜童儿，便彻底成了魔修。
　　这个艰难的选择，他让哥哥来做。
　　虽然哥哥非常疼爱自己，又极为担心自己沦为魔修，但若让哥哥在顾雪城和自己之间二选一，自己最多只有……不到三成胜算。
　　想到这里，白晨雨忍不住自嘲一般扯了扯唇角，原来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和那个赝品比起来，竟然只有不到三成胜算。
　　但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他也要赌一赌，他要让哥哥来选。
　　因为这世间情爱，无法用强弱衡量，就算自己结成九转金丹，把顾雪城踩在脚下，也无法切断哥哥和那个赝品的感情，搞不好还会让哥哥更加怜惜那个赝品，只有让哥哥自己做出选择，才能让那个赝品痛不欲生，彻底死心。
　　白晨雨闭了闭眼睛，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个计划非常冒险，成功希望也很渺茫，自己还要承受很大痛苦，但是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也值得去做。
　　……
　　数日之后，一个轰动修真界的消息传了出来，碧云寺住持观慧大师的关门弟子苦清，竟然伙同苦真，杀害了数十名修士，只为谋取金丹，炼制人丹。
　　而且，他们还试图把这一切，栽赃给凌霄城主顾雪城，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于还是失败了。
　　事情败露之后，苦清在地牢里直接发了疯，先杀了苦真，又杀了恩师观慧，还把两人的金丹都挖了出来，又挖了自己的金丹，生吞活嚼之后，自焚身亡。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修真界一片哗然，碧云寺众僧简直灰头土脸，一群人抬着观慧的尸身，匆匆离开了凌霄城。
　　而之前站在碧云寺那边的门派，也纷纷觉得脸上无光，东海剑派卢云、松涛观清灵子、烟波楼秦少松等人，匆匆道歉之后，便离开了凌霄城。
　　顾雪城的危机总算度过了，虽然顾雪城本人一直不怎么在乎，但周悦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悦还是有些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古怪，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日子，再和顾雪城把事情细细捋一番。
　　这天午后，正是阳光明媚，白晨雨去了问剑峰听课，周悦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等顾雪城，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于是周悦便琢磨着，趁着今天出太阳，把褥子弄到院子里晒晒。
　　周悦刚刚扯开褥子，忽然看见下面那层厚厚稻草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伸手翻开稻草，拿出了一本泛黄的抄本。
　　周悦挑了挑眉，这应该是白晨雨藏的，这小子怎么会把抄本藏在稻草里？
　　唔，估计是什么青少年的秘密日记吧，就像周小玲的日记一样，记录着一些自以为天那么大，其实只有屁点儿大的事情。
　　周悦耸了耸肩，正想放回去，可是一时没拿稳，抄本“啪”一声落在褥子上，摊开了。
　　翻开的那一页，是白晨雨的字迹，落笔稚嫩，墨迹陈旧，似乎是很多年前写下的：“五行换丹术法门第三则，月圆之夜，取五行属性童男童女之血，一转金丹需五人，二转金丹需十人……九转金丹需四十五人，金木水火土各九名，是为九五之尊，九转金丹。”
　　周悦愣住了，他赶紧拿起抄本，从头到尾飞快地翻了一遍，果然，抄本里面的内容，和他当年毁掉的那本《五行换丹术》，简直一模一样。
　　前些日子，苦真拿出的那本凭借记忆撰写的抄本，缺失了很多细节，无法实际操作，但是如今这本却非常详实，几乎和原版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缺漏。
　　也就是说，当年白晨雨曾经仔仔细细看过那本《五行换丹术》，甚至背了下来，还默写了一本。
　　周悦拿着那本笔迹稚嫩的《五行换丹术》，只觉得浑身阵阵发冷，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所以，白晨雨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难道之前忽然上升的30%黑化值，是因为白晨雨发现始终无法结丹，终于动了心思？
　　怎么办？狠狠教训白晨雨一顿？还是马上向顾雪城讨要药材，帮助白晨雨结丹？可是白晨雨灵根损毁得厉害，万一服用了凝雪丸，还是无法结丹，那又怎么办？
　　周悦脑海里一片混乱，就在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轻响，顾雪城推门走了进来。
　　他抿了抿唇，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我实在等不及，就提前过来了。”
　　周悦吓了一跳，赶紧把那本《五行换丹术》藏在身后。


第五十四章 
　　顾雪城眨了眨眼睛, 疑惑道：“哥哥方才在做什么？怎么慌慌张张的？”
　　周悦下意识地把那本《五行换丹术》藏在了身后，此时简直心虚无比，赶紧轻咳一声, 试图转移顾雪城的注意力：“我给你做了几块糯米饼，赶紧趁热吃吧。”
　　顾雪城眼睛一亮：“真的？”
　　“嗯，这次放的不是普通红糖, 是赤云花熬制的红糖, 我也是第一次做, 你尝尝味道如何？”周悦一边说, 一边把顾雪城带到了桌旁, 桌上果然放着一盘黄橙橙的糯米饼。
　　因为屋子很小, 桌子就在床边，周悦趁顾雪城的注意力都在那盘糯米饼上的时候，反手偷偷把那本《五行换丹术》塞进了褥子下面。
　　顾雪城夹起一块糯米饼，轻轻咬了一口：“唔, 好像有股清香味儿，没有普通红糖那么甜腻。”
　　周悦藏好了抄本, 暗暗松了口气，殷勤道：“因为是赤云花熬的红糖嘛, 和普通红糖不大一样。你要是喜欢，就多吃几块吧。”
　　不一会儿, 顾雪城就把一盘糯米饼都吃了个精光, 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完全没了外人面前的冰冷模样。
　　他抿了抿唇，雪白的脸庞有些泛粉, 挨挨蹭蹭地凑到周悦身边, 一边轻轻啄吻着周悦的耳朵, 一边含含糊糊道：“时辰还早，哥哥……”
　　周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被撩拨得有些情动，两人这些天亲热了好几次，虽然周悦对顾雪城那些“妻子”之类的奇葩言论有些心理阴影，也没法接受被男人这样那样，不过普通程度的亲热，他勉强可以接受，也就没有拒绝。
　　两人在床上窝了大半个时辰，顾雪城终于勉强满意了，又把周悦搂在怀里，一边轻轻啄吻着周悦洁白的耳廓，一边把玩着周悦纤长的手指，明显心情极好。
　　周悦见他心情好，便试探着问道：“对了，我以前炼制凝雪丸的那四种药材，血麝香、护剑莲、玄龟甲、娃娃参，如今还在吗？”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哥哥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周悦轻咳一声：“好久没炼丹了，最近有些无聊，就想试试炼制凝雪丸。”
　　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撒谎，只不过没有说这凝雪丸，其实是炼给白晨雨的。
　　顾雪城笑道：“哥哥想炼丹了？那些药材都堆在云雪楼呢，哥哥需要的话，我明日就让人送过来。”
　　周悦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登时大喜过望：“明日就送过来？那敢情好。”
　　“哥哥要的东西，我怎会不给？这整座凌霄城，包括我这个人，都是哥哥的。”顾雪城抿唇一笑。
　　虽然这句情话颇为稚嫩，但周悦胸口还是微微一软，侧头亲了亲顾雪城的脸颊：“嗯。”
　　对于周悦的主动，顾雪城明显极为受用，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忍不住又把两人的玉佩拉了出来，轻轻凑在一起，细细欣赏着那对洁白莹润、完美无缺的龙凤玉佩。
　　他轻声道：“哥哥，我们就像这对龙凤玉佩，是天生一对。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在云雪楼赏花，在梨花林舞剑，在后山温泉沐浴……如果哥哥愿意的话，还可以像《赏花宝鉴》里那样，在铺满厚厚花瓣的梨花林里，幕天席地……”
　　对于顾雪城那些奇葩幻想，周悦已经雷麻了，可是此时此刻，他看着顾雪城那枚精心打磨的赝品玉佩，想着系统的五年之期，忽然有些心虚，只能含含糊糊道：“嗯。”
　　顾雪城轻声道：“哥哥这是答应了，一辈子这样？”
　　周悦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顾雪城以为他害羞，也不在意，轻轻翘了翘唇角，漆黑的眼睛异常明亮，又低头吻了下来。
　　两人又亲热了一番，周悦有些累了，便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顾雪城听着他渐渐匀净的鼻息声，轻轻眯了眯眼睛，把手伸进褥子下面，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一本泛黄的抄本。
　　“所谓炼丹之术，在于五行互补，先取金丹五枚，再取五行属性童男童女鲜血，于月圆之夜，开炉炼丹……”
　　顾雪城略微翻了几页，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暗暗冷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白晨雨心术不正。
　　那天晚上，白晨雨潜入云雪楼，在窗外偷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金丹气息。
　　前些日子，哥哥之所以能够在自己面前隐藏金丹气息，是因为服用了可以隐藏修为的极品易容丹，但如果没有极品丹药加持，白晨雨一个七转金丹，想在九转金丹面前隐藏气息，简直就是个笑话。
　　哥哥忽然想要炼制凝雪丸，多半是想帮助白晨雨结丹，所以说，白晨雨并没有告诉哥哥他已经是七转金丹，说明那颗七转金丹，十有八九来路不明。
　　除了那颗七转金丹之外，苦清自焚之前，狱卒说有个年轻的内门弟子来过，虽然面容对不上，但年龄身型都和白晨雨差不多，何况易容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晨雨既然已经有了七转金丹，还冒着偌大风险潜入地牢，到底是为了什么？观慧、苦真、苦清三人的金丹，当真是被苦清生吞活嚼了吗？观慧的炼魂钵，又去了哪里？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如此看来，白晨雨的野心，可当真不小。
　　哥哥既然发现了这本《五行换丹术》，自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白晨雨是小倌出身，从小伺候男人，擅长谄媚讨好，哄得哥哥把他当成亲弟弟一般，哪怕发现了他的异常，也是左右为难，只能帮他瞒着。
　　自己本来是看在哥哥份儿上，才勉强忍受了那个白晨雨的存在，但他既然如此不老实，自己就帮哥哥教训教训他。
　　……
　　这一日傍晚，白晨雨练完了一整套《落雪十七式》，正从演武场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而后瞳孔陡然缩紧了。
　　眼前并不是自己和哥哥那间破旧却温馨的小屋，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自己被死死绑在刑架上，灵兽筋脉做成的纤细绳子，一根根深深勒进了皮肉里，让他动弹不得。
　　一名身型颀长的雪衣人背对自己，负手而立，那冷漠傲慢的身影，白晨雨简直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顾雪城。
　　白晨雨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自己故意放在褥子下面那本《五行换丹术》，估计不仅被哥哥发现了，还被顾雪城发现了。
　　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白晨雨心里十分紧张，他暗暗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索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
　　他本来想让哥哥发现《五行换丹术》，然后质问自己，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用自残自毁、堕落成魔威胁哥哥，逼哥哥做出选择，但事到如今，自己却被顾雪城抓进了地牢里，这可如何是好？
　　白晨雨迅速转动着脑筋，忽然脑海微微一亮，是了，如此这般，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
　　首先，自己必须激怒顾雪城，让他对自己出手。
　　但如今还不能完全亮出底牌，否则顾雪城盛怒之下，极有可能杀了自己，所以玉佩的事情，得到那个时候，再亲口告诉他，从而彻底摧毁他整个人。
　　所以，眼下的情形，自己得想其他法子激怒顾雪城……是了，让他觉得自己卑劣无比，肆意泼哥哥脏水。
　　白晨雨还在琢磨，顾雪城已经缓缓转过身来，淡淡道：“白晨雨，久违了。”
　　白晨雨翘了翘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凌雪仙尊，京城一别，好久不见啊。”
　　顾雪城并没有和他闲聊的雅兴，直截了当道：“苦清自焚之前，你去过地牢，拿走了金丹。”
　　白晨雨挑了挑眉，嬉皮笑脸道：“凌雪仙尊既然已经猜到真相，为何不直接杀了我？难道是……怕哥哥生气？”
　　顾雪城轻轻眯了眯眼睛，神色极为阴沉：“怎么，你觉得本座不敢杀你？就凭你那日潜入云雪楼，偷窥本座爱侣私密，本座就该杀你一万次。”
　　“偷窥？我何必偷窥？”白晨雨笑道。
　　顾雪城蹙眉道：“何意？”
　　白晨雨不怀好意地勾唇一笑，声音又轻又柔：“哥哥没告诉你吧？每晚就寝之前，哥哥都会用筷子和我比划，只要我赢了，哥哥就让我碰他一次。”
　　他这话纯属胡说八道，那天晚上在云雪楼窗外，他也听见了，顾雪城每晚深夜都会前来察看两人之间的情形，他知道顾雪城根本不会相信，他也不需要顾雪城相信，他只要顾雪城愤怒就行了。
　　顾雪城脸色果然变了，咬牙切齿道：“他那般待你，你却如此诋毁于他，真是无耻之尤！”
　　“你爱信不信。”白晨雨回味般舔了舔花瓣般的嘴唇，说出的话却无比粗俗，“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早就动过他了，就没怎么温柔，结果哥哥一直哭个不停，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没舍得碰他，哈哈哈，真是抱歉了。”
　　顾雪城的面孔越来越阴沉，忽然忍无可忍一般，狠狠一袖拂出！
　　“轰！！！”
　　白晨雨只觉得一股强悍至极的冰冷灵气迎面涌来，胸口陡然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巨大无比的冰冷铁锤，狠狠当胸一击！
　　他阵阵头晕目眩，嘴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儿，胸口更是阵阵剧痛，血气翻涌。
　　白晨雨迷迷糊糊地想，好厉害的灵气，只是随手一拂，就有这样的威力，这就是真正的九转金丹吗……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无比狼狈的样子，冷冷道：“你如此诋毁本座爱侣，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但是本座觉得，应该让他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他就拂袖而去。
　　地牢里重新变得一片安静，白晨雨轻轻闭了闭眼睛，忍着胸口闷痛，缓缓将全身灵气聚集在丹田之中，包裹住了那颗清风使的七转金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那些灵气，一丝一缕地绞紧了金丹，阵阵剧痛从丹田传来，但他全然不管不顾，灵气如同结实的丝线一般，一根根紧紧勒住了那颗宝贵而脆弱的金丹，越勒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一声轻响，与此同时，丹田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烈疼痛！
　　金丹碎了。
　　白晨雨再也坚持不住，“哇”地呕出一大口腥热的鲜血，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小雨，小雨！”
　　听见这个声音，白晨雨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松了，连丹田的痛楚都减轻了，心里又是安慰，又是委屈，忍不住哑声道：“哥哥，渴……”
　　立刻有甘甜的水凑到了他的嘴边，白晨雨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整整一碗水，而后费力地抬起眸子，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周悦那张焦急的面孔。
　　白晨雨瘪了瘪嘴，在顾雪城面前那副嚣张粗俗的模样完全消失了，漆黑漂亮的眼珠忽然浮上了一层泪雾：“哥哥，你来救我了……”
　　周悦知道白晨雨下狱的消息之后，立刻匆匆赶了过来，没想到刚刚踏进牢房，看到的便是白晨雨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看着白晨雨的样子，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我已经听顾雪城说了，你早就结成了七转金丹，你为何不告诉我？还有苦清自焚之前，那个进入地牢的内门弟子，是不是你假扮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晨雨声如蚊呐：“哥哥，我错了。当年，我被清风使抓走之后，不该往他的丹炉里面加鸡血，让他走火入魔，还剜了他的丹，想换给自己，以便日后报复金蕊楼和白家……”
　　周悦失声道：“你那颗金丹是清风使的？”
　　白晨雨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周悦蹙紧了眉头，渐渐想明白了当年的一切，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难怪那个时候，白晨雨明明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黑化值已经在40%以上了。
　　白晨雨小声道：“除了清风使之外，我也不该杀苦真。当年我只是一个小倌，本来就是伺候男人的，我不该记恨他，更不应该多年之后，在他又那样色迷迷看我的时候，盛怒之下，昏头杀了他。”
　　周悦闭了闭眼睛，叹道：“你不用说这些，我明白你的意思。清风使和苦真并非良善之人，你若是为了自保杀了他们，也就罢了。可是苦清自焚之前，那几枚金丹，是不是你拿走了？”
　　白晨雨垂下眸子，轻声道：“我答应了苦清，找高僧为他超度，保他来世不入畜生道，他就给了我那五枚金丹。”
　　周悦直接伸出手：“那些金丹在哪里？拿出来。你已经有了七转金丹，足够了。”
　　白晨雨抿了抿唇，缓缓低下头，不吭声了。
　　周悦登时恼了，陡然提高了声音：“白晨雨！”
　　白晨雨垂着脑袋，身体渐渐发起抖来，他越抖越厉害，忽然低声嘶吼道：“顾雪城碎了我的金丹！！”
　　周悦愣住了。
　　白晨雨颤声道：“我灵脉本就损毁得厉害，如今又碎了金丹，凝雪丸也没用了！如果没了那五枚金丹，我这辈子都没法修行了！”
　　周悦定了定神，赶紧伸手搭在白晨雨脉门上，对方丹田果然一片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残余的金丹碎片，明显是被外力弄碎的。
　　他脑海里一片混乱，怎么回事？顾雪城只说白晨雨口不择言，于是拂了他一袖子，给了他一点教训，难道九转金丹的灵气过于霸道，白晨雨承受不起，直接被碎了金丹？
　　白晨雨缓缓抬起头，漂亮的眼睛一片血红，声音也颤得厉害：“哥哥，我，我真的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周悦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哑声道：“白晨雨，你糊涂了吗？！那是邪术，需要童男童女的鲜血做引子！你曾经也被清风使抓走过，差点丢了性命，你，你怎能有这种想法？！”
　　他重重喘了口气，又放柔了声音：“小雨，忘了《五行换丹术》吧，哥哥想别的法子帮你结丹，好不好？”
　　白晨雨哑声道：“真的？”
　　周悦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果没有别的法子，哥哥把自己的金丹剜给你，好不好？”
　　白晨雨紧紧盯着周悦，过了许久许久，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渊里传来，如同鬼魅低语一般：“哥哥，我想要顾雪城那颗九转金丹。”
　　周悦瞪着白晨雨，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失声道：“你说什么？！”
　　白晨雨惨然一笑：“哥哥，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顾雪城早就相认了。那晚在云雪楼，我亲眼看见，你被他搂在怀里，被他那样……玩弄。”
　　周悦张口结舌，整个人面红耳赤，许久才道：“你，你跟踪我？！”
　　白晨雨没有回答，只颤声道：“哥哥，我傻乎乎地说喜欢你，想让你以身相许的时候，你明明跟我说，你不会用那种法子报恩，你还跟我说，你和顾雪城不是那种关系……其实，其实你一直在骗我，你早就用那种法子报恩了，只是对方不是我，而是那个赝品……他把你抢走了。”
　　周悦哑口无言。
　　白晨雨喃喃道：“都怪他，若不是他，我小时候不会遇到那些事情，灵脉不会损毁，不会无法结丹……若不是他，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从小护着我，宠着我，等我长大了，说不定还会喜欢上我，心甘情愿做我的道侣……”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渐渐带上了哭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凄厉：“他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他还碎了我的金丹！如今我只想要他一颗金丹，难道也不行吗？！”
　　周悦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哥，你和他那般亲密，他不会防备你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白晨雨泪眼朦胧地望着周悦，苦苦哀求道。
　　周悦怔然望着白晨雨，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弟弟。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斟酌着词句：“小雨，你冷静些，你听我说，我不可能……”
　　周悦还没说完，白晨雨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慢慢变得灰蒙蒙的，忽然凄厉地打断了他：“我就知道，你会护着他！他碎了我的金丹，你还是护着他！”
　　周悦张了张口，就在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尖锐报警声：【黑化值78%！黑化值82%！黑化值88%！黑化值90%！！任务失败警告！宿主死亡警告！！世界线崩溃警告！！！】
　　白晨雨泪流满面，眸色一片绝望：“哥哥……”
　　周悦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漂亮面孔，听着耳边尖锐的警告声，想着顾雪城那张雪白俊美的羞涩面孔，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被撕裂了。
　　【黑化值92%！黑化值94%！即将突破临界值……】
　　黑化值还在飞快地上升，周悦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狠狠掐着掌心，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马上做出决断，要么答应白晨雨，要么接受任务失败。
　　如果任务失败的话，自己还有一万多积分，001也比较好说话，自己或许还有去其他世界继续做任务的机会，但是眼前这个世界……就毁了。
　　可是，亲手剜了顾雪城的金丹……他亲眼看到过，失去金丹的清灵子是何等狼狈模样，大部分失去金丹的修士甚至直接选择了自尽，以免被人羞辱。
　　顾雪城那样高傲的人，又得罪过那么多门派，如果他失去了那颗九转金丹，就是从九天坠入凡尘，从此任人狠狠践踏，任人踩入泥泞……他怎么活得下去？
　　光是想一想，周悦就觉得心都要碎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念电转间，周悦脑海里忽然微微一亮，陡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藏书楼那本古籍是怎么说的？向死而生，不破不立，九转之上，凤凰涅槃！
　　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黑化值99%，即将突破临界值！！】
　　周悦望着白晨雨那双绝望无比的漂亮眸子，死死咬紧了牙关，在最后一瞬间，涩声道：“我答应你。”


第五十五章 
　　白晨雨愣住了, 他似乎根本没想到周悦竟然会答应，更没有想到，自己在周悦心里，竟然比顾雪城更重一些, 以至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与此同时, 黑化值停止了上升, 险险停在99%的位置, 实习系统颤声道：【黑，黑化值99%, 黑化值99%……】
　　白晨雨怔然望着周悦, 漂亮的脸上有种做梦般的表情：“……你，你答应了？”
　　周悦沉默不语, 许久许久之后, 才轻轻点了点头。
　　白晨雨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发现不似作伪, 渐渐大喜过望，颤声道：“哥哥, 你，你待我真好。”
　　随着这句话, 周悦耳边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黑化值99%，黑化值98%, 黑化值95%……黑化值80%，临界值警告解除！】
　　【撒发发, 撒发发！】实习系统终于松了口气，高兴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方才它紧张得都要崩溃了。
　　周悦也暗暗松了口气, 又沉声道：“小雨,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必须从长计议，我回去仔细思索一番，过几天再来找你。”
　　白晨雨拼命点头：“嗯，我在这里等哥哥。”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哥哥，你一定会回来吧？”
　　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不在焉道：“嗯。”
　　回到小屋之后，周悦整个人都有种虚脱的感觉，他脱力般仰面瘫倒在床上，呆呆望着雪白的蚊帐顶部，只觉得脑子简直成了一团乱麻。
　　自己方才答应了什么？
　　自己竟然答应了，去挖顾雪城的九转金丹？
　　就算顾雪城天赋异禀，失去金丹之后还可以重新振作，然后凤凰涅槃，君临天下，可是，可是……
　　周悦想象着顾雪城被自己活活挖走金丹的样子，想象着顾雪城没了金丹，被人踩入泥泞，肆意践踏的样子，他就觉得阵阵心痛如绞，难受得无法呼吸。
　　自己没有资格这样伤害他。
　　这一瞬间，周悦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去他大爷的，摆烂算了，什么狗屁任务，躺平不香吗，世界崩溃就让他崩溃吧，大家一起玩儿完好了！
　　想到这里，他木然道：“系统，要是任务失败了，世界线崩溃，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实习系统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能帮我连线001吗？”周悦试探道。
　　【我试试吧。虽然001很忙，但是因为上次任务传送失误，宿主如今在001的特殊关注列表里，或许可以联系上。】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001果然上线了：【宿主您好，我是主系统001，听说您有事找我？】
　　周悦稍微振作精神：“要是任务失败了，会怎么样？”
　　001解释道： 【宿主请放心，因为上次传送失误，再加上宿主现在有14876个积分，我上个月已经向终端系统汇报了，可以为宿主写一份特别申请，让宿主去其他小世界继续做任务，换取复活机会。只是如果下次任务再失败，就没有这种特殊待遇了。】
　　“那这个世界呢？”周悦急道。
　　001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居然还有穿越者关心原著世界：【宿主任务失败，这个世界自然会走向毁灭。】
　　“那这个世界的人呢？就这样死了吗？”周悦急忙追问道。
　　【书中人物不是现实人物，他们的死亡和现实人物也不一样。如果原著世界毁灭，书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所有角色的灵魂，都会被扭曲的世界线撕碎，从此化为无数碎片，在庞大的系统宇宙里飘荡。】
　　周悦愣了许久，才涩声道：“痛苦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001坦然道，而后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 【因为我的失误，造成宿主弄错了任务对象，一错再错。如今的情况我也没有料到，任务对象黑化值太高，任务难度极大，我建议宿主不要浪费时间，直接放弃这个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执行任务。】
　　001认真道：【下一个世界，我会努力为宿主争取难度较低的B级任务，让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在现实世界复活。】
　　周悦沉默了。
　　他能直接抽身，放弃这个世界吗？只要他狠下心，这个世界毁灭也好，书中角色撕裂也好，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完成下一个B级任务，就可以满血复活，回到现实世界，继续过温馨平凡的美好生活。
　　许久许久之后，周悦终于下定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谢谢你，001，但我还想试试。”
　　【你还想试试？】001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过多劝说，干干脆脆道，【我明白宿主的意思了，那就祝宿主一切顺利，有问题随时找我。】
　　001下线之后，周悦闭了闭眼睛，心里明白，如今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头扎进藏书楼，拼命寻找着记载了凤凰涅槃的古籍。
　　“凤凰涅槃”这个传说，在不少古籍里都提到过，凤凰涅槃结成的金丹，比九转金丹更上了一个台阶，被称为“凤凰金丹”，也被称为“十全金丹”。
　　可是翻了一大堆古籍之后，周悦绝望地发现，从古至今，碎了九转金丹之后，还能够凤凰涅槃的，竟然只有上古仙帝一人。
　　但是关于仙帝凤凰涅槃的故事，古籍里也写得很模糊，或许就连古人也不清楚，那位仙帝到底得了什么大造化，才能够凤凰涅槃。
　　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念着手上那张写满总结的纸张：“凤凰涅槃，向死而生，碎丹为源，碎心为本，如疯如魔，如癫如狂……”
　　看了那么多古籍之后，周悦已经渐渐明白了，凤凰涅槃几乎难以成功，因为凤凰涅槃的根本，是“向死而生，不破不立，碎丹为源，碎心为本”，也就是说，修士失去金丹之后，还要断情绝爱，从而大彻大悟。
　　这只是第一步。
　　而第二步，则是碎丹碎心之后，修士会沦为极其羸弱的凡人之躯，但是在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会进入凤凰涅槃的第一次心境试炼，试炼会持续整整三天，修士如堕烈火地狱，身心俱焚，呼号惨叫，如癫如狂，汤药难进，如果无法突破试炼，就会自焚而死。
　　度过第一次心境试炼之后，修士的身体情况会稍稍好一些，但仍然还是凡人，然后在第二个九九八十一天的最后三天，进入凤凰涅槃的第二次心境试炼，修者如堕寒冰地狱，麻木僵硬，如同尸体，不进汤药，不闻人声，如果无法突破试炼，就会渐渐冻僵而死。
　　度过第二次心境试炼之后，还有最后一次心境试炼，在第三个九九八十一天的最后三天，修者如堕心魔地狱，他会反复经历此生最痛苦的事情，在梦魇里不得解脱，狂性大发，肆意杀戮，如果无法突破，便会沦为丧失心智的魔修，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周悦盯着手里那几页笔迹，只觉得心力交瘁。
　　太难了，这条路太难了，顾雪城当真熬得过来？自己真的要逼他去走这条路？
　　他心乱如麻，几乎是茫然地盯着那些字，喃喃念着：“如癫如狂，汤药难进……麻木僵硬，不闻人声……”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脑海里忽然猛地一亮，如癫如狂，汤药难进……麻木僵硬，不闻人声……如果这是难以度过心境试炼的原因，那么，自己可不可以那样做？
　　他重重喘了口气，仿佛发现了什么救命良药一般，飞快地翻起了桌上那堆古籍，凤凰涅槃之所以难以成功，因为在三个心境试炼之中，修士要么狂性大发如疯如魔，要么浑身冰冷僵硬如尸，无法服用汤药，也无法用灵气安抚。
　　可是，如果有一名顶级丹修，根据对方身体情况，改良凝雪丸配方，炼制出不仅可以辅助结丹，还能镇压心魔的极品丹药，再由这名丹修自己服用下去，然后……然后用炉鼎之术，将药性渡给对方呢？
　　这法子听起来极其荒谬，但并非不可行，为什么过去没人这么做，因为没有哪个顶级丹修，会心甘情愿地当炉鼎，去做这样低贱羞耻，又毫无好处的事情。
　　需知这和普通双修不同，纯粹是单方面付出，一边渡药性，一边耗费灵气安抚，施术者会渐渐油尽灯枯，慢慢失去大半修为，寿元也会不断缩减，乃至只剩几年、几个月。
　　没有任何顶级丹修，愿意做这种事情。
　　周悦看着摆了满桌的古籍，心里渐渐明白，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如今的情况，几乎完美符合了凤凰涅槃的所有要求，第一，让顾雪城心死如灰，断情绝爱；第二，自己作为天底下最好的丹修，愿意身为炉鼎，在顾雪城丧失神志的时候，努力安抚他，暗暗助他涅槃。
　　万一这样还是不成功，自己已经尽力了，就陪他去了，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周悦不由得有些怔然，原来不知不觉之间，顾雪城在自己心中，竟然有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虽然这份感情里掺杂了太多亲情，虽然自己的感情可能远远没有顾雪城那样纯粹浓烈，那样不顾一切，但自己此生此世，再也不可能对其他人如此了。
　　包括白晨雨。
　　想到白晨雨，周悦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极为复杂，说实话，他对白晨雨十分失望，但若不是系统把自己送错了时间，自己又认错了人，白晨雨从小也不会受那么多折磨，更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两人相处时间太短，白晨雨三观还没有掰正，又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自己，而后忽然发现自己和顾雪城的“私情”，他性子本就偏激刻薄，一时间妒恨如狂，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情形。
　　白晨雨的目的，并不是“九转金丹”，而是“顾雪城的九转金丹”，其他的都不行。
　　因为无法抗拒的原因，自己只能答应把顾雪城的金丹剜给他，但并不是就这样算了，从今往后，自己必须限制他，带他远离凌霄城，好好教化他，让他看看这个世间的人情冷暖，看看百姓的颠簸流离，不是单纯地溺爱娇宠，而是让他真正地大彻大悟。
　　事到如今，这才是唯一降低黑化值的法子。
　　自己只要带上灵剑百里霜，再算好时间，就可以在三个心境试炼阶段，偷偷找到顾雪城，在他神志不清，如癫如狂的时候，暗暗助他涅槃。
　　这样两头兼顾，简直太难了，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悦揉了揉太阳穴，苦中作乐地想，再也没有比自己更悲惨敬业的打工人了，这他妈是两份工，还要出卖身体，还是男上加男，而且没有奖金。
　　周悦很想自嘲地扯一扯唇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三日之后，周悦终于准备完毕，回到了地牢。
　　白晨雨紧张地看着他，黑化值微微波动，生怕他反悔的样子：“哥哥？”
　　周悦冷冷道：“我准备今晚动手。我会解开你身上的缚灵索，你半夜趁狱卒交班的时候逃出去，在山门外面那棵大松树下等我，明早我们一起离开。”
　　白晨雨大喜：“如此甚好，我早就不想呆在凌霄城了。”
　　周悦又冷冷道：“但是，你必须歃血为誓，得到金丹之后，从此谨守道心，不得胡作非为。”
　　白晨雨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轻轻咬破食指，在空中画出一个血符：“我白晨雨以血为盟，对天起誓，从此谨守道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违此誓，道心损毁，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血符渐渐消散，周悦得了保证，终于稍稍安心，他把缚灵索解松之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白晨雨望着周悦的背影，轻轻眯了眯眼睛，哥哥让自己去山门等候，可是剜丹之后，自己怎能不亲口告诉顾雪城，他和他那枚玉佩，都是可笑的赝品？
　　……
　　这天晚上，天色非常阴沉，狂风呼啸翻卷，漆黑的夜空乌云密布，不知道什么时候 ，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闷雷声。
　　周悦早早来到了云雪楼，坐在白玉大床上等顾雪城，今晚的计划，他虽然已经梳理了好几遍，但心里还是紧张到了极点。
　　顾雪城一进门，就有些不高兴：“我听说，哥哥今天又去地牢了？哥哥怎么老是去看那个白晨雨？”
　　周悦安慰道：“只去看了两次而已。”
　　顾雪城冷哼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雪白俊美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似乎想要和周悦赌气。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了，挨挨蹭蹭地挤了过来，委委屈屈道：“你都不知道，那个白晨雨说话有多难听……哥哥老是去地牢看他，又推三阻四，一直不肯和我……”
　　周悦实在无法接受被男人那样，虽然两人已经亲热过很多次，但他还是没法跨过心里那道坎儿，一直十分推拒。
　　但是此时此刻，他望着那张委屈的俊美面孔，想着待会儿自己要做的事情，终于不再犹豫，哑声道：“小城，你很想……那样吗？”
　　顾雪城愣了愣。
　　只有这一晚了，全都随他吧。周悦忍着难以言说的羞窘，轻声道：“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了。”
　　顾雪城整个人都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回过神来，雪白俊美的面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喜悦照亮了，颤声道：“哥哥？”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洁白的交领。
　　……
　　一直到了凌晨时分，所有的一切才结束。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但两人方才都没有发现。
　　周悦呆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巨大的雨声，脑海里一片茫然，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了架，连小指头都不想动弹半分，更不敢去回想方才那几个时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顾雪城却心满意足到了极点，他万分餍足地把周悦紧紧搂在怀里，雪白俊美的脸庞简直容光焕发，漆黑的眼睛里全是滚烫的爱意，还有深深的心疼怜惜。
　　“哥哥，对不起，方才我实在昏了头……”他一边心疼地低声呢喃，一边有些内疚地轻吻着周悦破损的唇角。
　　周悦也知道不能怪顾雪城，毕竟方才那几个时辰，自己简直不堪到了极点，完全抛下了所有尊严，近乎毫无底线地迎合着对方，热情柔顺得让顾雪城眼珠的颜色都变深了，最后遭殃的还是自己。
　　顾雪城一边轻吻他，一边哑声道：“哥哥，你这般待我，我好生欢喜。”
　　“嗯。”周悦轻声道。
　　顾雪城抿了抿唇，雪白的脸庞微微泛粉，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哥哥，我……我心悦你。”
　　周悦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道：“我也是。”
　　顾雪城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料到一向保守羞涩的周悦，今天竟如此坦率。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做这种事情？”周悦轻笑一声，伸手挠了挠对方雪白的下巴，认真道，“因为我心悦你，所以愿意做你的道侣。或者像你说的那样，做你的妻子……其实都一样，我以前总觉得别扭，是我执着了。只要你开心，怎么都好。”
　　顾雪城怔然地望着他，过了许久许久，忽然猛地低下头，发狠一般吻他。
　　“哥哥，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好……我何德何能，竟然遇到了你……”
　　他一边不停地吻着周悦，一边哑声呢喃着种种滚烫爱语，那种浓稠的喜悦甜蜜，几乎溢了出来。
　　周悦放任自己依偎在对方怀里，奢侈地享受了片刻甜蜜时光，但是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
　　他轻声道：“小城，床头有个食盒，里面是我做的糯米饼，你把它拿过来。”
　　顾雪城眨了眨眼睛，赶紧把食盒拿了过来，里面果然是一盘小巧精致的金黄糯米饼。
　　周悦微微一笑，拿出最左侧那块糯米饼，伸手递给了顾雪城，故作轻松道：“你尝尝，我在里面加了龙血花熬制的花蜜，据说龙血花可以滋补丹田，对修行很有好处。”
　　顾雪城轻轻咬了一口，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笑道：“味道有点腥，但还是挺好吃的。”
　　周悦知道他在哄自己开心，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绞痛，这糯米饼根本不好吃，里面加了他用灵蛛血熬制的千金软骨散，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腥臭，顾雪城只要起了疑心，用灵气稍微探查一番，马上就会发现。
　　但他知道，顾雪城不会的。
　　顾雪城欢欢喜喜地吃了大半块糯米饼，渐渐有些疑惑：“哥哥，我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已经握不住糯米饼了，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松，那块金灿灿的糯米饼骨碌碌地滚了下去，落在了床边。
　　顾雪城也慢慢软倒在床上，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了，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却没有丝毫怀疑。
　　他有些迷惑，又有些内疚：“哥哥，抱歉，我把糯米饼弄落了……我……我好像忽然没力气了。”
　　周悦看着他内疚的样子，一时间心痛如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努力稳住心神，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伸出手，从顾雪城搭在床头那根繁复精致的白玉腰带上面，慢慢拔出了赤霄。
　　正在此时，只听“嘶啦——”一声巨响，一道雪亮的巨大闪电撕破了漆黑如墨的夜空，也照亮了赤霄剑身。
　　剑身腥红如血。
　　周悦望着赤霄血红明亮的剑身，手情不自禁地轻轻发起抖来。
　　他早就想好了这一步，顾雪城是九转金丹，近乎仙体，普通神兵利器难以伤害他一分一毫，只有这柄从不离身的本命神剑，他才毫不设防，脆弱得宛如一个初生的婴儿。
　　而自己对这柄本命神剑的掌控权限，甚至在顾雪城之上。
　　所以，他只能任由自己宰割，而这柄屠刀，正是他那份纯粹真挚的热烈爱意，和那颗毫不设防的滚烫真心。
　　周悦紧紧握着这柄可以开天辟地的上古神剑，感觉着它的柔顺服从，只觉得胸口阵阵剧痛，仿佛有一柄冰冷的钢刀，狠狠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顾雪城一直动不了，也渐渐焦急起来，他看着周悦惨白的脸色，努力安慰道：“哥哥，可能来了敌人，给我下了符咒。你别害怕，把赤霄给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第五十六章 
　　雨声滂沱, 电闪雷鸣。
　　顾雪城还是动不了，他渐渐有些不安，急道：“哥哥, 快把赤霄给我, 你赶紧去后面躲起来, 再往身上加一道隐匿符咒，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千万不要出来。”
　　周悦紧紧捏着赤霄剑柄, 望着顾雪城焦急担忧的表情, 只觉得自己整个灵魂，几乎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灵魂怒气冲冲地大吼，什么狗屁任务, 送错时间不说，还要逼自己做这种事情，别管了, 毁灭吧，赶紧去下一个小世界，完成任务之后重生复活, 回家和小铃、姥姥团圆。
　　另一半灵魂则苦苦劝说, 不能放弃啊，还有一线希望。
　　第一, 那么多古籍都提到了凤凰涅槃，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第二, 以前和顾雪城闲聊的时候, 顾雪城作为一名九转金丹的顶级修士, 曾经亲口承认过, 确实存在凤凰涅槃的可能；第三, 自己作为天底下最好的丹修，只要自愿做炉鼎，就能最大程度地帮助顾雪城涅槃重生。
　　只要度过眼前这一劫，让白晨雨的黑化值降回安全值，自己就争取到了一段时间，争取到了一线希望。
　　可是，可是……他真的下不了手。
　　周悦紧紧咬着牙关，自己已经答应了白晨雨，此时绝不能反悔，白晨雨性子极为偏激，又十分聪明，如果自己出尔反尔，他的黑化值可能会直接突破临界值。
　　这是唯一的选择，唯一可以保全所有人的选择，只是……只是自己必须亲手做一名刽子手，用沾满顾雪城鲜血的双手，活生生撕裂对方那颗滚烫真心，永生永世背负上对方刻骨的怨恨。
　　周悦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秀雅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顾雪城迷茫地望着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儿，小声道：“哥哥？”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直视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缓缓举起了手里重若千钧的赤霄。
　　正在此时，又是“嘶啦——”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雪亮闪电，狠狠撕破了漆黑的苍穹！
　　这道明亮的闪电，照亮了宽阔的卧房，照亮了飘飘荡荡的洁白纱幔，照亮了巨大的白玉拔步床，也照亮了赤霄腥红的剑身，照亮了顾雪城困惑担忧的雪白面庞。
　　周悦闭上眼睛，狠狠咬牙，垂手插落！
　　赤霄不愧是上古神兵，剑身没入肉/体的时候，几乎不费丝毫力气，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是他的手为什么拼命发抖？他的胸口为什么如此剧痛？他的眼睛为什么一片模糊？
　　周悦大脑一片浑浑噩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
　　他缓缓拔出赤霄，鲜血登时涌了出来，他伸手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纤长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颗滚烫的九转金丹。
　　方才被赤霄刺中的时候，顾雪城只是闷哼了一声，脸上还是一片茫然，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渐渐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颤声道：“……哥哥？”
　　周悦紧紧咬着牙，摸索着那颗滚烫的金丹，脸上已是一片湿润，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哑声道：“别怕，很快就好了。”
　　顾雪城终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孔渐渐失去了血色，薄薄的嘴唇轻轻颤动了几下：“你，你要剜我的金丹？为什么？”
　　周悦没有回答，纤长的手指微微用力。
　　“嘶……”顾雪城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得脸色一片惨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却根本动不了，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在挚爱道侣的剑下，他仿佛不再是那位无坚不摧的凌雪仙尊，而是一个十几岁的脆弱孩子，只能任人宰割。
　　顾雪城茫然地望着周悦，他向来极其高傲，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谁，也不需要求谁，可此时此刻，他却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小声哀求道：“别，别这样对我……哥哥，求你了……求你了……”
　　周悦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揉碎了，胸中一片鲜血淋漓，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是事已至此，只能干净利索地做完，再优柔寡断下去，只会让顾雪城的痛苦更加绵长。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嘴里全是温热的血腥味儿，而后手指猛一用力，终于剜出了那颗浑圆的九转金丹！
　　“嘶啦——”一道闪电撕裂天空，把他指尖那颗带血的九转金丹，映照得金光灿烂，无比漂亮。
　　周悦捏着那颗金丹，仿佛脱力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
　　顾雪城疼得几乎意识模糊，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但还是强撑着问道：“……为，为什么？”
　　周悦还没有回答，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已经从卧房门口传来。
　　“自然为了我。”
　　周悦陡然一惊，缓缓回过头，顾雪城也拼命扭头望去，两个人同时呆住了。
　　白晨雨站在卧房门口，显然是匆匆赶来，浑身已经被雨水湿透，他望着衣衫不整的两人，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那阴沉转瞬即逝，他随即轻扯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也无比恶意的笑容。
　　他走到周悦身边，轻轻接过他手里那枚九转金丹，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柔声道：“哥哥，辛苦你了。”
　　顾雪城微微一震，眼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白晨雨垂眸望向他，忽然勾唇一笑。
　　周悦已经意识到了白晨雨要做什么，哑声道：“小雨，别那样。”
　　白晨雨笑道：“哥哥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只是见他可怜，想告诉他一些真相。”
　　周悦怔然望着白晨雨，脑海里一片凌乱，理智和感情疯狂地互相绞杀着，没错，他可以阻止白晨雨说出那些话，可是既然金丹已剜，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让顾雪城彻底断情绝爱，自己绝不能护着他，让他心存希望。
　　自己已经做出了这种事情，如果这个时候再优柔寡断，让顾雪城不肯死心，或许连凤凰涅槃的希望都会毁去，那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可耻可恨，简直是可悲可笑了。
　　可是，按照白晨雨的刻薄性子，不仅会说出真假玉佩的事情，多半还会胡编乱造，故意狠狠刺伤顾雪城……但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让顾雪城断情绝爱么？自己既然已经亲手做了屠夫，又何必假惺惺地心疼？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在大雨滂沱声中，轻轻点了点头。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同意我告诉他真相了？”
　　顾雪城颤声问道：“什么真相？”
　　白晨雨缓缓转身，他站在白玉大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顾雪城，眼神居然十分怜悯，仿佛看着一只不明真相，自信得近乎可笑的可怜虫。
　　他欣赏了一会儿顾雪城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弯下腰，轻轻从顾雪城的内衫领口，拽出了一枚洁白的蟠龙玉佩。
　　“哟，你还贴身戴着呢。”白晨雨看着那枚精心打磨的玉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雪城见玉佩被夺走，整个人登时急了，不顾丹田的剧痛，竟然伸手去抢：“还给我！”
　　白晨雨轻轻松松一扬手，顾雪城抢了个空。
　　白晨雨抬起头，细细欣赏着手里那枚精心打磨的玉佩，笑得肩膀直发抖，他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忍不住弯下了腰，似乎肚子都笑疼了：“哈哈哈，凌雪仙尊啊凌雪仙尊，你可真是太好玩儿了，居然自己磨了一枚假玉佩，想和哥哥凑对儿。”
　　“……你怎么知道？”顾雪城脱口问道，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向周悦解释道，“哥哥，我的玉佩弄丢了，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周悦看着他小心翼翼向自己解释的样子，胸口酸楚到了极点，只轻声道：“嗯。”
　　白晨雨看在眼里，立刻冷笑一声：“什么弄丢了？你根本就没有玉佩。”
　　顾雪城登时急了：“你胡说！只不过弄丢玉佩的时候，我太小了，还不记事……”
　　“是吗？”白晨雨玩味地看着顾雪城垂死挣扎的样子，仿佛猫儿看着爪子下面的耗子，而后，他极其缓慢地，从自己雪白的交领里面，轻轻拽出了那枚真正的蟠龙玉佩。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脸上一片空白。
　　白晨雨缓缓弯下腰，用那枚真正的蟠龙玉佩，羞辱一般轻轻拍了拍顾雪城的脸颊，嘲弄道：“明白了吗？我才是玉佩的真正主人，我才是哥哥的前世恩人。他认错了人，而你……冒领了恩。”
　　顾雪城的表情完全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望向周悦，求助一般哀声道：“哥哥，他骗我……”
　　周悦心痛如绞，僵硬地侧过头，不敢看顾雪城的表情。
　　“骗你？”白晨雨轻蔑地嗤笑一声，随手拉出周悦脖颈间那枚鸾凤玉佩，和自己那枚蟠龙玉佩凑在一起，两枚玉佩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同时散发出淡淡的莹润光芒。
　　那是顾雪城的玉佩从来没有过的光芒。
　　顾雪城愣愣地看着那两枚浑然天成的玉佩，俊美的脸庞渐渐一片惨白。
　　“明白了吧，赝品就是赝品，比不上真品半分。”
　　白晨雨挑了挑眉，满脸都是鄙夷之色，而后随手把顾雪城精心打磨的那枚假玉佩，“啪！”一声扔回了床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垃圾。
　　顾雪城双眼通红地望着那枚假玉佩，嘴唇剧烈地发着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白晨雨轻蔑道：“东西是赝品，人也是赝品。”
　　顾雪城呆呆望着那枚假玉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忽然微微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颤声道：“哥哥，这玉佩是我按照梦里的样子打磨的，我明明在垂泪湖梦境里面，看到了我们的前世，我是那个孩子，你是那只小白狐……”
　　周悦回想起浮梦丹的那套把戏，当年他觉得那套把戏简直天雷狗血，如今却变得残忍万分，他沉默了许久，涩声道：“在垂泪湖的时候，我也睡着了。如今想来，当年你进入的那个梦境，其实是我的梦境。”
　　“你的梦境？”顾雪城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几乎有些恍恍惚惚，“所以，那不是你和我，那是你和他……”
　　他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忽然低低惨笑出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哈哈哈，这些年以来，我每次熬不过去了，就会反反复复回想那个梦境，盼着你回来找我报恩，可是，可是……那是你和他，那是你和他……”
　　外面电闪雷鸣，卧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顾雪城的呢喃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缓缓抬头望向周悦，漆黑的眼睛里居然还有一丝极其可笑的希冀：“可是，可是你明明待我那么好，从顾如海手里救了我，亲手教我习剑，亲手教我写字，亲手做我最喜欢的红糖糯米饼……”
　　周悦望着地上那块滚落的糯米饼，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晨雨低下头，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顾雪城怒道：“你笑什么？！”
　　白晨雨挑了挑眉，忽然极其恶意地俯下身去，嘴唇贴在顾雪城耳边，轻声道：“其实，红糖糯米饼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前世今生，哥哥一直记着，还阴差阳错地给你做了好几年。我看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像是喜欢吃糯米饼的人。”
　　顾雪城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兀自嘴硬道：“你胡说！我喜欢吃，谁说我不喜欢吃了？！”
　　周悦哑声道：“你第一次就不喜欢吃。当时，我还以为你是假装不爱吃，其实你是真的不爱吃。这么多年，你为了哄我开心，一直在勉强自己。”
　　顾雪城无话可说，薄薄的嘴唇抖得厉害：“就算，就算我不是你的前世恩人，可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化为人身重新回来，上凌霄城找我，来云雪楼看我，方才还和我，还和我……”
　　听到他说起方才的事情，白晨雨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冷冷道：“他根本不喜欢你，他回来是为了我。他上凌霄城是为了帮我结丹，他潜入云雪楼是为了帮我寻找结丹灵药，他接近你也是为了向你讨要灵药……最后为了我，剜了你的金丹。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顾雪城只觉得阵阵天晕地旋，不自觉地摇着头：“你胡说，你胡说，哥哥明明喜欢我，他方才还和我……哥哥，他，他在说谎，对不对？”
　　周悦闭上眼睛，脸上一片泪水纵横。
　　白晨雨看了周悦一眼，终于确定周悦已经决定和顾雪城一刀两断，所以任由自己尽情刺痛顾雪城，那么就算自己胡言乱语，哥哥多半也不会揭穿自己。
　　他放下心来，细细欣赏着顾雪城疯狂可怜的样子，忽然柔声道：“他喜欢你？你磨了一枚假玉佩，骗了他那么多年，不仅害死了他，还害得我幼年颠簸流离，他怎会喜欢你？”
　　顾雪城眼神绝望，嘴唇发着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白晨雨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翘了翘唇角，眼底的恶意几乎溢了出来：“哥哥喜欢的人是我，因为我俩前世有缘。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他的恩人，就那般帮我助我，疼我怜我。回来之后，哥哥知道了我是他的恩人，这些年还受了那么多委屈，他万分心疼，就在我那间破屋子里，把自己给了我。”
　　顾雪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嘶声吼道：“你胡说！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你每晚都会过来偷看，你心里其实也怀疑的，不是吗？哥哥胆小害羞，担心被你发现，本来想让我这段日子忍一忍，可是我才二十岁，怎么忍得住？哥哥心疼我，就和我约好，每日练完剑后，就在演武场后面的小树林里，细心服侍我。”
　　顾雪城状若疯狂地嘶吼道：“你胡说！你胡说！！我不信！！”
　　白晨雨摸了摸下唇，回味般微微一笑：“我怎么是胡说呢？哥哥为了降低你的戒心，挖丹前让你尝了一次，你应该知道吧，哥哥的嘴唇有股淡淡的药香，软绵绵的……还有哥哥的肩膀上，有一块指甲大的粉色胎记……”
　　他回忆着那唯一一个偷来的吻，回忆着帮周悦揉肩的情形，口不择言地编造着种种谎言，他要让顾雪城比那晚云雪楼窗外的自己，更加难受千百倍。
　　“你胡说，你胡说……哥哥，他胡说……”顾雪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一片血红，哀求般望向周悦。
　　周悦垂下眸子，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安慰，他知道白晨雨在给自己泼脏水，但他不能反驳，他要让顾雪城彻底死心，断情绝爱。
　　顾雪城呆呆望着沉默的周悦，眼睛里渐渐布满血丝，雪白的脸庞浮上一层绝望，他不自觉地摇着头，仿佛陷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
　　白晨雨搂住周悦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哥哥，我们走吧，你不是说了，挖丹之后我们就远走高飞，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吗？”
　　这时，周悦耳边传来一声：【滴——黑化值-5%，现在黑化值75%，暂时回到安全水平。】
　　周悦知道，自己该走了，凤凰涅槃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因为自己对顾雪城的抛弃，白晨雨的黑化值也降回了安全水平，这个世界暂时安全了，自己争取到了一段时间。
　　他应该走了，可脚底下仿佛生了根，他不敢看顾雪城，但又忍不住想看顾雪城，他想把那张面孔牢牢记在心里，哪怕自己已经不配再去回忆。
　　白晨雨看出了他眼底的留恋，心里妒恨交加，轻声道：“哥哥，你为了挖丹，让他碰了，是不是觉得很恶心？要不，我替你杀了他。”
　　周悦闭了闭眼睛，忍着狠狠给白晨雨一耳光的冲动，也忍着狠狠给自己一耳光的冲动，淡淡道：“罢了，走吧。”
　　“哥哥真是心善。”白晨雨搂着他的肩膀，柔声道，“走吧。”
　　因为昨晚那几个时辰，周悦双腿现在还有些发软，只能勉强靠着白晨雨，艰难地往外走去。
　　两人出了卧房大门，沿着长长的白玉走廊往前走去，栏杆外面暴雨倾盆，白玉走廊上也积了不少水，周悦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几乎摔倒，他是七转金丹，竟然精神恍惚到了这种程度。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呼：“哥哥……”
　　周悦心头一震，缓缓回过头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已经从卧房里面爬了出来，他受了重伤，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趴在积满雨水的白玉走廊上，极其狼狈地往前爬着，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喉咙阵阵发哽，顾雪城性如冰雪，又十分骄傲，最喜欢白色，从来不染纤尘，何时有过如此不堪的时候？
　　他小声道：“小城……”他的声音被风雨声淹没了。
　　顾雪城一边极其狼狈地往前爬，一边带着哭音喊道：“哥哥，你，你别不要我，你，你回来……回来……”
　　周悦整个人都在发抖，顾雪城在外人面前一向高傲冷漠，在自己面前却十分直率可爱，甚至有些自信过头，经常说一些腻腻歪歪的话，他从来没见过顾雪城这副样子，他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他几乎想立刻冲回去，把顾雪城搂在怀里，细细亲吻他，柔声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个噩梦，自己喜欢他，只喜欢他，愿意陪他生，陪他死，陪他赏花，陪他望月，陪他舞剑，陪他云游，陪他做尽一切想做的事情。
　　可是他不能。
　　他眼前的景象渐渐看不清楚了，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一片泪眼模糊。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该走了。”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扭过头，几乎能听见自己颈关节僵硬的声音，他茫然道：“嗯，走了。”
　　回头的一瞬间，他听见顾雪城嘶哑的低吼声，那声音是如此绝望凄厉，如此恨之入骨：“周悦，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
　　短短数月之间，修真界就发生了好几起重大变故，先是数名金丹修士被挖丹残害，然后是苦清试图污蔑凌霄城主顾雪城，最后苦清杀了观慧和苦真，在地牢里自焚身亡，这桩桩件件，无不震惊天下。
　　可是不久之后，更加震撼的消息传来，凌雪仙尊，九州共主，凌霄城主顾雪城也出了事，而后竟然失踪了。
　　“凌雪仙尊失踪了？”
　　“我听说，他没了修为，被赶出了凌霄城。”
　　“呸，我家门主说，问剑谷魔界封印松动了，凌雪仙尊为了重新封印，受到魔界围攻，受了重伤。”
　　“我师姐说，好像跟他道侣有关……”
　　一时间修真界简直炸了锅，众修士议论纷纷，小道消息满天飞，但是真正的内幕，却无人知晓。


第五十七章 
　　凌雪仙尊失踪一事, 在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在京城青州这些繁华地方，也是街头巷尾, 众说纷纭。
　　而京城远郊的徐家镇, 却是一片平静无波, 穷苦平凡的老百姓们只关心自己下一顿饭吃什么，他们并不知道, 也并不关心这些仙家事情。
　　徐青萝费力地提着一个大篮子，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尽头有个小院子，院子门口种了棵大槐树, 亭亭如盖。
　　徐青萝在大槐树下停住了，她拍了拍崭新的花布衣裳，又仔细理了理略微凌乱的发鬓，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先生了, 一颗少女心忍不住有些雀跃，又有些忐忑。
　　她想着那位先生，清秀的脸蛋有些泛红。
　　先生姓周，前些日子刚刚搬来镇上，模样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好看，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斯斯文文, 白白净净, 唔, 读过书的二哥说, 那叫风神俊秀。
　　先生长得那么好看, 还会熬汤煎药, 手到病除，却还没有妻室，家里只有一个姓白的远房表弟。
　　想起那位白公子，徐青萝忍不住瘪了瘪嘴，那位表弟也长得非常好看，不但个子很高，而且脸蛋比隔壁的豆腐西施还漂亮，但他总给自己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上次进山采药，在山路上遇到的那条毒蛇，嘶嘶地冲自己吐着信子，虽然五彩斑斓，漂亮得很，但让人非常害怕。
　　每次自己想和先生多说两句，那位白公子就会笑眯眯地瞥自己一眼，那眼神让自己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个寒噤，只好赶紧离开。
　　这次自己去找先生，他该不会又生气吧？
　　徐青萝拎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大篮子，想着里面的两样东西，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自己是去给先生送东西的，白公子应该也没什么好说的。
　　先生治好了姥姥的肺痨，姥姥做了些腊肠，让自己带给先生，除了腊肠之外，篮子里还有一大包药材，是先生亲口拜托自己，让自己赶集的时候，去货郎那里取的。
　　徐青萝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院子上方的袅袅炊烟，先生应该在家，也不知道是在熬药还是做汤，她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那人，只觉得心里仿佛有只小鸟儿在飞。
　　周悦站在厨房里，一边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鱼羹，一边望着窗外的小院子。
　　那个雷雨夜之后，他和白晨雨连夜离开凌霄城，来到了这个京城远郊的小镇子，又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下了这间两进的宅子，和白晨雨住了下来。
　　掐指一算，已经快两个月了。
　　此时此刻，厨房外面的小院子里，白晨雨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衣裳，正微微弯腰，认认真真地晾晒药草。
　　虽然白晨雨已经将身上的灵气和威压完全收敛起来，但仍然掩不住九转金丹那种难以言说的光华，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好看了，甚至隐隐有了上位者那种颐指气使的气质。
　　只是带来这一切的那颗九转金丹，是顾雪城的。
　　周悦握紧了手里的木勺，心里阵阵闷痛。
　　白晨雨晾完了药草，又拿起大扫帚，认认真真打扫了院子，然后端着簸箕，倒了一些玉米粒给笼子里的小鸡。
　　身为一名九转金丹的顶级修士，他明明已经可以开宗立派，却在一个凡间的小院子里做这些粗活儿，还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没有任何勉强。
　　做完这一切之后，白晨雨步履轻松地走进厨房，笑嘻嘻道：“哥哥，今天吃什么？”
　　周悦垂下眸子，淡淡道：“鱼羹。”
　　白晨雨来到他身后，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撒娇道：“哥哥，我想吃红糖糯米饼了。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周悦胸口一闷，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见周悦不肯吭声，白晨雨眯了眯眼睛，乖觉地不再强求，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起豆子来，嘴里还低声哼着歌儿：“三月春呐，桃花开呐……”
　　自从斗倒了顾雪城，白晨雨每天心情都极好，哪怕偶尔被周悦拒绝，也丝毫不会恼怒，他似乎已经笃定，自己早晚可以把周悦磨到手。
　　周悦不想面对他，转身开始切菜，他木然地切着案板上那堆荠菜，脑子里却总是想着方才白晨雨说的“红糖糯米饼”那五个字，心神恍惚间，食指微微一疼。
　　他低头一看，指尖已经渗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他是丹修，并不注重修体，自然也会受伤。
　　白晨雨扔下手里的豆子，紧张地冲了过来：“怎么了？切到手了？”
　　周悦摇了摇头：“一点皮肉伤罢了。”
　　白晨雨看着他流血的手指，心疼地抱怨道：“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握住周悦的手，低头想舔那抹血痕。
　　指尖碰触到那花瓣般的娇嫩唇瓣的一瞬间，周悦猛地打了个哆嗦，狠狠往回一抽！可是和过去不同，此时此刻，白晨雨五根修长的手指仿佛铁铸一般，周悦虽然是七转金丹的修士，但却根本抽不动。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和白晨雨直直对视，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晨雨已经比他高了一些，虽然模样还是那么漂亮，但垂眸看着他的时候，压迫感已经非常强了。
　　周悦低声道：“小雨，别太过分。”
　　白晨雨眯了眯眼睛，眸色有些阴沉，五根手指紧紧抓着周悦的手腕，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也没有放开周悦，厨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厨房门开了，而后是少女松了口气的声音：“先生，你家院门开了一条缝，我还以为遭贼了，还好没事。”
　　原来是巷子口的徐家小姑娘。
　　周悦狠狠一挣，白晨雨勉强松开了手，周悦赶紧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心里松了口气。
　　徐青萝并没有发现异样，她小心翼翼地把篮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先生，上次你煎的那碗药汤特别管用，我姥姥现在都不怎么咳了，这是她做的腊肠，让我带给你们尝尝。”
　　她吧那碟腊肠放在案台上，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大包药材：“对了，这是先生你要的药材。”
　　周悦诚心诚意道：“真是多谢你了。”
　　徐青萝清秀的脸庞微微一红：“先生帮了我家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白晨雨站在旁边，抱着双手冷冷地盯着徐青萝，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徐青萝咽了口唾沫，明显有些害怕。
　　“小雨，你现在穿的鞋子，就是徐姥姥给你纳的，还不赶紧向徐姑娘道谢。”周悦轻斥道。
　　白晨雨抿了抿唇，果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哥哥说的是，麻烦徐姑娘代我谢过姥姥。”
　　“没事儿的，一双鞋而已。”徐青萝有些无措地挥动着双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白公子虽然十分可怕，但好歹还愿意听先生的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我姥姥虽然好了许多，可我弟弟昨晚受了凉，今早有些发热，您能不能过去看看，给他开两副汤药？”
　　“只是发热？”
　　“还有些上吐下泻。”
　　“或许是肠胃受寒，并无大碍。”周悦沉吟道，“这样吧，我让小雨和你一起去，我教过他不少药理，这些小病他也可以处理。”
　　徐青萝小声道：“哦。”
　　白晨雨明显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道：“嗯，我听哥哥的。”
　　白晨雨收拾了一些药材，就跟着徐青萝离开了院子，周悦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来到徐家镇，白晨雨一直表现得十分乖巧，黑化值也很平稳，可是最近又渐渐不老实起来，方才舔手指那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
　　周悦心里清楚，白晨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今和以前不一样，白晨雨不再是那个脆弱少年，如果他想对自己用强，自己根本阻止不了。
　　不过由于自己态度强硬，白晨雨似乎暂时没有强迫的意图，一直试图软化自己，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白晨雨这种耐心能够维持多久。
　　这段日子以来，周悦认真分析过，白晨雨和顾雪城虽然都经历坎坷，但又不太一样，所以不能用同样的法子对待。
　　顾雪城自幼知道自己资质出众，虽然因为父亲的恶意，从小饱受折磨，但并没有受到太多羞辱，骨子里还是非常高傲的，三观也没有太歪。
　　但白晨雨从小生活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被一个妓/女生在白家门口，白家老爷把他当成污点，白家大夫人把他当成眼中钉，兄弟们把他当成肮脏的老鼠，连下人们都把他当成解气的玩意儿。
　　后来，他偶然被仙门发现拥有灵根，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又被诬陷成勾引嫡兄，毒害嫡母，无数折磨毒打之后，被卖给了人贩子。
　　到了金蕊楼，更是受尽种种羞辱，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还不能接客，但是种种调/教虐待是免不了的，平时还要端茶倒水，低眉顺眼地服侍客人，偶尔被猥亵揩油也是难免的。
　　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长大，白晨雨的内心已经是千疮百孔，所以自己出现之后，他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不肯放手，自己成了他的一切。
　　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通俗地讲，白晨雨就是个二极管，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切，把其他人都当成蝼蚁。
　　而在这个时候，自己却采用了和对待顾雪城一样的策略，保护他，照顾他，怜惜他，结果让他愈发沉沦，死死揪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不放，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和顾雪城的事情之后，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从一开始，自己的策略就错了，一味溺爱怜惜白晨雨，加深了他对自己的依赖，但又给不了他想要的，最后直接黑化了。
　　如今，自己带白晨雨来到这个小镇，就是想让他过一些正常人的生活，让他接触一些徐青萝、徐家姥姥这样的普通人，看看百姓疾苦，从而慢慢健全人格，悟出一些人生道理。
　　待黑化值稳定一些之后，就可以带白晨雨去金蕊楼和白家，为他讨回公道，彻底解决他的心结。
　　周悦闭了闭眼睛，召唤出系统：“系统，现在黑化值多少？”
　　【现在黑化值73%，处于稳定状态，比上个月下降了1个点，宿主加油哦！】实习系统弱弱地打气道。
　　“积分呢？”周悦想了想，又问道。
　　【现在积分：24547分。】
　　“这么多？上次不是才一万多吗？”周悦有些吃惊。
　　【因为黑化值达到临界点的时候，宿主没有放弃这个世界，直接进入下一个小世界，反而力挽狂澜，把黑化值降回了安全区。001向主神系统汇报之后，主神系统决定给予宿主10000积分的嘉奖。】
　　“原来如此。”周悦点了点头，沉闷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果然，001也不希望任务失败，上次是看见几乎没有完成任务的可能了，才建议自己进入下一个小世界，可自己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努力挽回了黑化值，它自然非常开心。
　　就像驾驶战斗机的时候出了意外，地面指挥系统同意飞行员弃机跳伞，但飞行员还是咬牙把战斗机安全降落了，自然会受到嘉奖。
　　虽然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似乎感觉到周悦低落的心情，实习系统安慰道：【宿主完成任务之后，如果积分没有花完，除了可以兑换亲人的健康值、平安值之外，还可以按照1积分兑换1000货币的比例，兑换成现实世界货币哦。】
　　两万积分乘以一千，足足两千多万，这么说来，自己回去之后，也算是财务自由，衣食无忧了，从此不用再看领导脸色。
　　周悦上辈子十分爱钱，此时却不大提得起精神，只扯了扯唇角，淡淡道：“多谢。”
　　他退出系统，出了一会儿神，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三枚圆滚滚的丹药。
　　那三枚丹药色泽莹润，通体洁白，如玉如雪，正是传说中可以辅助结丹的圣药——凝雪丸。
　　离开凌霄城的时候，周悦把云雪楼里能带走的药材全都带走了，经过这段日子的仔细研究，针对顾雪城的体质，他在凝雪丸的基础上又加了几味药材，炼制成了三枚可以辅助凤凰涅槃的极品凝雪丸。
　　当然，为了瞒过白晨雨，他还炼制了一些其他丹药，反正看起来都差不多，白晨雨并不精通此道，自然看不出来。
　　有了凝雪丸，凤凰涅槃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按照古籍所说，顾雪城想要凤凰涅槃，结成十全金丹，必须经历三次痛不欲生的心境试炼，过程要么疯疯癫癫，要么冰冷僵硬，都无法亲口服药，所以每次心境试炼的时候，自己必须亲自服用一枚凝雪丸，然后作为炉鼎，通过那种方式，把药性过给顾雪城。
　　同时，自己还要忍受顾雪城的攻击凌虐，用灵气化解他的暴怒怨恨，让他平安无事地度过试炼。
　　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顾雪城都不会记得，心境试炼之后，他只会觉得做了个朦朦胧胧的春梦，自己也不需要他记得，因为这是自己欠他的。
　　再说了，倘若自己完不成任务，五年任务期限结束，一切完蛋；倘若自己侥幸完成了任务，因为做过凤凰涅槃的炉鼎，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便会通过死亡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现实世界。
　　无论如何，顾雪城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周悦把三枚凝雪丸仔细收进芥子袋，又拿出徐青萝送来的那一大包药材。
　　他轻轻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大堆药材，既有大青叶、姜黄、丹参之类的凡间药材，也有望月兰、蝙蝠沙之类的便宜灵药，而压在最下面的，则是一小片枯叶，形状有点像蝴蝶。
　　周悦松了口气，就是它了，其他药材都是掩护。
　　他轻轻拈起那片枯叶，吹出一口灵气，那片枯叶登时化为了一只漂亮的金色蝴蝶，颤巍巍地停在他指尖。
　　千里幻梦蝶。
　　这是他花了整整五百积分，换取了一堆上品灵石，高价托人买来的灵蝶，可以在千里之外，用幻境进行追踪。
　　本来，周悦并不需要花这笔冤枉钱，因为顾雪城曾经多次把两人的玉佩凑在一起，他可以使用寻人法术，通过两枚玉佩之间的联系，找到顾雪城本人，然后再御剑过去。
　　可是他失败了，因为顾雪城再也没有戴过那枚玉佩。
　　想到这里，周悦胸口不由得微微一痛，但也知道自己根本没什么资格矫情，难不成自己还指望，顾雪城继续戴着那枚充满羞辱意味的“假玉佩”吗？
　　周悦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矫情的想法，用指尖托起那枚灵蝶，试图尝试寻找顾雪城。
　　可是，想着那些传闻，他又有些不敢驱动灵蝶。
　　有人说，顾雪城没了修为，孤零零一个人离开了凌霄城，从此不知所踪。
　　有人说，有修士在凌霄城外见过顾雪城，他浑身脏污不堪，宛如一个乞丐。
　　还有人说，其实顾雪城就是那个挖丹魔修，观慧、松灵子都是他杀的，苦清只是为他背了罪名，还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顾雪城在使用《五行换丹术》的时候，出了差错，走火入魔。
　　也有人不相信，说凌雪仙尊品性高洁，为了修补魔界封印，进入问剑谷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人说……
　　周悦闭了闭眼睛，命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而后对着指尖的灵蝶轻轻吹了一口气：“庄周梦蝶，栩栩然也，去！”
　　灵蝶轻盈而起，它轻轻抖动翅膀，洒落漫天金色粉尘，这一片如云如雾的金色粉尘，渐渐幻化为一片凡间景色，里面有车水马龙，有酒肆茶馆，热闹非凡。
　　周悦心跳如擂，抽出灵体，漫步而入。
　　眼前是一条肮脏的小巷子，似乎是哪家酒楼的后巷，地上全是污水泥泞，墙边挨挨挤挤地蜷缩着十几名乞丐，有的捉虱子，有的打瞌睡，有的东张西望。
　　还有几名小厮，正推着板车，来来回回地运送着巨大的泔水桶。
　　周悦迷茫地四处张望着，板车和小厮穿过了他半透明的灵体，但他没有任何感觉，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顾雪城就在这种地方？
　　顾雪城一向爱洁，特别喜欢穿白色，连给自己起的那座云雪楼，都是由大块白玉砌成，他怎么会呆在这种脏污的小巷子里？
　　对了，他没了金丹，成了凡人，也会饥渴，也会寒冷，难道……难道他在这家酒楼干活儿，维持生计？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看着那些推着板车来来往往的小厮，却没有一个像顾雪城。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个小厮怒道：“要死了自己去乱葬坡挖个坑，别在这里挡爷的路！”
　　他一边怒骂，一边狠狠踢了一个乞丐一脚，然后骂骂咧咧地推着板车走了。
　　周悦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一眼，他就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巷子尽头，那个紧紧蜷缩在墙角的脏污身影，虽然再也没有半点凌雪仙尊的样子，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小城。
　　周悦死死盯着那个脏污不堪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灵体完全不需要空气，但他胸口憋闷得几乎眼前发黑。
　　“小城！”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那人蜷缩在墙角，紧紧搂着膝盖，仿佛某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脏污打结的长发把那张曾经雪白俊美的脸蛋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还有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正是顾雪城。
　　周悦呆呆望着对方，只觉得喉咙阵阵发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这是顾雪城啊，这是凌霄城主啊，这是遥遥一剑驱雷雨，只为保护漫山梨花的凌雪仙尊啊……
　　他嘴唇剧烈地发着抖，缓缓抬起手来，想轻轻摸一摸那张脏污的雪白脸庞，半透明的手指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对方脸上穿过，根本触碰不到对方。
　　这时，旁边两个乞丐嘀咕起来：“墙角那小子是新来的？他知不知道这地盘是咱们的？”
　　另一个乞丐满不在乎道：“没事儿，估计是个傻子。昨天酒楼的张大善人赏了咱们好多白面馍馍，这傻子都不知道抢，也不知道磕头谢恩，被邱二哥狠狠踢了好几脚，也不知道闪躲，就是个傻的。”
　　“哦，傻子啊，那没事儿了，不会和咱们抢吃的。”
　　周悦听着两个乞丐的闲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手足无措地搂着顾雪城，颤声道：“小城，别怕，哥哥在这儿……小城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哥哥错了，哥哥错了……”
　　顾雪城脏污的脸庞一片木然，周悦如今只是灵体，他又失去了九转金丹，完全成了肉/体凡胎，自然什么都听不见。


第五十八章 
　　顾雪城脸上一片木然, 周悦紧紧搂着他，不断轻吻着那张污秽不堪的脸，但顾雪城毫无反应。
　　过了一会儿, 周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赶紧低头一看, 虽然顾雪城身上的白衣已经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但还是可以勉强看出, 腹部浸出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隐隐约约传来溃烂的血腥味儿。
　　那是被剜丹的伤口。
　　周悦脑海里一片空白, 距离剜丹那个雷雨夜，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 可是顾雪城一直没有包扎伤口, 也没有做任何处理，就这么任由它溃烂。
　　周悦呆呆望着那个可怕的伤口，想碰又不敢碰，一双手直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勉强鼓起勇气，轻轻把手盖在伤口上, 竭力调动灵体那一丁点儿灵气，努力滋润着那狰狞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酒楼后厨的门打开了，一名小厮端着簸箕走了出来，他从簸箕里随意抓了几块糕饼, 往乞丐们扔来：“张大善人赏的！赶紧吃吧！”
　　“多谢张大善人！”
　　乞丐们一边谢恩, 一边抢了起来。
　　这时,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块糕饼飞了过来，正好落在顾雪城怀里。
　　顾雪城微微一动，缓缓垂下眸子，而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周悦也僵住了。
　　那是一块红糖糯米饼。
　　顾雪城死死盯着怀里那块红糖糯米饼，瞳孔骤然缩紧了，而后他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一把抓起那块糯米饼，狠狠摔进了泥泞里！
　　其他乞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名乞丐嬉笑着伸手去抓：“傻子，你不吃是吧？不吃给爷爷。”
　　顾雪城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盯着乞丐去抓糯米饼的手，眼睛渐渐泛红了，忽然低吼一声，竟然不顾腹部溃烂的伤口，猛地扑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那乞丐，一边狠狠厮打，一边哑声嘶吼道：“不许碰！还给我！！”
　　那乞丐惊叫道：“救命啊，打死人了！”
　　“快拉开这傻子！”
　　“踹他，踹他腰眼！”
　　众乞丐七手八脚地拉开了顾雪城，一边拉一边骂，挨打那个乞丐还趁机踹了他好几脚，周悦扑在顾雪城身上，拼命想护住顾雪城，可是根本没有用，那些拳脚从他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顾雪城也不还手，只紧紧蜷缩起来，死死抓着手里那块沾满污泥的红糖糯米饼。
　　众乞丐拳打脚踢了一会儿，见他不还手，也觉得有些无聊，纷纷道：“算了算了，给他就是了。”
　　“一会儿扔一会儿抢的，估计疯了。”
　　“我早就说了，他是个傻子。”
　　顾雪城缩在墙角，呆呆看着手里那块沾满污泥的红糖糯米饼，而后仿佛痛极一般，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抓着糯米饼，一手紧紧捂住溃烂的伤口，整个人抖得厉害。
　　周悦心都碎了，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紧紧搂着他，拼命用灵气帮他滋润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稀里糊涂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一丝舒服，迷迷糊糊地呢喃道：“……哥哥？”
　　周悦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一叠连声道：“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顾雪城紧紧蜷缩着，根本听不见周悦的话，又小声道：“哥哥早就走了。哥哥……哥哥不喜欢我。”
　　周悦哽咽道：“哥哥喜欢你，只喜欢你。”
　　顾雪城自然听不见他的话，只低声重复道：“哥哥不喜欢我，不喜欢我。”
　　他一边低声嘟哝着这句话，一边慢慢蜷缩成了一团，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墙角，原本漆黑明亮的的眼睛一片灰蒙蒙的，再也没有半分生气。
　　周悦泪如泉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浑身一轻，灵体悄然涣散，原来消耗灵气过度，整个人被吸了回去。
　　……
　　周悦茫然地坐在屋子里，望着窗外夕阳西下，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觉得肝肠寸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白晨雨拎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推开房门：“哥哥，我回来了。我给徐家弟弟开了一副汤药，效果很好，这是徐家姥姥送给咱们的吃食。”
　　周悦怕被他看出破绽，勉强振作精神，若无其事道：“是吗？有些什么菜色？”
　　白晨雨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在桌上，兴致勃勃道：“有酱鸭子、小炒肉、凉拌笋丝……都是些家常菜，不过味道很好，修士略吃一些也无妨。”
　　他给周悦盛了一碗白米饭，充满期待地望着周悦：“尝尝凉拌笋丝吧，我和徐家姥姥一起拌的。”
　　“嗯。”周悦勉强夹了两筷子凉拌笋丝，味道确实很鲜美，可他只觉得味同嚼蜡。
　　自己和白晨雨呆在温暖的屋子里，有饭有菜，有说有笑，而顾雪城缩在肮脏的巷子角落，又冷又饿，伤口溃烂，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白晨雨似乎发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哥哥，怎么了？不好吃吗？”
　　周悦实在吃不下去了，只能放下筷子，哑声道：“今天太累了，没什么胃口。”
　　白晨雨愣了愣，随即体贴道：“哦，那就早些歇息吧。”
　　周悦疲倦地点了点头，连外袍都懒得脱，直接和衣钻进了被窝里，背对着白晨雨，他实在没有力气和白晨雨虚与委蛇了。
　　可是片刻之后，他身后的床板微微一沉，随即一条结实修长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腰，温热的呼吸也凑上了他的后颈。
　　周悦微微一惊，挣扎起来：“你做什么？回隔壁去。”
　　这段日子以来，周悦一直让白晨雨睡在隔壁卧房，白晨雨自知理亏，也十分听话，很少有这样逾越的举动。
　　白晨雨抿了抿唇，委屈道：“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回隔壁去！”周悦低斥道。
　　白晨雨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是青楼出身，怒意上涌之时，说出的话极为难听：“怎么，那个假货都弄过哥哥好几次了，我连抱一抱都不行吗？”
　　周悦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勉强克制住狠狠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厉声道：“白晨雨！出去！”
　　白晨雨见周悦发火，头脑略微清醒了些，立刻做小伏低，楚楚可怜道：“哥哥，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我……我就是妒忌。”
　　“出去！！”周悦厉声道。
　　白晨雨舔了舔嘴唇，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但见周悦真的发火了，也不敢造次，只好委委屈屈地放开周悦，回到了隔壁卧房。
　　周悦吼了白晨雨，又有些不安，赶紧查了查黑化值，黑化值72%，十分稳定。
　　周悦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背叛顾雪城之后，白晨雨心情极好，不会和自己计较这些小事。
　　接下来的日子，周悦更加小心了。
　　他先用防贼作为借口，在院子门口设了一道封印，有了这道封印，他趁白晨雨出门，偷偷去找顾雪城的时候，就可以提前得知白晨雨回来。
　　数日之后，周悦便弄明白了，顾雪城就在凌霄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并没有走太远。
　　估计那个雷雨夜被剜丹之后，顾雪城就自己一个人，强撑着离开了凌霄城，来到了山脚的小镇子，然后因为伤口溃烂，体力不支，倒在了小巷子里，被人当成了乞丐。
　　连续使用了好几次千里幻梦蝶，周悦也渐渐有了经验，每次过来的时候，他都尽量让灵体充满灵气。
　　灵体灵气充沛，一来可以为顾雪城治疗腹部伤口，二来还可以变成半实体，移动一些小物件，比如酒楼后厨的一个馒头，隔壁井里的一小捧清水，然后趁顾雪城半睡半醒的时候，偷偷喂给他。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顾雪城腹部的伤口稍稍好了一些，只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也不肯主动吃东西，只有半睡半醒的时候，才会迷迷糊糊地咽两口馒头，喝两口清水。
　　就这样勉强维持了一段日子，第一个九九八十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周悦早有准备，提前数日就在后院布置了一间炼丹房，准备好了丹炉和药材，还告诉白晨雨，自己要闭关炼丹，切勿打扰。
　　可是到了这天，他正要关门的时候，白晨雨却忽然挡住了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悦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我要闭关炼丹吗？”
　　白晨雨轻轻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而后他直接伸出手，拿走了周悦腰间的百里霜：“哥哥既然要闭关炼丹，这柄灵剑我就代为保管了。”
　　周悦愣住了，他原本已经想好了，用一具肉灵芝冒充自己打坐，然后偷偷御剑过去找顾雪城，用双修之法帮助顾雪城渡过心境试炼，没想到白晨雨竟然如此多疑，直接拿走了他的灵剑！
　　但他不敢表露什么，只微微蹙眉道：“别胡闹了，快把灵剑还给我。”
　　白晨雨微微一笑，眼底已经有了一丝狐疑之色：“既然闭关炼丹，又何须用剑？还是说，哥哥想御剑去找……”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周悦不敢再跟他索要灵剑，只好佯怒道：“胡说些什么呢？！罢了，你把剑拿走便是了！”
　　他瞪了白晨雨一眼，而后重重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暗暗喘了两口气，怎么办？怎么办？
　　再有两个时辰，顾雪城的第一次心境试炼就要开始了，而自己却被困在了这里！
　　眼见焚香一截截矮下去，日头也渐渐往西偏去，周悦简直心急如焚，整个人几乎头昏脑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千万不要乱了阵脚。
　　事到如今，只有用灵体过去了。
　　自己先服用凝雪丸，把药性融入灵气，然后尽量用灵气充盈灵体，让灵体化为半实体，在双修的时候，把灵气和药性一起渡给顾雪城。
　　只是灵体十分脆弱，这种做法，对炉鼎的伤害非常大。
　　但是这个时候，周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立刻盘腿坐在丹炉旁边，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枚凝雪丸，直接仰头服下。
　　他努力感受着凝雪丸冰冰凉凉的药性，而后一丝丝抽出药性，细细融入灵气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凝雪丸的药性才完全融入灵气，周悦赶紧拿出千里幻梦蝶，小心翼翼地托在指尖上，而后轻轻一吹：“庄周梦蝶，栩栩然也，去！”
　　随着金色蝶粉洒落，那条熟悉的小巷子又出现在了眼前，巷子里一片漆黑，天边挂着一轮孤月，已经是晚上了。
　　周悦心急如焚，赶紧跑了过去，顾雪城还是蜷缩在墙角，但是状态明显不对劲儿，双眼紧紧闭着，脸色一片酡红，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几名乞丐指指点点：“发疯了？”
　　“可能要死了吧？”
　　周悦站在顾雪城面前，简直手无足措，他本想御剑过来，然后把顾雪城带到附近客栈，开一间房间，再和顾雪城……
　　但如今他只是个灵体，根本没法把顾雪城弄到客栈，顾雪城眼下的情况，也不能再等了。
　　周悦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生性保守，之前在云雪楼接受顾雪城的时候，连蜡烛都不肯让顾雪城点，可是如今这个情况，难道，难道要……
　　“唔……”顾雪城咬紧了牙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脸色愈发血红，明显非常难受。
　　罢了，都是自己的错，自己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周悦咬了咬牙，用灵气拉出一道障眼法，巷子深处登时一片树影摇晃，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但是周悦从里面往外面看，还是清清楚楚，窃窃私语的乞丐，匆匆路过的小厮，巷子外面的打更人……
　　但周悦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顾雪城满脸通红，双眼紧闭，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身上的衣物，九转之上，凤凰涅槃，他已经进入了第一次心境试炼，开始觉得烈火焚身了。
　　顾雪城满脸通红，稀里糊涂道：“哥哥，难受……”
　　这汇总关键时刻，自己千万不能掉链子。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定了定神，而后暗暗凝聚灵气，片刻之后，灵体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实质。
　　他硬着头皮坐进顾雪城怀里，一边低头亲吻着那张干裂的唇，一边匆匆解开了自己雪白的交领，小声哄道：“小城，哥哥在这里……”
　　“哥哥，哥哥……”顾雪城喃喃道，忽然下意识一般，狠狠抱紧了他。
　　……
　　天快亮的时候，顾雪城才渐渐安静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周悦中途数次被折磨得失去了意识，灵气只剩下稀薄的一点点，几乎维持不住障眼法。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周悦担心顾雪城着凉，勉强给顾雪城收拾一番，拉好衣衫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片狼藉，一眼就看得出遭遇了什么事情。
　　乞丐们已经睡着了，但还有晨起的小厮。
　　两名打扫的小厮扛着扫帚，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而后两人忽然站定了，他们望着顾雪城身边狼狈不堪的周悦，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小厮嘀咕道：“这兔儿爷也太饥渴了吧，居然让乞丐……”
　　“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这么贱啊。”
　　“看他那样子，估计被玩儿爽了吧。”
　　周悦上辈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管理层，这辈子又是七转金丹的修士，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可是此时此刻，他既提不起灵气重新设置障眼法，慌张之中又无法收敛心神回到身体，只能任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
　　他本就十分保守，此时简直羞耻得浑身发抖，只觉得满脸滚烫，几乎抬不起头来，就在这个时候，灵气终于消耗殆尽，灵体渐渐消散了。
　　当周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炼丹房里，正盘腿坐在丹炉面前。
　　他心头一松，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丹田里面也空空荡荡的，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
　　不过想着顾雪城顺利地度过了第一次心境试炼，周悦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只要再过两次，顾雪城就能凤凰涅槃，结成十全金丹。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倘若还支撑得住，就带白晨雨前往金蕊楼和白家，彻底解开他的心结。
　　之后的一切，就看天意吧，自己殚精竭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这次双修对周悦的损耗十分巨大，他借口炼丹太累，休养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勉强又能使用千里幻梦蝶。
　　其实他应该再休息一段日子，可他非常担心顾雪城，日日夜夜都惦记着顾雪城身子有没有好一些，有没有被那些乞丐欺负，有没有冷着饿着，所以身体稍稍恢复之后，趁着白晨雨出了门，他又拿出了千里幻梦蝶。
　　金色蝶粉纷纷扬扬洒落，眼前景色变幻，渐渐成了一座精致的小茶楼。
　　周悦走进茶楼，一眼就看到了顾雪城。
　　顾雪城静静地坐在茶楼角落，面前摆着一盏最便宜的香片茶。
　　他戴着一顶蒙着黑纱的青竹斗笠，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隐隐约约能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俊美面孔，身上则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粗布灰衣，背负一柄普通铁剑。
　　虽然他的身型还是非常消瘦，脸色也很憔悴，但已经不像小巷子里那么颓废，原本脏污打结的黑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用一根灰色布带仔细绑了起来。
　　周悦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雪城终于振作起来了，他毕竟曾经是九转金丹的顶级修士，估计那天醒来之后，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凤凰涅槃开始了。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周悦心中一阵欣慰，忍不住走到顾雪城身边，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小城，做得好。”
　　顾雪城自然毫无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茶楼的说书先生“啪！”地一拍惊堂木，说道：“却说那凌雪仙尊少年之时，不为父亲所喜，颠沛流离，受尽欺凌，直到遇见灵犀峰主，两人一见倾心，互生爱慕之情，私下暗许终身。”
　　周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顾雪城曾经提起过的，他经常来听说书的那座茶楼，顾雪城当时还非常得意地说，他打赏了那说书先生一百灵石，让他一直说下去。
　　想起往事，周悦不由得微微心酸。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继续说道：“只是那灵犀峰主为人高洁，性情腼腆，纵然做了凌雪仙尊道侣，也不愿为人所知……”
　　就在这个时候，顾雪城淡淡开了口：“错了。”
　　说书先生呆了呆，不满道：“虽然外面有过一些颇为难听的传言，但老夫这段说辞，可不是空穴来风。而且，虽然凌雪仙尊失踪了，但是据凌霄城的弟子说，凌雪仙尊曾经亲口承认过，灵犀峰主就是他的道侣，两人恩爱不疑。老夫哪里说错了？”
　　顾雪城冷冷道：“都错了。”
　　说书先生满脸疑惑，周悦茫然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底一片冰凉，是的，错了，都错了。
　　顾雪城扯了扯唇角，漆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说出的话更是冰寒入骨：“那灵犀峰主为人放荡，品性低贱，怎配做凌雪仙尊道侣？他只是个不知羞耻，善于服侍男人的娈宠罢了。你这故事，不讲也罢。”
　　虽然早有准备，也知道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但周悦还是被讥讽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羞耻得几乎丧失了站在这里的勇气。
　　从云雪楼的第一次开始，他确实一直在主动服侍……服侍顾雪城，哪怕顾雪城讲了这样的话，他最后还是会觍着脸凑上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炉鼎。
　　说书先生怒道：“老夫爱怎么讲你管得着吗？数年之前，曾经有位白衣仙师，出了整整一百灵石，让老夫一直讲下去……”
　　他话未说话，众人眼前一花，说书先生面前那块惊堂木，已经齐齐断为两截。
　　顾雪城收剑入鞘，淡淡道：“这段故事，以后别说了。”


第五十九章 
　　茶楼里一片寂静, 众人鸦雀无声，说书先生也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是, 是，小的再也不说了。”
　　顾雪城淡淡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了茶楼。
　　周悦呆呆望着那个冷漠瘦削的颀长背影，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脸皮滚烫, 阵阵无地自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 他也不是没有听过更难听的流言, 但他都能一笑而过，甚至还在心里偷偷吐槽, 可是如今这些话从顾雪城口里说出来, 却让他难受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 自嘲地笑了笑, 上辈子网上有个词汇，叫做石砸狗叫, 自己之所以觉得如此难受, 或许是因为……顾雪城说的都是真的，自己确实很贱，甚至在那个小巷子里, 心甘情愿地做出那种事情, 还被人看见了。
　　周悦呆呆站在茶楼门口, 望着那个远去的修长背影, 几乎丧失了跟上去的勇气, 还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只能勉强收拾起碎了一地的尊严，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顾雪城拐过两条巷子，走进一家破旧的小客栈，又跟着上了客栈二楼。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桌椅床铺都很旧了，几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服整齐地叠在床尾，看得出顾雪城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了。
　　顾雪城随手放下长剑，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柄剪刀、半瓶烈酒、一些干净的布带，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边，而后坐在床上，闭了闭眼睛，轻轻吁出一口气，终于缓缓解开了衣襟。
　　周悦睁大了眼睛。
　　顾雪城腹部绑着几圈洁白的布带，上面渗出了一团淡淡的血迹，但是比起之前溃烂流脓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看得出他在认真打理自己的伤口，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
　　顾雪城低下头，一圈一圈缓缓解开布带，露出那处狰狞的伤口，因为之前处理不当，伤口边缘溃烂得很厉害，顾雪城抿了抿唇，拿过旁边的剪刀，开始仔细剔除那些溃烂的皮肉。
　　他紧紧抿着唇，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下颌微微紧绷，明显牙关已经咬紧了。
　　周悦心疼无比，这种剔肉放血的痛楚，如果是修士金身也就罢了，可顾雪城如今失去了金丹，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简直难以想象他有多疼。
　　周悦想了想，悄悄在顾雪城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温柔地捂住那狰狞的伤口，努力调动灵气，减轻顾雪城的痛楚，他的小城如今只是个凡人，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有了周悦的温柔抚慰，不知不觉间，顾雪城紧拧的眉毛缓缓放松下来，他迅速剔除了那些溃烂的皮肉，又浇了些烈酒在伤口上面，最后扯了一段干净的布带，把伤口重新包了起来。
　　一切结束之后，他出神地抚摸着伤口，神色稍稍和缓了一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渐渐难看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霍然起身，摔门走了出去。
　　周悦茫然地坐在床上，不明白顾雪城怎么忽然生气了，他呆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看见窗外有一支雪白的梨花。
　　对了，顾雪城一直非常喜欢梨花，自己可以摘一支梨花放在屋里，假装是店家放进来的。
　　周悦赶紧站起来，整个人趴在窗口，努力伸长了手，去够那支梨花，可是手指却一次又一次地从梨花上穿过去了，上次双修对他损耗太大，他如今很难化为实体。
　　周悦咬紧牙关，努力调动着体内的灵气，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终于让手指一点点化为半实体，“咔嚓”一声，折下了那支梨花。
　　就做了这么一丁点儿事情，周悦就觉得非常疲倦，但心里却十分欢喜，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支梨花，插进了桌上那个空花瓶里，又仔细摆弄了一阵，让梨花看起来更加漂亮。
　　顾雪城看到了，心情会好一些吧。
　　周悦坐在床上等了许久，直到天边染满晚霞，房门才“吱呀——”一声轻响，顾雪城终于回来了。
　　周悦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着对方。
　　顾雪城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支如云如雪的洁白梨花，整个人微微一愣，而后脸色陡然变了。
　　周悦还没反应过来，顾雪城已经一把拎起花瓶，狠狠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脆响，花瓶碎了一地，雪白的梨花花瓣散落在遍地清水里，可怜兮兮的。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些形容惨淡的梨花，脸色渐渐变得疲倦至极，而后他闭了闭眼睛，整个人往床上重重一躺，双手捂住了脸。
　　周悦手足无措地站在卧房里，过了许久许久，直到顾雪城呼吸渐渐匀净悠长，他才悄悄蹲下身，努力把几块靠近床边的碎片挪到一边，免得顾雪城起床时不小心踩到。
　　……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无波。
　　经过徐青萝和徐家姥姥的大力宣扬，还有街坊邻居的口口相传，周悦在徐家镇有了一些固定病人，白晨雨也学了不少药理丹经，渐渐可以独自出诊。
　　白晨雨性子活泼，又长得好看，遇上心情好的时候，那张嘴巴简直甜死人不偿命，大妈大爷们都很喜欢他。
　　因为顾雪城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周悦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面对白晨雨的时候，那种紧绷的心态也略微缓和了些，白晨雨发现了这一点，很是欢喜。
　　为了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关系，白晨雨老实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有些小小试探，但不再强硬地触碰周悦的底线，也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乖巧讨喜的小雨。
　　白晨雨似乎发现了，周悦虽然看起来十分温和大度，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打算走细水长流的路线，慢慢把人磨到手。
　　这一日，周悦调出系统：“系统，黑化值现在多少了？”
　　实习系统弱弱道：【71%哦，比上个月下降了2个点，很平稳。】
　　“71%……”周悦喃喃道。
　　他暗暗沉吟，最近几个月以来，黑化值一直稳中有降，但是降低幅度很慢，看来还得下猛药。
　　唔，等顾雪城这边把三次心境试炼度过之后，自己就带白晨雨前往京城，处理掉金蕊搂的老鸨，还有那个把小孩儿卖到金蕊楼的人贩子。
　　很快，第二次心境试炼来了。
　　周悦早早做了准备，提前买了许多珍贵药材，告诉白晨雨自己要炼制一种调理身体的丹药，准备闭关两天，让白晨雨不要打扰。
　　白晨雨上次收了他的灵剑之后，一直没有还给他，也不担心他逃跑，自然没有异议。
　　周悦关上炼丹房大门，上了两道封印，这才拿出千里幻梦蝶，轻声道：“庄周梦蝶，栩栩然也，去！”
　　漫天金色蝶粉洒落，眼前的情景悄然变了。
　　周悦微微一愣，眼前居然不再是那个山脚小镇，而是一片非常辽阔的江面。
　　此时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江水辽阔，一只乌蓬小船孤零零地飘在江中，顾雪城一身粗布灰衣，独自坐在船头，正在闭目沉思。
　　周悦小心翼翼地踏上甲板，轻手轻脚地坐在顾雪城身边，静静等待着第二次心境试炼的来到，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来得早了些。
　　顾雪城似乎也早有准备，远离了闹市，孤身一人坐在小船上，打算面对接下来的试炼。
　　天色愈发阴沉，风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江面一片涟漪。
　　顾雪城闭着眼睛，衣衫渐渐被雨润湿，眉毛也微微拧紧了，薄薄的嘴唇间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似乎因为淋了雨，感觉有些冷。
　　但周悦知道，这不是因为淋雨，而是第二次心境试炼开始了，顾雪城进入了万里冰封的幻境。
　　果然，片刻之后，顾雪城纤长睫毛上那些细细水珠，渐渐凝为了一层寒霜，嘴唇也苍白僵硬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背脊还是挺得笔直，雪白俊美的脸庞一片肃然，和小巷子里嘶吼翻滚的样子完全不同。
　　又过了一会儿，周悦估摸着顾雪城已经完全沉入了幻境，终于大着胆子坐进对方怀里，低头亲了亲那张僵硬冰冷的唇。
　　顾雪城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周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低头亲了两下，顾雪城还是毫无反应。
　　周悦有些手足无措了，顾雪城向来非常容易撩拨，自己只要起个头，他就会十分激动，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就行了，自己只要配合就好，如今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犹豫了一会儿，只好硬着头皮，摸上了对方腰带。
　　……
　　周悦趴在顾雪城怀里，脑子一片浑浑噩噩，整个人几乎冻僵了，五脏六腑阵阵发疼，方才那几个时辰，他把顾雪城身上的寒意全都吸了过来，又把凝雪丸的药性混在温暖的灵气里面，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整个过程，顾雪城都没有主动，他就像顾雪城说的娈宠一样，竭尽全力地服侍着对方，低贱得没有一丝尊严。
　　但是看着顾雪城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纤长睫毛上的寒霜也慢慢化去，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周悦赶紧收敛心神，让半实体的灵体变得透明，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些期待地望着顾雪城，想看看他有没有好一些。
　　顾雪城缓缓睁开眼睛，冷漠的目光穿过周悦，面无表情地望着江面，片刻之后，忽然低声道：“贱人罢了。”
　　周悦脑子里“嗡——”地一声，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古籍里面说了，在心境试炼之中，修士虽然对外界无知无觉，但醒来后还是会记得一些片段，只是那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顾雪城之所以说那句话，是因为他依稀记得，自己方才是怎样低贱地服侍他的，他以为那只是幻觉，其实都是真的……
　　周悦简直无地自容，只能悄悄蜷缩起来，离顾雪城远一些，他身下疼得厉害，心里疼得更厉害，只能自我安慰，还好顾雪城看不见自己，还好他以为只是个梦境。
　　顾雪城望着辽阔的江面，眼底一片阴沉。
　　方才那个心境试炼的幻境之中，自己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一身单衣，光着一双脚，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流浪。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条腿仿佛灌满了铅，赤/裸的脚底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整个人渐渐冻僵了，最后实在走不动了，终于倒在了雪地里。
　　他就这么趴在冰冷的雪地里，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渐渐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喃喃道：“哥哥，冷……”
　　哥哥，救救我……
　　很快，有人把他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怜惜温柔的细碎亲吻，如同细密的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脸上、唇上。
　　他想抱紧对方，可是手脚都冻僵了，根本动不了，他心里非常着急，很怕那人离开，但那人并没有离开，还不断地亲吻他，柔顺热情地帮他，美好得宛如梦境。
　　直到他睁开眼睛，梦境才片片碎去。
　　顾雪城望着辽阔的江面，眸色冰冷，到了这种时候，自己在心境试炼之中，竟然还惦记着那人，幻想着他来救自己，温柔热情地待自己……
　　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狠毒无情的贱人罢了。
　　他咬牙道：“贱人罢了。”
　　顾雪城说出那句话之后，闭了闭眼睛，又回想起了云雪楼那一晚。
　　磅礴雨声中，他绝望地趴在雨水里，趴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和别人离开，而他没有丝毫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雨声渐渐歇了，他费力地翻过身，仰躺在大片血泊里，望着耀眼生花的灿烂阳光，望着如洗的碧蓝苍穹，恍恍惚惚间，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自己做了一场整整十年的大梦。
　　十年之前，那人从柴房里救走了他，又温言软语地哄着他，可他一直极为警惕，怀疑那人想挖了他的金丹，但那人并没有那么做，一直待他极好，还带他看了前世梦境，让他相信两人真的前世有缘。
　　稍稍长大之后，他更是一厢情愿地坠入情网，还生出了许多可笑的幻想，觉得那人看他的每一眼，都饱含情意，都欲语还休，都可怜可爱到了极点。
　　可是十年之后，兜兜转转，那个最初的怀疑，竟然以更加可悲的方式，变成了冰冷的事实。
　　在云雪楼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想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勉强爬起身，扶着栏杆走下云雪楼，又折了一根树枝，支撑着自己慢慢走下灵犀峰，离开了凌霄城。
　　因为腹部伤口，离开凌霄城之后，没多久他就发起了高烧，倒在了一条小巷子里，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就这么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感觉稍稍好了一些，腹部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嘴唇还有被露水湿润过的感觉，肚子也没那么饿了，似乎自己混混沌沌之中，从身边捡了馒头吃。
　　过了十几天，他居然好了一些。
　　可是很快，更大的折磨降临了，那天晚上，他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仿佛堕入了烈火地狱，滚烫的火舌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内脏，要将他整个人化为灰烬……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想嘶吼，想惨叫，可是没有半点力气，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梦见那人分开火焰，坐进他怀里，不嫌弃他浑身脏污，温柔地捧着他的脸，万般怜惜地轻吻他，甚至还忍着羞耻，在那种小巷子里，那种烂泥地里，接纳了他，虽然只是一个可悲可笑的梦，但那种感觉几乎接近真实。
　　醒来之后，他失落之余，忽然发现原本剧痛的丹田一片温暖，脑子也不再混混沌沌，手脚也有了轻盈的感觉，他迷茫了一阵子，而后渐渐明白了什么。
　　九转之上，凤凰涅槃。
　　那是至高无上的境界，是上古仙帝之后，再也无人能够碰触的境界。
　　明白这一点之后，他终于有了力气，也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离开了那条小巷子，又收拾了两个匪徒，拿走了他们的银子，勉强把自己打理得像个人样。
　　他要活下去，他要凤凰涅槃，他要结成十全金丹，他要问鼎三界仙帝，他要……狠狠报复那个人。
　　可是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他在客栈换药的时候，居然还会产生错觉，觉得那人就像过去那样，正温柔地用灵气为自己止痛。
　　顾雪城望着平静的江面，雪白俊美的脸庞阴沉如水。
　　如今想来，那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不过是认错了人，勉强想要报恩罢了，所以一直下意识地推拒自己，而自己还以为他在害羞。
　　那人真正倾心喜欢的，真正前世有缘的，是那个所谓的恩人，白晨雨。
　　他回来是为了白晨雨，上凌霄城是为了白晨雨，夜探云雪楼是为了白晨雨，就连和自己……那样，也是为了白晨雨，他到底有多爱那个白晨雨啊。
　　他甚至偷偷在小树林里……服侍那个白晨雨，而白晨雨那样随随便便说出来之后，他竟然也不羞恼，就那么垂着眸子，默认了。
　　其实，那白晨雨如此轻贱地待他，也不过拿他当个玩物罢了。
　　自己从小仰慕的哥哥，无比珍惜的爱侣，偷偷碰一下小手指，都觉得无比甜蜜的心上人，其实只是一个自甘下贱，生性放荡，无情无义的……贱人。
　　如今想来，自己和那人唯一一次欢好，他表现得非常熟稔，极其热情，近乎毫无羞耻，也就毫不奇怪了。
　　他竟然利用那种事情，哄骗自己放下戒心，吃下掺毒的糯米饼，然后用自己的本命剑，亲手剜了自己的九转金丹，给了那个白晨雨。
　　只留下被剜走金丹的自己，孤零零地趴在血泊里等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甚至还有了凤凰涅槃的希望。如果他知道了，只怕会万分后悔，为什么剜丹之后，没有一剑杀了自己。
　　顾雪城阴沉地眯了眯眼睛，轻轻抚摸着腹部伤口的位置，最近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偶尔也会上茶楼坐坐，沏一壶香片茶，听听修真界的消息。
　　他听到了很多零碎的事情，但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九转金丹的消息，那两人估计找地方躲起来了，想要借助凝雪丸，完全控制九转金丹。
　　毕竟，如果没有九转金丹资质，想要完全控制九转金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所以，这一百六十二个日日夜夜，自己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时候，那人正一边辛辛苦苦地帮白晨雨炼丹，一边柔媚低贱地服侍那个白晨雨，就像那天在云雪楼对自己那样，甚至更加，更加……
　　顾雪城难以抑制地想象着那种场景，想象着周悦睫毛挂泪婉转承欢的样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一阵滚烫，忍不住死死咬紧了牙关，指甲也不知不觉间陷进了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重重喘了口气，勉强压抑住那种毒蛇噬心般的刻骨妒意，眼底渐渐变得一片冰冷。
　　不过是个负心薄情的贱人罢了，不过略有几分滋味罢了，根本不配做自己的道侣，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只是，虽然他是个贱人，但滋味儿确实非常不错，可惜云雪楼那次，自己过于温柔怜惜，以为他是第一次，竟然没有尽兴。
　　顾雪城望着江面，雪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眸色暗沉到了极点，是了，待自己结成十全金丹，君临三界之后，便把那人弄回身边，狠狠尽兴一次。
　　然后……碎了他的金丹，废去他所有修为，让他做个最低贱的小妾，放在云雪楼里，长长久久地服侍自己。
　　他也只有这样的用处了。


第六十章 
　　周悦站在厨房里, 望着瓦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汤，还有肉汤里那些炖得烂烂的灵参、肥腻的蹄髈，隐隐有些反胃。
　　他口味不算清淡，但也并不喜欢油腻, 对于那些所谓“大补”的药材, 更是丝毫不感兴趣, 但如今他没有别的法子, 只有这样稍微补一补。
　　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他身体还算比较好，影响也没有那么明显, 只是事后极其疲惫，卧床休息了很长时间。
　　而第二次双修的时候，他身体已经远远不如第一次, 还强行把顾雪城丹田里的寒气都吸了过来, 又送了大股温暖的灵气过去，简直就是作死。
　　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几乎冻僵了, 五脏六腑都隐隐做疼，原本温暖的丹田更是一片冰冷, 任督二脉几乎凝固，下面又疼得厉害, 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他瘫倒在炼丹房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躺了足足一天一夜, 终于勉强爬起来, 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又服用了三颗补气养血的雪蛤丸, 才没让白晨雨看出破绽。
　　可是他伤了本, 雪蛤丸治标不治本，要想身子稍稍好一些，延长一些寿命，只能用温养的法子。
　　娃娃参、黄古藤有滋补灵气、温阳固本的作用，而徐青萝送来的农家蹄髈，可以让自己略微长一些肉，脸色红润一些，不至于看起来太过消瘦憔悴。
　　晚膳的时候，周悦勉强吃了两筷子娃娃参，又夹了一小块蹄髈，忍着恶心的感觉，把那块肥腻的蹄髈咽了下去。
　　白晨雨疑惑地看着他，忽然瘪了瘪嘴：“哥哥一向不喜欢油腻，怎么忽然吃起蹄髈来了？这蹄髈该不会是徐青萝那个丫头送的罢？”
　　周悦喝了一口清汤，勉强压下蹄髈肥腻的口感，淡淡解释道：“我前阵子一直郁结于心，炼丹虽然可以转移心思，稍稍纾解心结，却十分损耗身子，自然要好好滋补一番。我确实一向不喜油腻，但毕竟不是黄口小儿，自然不能任性。”
　　听到“郁结于心”，白晨雨明显有些心虚，他沉默了一会儿，态度果然缓和下来：“哥哥最近确实有些消瘦，是该补一补了。对了，我昨日捉了两条灵蛇回来，明日给哥哥熬蛇羹吧。”
　　“也好。”周悦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又道，“对了，过些日子，咱们搬到京城吧。”
　　最近这些天，周悦仔细考虑了接下来的日子，顾雪城第三次心境试炼之后，便会凤凰涅槃，结成十全金丹，之后为了稳固境界，应该会闭关一阵子。
　　而顾雪城闭关这段日子，自己正好可以带着白晨雨搬到京城，假装成普通人，买个小院子，开个小小的药铺。
　　一来，金蕊楼就在京城，白家也距离京城不远，自己可以设法为白晨雨解开这两段心结；
　　二来，虽然不知道顾雪城出关之后会做些什么事情，但周悦心里清楚，自己和白晨雨千万不能被他找到，所谓大隐隐于市，京城龙蛇混杂，相对比较安全。
　　三来，出于私心，他想知道一些顾雪城的消息，京城茶楼酒坊很多，到处都是消息渠道。
　　白晨雨愣了愣：“搬到京城？”
　　周悦点了点头：“京城距离这里不过一百多里，却繁华何止百倍，我想搬到京城开个药铺，你觉得如何？”
　　白晨雨似乎想起了金蕊楼，眸色有些阴沉，他沉吟道：“搬去京城，倒也不错。”
　　周悦瞥了他一眼，马上猜出了这小子在想什么，他虽然很想帮助白晨雨解开心结，但并不希望他屠了整座金蕊楼，于是警告道：“到了京城也不许乱来，别忘了你的誓言。”
　　白晨雨被他一眼看穿，只得委屈地瘪了瘪嘴：“知道啦，我又没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了九转金丹，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种小地方，搬去京城也好。”
　　他一边转移话题，一边夹了一筷子娃娃参给周悦，周悦默默嚼着苦涩的灵参，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
　　很快，第三次心境试炼到了。
　　周悦一直关注着顾雪城，顾雪城在那条乌篷船上度过了第二次心境试炼之后，顺手剿灭了白芦江最大的一帮水匪，而后在灵州上了岸，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沟里。
　　这山沟名唤仙竹沟，沟里长满了大片绿竹，一片郁郁葱葱，十分幽静，很适合修行。
　　顾雪城砍了些竹子，自己动手搭了一间简陋的小竹屋，在沟里住了下来，日出修行，日落歇息，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这天早晨，周悦早早来到了小竹屋，等待着第三次试炼。
　　他站在小小的竹屋里，看着顾雪城清晨准时起床，认真打坐吐纳之后，又仔仔细细洗漱了一番，而后换上一身如雪白衣，开始束发。
　　周悦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因为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雪城了，看一眼少一眼。
　　顾雪城结成十全金丹之后，要么大彻大悟太上忘情，要么成为至高无上的三界仙帝，而自己会带着白晨雨，努力隐匿踪迹，小心翼翼过日子，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顾雪城坐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束发，只是手法有些生涩，他少年时候，周悦经常为他束发，而成为凌霄城主之后，再也不用自己束发了，也难怪手法生涩。
　　周悦垂眸看着他束发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像过去那样，轻轻梳理着那头乌黑柔软的长发。
　　纤长透明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些浓密的发丝，虽然他没有凝成实体，感觉不到那种绸缎般冰凉柔滑的感觉，但他可以想象。
　　顾雪城微微一愣，束发的动作停止了，雪白俊美的脸庞浮现出一丝疑惑。
　　周悦赶紧缩回手，虽然顾雪城没了金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是资质极高的天才，直觉比普通人强很多，搞不好会察觉到什么异样。
　　顾雪城静静坐了一会儿，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似真似幻的熟悉气息，神色又渐渐冰冷下来。
　　“想什么呢。”他自嘲般翘了翘唇角，起身提起长剑，大步走出了小竹屋，周悦也赶紧小跑着跟了出去。
　　此时已是初冬，天色十分阴沉，竹林显得有些凋零，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黄竹叶。
　　顾雪城一声清啸，长剑出鞘！
　　瞬息之间，漫天剑花泼洒而下，身法犹如游龙一般！
　　周悦怔然望着那漫天剑光，鼻子忽然微微一酸，顾雪城这套剑法，正是多年之前，自己想尽办法向“一字阎王”陆子霖偷师，又亲手教授顾雪城的《落雪十七式》。
　　这是凌霄城内门弟子的入门剑法，顾雪城如今没有金丹，正好合适。
　　顾雪城舞得兴起，忽然一声清啸，磅礴剑风陡然横扫，漫天竹叶沙沙洒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雪，细细的雪花夹杂在漫天竹叶之中，宛如青绿枝头堆满了雪白的梨花。
　　顾雪城怔然望着漫天的雪花竹叶，眸色渐渐变了，周悦知道，第三次心境试炼开始了。
　　顾雪城紧紧盯着那些漫天飞舞的雪花竹叶，眼底陡然戾气横生，忽然一声低吼，长剑狠狠劈了出去！大片雪花竹叶轻飘飘地荡开，顾雪城低吼一声，又是一剑横扫！
　　而后又是一剑！！
　　顾雪城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劈砍着那些轻飘飘的竹叶雪花，眼睛一片血红，状若癫狂一般，仿佛在发泄着胸中无穷无尽的痛苦！
　　周悦万分焦急，顾雪城情况不妙，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走火入魔，他想冲过去搂住顾雪城，可是顾雪城剑风凌厉，周悦又只是个丹修，还是个灵体，试了几次都被逼退，怎么都近不了身，只觉得心急如焚。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忽然一声怒吼，雪亮长剑脱手而出，前方大片翠竹应声倒下！
　　周悦抓住机会，努力化为半透明的实体，猛地扑了上去！
　　顾雪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反手就是一掌！这一掌丝毫没有留情，直接击穿了周悦半透明的实体，穿胸而过！
　　周悦只觉得一阵钻心剧痛，灵体几乎消散，但是此时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又拼命凝聚成半实体，死死搂住顾雪城，雨点般的轻吻不断落在对方雪白的脸颊上：“小城，小城，别这样，哥哥在这里……”
　　顾雪城果然停下了，他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抱着头跌倒在地，胡乱翻滚起来！
　　他一边苦苦挣扎，一边哑声呢喃道：“哥哥，哥哥……我不信……我不信……”
　　周悦心痛如绞，这第三次心境试炼，会让人反反复复经历此生最痛苦的事情，而顾雪城最痛苦的事情，正是自己亲手铸下的大错。
　　他手忙脚乱地搂住顾雪城，想和前两次一样，温柔地抚慰对方，可是他还没来得拉开衣襟，对方已经如同狂怒的凶兽一般，翻身把他死死按在了厚厚的竹叶上！而后“嘶——”地一声，撕下了他一大片下裳！
　　周悦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蹬着地往后退去。
　　他的举动似乎激怒了顾雪城，对方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五根修长的手指犹如铁箍一般，眼睛一片血红，咬牙切齿道：“贱人。”
　　周悦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下意识想逃，灵体登时半虚化了，可是不行，他不能扔下顾雪城……他忍着极度的羞耻和恐惧，勉强凝聚灵气，努力把自己变成实体，而后闭上了眼睛。
　　……
　　漫天细雪无穷无尽地落下，周悦呆呆望着暗沉的天空，只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的。
　　他的经脉空空荡荡，灵气稀薄得可怕，丹田一片冰冷，金丹颜色暗淡到了极点，更不用提那些难以言说的羞耻痛楚，而顾雪城趴在他的胸口，雪白的脸庞微微泛粉，漆黑的睫毛密密低垂，睡得十分香甜。
　　周悦费力地抬起酸软的胳膊，轻轻摸了摸对方纤长的睫毛，感觉着那种痒酥酥的触感。
　　顾雪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睫毛也轻轻抖了抖，周悦吓了一大跳，登时不敢动了。
　　“哥哥……”顾雪城有些不安地嘟哝了两句什么，但是并没有醒来。
　　周悦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对方腹部丹田，而后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对方丹田一片滚烫炙热，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颗烈火般的金丹，还有那汹涌得不受控制的灵气。
　　凤凰涅槃，十全金丹，终于大成。
　　周悦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陡然落地，又莫名有些惆怅起来，他出神地看着顾雪城宁静的睡颜，近乎贪婪地想把这张脸刻在心底。
　　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轻轻摸了摸顾雪城的头发，而后缓缓低下头，在对方唇角留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轻吻，终于慢慢消散了。
　　顾雪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竹林空地上，已经度过了第三次心境试炼。
　　这一次试炼，他重新经历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又经历了最酣畅淋漓的梦境。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阻止自己再去回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转而仔细感受着丹田滚烫的暖意，此时此刻，一枚隐隐透着火焰红色的浑圆金丹，正悬浮在他的丹田里面，缓缓转动着。
　　九转之上，凤凰涅槃，他成功了。
　　顾雪城满意地翘了翘唇角，凤凰涅槃容易得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哪怕自己可以凤凰涅槃，结成十全金丹，也必然会遭遇极大痛苦，受到很大损伤，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可奇怪的是，虽然每次心境试炼开始的时候，他都极其痛苦，但是片刻之后，那种痛苦就会迅速缓解，无论是烈火焚身、冰寒刺骨，还是绝望狂怒，都会迅速消融在一些难以言说的缥缈梦境，以及一片无比舒服的融融暖意之中。
　　整整三次试炼，他的灵识、丹田、经脉没有任何损伤，就这样极其顺利地结成了十全金丹。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气运吧。
　　顾雪城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那枚火焰般鲜红滚烫的金丹，它和自己几乎完美契合，涌动着无穷无尽的灵气。
　　突破大境界之后，最要紧的是稳定境界，巩固金丹，多则需要闭关十年，少则需要闭关一年，可是如今看来，自己只需要闭关三个月。
　　而那人在别人身边，已经快一年了。
　　想到这里，顾雪城的眸色变得十分阴沉，光是想想这段日子周悦和白晨雨做了些什么，他的胸口就有种几乎窒息般的绞痛感。
　　那贱人帮白晨雨剜走了自己的九转金丹，偷走了观慧的炼魂钵，自己离开云雪楼的时候，发现乾坤晷也不见了，多半也被他们拿走了，还有那些炼制凝雪丸的珍贵药材……除了认主的赤霄剑之外，他们几乎拿走了一切。
　　白晨雨有了九转金丹，有了炼魂钵，有了乾坤晷，那人多半还会炼制凝雪丸，帮助白晨雨巩固境界，但是即便如此，白晨雨在自己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三个月之后，他会回到凌霄城，重新整顿凌霄城上下，听说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三位峰主倒是低调本分，清风使也努力维持秩序，明月使却有些逾越……
　　除了整顿凌霄城之外，他还要废了松散的修仙盟，不再做什么无聊的仙盟盟主，他要做真正的三界仙帝，让那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到一处藏身之地，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那种狠毒无情的贱人，除了略有几分滋味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只能废了修为，碎了金丹，做一个低贱的小妾，长长久久地服侍自己。
　　对了，那贱人十分注意维护颜面，连做那种事情都要熄灭蜡烛，不愿意让自己看，他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昔日高傲的灵犀峰主，仙帝曾经仰慕崇敬的兄长，如今做了仙帝的小妾，夜夜婉转承欢。
　　……
　　徐青萝拎着一个大食盒，慢慢往周家院子走去，心里有些沉重。
　　前些日子，先生忽然病了，还吐了几大口血，据说是郁结于心，炼丹又劳累过度，伤了身子。那位白公子气得把炼丹房都砸了，先生也没说什么。
　　白公子找了好多珍贵的药材回来，细细调养了一个多月，先生才稍稍好了些，但还是憔悴得厉害。唉，先生的身子实在太弱了，得好好补一补，光吃药是不行的。
　　她今天拎的食盒里面，就是姥姥做的山药乳鸽羹，味道可好了，特别适合病人补身子。
　　徐青萝拎着食盒，走进周家院子，熟门熟路地推开房门：“先生？”
　　守在床头的白晨雨立刻扭过头，白了她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徐青萝以前觉得白晨雨十分可怕，但如今她已经发现了，白晨雨在先生面前根本不敢造次，她胆子大了不少，理直气壮道：“姥姥专门给先生做了山药乳鸽羹，让我趁热送过来。你做的菜难吃死了，吃那样的菜，先生的病怎么会好？”
　　“你说什么？！”白晨雨简直怒极反笑，这样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和他顶嘴？！
　　徐青萝有些害怕，但还是不服气道：“白公子，你做的菜就是很难吃。”
　　周悦看着二人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拿过来吧，我饿了。”
　　白晨雨瘪了瘪嘴，气鼓鼓地把食盒拿了过来，端出里面那碗乳鸽羹，拿起勺子想喂周悦。
　　“我自己来就行了。”
　　周悦喝了两口乳鸽羹，只觉得味道极其鲜美，胃也温暖熨帖了不少，他感激道：“青萝姑娘，这段日子你送了好些吃的过来，真是太麻烦你和徐姥姥了。”
　　徐青萝双手乱摆：“先生哪里的话，我姥姥还有我弟弟，都是先生治好的。”
　　周悦沉吟道：“对了，你姥姥的痨病还没有断根，我再给她开两副汤药吧。我稍好一些之后，想去京城开个小药铺，到时候来往就不方便了。”
　　徐青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京城？”
　　虽然徐家镇距离京城不远，但是对于徐青萝这样的小姑娘，繁华巨大的京城，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犹豫了一会儿，居然鼓起勇气，讷讷道：“我，我可不可以跟着先生一起去？”
　　周悦微微一愣，白晨雨的眼睛更是一下子瞪大了：“你一个未嫁人的女儿家，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青萝脸都急红了，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她知道先生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妹妹，也就渐渐断了那种心思，可她听着先生说的那些道理，什么女儿家也可以顶门立户，女儿家也可以有所作为，就渐渐动了心思。
　　“先生开药铺，我可以帮先生盘算账目、招呼客人、洗衣做饭，如果挣了工钱，还可以寄回家补贴姥姥。”徐青萝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早早嫁人，我想出去长长见识，我……我还想学着开铺子。”
　　“你想长见识，还想开铺子？”周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徐青萝和周小玲差不多大，十几岁的小丫头，居然想要出门打工长见识，甚至还想开铺子，在这样的封建社会，女孩儿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很不容易。
　　而且，白晨雨过上正常的生活之后，黑化值变得十分平稳，说明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对的，要改变白晨雨这种二极管思维，必须让他接触正常人群，哪怕和徐青萝这样的小姑娘互相顶嘴，也胜过钻牛角尖。
　　想到“二极管”这个现代词汇，周悦轻轻翘了翘唇角，离开顾雪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心里还是十分难受，但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些，甚至能够偷偷吐槽了。
　　毕竟，他总不能一直自艾自怜吧，那也太恶心了。虽然心里已经永远缺了一块，但是生活还要继续，责任还要承担，不能一天到晚要死不活，摆脸色给别人看。
　　徐青萝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不安：“先生，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京城吗？”
　　周悦回过神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你家里同意的话，自然可以。不过你底子差了些，算账煎药什么的，得跟小雨学一学。”
　　徐青萝登时欢呼一声：“真的？多谢先生！”
　　白晨雨却急了：“哥哥，你让我教她？”
　　周悦已经基本摸透了白晨雨的性子，这小子十分偏激，又非常善于作伪，必须不断打磨，才能让他明白事理，回归正道。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若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我来教了。不过我身子不行，只怕教不好。”
　　白晨雨眨了眨眼睛，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和蔼可亲：“哥哥身子要紧，我会努力教青萝妹妹的。”


第六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 倒也平静无波，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冬月。
　　天气渐渐转寒，在一个小雪天, 周悦雇了一辆马车, 带着白晨雨和徐青萝, 来到了繁华的大梁京城。
　　三人在客栈里住了几天, 周悦托付的田宅牙行，就帮周悦找到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院子位于一条胡同深处, 胡同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是些富裕商贾, 还有两位六品京官，很是安静。
　　周悦花了十五两银子，从一名告老还乡的六品京官手里租到了这间两进的小院子，顺便把院子里的两名嬷嬷也雇了下来, 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十分清静，院子中间还有两棵郁郁葱葱的大槐树。
　　白晨雨对这个院子十分满意, 徐青萝更是非常喜欢，还说等来年槐花开了, 一定要做槐花鸡蛋饼给周悦尝尝。
　　安顿下来之后，周悦一边调养身子，一边卖些药材, 偶尔还会帮附近的商贾小吏们开几副汤药, 卖几丸普通丹药, 白晨雨负责收集药材, 徐青萝负责跑腿送药，渐渐略有了一些声誉。
　　就这样休养了一段日子，周悦觉得身子好了些，白晨雨也稍稍放心了，但还是经常弄一些灵药回来，什么千年山参啦，什么化形茯苓啦，逼着周悦服用，还不许周悦炼丹，免得又损耗了身子。
　　这天下午，阳光明媚灿烂，苍穹碧蓝如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白晨雨和徐青萝都不在家，周悦喝了一盏汤药之后，坐在书房窗前发呆。
　　他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里忍不住有些痒痒的，索性站起身来，披了件貂领锦袍，想出门打探消息。
　　走出胡同不远，就是一条热闹的大街，今日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周悦东张西望，沉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街头有座两层高的茶楼，高高挑出的青色招子上面，写着“聚仙楼”三个绣金大字。
　　周悦忍不住暗暗吐槽，果然在小说里面，八成客栈都叫悦来客栈，八成茶楼都叫聚仙楼，不过这种茶楼正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最多。
　　他沉吟片刻，抬脚进了茶楼，刚刚进门，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客官，喝点什么？”
　　周悦淡淡道：“来一壶湖州香片吧。”
　　小二高声道：“好咧！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周悦点了点头，寻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了下来，他望着窗外明媚无比的灿烂阳光，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想起了多年前带着顾雪城来到京城的情形，一时间思绪万千，只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顾雪城才十八岁，还是个单纯俊美的少年，白晨雨才十四岁，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倌……周悦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端起桌上那盏香片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微烫，入口略微苦涩，正在此时，他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高声议论。
　　“你们听说凌霄城的事了吗？东海剑派长老纠结了几个门派上门挑衅，想抢凌雪仙尊那柄赤霄剑！”
　　周悦微微一愣，不留痕迹地瞟了隔壁桌一眼，隔壁桌坐着几名穿着考究的凡人，不过京城龙蛇混杂，很多凡人也有一些消息渠道。
　　一个人讶异道：“东海剑派好大的胆子，竟敢去凌霄城抢东西？”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凌雪仙尊在的时候，自然人人毕恭毕敬，可是如今凌雪仙尊已经失踪快一年了，所谓人走茶凉，有些人自然开始肆无忌惮了。”
　　“是啊，凌霄城守着问剑谷，问剑谷可是传说中的上古战场，灵气浓郁至极，四大法宝之一的赤霄剑又没了主人，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没了凌雪仙尊的凌霄城，简直就是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
　　“可是凌霄城不是还有陆子霖、林思韵他们吗？”
　　“东海剑派人多势众啊，据说这次他们出动了五位闭关长老，里面有三个八转金丹初阶，还有两个七转金丹大圆满，陆子霖和林思韵都受了重伤，才勉强保住了赤霄剑，保住了凌霄城的颜面。”
　　有人愤愤道：“要是凌雪仙尊还在，岂容东海剑派如此嚣张！”
　　听到这里，周悦忍不住问道：“几位兄台，顾……凌雪仙尊还没有消息吗？”
　　一人叹道：“是啊，一年多了，一直杳无音讯。依小弟猜测，或许已经陨落了，也未可知。”
　　“听说凌雪仙尊进了问剑谷，想要修补封印，结果被魔修围攻而亡。”
　　“我怎么听说是没了修为，没脸再留在凌霄城，自己走了……”
　　周悦心里自然明白，顾雪城只是闭关了，但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出关，估计至少也要一两年吧，顾雪城出关之日，便是天下震动之时。
　　隔壁桌又聊了一会儿修真界的事情，不过近日修真界没什么大事，除了某些门派觊觎赤霄剑之外，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聊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聊皇宫的事情。
　　有人神秘兮兮道：“你看见街头的皇榜了吗？”
　　“什么皇榜？”有人疑惑道。
　　“小弟听说，宫里那位荣贵妃得了怪病，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就连国师都没有法子，皇上只好张榜求医。”
　　“什么怪病啊？”有人好奇道。
　　“这我哪儿知道啊，皇榜上也没细说，毕竟是宫里贵人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我倒是略知一二。我老婆娘家的三表妹在宫里的浣衣局洗衣裳，有天晚上，她偶然听见送衣裳的小宫女们聊天，说荣贵妃怀了个……鬼胎，把人都吸干了。”
　　“鬼胎？！竟有这等事情？”
　　“嘘，莫论皇家事，小心隔墙有耳。”
　　“哈哈哈，喝茶，喝茶。”
　　鬼胎？周悦眨了眨眼睛，如果牵扯到妖邪魔物，这种事情太医院自然解决不了，自己倒是专业对口。
　　他抿了一口香片茶，暗暗沉吟起来。
　　顾雪城并不知道白晨雨是九转金丹资质，再加上自己为了帮他凤凰涅槃，拿走了很多辅助结丹的灵药，从顾雪城的角度思考，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带着白晨雨，找了一处灵气充裕的地方，炼制各种灵丹妙药，给白晨雨稳定境界，帮他完全控制九转金丹。
　　所以，周悦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去那些灵气浓郁的山脉隐居，也否决了白晨雨所说的，直接控制一个拥有灵脉的门派，而是带着白晨雨和徐青萝，在最繁华的京城躲了起来，大隐隐于市。
　　而人间最安全，最不容易被怀疑的地方，又是什么地方？用现代的话来讲，自然是……体制内。
　　周悦轻轻抿了一口茶，竖起耳朵，细心听着隔壁那桌的八卦，听了一会儿，他基本确定了，荣贵妃确实惹上了某种邪物。
　　只要自己能治好荣贵妃的鬼胎，那么做个挂名太医，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有了皇室人脉，再编造一套完整的身份，把白晨雨和徐青萝说成自己的表弟表妹，这样，自己就从一名十分可疑的散修，变成了拖家带口的太医。
　　顾雪城绝不会想到，自己为了躲他，竟然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周悦打定了主意，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而后离开了茶楼。
　　他走到街头，墙壁上果然贴着一张明黄色的皇榜，但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并没有说清楚病人的情况，不过荣贵妃是宫里贵人，又是皇室女眷，还牵扯到鬼胎这种事情，皇榜自然不会说得太仔细。
　　周悦眯了眯眼睛，轻轻揭下那张皇榜，卷起来揣进了衣袖里。
　　这时，日头已然西斜，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一阵寒风迎面刮来，周悦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他是七转金丹，以前从来不畏寒暑，可是自从那三次双修之后，他竟然开始怕冷了。
　　真是不中用啊。周悦无奈地摇了摇头，紧了紧锦袍领口，慢慢往回走去。
　　刚刚走进院门，白晨雨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他一边给周悦披上一条厚实的毛领披风，一边埋怨道：“我弄了些上好的千年雪莲回来，正让青萝给哥哥熬雪莲银耳羹呢，哥哥跑哪儿去了？该不会又去买炼丹药材了吧？你如今身子虚弱得很，这段日子千万不要炼丹了，赶紧进屋里避风。”
　　周悦被他搂着往卧房走，只能无奈道：“在家里闷久了，出门随便逛逛，我多大的人了，还要你操心？还有，这世上最好的千年雪莲，都种在京郊碧云寺的千年池里，你又是怎么弄来的？”
　　白晨雨说漏了嘴，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随即嘴硬道：“苦真那个老王八蛋，不知道祸害了多少稚龄童儿！碧云寺出了这样的老畜生，我取他们一些雪莲又有何妨？”
　　“……”周悦无话可说。
　　他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虽然白晨雨最近的黑化值很平稳，一直保持在70%左右，发现自己生病之后，也不再动手动脚，但是这种理不直气也壮的神逻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掰得过来。
　　白晨雨如今是九转金丹，他出入碧云寺、烟波楼这些门派简直易如反掌，再这样下去，早晚把别人的天材地宝给搬空了，罢了，下次还一些药材给碧云寺吧。
　　不一会儿，徐青萝便端着一盏热腾腾的雪莲银耳羹走进了卧房：“先生，你脸色好差，赶紧趁热喝了吧。”
　　周悦不忍拂了小姑娘的好意，只得浅浅啜了一口，味道果然软糯清甜：“嗯，味道很好。”
　　喝了两口雪莲银耳羹之后，他终于感觉身上暖和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
　　此时天色渐晚，窗外北风呼啸，白晨雨柔声道：“哥哥脸色不大好，今日早些歇息吧。青萝，给哥哥铺床，再加床毯子。”
　　徐青萝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就为周悦铺好了床，铺好床之后，她又拍了拍荞麦枕头，忽然微微一愣：“先生，你……你有白发了。”
　　徐青萝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细细的手指头拈着一根长发，那长发近乎雪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先生，这……”徐青萝虽然不完全了解周悦，但她也隐隐知道，周悦和白晨雨不是普通人，应该是传说中的修士，而且周悦虽然身型瘦削，但容颜年轻俊雅，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怎么会有白发？
　　白晨雨明显有些紧张：“怎么可能？”
　　周悦怔然望着那根雪白长发，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脸上却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我梳头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过白发啊，可能是打扫房间的嬷嬷留下的罢。”
　　徐青萝放下心来：“哎，是我犯傻，先生这么年轻，怎么会有白发呢？”
　　白晨雨却不像徐青萝那么单纯，他轻轻撩了撩周悦耳畔的发丝，但并没有看到一丝白发，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是啊，修士青春永驻寿元绵长，出现白发是油尽灯枯的征兆，哥哥是七转金丹修士，又如此年轻，虽然最近有些郁结于心，但怎么可能油尽灯枯？
　　徐青萝铺好床铺之后，又执意给周悦灌了个黄铜汤婆子，金丹修士其实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但周悦并没有拒绝，因为最近这段日子，他真的很怕冷。
　　白晨雨回到卧房，想着那根雪白的长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坐在书桌前，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堆东西，一一摆在书桌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
　　左边是一大堆天材地宝，都是最近这段日子，自己从其他门派或偷或抢得来的，还有一些是杀了凶兽之后，得到的蛇胆、虎骨之类的药材，如今看来，哥哥的身子还得继续补下去。
　　天材地宝旁边，还放了三件东西。
　　第一件东西是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五枚八转金丹；第二件东西是个紫铜小钵，正是观慧的炼魂钵；第三件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黄金日晷，是挖丹那天晚上，自己趁哥哥不注意的时候，从顾雪城身边捡来的。
　　炼魂钵他试用了几次，勉强可以操纵，但乾坤晷却十分古怪，最多只能控制一个时辰之内的事情，而且还不稳定，不能随意使用。
　　白晨雨抚摸着那枚黄金日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惆怅。
　　倘若传说是真的就好了，倘若九转金丹可以让乾坤晷认主就好了，那样自己就可以逆流岁月，回到哥哥还没有遇到顾雪城的时候，自己可以得到哥哥全部的爱，哥哥也不会郁结于心，伤了身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九转金丹就能让乾坤晷认主，那么顾如海、顾雪城早就让它认主了，又哪里轮得到自己。
　　以前闲聊的时候，哥哥偶然提起过，曾经设计换了顾如海的乾坤晷，顾如海以为可以回到二十年前，所以误杀了自己心爱的人，或许……这乾坤晷是不祥之物。
　　白晨雨望着那枚纯金打造的小小日晷，轻轻眯了眯眼睛，也罢，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反正哥哥迟早都是自己的，自己只需要耐心地等下去。
　　最近这段日子，哥哥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偶尔也有了笑容，也许要不了多久，哥哥就会慢慢接受自己了。
　　据说生病的人比平日更加脆弱，哥哥最近身子不好，自己或许可以试着像以前那样，厚着脸皮撒娇讨好，让哥哥渐渐心软，毕竟，哥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至于那个失踪的顾雪城，自己也不用太过介意，就算他天赋异禀，再次结成了九转金丹，找上门儿来报复，自己手中还有炼魂钵和乾坤晷，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更不要说从自己手里抢走哥哥。
　　白晨雨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觉得眼下的情况应该没有问题，便把药材和法宝都收了起来，上床歇息了。
　　……
　　夜色渐深，周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渐渐觉得手脚冰凉，忍不住蜷缩起来，搂紧了怀里滚烫的汤婆子，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
　　他想着那根雪白的长发，想着空空荡荡的丹田，想着千疮百孔的经脉，想着那颗暗淡无光的七转金丹，胸口微微有些发闷。
　　可能自己真的时日无久了罢。
　　不过，反正完成任务之后也要回去，多活两年、少活两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周悦努力安慰自己，但想着自己渐渐油尽灯枯，说不定还会死得很难看，还是有些黯然。
　　他勉强驱散那些沉重的情绪，又像前些日子那样，努力从丹田里抽出一丝残余的灵气，缓缓滋养着破破烂烂的经脉，但效果还是和往常一样，并不算好。
　　他本来就只是七转金丹，帮顾雪城承受了三次心境试炼的伤害之后，他的丹田和经脉都是一片狼藉，根本没法修复，他如今还能像普通人一样行动自如，已经很不错了。
　　周悦发了一会儿呆，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勉强调动灵气，试图修复身上那些痕迹。
　　这三次双修，顾雪城都是稀里糊涂的状态，并没有怎么怜惜他，每次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前两次还好，顾雪城没了金丹，只是个普通人，留下的痕迹并没有从灵体带到身体，可是最后那次，或许因为在双修途中，顾雪城那枚十全金丹已经渐渐成型，留下的痕迹仿佛烙印一般，直接从灵体带到了身体，还一直无法消散，看起来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周悦努力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他灵气本就十分稀薄，很快就觉得精疲力竭，只能叹了口气，骂了两句脏话，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他呆呆望着漆黑的帐幔顶部，苦中作乐地想，还好不是现代社会，自己完成任务死翘翘之后，不用被法医脱光光做尸检，不然身死之后，还要再社死一次，那也太悲催了。
　　想着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周悦勉强翘了翘唇角，继续自我安慰，反正自己再也不会和别人裸裎相对，做那种极尽亲密的事情了，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窘境，他又何必费力去修复这些痕迹？
　　反正都要死翘翘了，还不如留着那力气，多吃几顿好的。
　　不管是千疮百孔的经脉，还是残破不堪的身体，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至少他从外表看起来，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而不是一个身为兄长，却心甘情愿做了炉鼎，轻易亏空了身体，早早白了头发的大冤种。
　　自己死了之后，看起来也只是因为心情郁结，身子虚弱，最后油尽灯枯而已，所谓郁郁而终，听上去似乎还挺有逼格的，不至于太拉胯。
　　周悦佯装轻松地自我安慰了一会儿，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自己悲催的身体，转而思考起了系统任务。
　　再过两天，自己就去为那位荣贵妃看病，解决掉那个“鬼胎”，然后获得一个挂名太医的假身份，在京城好好安顿下来。
　　从此以后，他要尽量躲着顾雪城，认认真真把任务做完，把白晨雨安置好，然后离开这个书中世界，再也不回来。
　　他要回到现代社会，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照顾好小铃和姥姥，过以前那种平淡幸福的生活。
　　也许他还会去上班，只是不用那么辛苦，不用苦逼地996，也不用再讨好那个冰块脸上司，他有两万多积分，他可以还清房贷，过一些正常的好日子。
　　周悦竭力不去想顾雪城那张冰冷俊美的面孔，不去想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而是努力想着完成任务后的系统奖励，想着终于可以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宅在家里看看网文，玩玩游戏，喝喝奶茶，胡吃乱塞一些垃圾食品。
　　最后，他想着姥姥慈爱的温柔面孔，想着周小玲顶嘴的叛逆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六十二章 
　　数日之后, 周悦便带着白晨雨，进了大梁皇宫。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带着二人，在高高的大红宫墙之间穿行, 一路经过无数雕梁画栋的回廊, 终于来到了荣贵妃养病的玉宣宫。
　　虽然大梁皇宫极尽奢华，但是和傲视群峰的凌霄城、冰雕玉琢的云雪楼比起来, 还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周悦自然面不改色, 白晨雨更是毫无表情。
　　那小太监偷偷观察着二人，态度更加恭敬了。
　　一进玉宣宫，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登时迎面扑来, 一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在大厅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这些庸医, 真是气煞朕也，气煞朕也！”
　　一名模样儒雅的中年道人劝道：“荣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皇嗣更是有龙气庇佑，陛下不必过于焦虑。”
　　皇帝怒道：“国师，你也没能治好贵妃, 就别帮那些废物说话了！”
　　原来这名中年道人, 便是如今的大梁国师，大梁国寺是碧云寺, 国师一向由碧云寺住持担任，只是观慧、苦清等人出事之后，碧云寺元气大伤, 又失了皇室信任, 便让这花言巧语的散修道人趁虚而入了。
　　这道人也是一名金丹修士, 但是品级不高, 只是五转金丹初阶, 周悦和白晨雨主动隐藏灵气之后，他便感觉不到了。
　　他想要突破境界，必须依赖皇室供奉，所以被皇帝呛了之后，这位国师老脸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没有出声反驳，脸色有些阴沉。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叩首道：“陛下，揭皇榜的周先生进宫了。”
　　皇帝抬头望向周悦和白晨雨，见两人虽然器宇轩昂，但是十分年轻，不由得微微一愣：“你就是那个……治好御史大夫娘亲的回春妙手，周先生？”
　　“正是在下。”周悦含笑拱了拱手，并不跪拜。
　　国师怒道：“大胆刁民，竟然见君不跪？你好大的胆子！”
　　周悦微微一笑，还是没有下跪，白晨雨更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国师一眼。
　　这样的举动其实非常嚣张，不过两人气度天成，大梁朝奇人异士甚多，皇帝又十分焦急，就没有介意这些虚节，只急道：“无妨无妨，先生赶紧为朕的爱妃把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师讨了个无趣，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周先生，你既然揭了皇榜，倘若治不好贵妃娘娘，那可是死罪一条。”
　　周悦懒得搭理他，淡淡道：“且容在下先为贵妃把脉。”
　　两名小宫女赶紧把周悦引到贵妃床前，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前面，层层雪白帐幔垂下，只有一条纤细的胳膊伸了出来，脉门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白色纱巾。
　　周悦轻轻把两根手指头搭上去，隔着纱巾仔细摸了片刻，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心里有些惊讶。
　　荣贵妃经脉里有股极深的寒气，这股寒气融入荣贵妃的经脉之中，和母体难分彼此，似乎确实怀了鬼胎，但胎儿的脉象又是正常的，说明胎儿本身没有问题，只是被邪物缠身，而这所谓的邪物，恐怕和荣贵妃还有血缘关系。
　　周悦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底：“贵妃娘娘，您可有夭折的弟弟，或者妹妹？”
　　帐幔后面的荣贵妃明显愣了愣，而后颤声道：“先生怎么知道？本宫确实有一小妹，她幼年逛庙会的时候，不幸遇到了歹人，被活生生采生折割，不堪折磨而死……那时，她，她才六岁。”
　　周悦暗暗叹了口气，所谓“采生折割”，就是古代的拐卖儿童，这些儿童要么被弄残弄伤，成为乞讨工具，要么被虐待折磨之后，卖到金蕊楼那种地方。
　　大梁律法严禁采生折割、贩卖良家子这种事情，但是总有管不到的地方，比如当年的白晨雨。
　　想到这里，周悦脑海里忽然微微一亮，他之前一直没有想好，到底怎么收拾金蕊楼，因为在这种封建社会，没了金蕊楼，还有银蕊楼，只要有那些喜欢稚龄少男少女的变态，这种地方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自己作为金丹修士，自然可以像小说里的大侠那样，去狠狠收拾那个老鸨一番，甚至直接杀了他，然后扬长而去，但是自己离开之后，该咋样还是咋样，不会有丝毫变化。
　　而眼下贵妃的事情，却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好好惩治这些恶人，彻底拔除白晨雨心头毒刺的契机。
　　周悦看了白晨雨一眼，斟酌着对皇帝开了口：“陛下，贵妃娘娘的病，是因为采生折割引起的。她那小妹不过六岁，就遭遇了天底下最悲惨的事情，从而阴魂不散，寄在了娘娘腹内的胎儿身上。”
　　荣贵妃哭道：“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微微一愣，而后勃然大怒：“竟有这种事情？既然如此，那可怎生是好？”
　　周悦慎重道：“在下可以开一副汤药，稍稍为娘娘调理身子，但若想彻底超度亡魂，让娘娘腹内的孩儿平安出生，就必须按照大梁律法，严惩采生折割，违者严惩不贷。”
　　皇帝蹙紧了眉头，似乎觉得有些麻烦。
　　国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立刻斥责道：“尔等不过一介小小草民，竟然敢在陛下面前指手画脚？”
　　白晨雨冷冰冰地地看了他一眼，国师微微一愣，而后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激灵灵的寒战，不敢再说话了。
　　周悦加重了语气：“陛下，只有如此，才能保住娘娘，保住皇嗣。”
　　皇帝沉吟片刻，到底心疼荣贵妃，终于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有理。即刻传朕旨意，让内阁立刻拟旨，令各州府按照大梁律法，严查采生折割，为首者腰斩弃市，协从者流放三千里，不得有误。”
　　御前太监叩首道：“是！”
　　“陛下如此英明，乃是万民之福。”周悦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这可比自己狠狠教训金蕊楼老鸨一通，来得好多了，说到底，凡俗之事，应由凡俗自行解决，而不是修士强行插手。
　　而后，周悦亲手为荣贵妃煎了一剂汤药，又偷偷在汤药里面融入了一枚雪蛤丸，荣贵妃服下汤药之后，不到片刻，苍白俏丽的脸上，就有了一丝淡淡血色。
　　皇帝大喜过望，立刻赐了周悦太医院院判一职，又赏了金银财帛若干，周悦自然不稀罕那些东西，但也笑纳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国师望着周悦清瘦的背影，阴冷地眯了眯眼睛。
　　他拿起方才装汤药的那个白瓷小碗，低头轻轻一嗅，而后忍不住蹙起了眉毛，喃喃道：“这味道，似乎是雪蛤丸。难道是丹修？但是明明没有金丹气息啊……”
　　离开皇宫之后，周悦感觉到白晨雨的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脸上，忍不住扭头看了白晨雨一眼，挑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白晨雨凝望着周悦，轻声道：“哥哥方才做的事情，可是为了我？”
　　这小子挺敏锐啊。周悦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走吧，咱们先回家歇息片刻，待用了晚膳之后，就去那处看看。”
　　白晨雨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明白了周悦的意思：“哥哥是说……金蕊楼？”
　　“正是。”周悦也不卖关子了，干脆地点了点头，“那位大梁皇帝的旨意，今日应该不会正式下发，但肯定已经流传出去了。所谓趁热打铁，咱们再不去金蕊楼，只怕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就要开始抢功了。”
　　晚膳之后，太阳西沉，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京城著名的花街两侧，就挑起了无数粉色灯笼，看起来暧昧而诱人。
　　而金蕊楼前面那数百串灯笼，则是最明亮的，也是最大的。
　　周悦和白晨雨刚刚走进金蕊楼大门，涂脂抹粉的男老鸨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虽然明显见老，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二位公子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吗？”
　　白晨雨如今早已长成俊美青年，长身玉立，容颜不俗，老鸨自然认不出来，而周悦当年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更是认不出来。
　　老鸨又谄媚道：“二位公子好哪一口？咱们金蕊楼啊，什么样的美人儿都有！”
　　周悦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眼睛四下扫视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看来自己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五城兵马司就要按捺不住地动手了。
　　这时，一名大腹便便的客人走了过来，他眯起一双泛黄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悦。
　　他那双小眼珠滴溜溜地在周悦身上转了几圈，周悦容颜俊雅秀气，身型清癯消瘦，穿着一身淡青锦袍，看着十分正经，但眉梢眼角隐隐有种被折磨过的疲惫感觉。
　　而白晨雨身型修长，衣着不俗，态度更是十分倨傲，一只手还隐隐环着周悦的腰，那是一种占有的保护姿态。
　　那客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对白晨雨笑道：“啧啧，佳人如此，这位公子真是好福气哪。在下城东王兴德，平生最好美人，家里也有娇童美妾数十名，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和在下换一换？”
　　白晨雨微微一愣，而后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脸色登时变得十分古怪。
　　周悦自然也听明白了那客人的意思，不由得一阵哭笑不得，古代娈宠大多是奴籍，不仅可以随意交换，甚至还可以用来待客，这嫖客脑子进水了，竟然想和白晨雨交换自己！
　　周悦正想给这嫖客一个教训，却忽然想起了今天过来的目的，忍不住往旁边斜睨了一眼，那位假装客人的五城兵马司提督果然正看着这边。
　　周悦立刻厚着脸皮，露出一个哀怨的表情，轻声对白晨雨道：“公子，就算你喜欢……年轻的，也不必把我带到这里来，如此羞辱。”
　　白晨雨眨了眨眼睛，脸色更加古怪了，但他很快明白了周悦的意思，立刻很配合地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对那客人道：“他年纪大了，本公子确实有些腻味了。你那里可有娇嫩货色？最好是良家子。”
　　那客人恍然大悟道：“良家的娇嫩货色，这有何难？程老板，我上次买的那个雏儿，把他领出来，我要和这位公子换人。放心，该你程老板的银子，自然少不了。”
　　“好咧！”老鸨立刻扭动着腰，喜滋滋地下去了。
　　不多时，老鸨就领着一个十三四岁模样，满脸惊慌的清秀小男孩儿出来了。
　　那小孩儿怯生生地看着几位客人，绞着手指头，嗫嚅道：“奴，奴名唤柳儿，今年十三了。”
　　老鸨笑道：“怎么样？这小孩儿是老奴前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保证是良家出身，一开始还倔得很，打了好几顿才慢慢老实了。如今已经调/教了足足两年，今晚就可以开/苞了。”
　　周悦看着那竭力做出种种媚态的“柳儿”，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白晨雨，心里一阵难受。
　　他忍不住看了白晨雨一眼，白晨雨眸色极为阴沉，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冰冷的灵气几乎压抑不住地泄了出来，自从有了九转金丹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周悦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朗声道：“拐带采买良家子，按我大梁律法，此乃死罪！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他话刚出口，那位假装客人潜伏了半天的兵马司提督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声暴喝：“把这老鸨给我拿下！”
　　数百名巡捕登时涌入金蕊楼，一把将老鸨和那客人按在了地上！金蕊楼里登时一片尖叫！
　　原来五城兵马司耳目灵通，中午就听说了宫里传来的消息，金蕊楼贩卖稚龄童儿，京城里人尽皆知，为了和京兆尹抢夺功劳，兵马司提督立刻带了大批人马，早早埋伏在此处。
　　周悦方才一进门，就看出了埋伏，于是故意引蛇出洞，让老鸨主动暴露，正好一网打尽。
　　那想要换人的嫖客似乎终于明白了周悦并非娈宠，而是官家的人，脸色登时一片惨白，拼命磕头求饶：“饶命啊，饶命啊！小人狗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老鸨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两名士卒狠狠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哭嚎挣扎道：“老奴不明白，老奴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周悦厉声道：“你采买良家子，逼良为娼，按大梁国法，罪当腰斩！你可知罪？！”
　　“腰，腰斩？”老鸨登时吓瘫了，哀嚎求饶道，“不关老奴的事啊，都是那姓张的人牙子，是他，是他……老奴要揭发他，他才是罪魁祸首……”
　　白晨雨站在老鸨面前，垂眸望着这个曾经折磨得自己生不如死的仇人，看着他涕泪横流，屎尿都吓出来的模样，心里竟然一片平静。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亲手将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抽魂炼魄，可是此时此刻，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渐渐消散，反而有了一种终于释然的轻松感觉。
　　这种人不值得脏了自己的手，他应该被腰斩弃市，尸体还要被老百姓争相唾弃，这才是他的归宿。
　　白晨雨收回目光，抬起眸子，轻声道：“哥哥，我们走吧。”
　　周悦点了点头：“走吧。”
　　拿出太医院院判腰牌，和五城兵马司提督说明情况之后，周悦和白晨雨并肩走出了金蕊楼，两人听着身后老鸨嫖客们的哀呼求饶声，一时间感慨万千。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深蓝的苍穹布满了金红色的晚霞，一片绚烂无比。
　　白晨雨忍不住微微扭头，望向身边那人，霞光辉映之下，那张俊雅苍白的面孔也有了几分血色，纤长的睫毛上似乎点缀了点点金光，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从屋顶轻跃而下，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仙师哥哥。
　　白晨雨望着那张温和淡然的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胸口一片酸软，微微发涨，还暖洋洋的。
　　他极其聪明，此时当然已经猜到，周悦身体如此虚弱，还辛辛苦苦搬来京城，不仅仅是为了隐居，也不是为了开药铺，最重要的是，为了帮自己解开心结。
　　原来，哪怕自己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哪怕自己犯了那样不可饶恕的错误，哪怕自己那样伤害了哥哥，哥哥也没有放弃自己……
　　自从在云雪楼看见周悦和顾雪城亲热之后，他难受到了极点，就算周悦被他威胁，活生生挖了顾雪城的金丹，他也只觉得快意解恨，从来没有这种酸软甜蜜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耳边传来实习系统惊喜的声音：【滴——黑化值降低15%，现在黑化值，55%。恭喜宿主，撒花花，撒花花！】
　　周悦喜出望外，沉郁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金蕊楼是白晨雨最大的心结之一，而剩下那个白家，估计至少还能降低15%的黑化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身边的俊美青年，轻轻翘了翘唇角：“走吧，回家了。”
　　白晨雨怔然望着周悦，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轻轻搂了对方一下，说出了那个多年前深藏在心底的称呼：“仙师哥哥，谢谢你。”
　　周悦并没有拒绝这个拥抱，还回搂住对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脊。
　　虽然对方的背脊早已长得结实强健，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单薄羸弱，但周悦能感觉到，这一刻的白晨雨，不再是那个性情偏激，执意要挖顾雪城金丹的白晨雨，而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雨儿。
　　或许，真的还有希望，把白晨雨拉回来。
　　……
　　灵气，好浓重的灵气！
　　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嘶嘶——”吐着血红的信子，在茂密的竹林里迅速穿梭着，它贪婪地追逐着那无比浓郁的灵气，终于来到一座小竹屋前面。
　　小竹屋前面的大片空地上，竟然已经聚集了方圆数百里内的大群妖兽，有毒虫、有巨虎、有妖蛟……一片黑压压的，足足有上千头。
　　这些妖兽似乎都是被这里极其浓郁的灵气吸引过来的，它们死死盯着那座小竹屋，个个蠢蠢欲动，想将里面那人撕成碎片。
　　灵气，浓重的灵气，鲜美的修士血肉……
　　巨蟒龇了龇雪白的毒牙，“嘶嘶”吐着鲜红的信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水缸般粗细的墨黑色身躯翻卷而起，长长的蛇尾狠狠甩出！眼见就要将那座小竹屋轰然掀翻！
　　就在这个时候，一线细细的青绿，悄无声息地凌空划过！
　　只听“嗤——”一声轻响，巨蟒水缸般庞大的身躯，陡然断为两截！腥热的血液混着无数滑腻的内脏，铺天盖地泼洒而下，仿佛一场腥风血雨！
　　在那漫天血雨中，众妖兽忽然有种无法呼吸的强烈压迫感，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竹屋的门已经悄然打开。
　　一位身型颀长，容颜冷漠俊美的雪衣人，正静静站在小竹屋前面，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拈着一片薄薄的竹叶，竹叶边缘还有一抹淡淡的血色。
　　原来，方才将那巨蟒开膛破肚的神兵利器，竟然只是这片小小的竹叶！
　　那雪衣人轻轻闭上眼睛，眉间一道鲜红血痕若隐若现，似乎正在调动全身灵气，用灵识细细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雪衣人下颌微微绷紧，似乎极轻地咬了咬牙，而后冰冷地低笑一声：“和别人躲起来了啊……黄泉碧落，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至极，又强悍至极的庞大威压，如同潮水般轰然漫开！那威压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几乎如同惊涛骇浪一般！一时之间，天地也为之变色！！
　　那冰冷磅礴的威压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似乎宣示着什么，又昭告着什么。
　　方圆数百里，鸟兽虫蚁无不匍匐，山林一片鸦雀无声，一些凡人若有所感，惊惶地望着阴沉的苍穹，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更远处，九州四海，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们，八转金丹的高级修士们，更是骇然失色，面面相觑，心中大为震动。
　　十全金丹，终于现世了。
　　有修士失手打碎了茶盏，颤声道：“这、这样的威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修士呆坐静室，遥望天际，喃喃道：“凤凰涅槃，竟然是真的。”
　　还有修士陡然收剑，灵剑被那遥远的磅礴威压压制，发出嗡嗡嗡的低沉哀鸣，修士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如此威压，难道传说中的十全金丹，终于现世了？”
　　有人深深蹙眉：“自仙魔大战之后，至今九千多年，从未出现过十全金丹……这位大能到底是谁？”
　　也有佛修闭上眼睛，喃喃祈祷道：“不知这位大能，到底会成为魔尊，还是仙帝……阿弥陀佛……”


第六十三章 
　　京城远郊, 清山县。
　　白府大门前一片热闹，官兵衙役们一边大声喝骂，一边狠狠拖拽着白家老老少少, 门口一群老百姓指指点点，个个幸灾乐祸。
　　“白家怎么了？”
　　“听说十年前, 白家嫡母损毁幼子灵根，欺瞒仙门, 白家老爷还发卖幼子，犯了大梁律法, 如今要充军流放！”
　　“这么多年前的事情, 怎么又翻出来了？”
　　“不止这些，白家生意不干净，牵扯私盐买卖，被青天大老爷发现了, 连带以前那些龌龊事情, 全都被翻出来了！“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白家为富不仁，清山县百姓们被欺压已久，如今个个指指点点，八卦得十分开心。
　　白老爷戴着枷锁，哭嚎道：“官爷, 小人冤枉啊！”
　　大夫人尖叫道：“放开我, 放开我！”
　　“冤枉啊, 都是他们做的, 不关小人的事啊, 小人可以指证……”白家长子也痛哭流涕, 拼命把责任往爹妈身上推卸，一副狗咬狗的嘴脸。
　　其余小妾庶子和家奴恶仆们，更是哭声震天，呼号不已。
　　周悦站在白府门前的一棵大树下，看着白家老老少少被押解出门，一个个痛哭呼号，如丧考妣，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望向身边的白晨雨。
　　这两个多月以来，周悦通过太医院院判的人脉，轻轻松松收集了许多白家犯事的证据，偷偷放在了清山县县令的卧房中，又托梦警告县令，务必督办此案。
　　有了神仙托梦，再加上京城传来“严办采生折割、严办贩卖良家子”的诏令，县令自然不敢怠慢，不到半个月，就把白家抄了个底朝天，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这所有的一切，周悦并没有提前告诉白晨雨，直到今天，他才拉着白晨雨，来到了白家。
　　白晨雨眯着眼睛，阴沉的目光从白家老爷、白家夫人、白家长子、白家庶兄庶弟、还有那些家奴恶仆们的脸上缓缓扫过，在那些痛哭哀嚎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当初那种傲慢恶毒的嘴脸。
　　正在这个时候，被押解的白家长子正好经过两人面前，他似乎认出了什么，仿佛见了鬼似的，颤声道：“白晨雨……白晨雨……你是白晨雨！”?
　　白晨雨虽然离开白家多年，但他毕竟在白家生活了足足十年，模样又很像他那个远近闻名的花魁母亲，竟然被这嫡兄一眼认了出来！
　　白家老爷和嫡母也认出了白晨雨，白老爷瞪大了眼睛，颤声道：“你是，你是那个逆子？！”
　　“父亲别来无恙？”白晨雨望着那衰老狼狈的男人，轻轻翘了翘唇角，漆黑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嫡母意识到了什么，尖叫道：“白晨雨，是你做的？是你诬陷我们？！”
　　白晨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了。”
　　白老爷哭丧着脸，颤声道：“小雨，小雨，饶了我们吧……”
　　白晨雨冷冷道：“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后面的衙役没听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不耐烦地挥起了鞭子，“啪！！”地狠狠给了白老爷一下，驱逐道：“还不快走！别耽误了爷的事！”
　　白家人绝望地哭嚎着，被衙役们驱赶着渐渐远去。
　　白晨雨解脱般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哥哥，你知不知道，白家如此待我，我明明恨毒了白家，却为何一直没有改姓？”
　　周悦也有些好奇，问道：“为何？”
　　白晨雨轻声道：“因为我想记住这个姓，记住我曾经遭遇过的一切。然后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这里，一一手刃了我的父亲，我的嫡母，我的嫡兄，我的庶兄庶弟们，还有那些恶仆……我要屠了整个白家，鸡犬不留，然后再抛弃这个姓氏。”
　　周悦默然无语，这确实很符合白晨雨的作风。
　　他暗暗叹了口气，安慰道：“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你倘若不喜欢，就把姓改了吧。”
　　白晨雨垂眸望着他，忽然淡淡一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姓氏只是姓氏而已，我不恨这个姓了。”
　　周悦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毛，他看着白晨雨坦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白晨雨已经想开了。
　　这时，周悦耳边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叮——黑化值下降15%，现在黑化值：40%，恭喜宿主！撒花花！】
　　周悦心中一阵欣慰，和白晨雨相视一笑，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些岁月。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我这一生，幸好遇到了你。可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乾坤晷的传说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回到过去，或许你也会……喜欢上我。”
　　周悦沉默了。
　　白晨雨勉强笑了笑：“可是哥哥说过，顾如海想逆流岁月，结果却害死了他最心爱的人。或许，这就是命吧，过去的就过去了，再也无法改变。”
　　周悦胸口有些酸楚，低声道：“小雨。”
　　就在这个时候，白晨雨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周悦也立刻感觉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变了！
　　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一股磅礴无比的冰冷威压如同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汹涌漫来！虽然两人隐匿了灵气，但仍然受到了极大冲击，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几乎站立不稳！
　　白晨雨蹙紧了眉头，强行压下那种血气翻涌的感觉，喃喃道：“……顾雪城？！这，这怎么可能？”
　　他有了顾雪城的九转金丹，对顾雪城的冰冷威压自然熟悉无比，可是哪怕顾雪城重新结成了九转金丹，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威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悦感受着那一波波的熟悉威压，哑声道：“他凤凰涅槃了。”
　　白晨雨微微一愣，而后失声道：“凤凰涅槃？那个传说难道是真的？”
　　“是真的。”周悦点了点头，心里乱糟糟的，“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回去吧。”
　　两人回到京城的时候，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百姓们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好奇八卦而已，但修士们却意识到了什么，个个惶恐不安。
　　周悦心乱如麻，几乎有些寝食难安，但为了避免惹人怀疑，他还是每天都出门，有时候为荣贵妃复诊，有时候为大大小小的官吏们开几副汤药。
　　两天之后，一个震惊世人的消息仿佛飓风一般，狠狠刮过了修真界，刮过了大梁王朝的大街小巷，刮过了九州大陆的每个角落。
　　顾雪城凤凰涅槃，重新现世，解散修仙盟，自立为仙帝！
　　一时间修真界几乎炸了锅：“天哪，原来顾雪城失踪一年，是闭关了？”
　　“之前还有人说他丧失修为，被逐出了凌霄城，我就说怎么可能……”
　　“嘘，仙帝私隐，咱们还是别说了。”
　　周悦早有心理准备，倒也并不惊讶，只是做事更加小心翼翼了，这天午后，他为荣贵妃看完病，刚刚走出宫门，就发现宫门外面聚集了一大拨刚刚下朝的官员，个个脸色凝重，忧心忡忡。
　　“这可怎么得了啊……”
　　“大水灭世，这哪里是仙帝，简直就是魔皇！”
　　“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周悦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凑了过去，假装好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官员惊讶道：“周院判，你还没听说吗？凌雪仙尊重新现世，他废了修仙盟，自立为仙帝！”
　　周悦点了点头：“前两天就听说了。可是，这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名花白胡子的吏部侍郎叹道：“周院判你不知道，今天上朝的时候，陛下忧心忡忡，原来顾雪城竟然传下诏令，让整个九州四海，为他寻找一名七转金丹的丹修！倘若三日之后还没有消息，他就要倒转垂泪湖，淹了修真界，淹了咱们大梁朝，淹了整个九州大陆！”
　　周悦愣住了，他想过顾雪城或许会太上忘情，从此把自己当成陌生人；也想过顾雪城或许会找到他，甚至杀了他报仇雪恨，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顾雪城竟然会用这种方式，逼迫整个天下，交出自己。
　　一时之间，周悦简直心乱如麻，他努力维持住淡定的表情，和几位官员寒暄了几句，而后拎着药材往家里走去。
　　正在此时，宫门里走出一名中年道人，他目光阴森地望着周悦的背影，正是那位发现贵妃药汤里掺了雪蛤丸的大梁国师。
　　周悦走进院子，把药材交给徐青萝，打发小丫头去厨房煎药，而后独自回到卧房，整个人仰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
　　怎么办？顾雪城该不会走上原著大反派的老路了吧？
　　这时，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晨雨推门走了进来。
　　周悦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小雨，你听说了吗？”
　　白晨雨点了点头，柔声安慰道：“哥哥别怕，就算他发现了我们，我也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他伤你一根寒毛。”
　　“唉，你不懂。”周悦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保护个头啊，顾雪城如今已是十全金丹，九州四海都任他揉扁搓圆，虽然自己想过顾雪城会报复，也一直努力躲着顾雪城，但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方式，逼迫整个天下，把自己交出来。
　　如果找不到自己，顾雪城真的会倒转垂泪湖，淹了整个九州大陆吗？
　　周悦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由不得自己了。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可是一过午后，忽然刮起了大风，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多时就将京城罩了个严严实实，仿佛夜幕降临。
　　周悦走在大街上，听着天边隆隆的雷声，听着行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雷声隆隆之中，漆黑天际之上，一个缥缈遥远，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冰冷声音，沉沉压了下来：“灵犀峰主何在？”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顾雪城果然找到自己了。
　　他缓缓抬起头，往天空望去，阴沉的苍穹中央，乌云渐渐散开了一小片，那一小片水色粼粼，竟然出现了一面倒悬的巨湖，正是垂泪湖！
　　顾雪城居然将那个巨大的湖泊，像玩具一般剥离了落珠峰，带到了京城上空！
　　不过瞬间，京城就下起了暴雨！
　　片刻之后，雨势越来越大，几乎如同银河倒悬一般，不多时，街上的积水就到了膝盖，再如此下去，定然酿成洪灾！
　　“下雨了，好大的雨啊！”
　　“怎么这么大的雨？！”
　　“你没看见天上那个湖吗？”
　　“那个湖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天道降罚了！天道降罚了！”
　　“天哪，是仙帝法宝，是垂泪湖！”
　　修士和凡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叫着，偶尔传来小孩儿的哭闹声，大街上一片混乱。
　　周悦站在暴雨里，很快就浑身湿透，他看着周围狼藉的景象，心里一片冰凉。
　　他曾经以为，虽然自己认错了人，但经过那么多年的精心教诲，顾雪城已经远离了原著那个冷血无情，毁天灭世的大反派人设，可如今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也罢，说来说去，全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为了任务，左支右绌，费尽心血，最后还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走到这一步，也许只有用自己的性命，才能终结这一切。
　　杀了自己之后，顾雪城或许能够清醒过来，饶恕这个无辜的世界，不会变成原著里那个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而且，金蕊楼和白家伏罪之后，白晨雨已经渐渐想开了，如果自己为他而死，他定然还会有所悔悟，黑化值也会随之降低，如今还剩40%黑化值，系统要求降低到10%以下，那就是30%，自己至少有一半把握。
　　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灵气，轻身一纵，轻飘飘地往皇宫方向掠去，他在瓢泼大雨中，在宫女太监们的惊叫声中，飞上了金銮殿屋顶，来到了全京城最显眼的地方，完全暴露了自己。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全身湿透，对着天空轻声道：“小城，收雨吧。”
　　须臾之后，一道雪白的人影，缓缓从天而降，悬浮在周悦前方数丈处。那人容颜如雪，冷酷俊美，一身白衣，正是阔别已久的顾雪城。
　　他死死盯着周悦，眸色复杂到了极点，最后渐渐化为一片冰冷。
　　周悦哑声道：“小城，收雨吧，哥哥错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腥红如血的光芒从顾雪城手中翻卷而出，赤霄竟然化为了一条鞭子，毒蛇一般席卷而来！
　　周悦只觉得脖子一阵火辣辣的痛楚，赤霄已经勒紧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到了顾雪城面前！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仿佛两枚浸在冰水里的黑水晶，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他轻声道：“你称呼本座什么？放肆。”
　　周悦拼命抓着脖子上的赤霄，胸口阵阵闷痛，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没有资格称呼对方为“小城”了，也没有资格自称“哥哥”了。
　　他闭了闭眼睛，强忍着脖颈间的剧痛，哑声求道：“帝君，是我……是小人错了，小人愿意任凭帝君处置。只是这天下百姓是无辜的，求陛下收了这雨吧。”
　　“你倒是关心这些凡人。”顾雪城扯了扯唇角，漆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你放心，’他’教过本座，本座不会伤及无辜，这水明日就退了。”
　　虽然不太明白“他”是谁，但周悦还是暗暗松了口气，能够用上“教”这个字，或许是顾雪城这段日子遇见的某位世外高人吧。
　　他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道：“小人自知罪无可恕，愿意以死谢罪。只是，帝君能否放……放白晨雨一条活路。”
　　他心里明白，顾雪城最恨的是自己的背叛，如果杀了自己可以让他消气，哪怕让白晨雨从此青灯古佛渡过余生，也算是一条生路。
　　顾雪城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扒开他的皮，看看他的五脏六腑到底是怎么长的。
　　过了许久许久，顾雪城终于轻轻闭了闭眼睛，仿佛彻底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所以，你想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周悦拼命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清斥传来：“哥哥，别求他！”
　　随着这声清斥，一枚紫铜小钵忽然从苍穹之上，陡然凌空而下！它越变越大，最后简直犹如泰山压顶，正是炼魂钵！
　　与此同时，白晨雨也出现在顾雪城身后，身法犹如鬼魅一般！
　　周悦瞪大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白晨雨这小子在搞什么，竟然自己跑来找死？
　　“炼魂钵？”顾雪城微微一愣，而后果然冷笑一声，“找死。”
　　他身子略微一偏，连着剑鞘一起拔出赤霄，而后剑鞘轻巧一拨，炼魂钵登时歪了，远远飞了出去！与此同时，雪白的衣袖狠狠一拂，白晨雨也往后飞了出去！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周悦手腕一紧，白晨雨竟然借着顾雪城这一拂之力，一把将周悦拽到了身边！
　　白晨雨紧紧拽着周悦，而后一声清啸，唤出之前从周悦那里收缴来的百里霜，御剑而逃！
　　顾雪城瞳孔陡然紧缩，漆黑的眼底一片冰冷，翻涌着无穷无尽的狰狞杀意，他咬牙切齿道：“连本命剑也给了？好一对亡命鸳鸯。”
　　赤霄出鞘。
　　……
　　两个时辰之后，漫天乌云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普照在京城大地上，而天空中那场酷烈无比的大战，也终于结束了。
　　顾雪城依然一身白衣如雪，连衣角也没弄脏分毫，他一拂袖子，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湖泊缓缓缩小，最后化为一枚小小的扳指，套入了顾雪城拇指，扳指上那枚碧水色泽的玉石，正是垂泪湖的形状。
　　那枚黄金乾坤晷也回到了顾雪城腰间，仿佛回到了真正主人身边，轻轻摇摆着。
　　顾雪城把炼魂钵收入芥子袋，而后缓缓将赤霄收剑入鞘，白衣黑发，赤霄如血，如神如魔。
　　至此，天下四大法宝，尽归一人。
　　无数修士尽皆拜服，人间帝王、三公九卿、老百姓们也跪倒地上，虔诚无比地匍匐跪拜。
　　众人齐声道：“恭迎帝君。”
　　周悦仰躺在金銮殿琉璃屋顶上，只觉得整个人精疲力竭，原本就空空荡荡的丹田再也没有一丝灵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方才那两个时辰，顾雪城简直如同猫玩耗子一般，充满恶意地戏耍着自己和白晨雨，在最狼狈的时候，周悦甚至尝试过调动赤霄，可是赤霄毫无反应，已经不再认他为主了。
　　唯一让周悦稍稍安慰的是，白晨雨虽然遍体鳞伤，但在自己的拼命保护之下，最后终于驾着百里霜，勉强逃走了，黑化值还降了2个点。
　　逃走之前，白晨雨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会回来救你的。”，但周悦衷心希望，他可千万不要再回来了，面对如今的顾雪城，回来约等于找死。
　　周悦眯着眼睛，望着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俊美男人，苦中作乐地想，在这种打两份工的地狱模式下，自己能熬到这一天，把白晨雨的黑化值降到了38%，还帮顾雪城结成了十全金丹，简直就是穿越者劳动模范，系统应该给自己加鸡腿。
　　顾雪城凌空而立，面无表情地垂眸望着无比狼狈的周悦，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终于缓缓落下，站在了周悦身前。
　　周悦已经想好了一切，哑声道：“帝君，一切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自知罪孽深重，要杀要剐，任凭帝君处理。”
　　他不想把炉鼎那些破事儿说出来，且不说那些过程几乎毫无尊严，而且背叛之后觍着脸去做炉鼎，未免显得有些犯贱，此时厚着脸皮说出来，更有挟恩图报、哀求讨饶的意思，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恶心。
　　而且，他很快就要走了，又何必让顾雪城……伤心。
　　顾雪城垂眸望着他，眸色冰冷：“你愿一人承担所有责任，要杀要剐，任凭本座？”
　　周悦怕他不信，赶紧道：“绝无虚言，我愿以血盟誓。”
　　顾雪城死死盯着他，雪白的下颌绷紧了，胸膛微微起伏了两下，而后难以忍受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冰冷的神色已经消失了，换上了一片赤/裸裸的玩味之意。
　　周悦愣了愣。
　　顾雪城缓缓弯下腰，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狠狠捏住了他的下巴，声音低哑：“你这样的贱人，千刀万剐也是应该。不过，你对本座，还有些别的用处。”


第六十四章 
　　周悦本以为顾雪城会杀了自己, 或者把他扔进凌霄城地牢，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雪城御剑回到凌霄城之后, 竟然直接把他扔进了云雪楼。
　　虽然漫山梨花早已谢去，但云雪楼并不显得破败，到处干干净净，明显仔细修葺过。
　　数十名美貌侍女低着头袅袅娜娜地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对顾雪城跪下施礼：“帝君。”
　　经过京城那场激战, 周悦已经耗尽了全身灵气，此时只能趴伏在地上，稀里糊涂地看着这一切。
　　顾雪城这是要做什么？他怎么把自己弄到这里来了？云雪楼怎么多了这许多侍女？
　　顾雪城冷冷道：“芝儿。”
　　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出现在周悦眼中, 芝儿还是那般怯生生、蠢兮兮的样子，毕竟，他只是朵灵芝。他看见周悦，忽然睁大了眼睛，眼圈登时红了, 仿佛小狗看到了主人。
　　顾雪城淡淡道：“你的主人太脏了，你把他带到泉室弄干净, 别让其他人碰。”
　　说完之后, 顾雪城就转身离开了。
　　周悦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实在不敢恭维，浑身又是血又是泥又是雨水，简直狼狈肮脏到了极点，顾雪城一向爱洁，自然十分嫌弃。
　　芝儿笨手笨脚地扶起周悦，呜呜咽咽道：“主人, 呜呜呜……你走了好久, 你不要芝儿了……芝儿学会了种草药, 还会收拾屋子，也不偷吃东西了……芝儿每天只吃一个萝卜……”
　　周悦又是怜惜又是好笑，轻轻摸了摸他脑袋上的须须，安慰道：“芝儿乖，主人没有不要芝儿。”
　　芝儿十分好哄，被周悦摸了须须，不一会儿就开心起来，而后他按照顾雪城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悦，来到了云雪楼泉室。
　　泉室似乎是新建的，偌大的白玉浴池无比奢华，一股温暖的清澈灵泉凌空而下，发出“哗哗”的巨大水声，激起阵阵白色水雾。
　　周悦正想脱去衣衫，又想起身上那些双修留下的痕迹，不由得略微有些犹豫，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泉室里数十名侍女都垂眉敛目，手里捧着药草、布巾等东西，没人敢看他。
　　而芝儿是个呆呆笨笨的小傻子，以前也经常伺候自己沐浴，倒也没什么。
　　周悦松了口气，缓缓褪去衣衫，踏进了浴池里。
　　刚刚把全身泡进热水，他就舒畅得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太舒服了，果然是灵泉泉水，让他疲惫的身心都舒展开了，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周悦泡了一会儿，身子稍微舒服了些，又开始琢磨起了顾雪城的心思，对方没把自己扔进地牢，还让芝儿伺候自己沐浴，是嫌弃自己脏，想弄干净了再审？还是想用锦衣玉食诱惑自己，让自己供出白晨雨的下落？
　　又或者……对自己还有一丝心软？
　　周悦摇了摇头，最后这个猜测实在不太可能，毕竟顾雪城说得很明白，留下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用处”。
　　难道想让自己为他熬药炼丹？他的十全金丹境界不稳定？不像啊，打架的时候那么牛逼，看起来没有丝毫境界不稳的样子……
　　周悦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问道：“顾……帝君去哪儿了？”
　　芝儿想了想，傻乎乎道：“帝君去帮老百姓了。”
　　周悦微微一愣，而后松了口气，京城被大水淹了，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是损失也不小，顾雪城愿意出手弥补，实在是太好了。
　　他忍不住叹道：“顾……帝君还是仁善的。”
　　芝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嗯，帝君一直说，那人教他这么做。”
　　周悦愣了愣，之前在京城的时候，顾雪城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因为有了“他”的教诲，所以不会伤及无辜。
　　当时自己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某位和顾雪城有着一面之缘的世外高人，可是连芝儿都知道那人，难道“他”和顾雪城关系匪浅？
　　甚至……亦师亦友？人生导师？兄长一般？
　　周悦莫名有些胸闷，随即又觉得自己十分滑稽，顾雪城作为原著大反派，如今有了人生导师，那是天大的好事，自己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呢？真是荒唐。
　　这么想着，周悦的心境开阔了许多，又舒舒服服地泡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从浴池里起了身。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些痕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第三次双修中途，顾雪城的十全金丹已经渐渐成型，留下的痕迹仿佛烙印一般，直接从灵体带到了身体上面，特别是那些淤青指痕和齿痕，消退得非常缓慢，看起来几乎有些触目惊心，十分不堪。
　　周悦原本期望灵泉可以消退那些痕迹，如今看起来，并没有那种效果。
　　还好侍女们都不敢抬头，芝儿又是个呆呆笨笨的傻东西，他服侍着周悦擦干净了身体，又为周悦披上一件宽松的丝绸浴袍。
　　这时，五名侍女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她们在周悦面前齐齐跪下，高高举起手里五个白玉托盘：“请公子更衣。”
　　周悦低头望去，五个白玉托盘里面，分别放着五件不同颜色的衣裳，有月白色的、淡青色的、鹅黄色的……做工非常精致，质地轻薄柔软，看得出是上好的灵蚕蚕丝，只是样式略微有些古怪，显得有些……放荡。
　　周悦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还有其他衣裳吗？”
　　领头侍女柔声道：“这些都是帝君亲自为公子选的，请公子更衣。”
　　周悦愣了一会儿，只得选了一件稍微正经一点儿的白色交领纱衣，勉强穿上了。
　　“鞋呢？”他疑惑道。
　　领头侍女恭恭敬敬道：“云雪楼地面乃是昆岗暖玉铺就，帝君吩咐过了，公子不用着履。”
　　周悦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他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淡淡道：“为我束发吧。”
　　梳头侍女的手法十分熟练，但却没有为周悦梳成正式发鬓，也没有给他戴上男子发冠，反而松松散散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别上了。
　　周悦回到寝殿之后，看着铜镜里面和过去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轻浮的自己，心里愈发不安，但是折腾了整整一天，身子实在疲惫得很，他在寝殿里转了几圈之后，就趴在那张白玉大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而后发鬓有些微痒，仿佛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周悦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果然，顾雪城坐在床边，正垂眸看着他。清冷的月光从寝殿的雕花窗棂投进来，斜斜照在那张雪白俊美的面孔上面，衬托得他越发清贵冷漠。
　　周悦松了口气：“小城。”
　　顾雪城沉沉望着他，并没有说什么，但周悦自己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改口道：“帝君。”
　　顾雪城不置可否，一双漆黑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纱衣松散的样子，喉头难耐地动了动，低声道：“你穿了我……本座为你准备的衣裳。”
　　周悦干笑一声：“我……小人只是个男人，这种灵蚕丝的料子过于娇贵了，只怕糟蹋了衣裳。”
　　顾雪城微微蹙眉：“你不必如此自称。”
　　周悦有些疑惑，自称哥哥自然不行，自称我也不行，如今连自称小人都不行，那还要他怎么样？
　　顾雪城轻声道：“你是本座的妾，原本应该自称’奴’。不过，倘若你伺候得好，本座便恩准你自称’我’。”
　　“……你说什么？”周悦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顾雪城在说什么？什么妾？他听错了吗？
　　顾雪城淡淡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你唯一的’用处’。”
　　周悦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他知道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也知道顾雪城恨透了自己，无论顾雪城把他投入地牢，还是把他千刀万剐，他都可以理解，可是把自己囚禁在云雪楼上，让自己做他的……妾？
　　这，这简直……
　　顾雪城盯着他身着纱衣，发髻松散的样子，想着那唯一一次的美好滋味，眸色渐渐有些暗沉，哑声道：“过来。”
　　周悦一边摇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顾雪城看着他退缩的动作，眸色渐渐变得冰冷，忽然难以忍耐地冷笑一声：“怎么，想为那个白晨雨守身？当初为了那颗九转金丹，你是怎么低三下四服侍本座、讨好本座的，你全都忘了？”
　　他越说越咬牙切齿，忽然一把揪住了周悦衣襟！
　　周悦不由自主地狠狠一挣，只听“嘶——”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他身上陡然一凉，那身灵蚕蚕丝织成的柔软纱衣已经裂开了，露出大片痕迹。
　　周悦难堪到了极点，一时间几乎不敢去看顾雪城的表情。
　　顾雪城呆住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那些指痕齿痕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种眼前发黑的感觉，果然……果然这段日子，他挚爱的爱侣，他仰慕的哥哥，他心尖儿上的人，一直那样……那样服侍白晨雨。
　　他死死盯着那些痕迹，一时间几乎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忽然又瞥到了什么，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而后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拽，狠狠从周悦脖颈上拽下了那枚刺眼无比的玉佩！
　　那是周悦的系统玉佩，周悦失声道：“还给我！！”
　　顾雪城只用了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摁住了他，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捏着那枚玉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爱护这枚玉佩啊，一直贴身戴着。你和白晨雨颠鸾倒凤的时候，也戴着这枚玉佩？”
　　周悦颤声道：“小城，别这样……还给我……”
　　顾雪城冷冷道：“你叫本座什么？别忘了你的身份。”
　　周悦忍着羞耻，苦苦哀求道：“帝君，求您还给我，求您了。”
　　顾雪城盯着他颤抖的淡色嘴唇，忽然轻声道：“好好服侍本座，本座就还给你。”
　　周悦紧紧盯着那枚脆弱的系统玉佩，生怕顾雪城一个不小心，就把它给捏碎了，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胡乱揣测着顾雪城的心思，慢慢膝行过去，最后硬着头皮，极轻极快地吻了顾雪城一下。
　　顾雪城微微一震，而后一把抓住周悦的头发，近乎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几乎把周悦吻得喘不上气来。
　　唇舌交融间，顾雪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一愣，勉强离开了周悦的唇，哑声道：“你的灵气……怎么如此稀薄？”
　　周悦垂下眸子，没有吭声。
　　顾雪城看着他心虚的样子，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没有再问，一只手贴住周悦丹田，一丝十全金丹的纯净灵气缓缓探了进去，而后他的瞳孔陡然缩紧了。
　　他失声道：“你，你做了炉鼎？！”
　　周悦丹田一片空空荡荡，全身经脉残破不堪，那颗七转金丹更是色泽晦暗，一看就是给人做过炉鼎，而且不止一次，对方根本没有丝毫怜惜，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把他当成一个物件儿在肆意践踏。
　　顾雪城脑子里“嗡嗡嗡”直响，他想起了白晨雨和自己打斗的时候，那般圆融纯熟地操纵着自己的九转金丹，丝毫没有境界不稳的样子，如果没有九转金丹资质，想要彻底控制九转金丹，除了服用灵丹妙药，就只能，只能……
　　所以，周悦为了帮白晨雨巩固境界，给白晨雨做了炉鼎。
　　自己最珍惜的人，最仰慕的人，舍不得轻易碰触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别人轻而易举地肆意糟蹋了。
　　顾雪城只觉得胸口阵阵剧烈绞痛，眼前几乎有些发黑，甚至境界都有些不稳的感觉，他重重喘了两口气，才勉强稳定住了情绪，而后抱着一丝希望，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告诉本座，是不是他逼你的？”
　　怎么可能有修士心甘情愿给人做炉鼎？甚至卑微地奉献到了这种地步，掏空了自身丹田，损毁了自身灵脉，抽干了全身灵气……让一名七转金丹的修士，残破成了这个样子。
　　顾雪城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紧紧盯着周悦的表情，他想，只要周悦点一点头，承认是白晨雨逼迫了他，自己就忘了过去的一切，怜惜他，疼爱他，为他治好残破的身体，把他当成自己的妻子，用十全金丹的灵气为他疗伤……
　　然后，他要抓住那个白晨雨，把他的灵脉一根根抽出来，把他的皮一点点剥下来，把他的血肉一块块剜下来，扔到大街上喂狗，而后抽魂炼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周悦垂下眸子，虽然那三次双修的过程确实十分粗暴，但也谈不上一个“逼”字，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自愿的。”
　　顾雪城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嗡嗡”直响，一时间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狠狠一挥袖！只听“轰！！”一声巨响，寝殿的白玉地面登时被灵气轰出一个大坑！
　　他是自愿的，他是自愿的……他是自愿的！！
　　那自己算什么？自己到底算什么？！
　　自己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做了一场整整十年的大梦，直到被挖了金丹，被扔在血泊里，居然还抱着一丝卑微无比的可笑期盼，期盼对方只是被迫做了炉鼎！结果他的哥哥，他的爱侣，竟然自我糟蹋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特别可悲可笑？到了这个份儿上，还巴巴地把他弄回云雪楼，自欺欺人地想和他长长久久……
　　顾雪城想着想着，双眼渐渐一片血红，而后几乎难以自控地，缓缓把手放在了周悦的丹田上面。
　　他感受着那颗色泽暗淡的七转金丹，只要自己灵力微吐，这颗脆弱的金丹瞬间便会碎裂，对方就彻底成了废人，只能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全心全意依赖自己，靠自己灵气供养，哪里也去不了……
　　可是他看着对方苍白憔悴的脸色，还有那双温和悲伤的眼睛，却根本下不了手。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对方心甘情愿给别人做了炉鼎，才变成如今这副残破样子，为什么自己还是下不了手？
　　他好恨，他好恨……他想碎了这人金丹，废了他全身修为，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周悦被顾雪城紧紧按着丹田，身体丝毫无法动弹，他感觉到对方掌心汹涌波动的灵气，隐隐察觉到了顾雪城的意图，顾雪城想要……碎了自己的金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周悦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有种翻身就跑的冲动，可是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只能被迫和顾雪城四目相对。
　　他怔然望着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绝望眸子，忽然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虽然在感情方面不太敏感，但也不算太迟钝，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顾雪城或许对自己……还有一丝余情未了，他很痛苦。
　　想到这里，周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恐惧和怜惜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狠狠拉扯着他的灵魂，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不顾一切地告诉对方所谓炉鼎的真相，哪怕那些真相非常卑微，非常不堪，非常可怜可笑。
　　他正要开口，顾雪城闭了闭眼睛，俊美面孔上那种接近暴怒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语气重新变得一片冰冷：“周悦，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要纳你为妾？”
　　周悦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他现在对“妾”这个身份，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顾雪城轻轻翘了翘唇角，眼底却一片寒凉：“因为本座很快就要大婚了。’他’生性羞涩，为人高洁，本座怕冒犯了’他’，便想在你身上多试几次。”
　　周悦脑海里一片空白。
　　顾雪城要大婚了？和谁？思绪混乱之中，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那位……亦师亦友的“他”？
　　“虽然你年纪大了些，但还算略有几分滋味，又很会伺候人……”顾雪城充满恶意地扫视着周悦，声音又轻又柔，“放心，本座大婚之后，也会把你留在身边。本座那位道侣心胸宽阔，仁慈善良，品性高洁，他不会介意的。”
　　周悦死死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顾雪城嘴里说出来的，他望着那双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寒凉眸子，心底渐渐一片冰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死去了。
　　与此同时，他又有种可悲可笑的侥幸感，还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说出真相，还好自己没有来得及告诉顾雪城，自己其实是为他做了炉鼎，毁了经脉，白了头发，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可以面对顾雪城的恨意，却无法面对顾雪城愕然同情的表情，那实在太过悲惨了。
　　“听明白了吗？本座要大婚了。”顾雪城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细细观察他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丝反应。
　　周悦勉强压制住胸口的阵阵绞痛，俊雅的脸庞终于维持住了一片云淡风轻，仿佛毫不在意这桩婚事。
　　他点了点头，平静道：“恭喜帝君。”
　　顾雪城胸口陡然一沉，不由自主地死死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嘴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勉强稳定住情绪，而后低笑道：“不知道做过炉鼎之后，滋味儿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应该不会那么生涩了吧？”
　　周悦忍着胸口剧痛，淡淡道：“自然纯熟了许多，帝君试过便知。”
　　……
　　周悦醒来的时候，已是满室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已经离开了，身边的被褥一片冰冷，身上也是狼藉不堪。
　　周悦望着雪白的帐幔，愣了许久，才慢慢爬了起来，只觉得两条腿软得仿佛面条一般，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刚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外面的侍女小声道：“里面那位醒了吗？”
　　“好像还没有，昨晚弄到那么晚……”
　　“听说他曾经是帝君的兄长，差点还做了帝君道侣，怎么如今却做了个……妾？”
　　一名侍女压低了声音：“我听以前的老人说，他品性低劣，又十分放荡，之前做兄长的时候，不知道给帝君吃了什么迷魂药，帝君才想着和他结为道侣，还好帝君凤凰涅槃之后，终于清醒过来了。”
　　“帝君遇到凌霄殿那位了呗，然后一见倾心。里面那位不甘心退出，便以兄长之尊，给帝君做了妾。”
　　“不过他应该挺会伺候的，昨晚帝君五更才走，弄了整整四个时辰，我听着那动静都脸红……他可是帝君兄长，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周悦整个人都僵硬了，只觉得满脸滚烫，几乎无地自容。


第六十五章 
　　“可不是嘛, 昨晚那声音，啧啧, 羞死个人了……”
　　“下半夜的时候，他一直在哀求帝君怜惜些，好像还哭了，但也没什么用。”
　　“虽然他曾经是帝君兄长，但如今只是个妾，又不是帝君道侣，怎能奢望帝君怜惜？”
　　“是啊, 帝君弄到五更都不肯留宿，直接去了凌霄殿, 毕竟临幸了小妾，多少也要宽慰道侣一番。”
　　周悦实在听不下去了, 悄悄退回了寝殿, 坐在白玉大床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渐渐觉得有些冷, 丹田更是空空荡荡, 忍不住抱紧了胳膊，蜷缩起来。
　　忽然, 他眼角瞥到什么，不由得微微一愣，伸手从枕头上拈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雪白的长发。
　　周悦盯着手里那根雪白晶莹的长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偷偷把那根白发扔到了床下。
　　他苦中作乐地想, 谁让自己胡说八道呢, 什么白狐报恩，如今真要满头白发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经脉的损毁程度，远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严重，因为他不仅仅做了炉鼎，做的还是凤凰涅槃的炉鼎，金丹品级越高，突破境界受到的伤害越大，而九转金丹突破到十全金丹的伤害，他起码承受了七成，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出现白发、穿着纱衣怕冷、房事后极其疲倦，这些本来不该在修士身上出现的征兆，如今都一一出现了，周悦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了，只是不知道是两三个月，还是一年半载。
　　他还有机会完成任务吗？白晨雨如今怎么样了？
　　周悦胡思乱想了许久，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后，寝殿外面传来侍女们恭恭敬敬的声音：“恭迎帝君。”
　　寝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顾雪城身穿一袭暗金麒麟绣纹的月白常服，缓缓走了进来，雪白的面庞俊美无比，没有丝毫疲态，根本看不出昨晚折腾了周悦整整四个时辰。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把一个盖着黄金圆盖的白玉小碟放在了周悦面前。
　　周悦疑惑道：“这是什么？”
　　顾雪城淡淡道：“你做过炉鼎之后，果然纯熟了许多，昨晚服侍得很好。本座道侣知道了，特意赐了你一盘点心。”
　　经过那三次双修之后，周悦对房事确实熟悉了一些，可昨晚顾雪城却愈发恼怒，几乎把他往死里折腾，然后一大早就去了道侣那儿，还带回来这么一碟点心。
　　周悦垂眸看着那个盖着黄金圆盖的白玉小碟，努力维持住淡然的表情：“服侍帝君是我分内的事情，多谢帝君道侣赏赐。”
　　顾雪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雪白的下颌微微绷紧了，又轻声道：“只是有一点，你昨晚叫的动静太大了，整座云雪楼的人都听见了，本座道侣听说之后，觉得有些不体面。”
　　周悦愣了愣，只觉得脸皮阵阵滚烫。
　　顾雪城冷冷道：“虽然你生性放荡，但既然做了本座的妾，承雨露时也要略微收敛一些，不能像服侍白晨雨的时候，那般不知羞耻。”
　　周悦面红耳赤，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昨晚，昨晚明明是顾雪城故意逼着他……
　　他心中阵阵绞痛，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语气：“我明白了，谨遵帝君教诲。”
　　顾雪城胸膛微微起伏了两下，又冷冷道：“你就不想看看，本座道侣赐了你什么点心吗？”
　　不等周悦回答，顾雪城就缓缓揭开了那黄金圆盖。
　　周悦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柄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锤了一下。
　　黄金圆盖下面，竟然是一碟精致的红糖糯米饼。
　　顾雪城嘲讽般笑了笑：“本座曾经以为，你亲手做的糯米饼，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美食。直到如今，本座才发现，本座道侣做的糯米饼，更加美味一些。”
　　周悦哑声道：“是吗？那真是恭喜帝君了。只是我如今没什么胃口，只怕浪费了帝君道侣的好意。”
　　顾雪城扯了扯唇角，眼底却一片寒凉：“怎么，昨晚本座让你吃饱了？这可是本座道侣亲手所做，你一个小妾，怎敢怠慢本座道侣？”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和顾雪城做这些无谓争执，只能拿起一块糯米饼，忍着屈辱，慢慢吃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块红糖糯米饼的味道，竟然和他亲手做的几乎一模一样，金黄酥脆的皮，雪白软糯的米，浓稠的红糖馅儿，还有黑芝麻、核桃碎……
　　周悦吃着吃着，难以控制地想起了当年那些日子，眼眶渐渐有些酸涩。
　　“是不是一模一样？”顾雪城轻笑道，“你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周悦没有反驳，近乎麻木地吃完了一块糯米饼，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侍女禀告，清风明月使求见。
　　周悦衣衫不整，想要回避，顾雪城毫不在意地搂住了他，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坐下。”
　　周悦仿佛娈宠一般披着纱衣，坐在顾雪城大腿上，只觉得脸皮阵阵滚烫，只能尽量把脸埋在顾雪城胸膛里，无比屈辱的同时，又暗暗庆幸来的是不太熟悉的清风明月，而不是林思韵陆子霖他们。
　　清风明月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跪下施礼：“清风见过帝君。”
　　“明月见过帝君。”
　　顾雪城淡淡道：“有消息了吗？”
　　清风使拱手道：“启禀帝君，烟波楼那边传来消息，白晨雨在碧庭湖出现过，属下已经派人前往打探。”
　　周悦心头微微一震，他们这么快就找到白晨雨的行踪了？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继续打探，一有消息，立刻回禀本座。”
　　清风明月齐声道：“是！”
　　清风明月退下之后，周悦心中有些忐忑，忍不住偷偷观察着顾雪城的脸色，没想到顾雪城垂下眸子，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周悦被逮了个正着。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惴惴不安的表情，冷笑道：“怎么，方才还一副假正经的淡然模样，一听说那人的消息，就坐不住了？”
　　周悦硬着头皮道：“帝君，那日我已经说了，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要杀要剐，任凭……”
　　顾雪城直接打断了他：“你说了，本座可没有答应。”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卑微地哀求道：“帝君，他还年轻，又在那种地方长大，性子过于偏激，是我没把他教好，一切都怪我，帝君可否稍稍宽恕一二……”
　　顾雪城忍无可忍一般闭上了双眼，雪白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似乎狠狠咬紧了牙关，而后他忽然睁开眼睛，冷冷道：“你想让本座对他宽恕一二？”
　　周悦赶紧点了点头。
　　顾雪城看着他，忽然翘了翘唇角，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容：“行啊，服侍本座。”
　　周悦呆了呆，昨晚明明已经弄了四个时辰……顾雪城还想要？可他昨晚受了些伤，此时实在不方便行房了……
　　周悦手足无措了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爬下床，在顾雪城身前跪下，轻轻摸上了那冰冷的玉石腰带。
　　顾雪城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脸色愈发难看，忽然咬牙切齿道：“不是在这里。”
　　周悦愣了愣。
　　“你以前不是假装害羞，不肯让本座点烛吗？”顾雪城冷冷道，“要想本座放过他，就在外面服侍本座。”
　　周悦僵住了，顾雪城什么意思？他要自己在外面，在外面的白玉栏杆旁边……
　　顾雪城勾起唇角，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肯，本座就对他手下留情，如何？”
　　周悦怔然看了顾雪城一会儿，心底渐渐一片冰冷，最后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顾雪城死死盯着他，仿佛没想到他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而后顾雪城霍然起身，几乎盛怒一般，狠狠揪着周悦的长发，把衣衫凌乱的周悦半拖半拽了出去！
　　走廊上的侍女们吓了一跳，眼角忍不住偷偷瞥着周悦，个个面红耳赤。
　　顾雪城大怒道：“看什么看？！退下！！”
　　侍女们惊慌失措地跑了下去，周悦只觉得后颈一痛，已经被狠狠按在了冰冷的白玉栏杆上，虽然侍女们都退下了，可这里是灵犀峰上，云雪楼顶，镂空的白玉栏杆无遮无掩，下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甚至其他峰的高级修士也能看见……
　　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挣扎了起来：“不要……”
　　“晚了。”顾雪城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仿佛按着一只兔子，而后温热的嘴唇贴上了周悦耳朵，声音又轻又柔，“周悦，你可知道这一年以来，本座经历了些什么吗？”
　　周悦止不住地发抖，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
　　顾雪城轻声道：“那个雷雨夜，本座被你剜了金丹之后，在血泊里躺了一天一夜，然后流浪到山下小镇，躺在小巷子的烂泥地里，发着高烧，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
　　周悦心如刀割。
　　“那段日子，就连本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还在那种情况下，渡过了第一次心境试炼。而那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在厨房里给白晨雨做红糖糯米饼？让他趴在你肩头撒娇，舔你手指头上的芝麻？”
　　周悦闭了闭眼睛，那个时候，他每晚都偷偷用灵体过去，趁顾雪城半睡半醒的时候，用水滋润他的嘴唇，喂他小半个馒头，用灵气治疗他的伤口，每次都弄得筋疲力尽。
　　而第一次心境试炼，他甚至在那种烂泥地里，那种人来人往的小巷子里，做了那种事情……
　　顾雪城又道：“后来，我稍稍好了些，找了间破旧的小客栈住了下来，慢慢治疗伤口。伤势稍好之后，我就雇了一艘乌蓬小船，每日坐在船头，漫无目的地想啊想，想我们以前那些日子，想你为什么要挖我的金丹，想你和白晨雨在做什么……”
　　周悦默然无语。
　　“然后，我经历了第二次心境试炼，几乎冻毙在冰天雪地之中。而那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是不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白晨雨搂在怀里，你侬我侬，奸恋情热？”
　　周悦脸上一片湿润，那个时候，他偷偷跑到客栈，为顾雪城治疗伤口，还采了一支梨花，插在花瓶里面，可是顾雪城把花摔了。
　　后来船上那次心境试炼，顾雪城浑身冻僵，丝毫不能动弹，他仿佛搂着一个冰人，一边……服侍对方，一般还要竭尽全力，把对方经脉里的寒气全部吸收过来，那次回来之后，他丹田经脉、五脏六腑尽数冻伤，从此变得特别怕冷。
　　“再后来，我寻了一处小山沟，搭了一座小竹屋，每日孤零零地练剑修行，努力聚集着一丁点儿灵气……而那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为白晨雨熬制灵药，为他稳定境界，帮他控制我的九转金丹！”
　　顾雪城咬牙切齿道：“第三次心境试炼的时候，我竟然梦到了你！我梦见你挖了我的金丹，我强迫了你，你哭得很厉害，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可其实呢？你做了白晨雨的炉鼎！！”
　　周悦泪流满面，第三次心魔幻境的时候，顾雪城近乎完全失控，几乎是凌虐一般地对待他，甚至一掌打穿了他的灵体，他只能忍着剧痛抚慰对方，承受对方的滔天怒火，回去之后，直接呕了血，白了发。
　　“如果不是本座找到了你，只怕你如今还在给他做炉鼎，直到熬干最后一点心血。可是哪怕如此，你还是苦苦护着他，帮他逃跑，为他说情……”
　　说着说着，顾雪城的声音渐渐有些嘶哑，：“本座待你如珠似宝，可你为何这般下贱？心甘情愿地给男人做炉鼎，把自己糟蹋成了这般模样……”
　　周悦被他死死按着后颈，趴在冰冷的白玉栏杆上动弹不得，眼前一片模糊，可是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顾雪城说的，全都是真的，只是那个犯贱的对象并不是白晨雨，而是顾雪城。
　　可是那又如何呢？顾雪城很快就要大婚了。
　　就这样罢，无所谓了。
　　周悦勉强拼起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语气平静到了极点：“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顾雪城掐着他后颈的修长手指忽然收紧了，周悦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耳边传来“嘶——”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一阵寒意传来，他趴在冰冷的白玉栏杆上，望着漫山遍野凋零的雪白梨花，甚至连羞辱也感受不到了。
　　……
　　这一次折腾之后，周悦病了好几天。
　　在病床上，他渐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如今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顾雪城有了心爱的道侣，自己也算勉强偿还了一些，再留在这里，只是一个顾雪城泄愤的“妾”罢了，说不定哪天就油尽灯枯，满头白发地死在顾雪城面前。
　　他讨厌那种凄凄惨惨的样子。
　　他必须设法离开了，离开云雪楼，离开凌霄峰，离开顾雪城。
　　万幸的是，顾雪城并没有碎了他的金丹，虽然身体残破不堪，但他勉强还算是个七转金丹的高级修士，还有一些法宝，还有很多积分。
　　依靠这些东西，或许他能逃离这里，然后设法找到白晨雨，在完成任务之后，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回到现实世界。
　　而且，白玉栏杆那件事情之后，顾雪城似乎略微有些后悔，这几日没再折腾他，还用十全金丹的灵气稍稍滋补了他，让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体力，有了逃跑的可能。
　　只是，那枚系统玉佩还在顾雪城手里……
　　这一日，周悦躺在白玉大床上，正在琢磨如何偷走玉佩，如何逃离凌霄城，寝殿大门忽然打开了，吓了他一跳。
　　“主人，芝儿去山下买了点心！”芝儿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周悦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简直做贼心虚，于是淡淡道：“什么点心？”
　　“唔，好多呢，我一样拿了几块，老板娘还多给了我两块。”芝儿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小点心，有豌豆黄、绿豆糕、萝卜糕。
　　周悦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又不忍心拂了芝儿的好意，便随便拿起一枚绿豆糕，轻轻咬了一口。
　　刚刚咀嚼两下，周悦就微微一愣，绿豆糕的口感不大对劲儿，里面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微微加快了，赶紧把那东西吐了出来，原来是手指大小一条白色绢帛，上面依稀写着几个字。
　　“二月初十，晚宴之后，月上中天，后花园中。”
　　周悦盯着那行飞扬峻拔的字迹，心头狂跳起来，他教过白晨雨写字，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白晨雨的字迹，白晨雨想来救自己！
　　这简直出乎了周悦的意料，有了白晨雨的帮助，他逃出去的希望大了很多，只要逃离了凌霄城，他就可以和白晨雨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慢慢降低黑化值。
　　顾雪城狠狠折腾了自己这么些日子，似乎也泄愤了不少，自己病了之后，还略微有些温柔，要得也少了，说不定已经有些腻了，再加上有了心爱的道侣，应该不会再做出水淹京城，逼自己露面的事情。
　　只要逃离凌霄城，再降低28%的黑化值，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周悦捏着那一小条绢帛，定了定神：“芝儿，把房门关上。”
　　芝儿脆生生道：“嗯！”
　　房门关上之后，周悦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了那条绢帛，“二月初十，晚宴之后，月上中天，后花园中。”
　　再过几天就是二月初十了，自己之前听侍女们聊天，似乎为了恭贺顾雪城凤凰涅槃，凌霄城初十会举办涅槃大宴，不少门派会前来赴宴，可自己如今根本没法离开云雪楼，又怎么跑到凌霄殿后花园呢？
　　除非……除非让顾雪城带自己过去。
　　但周悦实在没有什么把握，且不说其他的，顾雪城那位道侣就住在凌霄殿，顾雪城估计不会让自己过去，以免那位道侣不高兴。
　　他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没想出什么法子。
　　这天晚上，顾雪城又过来了，他躺在周悦身边，借着烛光随意翻着剑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时光。
　　周悦试探道：“初十那天晚上，帝君是不是要在凌霄殿宴客？”
　　顾雪城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怎么，你想去？”
　　周悦硬着头皮道：“我……我憋久了，想出门转转。”
　　他如今有些畏惧顾雪城，撒谎也显得有些笨拙，顾雪城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挑眉道：“难不成，你想见本座道侣？”
　　“没，没有……”周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登时结结巴巴起来，脸都涨红了，仿佛拈酸吃醋被抓了现行。
　　顾雪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并没有生气，冰冷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连紧绷的唇角都放松了，仿佛沙漠里干渴的旅人忽然得到了一小捧水，虽然只有一小捧，但也可以卑微地活下去了。
　　随即，他又掩饰一般，陡然冷下脸来：“本座道侣何等仙姿佚貌，尊贵高洁，岂是你一个小妾轻易见得的？不要以为被本座临幸了几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周悦有些窘迫，又有些失望，顾雪城生气了，看来多半去不了凌霄殿了……
　　顾雪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放柔了声音：“再说了，这次宴会他不会出席，你去了也见不着。不过，倘若你服侍得好，本座倒是可以考虑带你赴宴，让你出门转转。”
　　周悦微微一愣，心底渐渐升起了一线希望，但又有些为难，顾雪城那方面实在有些过分，他身子还没大好，只怕受不住。
　　顾雪城看着他犹豫瑟缩的样子，淡淡道：“过来，趴在本座怀里。”
　　周悦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凑了过去，趴进了顾雪城怀里，做好了受伤的心理准备。
　　顾雪城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含含糊糊道：“罢了，这样就算你服侍过了。”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天正是二月初十, 天气还有些寒冷，凌霄城却一片热闹非凡，从一大早开始,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洒扫仆役们就开始为晚上的晚宴做准备了。
　　周悦原本有些担心, 害怕顾雪城给他穿那些不伦不类的薄纱衣裳, 把他打扮成娈宠模样，然后带到凌霄殿羞辱一番,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雪城竟然给他准备了一身素青锦袍。
　　这身素青锦袍款式典雅，交领宽袖, 袍角绣着精致仙鹤暗纹，看着十分飘逸出尘, 和周悦以前做灵犀峰主时的穿戴有些相似，丝毫没有娈宠的样子。
　　周悦有些忐忑地换上锦袍, 顾雪城抬了抬下巴, 他只得按照顾雪城的意思，转了一圈。
　　顾雪城看着周悦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清雅装束, 喉头难耐地动了动，而后掩饰般轻咳一声：“你觉得本座今日这身如何？”
　　周悦这才发现，顾雪城今日穿了一身雪白锦袍, 款式隐约有些熟悉, 似乎是他十七八岁时最爱的那种款式，只是精致繁复了许多，袍角还绣着暗金云龙纹。
　　顾雪城原本就肤色雪白, 眉眼漆黑, 此时穿上这身衣裳, 简直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又隐隐有几分过去的模样，周悦看得有些发愣。
　　见周悦不回答，顾雪城抿了抿唇，又固执地重复问道：“到底如何？”
　　周悦回过神来，衷心道：“真好看。”
　　说完之后，他又有些忐忑，顾雪城如今和往日不同，脾气十分喜怒无常，自己这话似乎有些逾越了。
　　顾雪城却并不生气，眉眼还舒展了些，过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扔给周悦：“拿去罢。”
　　周悦接住一看，居然是自己那枚鸾凤玉佩。
　　【滴——系统上线，现在黑化值：36%。呜呜呜呜，宿主，我好害怕，我还以为大反派会把我捏碎，他好可怕，每天晚上都死死盯着我看，吓死宝宝了。】实习系统哭诉道。
　　周悦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安慰了系统几句，同时又有些疑惑，顾雪城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把玉佩还给自己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顾雪城犹豫了一会儿，别别扭扭地从自己脖子上扯出一枚蟠龙玉佩，和周悦那枚鸾凤玉佩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不仅如此，凑在一起之后，两枚玉佩还同时发出了淡淡白光，和白晨雨那枚真玉佩的效果一模一样。
　　顾雪城淡淡道：“你看，这才是完美的一对。白晨雨那枚玉佩，破破烂烂的，上不得台面。”
　　周悦怔然望着那两枚玉佩，沉郁的心情稍稍舒展了些，还略微有些好笑，顾雪城如今已经是十全金丹的顶级修士，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改造玉佩，让玉佩合在一起之后，发出淡淡白光，只是这做法未免有些幼稚。
　　好笑之余，他又有些惆怅，顾雪城如此固执，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他已经有道侣了，自己应当尽早离开才是，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不清。
　　顾雪城仔细观察着周悦的表情，忽然下定决心一般，轻声道：“你上辈子欠白晨雨的，本座已经用金丹为你偿还了，从此不要再提。从今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做本座的妻……妾，长长久久地服侍本座。”
　　周悦一开始有些怔然，听到后面又有些哭笑不得，顾雪城折磨了自己一段时间，如今消了气，还真打算让自己给他做妾？
　　见他不肯回答，顾雪城又循循善诱道：“所谓前世缘分，其实虚无缥缈，算不得什么。至于以身相许，更是无稽之谈，完全没有那个必要。那些话本都是假的，你不需要为白晨雨做那些事情，明白吗？”
　　周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沉默。
　　顾雪城抿了抿唇，以为他在顾忌什么，又勉勉强强承诺道：“本座知道，你一时糊涂，曾经……服侍过他，本座不嫌弃你。”
　　周悦默然无语，顾雪城觉得说得差不多了，便沉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晚，顾雪城便带着周悦下了云雪楼，走过云雪桥，来到了凌霄大殿。
　　此时漫天彩霞，正是傍晚时分，晚宴还没有开始，但是凌霄大殿已经极为热闹。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洒扫仆役、侍女小厮们四下忙碌着，各峰峰主、清风明月全都到了，和凌霄城关系密切的几位掌门也陆陆续续到了。
　　“帝君到——”
　　顾雪城刚刚现身，众人登时涌了上来。
　　“在下见过帝君。”
　　“听闻帝君凤凰涅槃，一直不胜向往，今日终于能一睹尊容，真是三生有幸。”
　　“帝君此番涅槃，除去上古仙帝之外，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即便是上古仙帝，只怕也难以比肩！”
　　顾雪城听着那些极尽奉承阿谀的恭维之词，并不回应，只淡淡点头，态度十分倨傲，有时候还偷偷瞟周悦一眼，仿佛一只众星捧月的孔雀，暗暗炫耀着什么。
　　周悦心不在焉地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溜去后花园，偶尔敷衍地对顾雪城翘一翘唇角，赞叹般轻轻点头，顾雪城紧绷的雪白下颌便渐渐放松了。
　　不少前来恭贺的修士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周悦，很多人都听说了一些流言，目光十分好奇，但周悦衣着清雅，态度大方，顾雪城对他的态度也比较尊重，渐渐地，那些异样的目光也就消失了。
　　只有那几位峰主知道一些内幕，表情都有些古怪，林思韵站在远远的地方，不断偷看周悦，目光十分复杂；陆子霖板着张脸，根本不看周悦，仿佛很是鄙夷；罗仙则有些同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多时，晚宴就正式开始了。
　　顾雪城坐在凌霄大殿上首宽大的纯金龙椅上，周悦坐在他左边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这个位置十分微妙，既不是正式的道侣位置，又不是侍妾娈宠的位置，众人目光都有些好奇。
　　顾雪城喝了两杯灵酒，漆黑的眼睛看了看桌上的葡萄，又忍不住往周悦那边瞟，周悦头皮发麻，生怕他一个兴起，让自己坐到他大腿上去，喂他吃葡萄什么的，还好顾雪城没有忽然发疯。
　　酒过三巡之后，顾雪城起身往侧殿走去，路过周悦身后的时候，淡淡道：“本座去看看道侣，你且留在这里。”
　　周悦心里有些难受，但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计较什么，而且很快就要离开了，便轻轻点了点头。
　　顾雪城细细观察着周悦黯然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暗暗欢喜，还有些恼恨自己，不过是一点点甜头，竟然如此轻易地心软了。
　　如果……如果哥哥真的有一丝在意自己，那枚九转金丹，自己就当是为他还债了，不再和他计较，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妻子。
　　至于什么前世缘分，白狐报恩，不过是些缥缈传说，荒唐话本罢了，等日子久了，他也就把什么恩人，什么白晨雨给忘了。
　　唔，哥哥似乎很在意自己那位“道侣”，说不定会悄悄跑去偷窥，到时候被自己逮个正着，哥哥就只能承认吃醋了，承认还是有些在意自己。
　　顾雪城想着想着，唇角略微翘起了一点儿，而后偷偷隐匿了身形，从侧殿绕回了凌霄大殿，虽然有些唾弃自己，但他还是很想看看，哥哥因为自己有了道侣，伤心难过的样子。
　　周悦坐了一会儿，大殿里的修士们开始互相敬酒，一片热闹之中，他假装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要去后殿更衣。
　　到了后殿之后，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没人，立刻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拐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花园中。
　　此时正是万籁俱寂，月上中天。
　　周悦正忐忑不安地左顾右盼，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周，周峰主。”
　　他吓了一跳，赶紧回过身，而后松了口气，拱手道：“罗峰主。”
　　来者居然是千机峰峰主罗仙，那位天下第一的炼器大师，他一双小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周悦，白胖的脸一片酡红，估计灵酒喝多了，到后花园来清醒一番。
　　罗仙打量着周悦，稀里糊涂地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啊，你和你大哥，都让他们顾家给糟蹋了……”
　　周悦有些尴尬。
　　罗仙迷迷糊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紧补救道：“唉，其实帝君对你确实很上心。前些年你出了事，他几乎耗尽灵气，不知道启动了多少次乾坤晷，也没能把你救回来……他还不肯放弃，把你的身体留了下来。”
　　周悦想起顾雪城每日喂那尸体指尖精血，心里阵阵难受。
　　罗仙摇了摇头，嘟哝道：“那乾坤晷也真是邪门儿，据说当初仙魔大战，仙帝道侣为了不连累仙帝，自刎而亡，仙帝心痛欲绝，终于启动乾坤晷，杀退了魔皇。但就算那样，仙帝也没能□□侣。”
　　周悦苦笑道：“可能都是命数吧。”
　　罗仙挥了挥袖子：“罢了罢了，我先回去了，周老弟你慢慢逛吧，有空记得来千机峰玩儿，我最近做了个七星阵法，撒豆成兵，你肯定没见过。”
　　周悦望着罗仙醉醺醺的背影，忍不住有些羡慕，罗仙生平只爱法宝，对情爱没有丝毫兴趣，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哥哥。”
　　周悦猛地抬起头，登时大喜过望：“小雨！”
　　来者轻盈地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身黑衣劲装，容貌清俊漂亮，正是白晨雨。
　　白晨雨盯着罗仙离去的方向，直到对方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放心地回过头来，柔声道：“哥哥，此地不宜久留，后门那些内门弟子都被我弄晕了，咱们赶紧走吧。”
　　周悦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他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白晨雨立刻脱下身上的罩袍给周悦披上，而后微微蹙眉道：“哥哥，你瘦了许多，他……他折磨你了？”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懊恼道：“是我不好，不该扔下你。”
　　周悦摇了摇头：“是我逼你走的。再说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
　　白晨雨深深凝望着周悦，只觉得胸口一片酸软，终于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对方：“哥哥，你为我受苦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本座的妾，也是你碰得的？”
　　周悦登时一惊，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已经站在了两人前方，容颜雪白，目光森寒。
　　白晨雨盯着顾雪城，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他微微侧身护住周悦，而后冷笑一声：“顾雪城，你胡说些什么？”
　　顾雪城淡淡道：“那日从京城回来之后，你哥哥当晚就做了本座小妾，服侍了本座整整一夜，他没告诉你吗？”
　　周悦脸皮阵阵滚烫，简直无地自容，几乎不敢去看白晨雨，他在白晨雨面前一向以兄长自居，十分注意形象，此时顾雪城仿佛把他脸皮扒了下来，狠狠踩在地上。
　　“你羞辱他。”白晨雨咬牙切齿道，漂亮的脸上一片杀气凛然，忽然剑光闪烁！百里霜已然出鞘！
　　顾雪城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赤霄连剑带鞘，轻而易举地拨开了百里霜，可是下一瞬间，百里霜虚影闪烁，竟然幻化为了两柄灵剑！顾雪城闷哼一声，雪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细细的血痕！
　　顾雪城往后轻纵数丈，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那道血痕，而后审视般打量着白晨雨：“化一为二，花开并蒂？你结了双重金丹？”
　　白晨雨并不回答，一声清斥，雪亮的剑光宛如瓢泼大雨一般，泼天盖地地洒了出去！
　　顾雪城微微蹙眉，一边随手挡剑，一边仔细思索，片刻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声冷笑，赤霄出鞘，登时反客为主！不过数招，就封住了白晨雨灵脉！
　　周悦赶紧护住白晨雨，厉声道：“住手！”
　　赤霄腥红的剑锋险险在周悦脖子前停了下来，顾雪城忍无可忍道：“他结了双重九转金丹！你应该很清楚，这段日子他做了些什么！你还护着他？！”
　　周悦自然明白顾雪城的意思，白晨雨拥有五枚八转金丹，如果按照五行换丹术，用童男童女的血作为药引子，用那五枚八转金丹作为材料，再结一枚九转金丹，自然就拥有了双重九转金丹。
　　白晨雨急忙辩解道：“哥哥，你听我说……”
　　他什么都还没说，周悦已经毫不犹豫道：“我相信你。”废话，黑化值不但没有升高，还降了2个点，肯定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耳边就传来了声音：【黑化值降低8%！现在黑化值28%！请宿主再接再厉！撒花花！】
　　“哥哥，你当真信我？”白晨雨眼睛微微发亮，“我没用童男童女的血，我用了老鸨、人牙子、还有几个白家人的血，他们都是死刑犯，可是效果不太好……”
　　周悦总算明白，这段日子白晨雨做什么去了，双重九转金丹，原本足以傲视天下，可是他听了自己的话，终于悬崖止步，没有用童男童女的血，造成金丹境界有所残缺，对上顾雪城的十全金丹，自然没有丝毫胜算。
　　这时，清风明月等人听见动静，终于带着大批侍卫赶到了，数百名侍卫把周悦和白晨雨团团包围起来，一支支灵箭对准了二人，白晨雨灵脉被封，周悦只能努力把他护在身后。
　　顾雪城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悦的动作，冷冷道：“把擅闯者扔进地牢。”
　　而后他不再管白晨雨，一把揪起周悦，御剑拔地而起，回到了云雪楼，而后“砰”一声踢开寝殿大门，狠狠把周悦扔在了白玉大床上。
　　他冰冷地盯着周悦，只觉得胸口阵阵闷痛，自己之前还那么卑微、那么欢喜地以为，周悦或许有些拈酸吃醋，就因为这一点点希望，他甚至打算不计较那颗金丹了，只要周悦安安心心和自己过日子，自己还是像以前那样待他。
　　结果呢？不过是又给了自己狠狠一耳光罢了。
　　他几乎想扒开那苍白单薄的胸膛，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他几乎想碎了那人七转金丹，废了那人全身经脉，断了那人四肢关节，把他活活吞进肚子里。
　　可是他又舍不得，只能用所谓的“道侣”那种可笑的小把戏，拼命掩饰自己的伤心狼狈，勉强撑住最后一点尊严。
　　他哑声道：“是白晨雨来找你的？”
　　周悦硬着头皮道：“是我传了密信出去，让他来救我。”
　　“救”？从自己身边离开，竟然要用上这样的词了。
　　顾雪城忍不住闭上眼睛，几乎有种眩晕的感觉，狂怒之中，一个极其过分的念头渐渐成形，他缓缓抽出自身灵识，让灵识在寝殿门外，凝聚成了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灵体。
　　他留了一丝灵识控制身体，而后轻声道：“今晚你们惊扰了许多贵客，你如何弥补？”
　　周悦低声道：“我会向他们赔礼道歉。”
　　顾雪城轻笑道：“可是，有位贵客很喜欢你，不需要你赔礼道歉。”
　　周悦不大明白，疑惑地望着顾雪城。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缓缓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柔声道：“你应该听说过，身为侍妾，有时候是要待客的。”
　　周悦瞪着顾雪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客？顾雪城在说什么？他是……那个意思吗？
　　顾雪城欣赏着他不敢置信的恐惧表情，只觉得胸口那种钻心痛楚之中，渐渐浮上了一丝近乎扭曲的报复快意，他伸手搂住周悦，不让他回头，而后淡淡道：“外面那位，进来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蜡烛悄然熄灭了。
　　周悦被顾雪城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并不是天生喜欢男人，勉强接受顾雪城，已经是他的心理承受极限，他没法接受别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境，那是真的，那竟然是真的……
　　他害怕了，服软了，小声求道：“小城，别这样，求你了……”
　　“听话。”顾雪城近乎扭曲地欣赏着周悦极度恐惧的表情，禁锢住了他的一切挣扎，而后指挥着自己的灵体，从身后握住了那把纤薄的腰。
　　……
　　过了整整一晚，寝殿里安静得可怕，那位贵客已经离开了，周悦蜷缩在白玉大床的角落，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整个人一片死寂。
　　顾雪城似乎有些后悔，从身后搂住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哭得那么厉害？”
　　周悦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珠灰蒙蒙的。
　　顾雪城心里微微一痛，犹豫了一下，小声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方才那人……”
　　周悦嘶哑地打断了他：“滚出去。”
　　周悦向来温和，挖丹之后因为极度内疚，更是卑微柔顺到了极点，从来没有对顾雪城这样说过话，顾雪城愣了愣，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周悦忽然崩溃了，低吼道：“我叫你滚！滚啊！！我他妈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认错了人！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你！没有养过你！没有教过你！更没有和你，和你……滚！滚啊！！”
　　“后悔遇见我，后悔教我养我？后悔和我……”顾雪城喃喃咀嚼着这几句话，过了许久，低声惨笑道，“忍了这么久，终于肯说实话了？”
　　“对，我后悔了！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见过你！！”周悦大吼道。
　　顾雪城胸口重重起伏着，脸色渐渐变得极其难看，忽然冷笑道：“你还以为自己是本座兄长吗？既然已经做了妾，待了客，还装什么刚烈？再说了，本座九死一生凤凰涅槃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在做那个白晨雨的炉鼎，让他肆意玩弄！！”
　　周悦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哑声吼道：“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滚啊！！”
　　“本座下月就要大婚了，也没空再来见你。”顾雪城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说完之后，又死死盯了周悦一会儿，终于拂袖离去。
　　周悦瘫倒在床上，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到处都疼得厉害。
　　这一年多以来，他的神经一直绷得死紧，整个人仿佛走钢丝一般，忍受着巨大的心理折磨和身体折磨，可是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实习系统着急了：【滴——宿主精神值降至危险区域，请深呼吸，请坚持住！黑化值只剩余28%，只要降低到10%以下，目标任务就完成了！建议宿主振作精神，尽快完成任务，脱离书中世界，避免精神崩溃！】
　　周悦木然听着系统的声音，整个人毫无反应，系统又重复了好几遍，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悦才哑声问道：“任务完成之后，如何脱离？”
　　【生命值降低至0%，就会自行脱离。】


第六十七章 
　　“只要耗尽生命值, 就可以脱离了吗……”周悦喃喃道。
　　实习系统有些担忧，努力劝道：【宿主，您情绪不太好, 精神值已经降到了危险区域, 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不要再给自己压力了。】
　　周悦双眼茫然，没有回答。
　　系统又安慰道：【只剩18%黑化值了, 任务很快就能完成了, 到时候回到主系统空间，宿主可以用积分换取治疗精神创伤的药物, 或者剥离这段情绪，甚至可以清空这段穿书记忆, 然后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周悦轻声道：“嗯, 会好起来的。”
　　退出系统之后，周悦躺在白玉大床上，身下的被褥还是一片狼藉, 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昨晚那几个时辰，这张白玉大床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周悦呆呆望着头顶雪白的帐幔, 心里一片木然，他并不是天生喜欢男人，一开始根本无法接受顾雪城，直到后来挖丹的时候, 因为极度的愧疚，和混合着亲情的深厚爱意, 才忍着羞耻接受了对方, 用兄长的身份, 做了所谓的妻子。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被曾经深爱过的人，近乎残忍地践踏成了一地烂泥。
　　昨天晚上那几个时辰，他呜咽哀求过，也拼命挣扎过，可是根本没有一丝作用，虽然他是七转金丹的高级修士，但顾雪城却是凤凰涅槃之后的顶级修士，所谓十全金丹，十全十美，他那一点微弱挣扎在顾雪城眼里，宛如蜉蝣撼树一般可笑可怜。
　　最可笑的是，那枚死死压制住他、让他受尽侮辱的十全金丹，还是他几乎豁出了尊严和性命，才帮顾雪城结成的。
　　顾雪城用那双自己细心调养出来的，铁铸一般的胳膊，死死禁锢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用那枚自己拼死帮他结成的，天下无双的十全金丹，狠狠压制着自己脆弱暗淡的七转金丹，强迫自己待了客，后来还一起，一起……昨晚那几个时辰里，自己连最低贱的小倌都不如。
　　纵然他有千般过错，万般不是，但他已经竭尽全力去弥补了，而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努力保护的少年，真心爱慕的青年，最后却用他待了客，还口口声声问他怎么哭了，还说这其实没什么。
　　他一直对侍妾这个身份没什么真实感，内心还傻乎乎地把自己当成顾雪城的兄长，其实顾雪城之前说的都是真心话，他恨透了自己，觉得自己下贱，所以强迫自己做妾，想尽法子折辱自己，让别人把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当成笑谈。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一直逆来顺受，还自以为是地想要弥补对方，想要挽回一些过错。
　　如今看来，当初去问剑谷取赤霄剑的时候，护剑莲带来的那个梦境早已预言了一切，或许从今往后，自己就会经常被用来待客了……
　　周悦想着想着，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连身上那些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侍女们推开了房门，开始进进出出地收拾一片狼藉的被褥，她们虽然不敢看周悦，但表情都十分古怪，可是周悦连感到羞耻的力气都没有了。
　　侍女们收拾了被褥之后，芝儿哭哭啼啼地把周悦半抱半扶到泉室，周悦在温暖的灵泉泉水里泡了许久，终于感觉稍稍好了一些，身上没那么疼了，也能略微走两步了。
　　“差不多了，扶我起来吧。”周悦低声道。
　　“是，主人。”芝儿赶紧把周悦从灵泉池里扶起来，让他趴在矮塌上，拿了雪蛤膏给他涂抹伤处，又笨手笨脚地给他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芝儿犹犹豫豫道：“主人，你，你有白发了。”
　　对于白发，周悦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淡淡道：“拔了吧。”
　　芝儿仔仔细细拔下了三根白发，他看着那三根雪白的长发，虽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心中莫名酸楚，小眼圈慢慢红了，小嘴巴一瘪一瘪的，仿佛随时都会憋不住，马上就要哭出来。
　　周悦轻轻摸了摸他脑袋上的须须：“没事儿的，别哭。”
　　芝儿再也憋不住了，抽抽噎噎道：“主，主人……主人有白发了……呜呜呜……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他哭得满脸涕泪，模样和哭声都十分滑稽，周悦却笑不出来，只能勉强翘了翘唇角，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芝儿乖，不哭了，不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芝儿终于停止了抽泣，情绪勉强稳定下来，周悦才轻声道：“芝儿，这几天你设法帮我打听打听，帝君打算如何处理那位姓白的擅闯者。”
　　芝儿含着眼泪点头道：“嗯，芝儿会努力打听的。”
　　接下来的几天，周悦愈发疲惫不堪，每日都要睡上六七个时辰，做过炉鼎之后，他身子本就十分羸弱，经脉丹田更是一团糟，那天晚上的事情几乎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心气，渐渐有了油尽灯枯的感觉。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丹修，虽然无法挽救自己的性命，但勉强遮掩还是可以做到的，那三次双修之后，他便一直服用丹药维持，如今快要油尽灯枯，索性把丹药的剂量全都翻了倍，外表居然看不出太大异常，只是十分憔悴。
　　这天晚上，芝儿小心翼翼地走进寝殿，笨手笨脚地关上房门，小声道：“主人，那位白公子的事情，芝儿打听到了。”
　　周悦从床上撑起身子，勉强打起精神，哑声问道：“帝君打算如何处理他？”
　　芝儿四处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芝儿听侍卫们说，帝君打算大婚之日，用白公子以血祭天。”
　　大婚之日，以血祭天……周悦咀嚼着这几个字，竟然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天，一转眼就到了三月，似乎后天，也就是三月初五，就是顾雪城大婚的日子了。
　　按理说，大婚之日是不能见血的，可是顾雪城对礼法嗤之以鼻，做事向来不管不顾，他既然恨透了白晨雨，就偏要在大婚这一天，当着天下宾客的面，杀了白晨雨祭天。
　　周悦闭了闭眼睛，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芝儿小声道：“主人？”
　　周悦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摸出几块灵石，轻声道：“芝儿，你明日到山下，为我买几张青州宣纸，一块湖州香墨，还有一支狼毫笔。”
　　“主人，用不了这许多灵石。”芝儿老老实实道。
　　周悦摸了摸他的头：“剩下的灵石，就买一些你喜欢的糕点吧，别老吃萝卜了。不过你快要成精了，还是少吃一些凡食的好，也别忘了日日修炼。”
　　“嗯！”芝儿听见有糕点吃，顿时十分欢喜，但又有些懵懵懂懂的担忧，“主人怎么忽然和芝儿说这些？主人要出远门吗？芝儿害怕……”
　　周悦心中阵阵难受，只能含含糊糊道：“主人不出远门，只是芝儿长大了，要为以后做打算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了。”
　　听见主人不出远门，芝儿登时放下心来，一边把头往周悦手里拱，一边嘟嘟囔囔道：“芝儿不长大，芝儿一辈子陪着主人，服侍主人。”
　　周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片怅然。
　　第二天下午，芝儿果然买回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偷偷交给了周悦。
　　接下来的整整一夜，周悦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信，他以前也写过遗书，可是如今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帝君，见信如晤。”
　　他慢慢地写，他平心静气地写，没有一丝怨怼，没有一丝憎恨，只有无穷无尽的平和。他细细回忆着两人的过去，叙述着那些美好的日子，描绘着灵犀峰雪白的梨花林、晚膳后金黄的糯米饼、烛光下泛黄的《落雪十七式》……
　　他回忆这些，写下这些，并非挟恩图报，他只想用两人之间漫长的过去，和自己油尽灯枯的性命，为白晨雨换来一条活路。
　　他还是略微了解顾雪城的，顾雪城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这封娓娓道来的长信，再加上自己一条性命，定然能打动顾雪城，救下白晨雨。
　　而且，走到这一步，他至少有八成把握，让白晨雨的黑化值直接清空。
　　至于那三次心境试炼，他并没有写进信里，自己挖了对方一枚九转金丹，又还了对方一枚十全金丹，如果这还不够，他还服侍过顾雪城，为顾雪城……待过客，勉强算是还了利息，两人之间已经两清，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不爱顾雪城，也不恨顾雪城了。
　　周悦从漫天晚霞写到月上中天，又从月上中天写到东方既白，在顾雪城大婚之日的清晨，他终于写完了。
　　早膳之后，侍女送来一袭薄薄的大红纱衣，恭恭敬敬道：“帝君吩咐，公子今日着这身衣裳。”
　　周悦看着那身略带羞辱意味的纱衣，温声问道：“可以不穿吗？”
　　侍女低声道：“帝君吩咐过了，公子不要为难奴婢。”
　　周悦默然片刻，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自己已经丝毫不存的颜面，临死前还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便点头道：“我知道了，换上吧。”
　　他让芝儿帮自己换上那身大红纱衣，而后让所有人都退下，一个人站在白玉栏杆前面，怔然望着延绵起伏的巍峨群峰。
　　不知道什么时候，凌霄城凋谢了整整一年的梨花又盛开了，漫山遍野，如云如雪，或许是为了庆祝帝君大婚，或许是为了迎接那位凌霄城的新主人，那位顾雪城心爱的道侣。
　　巍峨的凌霄峰也裹上了一层云雪般的烂漫梨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梨花掩映中的凌霄殿，那应该是顾雪城和道侣举行合卺大典的地方。
　　周悦凝神望去，虽然他是七转金丹修士，但如今灵气早已耗尽，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些喜庆的丝竹乐声，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大红装饰、灯笼喜结。
　　周悦望着凌霄峰，听着那些隐约的丝竹声，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在凌霄峰后山，顾如海的宅院里，十四岁的顾雪城抬头向自己望来，眼珠清澈漆黑，冰冷得宛如两枚浸在水里的黑水晶。
　　他想起了那个偏僻的柴房，自己稀里糊涂地弄错了任务对象，生怕顾雪城被侍卫糟蹋，慌慌张张地从窗户跳进去救人，还编了个白狐报恩的离谱故事，想哄得顾雪城信任。
　　他想起了自己把顾雪城藏了起来，硬着头皮应付顾如海的盘问，还拿芝儿做挡箭牌，厚着脸皮说自己想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儿，惹得林思韵满脸震惊。
　　他想起了自己以为顾雪城是主角受，傻兮兮地做了一盘红糖糯米饼，充满期待地望着顾雪城，其实顾雪城根本不喜欢这种油腻的食物，可为了让自己高兴，一直装作喜欢。
　　他想起了顾雪城为了哄自己开心，亲手打磨了一枚精致的蟠龙玉佩，假装和自己的鸾凤玉佩是一对，骗了自己好多年。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潜入云雪楼，被顾雪城那些话雷得不敢相认……
　　他细细品味着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仿佛贫穷的守财奴清点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铜板，小心翼翼，津津有味，又可笑可怜。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披散的漆黑长发，已然化为一片雪白。
　　周悦并没有注意自己的长发，他努力回忆着那些琐碎无比的点点滴滴，忍不住轻轻翘起了唇角。
　　他本以为临死之前，自己会想起那些肝肠寸断的瞬间，回想起自己被顾如海一剑穿胸，回想起自己亲手剜了顾雪城的九转金丹，回想那三次几乎把他凌虐至死的凤凰涅槃，可是他没有。
　　他如今想起的，全是一些极其无聊的琐碎小事，比如白狐报恩，比如红糖糯米饼，比如《落雪十七式》……甚至还有那本奇葩小黄书，还有那些天雷无比的爱语。
　　当初那些无聊琐碎、尴尬可笑的事情，如今想起来，竟然也是满心欢喜。
　　他们曾经有过很好的时光，曾经有过甜蜜的日子，虽然造化弄人，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但他并不怨恨，也不再伤心难过了，他希望顾雪城好好的，做一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贤明仙帝，和他的道侣彼此恩爱，万古情长。
　　天色渐渐晚了，漫天晚霞映照着漫山遍野如云如雪的梨花林，周悦看着看着，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但还是轻轻翘了翘唇角。
　　虽然这个退场有些狼狈，但他从地狱难度开局，花了十年时光，教好了原本杀人如麻的大反派顾雪城，教好了原本为人炉鼎的主角受白晨雨，他这一生，值了。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睛，轻身一纵。
　　一朵血色花朵从高高的云雪楼顶，轻飘飘地坠落下来，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
　　凌霄峰上，张灯结彩，一片欢声笑语，众修士都满脸堆笑，争着上前恭贺。
　　“恭贺帝君大喜！”
　　“恭贺帝君！恭祝帝君佳侣天成，鸾凤齐鸣！”
　　“恭贺帝君！恭喜恭喜啊！”
　　“恭祝帝君和道侣珠联璧合，花好月圆！”
　　平素只爱白衣的顾雪城今日身穿一袭极尽繁复的大红喜袍，向来冷漠傲慢的态度更是一扫而光，雪白俊美的脸庞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薄唇微翘，眼底含笑。
　　对于满口吉祥话的敬酒修士们，顾雪城也是来者不拒，灵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雪白的脸庞都有些泛粉，整个人简直春风得意，大殿里一片和乐融融，欢声笑语。
　　和这喜庆场面稍稍有些不协调的是，凌霄大殿之外，白玉广场中间，竟然吊了一个人。
　　那人容貌清俊漂亮，此时虽然满身鞭笞血痕，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兀自破口大骂，满口污言秽语：“顾雪城，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顾雪城，你不得好死！你走火入魔，自爆而亡！操/你大爷！！”
　　众修士听得面面相觑，心里直呼修真界居然有这种腌臜泼皮，听说修为还很高，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顾雪城忍不住微微蹙眉，略微抬了抬下巴，旁边的清风使立刻会意，赶紧吩咐外面的侍卫，用脏抹布把白晨雨的嘴给堵上了。
　　白晨雨虽然被堵了嘴，还是“呜呜呜”直叫，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怨毒之意，仿佛恨不得咬下顾雪城一块肉。
　　众人心里暗暗唏嘘，听说此人今晚就要被放血祭天了，也难怪如此不管不顾，疯狂辱骂顾雪城。
　　虽然大婚当日用活人祭天这种事情，简直有违伦常，而且十分不吉利，但是帝君要做的事情，自然无人胆敢置喙。
　　顾雪城端着灵酒，站在凌霄大殿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抬眸望向遥远的灵犀峰，眸色一片暗沉。
　　自己失去九转金丹之后，那人过去那具身体无人维护，早已腐坏不堪，自己只好用灵气幻化出了一位“哥哥”，也就是那位所谓的“道侣”。
　　此时那位“道侣”正盖着大红喜帕，老老实实坐在凌霄殿的洞房里，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从而遮掩住今晚真正的新娘，也就是那人。
　　而那人此时此刻，定然穿着他送去的大红纱衣，整个人坐立不安。
　　那天他一时冲动，让那人“待了客”，虽然滋味确实好到了极点，让他几乎有些失控，但那人似乎极为恐惧，一直拼命挣扎哭闹，后来还说了许多绝情的话，让他十分恼怒，索性拂袖而去。
　　可是拂袖而去之后，他又有些后悔，还偷偷回去看了几次，那人似乎没什么异样，只是精神不太好，每天总要睡六七个时辰，后来还偷偷使唤芝儿，想打听白晨雨的消息。
　　想到这里，顾雪城眯了眯眼睛，雪白的脸庞有些阴沉，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罢了，待会儿把白晨雨放血祭天之后，这桩事情就算彻底解决了，然后今晚自己会去云雪楼那边，温柔地和那人洞房，柔声哄一会儿，好好安抚一番。
　　当然，不能让那人知道自己把他当做道侣，免得他得寸进尺，就让他在云雪楼做几年小妾，好好服侍自己，老实之后，再告诉他真相。
　　还有，倘若那人知道白晨雨死了，说不定会又哭又闹，甚至忤逆自己，如果没法安抚，就只能让他“待客”，直到听话为止，自己没法对那人用酷刑，那人似乎也并不害怕酷刑，但十分畏惧“待客”。
　　或许，那天确实折腾得有些狠了……
　　想到那晚自己做了些什么，顾雪城又有些后悔，可是转念一想，那人活活挖了自己的金丹，又在自己垂死的时候，不知羞耻地去给别人做炉鼎，把好好的身子弄得千疮百孔，还不知悔改，勾结外人想要逃跑，还说后悔遇见自己……所以，如今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顾雪城眯起眼睛，盯着遥远的灵犀峰，细细想着以后的事情，白晨雨死了，那人没了倚靠，就算再怎么不甘心，哭闹一阵之后，也只能乖乖顺从自己。
　　数年之后，那人慢慢把白晨雨淡忘了，自己再耐心哄一哄，或许那人就会像从前那样，和自己在梨花林舞剑，做糯米饼给自己吃，陪自己看剑谱，还对自己笑……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亲口告诉他，自己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再没有什么别的道侣。
　　顾雪城想象着那些美好的未来，雪白阴沉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心情也略微好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凌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有人想闯进来，还有隐隐的哭叫声：“帝君，帝君！”
　　顾雪城回过神来，有些不耐烦道：“何人喧哗？”
　　清风使赶紧小跑过来，恭恭敬敬道：“启禀帝君，灵犀峰有人求见，好像是周公子的贴身小厮，名唤芝儿，他说有要事求见帝君。”
　　顾雪城微微蹙眉，心里极为不快，难道到了这一步，那人还不甘心，派芝儿过来给白晨雨求情？
　　他冷冷道：“荒唐。本座大婚之日，一个妾室也敢派人打扰？轰出去。”


第六十八章 
　　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微弱挣扎声, 似乎芝儿被捂着嘴拖下去了。
　　顾雪城听着那声音，眸色有些阴沉，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那人竟然还胆敢派人为白晨雨求情。
　　他心情极差，忍不住望了一眼凌霄殿大门, 白玉广场中央那根高大的缚仙柱上, 白晨雨还在拼命挣扎，而那根灵兽筋脉制成的缚仙索，似乎已经有些松动了。
　　顾雪城轻轻挑了挑眉, 此人有了自己的九转金丹, 果然厉害了许多，看来自己待会儿还得亲自用灵气加固束缚，免得清风明月动刀放血的时候, 被他挣脱。
　　他冷哼一声, 不再关注白晨雨，转而思索起今晚的洞房花烛夜, 那人知道情夫死了, 多半会伤心欲绝，不愿和自己温存，自己可以先哄一会儿，倘若那人还是不知好歹, 一心记挂别人, 自己不介意让他在洞房花烛夜, 再受一次折磨。
　　毕竟, 那人待自己狠毒无情, 也只有那种事情, 才能让他畏惧万分。
　　顾雪城回想着那晚的事情, 回想着那人满脸泪痕的模样，略微后悔之余，又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只好借故离开了大殿，想吹一吹外面的冷风，眼角却忽然瞥到了白玉台阶下面的芝儿。
　　芝儿抱着双膝蜷缩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下面，眼圈通红，似乎大哭过一场。
　　顾雪城见他那副样子，心中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忍不住缓缓走下台阶，假装随口问道：“你主人让你来找本座？”
　　芝儿看见顾雪城，瘦弱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嗫嚅道：“主人没有让芝儿找帝君。主人，主人不肯说话。”
　　那人不肯说话？因为白晨雨要死了？顾雪城心中陡然烦躁起来，拂袖道：“怎么，他一个妾还恼了本座？放肆！”
　　芝儿被吓到了，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主人流血了，主人不说话……”
　　顾雪城微微一愣，那人流血了？难道想用自残威胁自己？一时之间，他又是恼怒又是担心，也顾不上满堂宾客了，直接召出赤霄，一身红衣往云雪楼的方向掠去。
　　不过片刻，他便降落在了云雪楼顶层的寝殿前，而后一拂袖子，大门向两侧打开了。
　　偌大的寝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一片昏昏暗暗，显得有些阴冷，烛光摇曳之中，满殿雪白帐幔轻柔飘扬，白玉大床上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顾雪城微微蹙眉，雪白俊美的脸庞登时阴沉下来，心里更加恼怒了，怎么，还躲着自己？
　　他迅速在寝殿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什么。
　　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过去只有几本让那人打发日子的丹经药谱，如今却多了一张雪白的信笺，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正中，用一枚碧玉镇纸压着。
　　顾雪城拧起眉毛，几步走过去，拿起了那张信笺，一行清隽秀气的毛笔字登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帝君，见信如晤。”
　　顾雪城紧蹙眉头，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眉心渐渐放松了一些，那人措辞平静温和，甚至有些淡淡的欢喜，细细追忆着昔日种种，似乎想要和自己修好。
　　他略微放松了心情，慢慢往下看去，可是看着看着，整个人又渐渐僵硬起来，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信纸，让那薄薄的信纸变形得厉害。
　　那人让自己饶了白晨雨也就罢了，还恭祝自己和道侣琴瑟和鸣，万古情长？他什么意思？！
　　顾雪城恼恨至极，紧紧咬着牙，目光慢慢下移，终于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既往无悔，且当一醉，与君长诀，勿复相会。”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十六个字，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嗡”直响，与君长诀，勿复相会？
　　他……他好大的胆子！他挖了自己金丹，做了别人炉鼎，还企图逃走，还说宁愿没有遇见自己，如今又躲起来了，还故意留下这种信！
　　顾雪城咬紧了牙关，是了，自己要把他抓回来，用他最畏惧的方式惩罚他几次，直到他再也不敢忤逆自己。
　　顾雪城死死抓着那张薄薄的信笺，霍然转身往外走去，路过一段白玉栏杆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云雪楼的白玉栏杆十分精致，每隔数尺就有一尊惟妙惟肖的玉雕龙首，而眼前这尊玉雕龙首的犄角上，挂着一缕细细的红纱，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顾雪城紧紧盯着那缕红纱，忽然有种极其不安的感觉，栏杆上怎么会有一缕红纱？这料子似乎是东海鲛丝，不久之前，自己为了筹备大婚，特意命人用东海鲛丝做了一身纱衣……
　　他心头莫名一沉，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轻身跃下。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云雪楼下，一地月华如水。
　　清冷的月光中，在那洁白的玉石地面之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人，那人侧卧在一地如云如雪的娇嫩花瓣中，红衣如血，白发如霜，长睫低垂，宛如仙人沉睡，只是身下浸开了一片浓稠的血泊。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人清瘦熟悉的身子，一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根本不愿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极其僵硬地，缓缓走了过去。
　　他慢慢在那人身边跪下，嘴唇微微发颤，嗫嚅道：“哥哥？”
　　周悦没有回答，纤长浓密的睫毛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顾雪城怔怔望着对方，电光石火间，一种忽如其来的虚软感仿佛闪电般狠狠击中了他的心脏，让他有种浑身发软的虚脱感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什么，只能手忙脚乱地把那个清瘦的人抱了起来，颤声道：“哥哥？哥哥？”
　　周悦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没有一点反抗，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丝忤逆，就像顾雪城方才希望的那样，温柔顺从，予取予求。
　　顾雪城呆呆望着那苍白的秀雅面孔、满头的雪白长发，感觉到对方身体浸出的粘稠鲜血，慢慢湿透了自己衣襟，与此同时，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自己骨髓里弥漫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顾雪城，你，你做了什么？”
　　顾雪城木然地搂着那具软绵绵的躯体，根本没有理会身后那人。
　　白晨雨好不容易挣脱那根该死的缚仙柱，刚想过来救走周悦，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眼前几乎有些发黑。
　　他忽然瞥到了什么，缓缓弯下腰，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纸带血的遗书，只看了两眼，就觉得天晕地旋，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他哑声道：“……你逼死了他？”
　　这个“死”字似乎猛然触动了什么，顾雪城一下子跳了起来，雪白俊美的面孔几乎有些狰狞，低声嘶吼道：“你胡说什么？！他只是灵气耗尽，需要休息片刻！”
　　白晨雨大吼道：“他是七转金丹！怎么可能耗尽灵气！”
　　顾雪城喃喃道：“对，对，他是七转金丹，怎么可能耗尽灵气……是你，是你让他做了炉鼎，掏空了他的身子，耗尽了他的灵气……是你！白、晨、雨！！”
　　他越说越咬牙切齿，那张雪白的俊美面孔也越发狰狞，忽然猛一扬手！
　　只听“砰！”一声巨响，白晨雨被凌空掀起，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大的梨树！而后，被顾雪城隔空扼住咽喉，背脊抵着树干，慢慢举了起来！
　　顾雪城一手紧紧搂着周悦，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隔着数丈虚空，死死扼着白晨雨咽喉，咬牙切齿道：“都是你，都是你……你仗着他的喜欢，随意糟蹋他，让他做你的炉鼎……”
　　白晨雨被掐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咯咯直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爆发浑身灵气，终于猛地撕开了顾雪城的束缚，大吼道：“我从来没有碰过他！！”
　　顾雪城呆了呆，随即哑声道：“不可能，他明明给人做了炉鼎，掏空了身子，才，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说谎，你怕死，你想求饶……”
　　白晨雨看着顾雪城怀里那具毫无生气的清瘦身体，感受着潮水般汹涌狂怒的十全金丹灵气，瞳孔缓缓缩紧了，脸色渐渐一片惨白，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忽然低声惨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顾雪城大怒道：“他还在休息，你吵什么？！”
　　白晨雨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原来他日日闭门炼丹，是偷偷给你做炉鼎去了……哈哈哈哈……”
　　顾雪城死死盯着白晨雨，似乎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白晨雨大笑道：“顾雪城，你还不明白吗？我也听过一些凤凰涅槃的传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凤凰涅槃，如梦似幻，他偷偷摸摸给你做了凤凰涅槃的炉鼎！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你居然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太可笑了……”
　　顾雪城脸色渐渐变了，整个人仿佛僵硬成了一具木雕泥塑。
　　白晨雨笑了许久许久，好不容易才停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阴毒地盯着顾雪城，轻柔的声音充满了恶意：“顾雪城啊顾雪城，你可是踩着他的尸体，才结成了十全金丹。明白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庞已经毫无血色，修长强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忽然狂吼一声，赤霄出鞘！腥红的剑身嗡嗡低鸣，对准了白晨雨咽喉！！
　　顾雪城死死盯着白晨雨，血红双眼杀意沸腾：“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白晨雨泪流满面，放声长笑：“帝君，请动手吧，不过是去黄泉陪他罢了。”
　　顾雪城薄薄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绝望凶兽，看起来可怖到了极点，又可怜到了极点。
　　渐渐地，漫山梨花林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云雪楼发出“咔嚓”的玉石碎裂声，不过片刻，灵犀峰、凌霄峰、落珠峰、问剑峰、千机峰……整个凌霄城，都微微摇晃起来，甚至更远处的山川大地，都传来隐隐约约的地动声。
　　凤凰涅槃，十全金丹，失控了。
　　很快，林思韵、陆子霖、罗仙、清风明月、七星暗卫，还有数十名赴宴的掌门人都赶了过来，个个惊惶不安，脸色苍白如纸，倘若顾雪城走火入魔，那将给修真界带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梦魇浩劫！
　　可是众人赶到之后，也只能面面相觑，竟然毫无办法，因为哪怕在场所有修士一起上，也不是顾雪城的对手，只是送死罢了！
　　罗仙咽了口唾沫，终于壮起胆子，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帝，帝君，属下有一法子，或许能够知道，周峰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雪城慢慢转动眼珠，缓缓望向罗仙，双眼一片血红，那模样不似尊贵仙帝，倒似嗜血魔皇，在场数百名修士都一阵胆寒，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顾雪城盯着罗仙，哑声道：“你，过来。”
　　“帝君，且容属下一试。”罗仙硬着头皮走上去，轻手轻脚地解下顾雪城腰上那枚乾坤晷，而后弯下腰，把那枚小小的黄金日晷，在周悦的血泊中轻轻沾了一下。
　　就在乾坤晷沾上鲜血的一瞬间，那枚暗淡的黄金日晷竟然蓦地亮了起来，仿佛一件死物，终于活了过来！
　　而后，乾坤晷缓缓腾空而起，无比乖顺地落在了顾雪城手里。
　　众人忍不住惊呼道：“乾坤晷认主了！”
　　“这，这可是逆流岁月，颠倒乾坤的上古神器啊！”
　　顾雪城望着手里的乾坤晷，眼底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缓缓转动五根手指，试图把云雪楼的时光，倒流回数日之前。
　　乾坤晷上的日影缓缓转动着角度，众修士眼睁睁地看着周围景象变幻，从月上中天到彩霞漫天，从彩霞漫天到东方既白，日影变幻，流云飞逝，一片片娇嫩花瓣回到了树梢，绽放出一朵朵雪白梨花……
　　传说中最邪门的上古法器乾坤晷在顾雪城手里，乖顺得仿佛一只金丝雀。
　　众修士一片寂静，心中震撼不已，这就是上古法器，这就是十全金丹，这就是九州仙帝！
　　但周悦并没有睁开眼睛。
　　罗仙硬着头皮道：“帝君，属下斗胆猜测，只要牵涉到周峰主的事情，乾坤晷就无法逆流岁月，最多只能窥得一眼过往光阴。”
　　“为何？”顾雪城哑声道。
　　罗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属下自幼便痴迷于各种法器，当年受周峰主委托，伪造了一枚乾坤晷，从此对这上古法器入了迷，翻阅了无数古籍。”
　　“传说昔日仙魔大战，仙帝道侣为了不拖累仙帝，自刎身亡，而千年之后，顾……顾如海妄图逆转乾坤，也抹了周然脖子。”
　　罗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其实，仙帝道侣之所以自刎，并非担心拖累仙帝，而顾如海杀了周然，也并非想要惩戒周然。”
　　顾雪城瞳孔微缩，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
　　罗仙缓缓道：“帝君应该已经猜到了，乾坤晷认主的条件有二，其一乃是实力，其二乃是心诚。所谓实力，就是想要成为乾坤晷主人，必须是九转金丹以上的修士；所谓心诚，则是……必须以心爱之人，血祭法器。”
　　“所以，乾坤晷认主之后，可以逆流岁月，颠倒乾坤，堪称天底下最厉害的上古法器，但它唯一不能改变的，就是心爱之人的命定轨迹。顾如海并不知道这一点，试图逆流岁月，复活周然，自然失败了。”
　　众人一片死寂，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
　　罗仙看了看顾雪城的表情，忍着头皮发麻的恐惧感，小声道：“但是，属下斗胆猜测，虽然乾坤晷无法改变周峰主的命定轨迹，但或许可以看到他的过往光阴，看看他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事情。”
　　乾坤晷可以看到……那人的过往光阴？顾雪城漆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五根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渐渐地，他身边的景色变了，他独自走进了周悦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几名乞丐睡得东倒西歪，还有一名白衣人倒在墙角，浑身脏污，脸色惨白。
　　顾雪城微微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是了，这是他被挖了金丹之后，流浪到山脚小镇的那段日子，而那个时候，那人正和白晨雨在外面逍遥快活。
　　顾雪城不由得有些迷惑，他想看的是那人的过往，怎么乾坤晷把自己带到了这里？
　　这时，忽然一阵灵气波动，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从虚空中踏了出来，顾雪城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是……是周悦。
　　周悦四处看了看，发现乞丐们都睡着了，这才缓缓把灵体凝聚成半实体，而后舀了一瓢水，轻轻把墙角的顾雪城扶了起来，试图喂水。
　　而顾雪城紧紧闭着眼睛，根本不肯张嘴。
　　周悦犹豫了一下，只得喝了一口水，慢慢将淡色的双唇贴上对方无比脏污的嘴唇，小心翼翼把那口水渡了过去，丝毫不介意和一个乞丐般肮脏的男人唇舌交融。
　　顾雪城死死盯着这一切，想起自己当初倒在小巷子里，发着高烧，又饿又渴，可是每到半夜，昏昏沉沉之间，嘴唇总有种被露珠润湿的感觉……
　　日晷转动，昼夜变幻，顾雪城呆呆看着周悦夜夜给自己喂水、喂馒头，后来还在那人来人往的小巷子里，披散着满头漆黑长发，和肮脏邋遢的自己……他明明那么爱颜面，那么保守羞涩，每次都要熄灭蜡烛，此时此刻，却在这种烂泥地里……
　　景色渐渐变幻，漆黑的小巷子，变成了一个破旧的小客栈。
　　顾雪城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他看见周悦努力给自己疗伤，偷偷摘了一支梨花讨自己开心，自己却把花瓶狠狠摔碎了，周悦站在房间里愣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把花瓶碎片挪到一边，生怕自己踩着。
　　他看见在飘雨的江面上，在那艘乌蓬小船中，自己眉眼凝霜，浑身冰冷僵硬，周悦搂着自己手足无措了一会儿，而后抿了抿唇，低头吻了下去……
　　他看见那人长出了第一根白发，渐渐开始怕冷……
　　他看见那人在小竹林里，被自己一掌打穿了灵体，明明又疼又怕，还忍着剧痛凝聚出实体，任由狂暴失控的自己狠狠把他按在地上……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只觉得阵阵眩晕，四肢百骸都有种虚软的感觉，他重重喘了两口气，死死咬紧牙关，缓缓转动乾坤晷，继续看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把周悦捉了回来，因为知道对方爱惜颜面，故意没有遣散下人，逼他发出种种声音……他看见自己因为对方怕冷，故意把他压在白玉栏杆上作践……
　　他还看见，自己幻化出灵体，然后用本体按着那人，逼他就范，那人吓坏了，什么颜面都不要了，讨好地啄吻自己，卑微地哀求自己，但自己没有丝毫心软，就那样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顾雪城看着那张白玉大床上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胸口阵阵钻心剧痛，恨不得活活撕碎过去的自己。
　　他想紧紧搂住周悦，想努力保护他，好好呵护他，可是手却一次又一次从周悦身上穿了过去，只能任由过去的自己，仗着那人帮自己结成的十全金丹，还有那人帮自己调养出来的强健身体，近乎残忍地糟践羞辱那位清瘦羸弱、千疮百孔的兄长。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和那位高洁强大的仙帝一样，和那位卑劣狠毒的父亲一样，他无法改变心爱之人一丝一毫的命定轨迹，什么也做不了。
　　日夜飞快地变幻，长夜逝去，东方既白，日上中天，晚霞烂漫……
　　他看着那人一袭大红纱衣，呆呆望着远处正在举办喜宴的凌霄峰，秀雅的脸庞苍白得几乎透明一般，而那头披散至脚踝的浓黑长发，渐渐化为一片雪白。
　　最后，那人轻轻翘了翘唇角，一跃而下，轻盈得仿佛一只飞鸟，没有任何留恋。
　　既往不悔，且当一醉，与君长诀，勿复相会。
　　……
　　看到这里，顾雪城再也支持不住了，五脏六腑仿佛活活撕裂一般剧痛，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呕出一口温热浓稠的鲜血，过往景象片片碎裂，终于回到了现实。


第六十九章 
　　云雪楼下, 死一般地寂静，没有任何人敢说一句话。
　　顾雪城喉头阵阵腥甜，胸口气血翻涌, 他茫然地望着周围如云如雪的梨花林，过了许久许久，终于渐渐从幻境里回过神来。
　　他缓缓低下头, 望着怀里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兄长，整个人直发抖，忽然低吼一声，一手抵住对方单薄的背脊, 疯狂地把汹涌的灵气输了进去。
　　他颤声道：“哥哥，你灵气耗尽了，金丹摔碎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需要灵气, 拿走就是, 你需要金丹, 拿走就是……你醒一醒啊，你睁开眼睛啊……”
　　可是那些灵气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但顾雪城还是不管不顾, 执着地输着灵气。
　　众人都不忍心再看，有几名心软的女修已经红了眼圈，轻声啜泣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忽然觉得怀里陡然一轻, 周悦清瘦羸弱的身体, 还有脖子上那枚洁白的鸾凤玉佩, 渐渐化为无数雪白柔软的花瓣，飘飘扬扬，漫天漫地。
　　众人呆住了，顾雪城也呆住了。
　　顾雪城望着那漫天漫地的雪白花瓣，忽然极其凄厉地惨叫一声，一时间竟然忘了使用法术，拼命用喜服袖子拢着地上那些雪白花瓣，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你回来，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一片混乱之中，白晨雨脸色惨白地看着漫天漫地的花瓣，只觉得心如刀割，忽然之间，他眼角瞥到了什么，赶紧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炼魂钵。
　　炼魂钵之前已经认了白晨雨为主，主人没有死去，顾雪城也无法启用，方才一片混乱之中，滚落到了地上。
　　白晨雨托起那个小小的炼魂钵，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搜魂！”
　　他努力凝聚全身灵气，细细分辨着丝丝缕缕的踪迹，试图寻找周悦的残魂，可是什么都没有。
　　寻常修士死去之后，三魂七魄不会马上离开，会在生前最留恋的地方飘飘荡荡，直到头七之后，才会重入轮回，可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一丝残魂的痕迹都没有。
　　白晨雨渐渐想到了一种可能，只觉得浑身冰冷。
　　顾雪城狼狈不堪地拢了半天花瓣，忽然抬头看见了白晨雨手里的炼魂钵，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抓住了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颤声道：“……找到他了？”
　　白晨雨轻声道：“没有。”
　　顾雪城急急追问道：“什么意思？”
　　白晨雨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他魂飞魄散了。”
　　顾雪城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你说什么？”
　　白晨雨眼圈通红：“炼魂钵没有找到任何残魂痕迹，只有一个解释，他心灰意冷，震碎了自己三魂六魄，从此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了。”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炼魂钵，双眼一片血红：“胡说！他喜欢我，他舍不得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那么喜欢我……”
　　白晨雨再也忍无可忍，陡然低吼道：“对，他喜欢你！对，他舍不得你！！我逼他挖了你的金丹，他一直后悔，一直怨我，一直记挂你！他再也不肯和我亲近打闹，再也不肯给我做糯米饼！他还偷偷回去看你，给你做凤凰涅槃的炉鼎！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顾雪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薄薄的嘴唇剧烈地发着抖，那人一直后悔，一直记挂自己，一直怨恨白晨雨，再也不肯和他亲近打闹，再也不肯给他做糯米饼……
　　那人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自己逼问他为什么自甘下贱，为什么愿意委身给人做炉鼎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说……
　　他说，“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顾雪城只觉得一阵钻心剧痛，整个人忍不住紧紧蜷缩起来，痛得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晨雨泪流满面，目光狠毒到了极点，继续咄咄逼人：“你说得没错，他那么喜欢你，那么舍不得你，那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
　　顾雪城茫然地想，我，我做了什么？
　　我为了惩罚他给“别人”做了炉鼎，为了让自己舒服快活，强迫他……待客。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把他当成娼妓，肆意糟践？
　　白晨雨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漂亮的脸蛋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你强迫他了？打他了？”
　　在白晨雨面前，顾雪城第一次有了不敢回答的感觉。
　　“你……你还做了别的？你这畜生！！”白晨雨看着他瑟缩的样子，恨得几乎眼中滴血，“你不过是个赝品，靠着一枚假玉佩，抢走了我的人生，抢走了我的哥哥，抢走了我的爱人，还不知道珍惜，一个劲儿地作践他……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畜生！！”
　　顾雪城蜷缩在雪白的花瓣堆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直发抖。
　　白晨雨死死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两块肉来，双重九转金丹的灵气剧烈波动着，周围的修士们只觉得难以支撑，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许久之后，白晨雨忽然惨笑一声：“我骂你做什么呢？其实我也是个畜生罢了。”
　　“他把我从青楼里救出来，给我卖身契、金瓜子、护身符……还重生回来找我，我却痴心妄想，想要更进一步，又因为妒恨，逼他挖了你的金丹。”
　　白晨雨喃喃道：“说到底，其实是你我二人，联手逼得他魂飞魄散。可是他临死之前，竟然……竟然还记挂着我，还在为我求情。”
　　他木然望着花瓣堆里那张染血的遗书，身上剧烈波动的灵气缓缓平息了下去，渐渐变得死水一般。
　　顾雪城小声反驳道：“他没有死，小狐狸只是回去了，回家了……他喜欢我，只是我做错了事，他有些生气，等他气消了，我就去接他回家……”
　　白晨雨冷冷道：“你就自己骗自己吧。我如今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还会回来找你。在那之前，你就慢慢在乾坤晷里，反反复复回忆你们过去的一切吧。”
　　说完之后，白晨雨闭了闭眼睛，唤出百里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顾雪城蜷缩在花瓣堆里，一动不动。
　　林思韵、罗仙等人心中不忍，劝说着众人离开了，把云雪楼下面的这片梨花林，留给了顾雪城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渐渐浸湿了地上的雪白花瓣。
　　“不许下雨，不许下雨！”顾雪城忽然清醒过来，惊慌失措道。
　　可是他灵气不稳，竟然控制不住雨势，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一片银白的雨幕，这位强大俊美的帝君，只能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趴伏在满地雪白花瓣中，拼命保护着那些淋湿的花瓣，宛如疯子一般。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
　　好累，好累……
　　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悦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嵌入式的照明显得十分简约现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耳边是心电监护仪稳定的“滴——滴——滴——”声。
　　周悦迷茫了许久，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里。
　　自己脱离书中世界了？任务成功了？他努力转动有些迟钝的大脑，呼唤着系统：“系统！系统！”
　　耳边传来001欣喜的声音：【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积分 100000！现在黑化值：10%！现在积分：128900分！我就知道，宿主您能行！对了，宿主这具身体也修复好了！】
　　周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我真的完成任务了？黑化值降到10%以下了？”
　　001解释道：【您脱离之后，白晨雨的黑化值一度升高到了60%，发现炉鼎真相之后，更是升高到了临界值。但是到了最后，因为没有找到魂魄，还有您留下的那封遗书，他似乎极为自责，黑化值又奇迹般地慢慢降了下来，最后稳定在了10%。】
　　“原来如此，真是难为他了。”周悦喃喃道。
　　他回想着整个过程，渐渐有些后怕，自己之前情绪不稳，急于脱离书中世界，把任务想得太简单了，还有种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万幸的是，他赌赢了。
　　001继续道： 【黑化值降低到10%以下之后，世界线稳定了，就可以自行运转下去。系统为您打造的身体，还有那枚系统玉佩，也按照修仙世界里常见的方式，全部回收了。主角受和大反派那边，还开启了绝望值、后悔值和爱意值……】
　　周悦打断了001：“任务已经完成了，这些和我有关系吗？”
　　001愣了愣：【没有关系。】
　　周悦淡淡道：“那就不用告诉我了。”
　　001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轻叹一声：【宿主需要清除记忆吗？还是封存情绪？对了，系统主神那边，还有最好的心理治疗师，随时可以为您服务。您积分很多，可以选择最好的治疗方案。】
　　周悦闭了闭眼睛，竭力挥去心底那些浓重的阴霾，淡淡道：“不需要了，我已经想开了，我会慢慢好起来的。至于积分，我还要为姥姥和小铃兑换健康值和平安值，还要兑换现实世界的货币，还清房贷和车贷，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001温声道：【我明白了。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周悦不愿回想那个书中世界，索性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了，既然任务完成了，可以和我说说现实世界的情况吗？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现在是202X年4月12日。】
　　周悦惊讶道：“怎么才过去了三个多月？”
　　系统解释道：【这本小说的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比例，是1比40，现实世界的三个月，约等于书中世界的十年。】
　　“原来如此，这还不错。”周悦松了口气，比他预想中的情况好多了。
　　可是躺了整整三个月，饭碗肯定丢了，想着那个天天熬夜，天天被老板PUA，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核心部门岗位，周悦又有些心疼，还好他有很多积分，暂时不愁钱。
　　他想了想，又赶紧问道：“那天我心梗昏迷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姥姥和小铃怎么样了？”
　　【是这样的，宿主心梗昏迷之后，因为脑缺血时间过长，变成了植物人，周小玲把你送进了华金医院……”
　　周悦蹙眉道：“华金医院是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我之前虽然收入不错，但一直还着房贷车贷，卡上只有几万块钱，她一个高中生，哪里来的钱和人脉，把我送到华金医院？”
　　系统解释道：【哦，因为宿主是熬夜加班时突发心梗，算是工伤，你们集团老板帮忙把你送进了华金医院，还垫付了一百万医疗费。】
　　“我们老板帮的忙？”周悦忍不住挑了挑眉，略微有些意外。
　　周悦所在的公司是个大型集团公司，足足有数万名员工，周悦属于核心战略部门，老板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熬夜出了事，老板自然知道。
　　可是那位老板成天冷着一张逼脸，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说话也是含沙射影，最喜欢挖苦别人的工作能力，讽刺别人的智商，这样的资本家，居然会帮忙垫付医药费？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周悦正在暗暗感叹，忽然“吱呀——”一声轻响，病房门开了。
　　周小玲抱着一小束鲜花，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而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鲜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瞪着周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成了O形，看起来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和芝儿都快不分上下了。
　　阔别多年，周悦看着一点儿都没变的自家妹妹，胸口一片柔软，忍不住笑道：“五点就来医院看我，作业写完了吗？”
　　“哥哥！哥哥！！”周小玲尖叫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周悦只觉得怀里一沉，周小玲已经狠狠扑进了他怀中，这丫头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嘴里呜哇呜哇地不知道在叫嚷着什么。
　　“哥哥你活了！不不不，你醒了！啊啊啊……”
　　周悦被她压得有点疼，但也没说什么，又好笑又心疼地抚摸着妹妹乱翘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小玲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从周悦身上爬了起来：“哥哥，我没压到你哪里吧？”
　　周悦笑道：“放心，我又不是全身骨折的瓷娃娃，压不坏的。”
　　周小玲还是有些不放心：“等等，我去叫医生。”
　　周悦看着她冒冒失失的背影，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回到现实世界，见到亲人的感觉，真好。
　　颅脑外科的主任医生很快来了，他让周悦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忍不住啧啧称奇：“指标一切正常，太神奇了！”
　　简单检查之后，主任医生又让护士推着周悦去影像科，做了PETCT和MRI，得到的结果都一模一样，周悦大脑没有丝毫损伤，连心脏的问题也消失了。
　　主任医生翻着手上那叠厚厚的片子，感叹道：“太神奇了，片子显示你的大脑和心脏都很健康，连心梗的损伤也修复了。”?
　　周悦期待道：“那我可以回家了？”
　　回家之后，他要陪姥姥逛菜市场，陪周小玲逛商场，给小丫头买新衣裳，他还要带姥姥和小铃去吃大餐……
　　主任摇了摇头：“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躺了好几个月，四肢肌肉有些轻微萎缩，最好转到康复科做两周复健，再出院比较好。当然，如果费用紧张，也可以自己出院复健，只是效果可能要差一些。”
　　公司垫付的医药费还剩一些，周悦给人事部打了个电话，人事部主管表示周悦可以继续复健，职位也会给他留着，周悦果断选择了复健两周。
　　毕竟，他如今真正地明白了，情爱虚无缥缈，只有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接下来的日子，周悦就开始复健了。
　　复健虽然十分辛苦，但周悦肌肉萎缩的情况不严重，三四天之后，他就能慢慢走几步了，只是不能走太远，平时还要坐轮椅。
　　这几天，周悦又用积分换了些钱，他把那些钱交给周小玲，让周小玲请了个保姆照顾姥姥，姥姥也来医院看了周悦两次，欢喜得老泪纵横，让周悦阵阵心疼。
　　一切渐渐走上了正轨，只是周悦偶尔会做一些噩梦，梦见自己被心爱的人铁一般的胳膊死死按着，服侍贵客；或者梦见自己穿着大红纱衣，从高高的白玉楼阁上一跃而下……每次都会让他半夜惊醒，满身冷汗。
　　但有了周小玲的聒噪，有了姥姥煲的老母鸡汤，那些梦魇并没有对周悦造成太大影响，他的脸上也有了真正的笑容。
　　这天正是周末，阳光明媚，周小玲咚咚咚地跑进病房，不由分说地把一杯奶茶塞进了周悦手里：“哥哥，这是他家出的新品，焦糖珍珠奶茶，特别好喝，你尝尝！”
　　“唔，好喝。”周悦啜了一口，焦香浓郁的口感确实很不错，他以前一直对这种垃圾食品嗤之以鼻，不许周小玲多喝，但如今捧着这杯热乎乎的奶茶，却感觉分外温馨。
　　周小玲笑得眼睛弯弯的：“哥哥，我推你下去晒太阳吧，医生说了，要多晒太阳。”
　　“好啊。”周悦笑道。
　　于是，周悦捧着热乎乎的奶茶，被周小玲推到了楼下草坪，今天阳光正好，草坪上很多病人在晒太阳。
　　周小玲忽然叫道：“啊，那边有喵星人，过去看看！”
　　说完之后，她便推着轮椅往前跑去，可是前方草坪正好是段斜坡，她一个没抓稳，轮椅直接脱了手，猛地往前方冲了下去！
　　周悦大惊，卧槽，周小玲这个不靠谱的！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走出一个男人，那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了轮椅。
　　因为惯性，周悦狠狠撞进了那人怀里，手上的奶茶登时泼洒出去，溅上了那人笔挺的西装！
　　对方垂眸看着一颗奶茶珍珠从自己衣襟上缓缓滑落，而后抬眸望向周悦，冷冷道：“周悦，这见面礼不错。”
　　周悦也惊呆了，自己这是多大的面子啊，集团老总亲自来看自己了？
　　他硬着头皮道：“施总好。”
　　眼前的男人正是他的顶头大上司，也是施氏集团的老板，施鸣。
　　施鸣身型颀长，容貌清俊，身着一身铁灰色修身西装，外形称得上是极其出色，只是表情十分倨傲冷淡，眉梢眼角都是不耐烦，活脱脱一副欠揍模样。
　　此人是个白手起家的工作狂，可以一边吊盐水一边批方案的那种卷王之王，一天到晚都垮着一张脸，仿佛别人欠了他八百万，嘴巴还非常毒，经常把一群高管当成小学生训斥，不像现代企业家，倒有种封建大家长的味道。
　　还有小道消息说，这位施总非常花心，喜好男色，私生活极其糜烂，甚至开了个娱乐公司，专门挑选素人，跟选妃似的。
　　他口味固定，喜欢琥珀色眼睛的花美男，以及擅长剑术的武术替身，搞得公司里一堆小明星都开始戴隐形眼镜、练习传统剑术了，内卷得不行。
　　周悦眼珠乌黑，以前也不会丝毫剑术，并不是施鸣感兴趣的类型，两人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但如今周悦的剑术足以吊打那堆武术替身，似乎隐隐有些危险。
　　想到这里，周悦忍不住暗暗警惕，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会剑术的事情死死瞒住。
　　这时，周小玲终于赶了过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一边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妹妹？毛手毛脚的。”施鸣对小姑娘也丝毫不客气，鼻子里冷哼一声，接过纸巾擦了起来。
　　周悦尴尬地介绍道：“小铃，这是我老板，施鸣。”
　　周小玲赶紧道：“施总好。”
　　“唔。”施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蹙眉看着周悦，“周悦，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不回来上班？你昏迷之前做的那个方案，只做了一半。”
　　万恶的资本家，要不是看在你垫付了医药费的份儿上，真想把你吊路灯！
　　周悦一边腹诽，一边干笑道：“耽误了公司那么多工作，还劳烦施总亲自过来看望，真是不好意思。”
　　“看望？”施鸣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吗？公司又不是离开你就不转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吊路灯！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忍耐道：“那施总您来医院……”
　　施鸣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道：“费瀚吊威亚受伤了，说是有点严重，非要我过来看看。我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上去，你这轮椅就冲过来了。”
　　“费瀚？”周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自己碰见八卦现场了！
　　费瀚是施氏集团下面娱乐公司的小鲜肉，最近红的发紫，据说背后的金主正是施鸣。如此看来，施鸣是来看费瀚的，只是无意间碰到了自己。
　　我就说嘛，资本家哪儿有那么贴心。周悦暗暗吐槽，脸上笑眯眯道：“那施总赶紧上去吧，骨科病房在第三住院大楼十二楼。”
　　施鸣看了看高大的住院大楼，表情忽然有些纠结，仿佛顾忌着什么似的，忽然道：“你随我一起去。”


第七十章 
　　“我陪您一起上去？”周悦微微一愣。
　　“你没听错。”施鸣不耐烦道。
　　虽然不太明白施鸣为什么让自己陪同, 但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再加上对方是自己老板，只好答应了。
　　“小玲，我陪施总去看望病人, 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回家陪姥姥，晚上别忘了写作业。”周悦叮嘱了周小玲几句, 而后就摇着轮椅, 跟着施鸣往住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施鸣步伐很快, 一小段路之后, 周悦就有些跟不上了，他刚想叫施鸣稍微慢一些，施鸣已经不耐烦地走了回来, 粗手粗脚地推着轮椅往前走，嫌弃道：“慢吞吞的。”
　　“我也没办法啊。”周悦有些无奈, 又有些好笑, 这位大老板还是真是嘴硬心软。
　　施鸣衣着相当考究，气场也非常强大, 还一脸不屑的冷傲模样, 一看就是那种颐指气使的上位者, 这样的人，却推着模样俊雅温和的周悦, 一路上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默默猜测着轮椅上的男人到底是何方大佬。
　　有人小声道：“快看快看, 那边坐轮椅的人, 还有推轮椅的人。”
　　“卧槽, 推轮椅那人我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 那不是施氏集团CEO吗？”
　　“推轮椅那人是施氏集团CEO？！我的天，轮椅上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就是啊，让施氏集团CEO给他当小弟，这来头也太可怕了。”
　　“为什么我觉得有点萌……”
　　施鸣似乎听见了什么，蓦然回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冰冰地瞪了回去，众人纷纷噤声，个个假装左盼右顾，不敢再八卦了。
　　原来老板给自己当小弟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嘛。周悦暗暗好笑，原本紧张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住院大楼的骨科病房。
　　施鸣明显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工作狂，完全不知道探望病人的流程，还是周悦在护士台询问之后，才找到了费瀚的VIP单人病房。
　　施鸣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表情十分纠结，许久都不肯推门，周悦小心翼翼道：“施总，您……您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施鸣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我有什么顾忌的？！”
　　他一把推开病房大门，推着周悦走了进去。
　　华金医院的VIP病房非常宽阔，装修简约高级，床头柜和地面上堆满了粉丝送来的大捧鲜花，靠窗是一张洁白的病床，一位俊美青年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打着雪白的绷带，呆呆望着窗外。
　　他似乎听见了推门声，猛地回过头，眼睛陡然亮了：“施哥！”
　　而后，他又看见了周悦，不由得微微一呆：“这位是？”
　　周悦刚要回答，施鸣已经不耐烦道：“他是谁关你什么事？对了，你助理一直给我打电话，那语气好像你要死了似的，我看你这不是很精神吗？”
　　费瀚看了看容貌俊雅的周悦，又看了看施鸣推着轮椅的手，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施鸣蹙眉道：“说话啊，到底有什么事？”
　　费瀚抿了抿唇，忽然道：“施哥，上次我和林飞羽争男一号的时候，谢谢您出手帮了我。那次在东方皇冠酒店没能好好’感谢’您，还弄得您不舒服，我一直特别内疚。”
　　他说话的时候，不盯着施鸣，反而一直盯着周悦，仿佛示威一般，还故意把“感谢”、“舒服”两个词咬得很重，周悦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扬起了眉毛，哇哦，“感谢”，这就是传说中的潜规则吗。
　　费瀚又道：“那次之后，您一直不肯见我，我只好让小梁跟您说我伤势严重，没想到您真的来了。我还以为，因为东方皇冠酒店的事情，您生气了……”
　　“别说了！”施鸣直接打断了费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对酒店那次“感谢”并不怎么满意。
　　费瀚顿了顿，轻声道：“对不起。”
　　施鸣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脸色变来变去，似乎恼怒至极又无法发泄，最后咬牙切齿道：“我他妈还真以为你伤势很严重，结果你……得了，滚蛋吧你！”
　　他说完之后，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连坐在轮椅上的周悦也不管了，周悦尴尬地看着床上那位大明星，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大号电灯泡，八百瓦那种。
　　费瀚斜睨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你爬了他的床，就能上位了。我上过他，他肯让你上吗？”
　　“……啊？”周悦简直目瞪狗呆，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而施鸣之前那些奇怪的态度，也都说得通了。
　　费瀚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唇角：“所以，别痴心妄想了。”
　　并没有。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这时，施鸣似乎终于想起了周悦还在病房里，又几步冲了回来，飞快地把周悦推了出去。
　　在电梯里的时候，施鸣有些忐忑不安地试探道：“费瀚他……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也没说什么，就是用正宫皇后的态度，警告了我一番，而且还告诉我，你这皇帝是下面那个。
　　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周悦只好背叛了良心，诚恳道：“他没说什么。”
　　施鸣松了口气，掩饰般道：“我有点玩腻了，他好像真把自己当成我老婆了，跟我耍小性子呢。”
　　周悦：“……” 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送走施鸣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无波。
　　做了两周复健之后，周悦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办了出院手续，回到了阔别已经的家。
　　他一进门，姥姥就欢喜地迎了上来：“阿悦，你可回来了！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回来！”
　　“哥哥！”周小玲也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拉着周悦看她亲手布置的客厅，她买了许多漂亮的气球彩带挂在墙上、天花板上，墙上还贴了几个卡通大字：“欢迎哥哥回家！”
　　看着那些用心的装饰，还有满桌热腾腾的家常菜，周悦心里一片暖洋洋的，他一手抱住姥姥，一手抱住妹妹，觉得无比满足。
　　接下来的日子，周悦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打算下个月再去公司上班。
　　白天还好，他陪着姥姥买买菜，种种花，给周小玲看看功课，自己再翻翻小说，一整天也就过去了，可是到了晚上，却有些难熬，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些欢喜又悲伤的往事，就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甚至闯入梦中。
　　……
　　漫天漫地的雪白梨花……俊美少年回眸一笑：“哥哥，我这一剑如何？”
　　“哥哥，我找到玉佩了！咱们正好是一对！”
　　“帝君已经有了道侣，可那位兄长却不肯放手，不知羞耻地做了帝君小妾，种种服侍讨好……”
　　漆黑的寝殿……影影绰绰的飘荡帐幔……他躺在深爱的人怀里，对方铁一般的胳膊从身后死死禁锢着他，薄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仿佛冰块相击，低沉悦耳又冰冷无情：“哥哥，听话。”，眼前的高大黑影俯身而下……
　　……
　　“啊——”周悦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马路上汽车的远光灯从天花板上掠过，光影交替，明明暗暗，这是自己的卧房，而不是雪云楼的寝殿。
　　“呼，呼……”周悦惊魂未定地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脊上全是冷汗。
　　梦中少年的笑容还是那般清晰，那双铁一般禁锢着他的胳膊也是那般真实，满山满野的雪白梨花，远处喜宴的丝竹声……周悦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只觉得胸口阵阵闷痛，忍不住用双手颓然捂住了脸。
　　他白天已经尽量不去想书中世界的事情，可是到了梦里，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周悦在黑暗中呆呆躺了许久，决定第二天就去上班，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悦准时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施氏集团，他先去人事部办了复职手续，而后便回到了自己部门，同事们看到他都很惊讶，纷纷上前关心地询问。
　　“周悦，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做复健吗？”
　　“周哥，好些了吗？”
　　“小周啊，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拼了，我有个侄儿，不到三十就脑溢血了……”
　　“就是就是，我妈有个治疗心梗的秘方，待会儿微信上发给你。”
　　“依我说啊，该躺平就躺平……”
　　“谢谢大家，我已经好多了。”周悦听着同事们的七嘴八舌，心里阵阵温暖。
　　他和同事们聊了一会儿天，获得了一大堆枸杞泡开水之类的养生秘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咳。”
　　周悦回头一看，施鸣冷着一张俊脸，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同事们登时如同受惊的兔子，再也不敢闲聊，飞快地回到了工位上。
　　果然是资本家啊……
　　周悦暗暗吐槽，也回到了工位上做方案。
　　工作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之间，就到了下班的时间点，同事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周悦也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打算回去稍微加一会儿班，免得晚上又胡思乱想。
　　就在这个时候，施鸣又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对着周悦扬了扬下巴，淡淡道：“晚上有空？”
　　啊？这位大爷又想做什么？周悦愣了愣，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意思，但到底不敢怠慢给自己垫付了一百万医药费的大老板，只得道：“有空。”
　　施鸣没再说什么，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周悦跟自己过来，而后便施施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周悦顶着同事们好奇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了几句，便匆匆跟了上去。
　　施鸣开着一辆黑色大G，把周悦带到了一家会员制的私密会所，这家会所非常高档，占地数十亩，纯苏式园林装修，亭台楼阁，流水潺潺，看起来古香古色。
　　施鸣开了一个包厢，随便点了几样菜品酒水，然后也不动筷子，就对着那些昂贵的菜色发呆。
　　周悦中午只吃了顿简单的工作餐，此时接近八点，他已经很饿了，看着满桌子的龙井虾仁、清蒸帝王蟹，只觉得肚子咕咕直叫，但是老板不动筷子，他也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周悦实在饿得不行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施总，是不是那个方案有什么问题……”
　　施鸣回过神来，直接打断了他：“周悦，你谈过恋爱吗？”
　　周悦愣了愣，过了许久，才涩声道：“谈过。”
　　“什么感觉？”
　　周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很快乐，也很……难过。”
　　“所以说，动感情准没好事儿。”施鸣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明明钱货两讫的事情，他为什么非要以为是谈恋爱……”
　　周悦听着施鸣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总算明白了，不是自己的工作出了问题，而是老板遇上感情问题了，似乎和那个费瀚有关，自己正好见过两人之间的狗血八卦，所以拿自己当树洞呢。
　　他放下心来，尽量温和地安慰了施鸣几句，施鸣虽然在工作上精明强干，私生活也很糜烂，但如今却有些迷茫，连喝了好几杯白酒，脸色渐渐有些酡红。
　　周悦实在饿得不行了，又看老板也有些醉醺醺的，赶紧偷偷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
　　“呼……”施鸣忽然微微一歪，倒在了周悦肩膀上。
　　周悦吓了一大跳，虾仁登时从筷子里滑了出去，眼看就要落在雪白的地毯上！电光石火间，他赶紧使了一招“海底捞月”，筷子轻巧地抄了个底，稳稳地架住了那颗滑溜溜的虾仁！
　　周悦松了口气，毕竟他曾经用筷子教了白晨雨很长一段时间剑术，夹个虾仁只是小菜一碟。
　　就在这个时候，施鸣猛地抬起头来，原本醉眼朦胧的眼睛竟然清醒了不少，他愣愣地望着那颗虾仁，忽然道：“你会使剑？”
　　周悦呆了呆，难道施鸣学过传统武术，竟然看出了自己这招是从剑术里化出来的？
　　心念电转间，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呃，是这样的，家里有位长辈喜欢传统武术，我跟着他学过一些。”
　　“哦，学得不错。”施鸣盯着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似乎忽然起了极大兴趣，竟然伸手摸了上去，“唔，手指修长，关节灵活，很适合使剑……”
　　周悦哭笑不得：“施总，您喝醉了。”
　　“我没醉……唔，适合使剑，适合使剑……”施鸣嘟哝道。
　　他似乎酒劲儿上来了，一直耍赖般抓着周悦不肯放手，周悦实在没办法，只得找来会所服务员，一起把施鸣扶到了后面的卧房里。
　　这家高级会所整体都是苏式园林装修，卧房也是古香古色，精致的山水屏风、黄花梨木太师椅，连床都是龙凤呈祥雕花拔步床，上面挂着一层轻柔的洁白帐幔，被子上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
　　施鸣满身酒气地瘫倒在大床上，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嘟哝着，一会儿叫渴，一会儿要剑。
　　周悦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看在那一百万医药费的份儿上，倒了一杯温开水，凑到施鸣嘴边，柔声哄道：“施总，喝水。”
　　施鸣并不张嘴，反而眯起眼睛盯着周悦。
　　周悦耐心道：“喝了水，会好受些。”
　　“唔。”施鸣慢吞吞地伸出手，仿佛要接过那杯水，忽然握住周悦手腕，而后狠狠一拽，直接把周悦拽到了身上！水登时洒了二人一身！
　　周悦还没反应过来，施鸣已经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一边胡乱吻他脸颊，一边急不可耐地扯着他的衬衫衣领：“唔，你会使剑，你会使剑……”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直接给他整懵了，回过神来之后，赶紧抵住对方胸膛，哭笑不得道：“施总，你喝醉了！”
　　施鸣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稍微清醒了些，他垂眸看着周悦，漆黑的眸子里神色变幻，最后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你要多少钱？跟我一个月，一千万。”
　　……
　　云雪楼下，梨花林中，月色如水。
　　两名洒扫小厮一边打扫，一边八卦。
　　“听说帝君又去秘境寻找天材地宝了？”
　　“可不是嘛。那上古秘境多危险啊，可是帝君一个人就去了，然后带了好几头凶兽的鳞片和骨头出来，还受了很重的伤。”
　　“ 帝君似乎是为了复活那个小妾？我听说那小妾特别放荡，死的时候还穿着那种纱衣，也不知道帝君……”
　　就在这个时候，两名小厮忽然只觉得嘴里一阵钻心剧痛，满口忽然涌出浓稠的鲜血，舌头已经不见了。
　　两人恐惧地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明白发什么了什么事情：“呜呜……”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俊美无比的白衣人出现在了梨花林里，哑声道：“滚。”
　　两名小厮捂着嘴巴，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头阵阵绞痛，虽然已经严惩过一批人，可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还是有人用种种污言秽语编排周悦，而且，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他忽然没了力气，慢慢靠在梨花树上，怔然望着月色下漫山遍野的梨花。
　　他望着那些如云如雪的洁白梨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十几岁的时候，周悦在后山梨花林里，手把手教他舞剑的情形。
　　和问剑峰那些成日挨打的可怜弟子不同，他很喜欢学剑，因为周悦教他使剑的时候，非常耐心，非常温和，总是一遍又一遍地示范剑招，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剑谱，不厌其烦。
　　有时候，他为了多亲近周悦一会儿，故意假装学不会，周悦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有一次，两人对剑的时候，他假装失手落败，手臂被百里霜划破了一条小口子，周悦立刻收了剑，撕下一截雪白的袖子，满眼心疼地为他包扎，还轻轻吹了吹，仿佛哄小孩儿一般温柔。
　　一阵冷风吹来，吹得梨花枝叶簌簌作响，也吹散了那些遥远美好的回忆，顾雪城回过神来，看着冷冷清清的梨花林，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缓缓捏紧了拳头，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距离哥哥离开，已经整整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仿佛活在地狱一般，他拼了命地寻找各种搜魂法器，发疯般开启了一个又一个上古秘境，寻找那些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试图为周悦重塑身体，拼起残魂，可是整整三年了，也没有找到一片残魂。
　　他还无数次启动乾坤晷，但乾坤晷只能看到他和周悦过去那些日子，既看不到周悦眼下的日子，也看不到周悦的轮回来生。
　　难道……难道真像白晨雨所说的，哥哥已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顾雪城狠狠捏紧了拳头，魂飞魄散也不要紧，不入轮回也不要紧，他有的是漫长岁月，一年找不到，他就找十年，十年找不到，他就找百年，千年，万年，总能找到的。
　　不过是没有哥哥的岁月罢了，他能撑住的。
　　顾雪城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阵阵绞痛，仿佛一柄利刃狠狠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与此同时，那个念头又隐隐冒了出来，或许可以去黄泉之下，寻找周悦的残魂……
　　生者不入黄泉，这是铁一般的天道，而他已经结成了十全金丹，寿命延绵，不入轮回，但只要碎了金丹，就可以，就可以……
　　可是，万一他走了之后，周悦回来找不到他，那怎么办？
　　倘若周悦回来找不到自己，就只能像如今的自己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望着无边无际的梨花林……
　　光是想着周悦单薄的身子孤零零地站在梨花林里，顾雪城就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如刀割一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忍着胸口的阵阵剧烈绞痛，不抱希望地托起乾坤晷，打算再试一试，能不能看到周悦眼下的情况，或者轮回来生。
　　周围景象渐渐变幻，梨花飘零，大雨滂沱，月色如水，东方既白……渐渐地，幻化成了一间宽大的卧房。
　　这间卧房十分讲究，但没有法器宝物，似乎是凡间皇族贵人的卧房，精致的山水绣屏，黄花梨木太师椅，雕花龙凤拔步床上面，挂着一层轻柔的雪白帐幔，被子上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顾雪城看着眼前的陌生景象，不由得有些发愣。
　　这三年以来，他无数次启动乾坤晷，看着自己和周悦过去那些美好时光，梨花林里一起舞剑，烛光下面一起翻看剑谱……还有那些羞涩甜蜜的亲吻，那几次沉醉缠绵……
　　这些景象，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眼前的景象。
　　顾雪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第七十一章 
　　顾雪城按捺住剧烈的心跳, 缓缓走进了房间。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轻轻触摸着房间里的一切，精致的山水刺绣屏风、挂着雪白纱幔的雕花拔步床, 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可是和以前那些幻境一样, 他的手从那些东西上面直接穿过去了, 丝毫无法碰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在乾坤晷里看见这个地方？自己启动乾坤晷，是想看到哥哥, 难道说……
　　顾雪城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卧房门开了。
　　顾雪城回过头，而后整个人如遭雷噬，完全呆住了。
　　周悦费力地架着一个人，走进了卧房。
　　顾雪城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纤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珠，秀雅温和的面容，因为费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轻轻抿着的嘴唇……
　　顾雪城看着那人,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嗡”直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许久许久，才颤声道：“哥哥？”
　　周悦根本没有理会他, 或者说, 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 只轻手轻脚地把架着的男人放在大床上，而后又转身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一杯温水。
　　顾雪城完全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紧紧跟着周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仿佛一只咬伤过主人的忠诚凶兽，怯生生地跟着主人。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张秀雅的脸庞，看着对方把水杯凑到淡色唇边，看着对方小巧的喉结微微滑动，看着对方用热毛巾细细擦手，看着对方脱下外裳挂起来……
　　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细致，还有那些无比熟悉的小动作，比如喝完水会舔一舔嘴唇，比如擦手的的时候会挽起一小截袖子……
　　渐渐地，迷惘震惊慢慢褪去，疯狂的喜悦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上了顾雪城的胸口！这不是做梦，不是幻觉，这真的是哥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顾雪城不由自主地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悦，仿佛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生怕对方忽然消失了，不敢移开眼珠哪怕一瞬。
　　他看着那些无比熟悉的小动作，渐渐地，眼睛有些模糊了，喉咙也阵阵发哽，他想搂住周悦大哭一场，他想发狠一般亲吻对方，告诉对方自己满腔的悔意，滚烫的爱意，可是他知道，他根本碰不到对方。
　　顾雪城死死捏紧了拳头，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努力分析着眼下的情形。
　　周悦还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各种小细节、各种小动作都和过去一模一样，应该不是轮回转世，而是离开自己之后，小狐狸又重新换了人身。
　　难怪，难怪自己和白晨雨都搜不到残魂，因为周悦的三魂七魄并没有变成孤魂野鬼，而是重新换了人身，生活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小地方。
　　对了，这个地方是哪里？他又是靠什么生活的？他过得好吗？有没有被人欺负？
　　顾雪城还没想明白，周悦又倒了一杯温水，而后走到那张雕花大床前，轻手轻脚地把床上那个男人扶了起来，温柔地把水杯凑到了对方嘴边。
　　顾雪城这才注意到那个男人，他看着周悦温柔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愣，心里暗暗警惕起来。
　　那个男人模样还不错，但比起自己还是逊色不少，似乎也没有自己高挑矫健，更不用提修为了……唔，此人根本配不上哥哥，哥哥也看不上这样的人。
　　顾雪城分析一番，终于稍稍安了心，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忽然嘟哝了几句什么，而后猛地握住周悦手腕，忽然狠狠一扯，把周悦扯进了怀里！
　　而后男人一个翻身，直接把周悦压在了身下，一边狠狠吻着对方脸颊耳畔，一边胡乱扯着对方衣领！
　　顾雪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大脑，胸口更是杀意翻涌，陡然低吼道：“你做什么？！放开他！！”
　　他一边怒吼，一边扑了上去，试图把男人从周悦身上拽开，但是手臂再次穿了过去，根本抓不住男人。
　　顾雪城接连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胡乱亲吻周悦，整个人气得直发抖，几乎目眦欲裂，这男人在欺负周悦！他要杀了此人！他要把此人挫骨扬灰！他要诛了此人九族！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缓缓凝聚灵气，试图变成实体，可就在这个时候，周悦轻轻抵住了男人胸膛，温声说：“你喝醉了。”
　　他抵住对方胸膛的动作很温和，话里也没有丝毫斥责的意思，仿佛仅仅在责怪对方，不应该喝那么多。
　　男人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什么，周悦惊愕地挑了挑眉，而后不仅不生气 ，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男人看着周悦发笑，有些不满道：“你笑什么？！”
　　周悦又忍笑说了几句什么，男人又气又急地瞪着他，而后忽然泄了气，直挺挺地倒在周悦身边，嘴里嘀咕着什么，周悦听了之后，笑得更厉害了。
　　顾雪城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望着周悦笑成一团的模样，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自己好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笑了……
　　哥哥和那男人相处的时候，十分随意放松，丝毫没有修士矜持的模样，还有那龙凤雕花的拔步床，锦被上面的鸳鸯戏水图案……难道说，难道说……
　　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或许，哥哥已经有了别人……
　　顾雪城不由自主地摇着头，根本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愿意相信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测，十全金丹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着，乾坤晷再也支持不住了，幻境片片溃散。
　　顾雪城跌坐在寝殿的白玉地面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胸口阵阵剧痛，狂喜和狂怒同时狠狠撕扯着他的灵魂，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活活撕成两半，撕成碎片。
　　周悦还活着的事实，让他狂喜得几乎落泪，终于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可是周悦已经有了别人的可能，又让他一颗心如堕冰窟，根本不敢置信。
　　他在地板上呆坐了许久，忽然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扑到了白玉大床上。
　　宽阔的白玉大床上面，赫然躺着一具清瘦的身体，这具身体穿着一袭素青衫子，秀雅的脸庞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密密低垂着，仿佛睡熟了一般，脖子上还戴着一枚洁白的鸾凤玉佩，和周悦过去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这具身体看起来几乎像个活人，可是宽大衣袖下面露出的纤长手指，却是一些细碎洁白的梨花花瓣堆成的，还没有化为真正的手指。
　　顾雪城垂眸望着那具身体，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三年以来，他做了很多哥哥不会赞同的事情，辜负了哥哥的多年教诲。
　　他逼迫天下所有门派进献各种召魂法宝；他用元神强行开启了三个最危险的上古秘境，屠了里面那些哀哀求饶的上古凶兽，拿走了它们的鳞片、骨头、苦胆、獠牙。
　　而后，他用周悦化成的那堆梨花花瓣，重新细细堆成了一具身体，给这具身体穿上周悦最喜欢的素青衫子，又戴上一枚重新打磨的鸾凤玉佩。
　　他用那些上古凶兽身上的天材地宝，幻化成了这具身体的灵脉骨骼，又日日夜夜用十全金丹的精血养着，渐渐地，这具身体终于慢慢成型，变成了周悦的模样，只是没有魂魄，不会睁眼，不会动弹，也不会对自己笑。
　　然后，他又强迫天下所有门派，在九州大陆建起了数百个巨大的十方搜魂阵，试图从漫天漫地的孤魂野鬼中，找到属于周悦的残魂，再慢慢把那些残魂拼起来，送进这具身体，复活他的哥哥。
　　这三年以来，他种种倒行逆施，渐渐从受人尊敬的凌雪仙尊，变成了人人畏惧的冷血帝君，但是看着那具身体渐渐成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是他并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从来不敢去想——周悦或许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一直自欺欺人，不敢想，不愿想，不去想，他连那封遗……那封信都不敢再看一遍。
　　与君长诀，勿复相见。
　　那一张又轻又薄的信笺，不过寥寥数言，但他再也没有看过第二遍，他不敢看。
　　他拼命地夺法宝、进秘境、杀凶兽、塑灵身、搜残魂，让自己没有一丝丝空余功夫，去思考这个他根本不敢触碰的问题。
　　他告诉自己，他有十全金丹，他是九州帝君，他有的是漫长岁月，如果一年找不到残魂，那就十年，如果十年找不到残魂，那就百年，哪怕千秋万载他也耗得起，总有一天，他会把周悦的残魂全部找到，一片一片拼起来，然后温柔地唤醒对方。
　　可是……如果周悦已经不喜欢他了呢？如果周悦喜欢上别人了呢？甚至已经和别人……
　　不不不，不可能的，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顾雪城胸口猛地一沉，根本不敢细想这种可能，也不敢细想幻境里周悦对那个男人展现的笑容，他几乎有些慌张地拿出乾坤晷，努力调出从前那些时光，试图安抚自己。
　　乾坤晷动，日月变幻。
　　灵犀山小厨房里，周悦端着一盘金黄的糯米饼，笑道：“小城，尝尝这个。”
　　昏暗的烛光微微摇晃，两人趴在床头，一起翻看一本泛黄的剑谱，周悦温声道：“《落雪十七式》第十六剑，重在一个’幻’字，指出剑必须变幻无常，才能让对方无懈可击……”
　　雪白的梨花林里，周悦手持百里霜，无奈笑道：“小城啊，这一招很简单啊，怎么总是学不会呢？”
　　离开自己前一天晚上，周悦以为自己睡着了，偷偷在自己唇角印下一吻……
　　高高的房梁上，周悦悄悄趴着，冒着风险窥探自己的“道侣”……
　　昏暗的小巷子里，周悦蹑手蹑脚地端来清水和馒头，小心翼翼地喂给昏迷中的自己……
　　看着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看着周悦对自己的万般疼爱怜惜，顾雪城稍稍松了口气，堕入冰窟的心脏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可是下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又变了。
　　阴冷的寝殿里一片黑暗，白玉大床雪白的帐幔飘飘荡荡，隐约传来一些动静。
　　周悦被自己牢牢禁锢在怀里，满脸都是泪痕，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哀求般望着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城，别这样，求你了……”
　　他听见自己冷酷到了极点的声音：“听话。”
　　顾雪城紧紧咬着牙关，后悔得几乎心如刀绞，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又变了。
　　那人一身大红纱衣，满头白发如雪，他怔然望着晚霞下的凌霄峰，望着漫山遍野如云如雪的梨花，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喜宴丝竹声，许久许久，终于一跃而下。
　　与君长诀，勿复相见。
　　顾雪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还是那个冷清阴暗的寝殿，身边还是那具花瓣堆成的安静身躯，没有周悦，没有梨花林，没有糯米饼，没有小狐狸，什么都没有。
　　他呆呆坐在白玉大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人渐渐发起抖来，而后仿佛怕冷一般，慢慢蜷缩起来。
　　这一刻，顾雪城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周悦已经走了，周悦不要他了，周悦可以对他好，也可以对别人好，周悦可以喜欢他，也可以喜欢别人，周悦可以做他的妻子，也可以做别人的妻子。
　　比如，幻境里那个男人……
　　顾雪城难以自抑地回想着方才看到的一切，回想着那个男人狠狠把周悦拽进怀里，胡乱吻着周悦；回想着周悦毫无阴霾的笑容，轻松自在的样子……
　　想着想着，顾雪城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布满了血丝，他知道自己是个畜生，他做了那些畜生般的事情，他根本配不上周悦，他应该放手，不去打扰周悦的生活。
　　可是……可是他根本没法放手，他没法把周悦让给别人，那是养大他的哥哥，是给过他的妻子，哪怕周悦不愿回来，不肯回来，哭着打他骂他，或者一剑杀了他，他也要把人弄回自己身边，他还要剁了那个碰过周悦的男人。
　　顾雪城紧紧咬着牙，目光渐渐变得森冷。
　　事到如今 ，他也知道了，周悦还活在这九州大陆的某个角落，如此便有两个法子，一来，命令所有门派，细细搜索整个九州大陆，把周悦找出来，交给自己；二来，不再搜索残魂，直接使用唤魂之术，强行把对方的魂魄扯过来。
　　只要他愿意回到自己身边，自己可以任由他打骂，任由他糟践，自己会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捧给他，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献给他，只要他回来。
　　如果他对自己还有一丝心软，一丝留恋，自己就能把他的魂魄唤回来，可是，如果他已经完全抛弃自己，彻底喜欢上了别人，做了别人的妻子，再也不愿回来……
　　顾雪城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如果真的那样，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被周悦养大，被周悦教大，他也努力按照周悦的教诲，待人尽量仁慈，不要滥杀无辜，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放过白晨雨，可是如果没了周悦，他也没有必要继续仁慈下去。
　　十全金丹，可成仙，可成魔，全在一念之间。
　　……
　　“你要多少钱？跟我一个月，一千万。”
　　周悦看着一脸霸总气质的施鸣，万分无语的同时，又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施鸣怒道：“你笑什么？！”
　　周悦忍笑道：“我的施总啊，你怎么不干脆来一句，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施鸣瞪了他半晌，忽然泄气一般，直挺挺地倒在周悦身边，嘟哝道：“你真煞风景。还是说，你其实故意在引起我的注意？”
　　“哈哈哈……”周悦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施鸣烦躁道：“算了算了，去拿块热毛巾给我擦擦脸，再给我倒杯水。对了，你好像带了笔记本电脑吧？你那个方案我们待会儿一起过一遍，如果这个项目能成的话，给你涨5%工资。”
　　呃，从旖旎暧昧忽然到一起加班，从一千万忽然到一千块，这就是万恶的资本家吗？
　　周悦心中暗暗吐槽，但还是没出息地爬了起来，给施鸣拧热毛巾去了，1000块也是钱啊，蚊子肉也是肉。
　　接下来的日子，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之间，就过去了一个月。
　　周悦的工作慢慢上了正轨，周小玲开始备战高考，姥姥以前心脏不好，如今有了保姆和各种昂贵的营养品，身体好了不少，周悦也放心了。
　　虽然施鸣偶尔还会调戏他几句，但也收敛了许多，两人之间慢慢变得像损友一般。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悦每晚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脑海里还有种拉扯般的疼痛感，他曾经想过向系统寻求帮助，可是系统主神的心理治疗实在太贵了，他有些舍不得。
　　那些积分换来的钱，他想留给周小玲买房子，以及留给姥姥养老，不能这么乱花。
　　没法子，从小穷惯了，抠门儿啊。
　　洗去记忆倒是很便宜，可是周悦犹豫了很久，还是下不了决心。
　　当初在最绝望的时候，他曾经也想过，完成任务后就洗去记忆，可如今境况慢慢好了起来，他又有些犹豫，他总觉得，少了一块记忆，自己整个人就像缺了一些什么，空落落的，不完整了，不像自己了。
　　他只能努力工作，试图用工作充实自己。
　　这天晚上，周悦正在加班的时候，卧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而后姥姥端着一碗雪梨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阿悦啊，喝口汤吧。别加班了，你忘了上回了？”
　　周悦接过雪梨汤，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姥姥，我只是稍微加一会儿班，晚上不会熬夜的。”
　　他喝了一口雪梨汤，入口清甜无比，忍不住叹了一声：“姥姥，您的手艺真好。”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狠狠拧起了眉头，他的脑海里又传来了一阵拉扯般的痛楚！
　　这种古怪的疼痛，最近一个月经常出现，虽然并不是剧痛，有点像神经抽痛，但是非常不舒服，而这次特别强烈，仿佛有人狠狠扯着他的灵魂。
　　姥姥担忧道：“阿悦，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周悦一边勉强笑了笑，一边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系统！”
　　实习系统道：【滴——系统已上线。监测到宿主灵魂不稳，已经为宿主稳定。】
　　随着系统的声音，周悦脑海里那种拉扯般的疼痛渐渐消失了，他松了口气，安慰了姥姥几句，又把姥姥送出房门，这才转头问系统：“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最近都有种拉扯感？”
　　实习系统道：【可能是书中世界和宿主之间的联系没有完全切断，对宿主灵魂造成了影响。】
　　“是什么对我的灵魂造成了影响？说具体一点。”周悦揉着太阳穴。
　　实习系统弱弱道：【书中世界如今有些混乱，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对宿主灵魂造成了影响。】
　　书中世界有些混乱？自己回到现实世界已经两个月了，按照一比四十的比例，书中世界应该过了六年……难道这六年里，书中世界出了什么变故？魔界封印打开了？还是天下大乱了？
　　白晨雨和……和顾雪城有没有出事？
　　周悦略微有些担心，他默念着“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多管闲事，管闲事会变得不幸”，强忍下询问的冲动，硬起心肠道：“能不能帮我屏蔽掉这种影响？”
　　【当然可以。】实习系统道。
　　周悦闭了闭眼睛，淡淡道：“那就屏蔽吧。”


第七十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 一片平静。
　　屏蔽了书中世界的干扰之后，周悦脑海里时常出现的那种拉扯痛楚感，果然马上消失了, 只是晚上偶尔还会做噩梦, 但比以前也好了不少。
　　工作上也十分顺利，他做的那份方案很快通过了审核，项目立项之后，进展得很不错, 施鸣非常满意, 把他的职位提拔了一级。
　　因为升了职，薪水自然不止涨了5%, 而是涨了整整50%, 年终奖也翻了个番, 粗略一算, 一年税后也有四五十万左右了。
　　江城富豪很多，四五十万的年薪自然算不上什么, 但周悦是个小富即安的性子, 倒也十分满足。
　　项目上了正轨之后，工作稍微清闲了一些，周悦又用部分积分兑换了两百万现金，然后找了个时间跑去银行，把房贷和车贷都还清了, 彻底无债一身轻。
　　工作和生活都很顺利, 周悦脸上也有了笑容，他模样俊秀, 脾气又好, 还刚刚升了职, 渐渐地，引起了一些注意。
　　有一次，周悦顺手帮了一个刚刚进公司的漂亮小姑娘，那次之后，那个漂亮小姑娘就老是跑来周悦部门，找他咨询各种问题，一来二去，周悦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了小姑娘的心思，心里十分为难。
　　这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那个漂亮小姑娘又来到了周悦部门，青春洋溢的脸上满是笑容，手里还拎着好几杯奶茶：“各位家人们，楼下那家奶茶店做活动，我就买了几杯带上来，张姐、小刘姐、陈哥、周……周哥，大家喜欢什么口味，自己随便拿啊。”
　　“哎呦，还有蜜桃味的，我最喜欢了。”
　　“我看看我看看，我想喝珍珠奶茶！”
　　“哎呀，我最近减肥……”虽然这么说着，但小刘姐还是拿走了一杯热量最高的奶盖奶茶。
　　最后，小姑娘端着一杯焦糖奶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周悦桌前，小声道：“周哥，我上周看见你买了这款奶茶，就买了杯一模一样的，也是五分糖。”
　　看着小姑娘羞涩的笑容，周悦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虽然他并不是天生喜欢男人，读书时也暗恋过女同学，但是和顾……顾雪城那样之后，他实在不想去祸害小姑娘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也不打算考虑感情问题。
　　他也没法用出柜拒绝对方，因为除了顾雪城之外，他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算不上真正的同性恋，可如果直接拒绝，未免又拂了小姑娘的面子……
　　周悦尴尬地接过奶茶，忽然灵机一动，假装不经意地笑道：“谢谢啊，正好有些饿了。我女朋友今天早上突发奇想，自己做了两个三明治，结果太难吃了，我俩都吃不下去，只好饿着肚子来上班。”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惊讶之余明显有些失望：“啊……原来周哥你有女朋友了？”
　　周悦点了点头：“嗯。”
　　旁边一个老同事八卦道：“你有女朋友了？怎么没听小周你说过啊？”
　　周悦只得道：“前不久才交往的，还没来得及公布呢。”
　　“她长得好看吗？”小姑娘有些不甘心道。
　　周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挺好看的，很白，很高，看着有点冷，但非常漂亮。”
　　话刚出口，周悦就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虽然两人已经彻底分开，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可是说到“女朋友”的时候，他竟然还是下意识地按照顾雪城的模样描述了。
　　“哦哦哦，冷美人啊！”
　　“看不出小周你还挺厉害的啊，能泡到这种冰山女神，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
　　周悦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教你怎么泡顾雪城吗……
　　同事们嘻嘻哈哈调侃了周悦一番，小姑娘也终于死了心，委委屈屈地回去了。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周悦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最近这阵子，施鸣也想过给他介绍女朋友，姥姥也叮嘱他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早点找个对象，但都被周悦委婉拒绝了，他现在不想谈感情的事情，只想安安心心工作。
　　平淡的日子过起来总是特别快，一转眼就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周小玲终于要高考了。
　　和大部分家长一样，周悦比周小玲还紧张，每天都提前一两个小时，跑到考场外面等人。
　　周小玲是理科生，成绩还不错，正常发挥足够上985，但略微有些偏科，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都很顺利，第二天上午的理科综合也很顺利，可是最后一门英语是周小玲的弱项，周悦特别担心，三点多就跑到学校门口等着。
　　他不过二十五六，模样又长得非常好，站在校门口的家长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引得很多大妈大爷十分好奇，频频看过来。
　　如今正是六月份，天气非常炎热，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毒辣辣地照射着人群，树上的夏蝉发出枯燥的“知了——知了——”声，听得人心中烦闷。
　　周悦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喉咙有些干渴，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往四周看了看，全是黑压压的家长，并没有看到卖水的小店，心里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忘了带瓶矿泉水过来，这附近没有卖水的地方，自己又不能离开太远。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阿悦，阿悦！”
　　周悦愣了愣，而后一眼看见了人群外面的姥姥，赶紧招手道：“姥姥，我在这里！”
　　姥姥拎着一个老土的塑料保温桶，颤巍巍地挤了过来，叹气道：“阿悦啊，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躲？你啊，也别光顾着周小玲那丫头，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对了，我给你带了冰糖绿豆汤。”
　　“谢谢姥姥。”周悦听着姥姥的絮叨，胸口一阵温暖。
　　他和周小玲自幼没了双亲，姥姥靠着给别人缝缝补补，好不容易才把兄妹二人拉扯大，直到周悦长大了，姥姥才稍微轻松了些，但还是闲不下来，成天煲汤做菜，给周悦和周小玲补身体。
　　周悦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面孔，微微有些心酸，虽然他没有父母，但他有天底下最好的姥姥。
　　“愣着干啥，快喝啊。”姥姥笑道。
　　“嗯。”周悦接过姥姥手里的小瓷碗，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冰糖绿豆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入口冰凉甘甜，炎热的感觉登时好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叮铃铃——”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终于结束了。
　　不多时，一大群学生轰然涌出了校门，个个都如释重负，满脸轻松，仿佛终于脱离了牢笼的鸟儿一般，家长们赶紧涌了上去，问这问那。
　　“考得怎么样？”
　　“听力有没有问题？”
　　周悦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闺蜜叽叽喳喳对答案，满脸兴奋的周小玲，赶紧挥手道：“小铃，这边！”
　　“哥哥！姥姥！”周小玲一边挥手，一边挤了过来。
　　姥姥也颤巍巍地往前走去：“小铃！”
　　“姥姥，小心些。”周悦赶紧搀扶住姥姥。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一大群家长涌了过来！一片拥挤之中，众人你推我搡，一片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谁，狠狠推了姥姥一把！
　　“哎哟！”姥姥登时跌倒在地，而周围的人还在不断拥挤！
　　“姥姥！”周悦心中陡然一紧，也顾不上自己，赶紧跪下去拼命护住姥姥，同时大吼道，“有人摔倒了！别挤，别挤！姥姥，姥姥！”
　　在他的吼声中，周围的人终于渐渐让出了一小块空地，姥姥被周悦护在身下，脸色一片惨白，已经失去了知觉。
　　周小玲哭道：“姥姥！姥姥！”
　　周悦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他望着姥姥苍白的脸色，一时间简直心慌意乱，脑子里嗡嗡嗡直响，有个大妈赶紧推了他一把，急道：“小伙子，摔倒的人不能随便动，赶紧打120！”
　　接下来的一切，完全是一片混乱。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周悦终于办完了所有手续，精疲力竭地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呆呆望着手术室大门上方鲜红的显示屏：“手术中”。
　　直到现在，他还有种不真实感，方才主刀医生说了，姥姥摔到了脊柱，因为年龄大了，骨质疏松严重，基础情况也不好，就算手术成功，也很有可能瘫痪。
　　周悦回想着医生的话，心中一阵绞痛，忍不住捂住了脸，只觉得喉咙阵阵发哽，姥姥若不是大热天给自己送绿豆汤，也不会被人推倒，更不会摔到脊柱……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姥姥每晚借着昏黄的灯光，眯着眼睛缝缝补补，靠着那一点点工钱，养活了自己和周小玲，还努力变着花样，尽量把那些便宜的蔬菜做得可口些。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升职加薪，又用积分还清了房贷车贷，正想趁着周小玲放暑假，请一周年假，带姥姥和小玲去首都玩儿，可是姥姥就摔倒了，还有可能瘫痪……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好好享过福……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积分可以兑换健康值！
　　他赶紧唤出系统：“系统，系统！”
　　实习系统上线了：【宿主您好，有什么事吗？】
　　周悦急急忙忙道：“我要为姥姥兑换健康值！”
　　实习系统为难道：【宿主您刚刚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已经为姥姥兑换过健康值了，让她的心脏问题得到了很大改善。可是这次跌倒属于意外，不在健康值的兑换范围之内。】
　　周悦急了：“那，那怎么办？”
　　实习系统沉默片刻，道：【我问问001吧。】
　　过了一会儿，001上线了，和笨笨的实习系统不同，001非常干脆利索地回答道：【这种情况，宿主可以选择继续做任务，任务成功之后，兑换一次幸运值，消除这次意外。】
　　又是任务？周悦对任务已经有些PSTD了，但为了姥姥，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什么任务？”
　　001翻看着手里的任务列表：【第一个任务，穿成被Alpha渣攻虐待的Omega妻子，让渣攻的白月光爱上自己，再夺走渣攻的事业，狠狠惩罚渣攻。】
　　【第二个任务，穿成被绿茶挚友和花心渣攻联手背叛的大明星，重新振作事业，让渣攻的哥哥爱上自己，打脸绿茶和渣攻……】
　　【第三个任务……】
　　听着这些卖身般的狗血任务，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有没有不牵扯这些情情爱爱的，普普通通的任务？”
　　001无奈道：【普通任务都被抢完了，现在只有这些任务了。】
　　说到这里，001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宿主可以选择继续之前的任务。”
　　周悦蹙起了眉头：“继续之前的任务？之前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黑化值降到10%以下了啊。”
　　001解释道：【没错，降低黑化值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哪怕日后黑化值再升回去，也不在宿主的任务范围之内了。】
　　周悦疑惑道：“那你的意思是……”
　　【实习系统应该和宿主提起过，你离开之后，那个小世界有些混乱，我本来以为会渐渐平息，没想到越来越乱了。为了保持世界线稳定，我找了好几个熟练的穿越者，但没人愿意接这个任务。】
　　周悦蹙眉道：“到底是什么任务？”
　　001简单道： 【安抚主角受和大反派，消弭战乱，稳定世界。】
　　周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只离开了四个月，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最近这段时间，书中世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001解释道：【虽然宿主只离开了四个月，但书中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大反派顾雪城愈发倒行逆施，修行种种邪术，虽然没有滥杀无辜，但是严刑峻法、喜怒无常，已经惹得修士们怨声载道。】
　　周悦呆了一会儿，又问道：“白晨雨呢？”
　　【主角受白晨雨趁着顾雪城醉心邪术，占据了一大块地盘，自立为玄渊帝尊，分裂了九州四海。】
　　周悦紧紧拧起了眉头：“顾雪城是十全金丹，又有了心爱的道侣，按理说应该心满意足了吧，为何要修行邪术？小雨黑化值已经降低到了10%，为何又成了什么玄渊帝尊？”
　　001无奈道：【因为剧情已经成了脱缰野狗，完全脱离了原著，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进入剧情脱缰的小世界非常危险，顾雪城和白晨雨这两人更是极其危险，属于S级任务，所以我找了好几个熟练穿越者，但没人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所以你来找我了？周悦无语地想。
　　001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道：【上次任务因为我的失误，让宿主精神受到了很大创伤，我本来不想打扰宿主的，可是实在没有办法，正好宿主也有需求……】
　　周悦看了一眼手术室上方刺目的红灯，轻声道：“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姥姥就可以度过危机了吗？”
　　系统精神一振，赶紧道：【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获得一百点幸运值，不但能让姥姥度过这次危机，还能让姥姥长命百岁。】
　　周悦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接受这个任务。但是我走了之后，这边怎么办？姥姥术后那些事情，小玲一个人搞不定的。”
　　001想了想，道：【我可以请求主神系统，调整两边的时间差，宿主只要靠着长椅靠背，假装小寐就可以了。完成任务之后，宿主睁开眼睛还是在这张长椅上，只是手术已经做完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周悦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用什么身体回去呢？还是系统帮我捏一个吗？”
　　【我可以为宿主捏一个一模一样的身体，也可以捏其他样子的身体，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行。宿主还可以选择顾雪城、白晨雨的贴身侍女小厮，直接魂穿。】
　　周悦沉吟起来，选择什么身份回去呢？这次的任务是安抚顾雪城和白晨雨，调和两人之间的矛盾，拯救书中世界……
　　如果要安抚两人，调和矛盾，就必须先接近两人，仔细调查如今的情况，才好对症下药。
　　事到如今，顾雪城已经有了道侣，白晨雨应该也有了新生活，自己也不想再和两人有什么情爱瓜葛，自然不能用本来面目回去，那样反而束手束脚，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可是，如果换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顾雪城和白晨雨都是戒备心极重的人，小时候就很不容易接近，长大了更是极其难搞，用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二人，一个不小心，很容易死掉……
　　怎么办？有没有一种法子，既不暴露真实身份，又能接近二人，还不容易死掉……
　　周悦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主意。
　　是了，如果用那个身份回去，绝不会被两人戒备，还可以打探到很多消息，而且两人看在过去那一点点情分上，应该也不会随意杀死自己。
　　周悦琢磨了许久，渐渐觉得这个法子虽然看起来荒谬，其实十分可行，于是试探着问道：“可以捏小动物吗？”
　　001没反应过来：【啊？】
　　周悦直接道：“能帮我捏一只小白狐吗？不是普通白狐，而是有修为的狐狸精……呸呸呸，有修为的灵狐，平时是白狐形态，需要的时候，可以幻化成人形，最好还会一些简单的法术。”
　　001猛然明白了，大喜道：【宿主这个主意太好了！我马上去捏！】
　　还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以为我想当狐狸精……呸呸呸，你以为我想当灵狐啊。
　　周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苦中作乐地想，做小白狐也挺好，至少不用像做兄长那般，操碎了心，最后还不得好死。
　　两个小时之后，001就捏出了一只小白狐，这只小白狐不过一尺来长，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小耳朵毛茸茸的，尾巴又大又蓬松，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悦，模样非常可爱。
　　周悦摸了摸又软又暖的小白狐，想着自己就要变成它了，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顾雪城和白晨雨看不出来吧？”
　　【放心，在书中人物眼里，这就是只普通的小白狐。】001已经等不及了，【宿主打算传送到哪里？顾雪城那边，还是白晨雨那边？】
　　周悦想了想：“白晨雨那边吧。”
　　……
　　唔……好困……
　　周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茂盛的、高大的杂草。
　　好高的草啊，估计有一米多吧……可看着也就是普通杂草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高……
　　周悦稀里糊涂地望着那些高大的杂草，忽然眨了眨眼睛，猛地想起了什么，赶紧打了个滚，哧溜一声爬起来，低头打量着自己。
　　四只雪白的小爪子乖乖并拢在一起，还有一条蓬松大尾巴也甩到了面前。
　　……他真的变成了一只小狐狸。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周悦还是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雪白的小爪子，又动了动毛茸茸的小耳朵，最后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而后肚子发出了“咕——”的一声。
　　唔，小狐狸需要进食了。
　　周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他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个后院，院墙旁边堆着大捆大捆的柴禾，还有几个大水缸，估计是厨房后院。
　　周悦有些不熟练地交替挪动着小爪子，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屋子旁边，而后紧紧贴着墙根，用草丛隐藏着自己，慢慢溜到了厨房后门。
　　厨房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几个婢女一边切菜，一边聊天。
　　“听说前些天那个雷雨夜，帝尊出关了？”
　　“是啊，那天晚上好大的阵仗，那个炸雷打得哟，真是吓死人了。”
　　“我听相熟的侍卫说，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渡劫阵仗，是因为帝尊结成了第三颗九转金丹，彻底稳定了境界。”
　　“我的天啊，据说仙魔大战之后，修真界这□□千年间，只出了两个双重九转金丹的修士，有个还当场走火入魔死了，帝尊这三重九转，只怕不比凌雪帝君那十全金丹差罢？”
　　“我也不太懂，至少能打个平手吧！”
　　周悦仔细听着那些八卦，渐渐明白过来，经过这些年的磨炼，白晨雨终于结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颗九转金丹，彻底稳定了境界。


第七十三章 
　　周悦蜷缩在高高的门槛下面, 又偷听了一会儿，但婢女们似乎知道得也不多，聊了几句三重九转金丹之后, 就转而聊起了自家的事情，没有再聊白晨雨了。
　　几名婢女聊了一会儿, 忽然有个婢女说：“哎呀，待会儿帝尊那边的人就要过来了, 咱们得赶紧把东西弄好。”
　　“差不多了，洒完芝麻之后, 就盖上吧。”
　　“仔细些，帝尊如今不进凡食，灵食也只用这一种点心，一定要小心做好。”
　　“没问题的，这可是灵泉浇灌的上好稻米……”
　　周悦精神一振，敢情厨房里面有盘点心，要送到白晨雨那里去？他正发愁怎么混到白晨雨身边，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说实话, 他如今这个形态, 如果自己偷偷溜过去, 万一半路上被什么高级修士捉住，那可就麻烦了，只有到了白晨雨身边，才能保证安全。
　　唔, 怎么才能跟着混过去呢？周悦努力转动着脑子, 忽然灵机一动, 偷偷探出脑袋, 轻轻叫了几声：“叽叽叽。”
　　卧槽, 这什么叫声，好羞耻……
　　厨房里的三名侍女同时回过头来，惊叫道：“有狐狸！”
　　“是小白狐！”
　　“抓住它！”
　　周悦赶紧一甩尾巴，迅速绕了大半个圈子，从后门溜进了厨房，厨房里面果然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了，那几个婢女全都跑到院子里抓狐狸去了。
　　周悦轻盈一纵，轻巧地跳上了巨大的厨房案台，他四下扫了一圈，立刻判断出来，那个纯金圆罩盖着的白玉盘子，肯定就是要送到白晨雨那里去的点心！
　　他赶紧迈动小爪子跑了过去，费力地用嘴巴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而后“哧溜”一声钻了进去，盖子“砰”一声重新盖了下来，四周登时一片黑暗。
　　圆罩里空间不大，周悦只能努力蜷缩起来，唔，身下好像是什么饼，硬硬的有些硌肚子，他赶紧把那条大尾巴卷起来，把身子趴在蓬松的尾巴上面，这才稍微舒服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三名婢女才叽叽喳喳地返回了厨房：“那只小狐狸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可能从狗洞钻出去了吧。”
　　“怎么会有狐狸呢？还那么小。”
　　“谁知道啊……”
　　“哎呀，帝尊身边的玉姐来了。”
　　一个成熟些的女声传了进来：“帝尊的点心做好了吗？”
　　婢女们恭恭敬敬回答：“做好了。”
　　而后，周悦感觉自己待着的白玉盘子微微晃了晃，似乎有个婢女把盘子端了起来，递给了那位玉姐。
　　玉姐道：“唔，有些沉啊，做了几块？稻米挑选过吗？”
　　“一共八块，用的是上好的灵稻。玉姐要看看吗？”
　　周悦一颗心登时高高悬了起来，千万别看啊！
　　“不用了。”玉姐满意道，“你们几个做事，向来是靠谱的。”
　　周悦松了口气，而后又感觉身子轻轻摇晃起来，似乎那位玉姐托着盘子，出了厨房，往外面走去了。
　　一路晃晃悠悠，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玉姐终于停了下来，周悦身子微微一沉，似乎是玉姐跪下了：“见过帝尊，这是小厨房做的点心。”
　　而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悦耳声音：“放在桌上吧。”
　　听到这个声音，周悦脑海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之后，忍不住暗暗感慨，白晨雨真的长大了，声音也不像少年时那般清亮，变得略微低沉，当然还是非常悦耳。
　　他正在感慨，忽然眼前陡然一亮，黄金盖子已经被揭开了。
　　白晨雨愣住了，玉姐也愣住了，四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周悦。
　　“狐狸！”玉姐惊呼一声，赶紧拿起桌上的拂尘，对着周悦就打了下来！周悦哧溜一声跳下桌子，飞快地绕着桌腿窜来窜去，敏捷地躲避着拂尘！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后颈一紧，整只狐狸被人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而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悦赶紧抬起脑袋，白晨雨正垂眸盯着他，一人一狐面面相觑，场景有些诡异，还有些滑稽。
　　周悦抬头望着白晨雨，阔别十二年，白晨雨原本清秀漂亮的脸蛋变得成熟而俊美，微微上翘的眼尾从妩媚变成了凌厉，肩膀宽了很多，个子也高了很多，原本的少年春衫薄，也变成了一袭滚暗金绣纹的墨黑色华贵锦袍。
　　周悦忍不住欣慰道：“小雨长大了。”当然，原本欣慰而感慨的兄长口吻，一出口就变成了怯生生的“叽叽叽”。
　　玉姐赶紧跪下：“帝尊，奴婢也不知道这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帝尊责罚。”
　　白晨雨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无妨。”
　　“叽叽叽。”周悦欣慰地想，白晨雨这小子不仅成熟了，还大度了。
　　白晨雨垂眸看着怀里的小白狐，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哀伤。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自嘲般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勾起唇角，用手指点了点周悦的鼻子：“小狐狸，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坏人吃了吗？”
　　周悦：“……”
　　白晨雨看着小白狐呆呆的样子，忍不住挠了挠那毛茸茸的下巴，而后逗弄般拿起一块金黄的糯米饼：“想吃吗？这可是灵稻做的哦，小狐狸吃了也很有好处。想吃的话，就对本座摇摇你的大尾巴，摇一下，一小口。”
　　周悦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能接受如今尊卑颠倒的地位，以前自己做糯米饼的时候，白晨雨这死小子，是怎么求着自己多给两块的？！
　　可是，他真的很饿，好想吃……
　　……
　　凌霄城，凌霄大殿。
　　青夏长老被两名内门弟子死死按着，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只觉得浑身疼痛，几乎要露出原型。
　　这些年以来，为了各种天材地宝、招魂法器，凌雪帝君已经毫不留情地覆灭了数十个与人族为敌的妖族魔族，狐妖一族在上古仙魔大战之后，原本就人丁单薄，青夏长老带着几百名族人，到处东躲西藏，一直没被凌雪帝君捉住，直到昨日。
　　青夏长老勉强抬起头，望着高高的白玉台阶上面那个毫无表情的冷漠男人，那就是凌雪帝君，那就是凌霄城主，那就是顾雪城！那就是和他们不共戴天的人族帝君！
　　他忍不住呲了呲尖牙：“呲——”
　　凌雪帝君容色雪白，神情冷淡，他垂眸看着故作凶狠的青夏长老，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淡淡道：“你就是狐族长老青夏？”
　　“呲——”青夏长老恶狠狠地呲牙。
　　身后的内门弟子厉声道：“老实点儿！！”
　　顾雪城并没有说什么，冷漠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他缓缓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随手抖开一幅画卷：“青夏，你可见过此人？”
　　青夏长老望向那幅画像，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画上那人一身素青衫子，容貌秀雅，眉目弯弯，唇边含笑，看起来是个温和的好性子。
　　青夏长老有些疑惑，这人是谁？顾雪城为什么给自己看这幅画？
　　顾雪城解释道：“他是你的族人，也是本座的兄长。他性情温和善良，护佑本座长大成人，还为本座丢了性命……”
　　“我的族人？为你丢了性命？”青夏长老眯起昏花的眼睛，死死盯着画上那个陌生人，这人竟然是狐族？却护佑人族帝君长大成人？还为人族帝君丢了性命？真是贱货，叛徒！
　　顾雪城轻声道：“都说狐有九条命，他定然没有死。倘若你能为本座找到他，本座不仅不会为难你和你的族人，还会为你们划出一条灵气充沛的山脉，助你们修炼得道。”
　　青夏长老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会儿，忽然“啪！”地一声，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在那画像之上，而后嘶声笑道：“哈哈哈哈，贱货，不食人血肉，不夺人修为，反而为人族丢了性命……哈哈哈，贱货！叛徒！”
　　他话音未落，胸口忽然一冷，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还没回过神来，顾雪城已经缓缓收回了手，冷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拈着一枚腥红的妖丹，还滴着浓稠的鲜血！
　　鲜血一滴滴落在白玉地板上，啪嗒……啪嗒……
　　众人死死盯着那枚妖丹，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血滴的声音。
　　青夏长老不敢置信地缓缓低下头，望向胸腹间那个深深的血窟窿，原来就在方才一瞬间，顾雪城已经徒手穿透了他的胸腹，轻而易举地掏出了这只千年老妖的妖丹！
　　“不要，不要……还给我……”青夏长老死死盯着那枚腥红的妖丹，疼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身下慢慢浸出一滩淡黄色的尿液，竟然已经失禁了。
　　片刻之后，他的瞳孔慢慢散了，渐渐幻化出了原型，竟然是一只灰色的老狐狸。
　　众人望着那具尸体，一片鸦雀无声。
　　顾雪城垂眸看着青夏长老软绵绵的尸体，雪白的脸庞还是一片冷冷淡淡，既没有不忍，也没有快意，而后五根修长的手指，忽然微微一转。
　　一枚金色的日晷缓缓浮现在他手心。
　　乾坤晷动，日夜变幻。
　　青夏长老陡然睁开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而后发现自己竟然一切完好，胸腹间没有那个可怕的血窟窿，妖丹也好好地悬浮在丹田之中，他死死盯着顾雪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千年修为的一族之长，在这位凌雪帝君面前，只是一条可以随意揉搓的可怜虫子。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雪白的脸庞一片淡漠，而后，他用洁白的袖口缓缓擦去了画像上那口浓痰，再次问道：“你可认识他？他如今在哪里？”
　　青夏长老再也不敢造次，恭恭顺顺地趴伏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颤声道：“小人看这画像十分眼生，求，求帝君再多告知一些细节，小人或许能够想起些什么。”
　　顾雪城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他是本座的兄长。很多年前，本座年少之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简单地把那些往事大致说了一遍，青夏长老呆呆听完之后，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幅画像，而后缓缓摇了摇头：“他不是小人族人，或许，或许是流落在外的狐族散仙。”
　　“散仙？”顾雪城蹙眉道。
　　青夏长老解释道：“狐族散仙和人族散修一样，没有宗门倚靠，只能自行修炼，缺少各种秘籍和天材地宝，修为很不容易提升。”
　　顾雪城蹙眉道：“本座不关心他的修为，本座只关心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青夏长老观察着顾雪城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方才帝君说，他为帝君挡过一剑，后来又自尽过一次？”
　　顾雪城似乎不想听到“自尽”之类的词眼，有些烦躁道：“嗯。可是狐族不是有九条性命吗？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他亲口跟本座说，小狐狸只是回去了；第二次离开的时候，他留下的那封绝笔信，也只是说……与君长诀，勿复相见。”
　　他顿了顿，哑声道：“只有活着，才谈得上什么勿复相见，所以，他根本没有死。”
　　青夏长老小声道：“他是散仙，没有宗门倚靠，也没有天材地宝，方才帝君又说，他性情纯善，不肯吃人血肉，也不肯夺人修为，那么，他最多只能在自己的性命之外，再修一条性命。帝君也说了，在前世梦境之中，他的原身只有一条狐尾。”
　　顾雪城蹙眉道：“什么意思？”
　　青夏长老嗫嚅道：“只有一条狐尾，意味着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只多修了一条性命。而他……他已经死过两回了。至于那封绝笔信里面，为何只说勿复相见，没有提及身消道陨，或许，或许只是为了安慰帝君。”
　　顾雪城语气冰冷：“你有何凭证？”
　　青夏长老硬着头皮道：“十二年没有音讯，多半……多半早就没了。他心灰意冷，临死前用灵气许下愿力，躯体化为生前最喜欢的梨花花瓣，魂魄化为天地之间的缥缈灵气，从此消失了。”
　　顾雪城死死盯着青夏长老，雪白的脸庞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威压汹涌起伏，宛如山雨欲来。
　　电光石火间，他腰间赤茫闪动，赤霄已然化为一条腥红长鞭，“啪！”一声狠狠抽落在青夏长老身边，一时间白玉碎裂，石屑纷飞！！
　　顾雪城哑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他。本座九年前在乾坤晷里见过他，他……他过得很好。”
　　“帝君饶命，帝君饶命！”青夏长老匍匐在地，一边拼命磕头，一边瑟瑟发抖，几乎又要吓得失禁了。
　　凌霄大殿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青夏长老“砰砰”的磕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嗫嚅道：“帝君，当时您不顾身子，一边用精血为周峰主重塑躯体，一边日日夜夜启动乾坤晷，如此一来，极易损伤心性。或许，或许九年前那一次，您是在昏昏沉沉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心魔幻境。”
　　顾雪城低垂眸子，脸色一片惨白。
　　罗仙继续硬着头皮道：“正因为是偶然产生的心魔幻境，所以，您只在九年前看到过周峰主一回，后来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倘若不是心魔幻境，倘若周峰主还活着，这么多年了，您没日没夜地启动乾坤晷，总能再看到一回啊……”
　　顾雪城缓缓抬起眸子，死死盯着罗仙，漆黑的眼珠冷得仿佛两枚浸在冰水里的黑水晶，腰侧赤霄“嗡嗡”低鸣，似乎随时准备取人性命。
　　他一字一顿道：“罗仙，你也咒他？”
　　罗仙吓得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帝君，属下万万不敢啊！”
　　林思韵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帝君，属下一直觉得，这么多年了，您和那位……那位玄渊帝尊一直试图寻找周峰主的魂魄，您有无数的搜魂法器，玄渊帝尊有四宝之一的炼魂钵，可是整整十二年了，没有找到一丝魂魄。依属下看，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陆子霖点了点头，低声道：“然。”
　　林思韵带头跪下去，而后三位峰主、清风明月使、满殿修士都纷纷跪下了，叩首道：“请帝君明察。”
　　“放肆！”顾雪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哑声喝道，“你们都和那个千刀万剐的白晨雨一样，认定他死了！一直咒他！”
　　众修士匍匐在地，鸦雀无声。
　　顾雪城缓缓扫视着大殿里黑压压跪着的人群，眼睛里渐渐布满了血丝，胸口滚烫的杀意阵阵翻涌。
　　淡金色的乾坤晷在半空缓缓转动着，腰间腥红的赤霄“嗡嗡”低鸣着，这两件天下至宝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绝望狂怒，随时要择人而噬。
　　大殿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敢说一句话，只有赤霄冰冷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死亡的巨大阴影，悬浮在每个人的脖颈之上。
　　过了许久许久，顾雪城缓缓抬起眸子，望向远处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汹涌的杀气终于缓缓平息下来，而后哑声道：“今日梨花正好，本座不想大开杀戒。”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拂袖而去，众修士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冷汗津津。
　　顾雪城如同幽魂一般，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云雪楼，跌坐在那张白玉大床上，怔然看着那具自己用梨花花瓣勉强拼凑而成的身体。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脸颊：“他们都在胡说八道，对不对？你是小狐仙，怎么会死呢？你第一次离开之后，没几年就回来了，第二次离开之后，我还在乾坤晷里面看到过你……”
　　那人低垂着睫毛，没有一丝回应，鬓边一缕黑发渐渐幻化为了雪白花瓣，似乎是灵气不足了。
　　顾雪城吓了一跳，赶紧咬破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凑在对方唇边，把一滴精血滴了进去，右手则轻轻抵住对方小腹丹田，输入了一股纯净的十全金丹灵气，终于维持住了那具梨花化成的脆弱身体。
　　他松了口气，呆呆望着那张沉静俊雅的面庞，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伤心，小声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那个白晨雨，他以前觊觎你，后来诅咒你，还三番五次地来挑衅我，我真想杀了他，可又怕你不高兴，就一次次地放过他……”
　　他顿了顿，又哑声道：“你从小就教我，让我仁厚待人，让我心胸宽阔，可是我有那样的父亲，天生心性不好，你若一直不回来，我真的没法撑下去，十全金丹，可成仙，可成魔，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变着法子威胁了一阵之后，顾雪城又放柔了声音，诱哄一般道：“你回来吧，等你回来了，我就举办大婚典礼，那个时候，雪白梨花开满凌霄城，天下宾客蜂拥而至，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苦苦缠着兄长，非要兄长做我的道侣……”
　　他像过去那数千个日日夜夜一样，絮絮叨叨了许久，种种承诺，种种威胁，种种哀求，可是那具身体也和过去那数千个日日夜夜一样，长睫低垂，不言不语。
　　“哥哥，你能不能看我一眼，就一眼……”
　　顾雪城声音渐渐哽咽了，他看着那毫无生气的苍白脸庞，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回想着青夏的笃定语气，回想着众人的苦苦劝诫，回想着白晨雨绝望凄厉的恶毒咒骂……慢慢地，一股极深极深的寒意从他心底渗了出来，一个他从来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念头，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或许……或许那人早就不在了。就像他的族人说的那样，身体化为他生前最喜欢的雪白梨花，魂魄化为天地之间渺茫的灵气，来得干净，走得洒脱，从此无处可寻。
　　因为那人是小狐仙，因为那人死而复生过，因为那封温柔宽慰的绝笔信，因为九年前那场如梦似幻的心魔幻境……让自己有了幻想的余地，有了可笑可怜的祈盼。
　　于是，自己死死抓着那几根救命稻草，不愿面对冰冷的现实；不愿面对白晨雨恨之入骨的恶毒咒骂；不愿面对根本找不到一丝魂魄的事实；不愿面对众人把自己当成疯子般的怜悯目光……
　　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人以前回来过，所以这次还会回来，然后拼命寻找天材地宝，拼命为他重塑身体，细心做好各种准备，满怀期望地等待着……
　　整整十二年了，自己竟然一直固执地相信着，被那样残忍地羞辱凌虐之后，满头长发一片雪白之后，心灰意冷地从云雪楼上一跃而下之后，那人还会回来。
　　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顾雪城渐渐有种浑身发软的感觉，好像苦苦支撑了很多年的脊柱，忽然被毫不留情地狠狠抽走了，胸口一片空空荡荡，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原来，那人已经死了十二年了。


第七十四章 
　　那人已经走了, 那人已经离开整整十二年了，只是自己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 不愿相信，不愿承认，死死抱着那几根救命稻草, 拼命骗自己。
　　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太可悲了，也太可恨了……白晨雨固然应该千刀万剐，但是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是自己这个该死的赝品，鸠占鹊巢，恩将仇报，害死了那人, 还不愿承认, 不愿面对。
　　顾雪城望着白玉大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右手轻轻抚摸着对方温和秀雅的脸颊，左手缓缓贴上了自己的丹田, 细细感觉着丹田里面那颗滚烫的十全金丹。
　　十全金丹, 寿命绵延。
　　这是那人拼上性命和尊严, 好不容易才帮自己结成的十全金丹，他理应好好保护, 不能损毁半分, 可是……可是他已经撑了十二年了, 他真的好累。
　　他想睡了, 或许睡了, 就能见到那人了, 就能陪着那人了，就能让那人不再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渐渐的，那个疯狂的念头又从顾雪城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真的撑不住了……”他一边喃喃地道歉，一边慢慢凝聚起丹田里的灵气，让那些丝丝缕缕的灵气，缓缓缠绕上了那颗纯净无暇的十全金丹。
　　而后，他狠狠一咬牙关，毫不犹豫地收紧灵气，死死勒住了那颗滚烫的十全金丹！
　　一阵钻心剧痛传来，那颗十全金丹剧烈颤抖着，颜色猛然变得极其耀眼，仿佛竭尽全力地在挣扎，在向主人哀鸣求助，在拼命对抗那些要将它活活绞碎的灵气！
　　金丹级别越高，碎丹痛苦越大，不到片刻，顾雪城就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隐隐传来嗡鸣声，但还是死死咬着牙关，狠狠勒着那颗十全金丹。
　　哥哥，哥哥，我来陪你了……
　　渐渐地，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嘴里全是温热腥甜的血腥味儿，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得掌心皮肉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一般……
　　或许因为灵气的剧烈波动，床上那具身体的长发慢慢化为了大捧雪白的花瓣，而后修长的脖颈、秀气的下颌、淡色的嘴唇……都再也无法维持原状，渐渐化为了梨花花瓣。
　　钻心剧痛之中，顾雪城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那人化成花瓣了，那人要走了，一时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噩梦之中，夜风微凉，云雪楼下，红衣白发。
　　他脑子阵阵眩晕，忽然狂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
　　“哥哥，哥哥，别这样，别这样对我……”顾雪城颤抖着双手，拼命拢着那些洁白的花瓣，仿佛疯子一般。
　　可是他受伤太重，灵气波动得厉害，脑子也稀里糊涂，那具靠他的灵气和精血勉强维持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直接散落成了一堆雪白的花瓣，飘飘扬扬，漫天漫地。
　　顾雪城死死盯着满床狼藉的花瓣，脑海里阵阵眩晕，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喉头猛然一甜，“哇”地呕出一大口温热腥甜的鲜血！
　　那些鲜血，洒落在了雪白的花瓣上面，一片狼藉。
　　“哥哥……”顾雪城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被弄脏的花瓣，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时间心急如焚，他拼命擦着那些血迹，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好多血，好多血……自己的血，把哥哥弄脏了……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一阵天晕地旋，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慢慢倒在了花瓣堆里。
　　他瘫倒在满床狼藉的洁白花瓣里，仰望着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稀里糊涂中，仿佛看到那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柔声道：“小城。”
　　小城，小城……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十二年前，自己用垂泪湖水倒灌京城，把那人掳回来之后，把他当成侍妾践踏，不许他叫自己小城，而那人也照做了，就连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开头两个字也是，帝君。
　　顾雪城蜷缩在满床雪白的花瓣里，整个人难以自抑地，慢慢颤抖起来。
　　此时此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岁月绵长，千秋万载，人间依旧熙熙攘攘，梨花依旧谢了再开，只是这繁华世间，十丈红尘，再也没有那只忙着报恩的小狐狸了，再也没有那位温和又严格的兄长了，再也没有会在梨花下教他舞剑，会在烛光里教他看书，会在春风里回过头，对他温柔微笑的哥哥了。
　　洁白的花瓣飘飘扬扬落在顾雪城脸上，可他连眼泪都干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天，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而后是芝儿怯生生的声音：“帝君，清风使通报，问剑谷那边，好像又地动了。”
　　顾雪城脑海里一片木然，根本没听明白，也根本不搭理芝儿。
　　“帝君，问剑谷又地动了，这是今年第三次地动了。”芝儿小声嗫嚅道，“主人以前也很关心问剑谷的情况，他会担心的……”
　　听到这里，顾雪城才艰难地转动起了脑筋，几乎有些茫然地想，地动？什么地动？
　　哦，是了，最近这十几年间，问剑谷偶尔会发生轻微的地动，但是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只是问剑谷作为当年仙魔大战的古战场，又有仙帝自我牺牲、散尽修为布下的魔界封印，自然事关重大，很多修士忍不住胡乱揣测，怀疑过了整整九千年之后，问剑谷里的魔界封印松动了。
　　前些年自己失去金丹之后，失踪了整整一年，当时还传出了很多流言，说是问剑谷魔界封印崩溃了，自己只身进入问剑谷加固封印，然后失踪了……
　　魔界封印，对了，魔界封印。
　　想着想着，顾雪城渐渐有了精神，没错，自己如今还可以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从白晨雨手里，拿回那人的百里霜；第二件事情，再次进入问剑谷，重新布下牢固的魔界封印。
　　这颗十全金丹，加上这柄赤霄剑，足够再次封印魔界，护佑人间万年。
　　那人想让自己做一位宅心仁厚的帝君，一位宽容的九州共主，尽力护佑天下万民，可是自己这些年来，严刑峻法、独断专行……实在是辜负了那人的嘱托，辜负了那人给的十全金丹，哪怕到了下面，也无颜面对那人。
　　可是，倘若自己做成这桩大事之后，再下去见那人，或许那人还愿意看自己一眼，还愿意和自己说几句话，甚至，甚至说不定……还愿意对自己笑一次。
　　……
　　书房窗外阳光灿烂，一树梨花如云如雪，开得正好。
　　周悦蹲在白晨雨膝盖上，瞪着对方手里那块金黄的糯米饼，心中简直愤恨到了极点，白晨雨这小子岂有此理！
　　他咬了咬牙，陡然伸出爪子，电光石火般抓向那块糯米饼！
　　白晨雨猛一缩手，周悦登时抓了个空，而后白晨雨笑眯眯道：“哟，小狐狸想抢东西呢？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哦，摇一摇你的大尾巴，本座给你一小块糯米饼。”
　　谁跟你说好了？明明是你在那里自说自话！
　　“咕——”周悦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响了一声，白晨雨的笑容愈发加深了，看起来极为可恶。
　　周悦咬着牙，盯着那块金灿灿的、无比诱人的糯米饼，非常没出息地动摇了，反正白晨雨不知道自己是他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民以食为天，打工人也是要吃饭的。
　　可是……周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赶紧在脑海里问道：“系统系统，顾雪城能不能用法术或者法器，搜索我的魂魄，看到这边的情况？”
　　顾雪城如今修为通天，简直不得不防，如果他突发奇想，想要寻找自己的魂魄，结果看到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那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自己。
　　如果再看到自己被白晨雨投喂，还对白晨雨摇尾巴……周悦停止了继续想下去，虽然他和顾雪城已经没了瓜葛，但面子还是要的。
　　系统解释道：【之前宿主有灵魂拉扯感的时候，001就在宿主灵魂和这个世界的法术影响之间，建立了一道屏障，完全隔离了。宿主的身体也是全新的。所以，不管是通过三魂七魄寻找，还是通过身体发肤寻找，都不可能成功，所以顾雪城是看不到宿主如今情况的。】
　　听说顾雪城看不到自己，周悦暗暗松了口气，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块金黄色的糯米饼，只觉得肚子咕咕直叫，终于忍辱负重一般，慢慢翘起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摇了摇。
　　白晨雨看着小狐狸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压抑的笑意，而后非常小气地掰下指甲大小一块糯米饼，递到了周悦嘴边：“喏。”
　　好小气！周悦非常不满，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一口咬住糯米饼，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而后又眼巴巴地望着白晨雨。
　　白晨雨挑起眉毛：“别想耍赖，摇尾巴哦。”
　　周悦：“……”比资本家还资本家，连小狐狸都要剥削。
　　就这样，他忍辱负重地摇了几十次大尾巴，终于吃完了那块糯米饼，勉强填饱了肚子，最后还抗拒不过动物天性，居然抱着白晨雨的手指头，舔掉了残余的饼渣。
　　当然，他马上就清醒过来，立刻停止了这种丢人的动物行径，矜持地蜷缩在白晨雨膝盖上，默默用小爪子擦着嘴。
　　白晨雨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垂眸欣赏着怀里的小狐狸努力地擦嘴，毛茸茸的小耳朵还一动一动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小狐狸，你是小公狐狸，还是小母狐狸？”
　　周悦微微一愣，而后简直哭笑不得，白晨雨这臭小子，什么小公狐狸、小母狐狸，你哥我是男的！
　　“叽叽叽！”他立刻大声抗议，但白晨雨根本听不懂，反而凑近了些，满脸好奇地观察着周悦，似乎想要判断出他的性别。
　　周悦看着对方满脸好奇的模样，还有那扫来扫去的目光，心底渐渐浮现出某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立刻用尾巴护住了自己的关键部位！
　　与此同时，他还还十分凶恶地呲牙道：“呲——”
　　“哟，还挺聪明的，放心，本座不是那种猥琐之徒。”白晨雨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又软又暖的小狐狸，毫不费力地把对方翻过来，随便瞟了一眼，“唔，公的。”
　　周悦翻着肚皮，脑海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猛地翻过身子，又羞又怒地用尾巴护住自己全身，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白晨雨：“叽叽叽！”
　　白晨雨，反了你！以前让你练剑就练剑，让你干活就干活，哪怕到了后来，有了那种企图，也不敢对自己太过不敬，最多偷亲一下，如今竟然，竟然……
　　“哈哈哈，这么害羞，难道你还没有和小母狐狸亲热过？”白晨雨看着小狐狸羞愤不堪的样子，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没良心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
　　“叽叽叽！！！”周悦目眦欲裂。他他他要变回来，这简直是丧权辱国！
　　“算了，不逗你了。唔，本座给你取个名字吧。”白晨雨安抚般摸了摸小狐狸，又轻轻摸了摸脖颈间那枚蟠龙玉佩，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就叫你阿悦吧。”
　　周悦眯了眯眼睛，勉强接受了这个名字。
　　白晨雨轻轻挠着小狐狸毛茸茸的下巴，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本座看着你，总觉得十分欢喜，好像哥哥转世回来找我了……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方才我做的那些事情，估计他会恼得直接给我一剑，然后三天三夜不和我说话。”
　　“叽叽叽！”我很想给你一剑，只是目前做不到！
　　周悦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捂住马甲，绝对不能让白晨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然这小子回想起今天的事情，还不笑掉了大牙！
　　白晨雨自然不知道小狐狸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他抚摸着小狐狸又暖又软的身体，轻声道：“阿悦，你知道吗，本座有一位兄长，他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悦字。”
　　废话，我当然知道。
　　“只可惜，十二年前，本座那位兄长被歹人逼迫，不堪羞辱，自尽身亡了。”白晨雨的语气冷了下来，充满了森然的恨意。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那歹人修为通天，权势煊赫，不仅害了本座兄长，还想抢走本座的百里霜。本座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日日勤学苦练，花费了多年光阴，终于修成了三重九转，还在如今这个地方，建起了属于本座的势力……”
　　周悦仔细听着，渐渐明白了如今的九州局势。
　　十二年前，白晨雨独自一人离开了凌霄城，然后一路西行，一直来到了九州大陆的极西之地——玄渊。
　　玄渊是一道极深极危险的河谷，两岸峭壁林立，谷底水势湍急，灵气极其充沛，这灵气孕育出了一只可怕的食人玄龟，所以玄渊附近既没有修士，也没有百姓。
　　白晨雨来到玄渊之后，蜷缩在玄渊峭壁上的一个浅洞里，守候了整整九天九夜，终于等到那只数丈宽阔，浑身漆黑，满口獠牙的食人玄龟。
　　他和玄龟大战了一天一夜，终于一剑斩落玄□□颅，还了玄渊一个太平。
　　斩杀玄龟之后，白晨雨又在玄渊岸边，建起了这座玄渊城，不少流落西域的落魄修士纷纷前来投靠，也有很多贫穷的老百姓慕名而来。
　　很多年过去了，小小的玄渊城渐渐变成了一个偌大城池，吸引了西域大量的修士和百姓，他们奉白晨雨为玄渊帝尊，君临西域大陆。
　　而顾雪城虽然修为通天，权势煊赫，但一直忙着寻找天材地宝、屠戮妖族魔族，没有功夫对付白晨雨，于是不知不觉间，白晨雨逐渐稳固了自身修为和地位，隐隐有了对抗之势。
　　白晨雨每年都会御剑前往凌霄城，故意挑衅顾雪城，只是十全金丹实在太过强大，他落败了一次又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无气馁。
　　每次落败之后，顾雪城也并不取他性命，只会厉声索要百里霜，白晨雨哪里肯给，直接恶毒地咒骂回去，两人就这么一年年地僵持着，直到如今。
　　听到这里，周悦不由得暗暗感慨，原著里白晨雨作为主角受，和大反派顾雪城不死不休，虽然如今剧情已然面目全非，但两人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自己这次回来，要调和二人，消弭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系统帮自己化身小狐狸，轻而易举地接近了白晨雨，初步了解了目前的情况，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可是第二步呢？
　　周悦努力思索着，如今他已经从情爱中走了出来，虽然偶尔还是有些难受，偶尔还会做一些噩梦，但他已经看开了，顾雪城也好，白晨雨也罢，他都能尽量冷静地对待，思路也清晰了不少。
　　白晨雨恨透了顾雪城，是因为觉得顾雪城害死了自己，其实平心静气地回想，当初那件事情非常复杂，所有人都有责任，甚至白晨雨也有责任，自己也有责任。
　　就算当时的情况非常危险，白晨雨的黑化值随时可能爆表，自己也应该努力想个两全的法子，而不是轻易答应白晨雨，挖了顾雪城的金丹。
　　被顾雪城掳回云雪楼之后，更不应该因为对方有了道侣，就拒绝沟通，直接摆烂，破罐子破摔。
　　其实，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顾雪城，自己对不起他，给他做过炉鼎，愿意拿命赔他，而不是默默忍受对方的羞辱，做什么所谓的小妾，既折辱了自己，也折辱了两人过去的情谊，更折辱了对方的道侣。
　　唉，但是在那种头脑发昏的情况下，想要保持冷静，真的很难，所以说，情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如今的顾雪城，明明已经有了道侣，却还想抢走白晨雨的百里霜，估计因为自己的死，他多多少少有些后悔，所以对自己的“遗物”如此看重……其实，真的没有这个必要了。
　　整件事情似乎成了死结，但也有一些回旋的余地……周悦细细琢磨着，想找到一个突破口。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卫匆匆走进书房，拱手道：“启禀帝尊，凌霄城的探子发回卷轴，说问剑谷那边又发生了地动。”
　　周悦微微一愣，问剑谷又地动了？白晨雨在凌霄城还安插了探子？
　　白晨雨蹙起了眉头：“问剑谷怎么又地动了……对了，顾雪城有什么反应？”
　　侍卫道：“探子回报，说顾雪城之前捉住了一名妖族长老，当众拷打之后，顾雪城就回了云雪楼，一直不肯见人。这次问剑谷地动，他也没有出面。”
　　白晨雨点头道：“本座知道了。”
　　周悦沉吟起来，问剑谷频繁地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古籍记载，九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仙帝把魔皇赶回了魔界，而后散尽修为，布下魔界封印，彻底封住了两界出入口，从此整整九千年，一直相安无事。
　　可是最近这些年，问剑谷时常发生轻微的地动，修真界渐渐出现了一些传言，说问剑谷里面的魔界封印不稳，十分危险。
　　当年顾雪城失去金丹，失踪一年的时候，就有修士信誓旦旦地说，顾雪城孤身一人进入问剑谷，修补魔界封印去了。
　　既然整整九千年都平安无事，那么为什么最近这些年，封印忽然有了不稳的征兆？到底是什么原因？
　　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赤霄！
　　赤霄原本是上古仙帝的本命剑，可是多年之前，自己和顾雪城进入问剑谷的时候，赤霄主动认了主，被顾雪城带了出来。
　　难道魔界封印不稳，和赤霄的离开有关？可是倘若魔界封印需要靠赤霄维持，仙帝定然对它下过命令，它又为何主动认了新主？
　　魔界封印事关重大，不知道顾雪城会怎么办，白晨雨又会怎么办？
　　周悦心里一片乱糟糟的，忍不住抬头望向白晨雨，白晨雨凝神望着窗外一支雪白的梨花，似乎正在细细思索。
　　过了许久，白晨雨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背脊，低声道：“说起来，距离本座上次去凌霄城，已经快一年了。如今问剑谷频繁地动，或许有机可乘……阿悦，你愿意同本座去凌霄城走一趟吗？”


第七十五章 
　　因为刚刚结成三重九转金丹, 境界还没有完全稳定，白晨雨并没有立刻赶往凌霄城，而是休养了数日，等待金丹境界彻底稳定之后, 才带上周悦, 御起百里霜, 往凌霄城的方向掠去。
　　脚下云雾缭绕，耳边风声呼啸, 白晨雨垂眸望向怀里安安静静的小狐狸，忍不住挑了挑眉毛：“阿悦，这么高，你不害怕吗？”
　　“叽。”周悦已经是御剑老手了，自然不会害怕。
　　更何况, 他如今蜷缩在白晨雨怀里，又能保暖又能躲风, 还不用费劲儿御剑，简直舒服到了极点，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搭便车确实比自己御剑舒服多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躺平。
　　白晨雨如今是三重九转金丹, 御剑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功夫, 百里霜就横跨了九州大陆，逼近了凌霄城。
　　不多时, 透过下面的云雾缭绕, 已经隐隐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 还有那座洁白的云雪楼。
　　白晨雨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负责守卫山门的内门弟子们，立刻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百里霜刚刚接近凌霄城，数百名内门弟子已经御着灵剑，腾空而起！
　　领头的内门弟子厉声道：“玄渊帝尊为何不请自来？请您自重！”
　　白晨雨略微扫了一眼，而后轻蔑道：“就凭你们这些人，还想拦住本座？林思韵、陆子霖、清风明月使……还有什么七星暗卫呢？是不是问剑谷地动，把顾雪城吓傻了，把他们全都派去守问剑谷了？”
　　周悦忍不住劝说道：“叽叽叽。”
　　小雨啊，虽然你如今不说脏话了，算是很大的进步了，但是咱们能不能更进一步，把这阴阳怪气的毛病也改了？
　　“乖，别怕。”白晨雨自然听不懂周悦在说什么，以为小狐狸害怕了，赶紧安抚般摸了摸他的背脊，而后对那些弟子淡淡道，“本座还有要事，你们一起上吧。”
　　内门弟子们明显有些紧张，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领头那名弟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大吼一声：“大伙儿一起上！”
　　数百名内门弟子大吼一声，御剑向白晨雨袭来！
　　“上啊！”
　　“大伙儿一起上！！”
　　“自寻死路。”白晨雨轻蔑地嗤笑一声，而后轻轻一挥绣着暗金云纹的墨色袖子，一枚精致的紫铜小钵登时出现了在他的手中，正是修真界四大法宝之一——炼魂钵！
　　白晨雨随手一抛，炼魂钵旋转着往空中飞去，瞬间就变成了数丈大小，巨大的钵口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凛然寒意！
　　白晨雨轻声道：“炼魂钵，收！”
　　御剑袭来的弟子们忽然停下了，脚下的灵剑不再前进，反而微微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仿佛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可是根本无法抗拒。
　　不过片刻，随着无数声“嗖——嗖——嗖”的声音，数百柄灵剑，全都被巨大的炼魂钵吸了进去！
　　数百名失去灵剑的内门弟子，纷纷惨叫着往下坠去！
　　“啊啊——”
　　“吱吱吱！”周悦登时急了，忍不住用嘴扯了扯白晨雨的衣襟，可是白晨雨垂眸看着那些坠落的弟子，漂亮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根本不打算施以援手。
　　电光石火间，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往白晨雨怀抱深处拱了拱，假装被平安符锦囊里面那些药材的香气吸引了，衔住了白晨雨腰上那枚平安符锦囊，轻轻扯了扯。
　　那是他以前买给白晨雨的平安符锦囊，白晨雨一直带在身上。
　　他拱了拱白晨雨：“叽叽叽！”平安顺遂，谨守道心！
　　白晨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垂眸望向怀里的小狐狸，只见那只小狐狸正非常感兴趣地舔着自己的平安符锦囊，似乎被里面的药材香气吸引了。
　　白晨雨望着那枚平安符，眼神微微一黯，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轻叹道：“罢了。”
　　而后他轻轻一挥袖子，一股磅礴而柔和的灵气席卷而出，轻轻把半空中的数百名弟子托住了，而后让他们轻飘飘地落了地。
　　众弟子们面面相觑，个个惊魂未定，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灵剑呢？”
　　“吓死我了，方才是怎么落地的？”
　　“好像是玄渊帝尊……”
　　白晨雨不再停留，一声清啸，御剑往灵犀峰而去。
　　不过片刻，灵剑就接近了灵犀峰，望着那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望着那用大块玉石砌成的云雪楼，周悦心情复杂至极，简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在这座灵犀峰上，他和顾雪城有过很好的时光，他们一起舞剑，一起看书，一起赏花，一起对付顾如海……可也正是在这座灵犀峰上，发生了很多他再也不愿回想的事情。
　　白晨雨望着那座高大洁白的云雪楼，漂亮的脸蛋有些阴沉，似乎也想起了十二年前，在这座云雪楼发生的事情，他盯着云雪楼，灵气渐渐有些不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悦，本座曾经同你讲过，本座有一位兄长，被歹人种种糟践，最后不堪羞辱自尽。本座那位兄长，正是十二年前，在……在这里跳楼自尽的。”
　　周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低“呜”了一声。
　　“我时常想，倘若当初我没有被妒恨冲昏了头，没有硬逼着哥哥剜了顾雪城的金丹……哥哥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会对我笑，是不是还会给我做糯米饼。”白晨雨声音有些嘶哑，连自称本座都忘了。
　　周悦默然无语。
　　白晨雨哑声道：“如今想来，哥哥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我本该用那水磨功夫，慢慢磨着他，死死缠着他，而不是那样逼迫他。如果实在不成，我就做他的弟弟，一直默默护着他，等着他，其实……其实也挺好……”
　　白晨雨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灵气也渐渐紊乱起来，境界略微有些不稳。
　　周悦吓了一跳，赶紧又衔起那枚平安符锦囊，轻轻碰了碰白晨雨的胸口。
　　“哎，这不能吃的，你怎么总咬呢。”白晨雨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而后摸了摸那枚平安符锦囊，紊乱的灵气渐渐和缓下来。
　　他叹了口气：“阿悦，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本座感觉境界稳定了不少。或许，是哥哥的在天之灵，派你来帮本座的罢。”
　　“叽。”明白你哥的良苦用心就好。
　　白晨雨忍不住微微一笑，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心里一片温暖。
　　正在这个时候，一股强悍至极的腥红剑气，从云雪楼里呼啸而出！猛地向白晨雨袭来！
　　白晨雨眼神一冷，一手搂住周悦，脚下百里霜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道强悍无比的凌冽剑气！
　　那道充满杀意的腥红剑气呼啸着盘旋而回，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身影从云雪楼里轻跃而出，正好落在那道剑气上面，凭空而立，杀气沸腾！
　　赤霄如血，白衣如雪，正是脸色极其阴沉的顾雪城。
　　周悦望着那张愈发冷酷的雪白脸庞，不由得一阵怔然，虽然早已看开，早已放下，可是忽然见了对方，他心里还是一阵说不出的五味陈杂，既微微惆怅，又有些难受。
　　白晨雨冷笑一声：“哟，凌雪帝君好大的架子，终于舍得出来见本座了？”
　　“白晨雨，你找死。”顾雪城缓缓抬起眸子，冰冷的目光仿佛刀子一般刮过白晨雨。
　　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周悦，微微一愣之后，雪白的脸庞陡然阴沉下来。
　　周悦虽然已经看开了，但他曾经被顾雪城折腾得几乎死去活来，此时见对方脸色极其阴沉地盯着自己，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赶紧往白晨雨怀里缩了缩。
　　白晨雨安抚般摸了摸小狐狸的背脊：“别怕。”
　　顾雪城冷冷道：“白晨雨，你养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你在侮辱那人。”
　　周悦：“……”并不想被称为东西。
　　白晨雨冷笑道：“凌雪帝君日理万机，怎么如此之闲？连本座养什么爱宠，也要插上一脚？”
　　周悦：“……”不不不，也不是爱宠。
　　“你养这种东西当……爱宠？本座想饶过你，你却在亵渎他。”顾雪城轻轻眯了眯眼睛，雪白的脸庞一片冰冷，眼底渐渐浮上了森然杀意。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磅礴的腥红剑气，陡然横扫！
　　“来得好！”白晨雨嗤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只听“轰！！！”一声巨响，一道腥红的剑气，和一道雪亮的剑气，狠狠撞在了一起！整座凌霄城的灵气剧烈震动，漫山梨花簌簌作响！
　　两道剑气绞在一起，两道人影也绞在一起，不过片刻，已经翻翻滚滚地大战了数百回合，白晨雨渐渐落了下风，但还是一直勉力支持，伺机反击。
　　“找死。”顾雪城冷笑一声，忽然一声低啸！
　　腥红的赤霄发出凄厉的呼啸，从高高的苍穹，陡然凌空而下！眼见就要把白晨雨斩于剑下！
　　卧槽，说杀就杀吗？！周悦登时急了，几乎来不及思考，猛然跳到白晨雨肩上，两只小爪子死死搂住了白晨雨的脖颈！
　　“叽叽叽！！”住手！
　　看见那个傻乎乎的小狐狸拼死护着白晨雨的样子，顾雪城不由得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调转了赤霄方向，凌冽的剑风险险擦过白晨雨臂膀，溅起一串鲜红的血珠！
　　顾雪城紧紧盯着周悦，漆黑的眼睛里一片迷茫，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会下意识这么做。
　　顾雪城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回过神来，他看着那只小狐狸死死护着白晨雨的模样，想着白晨雨竟然养了这种蠢东西亵渎那人，一时之间，心里又是恼怒不已，又是烦躁不堪。
　　他轻轻眯了眯眼睛，眼底一片阴沉，五根修长的手指缓缓旋转，掌心里渐渐浮现出了一枚纯金打造的小小日晷。
　　乾坤晷！
　　“叽叽！”周悦大惊失色，他对顾雪城十分了解，顾雪城似乎被彻底激怒了，不打算放过白晨雨了！
　　乾坤晷动，日月变幻！
　　原本雪亮锋利的灵剑百里霜，忽然变成了一块黑沉沉的灵铁，猛地往下坠去！白晨雨猝不及防，也随着百里霜往下坠去！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怀里的小狐狸登时被狂风刮了出去！
　　周悦耳边风声凌冽，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办？虽然可以化为人身，用法术御风而起，可是那样就完全暴露了，后续任务也无法继续下去……
　　顾雪城把百里霜变回灵铁之后，本想让赤霄凌空而下，逼得白晨雨不得不用炼魂钵抵挡，自己则接住下坠的百里霜，把那人的本命剑收入囊中，再掉头对付白晨雨。
　　可是电光石火间，他看见了那只猛然下坠、惊惶失措的小狐狸，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忘记了对付白晨雨，直接御剑而下，一把接住了那个又软又暖的小小身躯！
　　周悦猛地撞进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一时间完全懵逼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顾雪城接住小狐狸之后，立刻回过神来，马上御剑而起，一只手抱着小狐狸，另一只手五指微微转动，淡金色的乾坤晷又渐渐浮现在了空中。
　　白晨雨看了看空中缓缓转动的乾坤晷，又看了看顾雪城怀里的小狐狸，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御风离去！
　　“不堪一击。”顾雪城冷哼一声。
　　他并没有追击白晨雨，一拂雪白的袖子，一手搂着怀里的小狐狸，一手抄起了化为灵铁的百里霜，直接御剑回了云雪楼，缓步迈入寝殿。
　　看着那熟悉的暖玉地面，宽阔的白玉大床，飘飘荡荡的白色纱幔，想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周悦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对于这个地方，他有极深的心理阴影，但却总是躲不开，避不过。
　　他勉强压抑住那种恐惧感，苦中作乐地想，我这个倒霉催的胡汉三又回来啦。
　　顾雪城轻轻把小狐狸放在白玉大床上，他垂眸望着这只雪白的小狐狸，脸色有些阴沉，又有些迷茫，仿佛既恼恨白晨雨竟然养了一只小白狐，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救这个小东西。
　　周悦默默趴在大床上，假装成一只蠢兮兮的小狐狸，任由顾雪城打量。
　　顾雪城盯着周悦看了许久，而后冷冷道：“来人。”
　　两名侍女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帝君有何吩咐？”
　　顾雪城指了指床上的小狐狸：“去泉室打盆热水，把这小东西弄干净，再随便给它找些吃的。”
　　“是。”
　　呼……周悦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总算过了。
　　自己预料得不错，白晨雨和顾雪城对小狐狸都比较友好，至少不会像其他那些高级修士，看到妖兽灵兽就喊打喊杀，然后一顿扒皮抽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雪城看自己的表情十分古怪，有些阴沉恼怒，又有几分迷茫无措，完全不像白晨雨那样纯然的喜爱。
　　不一会儿，两名侍女就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她们轻手轻脚地抱起周悦，小心翼翼地放进精致的白玉水盆里，四只纤纤玉手拿着柔软的丝瓜飘，一边细细打着皂角，一边轻柔搓洗着那些雪白柔软的毛发。
　　唔，好舒服……周悦虽然很想保持矜持和警惕，但是这个身躯的意志力实在太薄弱了，没过多久，他就很没出息地眯起眼睛，享受起了侍女们的贴心服务。
　　洗干净之后，侍女们又拿出一块雪白的布巾，仔仔细细地把小狐狸擦干净了，而后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白玉大床上。
　　顾雪城看着干净蓬松的小白狐，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某些极其遥远的往事，那个可以看见前世的湖泊，那个缥缈的梦境，那段前世的恩情……
　　想着那些遥远往事，顾雪城极轻地翘了翘唇角，他轻轻抚摸着那只又软又暖的小狐狸，冰冷的脸色慢慢放松下来，可是渐渐地，眼底又浮现出一抹极深的伤感。
　　其实，那个缥缈的梦境，从来不属于他，那段前世的恩情，从来不属于他，那只可爱的小狐狸，从来不属于他，那个温柔微笑的人，也从来不属于他……他却不肯接受，不愿相信，还疯狂报复，最终害死了那人。
　　顾雪城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眼底渐渐一片黯然。
　　周悦十分不习惯被顾雪城抚摸，被白晨雨那小子胡乱摸几下，他也就忍了，可是对于顾雪城，他有非常浓重的心理阴影，哪怕被轻轻摸一下，都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很想转身就跑。
　　可是如今这个情况，他又不能逃跑，只能默默蜷缩起来，勉强忍受着那些冰冷修长的手指，温柔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顾雪城轻声问侍女：“它多大了？”
　　侍女恭恭敬敬道：“帝君，约莫半岁了，牙都长齐了，对了，是只小公狐。”
　　什么小公狐，什么约莫半岁，什么牙都长齐了……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呢？周悦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不过看在方才热水沐浴很舒服的份儿上，他忍了。
　　这时，一名侍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非常精致的黄金笼子，恭恭敬敬道：“帝君，奴婢找来了这只黄金笼子，要把它放进去吗？”
　　顾雪城还没回答，周悦已经炸毛了：“叽叽叽！”
　　顾雪城有些意外地看了小狐狸一眼，略微犹豫了一下，淡淡道：“罢了，它也不算闹腾，晚上再放进去吧，白日就不用了。”
　　周悦松了口气，本来任务就已经非常艰难了，大白天被关进笼子里，被一堆侍女小厮直勾勾盯着，还做个屁的任务。至于晚上么，一来可以睡觉，二来没人盯着，可以偷偷溜出来，他勉强接受。
　　顾雪城挥退了侍女，把小狐狸放在枕头旁边，自己则躺在白玉大床上，望着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发呆，他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情，眼神渐渐变得一片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期盼喜悦。
　　“哥哥，你再等等，我很快就……”他轻声道。
　　周悦趴在顾雪城脑袋旁边，很想听到一些内幕，但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得十分失望。
　　他忍不住暗暗吐槽，这么多年了，白晨雨虽然还是个孤家寡人，但明显平和了许多，会和小狐狸说话，还会开玩笑；而顾雪城这小子虽然有道侣陪伴，却越发内向孤僻，话比以前少了许多，连笑容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周悦也有些疑惑，自己死了那么多年了，顾雪城也早就有了道侣，为什么不搬去凌霄殿，和道侣住在一起，反而住在这座阴阴沉沉，而且不大吉利的云雪楼里？这不是有毛病吗。
　　他实在想不出原因，只能摇了摇头，罢了，这些事情早就和自己无关了，还是别想这些了，想想如何完成任务吧。
　　唔，最近这段日子，自己大概了解了情况，稍稍安抚了白晨雨，还帮他稳定了金丹境界，可是今天两人那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明显不能轻易化解仇恨……
　　倘若自己厚着脸皮现出原身，苦苦劝告两人，或许会有一线转机，但是顾雪城如今十分阴沉，白晨雨又非常憎恨顾雪城，万一两人又发疯争抢起来，搞不好越弄越糟，最后一塌糊涂。
　　罢了，还是先不要妄动，再观察观察吧，看看情况再说。
　　对了，似乎某本书上说过，拥有共同目标的人，最容易化解仇恨，一致对外……可是，顾雪城和白晨雨一天到晚针锋相对，哪里来的共同目标呢？
　　就在周悦苦苦琢磨的时候，侍女禀告道：“帝君，罗峰主求见。”
　　顾雪城也不起身，只随口道：“让他进来罢。”
　　罗仙屁颠屁颠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道：“属下见过帝君。”
　　“你有何事？”顾雪城淡淡道。
　　罗仙小心翼翼道：“帝君，问剑谷那边又发生了一次轻微地动，林峰主和陆峰主不愿打扰帝君，可属下觉着实在太危险了……”
　　顾雪城淡淡道：“本座知道了。你告诉陆子霖他们，魔界封印或许已经松动，本座会闭关几日，准备进谷事宜，让他们守好谷口，不可擅动。”
　　“是。”罗仙转了转眼珠，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周悦心中陡然一亮，魔界封印松动，这对人界是莫大的威胁，倘若顾雪城和白晨雨能一同前往修复，必然事半功倍，或许还能化解怨恨，一笑泯恩仇……可是，怎么才能说服二人呢？


第七十六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顾雪城并没有用晚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玉大床上，望着那些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 出神地想着些什么。
　　周悦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但也没有办法, 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寝殿门口，期望有个人来投喂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 一名小侍女悄悄走了进来，她蹑手蹑脚地把周悦从床上抱下来，喂周悦吃了几块鸡肉干，而后把周悦放进了那个黄金笼子里。
　　“叽。”周悦趴在笼子里，眯了眯眼睛, 小爪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勉强忍受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奇耻大辱。
　　似乎害怕打扰顾雪城休息, 小侍女轻轻把笼子放在了靠近寝殿门口的位置，顾雪城也没说什么。
　　夜幕渐渐降临, 小狐狸身躯更加柔弱, 也更加容易疲惫，周悦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但为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勉强支撑着, 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过了许久许久，一直到月上中天，顾雪城的鼻息终于渐渐匀净，似乎睡着了。
　　他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轻声呢喃道：“哥哥……”
　　听见这个遥远而熟悉的称呼, 周悦鼻子微微一酸, 随即闭了闭眼睛，努力压抑住了那种情绪。
　　虽然自己也做了很多错事，但是顾雪城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原谅。
　　哪怕到了如今，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他养大的少年，他爱慕的青年，是怎么死死按着他，强迫他接待贵客，把他的身体和尊严，都踩成了一滩烂泥。
　　虽然为了姥姥，他不得不再次接受任务，但是除了完成任务之外，他不想和顾雪城再有任何瓜葛了。
　　周悦心里阵阵难受，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唤出了系统：“系统，系统！”
　　实习系统弱弱道：【宿主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周悦问道：“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抽空翻了一遍原著，原著也提起过那个魔界封印。上古仙帝虽然结成了十全金丹，但最后还是牺牲了自己，才勉强布下了魔界封印，对吗？”
　　周悦回到现实世界那几个月，把周小玲房间里那本原著找出来翻了翻，不过原著后面烂尾了，说得比较含糊。
　　系统回答道：【是的，想要布下魔界封印，不仅非常艰难，而且很危险。主要是布印那位顶级修士，很容易被魔修袭击，需要另一位顶级修士掠阵，否则要么像仙帝那般身死道消，要么难以完成封印。】
　　周悦沉吟起来，不仅需要一名顶级修士布印，还需要一名顶级修士掠阵……
　　唔，如今看来，这件事情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顾雪城和白晨雨联手，这样既能完全封印魔界，保护天下众生，又能化解两人之间的仇恨。
　　昨日顾雪城和白晨雨打了一架，虽然白晨雨最后落败，但还是坚持了数百个回合，两人的武力值差距不算非常巨大，应该是十比七左右。
　　倘若顾雪城封印，白晨雨掠阵，这简直就是当今修真界最完美的组合了。
　　可是两人如今的情况，显然难以合作，唔，要不然先让两人一起进谷，然后再想办法……可是怎么才能让两人一起进谷呢？
　　周悦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什么法子，他暗暗叹了口气，听着顾雪城悠长的呼吸声，决定暂时不想了，先按照原定计划，偷偷溜到书房瞅瞅，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仔细听着顾雪城平静的呼吸声，偷偷伸出小爪子，轻轻拨开了黄金笼子外面的插销，而后悄无声息地推开笼门，轻盈地窜了出去。
　　周悦跳出寝殿高高的门槛，顺着走廊墙根往前面走了一小段，又下了两层楼，终于来到了云雪楼书房外面。
　　书房门并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周悦费力地钻了进去，而后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如今正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从雕花窗棂投进来，安安静静洒落一地，偌大的书房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周悦放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化出了人身，还是一身素青衫子，还是那副秀雅温和的模样。
　　化出人身之后，他不再耽搁，几步走到书桌前，迅速翻起了书桌上那些书信，重点察看那些和问剑谷地动、魔界封印、仙魔大战相关的书信。
　　提到这些内容的书信并不算太多，但也有数十份，周悦翻着这些书信，渐渐有些奇怪。
　　一半以上的这类书信，都是罗仙呈递上来的，语气还十分忧虑，似乎在暗示顾雪城应该进谷看一看。
　　周悦看着那些书信，轻轻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被囚禁在云雪楼，好不容易联系上了白晨雨，想要一起逃跑的时候，罗仙忽然出现在后花园里，和自己啰嗦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己和白晨雨被顾雪城当场捉住了。
　　罗仙到底是碰巧出现在那里，还是故意拖延自己和白晨雨，让顾雪城发现？
　　还有，更久以前，自己为了对付顾如海，想让罗仙做个假的乾坤晷，当时自己做好了软硬兼施的准备，结果罗仙十分轻易地就答应了……
　　周悦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名堂。
　　他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自己多疑了罢，说到底，罗仙只是个喜欢做些古怪法器的器修，哪怕顾雪城出了事，也轮不到他上位。
　　周悦暂且放下了对罗仙的怀疑，又翻了一会儿书信，而后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么多的书信，竟然没有一封提到顾雪城的道侣。
　　周悦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顾雪城眼下如何，他的道侣如何，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清冷的月光之下，周悦继续翻着那堆书信，了解了一些魔界封印的情况，忽然，他手上微微一顿，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衣物摩擦声，就在书桌下面。
　　桌下有人？！
　　周悦一阵毛骨悚然，他如今这个身体算是半人半狐，还有接近七转金丹的修为，如果书房里藏了个活人，他进来的时候不可能不发现。
　　难道是……是鬼？
　　周悦望着洒满书桌的清冷月光，想着书桌下面的东西，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哪怕成了狐仙，哪怕有了七转金丹修为，但他还是和现实世界一样，非常怕鬼。
　　他僵立着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拼命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而后终于鼓起勇气，猛然后退几步，指尖凝聚灵气，指向书桌下面！
　　书桌下面果然有团黑影！
　　周悦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呵斥道：“是谁？出来！”
　　书桌下那团黑影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畏畏缩缩地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照亮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以及满脸的泪痕：“主人……呜呜呜……”
　　“芝儿？”周悦心里陡然一松。
　　原来书桌下藏着的人，竟然是芝儿！难怪他方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丝毫活人气息，芝儿本来就个灵芝精，自然不会有活人气息。
　　芝儿望着周悦，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泪痕，他瘪了瘪嘴，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狠狠扑了上来，一把搂住周悦！
　　周悦被他抱了个满怀，感动之余，又觉得自己怕鬼这件事情有些丢脸，于是遮掩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书桌下面？”
　　“呜呜呜，芝儿方才翻东西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响动，就赶紧藏在书桌下面，然后就看着狐狸变成了您……芝儿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呜呜呜……真的是主人……您真的回来了，您没有丢下芝儿……”
　　周悦见他哭得脸都花了，又是好笑又怜惜，便轻轻摸着对方头上那两根呆毛似的须须，安慰道：“嗯，主人回来了。”
　　“呜呜呜……芝儿还以为主人不要芝儿了……”
　　“怎么会呢？主人不会不要芝儿的。”周悦努力安慰了芝儿几句，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不过，主人回来的事情，芝儿千万不要告诉顾雪城。”
　　“芝儿不会告诉那个大坏蛋的，芝儿知道，是他害死了主人……”芝儿抽抽噎噎道。
　　呃，大坏蛋……周悦听着这个傻乎乎的形容，忍不住有些好笑，而后，他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芝儿为什么大半夜跑到顾雪城书房里翻东西？
　　对了，白晨雨在凌霄城安插了一个细作……
　　周悦赶紧把趴在自己胸口抽泣的芝儿扒拉起来，握住对方单薄的肩膀，认认真真道：“芝儿，你该不会在给白晨雨当细作吧？”
　　芝儿小声道：“主人，您怎么知道？您好聪明……白公子跟芝儿说，让芝儿帮他，他可以为主人报仇。”
　　“白晨雨竟然让你给他当细作？”周悦简直哭笑不得，白晨雨那小子那么狡猾，居然找了芝儿这么个蠢东西当细作！
　　不过周悦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芝儿呆呆傻傻，才不会惹人怀疑，就像当年白晨雨想联系被囚禁的自己，也是把纸条藏在芝儿带回来的绿豆糕里。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忽然微微一亮，赶紧问道：“芝儿，你能联系上白晨雨，对不对？”
　　芝儿点了点头，怯生生道：“嗯，山脚有个接应的茶楼，我采买东西的时候，就可以传递消息。”
　　周悦想了想，轻声道：“芝儿，你尽快告诉白晨雨，顾雪城近日会进入问剑谷，估计百里霜也会带在身边。”
　　芝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芝儿会告诉白公子的。”
　　周悦叮嘱道：“不要告诉他是我告诉你的，就说你翻到了一封书信，里面这么写的。”
　　芝儿用力点头道：“嗯！芝儿都听主人的！”
　　周悦被他认真的模样给逗笑了，忍不住又摸了摸对方脑袋上那两根须须：“没想到咱们芝儿，有一天也能做双面间谍了。”
　　芝儿并不懂什么叫做双面间谍，只知道自己被周悦夸奖了，这朵小灵芝明显十分开心，不停地用须须蹭着周悦的手掌。
　　他想起了什么，又小声道：“主人离开这么久，有没有什么要问芝儿的？”
　　唔，果然聪明了些。周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顾雪城那位神秘的道侣，但他立刻抛开了这个念头，转而问道：“林峰主如今怎么样了？还喜欢看狗血话本吗？”
　　芝儿立刻叭叭道：“可喜欢了，林峰主一直很惦记主人，上次说起主人写的那本《嬛嬛传》，他还一个劲儿地叹气，说什么刚刚回宫就没了……”
　　周悦有些汗颜，又问了一下陆子霖、罗仙、以及清风明月使的情况，都和以前差不多。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感到远处传来一阵灵气波动，冰冷汹涌，正是顾雪城！顾雪城往这边过来了！
　　他来不及解释，赶紧“哧溜”一声变回了小狐狸，芝儿原本就是灵芝精，刚才又看到过周悦变身，此时只是睁大了眼睛，并没有大惊小怪。
　　周悦心念电转，顾雪城是十全金丹，肯定已经感觉到了书房里面的气息，自己可以装成小狐狸，芝儿怎么办？
　　“芝儿，快来捉我！”周悦用嘴型道，而后他迅速跳上书桌，一顿疯狂扒拉，把方才自己翻开的那些书信弄得一片凌乱。
　　芝儿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虽然不太明白周悦为什么让自己捉他，但他极为听话，立刻按照周悦所说的，手忙脚乱地跟着小狐狸追。
　　“叽叽叽！”小狐狸一边乱叫一边乱跑，芝儿跟在后面追，简直一片乱七八糟。
　　正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芝儿？”
　　不知什么时候，顾雪城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他蹙眉看着芝儿和那只小狐狸，雪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芝儿终于抓住了那只小狐狸，他搂着那只小狐狸，畏畏缩缩道：“帝君。”
　　顾雪城垂眸看着小狐狸，蹙眉道：“它跑出来了？”
　　芝儿结结巴巴道：“芝儿看到它，就，就抓它。”
　　顾雪城扫了一眼被小狐狸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还有书桌上那些狐狸脚印，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小东西跑了出来，还弄乱了书房，被芝儿发现了。
　　他拎起芝儿怀里的小狐狸，淡淡道：“你出去吧。”
　　“是。”芝儿只好离开了，临走时有些担忧地看了周悦一眼。
　　顾雪城搂着小狐狸，缓缓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似乎并不在乎那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书信，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放在书桌上，慢慢展平。
　　周悦有些好奇，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而后微微一愣，那是自己的……绝笔信。
　　顾雪城半夜不睡觉，跑来书房来看这封绝笔信？
　　周悦心里隐隐有些酸楚，两人之间早已恩断义绝，顾雪城又何必做出这般模样，不如相忘于江湖。
　　顾雪城一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狐狸，一边怔然望着那封他从来不敢多看的绝笔信。
　　帝君，见信如晤。
　　帝君……顾雪城轻轻摸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摸着已经有些泛黄的信笺，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周悦望着那封自己亲手写下的绝笔信，心里五味陈杂，回去见到姥姥和妹妹之后，他的情绪好了很多，渐渐脱离了那种绝望的心境，但是写信时的那种心情，他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阵阵闷痛。
　　“小东西，你看得懂吗？”顾雪城摸了摸小狐狸的背脊。
　　周悦没有吭声。
　　顾雪城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声道：“小东西，昨日本座和你的主人交手，你拼命护着你的主人，倒是忠心耿耿。其实，除你之外，写这封信的人……也拼命护着他。”
　　他顿了顿，轻声道：“正因为如此，我当初万分妒恨你那位主人，做了很多天大的错事。如今想来，我简直……罢了，问剑谷地动，我也该出发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但隐隐有种极深的哀伤，还有种解脱般的感觉，周悦怔然望着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三日之后，凌霄城问剑谷。
　　问剑谷一向冷清，今日却来了许多人，陆子霖、林思韵、罗仙三位峰主到了，清风明月使、七星暗卫到了，凌霄城数千名内门弟子到了，除此之外，还有数十名其他门派的掌门人，以及上百名高级修士。
　　他们的神色十分严肃，全都安安静静地肃立在谷口，仿佛在等待着谁。
　　“凌雪帝君到——”
　　顾雪城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衣，抱着一只很小的白狐狸，腰悬赤霄剑和乾坤晷，缓缓走了出来，他容色雪白俊美，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并非去修复魔界封印，而是春日踏青。
　　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道：“见过帝君。”
　　顾雪城摸了摸怀里的小狐狸，淡淡道：“起来吧。”
　　周悦抬头往谷口望去，因为多次地动，谷口两侧的悬崖峭壁布满了裂缝，还掉了许多大石头下来，看起来十分危险，谷口则布满了一层厚重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林思韵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拱手道：“帝君，问剑谷连续地动，魔界封印多半已经松动，帝君只身入谷实在太过危险，不如集结数百名修士，一同入谷。”
　　罗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顾雪城，脸上肥肉颤了颤，但并没有说什么。
　　顾雪城淡淡道：“问剑谷内魔兽甚多，倘若集结入谷，定然伤亡者众。况且封印魔界，乃是本座分内之事，尔等不必再劝。”
　　林思韵无奈道：“属下明白了。”
　　罗仙垂下眸子，轻轻翘起了一侧唇角。
　　顾雪城说完之后，垂眸望向怀里的小狐狸，略微有些不舍地抿了抿唇，而后弯下腰，把这团柔软的小东西放在了地上，温声道：“你自去吧。”
　　周悦身负重任，哪里肯走，哧溜一声又跳了回去：“叽叽叽！”
　　“你也想进去？”顾雪城挑了挑眉，“也罢，随本座一同进去吧。”
　　他说完之后，不再犹豫，随手拔出赤霄，绝世灵剑长声嗡鸣，腥红剑芒微微闪烁！
　　顾雪城清斥道：“启——”
　　一道腥红滚烫的剑气凌空划过，谷口厚厚的云雾登时往两边分开，露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
　　顾雪城抱着小狐狸，缓缓走进了谷口。
　　问剑谷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是一片荒芜，只是顾雪城如今是十全金丹，自然不像上次那般小心翼翼，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周悦老老实实呆在顾雪城怀里，不时假装好奇地东张西望，欣赏着古战场荒芜壮观的景色。
　　血红色的大地、随处散落的魔兽骸骨、偶尔可见的巨大断剑……一切都和两人多年前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魔气更加浓郁了，而两人的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过了一会儿，周悦偷偷问系统：“白晨雨进谷了吗？不会被顾雪城发现吧？”
　　实习系统道：【进来了。这里魔气浓郁，他跟得又远，顾雪城暂时发现不了。】
　　周悦松了口气，芝儿虽然一副呆呆笨笨的样子，但做事从来不掉链子，果然把消息传给了白晨雨，而白晨雨也如同自己预料，为了夺回那柄百里霜，偷偷跟了进来。
　　唔，计划的第一步，让顾雪城和白晨雨一同进入问剑谷，算是达成了；可是计划的第二步，让顾雪城和白晨雨联手合作，彻底修复魔界封印，比第一步可难多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
　　周悦暗暗琢磨着，实在不行的话，自己只能偷偷溜走，找到白晨雨，然后化为人身，劝说白晨雨放下过去恩怨，在顾雪城修复魔界封印的时候，从旁边掠阵，杀退干扰的魔修。
　　反正到了那个时候，顾雪城估计自顾不暇，也无法拒绝白晨雨的帮助了。
　　白晨雨如今的心态平和了很多，应该会听自己劝告，只是这件事情必须瞒着顾雪城，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小狐狸，还偷偷跑去找了白晨雨。
　　一来，周悦实在不想再面对顾雪城；二来，顾雪城大半夜爬起来看绝笔信，多半对自己还有一些内疚留恋。
　　倘若顾雪城知道自己没有死，还变成小狐狸去玄渊城找白晨雨，被他逮到不过几天，又迫不及待地跑去找白晨雨……
　　周悦忍不住用小爪子揉了揉眉心，按他对顾雪城的了解，倘若顾雪城知道了这些事情，搞不好又会发疯，简直想想就觉得心累，必须死死瞒住他，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第七十七章 
　　无边无际的古战场一片荒芜, 天空是一种雾蒙蒙的灰色，只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太阳轮廓，红褐色的大地布满了干涸的深深裂纹, 看起来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顾雪城搂着小狐狸，不紧不慢地赶着路, 周悦自然知道, 顾雪城的目的地是昔日仙魔大战的决战之地, 也就是魔界封印所在的位置。
　　为了隐匿行迹, 顾雪城并没有御剑，还收敛了自身威压，随着渐渐深入古战场, 一路魔气愈发浓郁，不时出现一两只小型魔兽，不怀好意地跟随着顾雪城，但是始终找不到破绽, 只好悻悻然离开了。
　　大半天后, 两人进入了一片风蚀地貌,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魔鬼城，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大红色砂岩，构成了一座荒芜的迷宫。
　　周悦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不由得被眼前壮观悲凉的景色所惊呆了：“叽。”
　　看着好可怕的样子……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 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周悦蜷缩在顾雪城怀里，不时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惊讶于古战场的荒芜悲壮, 看着这样的壮观景色, 连略微沉郁的心情都开阔起来。
　　忽然, 周悦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注视着二人，让他有种毛发倒竖的感觉。
　　“叽。”他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在提醒顾雪城。
　　顾雪城淡淡道：“无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天边布满了猩红的晚霞，映照得大片红色砂岩群宛如流血一般。
　　顾雪城搂着小狐狸，在砂岩阴影和晚霞光芒下穿梭着，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人一狐，但周悦却有些不安，因为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始终没有离去。
　　忽然，他耳边传来“嘶——”一声轻响！
　　周悦猛然抬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足足四五丈长的血红色蜥蜴，从头顶那块巨大的砂岩上面，猛然向两人窜来！
　　不过瞬息之间，周悦已经可以看清那满口密密麻麻的森然白牙，滚烫腥臭的呼吸也扑面而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顾雪城足尖轻点，一个极其轻盈的纵跃，掠上了身边的砂岩峭壁！他如履平地般在峭壁上掠了一圈，而后反手抽出赤霄，一剑斩落！
　　“刷——”
　　巨蜥脖子上面，陡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几乎能隐隐看见后面透出的血红霞光！而后，只听轰然一声，巨蜥身首已然分离，漫天腥红血液泼洒而下！
　　“砰！砰！！”随着两声极其沉闷的响声，巨蜥水缸般的脑袋、小山般的巨大身躯，终于轰然落地！在砂岩地上砸起了一片弥漫的红色尘埃！
　　顾雪城轻盈地立在峭壁之上，垂眸看着下方那具巨大的尸体，周悦从顾雪城怀里钻出半个脑袋，惊慌未定地看着那具巨蜥尸体，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那片红色尘埃渐渐散去，顾雪城才搂着小狐狸，轻盈跳了下去。
　　他站在那巨大的妖兽身躯面前，沉吟道：“应该是五级妖丹，实力约莫在八转金丹左右吧。”
　　“叽。”周悦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顾雪城，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又有些疑惑。
　　这次回来之后，顾雪城既不像少年时那么意气风发，也不像后来那么愤怒偏激，一直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就连诛杀了这只五级妖丹的蜥蜴，也毫无兴奋之感，虽然也可以说是成熟了，但周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晚霞渐渐淡去，夜幕开始降临，天边渐渐升起了一轮血红的圆月。
　　顾雪城没有继续赶路，在附近随便拾了一些枯藤枯枝，而后在巨蜥的尸体旁边，升起了一堆小小篝火，巨蜥尸体的浓烈妖气，让周围的小型魔兽都不敢贸然靠近。
　　周悦趴在顾雪城膝盖上，烤着温暖的篝火，在这凄凉的古战场，竟然也有了一种奇怪的温馨感觉，直到他的肚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咕——”
　　顾雪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叽叽。”周悦有些不高兴，你倒是辟谷了，可我还得吃东西啊。
　　“吃吧。”顾雪城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糯米饼，放到周悦面前，而后又从蜥蜴后腿上割下一块精肉，穿在一根枯枝上，在篝火上慢慢转动着。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篝火偶然爆开的轻微“啪啪”声，还有蜥蜴肉的香气，在这一片安详的气氛中，周悦竟然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顾雪城望着那团明亮的篝火，轻轻摸了摸脖子上那块蟠龙玉佩，周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顾雪城竟然还戴着这块假玉佩？他还以为他早就扔了呢。
　　顾雪城发现小狐狸在看他，轻声道：“小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这是赝品。”
　　周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轻声道：“叽。”
　　顾雪城抚摸着那块假玉佩，出神地望着那团篝火，也不知道是说给小狐狸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不是玉佩是赝品，而是我是赝品。”
　　“这么多年了，我日日夜夜地想，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当年那些时光，根本就不属于我，我拿了不该拿的幸福，被那人保护得太好，养了这般性子。”
　　“我天赋很高，修真界实力为尊，从来没有受过太大挫折，我喜欢那人，那人也对我千依百顺，我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周悦默然无语，篝火爆出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所以，出了那种事情之后，我根本无法接受，根本不愿思考，连结成十全金丹的过程中，那些心境试炼的幻境，也不愿意细细琢磨，只是一味地一意孤行，终于……逼死了他。”
　　“我总觉得白晨雨轻浮偏激，心思恶毒，可我自己呢？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愚蠢至极，无可救药。”顾雪城淡淡道，仿佛他评价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周悦心里五味陈杂，只能默默垂下脑袋，顾雪城没有再说什么，用百里霜切了一小条烤熟的蜥蜴肉，又掰了一小块糯米饼，慢慢喂给小狐狸。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红的圆月渐渐升到了中天，顾雪城也终于闭上了眼睛，鼻息渐渐匀净。
　　周悦在心里唤出了系统：“系统，系统！”
　　【宿主您好，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了第一步，将主角受和大反派带入了秘境，完成任务指日可待！撒花花！】
　　周悦没好气道：“还早着呢。对了，白晨雨呢？”
　　【在您后面约莫五公里，也歇下了。宿主想去找他？】系统好奇道。
　　“废话，顾雪城要去修复魔界封印，我得让白晨雨给他掠阵啊，不然怎么携手合作，化解仇恨？”
　　周悦小心翼翼地观察了顾雪城一会儿，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已经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对方怀里爬了出来，轻轻叼起篝火旁边的百里霜，而后沿着砂岩的阴影，飞快地溜了出去。
　　他自然没有看到，他离开之后，顾雪城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有些疑惑。
　　……
　　白晨雨呆呆望着眼前明亮的篝火，漂亮的脸上一片沉郁。
　　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面对顾雪城十全金丹的滔天威压，面对赤霄神剑的滚烫剑芒，听着哥哥惊慌失措的催促声，自己咬了咬牙，丢下哥哥逃走了。
　　逃走之后，还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觉得挖丹是自己的主意，而顾雪城是哥哥养大的，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哥哥。
　　可是谁能想到，竟然是那样的结局。
　　自己被妒火冲昏了头脑，分明没有能力保护哥哥，却逼迫哥哥挖了顾雪城的金丹，最后……
　　想到那个血泊里的红衣身影，白晨雨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只觉得满口都是温热的血腥味儿。
　　而这一次，自己结成了三重九转金丹，自以为能够匹敌顾雪城，没想到和顾雪城交手数百招之后，还是败下阵来，还弄丢了百里霜和小狐狸。
　　简直就是……自以为是、怯懦无能。
　　白晨雨闭了闭眼睛，他从小生活艰辛，只能察言观色，明哲保身，才能勉强活下来，可是另一方面，因为小时候那些经历，他又十分偏激，行事恶毒，正是这种悲哀又矛盾的性子，才害了哥哥。
　　他真是……该死。
　　就在这个时候，白晨雨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有人触碰了自己在枯藤上布下的封印！
　　他猛然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往黑暗中望去，是谁？
　　周悦望着小爪子上的枯藤，心里忍不住一阵懊恼。
　　顾雪城向来极其自负，做事坦荡傲慢，歇息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周围设下封印，但周悦却没有想到，白晨雨歇息的时候，竟然在周围数百丈，都布下了密密麻麻的封印。
　　此时此刻，他就被一根枯藤缠住了爪子，无法挪动半分。
　　周悦原本已经想好了，被白晨雨投喂那段日子实在太丢脸了，他打算变成人身，再和白晨雨相认，坚决不承认做过小狐狸，可是此时此刻，小狐狸的爪子被枯藤缠得死死的，只能微弱地“呜呜”了两声，简直欲哭无泪。
　　白晨雨轻盈地掠了过来，而后猛然睁大了眼睛：“阿悦？！”
　　周悦有气无力道：“叽叽。”
　　白晨雨赶紧扯断枯藤，把小狐狸捞进了怀里，而后拿起百里霜，惊喜道：“你从顾雪城那里逃出来了，还把百里霜叼回来了？没伤到哪儿吧？哎，爪子好像弄伤了……”
　　“叽。”周悦小声道。
　　白晨雨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抱回篝火旁边，放好百里霜之后，又拿出了一罐药膏，而后轻轻捉住那细细的小爪子：“你被枯藤弄伤了，本座给你上药，别乱动。”
　　周悦根本没脸变回人身，但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实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咬了咬牙，缓缓提起了灵气。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吹来，篝火灭了。
　　白晨雨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手里那只细细的小爪子消失了，变成了一截修长纤瘦的手腕，与此同时，鼻端传来了一股熟悉至极的药香，苦涩浅淡，又那般温暖。
　　白晨雨的脑海直接空白了一瞬，他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暗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拧断对方手腕，而后将百里霜架上对方咽喉，可是不过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紧紧抓住那截手腕，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抚摸上去，感受着那微凉柔滑的肌肤，那修长纤细的手指，那光滑干净的指甲，还有那淡淡的苦涩药香。
　　黑暗之中，一切都那么清晰，一切又那么模糊。
　　白晨雨只觉得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硬物，他不敢说话，不敢用法术点起篝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让这个梦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小雨。”
　　白晨雨整个人狠狠抖了一下，几乎如遭雷击，花瓣般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许久，终于哑声道：“……哥哥？”
　　对方轻轻打了个响指，篝火重新燃了起来，明亮温暖的火光之中，白晨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一张秀雅温和的面孔，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是我。”
　　白晨雨紧紧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根本不敢触碰，仿佛眼前不是一位秀雅温和的高级修士，而是一个一碰就碎的荒谬梦境。
　　他小声道：“哥哥，我又做梦了？你，你能不能多呆一会儿……”
　　周悦又是酸楚不已，又是哭笑不得：“小雨，真的是我，不是做梦。”
　　他索性把对方的手拉起来，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看，热的，活的。”
　　白晨雨感受着那种温热踏实的触感，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悦，胸口不由自主地重重起伏着，渐渐地，狂喜的神色涌上了那张漂亮的脸庞：“不是做梦？真的是哥哥？”
　　周悦含笑点了点头：“嗯。”
　　白晨雨死死盯着他，重重喘了两口气，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哑声道：“哥哥，你，就是阿悦？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一直在保护我，帮我稳定境界？对了，你还从顾雪城剑下救了我……”
　　周悦实在不想提起做小狐狸的事情，但又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胡编乱造：“咳咳，云雪楼那件事情之后，我灵气耗尽，只能用原身回来，这段日子吸收了不少灵气，终于恢复了人身……”
　　白晨雨傻乎乎地听着，眼前渐渐一片模糊，他为人狠毒，做事偏激，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抱着周悦大哭一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青楼里脆弱的雨儿。
　　周悦看见他泪眼朦胧的样子，柔声安慰道：“这些年，你凭借自己的努力结成了九转金丹，你做得很好。”
　　白晨雨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把狠狠搂住了周悦，嚎啕大哭道：“哥哥！哥哥！！哥哥……”
　　周悦被那双曾经十分纤细，如今却强健无比的臂膀死死搂着，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轻轻拍着对方脊背，心里有些无奈，也有几分怜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晨雨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慢慢恢复了一些理智，他缓缓松开周悦，红着眼眶看了对方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哑声道：“芝儿的消息，是哥哥传出来的？”
　　这小子还挺聪明的，这么快就想起了芝儿的事情。周悦点了点头，坦然道：“没错，是我让芝儿传的消息。”
　　白晨雨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听说，修复魔界封印十分危险，很不容易成功，还有可能身消道陨。哥哥让我进谷，是不是……想让我帮他？”
　　这个“他”，自然指顾雪城。
　　周悦斟酌着语言，轻声道：“不是帮顾雪城，而是帮天下百姓。”
　　白晨雨没有吭声。
　　周悦缓缓道：“小雨，你出身太苦，有时候行事过于偏激，这些年以来，你和顾雪城一直争斗不休，整个天下也动荡不安，倘若魔界封印再出了问题，那么整个修真界，整个九州大陆，数千万百姓，都要遭殃。”
　　白晨雨眼圈红红的：“可是，可是顾雪城害死了你……”
　　“我挖丹在前，他囚我在后，算是勉强扯平了，从此再也没有瓜葛。而且，我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私情。”周悦顿了顿，又温声道，“修复魔界封印事关重大，你若愿意鼎力相助，定然事半功倍，心境也会有所提升。你就当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我。”
　　白晨雨低垂眸子，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心里极为挣扎，说实话，他恨不得顾雪城修复魔界封印的时候，被无数魔修围攻至死，被魔界罡风撕得粉碎，可是，可是……
　　自己的偏激，已经害过哥哥一次，比起报复顾雪城，满足仇恨私欲，自己更应该收敛脾性，谨守道心，回报哥哥的恩情，弥补以往的过错。
　　过了许久许久，白晨雨终于轻声道：“好，我帮他。”
　　周悦有些意外，没想到白晨雨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小雨，你……你答应了？”
　　白晨雨缓缓抬起眸子，坦然道：“哥哥，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不想帮顾雪城，也不想帮什么天下百姓，毕竟白家那些人，还有金蕊楼那些人，也是天下百姓，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救我，除了哥哥。”
　　周悦轻叹道：“小雨，倘若你实在不愿意，我不强求。”
　　白晨雨笑了笑：“是啊，哥哥心里也明白的，雨儿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对于什么以怨报德，什么黎民百姓，实在没有任何兴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欠顾雪城，也不欠黎民百姓，可是，我欠了哥哥。所以，只要哥哥一句话，我愿意去尝试做一些事情。”
　　他抬起眸子，坦然笑道：“我愿意为哥哥做这件事情，我愿意帮助顾雪城修复魔界封印，丝毫不勉强。”
　　“小雨……”周悦怔然望着那张漂亮的脸蛋，那双明亮坦然的眼睛，只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从青楼里啜泣发抖的小倌，到背着小包袱坚定离开的雨儿；从为了流言蜚语和地痞流氓打架的泼辣小雨，到强迫自己挖丹的狠毒少年；从三重金丹的玄渊帝尊，到面前这位坦诚的漂亮青年……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虽然有太多遗憾，太多无奈，太多悲哀，但也有过满心欢喜的岁月，有过相互依偎的温暖，这位他始终当成亲弟弟的漂亮青年，一直在慢慢成长，虽然走了很多弯路，但终于长成了如今模样。
　　过了许久许久，周悦终于真心诚意地翘了翘唇角，轻轻回抱住了对方，低声道：“谢谢你，小雨。”
　　……
　　顾雪城轻轻眯起眼睛，眼前大片宽阔的土地上，浮现出了无数斑驳的金色符文，它们盘绕在枯藤上，蜷缩在裂缝里，仿佛一条条金色的毒蛇，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这是顶级修士布下的封印，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枯藤绞住，或者被裂缝吞噬。而且，这些封印的气息十分熟悉，正是和自己交手过无数次的白晨雨。
　　所以，白晨雨也进入了问剑谷，而那只小狐狸，从自己身边逃走，是找主人去了？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而后嘲讽般翘了翘唇角，仅仅凭借这些封印，白晨雨就想拦住自己？未免也太可笑了。
　　他闭了闭眼睛，五根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一枚金色的日晷浮现在他的掌心。
　　他低声道：“逆流岁月，倒转乾坤，启——”
　　乾坤晷动，日月变幻。
　　那些弯弯曲曲的淡金封印渐渐消失，大地恢复了一片荒芜的样子，顾雪城提起灵气，悄无声息地往前掠去，宛如夜色中一只雪白的飞鸟。
　　片刻之后，顾雪城轻轻眯了眯眼睛，隐隐看见了一团篝火，还有轻微的说话声，似乎是白晨雨在低声说着什么。
　　除了白晨雨，还有别人？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隐匿了身形，缓缓往前走去，而后他猛然僵住了。
　　眼前是一团明亮的篝火，白晨雨正坐在篝火旁边，低垂着睫毛，认认真真地为另一个人的手腕，涂抹着雪蛤膏。
　　他涂完之后，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轻声道：“哥哥，还疼吗？我那封印十分霸道，你从顾雪城身边逃走之后，应该先化出人身，然后再过来找我的，小狐狸太容易受伤了。”
　　对面那位素青衫子，眉目秀雅的修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能不能别提……别提什么小狐狸了。”


第七十八章 
　　顾雪城死死盯着那个容色秀雅的青衫人, 盯着那个无数次在梦境里看到的身影，整个人犹如雷噬，完全僵住了。
　　那是……哥哥？
　　他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 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温和微笑的人，脑子里嗡嗡嗡直响, 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对方忽然消失了，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生怕把这个缥缈的梦境吹散了。
　　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像上次那样，看到了幻境？
　　是啊，上次他在乾坤晷幻境里看见的那间屋子，看见哥哥和别人嬉笑打闹的样子，也是这么清晰, 也是这么真实, 让他痴心妄想了好多年, 最后被击得粉碎。
　　顾雪城紧紧咬着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息，而后缓缓从丹田抽出一丝灵气, 那丝灵气宛如游蛇一般, 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周悦微笑着，说着些什么，顾雪城看着那张温和微笑的面孔, 几乎控制不住那丝细细的灵气, 灵气剧烈颤抖着, 终于极轻地碰了碰对方的脸颊, 温热的, 踏实的。
　　周悦似乎觉得有点痒，摸了摸脸颊，疑惑道：“有虫子？”
　　灵气碰到对方脸颊的一瞬间，顾雪城只觉得自己那颗高高悬起的心脏，蓦然从九天之上坠下，而后被人温柔接住了，他胸口忽然一阵难以言说的虚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两下，几乎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顾雪城扶住旁边一棵枯树，重重喘了两口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篝火边的周悦，仿佛流浪多年的忠诚凶兽盯着自己的主人。
　　他看着那人疑惑地摸了摸脸颊，看着那人向白晨雨说了几句什么，看着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渐渐地，顾雪城眼前模糊了，潮水般的狂喜从他心底疯狂涌了上来，不是做梦，不是幻境，真的是那人，真的是……哥哥。
　　他紧紧盯着那个温和微笑的人，胸口重重起伏着，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他想立刻解开隐身法术，狠狠把那人拥入怀中，问他疼不疼，痛不痛，让他打自己，骂自己，或者给自己一剑……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白晨雨嘟哝道：“当初哥哥化成小狐狸回来找我，还狡猾地藏在盖盘子的黄金罩里面，吓了我好大一跳，如今却不准我提小狐狸，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周悦秀雅的面庞泛起了一层粉色，似乎极为羞窘，而后咬牙道：“闭嘴，不许提了！”
　　“好吧，我不提小、狐、狸了，再也不提小、狐、狸了。我知道哥哥做小、狐、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摇尾巴讨吃的，也是因为太饿了……哈哈哈……”白晨雨说着说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悦直接炸毛了，随手拿起地上一根枯枝，狠狠给了白晨雨脑门一下：“白晨雨！反了你！”
　　白晨雨也捡起一根枯枝，仿佛当年用筷子练剑一般，和周悦打闹起来：“哥哥耍赖，哥哥偷袭！”
　　顾雪城怔然望着两人随意自然地嬉笑打闹，迈出去的左脚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因为狂喜而几乎无法思考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下来，一颗沸腾的心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小狐狸……小狐狸……原来，那只又小又软的小白狐，是哥哥的原身？
　　当初在云雪楼的时候，哥哥伤心欲绝，跳楼……自尽，最后灵气耗尽，化成了花瓣，所以没法像上次那样，化为人身回到人间，只能用原身回来，偷偷找白晨雨？
　　白晨雨还说，哥哥为了见他，甚至藏在盖盘子的黄金罩子里，哥哥虽然有些恼怒，但并没有否认……所以，白晨雨说的是真的。
　　顾雪城望着嬉笑打闹的二人，胸口一片冰冷，渐渐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哥哥的修为比自己想象的高一些，所以……自尽之后，魂魄并没有消散，但还是伤得很严重，几乎灵气耗尽，甚至无法化为人身。
　　可是哥哥太过惦记白晨雨了，甚至等不及化为人身，就匆匆忙忙用原身回来找他，那么小、那么弱的一只小狐狸，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躲过了多少修士的抓捕，才混进了玄渊城，藏进黄金罩子里，被送到了白晨雨面前。
　　想着小狐狸艰难回来的样子，顾雪城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苦。
　　对了，前些天在云雪楼外，自己盛怒之下，启动乾坤晷，对白晨雨下了杀手，可是在最后一刻，被小狐狸拼命拦住了。
　　哥哥被自己抓回来之后，一直努力隐藏身份，宁愿做一只小狐狸，宁愿被关在笼子里，也不肯向自己坦白。
　　顾雪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段日子，想起了小狐狸在自己面前乖巧瑟缩的样子，想起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珠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哥哥在害怕自己。
　　想到这里，顾雪城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哥哥害怕自己，他竟然害怕自己。
　　他宁愿哥哥怨恨自己，讨厌自己，甚至想杀了自己，也不愿哥哥害怕自己，他根本无法忍受，光是想一想，就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可是，可是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仗着十全金丹的修为，肆意糟践了哥哥那么多回，哥哥怎么可能不害怕自己？
　　顾雪城愣愣望着篝火旁边嬉笑打闹的二人，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入了冰冷的湖底，那二人仿佛自成一个温馨世界，而自己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局外人，一个可悲可笑、可耻可恨的赝品。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终于停止了打闹，白晨雨望着周悦，轻声道：“哥哥，你还回去吗？”
　　顾雪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甚至极其可悲地想，哪怕为了不引起自己的怀疑，哪怕为了保护白晨雨，哥哥能不能回到自己身边，再呆几天？
　　自己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好保护那只又小又软的小狐狸，绝不做任何逾越的事情。
　　“没有那个必要了。”周悦摇了摇头，顾雪城进谷之前，做了充分准备，又是十全金丹，一路上不太可能遇到危险，倒是白晨雨这边，需要自己盯着。
　　没有那个必要了……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顾雪城还是觉得一阵钻心痛楚。
　　白晨雨笑道：“也是。”
　　周悦笑着摸了摸白晨雨的头发，顾雪城看着两人的样子，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一丝血液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但他竟然没有丝毫感觉。
　　渐渐地，一阵疯狂的杀意涌上了顾雪城胸口，自己在这里看着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要杀了白晨雨，把那人抓回去就行了，这对自己而言，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望着亲密无间的两人，眼睛渐渐一片血红，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赤霄剑柄，只要一剑，就能削了白晨雨脑袋，然后把哥哥弄回云雪楼，再也不让他离开……
　　可是，可是……那道红衣白发的安静身影，那漫天飞舞的雪白梨花，陡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顾雪城胸口如遭重击，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怎么又起了那种念头？他已经做了太多错事，怎能如此不知悔改？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终于缓缓放下了按着剑柄的右手。
　　这时，白晨雨笑道：“哥哥，听说魔界封印附近，有好多好多上古法宝，我要多捡一些回去，哥哥也要帮我捡啊，咱们说好了。”
　　周悦的语气几乎有些宠溺：“当然。”
　　顾雪城渐渐听明白了，白晨雨和周悦似乎想到魔界封印附近，收集各种天材地宝。
　　魔界封印所在的位置，是古战场最中心的位置，当年那场仙魔大战中，陨落了无数顶级修士和顶级魔修，他们的本命法宝自然都遗落在了那个地方，白晨雨既然进了问剑谷，想去捡一些法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根据那些古籍的记载，这里距离魔界封印的位置，至少还有接近五百里距离，一路上不仅无法御剑，还有无数妖兽魔兽，非常危险。
　　而且，白晨雨此人行事恶毒，性子偏激，又是自己的手下败将，还曾经两次抛下哥哥，这样的人，真能带着哥哥安全抵达，然后平安返回？只怕遇到危险，他就抛下哥哥，独自逃命了。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地方，只有自己可以护住哥哥，保他平安。
　　可是，倘若自己现身，哥哥一定会……非常害怕，还会想方设法地逃走，根本不会接受自己的保护。
　　是啊，哥哥害怕自己。顾雪城勉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自己必须保护好哥哥，不让他受到半分伤害。
　　顾雪城抿了抿唇，缓缓退后了一段距离，他默默望着篝火旁边言笑晏晏的两人，再也没有尝试靠近，只是贪婪地望着那张秀雅端方的脸庞，还有那温和淡然的笑容。
　　……
　　周悦和白晨雨好好休息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便继续往魔界封印的方向进发了。
　　穿过一片荒芜戈壁后，到了傍晚时分，两人渐渐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
　　四周都是数人环抱的高大树木，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腐叶，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空气中浮动着薄薄的雾气，一片阴气森森，魔气也愈发浓重了。
　　周悦心中警惕，轻声道：“古籍上写了，这是幻雾森林，有很多古怪魔物出没，咱们得小心些。”
　　白晨雨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雾气愈发浓重了，白晨雨忽然叫道：“哥哥，你肩膀上有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百里霜雪亮的剑光闪过，带起了一串飞溅的血珠！
　　周悦低头一看，一只拳头大小的血色蟾蜍被斩成了两截，落在了地面上，两只眼珠鼓了出来，血红的舌头伸得老长，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白晨雨惊魂未定道：“哥哥，方才它趴在你肩膀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悦蹲了下去，拿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蟾蜍尸体，而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血髓蟾！”
　　他曾经在某本古籍里见过这种魔物，这魔物外形很像蟾蜍，浑身血红，最喜欢用舌头从人的耳洞里吸食脑髓，非常危险，但也是一种上好的药材。
　　“这东西挺有用的，对外伤有奇效。”周悦忍着恶心，把那只血髓蟾收进了芥子袋里。
　　白晨雨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周悦暗暗叹了口气，他化作小狐狸回来，以前那些丹药全都没了，但是修复魔界封印十分危险，顾雪城和白晨雨搞不好会受伤，所以他一路上都在留意各种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一路上又斩杀了几只小型魔物，周悦也收获了好几样药材。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声：“救命……救命……”
　　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人呼救？周悦微微蹙眉，而后凝神听去。
　　“救命……救命……”那声音微弱而稚嫩，似乎是个小孩儿。
　　白晨雨也听见了那声音，沉声道：“哥哥，别管他，多半是魔物化成了小孩儿，想诓咱们过去。”
　　周悦想了想：“还是去看看吧，倘若真是魔物所化，杀了便是。”
　　于是，两人便沿着那微弱的呼救声，一路踩着枯枝败叶，拨开密密麻麻的藤蔓，终于来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下面。
　　“救命……”微弱的呼救声从头顶传来。
　　周悦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惊，巨大的树冠上面，竟然有个数丈宽阔的巨型蛛网！
　　而蛛网的中心位置，一个小孩儿被银白色的蛛丝牢牢捆缚着，那小孩儿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稚嫩的小脸上还有好几道血痕。
　　而蛛网边缘，一只水缸般大小的蓝色蜘蛛，慢慢挪动着八根毛茸茸的节肢，正向小孩儿爬去！
　　小孩儿似乎发现了周悦，哑声道：“救救我……”
　　周悦眯了眯眼睛：“是童子蛛，此物擅长织网，专吃小孩儿，差不多有三转金丹的实力，威胁不算大，问剑谷外面也有，只是没有这么大。”
　　白晨雨疑惑地望着那小孩儿：“可是，问剑谷里面怎么会有小孩儿？难道是什么魔物变的？”
　　“可我感觉不到魔气，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周悦沉吟道，“这样吧，我先弄死蜘蛛，把小孩儿救下来，然后我盘问他，你仔细盯着他，以防有什么变故。”
　　白晨雨叹道：“哥哥心善。”
　　这个时候，蜘蛛已经爬到了小孩儿旁边，前面两根节肢的尖端，狠狠往小孩儿胸口扎去！
　　电光石火间，周悦随手抽出白晨雨腰间的百里霜，雪亮剑光闪动，瞬间洞穿了那只巨大的蜘蛛！
　　“嘶嘶——”大蜘蛛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嘶鸣，八根毛茸茸的节肢猛地蜷缩起来，而后“砰！！”地一声，轰然坠落下来！！
　　与此同时，那张巨大的蛛网也被剑风撕裂，小孩儿陡然坠了下来！
　　“哎！”周悦惊呼一声，赶紧踏前一步，双臂往前一探，只觉怀里猛地一沉，已经把那小孩儿抱了个满怀。
　　“没事儿吧？”周悦松了口气，赶紧垂眸望去。
　　怀里的小孩儿也呆呆望着周悦，看样子似乎吓傻了，嘴唇微微颤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泪雾。
　　这小孩儿长得非常好看，皮肤雪白，眉眼乌黑，玉雪可爱，只是衣衫破破烂烂，裸露的脖颈、胳膊、小腿上面，布满了被蛛丝勒出的红色伤痕，他似乎受到了极大惊吓，此时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望着周悦，模样可怜可爱到了极点。
　　周悦见小孩儿没有大碍，暗暗松了口气，又仔细摸了摸对方脉门，小孩儿细细的经脉里没有一丝魔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似乎是哪个宗门里的孩子。
　　他略微放下心来，柔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爹娘呢？”
　　小孩儿愣愣地看着周悦，过了许久许久，才垂下眸子，小声嗫嚅道：“我叫……小谷，我爹娘带我进来，爹娘没了……”
　　周悦又盘问了几句，终于大概明白了，这小孩儿爹娘是一对五转金丹的中级修士，趁着顾雪城开谷的时候，偷偷溜了进来，估计想捡一些天材地宝回去，结果把命都送了，还把留下了一个小孩儿。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此事十分古怪，不可轻信。”
　　周悦自然明白，修士偷偷入谷倒是很有可能，但是带着小孩儿就显得十分古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现实世界就有不少带着婴儿坐飞机到处跑的家长。
　　他沉吟道：“他的经脉里面没有魔气，只有一丝灵气，确实像是修士的孩子。”
　　白晨雨微微蹙眉，也伸出手，仔细摸了摸那小孩儿的经脉，确实没有什么异样，白晨雨是三重九转金丹，除非修为在他之上，否则不可能瞒住他。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似乎确实是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看了白晨雨一眼，而后往周悦怀里缩了缩，似乎不太喜欢白晨雨。
　　白晨雨瞥了他一样，淡淡道：“哥哥打算怎么办？”
　　周悦摸了摸小孩儿脑袋：“要不这样吧，我给他下个封印，让他呆在封印里面，完事之后我们原路返回，把他带出问剑谷，送到他父母的宗门去。”
　　听见周悦要把自己留在这里，小孩儿陡然睁大了眼睛。
　　白晨雨点了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周悦蹲下身，柔声哄道：“你叫小谷对吧？你叫我哥哥就行了。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不方便带着你，我给你下个封印，再给你留一些食物和水，你呆在封印里面，不要出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到这里找你，好不好？”
　　小谷握紧了拳头，垂眸道：“哥哥，小谷害怕。”
　　“不怕，哥哥的封印可以保护小谷。”周悦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慰道。
　　说完之后，他拿起一根枯枝，在小孩儿身边画出了一个淡金色的圆圈，而后把芥子袋里的所有干粮，全都倒进了圆圈里面，又放了一个装满清水的牛皮袋进去。
　　这些食物足够一个成年人吃五天了，周悦估摸着，自己来去也就几天功夫，足够这个小孩儿吃了。
　　“好好呆在封印里面，千万别出来。”周悦摸了摸小孩儿脑袋，不知为何，他有些舍不得这个刚刚碰到的小孩儿。
　　难道自己带小孩儿上瘾了？周悦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身正想离去，衣角却被死死抓住了。
　　他回头一看，小孩儿仰头望着他，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浮上了一层薄雾，里面全是被抛弃的绝望和恐惧。
　　他小声道：“哥哥，别丢下小谷。”
　　周悦怔然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里太危险了，只怕有了封印也不太安全……你随我一起走吧，只是要听话。”
　　小孩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雪白的脸蛋变得粉扑扑的，而后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听哥哥的话！”
　　白晨雨明显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勉勉强强答应了。
　　小孩儿十分乖巧，虽然身上有不少伤痕，但也没有让周悦抱，只是紧紧牵着周悦衣角，艰难地跟着大人的步伐，他个子太矮，走得磕磕绊绊，但居然没有落下。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水声淙淙，竟然是一条宽阔的小溪，溪水黑沉沉的，似乎很深。
　　小谷盯着溪水，轻轻眯了眯眼睛，小声道：“哥哥，这水怎么黑乎乎的，好吓人。”
　　周悦看了看那条黑沉沉的小溪，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天色已晚，天边浮现出一弯淡淡的月牙。
　　周悦沉吟道：“晚上魔物出没，最好不要涉水，今晚就在这里歇一宿吧。”
　　白晨雨自然同意，于是两人在河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叶，又捡了许多枯枝，燃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
　　那小孩儿一直紧紧跟着周悦，似乎也想帮忙，但他年纪太小，又受了伤，周悦自然不愿使用这种可怜的小童工，他又不是黑心资本家。
　　升起篝火之后，周悦抬头望去，小孩儿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雪白的小脸蛋有几道血痕，漆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悦胸口莫名有些柔软，于是招了招手，温声道：“小谷，过来。”
　　小谷眼睛一亮，赶紧跑到周悦面前，脆生生道：“哥哥。”
　　周悦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给你上药吧。唔，雪蛤膏不多了，但应该够用了。”
　　小谷赶紧摇头：“不用，不用，哥哥留着吧。”
　　“小屁孩儿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周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地把小孩儿搂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小孩儿被周悦搂在怀里，整个人都愣住了，看起来几乎有些傻乎乎的，周悦懒得管小屁孩儿会不会害羞，一把挽起对方裤管，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娇嫩的皮肤上面果然有好几道鲜红的蛛丝勒痕，有的地方还破皮了。


第七十九章 
　　周悦拧开一个白玉小盒子, 挖出一小坨雪蛤膏，轻轻涂在小孩儿腿肚子的一条血痕上, 温声问道：“疼吗？”
　　“……嗯。”小谷紧紧揪着周悦的衣襟，把一张雪白的小脸深深埋在对方怀里，小腿瑟缩了一下，却并不挣扎，也不哭闹。
　　“如果疼得受不住了，就和哥哥说啊。”周悦见他乖巧懂事, 心中愈发怜惜，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温柔小心。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周悦才把小孩儿胳膊腿儿上那些蛛丝勒出的血痕，全部处理完了, 整个过程，小孩儿都没有叫痛，更没有哭闹。
　　“好了，弄完了，小谷真勇敢。”周悦把小孩儿从怀里扒拉出来, 而后拿起一块湿布巾，仔仔细细地把那张花猫似的小脸擦干净了, 又擦了擦那双脏兮兮的小手。
　　小谷垂眸看着周悦给自己擦手，有些不习惯地眨了眨眼睛, 漆黑的睫毛又长又翘，一张雪白的脸蛋还有点可爱的婴儿肥, 简直像个雪堆的娃娃。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眼看周悦要收回手了, 赶紧拉起袖子, 露出手腕的一片污泥, 声音又软又糯：“哥哥，还有这里，也要擦干净。”
　　卧槽，这也太萌了，谁抵挡得住啊！周悦简直想揪住那雪团儿似的脸蛋，狠狠揉搓一番，他勉强压下虐待小孩儿的罪恶念头，轻轻点了点对方鼻尖，笑道：“哟，不但勇敢，还挺爱干净的。”
　　“哥哥……”小谷抿了抿唇，雪白的耳廓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白晨雨忍不住瞥了小孩儿一眼，而后对周悦笑道：“哥哥，我方才在溪边捉了几条灵鱼，咱们今晚吃烤鱼吧。这里的灵鱼十分特别，长得肥美，灵气也很浓郁，对身子大有好处。”
　　烤鱼好啊，周悦赶紧道：“好啊，我来弄吧。”
　　周悦自幼父母双亡，做家务是一把好手，他亲自动手，用百里霜将鱼鳞刮了，小谷也跑来跑去地帮忙打水，很快就把那几条肥美的灵鱼洗剥干净了。
　　而后，周悦又找了几根枯枝，把鱼儿串在枯枝上面，放在篝火上慢慢转动着。
　　小谷一瞬不瞬地看着周悦烤鱼，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真厉害，什么都会。”
　　“这算什么，我还会做点心呢，比如红糖糯米饼……”周悦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谷轻声道：“哥哥做的红糖糯米饼，一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白晨雨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你又没吃过，懂个屁啊，小马屁精。”
　　小谷垂下眸子，没有吭声。
　　不一会儿，烤鱼就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鱼皮变得焦黄油润，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这种灵鱼油脂丰富，烤起来简直香得不行。
　　“唔，好了。”周悦拿起一条烤好的灵鱼，本想先递给捉鱼功臣白晨雨，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垂眸一看，小谷果然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唔，尊老爱幼，何况小朋友还一直跑来跑去地帮忙干活儿呢。这么想着，周悦就把那条烤鱼递给了小谷，笑眯眯道：“这条是小谷的，慢慢吃。”
　　小谷非常懂事地说：“小谷不饿，哥哥先吃。”
　　“没事儿，剩下两条很快就好了，赶紧趁热吧。”周悦看着他那副懂事乖巧的样子，觉得简直可爱爆了。
　　小谷不再推辞，从周悦手里接过了烤鱼，那条烤鱼又肥又大，小孩儿吭哧吭哧地啃着，弄得雪白的小脸蛋上全是油，但看起来不但不邋遢，反而可爱极了，周悦忍不住揉了揉小孩儿脑袋。
　　“哥哥，真好吃。”小谷含含糊糊道。
　　白晨雨凉凉道：“小谷，你这么贪吃，不怕长成猪吗。”
　　“小雨，怎么说话的？”周悦轻声斥责道。
　　“哦。”白晨雨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了。
　　小谷轻轻抿了抿唇，趁周悦不注意的时候，缓缓抬起眸子，冷冰冰地瞪了白晨雨一眼。
　　白晨雨睁大了眼睛：“哥哥，这小孩儿瞪我！”
　　“他不过看你一眼罢了，再说了，他多大，你多大啊？好了好了，赶紧吃吧。”周悦简直哭笑不得，赶紧把第二条烤好的鱼递给白晨雨，堵住了他的嘴。
　　还好这灵鱼确实极其美味，鱼皮焦香，鱼肉滑嫩，周悦那条也好了，三个人都闷头吃了起来，总算没有继续吵架。
　　就在这个时候，小谷忽然停下了，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近，大地陡然震动起来！！
　　地动了！
　　“哥哥！”周悦怀里一沉，小谷已经猛地扑到了他身上，似乎想要护着他，白晨雨也立刻撑起了一道圆弧形的淡金色结界，仿佛一柄巨大的油纸伞，牢牢护住了三人。
　　大地震动着，周围的大树剧烈摇晃着，不少粗壮的枯枝“啪啪啪”落在结界上面，仿佛下雨一般。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地动才渐渐消失了，白晨雨也收起了结界。
　　“好了，停了。”周悦松了口气，随即蹙起了眉头，“前些天晚上，也发生了两次轻微的地动，两次地动之间，距离约莫十三个时辰，而方才这次地动，距离上次地动只有七个时辰，还比上次厉害多了，这是不是说明，魔界封印愈发不稳了？”
　　白晨雨沉吟道：“唔，有这个可能，咱们得小心些。”
　　小谷眯了眯眼睛，望着阴沉沉的天际，没有说话。
　　周悦和白晨雨又讨论了一会儿地动，眼看天色已晚，便收拾着就寝了，虽然这里条件比较艰苦，但周悦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有白晨雨芥子袋里的锦被，倒也凑合。
　　周悦刚刚闭上眼睛，忽然感觉被子动了动，而后一个小小暖暖的身子，慢慢钻进了他怀里，怯生生地依偎着。
　　周悦心里暗暗好笑，揶揄道：“怎么，不敢自己睡一个被窝？”
　　小谷把脸埋进周悦怀里，闷闷道：“小谷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小谷害怕。”
　　周悦想起了这孩子可怜的身世，心里暗暗叹息，忍不住揉了揉对方头发，柔声安慰：“不怕，小谷还有哥哥。”
　　“嗯。”小谷往周悦怀里缩了缩，心满意足的样子。
　　白晨雨睡在另一侧，他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轻咳一声，有些阴阳怪气道：“啧啧，天生就胆小如鼠，以后怎么得了哦。”
　　小谷冷冷道：“手下败将。”
　　他声音非常小，周悦没听清楚，便回头瞪了白晨雨一眼，而后安慰小孩儿道：“没事儿，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胆子比你还小呢。”
　　“嗯。”小谷抿了抿唇，缩进了周悦怀里。
　　渐渐地，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夜枭遥远的啼鸣声，周悦也折腾累了，很快就沉入了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谷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蜷缩在那个温暖单薄的怀抱里，闻着那无比熟悉的苦涩药香，几乎有种落泪的感觉。
　　他偷偷抬起眸子，近乎贪婪地望着那张秀雅温和的面孔，那浓密纤长的睫毛，那淡色的嘴唇，那轻蹙的眉……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和哥哥这般亲近，哪怕是以一个如此弱小可笑的模样。
　　他本来已经不愿苟活于世，可是哥哥回来了，哪怕对方非常害怕他，不肯原谅他，他也要偷偷保护哥哥，而不是把哥哥交给白晨雨那个废物。
　　想到这里，顾雪城瞥了一眼旁边熟睡的白晨雨，冰冷的杀意又翻涌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勉强按捺住那股杀意。
　　他不再搭理白晨雨，又偷偷看了周悦一会儿，只觉得胸口一片酸楚甜蜜，这就是他的哥哥，明明处境危险，还会努力保护陌生小孩儿的哥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悦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顾雪城吓了一大跳，赶紧闭上眼睛，装出熟睡的样子。
　　“唔……”周悦嘟哝了两句，似乎渐渐清醒过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挪开小孩儿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窸窸窣窣披上了外袍。
　　这么晚了，哥哥要去哪儿？顾雪城心里暗暗嘀咕，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淡淡的月光下面，周悦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篝火，往前方不远处的小溪走去了。
　　哥哥去小溪那边做什么？想喝水吗？顾雪城犹豫了一下，到底放心不下，也偷偷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呼，好了。”周悦在溪边一丛灌木林里解决了个人问题，舒畅地松了口气，暗暗嘀咕晚上再也不喝那么多水了，他正要转身回去，眼角忽然瞥到了什么，脚步登时顿住了。
　　黑沉沉的溪水旁边，漂浮着一朵小小的睡莲，那睡莲和普通睡莲不同，只有拳头大小，白色的花瓣发出月光般的淡淡光芒，看起来漂亮极了。
　　“这是……月光莲！”周悦眼睛陡然一亮。
　　月光莲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只有半夜才会悄悄绽放，对外伤有着近乎神奇的疗效，万一顾雪城或者白晨雨在修复封印的时候受了伤，这月光莲就能派上极大的用场。
　　周悦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弯腰去摘那朵莲花。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狠狠勾住了他的脚踝，猛然把他拽进了水里！
　　“呜呜……咕噜……”周悦连吃了好几口水，他拼命扑腾着，终于把脑袋露出了水面！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哗啦！！”一声水响！
　　随着轰然水声，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大无比的水蜈蚣，陡然从小溪里扬起了粗大的身躯！
　　夜色之中，它居高临下地望着水里的周悦，两只眼睛就像两盏绿油油的灯笼，乌黑的胸腹分为数百节，两侧密密麻麻排满了数百对步足！而方才勾住周悦脚踝的，正是它步足上的腭牙！
　　“尸毒蜈蚣！”周悦失声道。
　　他瞪着那巨大的蜈蚣，只觉得汗毛倒竖，尸毒蜈蚣是上古九大魔物之一，是尸堆里滋生出来的巨型怪物，这种上古魔物至少是七级妖丹，相当于九转金丹的实力，但平时并不轻易出来，怎么自己这么倒霉，摘朵睡莲就碰上了？
　　难道是方才的地动唤醒了它？还是高级修士的灵气吸引了它？
　　说时迟那时快，尸毒蜈蚣口器颤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而后尾巴轻轻一甩，登时把周悦狠狠摔进了溪水里！
　　“呜呜……咕噜……”周悦猝不及防，连喝了好几口水。
　　周围全是冰冷黑暗的溪水，他赶紧使了个避水诀，拼命往岸边游去，可是溪水微微一荡，小腿猛然一痛，又被尸毒蜈蚣步足末端的腭牙刺中了！
　　虽然步足腭牙的毒性不及口器獠牙毒性的百分之一，但也极其厉害，不过片刻，一股麻痹的感觉已经迅速顺着小腿蔓延上来！
　　周悦晕头转向地想，他需要武器，百里霜……百里霜在白晨雨手边……
　　就在这个时候，溪水一阵剧烈波动，而后是白晨雨焦急的声音：“哥哥，哥哥！”
　　周悦心中一紧，叫道：“小心，有毒！”
　　接下来的事情一片混乱，漆黑的溪水剧烈波动着，两人都被拖入了水里，白晨雨的怒吼声，尸毒蜈蚣的嘶鸣声，巨大的水声，交织成了一片……
　　周悦紧紧咬着牙关，虽然小腿阵阵剧痛，但还是努力凝聚着灵气，不时用指尖弹出一个个灵气团，吸引着尸毒蜈蚣的注意力，为白晨雨争取一击毙命的机会！
　　可是，溪水里的魔气极其浓郁，又是尸毒蜈蚣的老巢，两人在水下和它争斗，简直不占半点优势！
　　渐渐地，周悦只觉得小腿越来越麻痹，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昏昏沉沉之中，一条巨大的黑影向他游来，而后口器的腥气迎面扑来，是尸毒蜈蚣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水波狠狠推开了他，稀里糊涂之中，他似乎看见了一道淡淡的明亮血痕……
　　“嘶——嘶——”
　　尸毒蜈蚣忽然嘶声长鸣，疯狂地挣扎起来！
　　随着这刺耳至极的嘶鸣声，尸毒蜈蚣头部忽然冒出了大团大团的鲜血！它似乎痛疯了，在溪水里疯狂翻滚着，挣扎着，嘶鸣着，把溪水弄得一片浑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尸毒蜈蚣终于渐渐停止了挣扎，巨大的身体慢慢变得坚硬，终于沉入了水底。
　　死了？被白晨雨杀了？
　　麻痹的感觉缓缓褪去，周悦渐渐清醒过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见前方水里漂着一个人，正是白晨雨，他来不及多想，赶紧一把捞住对方，努力往岸边游去。
　　直到上了岸，把白晨雨放在石滩上，周悦才长长松了口气，而后赶紧低头察看对方的情况，白晨雨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左臂一片鲜血淋漓，似乎被步足腭牙刺伤了。
　　周悦知道伤口越靠近心脏，毒性发作得越厉害，自己伤在小腿，而且伤口不深，毒液已经被溪水冲刷了大半，自然没事，但白晨雨的伤口靠近心脏，伤口似乎还很深，就非常危险了。
　　他赶紧拍了拍对方脸颊：“小雨，小雨！”
　　“……咳咳……哥哥。”白晨雨猛地咳出几口溪水，终于清醒过来。
　　周悦急道：“你没事吧？”
　　白晨雨哑声道：“没事，这蜈蚣的毒太厉害了，我差点着了它的道儿，还好它后来也疲倦了，才被百里霜一剑刺穿了腹部。”
　　“刺中了……腹部？”周悦有些疑惑，他方才似乎看见蜈蚣头部涌出了大团鲜血，怎么百里霜刺中的却是腹部？
　　白晨雨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嗯，刺中了它的腹部。”
　　周悦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或许蜈蚣腹内的大量血液，从口器中涌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只沉吟道：“这尸毒蜈蚣是上古魔物，平日不会轻易出来，应该是地动惊醒了它，然后被咱们身上的灵气吸引过来了，唉，真是太危险了。”
　　白晨雨点头道：“嗯，方才地动的时候，我布下的那个防护结界，估计散发了大量灵气，以后得小心些了。”
　　周悦叹道：“罢了，先回去吧，我给你处理伤口。”
　　……
　　不远处的树林里，小谷靠在一棵大树背后，浑身湿淋淋的，雪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单薄的肩膀上是一个狰狞的巨大血窟窿，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小谷闭了闭眼睛，轻轻按了伤口边缘，登时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尸毒蜈蚣的口器毒液好生厉害，不仅腐蚀血肉，连骨头都能腐蚀，倘若这一口咬在哥哥身上……他简直不敢想象。
　　方才在水底的时候，他看见那狰狞恶心的口器距离哥哥不过数尺，只能用水波狠狠推开了哥哥，让尸毒蜈蚣咬住了自己肩膀，于是有了这个血窟窿。
　　可是这具孩童身躯实在太柔弱了，被尸毒蜈蚣甩来甩去好几次，才勉强唤出赤霄，一剑从蜈蚣口器刺入，后颈飞出，终于杀死了这头上古魔物。
　　哥哥他们还在溪边，应该感觉不到这边的灵气波动，自己可以变回去一小会儿，稍微处理一下伤口。
　　动用乾坤晷太耗费灵气，罢了，简单处理一下吧。
　　小谷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眉心亮起了一道淡淡的明亮血痕，矮小瘦弱的孩童身躯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修长健硕的俊美青年。
　　变回本来模样之后，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立刻减轻了许多，顾雪城松了口气，把赤霄化为一柄血红的小刀，而后他抿紧嘴唇，用小刀迅速剔除了那些沾染上毒液的血肉，还有一部分碎骨。
　　必须快些，不然哥哥回去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他咬紧牙关，加快了速度，不过片刻功夫，就剔除了大部分沾染毒液的血肉碎骨，俊美的脸庞也疼得一片煞白。
　　他放下小刀，从芥子袋里拿了些草药随意敷在伤口上面，又扯了半截袖子潦草地包裹起来，就算是处理完了。
　　顾雪城靠着树干，喘了两口气，小孩儿的身体还是太柔弱了，如果用原身迎击尸毒蜈蚣，只要三招就可以解决掉那头魔物，但会散发出极强的灵气和威压，哥哥定然会发现。
　　倘若知道小谷就是自己，哥哥定然会非常害怕，说不定在他眼里，自己比那头尸毒蜈蚣更可怕，更狠毒。
　　除了不愿让哥哥害怕之外，自己也想……稍微享受一下哥哥的温柔。
　　想着哥哥认认真真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宠溺万分地给自己烤鱼的样子，温柔搂着自己睡觉的样子，顾雪城忍不住轻轻翘了翘唇角，连肩膀的剧痛都没有那么明显了。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听见远处石滩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周悦和白晨雨快回来了，于是慢慢变回小谷的模样，隐藏了肩膀上那处可怕的伤势，缓缓走了回去。
　　周悦扶着白晨雨回到篝火旁边，忽然发现小谷不见了，一颗心登时漏跳了一拍，难道小孩儿被树林里的魔物叼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谷钻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哥哥不在，我只好自己去树林方便了。”
　　周悦松了口气，而后叮嘱道：“以后做什么都要叫上我，千万别一个人乱跑。”
　　见小孩儿没事，周悦也就懒得管他了，先迅速处理了自己腿上那个较轻的伤口，而后让白晨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对方袖子，白晨雨胳膊上果然有两处极深的腭牙刺伤，已经红肿不堪，边缘微微发黑。
　　周悦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吸出了一口腥热的血液，“呸”地吐在地上，血液颜色已经有些发黑了，他赶紧又吸了几口，渐渐地，血液终于恢复了鲜红的颜色。
　　周悦松了口气：“呼，还好是腭牙刺伤，不是口器咬伤，不然你这条胳膊估计没了。”
　　白晨雨看着周悦唇上的血迹，明眸闪动，轻声道：“哥哥……”
　　“别动，还没完呢。”周悦一边说，一边摸出雪蛤膏，小心翼翼地涂了一些上去。
　　白晨雨看着周悦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认认真真给自己涂药的样子，喉咙微微动了动，而后小声道：“好疼啊，哥哥能不能给我吹吹？”
　　“你几岁了？是不是还要一边吹，一边说痛痛飞走了？”周悦简直又好笑又好气，是不是生了病受了伤，人就会变得脆弱幼稚起来？
　　白晨雨瘪了瘪嘴：“可是，真的好疼啊。”
　　周悦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是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想着对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还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头吹了吹。
　　“这下还疼吗？”他无奈道。
　　“不疼了。”白晨雨抿了抿唇，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谷坐在旁边，怔然看着周悦给白晨雨吸走毒液，看着周悦细心地给白晨雨上药，看着周悦温柔地给白晨雨吹伤口，还那样宠溺地笑……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摸了摸肩膀，摸了摸那个潦草处理的狰狞血窟窿，而后默默垂下眸子，眼底一片黯然。


第八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 三人继续往古战场中心进发，一路上又陆陆续续碰到了一些魔兽，不过这些魔兽等级都不算太高, 最高也就是五六级妖丹, 相当于八转金丹修士。
　　白晨雨在溪水里着了尸毒蜈蚣的道儿，一直十分懊恼, 但有了那次经验之后, 他这一路上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大部分魔物两三剑就打发了，等级稍高的也不过十几剑，甚至没有动用过炼魂钵。
　　遇上比较难缠的魔物, 周悦也会在旁边掠阵, 一路上有惊无险, 渐渐接近了古战场中心。
　　只是今天有些倒霉，他们在一片沼泽里面, 遇到了一个会制造鬼打墙的沼泽女妖，被困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在原地打转，后来小谷还走散了，把周悦吓得不轻。
　　还好小谷走散后不久, 那沼泽女妖不知道是不是走火入魔, 竟然七窍流血死了。
　　女妖死了, 鬼打墙的法术自然也就消失了，周悦这才发现, 原来小谷就在前方不远处, 雪白细嫩的脖颈上面好几道血淋淋的指甲印子, 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 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周悦赶紧跑过去，心疼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小谷委委屈屈地告诉周悦，走散之后，女妖忽然抓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拖进沼泽，他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逃脱。
　　周悦略微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他一边哄着小孩儿，一边暗暗后怕，除了那只尸毒蜈蚣之外，这只沼泽女妖是最危险的一次了。
　　离开沼泽之后，三人已经很疲倦了，天色也晚了，于是便在沼泽旁边点起了一堆篝火，打算在这里对付一夜。
　　临睡之前，又地动了一阵子，但是三人已经习惯了，最近这几天，地动越发频繁，而且越靠近古战场中心，地动越厉害。
　　地动停下之后，周悦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峰，这里距离山峰还有一百多里，但已经能够隐隐看出山峰的形状，它宛如一只倒扣的金钟，死死罩着大地。
　　周悦轻声道：“那座山峰就是封魔山了，根据古籍记载，魔界封印就在封魔山的地宫里面，咱们明日清晨出发，估计傍晚就到了。”
　　白晨雨疑惑道：“这附近魔气越来越浓郁，魔物反倒少了许多，昨日咱们还遇到了三只魔物，今日就只遇到了一只沼泽女妖。”
　　周悦沉吟道：“或许因为这是仙帝魔皇的决战之地，大部分魔物不敢靠近。”
　　白晨雨点头道：“有这个可能，如此一来，倒是安全了不少。”
　　小谷坐在旁边，乖乖抱着膝盖，默默听着两人对话，或许因为被各种狰狞可怕的魔物吓到了，小孩儿这些天沉默了许多，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周悦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块烤好的兽肉：“小谷，吃点儿东西吧。”
　　“谢谢哥哥。”小谷接过那块兽肉，乖乖吃了起来。
　　吃完兽肉之后，便该就寝了，小谷又窸窸窣窣地钻进了周悦的被窝。
　　前些天白晨雨被尸毒蜈蚣抓伤之后，周悦每晚临睡前都会为白晨雨换药，小谷就没有缠着周悦，自个儿默默蜷缩在旁边睡了，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儿又故态重萌，钻进了周悦的被窝，黑葡萄般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周悦：“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哟，前些天不是已经敢一个人睡了吗？怎么还退步了？”周悦有些好笑，忍不住调侃道。
　　小谷垂下眸子，眼神有些哀伤，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哥哥，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周悦胸口一片柔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小孩儿柔软漆黑的头发：“说什么傻话呢，赶紧睡吧，不然不长个儿。”
　　“嗯。”小谷抿了抿唇，蜷进了周悦怀里。
　　“睡吧。”周悦轻轻拍着小谷单薄幼小的背脊，顺便赶走了几只吸血的毒蚊子，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儿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周悦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方才钻被窝的时候，小谷的内衫领口微微扯开了，从周悦这个角度看过去，隐隐能看到一角染血的灰色布料，似乎肩膀受了伤，粗手粗脚地包扎上了。
　　周悦盯着那角染血的布料，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想拉开小孩儿领口察看一番，可是手指还没碰到领口 ，他又顿住了。
　　这一路上，小谷都紧紧跟着自己和白晨雨，这肩膀上的伤口，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以前受的伤？可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自己给小孩儿擦过手脚，还整理过衣衫，当时小孩儿的肩膀上，并没有任何伤口……
　　如果是单独行动的时候，碰到了突发意外，比如打水的时候被毒蜘蛛咬伤了肩膀之类的，小孩儿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让自己帮忙处理伤口呢？
　　周悦越想越疑惑，几乎要怀疑小谷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之前自己摸过他的经脉，白晨雨也摸过他的经脉，确实没有丝毫魔气，只有一丝淡淡的灵气，而且这一路上，小孩儿也没做过任何害人的事情。
　　周悦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摇了摇头，罢了，明日醒来之后，自己亲口问问小孩儿吧。
　　在沼泽里鬼打墙了大半天，周悦也非常疲倦了，闭上眼睛之后，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
　　带血的金丹……漆黑的小巷子……
　　细雨沥沥的江面……漫天飘雪的翠竹沟……
　　漫山飘零的雪白梨花……遥遥传来的喜宴乐声……漆黑的寝殿里，两条结实的臂膀从身后搂紧了自己，对方轻声道：“听话。”……
　　“小城，不要……帝君……”周悦蹙紧了眉头，不安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挣扎着，背脊上布满了冷汗。
　　一片恐惧之中，似乎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极其温柔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而后额头微微一烫，仿佛印上了某种让人安心的符印。
　　噩梦渐渐远去，周悦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重新沉入了黑甜乡，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悦猛地睁开了眼睛，薄雾茫茫，鸟儿啼鸣，竟然已是清晨了。
　　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又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噩梦。
　　忽然，周悦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角染血的灰色布料，赶紧侧头向身边的小谷望去，可是身边的稻草铺一片空空荡荡，小谷已经不知去向了。
　　周悦急道：“小雨，小谷他人呢？我不是说了，别让他乱跑吗？”
　　白晨雨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边轻轻擦着百里霜，一边解释道：“我五更起来的时候，那小孩儿就不见了，估计半夜就走了。”
　　周悦心中一沉：“这是古战场，他一个小孩儿，能跑到哪里去？”
　　白晨雨缓缓道：“哥哥，之前我一直没有说过，其实我觉得那小孩儿古怪得紧，说不定是什么魔物变的。”
　　周悦摇了摇头：“他经脉里并没有魔气，你也摸过的。”
　　白晨雨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得道：“如果哥哥实在担心那小孩儿，咱们先把封印的事弄完，再回头找他吧。”
　　周悦虽然心里极其担忧，但魔界封印毕竟事关重大，只得点了点头：“也好，回来的时候再找他吧。”
　　两人用过早膳之后，便继续出发了。
　　这一天他们脚程极快，中途甚至没有休息片刻，约莫傍晚时分 ，一座怪石嶙峋的黑色大山，终于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映照在墨黑色的山峰上面，给山峰镶上了一道血红色的金边，有种妖异的美感。
　　这便是九千年前仙魔大战的古战场中心，也是魔界封印所在的地方——封魔峰。
　　“这就是封魔峰……”周悦望着那座巨大的黑色山峰，轻声道。
　　白晨雨沉声道：“这里魔气很浓郁。”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嗯，咱们小心些。”
　　按照古籍里的提示，两人很快就在山脚一处凹谷里面，找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那石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乌黑色，似乎是用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足足有两丈多高，看起来非常厚实。
　　“好沉。”周悦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哥哥，退到我身后。”白晨雨沉声道。
　　白晨雨把周悦护在身后，而后清斥一声，百里霜雪亮的剑光泼洒而出！
　　“刷刷刷”几声轻响之后，沉重的石门骤然碎成了几块，轰然塌了下去，扬起一大片尘土。
　　尘土散去之后，周悦赶紧往里面望去，里面是一条黑黝黝的隧道，阴冷的魔气汹涌而出，看不清有多深。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魔界封印就在里面，顾雪城可能已经进去了。”
　　白晨雨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了隧道，白晨雨一手按着百里霜剑柄，另一只手拿出了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去。
　　这隧道足足有一丈多高，七八尺宽，非常宽阔，墙壁都是用大块的黑色玄武岩砌成的，墙根长满了大片湿滑的厚厚青苔，给人一种沉重肃穆，又古老幽深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悦忽然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背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之下，赫然是半个泛黄的骷髅头。
　　白晨雨也看到了那个骷髅头，他瞳孔骤然紧缩，一把将周悦护在身后，而后举起夜明珠往前方照去。
　　看清楚前方的景象之后，两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方隧道地面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大堆骸骨，有些看起来像是人骨，有些却明显不太对劲儿，比如牙齿细密尖锐，比如背生双翼，比如有两个头颅……
　　白晨雨蹙起了眉头：“什么玩意儿？”
　　“那些正常的骸骨，应该是修士的，那些怪模怪样的，应该是魔修魔物的骸骨。”周悦轻声道。
　　除了大堆骸骨之外，地面上还散落了不少武器和法宝，有刀、剑、枪、峨眉刺、鬼头斧、方天画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法宝。
　　周悦望着那些法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多的骸骨和法宝，我们应该已经靠近当初决战的地方了。”
　　白晨雨随手捡了几样法宝，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吧。”
　　周悦点了点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悦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哭声，似乎是个女子。
　　“相公啊……你好狠的心哪……丢下我们娘儿两……”
　　周悦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小雨，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白晨雨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举起夜明珠，两人顺着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往前方望去，只见前方数丈处，有个瘦弱的红衣女子跪在地上，背对着二人，肩膀微微抖动着。
　　白晨雨忍不住拧起了眉头：“什么东西？”
　　周悦仔细打量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小心些，只怕不是人。我记得有本古籍上写了，仙魔大战的时候，魔皇护法用一件法宝杀了不少高级修士，那法宝名唤红玉子母雕，可以化为身穿红衣的美貌女子，专门诱杀高级修士。”
　　他仔细回想着古籍记载：“对付红玉子母雕，只能毁掉头颅里的玉髓。”
　　“我知道了。”白晨雨点了点头，紧紧握住百里霜，把周悦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刚刚走到那女子身后，那女子头也不回地轻声道：“相公？”
　　白晨雨冷冷道：“让开。”
　　“相公，你回来了……”那女子恍若未闻，缓缓回过头，一张素白的脸居然十分漂亮。
　　而后，她直接把头完全转到了背后，一双美目看了看白晨雨，又看了看周悦，忽然柔媚地笑了：“你们谁愿意留下来，做我的相公啊？”
　　白晨雨和周悦都没有吭声，只是警惕地望着她。
　　那女子的笑容极美极媚，可是随着白晨雨和周悦的沉默，她的笑容越来越大，一张樱桃小口嘴渐渐裂到了耳边，露出满口密密麻麻的雪白尖牙！
　　白晨雨毫不犹豫，立刻按照周悦先前叮嘱过的，百里霜雪亮的剑光横挥而出，登时将那女子的脑袋，从裂口微笑处齐齐斩开，露出了里面鲜红的玉髓！
　　那女子一声不吭，软软倒了下去，化为了两截红玉雕像。
　　周悦刚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后颈微微一沉，耳边传来了一阵又糯又脆的婴儿笑声：“咯咯咯……”
　　他心中陡然一沉，红玉子母雕，红玉子母雕，他怎么忘了，还有个婴儿！
　　白晨雨也看见了趴在他后颈上的婴儿，失声道：“哥哥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百里霜雪亮剑光横扫，周悦也在指尖凝聚起了一团灵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鬼婴陡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狠狠往周悦颈侧咬落！
　　就在这一瞬间，周悦只觉得额头陡然一烫，眉心忽然微微一亮。
　　与此同时，那鬼婴仿佛被灼伤了一般，“嗷”地惨叫一声，猛地捂住眼睛，迅速跳上了墙壁，而后如同猴子一般，沿着墙壁飞快地往前爬去。
　　周悦赶紧一弹指，一团灵气正好击中了鬼婴头颅，那鬼婴直接摔了下来，瞬间便化为了一个小小玉雕。
　　白晨雨松了口气，又疑惑道：“哥哥，方才你眉心正中，似乎有个红色符印亮了一下？”
　　周悦疑惑地摸了摸额头：“我不知道啊。”
　　难道是系统给的保护？
　　周悦赶紧问道：“系统，系统，是你给的保护吗？”
　　【不是的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实习系统弱弱道。
　　周悦想了想，试探着用灵气碰了碰额头的几处穴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摇了摇头，暂且抛开了这个疑问，和白晨雨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越发小心谨慎，但自从周悦眉心那道符印亮过之后，隧道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魔物。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周悦眼睛微微一亮：“到了！”
　　两人走出隧道，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间无比巨大的墓室。
　　这墓室极其庞大，占地足足有上百亩，九根顶天立地的洁白石柱牢牢支着高高的穹顶，而墓室正中的地面上，是一个血红色的巨大封印，泛着淡淡的光芒。
　　因为之前的多次地动，墓室地面上出现了很多深深的裂痕，封印里面也有不少裂痕，但是似乎并没有影响封印效果，因为封印正中的位置，那个血红的阵眼之上，压着一具巨大的青玉棺材。
　　看着那具巨大的青玉棺材，周悦脑海里微微一亮，失声道：“这是……仙帝的棺材？”
　　白晨雨望着那具棺材，轻轻眯了眯眼睛，点头道：“应该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而冷漠的声音传来：“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去。”
　　听到这个声音，周悦不由得微微一震，呼吸都紧了一瞬。
　　而后，一个身着白衣的俊美青年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型颀长，容色如雪，正是顾雪城。
　　顾雪城背负双手，漆黑的眼珠冷漠地望着周悦和白晨雨，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对周悦的死而复生，没有丝毫欣喜和激动。
　　他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既然捡拾了法宝，便速速离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周悦看着那张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冷漠面孔，只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翘了翘唇角，淡淡道：“帝君，好久不见。”
　　顾雪城漆黑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仿佛被那个淡然的笑容，还有那个陌生的称呼狠狠刺痛了，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道：“速速离开此处，勿要贪恋法宝。”
　　白晨雨胸膛重重起伏着，忽然咬牙道：“顾雪城，他根本不是为了法宝来的……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似乎再也忍不住了，百里霜雪亮的剑光陡然闪过！
　　“不自量力。”顾雪城眯了眯眼睛，随手举起带着剑鞘的赤霄，轻轻拨开了百里霜。
　　与此同时，他眉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拧，仿佛吃痛一般。
　　这个时候，周悦已经回过神来，他对顾雪城十分熟悉，此时看着对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不由得有些疑惑，顾雪城使剑的动作不太流畅，似乎有些痛楚……难道肩膀受了伤？
　　顾雪城的肩膀受伤了？
　　周悦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隐隐抓到了一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隆隆”声，大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墓室剧烈晃动着，无数石块灰尘从头顶落了下来，一片尘土弥漫！
　　而后，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可怕声音，地面裂开了数道巨大的裂缝，而其中一道裂缝，完全贯穿了那个巨大的鲜红封印，将它一分为二！
　　封印淡淡的红光消失了。
　　与此同时，地动忽然停止了，就连疯狂涌动的阴冷魔气，也臣服一般安静下来。
　　白晨雨拧起了眉头：“怎么了？”
　　“封印好像……破了。”周悦望着那个被裂缝分成两半的血红封印，只觉得嗓子阵阵发干，背后渐渐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顾雪城厉声道：“愣着做什么？快走！”
　　可是已经晚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轰！！’一声巨响，那具青玉棺材的棺盖，陡然四分五裂！
　　一只惨白纤长的手，缓缓搭上了棺材边缘。
　　而后，一个容色苍白的清俊男子，有些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他姿势有些不自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坐端正了，疑惑地望着三人。


第八十一章 
　　周悦瞪着棺材里面那位清俊男子, 简直有些糊涂了，那不是仙帝的棺材吗？仙帝还活着？
　　可是魔界封印破了之后，怎么魔皇没有出现, 反而仙帝苏醒了？
　　对了，这位上古仙帝叫什么名字来着？
　　之前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 周悦大致翻了一遍原著, 他依稀记得, 原著里面好像提过一句仙帝的称号, 但因为是背景板，他也没怎么留意。
　　似乎是景……景什么来着？
　　他赶紧调出系统：“系统系统, 那位上古仙帝叫什么来着？”
　　实习系统小声道：【景容帝君。不过，我总觉得眼前这位帝君……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宿主您小心些。】
　　废话，刚刚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 对劲儿才怪了。周悦望着那位面色惨白的清俊男子, 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只能暗暗祈祷这位仙帝是个好说话的人。
　　清俊男子疑惑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终于缓缓开了口, ：“何年何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无比, 仿佛尖利的指甲摩擦着生锈的锅底, 似乎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顾雪城容色冰冷, 没有回答，白晨雨神色警惕，也没有吭声。
　　见没人愿意回答，清俊男子眯了眯眼睛, 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握着棺材边缘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了, 指节泛起一种极其瘆人的青白色。
　　周悦不想和他起冲突，斟酌片刻之后，温声道：“如今是大梁年间，泰和五年。”
　　“大梁年间，泰和五年？”清俊男子闭上眼睛，喃喃道，“大梁，大梁……没听说过。”
　　周悦温声道：“景容帝君，对您而言，沧海桑田，不过一瞬，如今距离那场仙魔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千年，这大梁王朝不过区区四百余年，您自然不曾听说过。”
　　“景容帝君？九千年？”清俊男子微微一愣，脸色忽然变了。
　　他蓦然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这确实是景容师兄的手……这是景容师兄的身体？”
　　周悦看着他奇怪的动作，听着他那些古怪的话，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微微侧过头，迅速和顾雪城、白晨雨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人心里都一片雪亮，这人并非景容帝君，恐怕是封印破裂之后，某个极其厉害的魔修，借尸还魂了。
　　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怕正是那位……魔皇。
　　清俊男子死死盯着自己惨白纤长的手指，整个人渐渐发起抖来：“师兄，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是十全金丹，应当岁月延绵，与天同寿……你怎么会……”
　　他说着说着，身边渐渐弥漫起一层极其浓郁的魔气，似乎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几乎无法控制自身魔气了。
　　与此同时，似乎被魔气影响，地面发出几声“咔嚓咔嚓”的可怕声音，那个巨大的血色封印上面，又裂开了好几道又深又长的裂缝。
　　那些裂缝足足有五六丈长，两三尺宽，里面极其深邃，一片漆黑，隐隐可以看见许多发亮发红的魔物眼睛，还有一股非常浓重的血腥味儿，让人毛骨悚然。
　　白晨雨轻声道：“哥哥，这些裂缝，只怕通往魔界那边。”
　　顾雪城也轻轻点了点头。
　　“碧魄剑，因果轴，来！”清俊男子忽然低喝一声。
　　随着这声低喝，只听“刷刷”两声，一碧一黄两道光芒，同时从封印裂缝里齐齐飞出，正正落在了男子手里。
　　男子轻轻抚摸着它们，低声道：“多年不见。”
　　周悦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柄青幽幽的长剑，还有一卷微微泛黄的卷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件法宝，却莫名有种后背发寒的感觉，就如同第一次看到乾坤晷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法宝？周悦努力回想着原著剧情，但他只记得修真界那四大顶级法宝，魔界似乎也有几件顶级法宝，但原著里没怎么描写，只是一笔带过。
　　实习系统及时解释道：【这是碧魄剑和因果轴，属于魔界四大顶级法宝，属性和修真界四大顶级法宝对应。原著里魔界法宝没有正式出过场，具体功能我也不清楚，宿主千万小心。】
　　周悦暗暗沉吟，修真界四大顶级法宝，分别是乾坤晷、赤霄剑、垂泪湖、炼魂钵，他都非常熟悉。
　　而魔界也有四大顶级法宝，并且属性和修真界四大顶级法宝互相对应，只是魔界被封印了整整九千年，这些法宝从来不曾现世，自然无人得知。
　　周悦盯着那两件法宝，心里暗暗琢磨着，碧魄剑对应赤霄剑，应该是极厉害的剑器；而因果轴似乎应该和乾坤晷对应，听这名字，难道因果轴也可以窥探古今，而后改变因果？
　　话说回来，手持魔界两大顶级法宝，此人难道是……
　　就在这个时候，顾雪城已经冷冰冰地开了口：“阁下是魔皇姬清？”
　　周悦微微一震，顾雪城想的竟然和他一样。
　　清俊男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自言自语道：“为何我会上了景容师兄的身……景容师兄呢？难道转世了？”
　　他声音渐渐嘶哑，仿佛努力寻觅着最后的希望，可是已经修成十全金丹的顶级修士，从来只有身消道陨，没有轮回转世。
　　周悦看着那男子的模样，简直摸不清楚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据古籍记载，九千年前，魔皇姬清横空出世，为了镇压魔皇，景容帝君自碎九转金丹，结成了十全金丹，而他的道侣自尽身亡，用性命为景容帝君启动了乾坤晷。
　　有了十全金丹和乾坤晷，景容帝君终于把魔皇姬清赶进魔界，而后散尽修为和寿元，布下了这个持续整整九千年的魔界封印。
　　如果这借尸还魂的魔修是魔皇姬清，那他为什么叫景容帝君为师兄？难道那位血洗整个九州大陆的混世魔皇，竟然是景容帝君的师弟？
　　周悦还没想明白，白晨雨已经淡淡道：“仙帝散尽修为，已经逝去千年，魂魄只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周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白晨雨这小子明显在激怒对方，想让对方露出破绽，胆子不小啊。
　　清俊男子果然十分恼怒，沉声道：“小子胡言乱语。”
　　“罢了，本座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清俊男子重重喘了两口气，左手轻轻一抖，那卷微微泛黄的因果轴登时展开了。
　　男子手持卷轴其中一端，迅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而卷轴的另一端则伸展出去足足两三丈，轻盈地漂浮在空中，微微摇晃着。
　　从周悦的角度，隐隐能看见卷轴纸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在那金色光芒闪烁中，封印消失了，棺材消失了，墓室消失了，周围所有景象都渐渐消失了，变得一片模糊。
　　周悦只疑惑了片刻，随即便明白过来，男子启动了因果轴，开始回顾岁月，在场其他人也被卷了进去。
　　周悦觉得自己仿佛做梦一般，无数岁月从眼前飞快流过，沧海桑田，日升月落，渐渐地，景象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周悦看见了一座小茅屋。
　　茅屋后面有一片小小的树林，一名清俊男子带着两名少年，正在努力练剑。
　　那清俊男子的模样，和棺材里那位男子一模一样，只是神色不大相同，没有那种阴沉逼人的戾气，看起来十分谦和，修为似乎也并不是特别高，应该在八转金丹左右。
　　周悦心中微微一震，这便是年轻时的景容帝君？
　　而那两名少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看起来非常活泼，一直缠着景容问东问西，另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看起来文静些，话也不多。
　　两名少年性子虽然不同，模样却有几分相似，周悦听他们说了几句话，大致明白了情况，两人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同时拜入了白鹤山山门，哥哥是妾室所出，对正室所出的弟弟十分谦卑。
　　他们的师尊长年在外云游，剑术都由景容这位师兄指导，此时此刻，兄弟二人正在景容的指导之下，不断挽出朵朵剑花。
　　弟弟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得意道：“景容师兄，这招如何？”
　　景容淡淡道：“华而不实，这一招’追风逐月’，你哥哥使得更好些。”
　　哥哥羞涩地笑了笑：“师兄过奖了，还是清儿舞得好。”
　　周悦心中一震，清儿？魔皇姬清？
　　名唤清儿的弟弟瘪了瘪嘴，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小妾所出的懦弱兄长。
　　岁月飞逝，时光荏苒，似乎有人迅速翻动着因果轴，焦急地查找着什么，两名少年渐渐长大成人，哥哥还是文静羞涩，弟弟还是调皮捣蛋，让景容师兄操碎了心。
　　渐渐地，弟弟长大了些，似乎起了不一样的心思，景容教他剑诀的时候，他总是看着景容的嘴唇发呆，然后脸红。
　　一天晚上，弟弟点起蜡烛，轻轻抿着唇，笨手笨脚地缝了一个香囊，又写了张小纸条塞进去，然后眼珠转了转，把香囊塞进了装糕饼的篮子最下面。
　　景容师兄没什么爱好，就是特别喜欢甜食，弟弟每次下山采买，都会给他带上一小篮糕饼，然后亲自送过去。
　　可是第二天，弟弟忽然发烧了，哥哥担心糕饼坏掉，便趁弟弟睡着的时候，把糕饼篮子送到了景容屋里。
　　弟弟醒来之后，听说哥哥把糕饼篮子送去了景容屋里，他想着篮子最下面那枚丑丑的锦囊，又是忐忑不安，又是期待不已。
　　可是过了好几天，景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没有斥责恼怒，也没有羞涩不安，弟弟略微有些失望，以为景容没有发现香囊里的字条，或者直接把那枚丑丑的香囊扔了。
　　失望之余，他又松了口气，打算再等等，等自己结成了九转金丹，再向景容告白。
　　可是三年之后，当他终于结成了九转金丹，打算向景容告白的时候，景容和哥哥却忽然告诉他，他们要结为道侣了。
　　弟弟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景容发现了那个香囊，也看见了香囊里的纸条，却以为是哥哥送的。
　　景容比哥哥只大了三岁，景容温文尔雅，哥哥腼腆斯文，本来就十分投机，景容看到香囊纸条之后，虽然没有回应，但渐渐对哥哥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哥哥察觉到景容的情愫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错就错，没有把实情告诉景容，反而哄着要了景容的身子，只有弟弟被蒙在鼓里。
　　景容和哥哥结契那天，白鹤山下了一夜的暴雨，弟弟在练剑的小树林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弟弟背着一柄剑，孤零零地离开了白鹤山。
　　五年之后，弟弟回到山门，已经堕了魔。
　　这个时候，弟弟已是十级魔丹，性情大变，极为残忍，麾下无数魔修追随，又拿到了碧魄剑和因果轴，修真界无人可敌，一片腥风血雨。
　　为了抵抗魔界大军，已是九转金丹的景容自碎金丹，经过极其痛苦的凤凰涅槃，结成了十全金丹，但仍然不是弟弟的对手，因为他的心肠不够狠。
　　决战之日，大雨滂沱，弟弟笑道：“师兄，除非杀了我那位姨娘所出的哥哥，用他的血启动乾坤晷，你才有赢的可能。”
　　景容这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景容自然没有同意，两人又鏖战了一天一夜，景容几乎浑身浴血，这个时候，哥哥自己撞在了赤霄剑上，身消道陨。
　　乾坤晷动，局势逆转。
　　到了这里，景色变幻的速度变慢了，似乎因果轴的主人，终于找到了想要细看的地方。
　　大雨滂沱之中，景容双手高高举起长剑，剑下是早已昏迷的弟弟，景容死死盯着那张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面孔，整个人剧烈地发着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颓然垂下了长剑。
　　而后，他伸出食中二指，轻轻点在弟弟额头，注入了一道精纯的灵气，封住了对方识海，让对方沉睡千年，而后将对方沉入了魔界罅隙。
　　做完这一切之后，景容站在滂沱大雨中，站在惨烈的古战场中，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面，闭上了眼睛。
　　那魔头屠了整个修真界，逼死了自己的道侣……而他甚至下不了手，杀了那个魔头。
　　毕竟，最初让他心动的，不过是那张纸条上的稚嫩爱语。
　　景容闭了闭眼睛，赤霄剑横颈而过，血如泉涌。
　　十全金丹精纯的灵气、无尽的寿元伴随鲜血缓缓淌下，化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封印，后人便在这封印之上，起了地宫，放了棺木，从此彻底封住魔界，保了人间千年平安。
　　周围景色飞快地变幻，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墓室，周悦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姬清喃喃道：“他舍不得杀我。”
　　周悦垂下眸子，默然不语。
　　“我睡了上千载，又修炼了上千载，终于打破封印，可他已经死了。他宁愿死，也舍不得杀我……可是没了他，这茫茫世间，千秋万载，皇图霸业，又有何意思？也罢，也罢。”
　　“也罢。”姬清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忽然低吼一声，墓室剧烈震动起来！
　　一声巨响，封印终于完全塌了，变成了一个黝黑的大洞！
　　洞里疯狂涌出了大股浓郁魔气，甚至隐隐可以看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与此同时，碧魄剑凌空划过，空中陡然撕开了一条巨大的罅隙，而罅隙那边，正是问剑谷出口！
　　姬清竟然撕破了时空，要将无数魔物，直接送往人间！
　　万幸的是，顾雪城进谷之后，谷口那些修士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在谷口等待。
　　林思韵一眼就看见了雾气中陡然裂开的巨大罅隙，还有那些狰狞汹涌的魔气，他脸色一变，大吼道：“问剑谷有变，关闭谷口结界！！”
　　修士们也看见了罅隙里疯狂涌出的魔气，十二名高级修士立刻按照之前演练过的，排出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只要十二柄灵剑同时布下结界，威力甚至略高于九转金丹结界，足以应付大部分魔物。
　　可是，就在结界即将完成的一瞬间，罗仙忽然体力不支一般，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灵剑脱手，结界登时缺了一角。
　　林思韵顿足道：“罗仙，唉，唉！你怎么回事！”
　　陆子霖低声道：“上！”
　　其他修士也道：“没法子，大伙儿一起上吧！！”
　　此时此刻，谷口那道巨大的魔界罅隙里面，涌出的大股漆黑魔气，化为了无数狰狞可怖的魔物！
　　“挡住那群妖狼！”
　　“那条巨蟒交给贫道！“
　　陆子霖、林思韵带着带着凌霄城的弟子们，带着数千名别派修士们，奋力抵抗着，不让这些魔物离开问剑谷，离开凌霄城！
　　而地宫里面，也是剑拔弩张。
　　顾雪城容色如雪，忽然一个轻纵，赤霄剑芒大作，横扫而过！
　　与此同时，碧魄剑的幽然剑芒，狠狠挡住了赤霄！
　　姬清嘲讽般翘起了一边唇角，顾雪城死死盯着对方，雪白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赤霄不可抵挡地缓缓下压，慢慢逼近了姬清的咽喉，而顾雪城的肩膀，也渐渐渗出了一大片鲜血。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雪亮的剑芒闪过，白晨雨已然出剑，百里霜从后面洞穿了姬清的肩膀！
　　姬清颤了一下，狠狠咬紧了牙关，顾雪城脸色冰冷，赤霄再次下压，距离姬清咽喉已经不过数分，而顾雪城肩膀上的鲜血，也一滴滴落在了姬清那张清俊的脸上。
　　姬清见不是对手，哑声道：“由因生果，因果历然，十界迷悟，众生无明，因果轴，启——”
　　泛黄的因果轴缓缓在空中展开，纸面上那些金色的文字仿佛蚂蚁一般，迅速蠕动着，变幻着。
　　随着因果轴的变幻，姬清忽然“哇”地一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显然因果轴这件法宝，极其耗费心血修为。
　　顾雪城面无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半分，根本不管半空中微微闪烁的因果轴，赤霄狠狠压上了姬清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白晨雨也从姬清的肩胛骨里抽出了百里霜，狠狠往对方背心落下！
　　周悦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顾雪城忽然一个踉跄，直接单膝跪了下去，他勉强用赤霄剑支撑着身体，眉头狠狠拧起，脸色一片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白晨雨也陡然往后倒去，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死死搂住了脑袋：“好疼，好疼……”
　　姬清捂住脖子上涌血的伤口，疯狂大笑道：“纵然你们两个再厉害，无数轮回之中，总有弱小的时候，本座只要拼了半条命，修改因果，让最弱的那个轮回魂飞魄散，你们这一世自然也就魂飞魄散了，哈哈哈哈哈……”
　　周悦大惊，急忙道：“系统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习系统解释道：【姬清启动了因果轴，改写了顾雪城和白晨雨的某一世，让他们的魂魄在那一世魂飞魄散，从此不入轮回，如此一来，这一世自然就不存在了。】
　　周悦脑海一片空白，心慌意乱道：“有什么办法吗？”
　　系统道：【改写了因，果必然变，这是世间最强大的因果律，无法抗拒。】
　　改写了因，果必然变……万般焦灼之中，周悦脑海忽然微微一亮，对啊，他也可以这么做！
　　他厉声道：“小城！”
　　顾雪城原本漆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似乎已经被那种撕魂裂魄的痛楚疼得有些迷糊了，但他听见周悦的声音之后，还是勉强抬起了眸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周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沉着：“送我回去。”
　　只是一瞬间，顾雪城便明白了周悦要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死死咬紧了牙关，修长的五指缓缓转动，一枚淡金色的乾坤晷浮现在空中，一片金光闪烁。
　　乾坤晷动，日月变幻。
　　周悦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个阴沉的墓室，而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似乎是个贫穷的小村子。
　　这是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是顾雪城的轮回，还是白晨雨的轮回？
　　周悦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他低头一看，简直哭笑不得，或许是自己太累了导致法力不济，或许是乾坤晷的传送问题，他又变成了一只小白狐。
　　小白狐……
　　周悦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觉得十分荒谬，他摇了摇头，开始呼唤系统。


第八十二章 
　　他呼唤道：“系统, 系统！”
　　实习系统立刻回答道：【在的呢，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发现系统跟在身边，周悦松了口气, 赶紧问道：“如今是什么年代？顾雪城和白晨雨都在这个地方吗？具体是什么情况？”
　　系统解释道： 【如今是大宁王朝，昌顺二十九年, 也就是一千三百五十七年前。顾雪城和白晨雨都住在这个村子, 他们这一世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虽然天赋非常高，但并没有人发现。】
　　两人都在这个村子，那就好办了, 免得自己到处跑。周悦沉吟片刻, 又疑惑道：“为什么原著里面没有这些内容？”
　　系统解释道：【原著情节丰富到一定程度后, 再加上大量读者的精神值, 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世界。而小世界会根据原著的世界观，自行发展补充, 形成一个拥有过去未来的完整世界。】
　　“原来如此。”周悦点了点头。
　　他暗暗思索, 主角受和大反派果然是互相绑定的宿命, 要么青梅竹马，要么反目成仇, 要么不死不休, 或许, 这就是原著作者的恶趣味吧, 这种恶趣味的世界观，甚至延展到了过去。
　　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只关注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姬清打算怎么对付这一世的顾雪城和白晨雨？”
　　系统道：【这个时间点, 这一世的顾雪城和白晨雨只有十三岁, 今日正要上山砍柴。姬清改写了因果轴，让他们经常路过的那片乱葬坡发生了塌方，放出了一只专吃魂魄的恶鬼，宿主只要解决掉那只恶鬼，就可以扭转局面哦。】
　　“只要”解决……说得倒是轻巧。
　　周悦低头看了看自己，呃，这样一只一尺来长的小狐狸，灵气稀薄得几乎无法维持人身，还要去解决一只专吃魂魄的恶鬼，你仿佛在跟我说笑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悦暗暗叹了口气，问道：“顾雪城和白晨雨住在什么地方？”
　　系统很快回答：【村子西口，那座小茅屋。】
　　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猫着小小的身子，沿着一座座土坯房的墙根，借着野草的掩护，迅速往村子西口跑去。
　　一路上十分惊险地躲过两条大狗，又避开了一群熊孩子，周悦终于来到了村子西口。
　　看着眼前那座歪歪扭扭，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小茅屋，周悦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顾雪城和白晨雨那两个小孩儿，就住在这种破地方？
　　这个时候，他听见茅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周悦精神一振，赶紧迈动四条小短腿，跑到墙根下面，又轻盈地窜上那个小小的窗户，趴在窄窄的土坯窗台上，偷偷往里面望去。
　　天色阴沉，茅屋里也暗沉沉的，一个瘦弱小孩儿正在收拾碗筷，碗里面残留着一点点黑乎乎的稀糊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十分难吃。
　　另一个清秀漂亮的小孩儿躺在破床上，脸色酡红，似乎正在发烧，还不住地咳嗽着：“咳咳咳咳……”
　　虽然模样有一些变化，但周悦已经猜了出来，收拾碗筷那个瘦弱小孩儿正是顾雪城，床上那个病歪歪的清秀小孩儿则是白晨雨，两人都不过十二三岁模样。
　　看见两人还没上山，周悦暗暗松了口气，还来得及。
　　床上那个清秀小孩儿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苦儿，咳咳咳……我头好晕，今儿个实在没法出门了，可是看这天色，明儿个只怕要下雪了，咱们的柴禾不够啊。”
　　苦儿？周悦微微一愣，他方才就隐隐有些怀疑，此时听到这个称呼，更是万分疑惑。
　　当年他胡乱编造了一个白狐报恩的故事，还炼制了一枚浮梦丸，成功取得了顾雪城的信任，可是在垂泪湖的时候，他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也梦见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一个名唤苦儿的孩子。
　　当时林思韵把他推醒之后，他以为自己这些天一直努力编造梦境，炼制浮梦丸，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眼前这一切，却似乎在告诉他，那个梦境是真的，真的有个名唤苦儿的可怜孩子，真的有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周悦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床上那个清秀小孩儿又和苦儿说了几句什么，似乎苦儿打算独自上山砍柴，清秀小孩儿因为自己不能一起去，非常内疚。
　　清秀小孩儿咳了几声，努力撑起身子：“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苦儿摇了摇头：“无妨，阿林你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看这天色，只怕明日就要下雪了，今儿个多砍两捆柴禾，又可以捱一段日子。”
　　周悦心道，原来这一世的白晨雨，叫做阿林。
　　阿林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嗯，谢谢你。”
　　苦儿拿起扁担，轻轻叹了口气：“砍柴为生，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说有位仙门大能，这段日子会来村里收徒，如果能被他收为徒儿，哪怕做些脏活儿累活儿，也是好的。”
　　阿林愣了愣，不知为什么，目光略微有些闪烁，强颜欢笑道：“听说那位仙门大能过些天就要来了，苦儿你今天砍柴回来之后，就不要出门了，好好休息两天，仙门大能收徒的时候，咱们一起去，争取被那位大能看中。搞不好，咱们以后也能腾云驾雾呢。”
　　苦儿点了点头，望着高远的苍穹，漆黑的眼睛里隐隐有些期盼之意：“嗯。”
　　日头渐渐升高，苦儿不再耽搁，收拾了扁担和绳子，便出门了。
　　望着苦儿远去的背影，阿林慢慢垂下了眸子，清秀漂亮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几分心虚。
　　和父母瘟疫死去的苦儿不同，阿林的娘亲本来是个大家小姐，因为一时糊涂，和家里的清秀小厮私奔到了这个村子，可是生下他之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娘亲就扔下他跑了回去，他那个没用的爹上门要人，也被活活打死。
　　因为是淫奔的私生子，村民们总是欺负他，把他家的东西搬了个精光，连米缸都不放过，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苦儿似乎因为同病相怜，给了他半个冷馒头。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暴雨，阿林家的茅草屋终于垮了，他便厚着脸皮搬进了苦儿家里，苦儿也没说什么，还是照常上山采药砍柴，每顿都分半个馒头给阿林。
　　阿林偶尔也会跟着苦儿上山砍柴采药，但他心思比苦儿活泛，觉得那些粗活儿没什么奔头，偶尔有空的时候，他就会去吴大地主家帮佣，看看有没有什么出路。
　　因为出身卑贱，吴家很嫌弃他，只让他做一些最脏最累的粗活儿，给的铜板也很少，但这一切都并不重要，因为就在昨天，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昨天早上倒夜香的时候，吴三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那位仙门大能，明儿个就要来村里收徒了。
　　吴三是吴大地主四姨太的儿子，还没有成亲，平日最喜欢去城里的小倌馆玩儿，名声很差。
　　他以前对阿林也是横眉竖眼，可是阿林十二三岁之后，逐渐长开了，吴三看阿林的眼神也慢慢起了变化，时常趁没人的时候，找阿林说些闲话，有时候还摸摸他的手。
　　阿林非常讨厌吴三，但为了多获得一些消息，摆脱眼下的处境，他只能默默忍了，偶尔还会叫对方一声吴三哥。
　　此时此刻，他听见吴三说起仙门收徒的事情，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于是忍着恶心，任由吴三色迷迷地搂住他细瘦的腰，轻声问道：“吴三哥，哪家仙门大能要来收徒啊？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
　　吴三得了小美人儿夸奖，登时精神大振，跟竹筒倒黄豆似的，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嘿，这事儿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仙师徒弟昨日上门，亲口告诉我爹，仙师明日要来收徒，让我爹好好准备接待事宜。”
　　阿林睁大了眼睛：“此话当真？”
　　吴三得意道：“当然是真的，那位仙门大能，据说是三转金丹呢，他儿子八字弱，容易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总是病歪歪的，仙师便想找个八字硬的小孩儿，最好是冬月间出生的，给他儿子当书童。”
　　听到这里，阿林不由得微微一愣，冬月出生，八字硬……那不就是苦儿吗？他住在苦儿家里这几个月，不经意间看过苦儿的八字。
　　苦儿会被仙门收走吗？为什么他运气这么好……那自己呢？只能在这里干些脏活儿累活儿，还被吴三这种人揩油吗？
　　阿林垂下眸子，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不知道是羡慕嫉妒，还是黯然失落。
　　渐渐地，他脑海里猛然一亮，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细细思索着那个念头，觉得十分可行，便轻轻抿了抿唇，拿开了吴三在自己腰间摸索的手，轻声道：“吴三哥，别这样，我先回去了。”
　　吴三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林离去，忍不住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小兔崽子，你老娘都是跟人淫奔的货色，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装，总有一天……”
　　阿林闭了闭眼睛，竭力不去在意身后那些辱骂声，他早就知道了，别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什么娘亲□□，男生女相，以后就是进小倌馆的命。
　　所以，他必须抓住任何机会，不惜一切地往上爬，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把那些觊觎他的人，狠狠踩在脚下，生杀予夺。
　　傍晚时分，阿林去池塘洗了个冷水澡，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高烧不退，自然没法出门，苦儿也果然像他想的那样，独自拿着扁担，上山砍柴了。
　　阿林抿了抿唇，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生辰八字，他看着那泛黄的纸张，漂亮的嘴唇忍不住轻轻翘了翘，这就是他的登天途。
　　周悦趴在窗户上，看着苦儿拿着扁担出了门，阿林睡在床上养病，还拿了一张纸条出来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悦自然不知道两个小孩儿之间的弯弯绕，也并不关心那张纸条是什么，心里只是琢磨着，既然只有苦儿上山，说明命数有了变动，那么阿林便躲过了一劫，自己只要救下苦儿就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周悦轻盈地跳下了窗台，却因为动作不熟练，不会用大尾巴调整方向，直接摔了个仰马叉。
　　阿林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本就十分心虚，立刻紧张地跑了出去：“是谁？谁在外面？”
　　而后他愣住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趴在窗户下面的地上，那小狐狸只有一尺来长，黑豆的眼珠湿漉漉地望着自己，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似乎摔疼了。
　　“小狐狸？”阿林向来是个心狠的人，此时胸口却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他忍不住蹲下身，想摸摸那只小狐狸，可是小狐狸忽然翻身而起，一溜烟儿跑了。
　　阿林正要追出去，却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得呆在家里，等候仙门大能收徒，又悻悻然地收回了脚。
　　他怔然望着那个小小的雪白身影消失在远处，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一念之差，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此之后，再也找不回来。
　　“……奇怪。”阿林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子。
　　周悦拖着大尾巴，飞快地往山上跑去，他已经想好了，自己如今多半不是那只食魂鬼的对手，只能拖住苦儿，不让苦儿遇到那只恶鬼。
　　只要改变了这一瞬，墓室里的顾雪城就会恢复，瞬间就能取了姬清性命！
　　可是山上的岔道实在太多了，他匆匆忙忙地跑了一会儿，居然迷路了，根本找不到苦儿。
　　周悦茫然地望着前方又一道分叉口，正想问问系统，就在这个时候，他后颈忽然一紧，已经被人提了起来。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中年道士惊喜道：“嘿，道爷今儿个运气好，这个冬天的护膝有了。”
　　周悦瞪着那个中年道人，听着那句隐隐熟悉的话，一时之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个梦境果然是真的，他编造的那个故事果然是真的，所有的一切就像命定的轨道，在某个节点悄然交汇，命运无声无息，又震耳欲聋。
　　周悦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砰直跳，是了，自己只要按照那个故事演下去，拼命拖住苦儿，不让他碰到那只食魂鬼，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似乎是个小孩儿。
　　周悦猜到了什么，只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他几乎有些僵硬地抬起头，而后不出所料地撞进了一双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清透，宛如两枚黑水晶。
　　小狐狸和苦儿，或者说周悦和顾雪城，隔着千年的时光，终于再次对视了。
　　周悦望着那双眼睛，几乎难以自控地发起抖来，但他迅速想起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自己必须拖住苦儿，不让对方继续往前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自己编造的故事剧情，哀切地望着苦儿，让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乞求之意。
　　就在这个时候，他脖颈猛地一紧，道人大手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拧断小狐狸的脖子。
　　“不要！”苦儿大喊一声，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两条细瘦的胳膊狠狠掰住了道人的胳膊。
　　道人怒道：“哪里来的小乞丐！”
　　“仙师，我有钱，我跟您买下它行不行？”苦儿哀求道。
　　周悦被道人揪着脖子，几乎动弹不得，他呆呆望着苦儿，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十几枚铜板，然后把那些寒酸的银钱捧在手里，递给道人看。
　　道人似乎并不满意，又嘀咕了几句，最后道：“罢了，道爷我也懒得剥这畜生的皮，你把这两捆柴也给道爷我吧。”
　　苦儿看了看即将下雪的阴沉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我把柴禾也给你。”
　　“这还差不多。”道人满意地收了银钱，又拎起柴禾，而后随手把周悦扔给了苦儿，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悦被两条细瘦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趴在那个单薄瘦弱，但是足够温暖的怀里，慢慢抬起头，望着那张清瘦苍白的小脸，望着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模糊了。
　　他轻声道：“呜呜。”
　　苦儿轻轻抚摸着小狐狸：“虽然我很想养你，可是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你，你还是自寻生路吧。”
　　周悦心中难受至极，低声道：“呜呜。”
　　苦儿摸了摸它，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在地上：“要下雪了，你赶紧回家吧。”
　　周悦怔然望着苦儿，他不想看着他那么孤苦伶仃，不想看着他那么无依无靠，但他如今只是一只小狐狸，除了拖住对方，不让对方遇见恶鬼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苦儿手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正好砸在对方手背上，砸成了两瓣。
　　“你……你哭了？”苦儿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小狐狸也会落泪。
　　周悦呆呆看着那两瓣眼泪，脑海忽然微微一亮，他竭尽全力调动着自己微薄的灵气，勉强操纵着那两瓣眼泪，让它们变成了两枚玉佩。
　　一枚和自己的系统玉佩一模一样，另一枚则和顾雪城亲手雕琢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合起来正好是一个完美的圆。
　　他低下头，把那枚蟠龙玉佩拱到了苦儿手边。
　　这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所以，他胡乱编造了一个白狐报恩的故事，而后又亲手创造了这场相遇，一切犹如环形之水，衔尾之蛇，不知何处是因，何处是果。
　　但是无论如何，这枚真正的前世玉佩，在千年之前，被他亲手交到了苦儿手里，又在千年之后，被顾雪城亲手雕琢出来，羞涩忐忑地递到了自己手中。
　　一切犹如命定。
　　……
　　苦儿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小茅屋里一片漆黑寂静，阿林已经走了。
　　隔壁的小孩儿幸灾乐祸地嬉笑着：“仙门大能今日来过了，他看上了阿林的生辰八字，已经带着阿林离开啦！连阿林也不要你这个克死爹娘的瘟丧啦！”
　　苦儿微微一愣，虽然错过了仙门大能，但他居然并不觉得失落，至于阿林，他向来聪明伶俐，自然有他的去处。
　　他没有搭理那个小孩儿，径直走进了自己空空荡荡的小茅屋，躺在冰冷的床上，默默握住了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
　　这是小狐仙给的。
　　虽然听不懂小狐仙的话，但他知道小狐仙在用这枚玉佩向他承诺，他们还会再见。
　　苦儿抿了抿唇，轻轻把那枚玉佩捂在心口，虽然肚子很饿，身上很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片温暖踏实。
　　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小狐仙呢？
　　下次上山会见到吗？还是得开春以后呢？现在太冷了，小狐仙的法力似乎还很弱，应该也要躲起来过冬吧。
　　想到这里，苦儿有些担忧，眼见就要下雪了，小狐仙有家吗？它会冷吗？
　　可惜自己实在太穷了，根本养不起小狐仙，开春之后，一定要努力攒些钱，买一些肉干去山上看看，说不定能把小狐仙引出来，甚至把它接回来，在床上给它搭个窝。
　　苦儿抿了抿唇，有些羞涩地想，如果以后……以后有机会拜入仙门，成了仙门大能，自己就可以盖一座雪白的漂亮房子，让小狐仙住在里面。
　　想到这里，苦儿忍不住捂住了脸，觉得自己简直太痴心妄想了，自己怎么可能拜入仙门，怎么可能成为仙门大能，又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本事，为小狐仙盖一座雪白的漂亮房子。
　　可是，小狐仙那么白，那么好看，就应该住在玉石砌成的漂亮房子里，周围还要有漫山遍野的花，最好也是雪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苦儿终于慢慢睡着了，因为又冷又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但嘴角却带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仿佛做了什么极其甜蜜的美梦。
　　这一世，阿林得证大道，最终君临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覆灭修真界数百门派，最后在冲击十全金丹之时，遭遇暗卫叛乱，走火入魔身亡。
　　这一世，小狐仙离开的第五个冬天，苦儿继续上山寻找小狐仙，遇到了暴风雪，没能活着下山。
　　……
　　乾坤晷动，日月变幻，一千三百五十七年后。


第八十三章 
　　周悦缓缓睁开眼睛, 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墓室里。
　　他看见了苦苦撑着赤霄，半跪在地上的顾雪城，看见了对方脖颈间那根细细的红线, 也猜到了那根红线下面，坠着的是什么东西，是那枚蟠龙玉佩，那枚前世信物。
　　小狐狸灵气薄弱, 没法让那枚玉佩伴随苦儿转世轮回，那枚玉佩最终会化为灵气消散, 无影无踪。
　　但是玉佩消散，缘分并没有消散，一千三百年后, 顾雪城凭借那个前世梦境，亲手把它重新雕了出来。
　　白晨雨的玉佩是原著里的；自己那枚玉佩是为了取得白晨雨信任, 系统故意打造的；而顾雪城则照着自己那枚玉佩，还有那个前世梦境，亲手雕琢了一枚玉佩……仿佛冥冥之中, 一切自有定数。
　　这个时候，顾雪城那种灵魂撕裂般的剧烈头痛, 似乎终于稍稍缓解了些，他缓缓抬起眸子望向周悦, 哑声道：“哥哥……”
　　两人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周悦看着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看着那双水晶般的漆黑眼睛，那双眼睛里面, 全是苦苦掩饰, 却根本无法遮掩的滚烫爱意。
　　看着那双眼睛, 周悦想起了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苦儿，想起了少年时候的顾雪城，想起了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些好日子，想起了梨花林里的剑，想起了灵犀峰的月……
　　他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凌霄殿大婚，云雪楼一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此时此刻，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周悦眼角忽然瞥到了什么，厉声道：“小心身后！”
　　顾雪城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他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剑！腥红的赤霄剑身，深深插入了姬清胸膛！
　　与此同时，白晨雨也双手持剑，狠狠插入了姬清后背！
　　一前一后，登时将姬清捅了个对穿！
　　一切几乎完全静止下来，偌大的墓室一片寂静，只有风声般低低呼啸的魔气汹涌声，还有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
　　姬清缓缓低下头，茫然地望着自己胸口那柄腥红的长剑，忽然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嘴角渐渐溢出一丝鲜血。
　　“咳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着鲜血，一边放声长笑，“咳咳咳……死在赤霄剑下，本座此生不枉，死而无憾。”
　　他剧烈地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而后缓缓抬起眸子，阴冷地望着那个破碎塌陷的巨大封印，望着那些汹涌而出的漆黑魔气。
　　他轻轻翘了翘唇角，哑声道：“只是……只是本座既然逝去，这三界众生为本座陪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浑身漆黑魔气已经宛如实质一般，汹涌沸腾起来！
　　顾雪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陡然紧缩，而后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探，修长的五指瞬间洞穿了姬清小腹，徒手捏住了那颗滚烫的魔丹！
　　他竟然想要活生生挖出这位魔皇的魔丹！
　　可是与此同时，姬清低吼一声，忽然双目流血，终于自爆丹田！
　　“轰！！！”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墓室宽阔的地面，被姬清爆裂的磅礴魔气，直接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空洞足足有数百丈宽，里面一片漆黑，无数密密麻麻的狰狞魔物，裹挟着漆黑的魔气，宛如蝗虫过境一般，从大洞里蜂拥而出！
　　姬清竟然自爆丹田，彻底撕开了魔界和人间的口子，想和修真界同归于尽！
　　密密麻麻的魔物疯狂涌向问剑谷口，简直遮天蔽日，几乎如同乌云一般！
　　问剑谷口一片慌乱：“林峰主，怎么又来了这么多魔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封印完全破了吗？”
　　“天哪，根本杀不完啊！”
　　“西边那群魔物往山下小镇去了！”
　　林思韵挥剑砍掉了一头蛇妖的脑袋，喘息道：“只怕魔界的出口已经彻底打开了，再这样下去，根本拦不住！”
　　陆子霖一挥长剑，狠狠拦腰砍断了五头魔物，冷冷道：“然。”
　　“不知道帝君能不能修复封印……”林思韵忽然看见了什么，吼道，“罗仙，你怎么想跑！”
　　罗仙慌乱道：“我没有……”
　　林思韵意识到了什么：“方才你是不是故意破坏了剑阵结界？！”
　　可是这个时候，又是大批魔物疯狂涌来，林思韵只好回头继续砍杀魔物，在也顾不上罗仙了。
　　“大伙儿上啊！”
　　“跟这些魔界杂种拼了！”
　　问剑谷口一片混乱，地宫更是漫天漫地都是魔物，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魔物，从那巨大的漆黑空洞里疯狂涌出，几乎无穷无尽！
　　姬清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大笑，极其得意：“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师兄，三界给你我陪葬，感觉如何？”
　　周悦不由自主地摇着头，这人已经疯了，完全疯了！
　　白晨雨咬牙道：“哥哥，这里没救了，我们走吧！”
　　“不行，得想个法子……”周悦也六神无主，忍不住看了顾雪城一眼。
　　顾雪城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往那个巨大的空洞一跃而下！他悬浮在那个幽深的漆黑空洞里，周身灵气暴涨，几乎一片赤红，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团火焰之中！
　　十全金丹汹涌磅礴的滚烫灵气，登时封住了那个巨大的空洞，魔界涌来的魔物们只要靠近那团火焰般的赤红灵气，就会被烧成一道道黑烟，完全消失！！
　　但那些魔物根本不知道害怕，宛如发疯的蜂群一般，不断地冲上来，狠狠撞击着灵气！
　　魔气、灵气、黑烟……一片混乱。
　　姬清倒在空洞边缘的地面上，腹部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他的丹田和魔丹已经完全碎掉了，腥红滑腻的内脏流了一地，却还没有断气。
　　他一边咳血，一边笑道：“顾雪城，你又能支撑多久？同样是十全金丹，当初景容师兄赔上了一条性命，才封住魔界九千年……咳咳咳咳……”
　　顾雪城脸色雪白，眸色冰冷，并不搭理他。
　　姬清忽然翘了翘唇角，轻声道：“其实，方才你看那人的眼神，让我完全明白了你的心思。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让他陪着你，一起去地底下做夫妻，倒也是美事一桩。”
　　顾雪城眼神如冰，没有回答。
　　“如此一来，他从生到死都只属于你一人，再也无法背叛你，无法离开你……他身边那个可恶的男人，再也无法得到他。顾雪城，你觉得如何？”
　　姬清的声音又轻又柔，还使用了传音入密，只有顾雪城一人能够听见，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诱惑，几乎让人无法抗拒。
　　顾雪城死死咬着牙关，漆黑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能看见哥哥焦急的面孔，白晨雨站在哥哥身边，担心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仿佛护着心爱的道侣。
　　自己可以把赤霄化为鞭子，直接将哥哥卷过来，让他和自己一起走……两人一起化为灰烬，从此不入轮回……哥哥就再也不会抛下自己，再也不会背叛自己，再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顾雪城狠狠闭了闭眼睛，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强忍着胸口阵阵绞痛，压下了那种毒蛇獠牙般的翻涌妒意，低吼道：“白晨雨，还不带着他滚！”
　　周悦微微一愣，白晨雨立刻道：“哥哥，咱们走吧，这里要塌了！”
　　与此同时，周悦耳边也传来了系统的催促声：【宿主，这里非常危险，赶紧离开这里！】
　　周悦死死盯着那个悬浮在幽深空洞里，周身腥红灵气疯狂燃烧，独自一人拼命阻拦着魔界入侵的俊美青年，脚底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白晨雨急道：“哥哥，走啊！”
　　顾雪城望着那张秀雅的苍白面孔，忍着胸口阵阵剧烈绞痛，颤声骂道：“还不快滚！怎么，你一个妾，一个待客的玩意儿，还想和本座生同衾，死同椁？”
　　白晨雨怒道：“顾雪城！你他妈说什么？！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周悦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脚步。
　　顾雪城心急如焚，咬牙道：“你算什么东西？本座早已有了爱侣，轮不到你陪葬……滚！”
　　白晨雨目眦欲裂：“顾雪城，你这个王八蛋！”
　　周悦定定地望着顾雪城，秀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你说谎。”
　　顾雪城雪白俊美的脸庞陡然僵硬了一瞬，随即冷笑道：“怎么，还在痴心妄想？滚啊！快滚！！”
　　白晨雨厉声道：“哥哥，咱们走！这种畜生，何必同他多说？！”
　　顾雪城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撕裂般疼痛，雪白俊美的脸庞却冰冷如霜，他冷笑道：“这种身为兄长，却自甘下贱的货色，也只有白晨雨你看得上了，还不带着他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里碍眼！”
　　周悦忽然道：“你是小谷。”
　　顾雪城的表情陡然僵住了，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死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晨雨也睁大了眼睛：“什么？他是咱们救下的那个小孩儿？！”
　　顾雪城回过神来，立刻慌乱地否认道：“你胡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或者说你在做什么，顾雪城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悦紧紧盯着顾雪城，而后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空洞，走进了那团滚烫的腥红灵气，来到了顾雪城面前。
　　“你，你……”顾雪城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白晨雨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魔界封印何等强大，几乎可以吞噬世间万物，哪怕已经破碎，但以周悦如今微薄的灵气，只要他走进了那个空洞，走进了那团腥红的灵气，就再也无法出来，除非重新封印了魔界。
　　可是，倘若顾雪城自碎金丹，重新封印了魔界，在那巨大的冲击之下，周悦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办法，是顾雪城强撑下来，用自身灵气慢慢修复魔界封印，但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也非常漫长。
　　周悦静静望着顾雪城，无视周围呼啸的魔气，滚烫的灵气，轻声道：“小城，你从小就很听话，那我今天告诉你，不许死在这里，更不许让我死在这里，我还没活够，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必须让我活下去。听明白了吗？”
　　顾雪城死死盯着他，渐渐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哥哥，你……”
　　周悦平静地望着对方，看着那双漆黑绝望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看着那光洁的额头缓缓亮起了一抹鲜艳的血痕，那是灵气汹涌燃烧的反应。
　　而后，他被两条强健的手臂，狠狠拥进了一个怀抱里，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沿着他的后颈，缓缓流入了领口：“哥哥……”
　　周悦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经历了云雪楼那些事情，哪怕到了如今，他还是无法适应顾雪城的怀抱，只觉得阵阵战栗不已，几乎想要狠狠挣脱。
　　可现在并不是矫情的时候，无论如何，必须先度过眼前这关。
　　周悦死死咬住牙关，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终于极尽轻柔地抱了回去，低声道：“小城，你能做到的，哥哥相信你。”
　　身边魔气翻滚，灵气汹涌，周悦穿越两世，来回奔波，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失去了知觉。
　　……
　　好累……
　　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费尽了浑身力气，周悦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脑子里还有些糊涂。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叮，任务成功，宿主成功消弭了战乱，保护了书中世界，积分 10000，幸运值 100。恭喜宿主！】
　　周悦心头一松，而后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是大片大片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他回到了云雪楼里。
　　自己没有死……自己赌成功了。
　　他有些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在手里，耳边响起了一个无比沙哑，又无比欣喜的声音：“哥哥。”
　　周悦闭了闭眼睛，费力地缓缓转过头，白玉大床旁边围满了人，白晨雨、林思韵、陆子霖、芝儿、白术、绿萝、数十名内门弟子、碧云寺掌门、烟波楼楼主、松涛观观主，以及其他各门各派的掌门人。
　　大家都关切地望着他，芝儿眼睛里包满了泪水，林思韵努力装作平静，眼神却出卖了他，连冷冷淡淡的陆子霖都似乎松了口气。
　　顾雪城则坐在床边，雪白俊美的脸庞憔悴到了极点，漂亮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悦，紧紧握着周悦的手。
　　周悦慢慢把手抽了出来，顾雪城微微一愣，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眸子。
　　林思韵叹道：“周悦，你胆子真不小，竟然直接走进封印……当时那种情况，倘若帝君自碎金丹封印魔界，你也会死在封印里面。还好，帝君支撑了三天三夜，慢慢用灵气修复了封印，然后抱着你走了出来，还守了你四天四夜。”
　　周悦闭了闭眼睛，大致能想到当时的情形。
　　碧云寺掌门苦灯合掌道：“阿弥陀佛，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罗峰主竟然一直在暗中筹划，想要颠覆修真界……”
　　其他修士纷纷附和道：“是啊，谁能想到呢。”
　　“太可怕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还好自作孽不可活，最后死在了自己亲手打造的木偶剑阵之下。”
　　周悦一开始有些迷糊，后来渐渐听明白了，原来这问剑谷频繁地动，最后唤醒了魔皇，竟然和那位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千机峰主，炼器大师罗仙有关。
　　罗仙一直痴迷炼器，这些年渐渐走了邪道，甚至想用童男童女炼制剑阵，但修真界规矩森严，不能用活人炼器，否则会被视为魔修。
　　一开始，他偷偷抓了几十名童男童女，炼制了两个剑阵，效果果然极好，渐渐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甚至想要炼制所谓的“金童玉女阵”。
　　但是炼制“金童玉女阵”，需要八百名童男童女，数量实在太大，无论如何都会被发现，事情一旦暴露，顾雪城定然会杀了他。
　　罗仙心有不甘，于是查阅了无数古籍，知道经过了九千年，魔界封印渐渐失效，魔皇随时可能复苏，于是他便打起了歪主意。
　　他多次使用法宝制造地动，试图唤醒魔皇，又多次利用周悦，试图干扰顾雪城心境，就是想要颠覆修真界，拥戴魔皇上位，从而肆意使用活人炼器。
　　事情败露之后，他匆匆逃回千机峰，本想启动剑阵保护自己，结果剑阵失控，这位炼器大师，最终死在了自己用童男童女炼制的剑阵之下，也算是自作自受。
　　听完这些之后，周悦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罗仙说起剑阵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了罗仙后来的隐隐不对劲儿，忍不住暗暗摇头，此人一生痴迷炼器，最后入了魔障，所谓贪生嗔，痴生障，也是可悲可叹。
　　众修士纷纷叹道：“罗仙死了，封印也彻底修复了，但还是有十几位修士受了重伤，损了修为。”
　　“是啊，太可惜了。”
　　碧云寺住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万幸的是，此事无人陨落，也未曾叨扰百姓，多亏了帝君。”
　　“是啊是啊，若不是帝君修复了封印，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
　　顾雪城抿了抿唇，悄悄抬眸望向周悦，眼睛微微发亮，似乎在乞求表扬，周悦点了点头，淡淡道：“帝君辛苦了。”
　　顾雪城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似乎也明白了，封印里的亲密信赖，只是事急从权而已。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林思韵轻咳一声道：“咳，周峰主，《嬛嬛传》的下部呢？”
　　周悦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有些想笑，而后认真道：“放心，过阵子我就给林峰主您送去。”
　　林思韵冷哼一声：“如此便好。”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儿，顾雪城唤来一名医修，仔仔细细地给周悦把了脉，确认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当时受了魔气冲击，有些体弱，需要调理一段日子。
　　而后，顾雪城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 ，林思韵立刻明白了什么，拱手道：“属下告辞。”
　　众人也识相地纷纷告辞退下。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退下了，只有白晨雨站在床边，仿佛脚下生根，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周悦淡淡道：“小雨，你也下去吧。”
　　白晨雨瘪了瘪嘴，狠狠瞪了顾雪城一眼，才不情不愿道：“嗯，哥哥有什么事就叫我。”
　　偌大的寝殿里面，只剩下周悦和顾雪城两个人。
　　顾雪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周悦的手，哑声道：“哥哥，以前那些事情，还有我在墓室里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根本没有什么道侣，更没有什么……客人，只是我的灵体而已，我胡说八道，我该死。”
　　“在墓室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周悦强忍着隐隐的不适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淡淡苦笑道，“你其实不擅长撒谎，我也是傻，居然就那么信了。”
　　顾雪城看着那张秀雅苍白的脸庞，忍不住轻轻低下头，想安慰般吻一吻那淡色的嘴唇，就像过去那样。
　　周悦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那张漂亮的嘴唇还没有贴上来，他就下意识地狠狠一推，猛地把顾雪城推开了。
　　而后，他忍不住揪住胸口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哑声道：“别碰我……”
　　顾雪城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舒服？”
　　周悦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低声道：“我……我有些害怕。”
　　顾雪城微微一愣，而后渐渐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小心翼翼道：“哥哥，你先休养一段日子，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就……就举行结契大典，昭告天下，好不好？”
　　周悦垂下眸子，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顾雪城立刻道：“哥哥想去哪里？如今还没开春，御剑太冷了……对了，前些日子有宗门进献了一艘黄金楼船，日行三千里，我马上让弟子们收拾出来。”
　　周悦摇了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一个人出去走走罢了。”
　　“你……你一个人去？不让我陪？”顾雪城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周悦斟酌着语言，缓缓道：“姬清和景容，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有些时候，如果没有尊重、信任和理解，只有盲目的爱，反而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你明白吗？”
　　顾雪城似乎明白了什么，哑声道：“哥哥，你就这么怕我？不愿让我吻你，也不愿让我陪着你？”
　　周悦沉默了许久，终于放下了一直苦苦支撑的尊严，说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话：“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
　　他顿了顿，低声道：“自从……那次之后，我每晚都会做噩梦，梦里你狠狠按着我，用十全金丹压制着我，我一直哭着求你，近乎下作地拼命讨好你，你还是让我……待了客。”
　　顾雪城怔然望着周悦，他回想起了那个漆黑的晚上，回想起了自己如何享受着周悦的哀求哭泣、拼命讨好，回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情，脸色渐渐一片惨白。
　　“我不是天生喜欢男人，和你那样……已经很勉强，你却……”周悦说不下去了，他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我狠狠伤害过你，你也把我践踏成了一滩烂泥。”
　　顾雪城嘴唇轻轻颤抖着，极其艰难道：“哥哥，都是我的错，根本没有什么道侣，更没有什么客人，我只是嫉妒得几乎要疯了，才做出那种事情……你打我骂我也好，或者给我一剑也好，可是……别害怕我，求你了。”
　　周悦没有说话，他做不到。
　　顾雪城眼神渐渐暗淡下来，片刻之后，又有些希冀地讨好道：“哥哥，虽然我只是个……赝品，但你也有些喜欢我的，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走进封印，用自己的性命，逼我活下去。”
　　周悦垂下眸子，艰难地承认道：“我承认，我确实放不下你，但我没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待你，让你种种任性，让你肆无忌惮，甚至用兄长的身份，做你所谓的妻子……我知道，你觉得以前那一切理所当然，但是对我而言，真的很难。”
　　顾雪城怔然望着他，周悦从来没说过这些，他也从来不知道，那些事情对周悦很难，他只以为一切本该如此，天经地义。
　　周悦顿了顿，又轻声道：“我知道，你觉得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你想和以前一样。可是，我真的没法和你亲近，没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仿佛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顾雪城的心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俊美的脸庞已是毫无血色。
　　周悦轻声道：“所以，我想出去走一走，去人间散散心，或许还会开个小药铺，然后仔细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情。”
　　顾雪城颤声道：“哥哥，你不会……一走了之吧？”
　　周悦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什么，但如果我们彼此都能有所进步，能够更加成熟理智地看待这段感情，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抬起眸子，目光定在了顾雪城脖颈那枚玉佩上。
　　或许有一天，当他们都足够成熟，成熟到可以面对这段感情的时候，他会告诉顾雪城一切，告诉他那只小狐狸的故事，告诉他那枚玉佩的故事，告诉他……他从来不是赝品。
　　顾雪城定定地望着周悦，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八十四章 
　　阳春三月, 草长莺飞，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京城开满了如云如雪的梨花，温柔的春风裹着洁白细碎的花瓣迎面扑来，暗香阵阵，熏人欲醉。
　　自从三年前，凌雪帝君修复了魔界封印之后，这些年九州大陆风调雨顺，大梁王朝国泰民安, 老百姓们安居乐业, 京城一片繁华盛景。
　　京城东门的甜水胡同, 是京城有名的美食一条街, 今日恰逢休沐, 胡同里格外热闹，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哎, 小姑娘，不来一串儿吗？只要两个铜板！”
　　“酸辣凉粉, 好吃的酸辣凉粉, 大娘要不要来一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咱们家的鸡丝担担面, 那可是京城一绝！”
　　在诸多努力叫卖的店铺里，一家茶水铺子显得十分低调, 没有小二在门口大声吆喝叫卖, 更没有老板娘笑脸迎客, 只在门口挑出了一幅“周记药茶铺”的青布招子。
　　虽然没有叫卖，但茶水铺里已经坐满了人，一片热热闹闹，显然生意非常好。
　　一名年轻人在茶水铺门口站定了，他容貌俊朗，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一身月白锦袍，还带了名机灵的小厮，显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他看了一眼坐满客人的铺子，略微有些犹豫，似乎既想尝尝这家的茶水，又有些嫌挤。
　　他身边那位小厮高声道：“还有座儿吗？”
　　其他几名等候座位的客人也叫道：“再添几张桌子吧！”
　　“好咧，来了！”茶水铺门外有棵高大的梨树，一个姑娘麻利地张罗着，在梨树下面搭起了几张小桌子。
　　她笑道：“几位客官，坐这边吧。”
　　有位熟客笑道：“青萝姑娘，你这么能干，该让周老板给你加工钱啰！”
　　青萝爽朗笑道：“哈哈，我待会儿就跟先生说，他该给我加工钱了！大家随便坐啊！”
　　锦袍年轻人踌躇了一下，似乎有些嫌弃那简陋的小桌子，但还是坐下了，要了一壶药茶，还有一碟糕饼。
　　旁边那张桌子似乎都是熟客，刚刚坐下，一位大叔就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这周记茶铺的老板精通药典，他家的茶水加了不少药材，冬日养生暖胃，春日清热去湿，夏日解暑降火，秋日消食化痰，味道又清甜，这两年多来，我天天都要到他家喝早茶，感觉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再搭配上他家的糯米饼，啧啧，真是绝了！”
　　方才那位大叔感叹道：“这些年风调雨顺，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不但顿顿都有白米白面，还能出来打打牙祭了，哪儿像以前那些日子，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娃娃都饿得面黄肌瘦的。”
　　“哎，以前闹旱灾、闹水灾，那些修真界的仙师们都不带搭理的，只顾着自己修行。多亏了凌雪帝君，他修复魔界封印之后，又重新整顿了修真界百大门派，把救世济民也纳入了修行之中，咱们才有了这样的好日子。”
　　大叔点头道：“是啊是啊，凌霄城、玄渊城分管东西，凌雪帝君十全金丹，玄渊帝尊三重九转，简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自从他俩出手之后，再也没有闹过饥荒。”
　　“凌霄城、玄渊城让天下风调雨顺，各州各府的小门派就行医问药，救济穷苦人家，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竟然会给咱们老百姓看病。”
　　一位大娘也叹道：“是啊，以前想要拜入仙门，也有诸多猫腻，如今穷苦人家的娃娃也能参加收徒大会，只要资质上佳、勤奋刻苦，就能拜入仙门，不像以前，还得跟那些外门弟子塞银子。”
　　“对了，听说上次凌霄城收了好几个寒门子弟，如今都是四转金丹的内门弟子了。”
　　有人立刻来了精神：“四转金丹算什么，我听说啊，荣王府的小王爷，就是那位拜入玄渊帝尊门下的小荣王，今年开春回京探亲的时候，已经是五转金丹了。”
　　“哎，那是他运道好。凌雪帝君是天下第一人，但是从不收徒，玄渊帝尊三重九转金丹，修为仅次于凌雪帝君，好像也只收了四名弟子，那位小荣王真是好运道，竟然能拜在玄渊帝尊门下。”
　　“是啊，那可是玄渊帝尊啊，有了这样的师尊，别说五转金丹了，六转金丹也不在话下。”
　　众人议论纷纷，都流露出了极度的羡慕之意。
　　锦袍年轻人听着这些八卦，忍不住轻轻翘起了唇角，似乎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身边那名小厮压低声音道：“小王爷您五转金丹的名声，看来京城的老百姓们都知道了。”
　　小荣王压下笑意，假装淡然道：“五转金丹不过是个中级修士罢了，师尊他老人家可是三重九转金丹，我还得继续努力，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脸。”
　　小厮拍马屁道：“这次回去，玄渊帝尊他老人家再赐您一些天材地宝，六转金丹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小荣王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是啊，师尊一向待我极好，上个月和我说了十三句话，还亲手指点了我一招呢。”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那桌又有人八卦道：“说起修仙，不知道那些仙门大能，会不会抓妖怪啊？”
　　登时有人来了精神：“什么妖怪？”
　　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咱们甜水胡同闹狐仙，你不知道吗？”
　　有人睁大了眼睛：“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上个月底，我表妹一大清早去胡同口古井打水，她看见胡同口那棵梨树下面站了个人，青衣黑发，肤色雪白，那头发都长到脚踝了，好看得不得了，就像仙人一般，我表妹当时就看呆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人身后有条白色的大尾巴，是个狐仙！我表妹吓得大叫一声，他就轻飘飘地跳上墙跑了！”
　　“天哪，真有狐仙？”
　　“我表妹回去之后，就吓得病了，还好这家茶水铺子的周老板好心，送了一盏宁神静气的药茶过去，这才好了。”
　　有人嘿嘿一笑：“周老板长得那么俊，做的药茶和糕饼也是京城一绝，他主动给你家表妹送药茶，该不会是……说实话，你家表妹要是能嫁给他，以后就享福啰。”
　　“哎呀，你就别瞎说了，我那表妹粗手粗脚的，人家哪儿能看上她啊……”
　　小荣王听他们聊了一会儿那位好看的周老板，又浅浅喝了两口药茶，确实清甜可口，隐隐有种宁神静气的效果，还有一丝灵药的味道。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便对小厮抬了抬下巴：“叫出来看看。”
　　小厮点了点头，叫来那位名唤青萝的姑娘：“青萝姑娘，我家少爷想见见你们家老板。”
　　青萝眨了眨眼睛，落落大方地打量了主仆二人一番，而后爽朗一笑：“先生在后院歇息，我跟他说说，但他不一定出来。”
　　周记药茶铺的后面，是个清净的小院子，虽然不算大，但是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架起了葡萄架子，十分漂亮。
　　此时此刻，周悦正坐在葡萄架子下面，一边翻着一堆书信，一边和系统聊天。
　　“系统，前些天我去疗养院的时候，看了一下姥姥的体检报告，姥姥血脂有点偏高，我让主管医生加了一样降脂药，如今怎么样了？”
　　【已经降下来了哦，宿主请放心。】实习系统道。
　　“那就好。”周悦点了点头。
　　三年前完成任务之后，他离开了凌霄城，然后回到了现实世界，用幸运值兑换了姥姥手术成功。
　　姥姥的手术果然顺利完成了，他在医院陪了姥姥一段日子，又把小铃送进了大学，然后回到书中世界，开了这个周记药茶铺。
　　因为完成了两次任务，获得了大量积分和奖励，开启了很多新权限，他便让001调整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一边开药茶铺子，一边偶尔回去两三个月，陪陪姥姥，看看小铃。
　　现实世界一切安好，他用积分换了很多钱，让姥姥住进了自带医院的高档疗养院，里面有很多病友，姥姥交到了不少朋友，每天打麻将、跳广场舞，过得滋润极了。
　　周小玲上了一所985，还交了个男朋友，周悦怎么看那个男的都不顺眼，觉得根本配不上自己妹妹，但是儿大不由娘……呸呸呸，妹大不由哥，周小玲喜欢，他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现实世界一切安好，书中世界也非常顺利。
　　他的小茶铺生意兴隆，口碑很好，赚了不少银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年顾雪城和白晨雨做了很多好事，九州大陆风调雨顺，老百姓们才有多余的银钱来喝茶。
　　唔，偶尔还是有些意外，比如上个月他遇到了一个八转金丹的高级修士，对方以为他是狐妖，追了他大半个京城，他好不容易才逃回了甜水胡同，结果灵气薄弱，无法维持人身，直接露了尾巴，还把一个小姑娘吓病了。
　　还好那天起了雾，再加上小姑娘惊吓过度，记忆有些混乱，没有认出那狐仙就是他周老板。
　　001曾经问过他，既然完成了任务，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书中世界？
　　周悦当时解释道，第一次任务完成之后没多久，书中世界就变得不稳定，以至于要做第二次任务。所以这一次，他想多待几年，等书中世界稳定了，再考虑要不要彻底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
　　对于他的犹豫，001也很理解，不少穿书者完成任务之后，也选择留下来，除了周悦所说的，想要稳定书中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现实世界虽然十分温馨，有家人有朋友，但是生命十分短暂，书中世界却有千年万年的漫长岁月。
　　不过001这点倒是想错了，周悦并不贪图漫长生命，他一向觉得，生命质量重于生命长度，但是他留下来，也不完全是为了稳定书中世界，而是有些……放不下。
　　都说感情容易蒙蔽人的眼睛，情人眼中出西施，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当初云雪楼那些事情，正因为是顾雪城亲手所做，亲口所说，所以周悦当时根本无法冷静思考，直接相信了那些极其残忍的话。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受到伤害，并不代表他就能迅速痊愈，就能完全放下，就能像过去那样，近乎宠溺纵容地对待顾雪城。
　　只是，除了那些伤害之外，他还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他知道顾雪城苦苦等了他十二年；他知道顾雪城曾经想要自碎金丹，随他而去；他知道顾雪城扮成小谷，一直默默保护着他；他知道在最后一刻，顾雪城甚至想要单独赴死，让最憎恨的白晨雨，带着他离开……
　　所以，周悦也没有办法，干脆利索地扔下顾雪城，扔下那个他保护了很多年的孩子，扔下那个他真心爱慕过的青年。
　　于是，他选择了这个折中的方式，给自己一些时间，也给顾雪城一些时间，一边等待书中世界稳定，一边整理两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这三年以来，顾雪城来找过他好几次，都被他平静客气地请了出去，有一次顾雪城不甘心，半夜潜了进来，想要偷偷吻他，他半梦半醒地惊醒之后，直接缩进了床角，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哀求，求对方不要让他待客，他什么都愿意做。
　　周悦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当时他正在做噩梦，却被顾雪城吻醒了，一时间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能拼命蜷缩进床角，一个劲儿地哀求讨好顾雪城，语无伦次地说什么愿意服侍他，只求他别让自己待客……真是脸都丢完了。
　　当时顾雪城看着他那副样子，雪白俊美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失魂落魄地走了，再也没有过来骚扰他。
　　周悦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翻起了眼前那堆书信，书信大部分是和茶叶商户之间的往来，什么契约啦，什么银票啦，还有一部分，则是修真界的消息。
　　唔，这封信是林思韵的，三年前，林思韵终于得到了《嬛嬛传》全本，这些年简直研究得如火如荼，堪称《嬛嬛传》十级学者，还经常写信和他交流心得。
　　唔，这封信是白晨雨的，这些年白晨雨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师尊，变得更加成熟了，但在自己面前，偶尔还是会做出一些幼稚的事情。
　　说起来，白晨雨好像三月底要来京城一趟，掐指一算，也就是最近这几天了。
　　“先生，先生！”
　　徐青萝的声音让周悦回过神来，他抬头问道：“青萝，怎么了？”
　　周悦不大喜欢生人，开了小茶铺之后，把徐青萝和芝儿找了过来，徐青萝负责招待客人，盘算银两，芝儿负责沏茶和做糕饼，还雇了一对老夫妻打杂，除此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徐青萝如今已经出落成了能干麻利的大姑娘，说话也不再怯生生的了，而是变得十分直爽：“先生，有位客人想见你，见不见？”
　　“哦，左右没事，我去看看吧。”周悦点了点头。
　　他并不惊讶，时常有客人喝了他家茶水，或者吃了他家糕饼，觉得十分惊艳，便想见见老板，甚至想要挖角，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周悦放下手里的书信，跟着徐青萝走出小院子，来到了茶铺外面。
　　徐青萝把他带到一张桌子前面，介绍道：“客官，这位就是我们周记药茶铺的老板。”
　　周悦拱手道：“你好，在下周悦，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荣王抬起头来，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这位周老板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干干净净的天青色衫子，素白的脸庞清秀俊雅，一双眼睛更是乌黑温润，看着舒服极了。
　　小荣王出身富贵，原本就男女不忌，这些年在玄渊城修行的时候，略微收敛了些，可是如今离开了玄渊城，一颗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般秀雅人物，倘若把他收进王府，好好享用两月，岂不美哉？
　　他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知道自家主人嗜好，自然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周老板，我家小王爷用了您的茶水，觉得十分满意，想请您到荣王府一叙。”
　　大梁风气开放，京城尤甚，前些年金蕊楼等一堆小倌楼被取缔之后，不少喜爱男色的王公贵族便打起了其他歪主意，比如长得好看的良家男子。
　　周悦模样长得极好，周记药茶铺又略有薄名，这些年他也遇到过不少骚扰，但是被皇亲贵族骚扰，还是头一回。
　　小荣王低声道：“小王愿以黄金百两相赠，请周老板过府一叙。”
　　周悦一阵无语，淡淡道：“小店茶水粗陋不堪，在下性情更是寡淡无趣，就不上门叨扰小王爷了。”
　　小荣王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大梁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十分富足，这周记药茶铺看起来生意兴旺，似乎并不缺少银钱，所以对黄金百两不感兴趣。
　　他看着周悦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并不气馁，反而勾起了好胜心，他还不信了，他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小小药茶铺的老板？
　　对了，大梁朝几乎人人向往修仙，自己是玄渊帝尊入门弟子，又是五转金丹修士，这些如雷贯耳的身份，或许比小王爷的名头还管用。
　　想到这里，他便笑道：“抱歉，小王不该提金银那种俗物。周老板风神隽秀，似乎根骨颇佳，本应拜入仙门，小王不才，拜在玄渊帝尊座下，如今已经侥幸修成五转金丹。”
　　“……你是玄渊帝尊的弟子？”周悦微微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是白晨雨的弟子。
　　周悦平时嘴里管白晨雨叫“小雨”，内心吐槽则是“白晨雨那小子”，一说起玄渊帝尊这个装逼称呼，他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见周悦十分惊讶，小荣王登时来了精神：“玄渊帝尊正是在下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如今已是三重九转金丹，普天之下，除了凌霄城那位之外，无人可敌。”
　　老人家……周悦想着白晨雨那张永远二十三四岁模样，漂亮得几乎有些刻薄的面孔，直接被茶水呛住了：“咳咳……”
　　“周老板不用如此激动。”小荣王忍不住笑了，随即压低了声音，“周老板对修仙可有兴趣？你年纪略大了些，或许有些艰难，但小王觉得和你十分投缘，愿意同你双修，为你引气入体。”


第八十五章 
　　双修？引气入体？
　　周悦愣了好一会儿, 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赶紧摇头道：“多谢小王爷厚爱, 但在下并无此意。”
　　小荣王眨了眨眼睛,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双修的提议, 居然被对方拒绝了。
　　一时之间,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他自幼身份高贵，容貌俊美，又是荣王府的独子，十五岁就拜入了玄渊帝尊门下, 年纪轻轻便结成了五转金丹, 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他竟然被一个小小的茶铺老板拒绝了！
　　“小王爷自便吧, 想喝什么茶水，告诉青萝便是。”周悦点了点头, 转身便想往里走去。
　　小荣王气得满脸通红, 一把拽住周悦袖子，几乎有些恼羞成怒道：“你……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能和本王双修, 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冰冷悦耳的声音：“什么双修？”
　　听到这个声音，小荣王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颤声道：“师，师尊……”
　　周悦也愣住了，白晨雨这小子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阔别已久的白晨雨。他今日一身鹅黄衫子，百里霜挂在腰间，配了银白色的鱼鳞剑鞘，装扮得像个普通人，只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森寒至极，几乎能把人活活冻死。
　　他紧紧盯着小荣王，一字一顿道：“陈念，你方才说些什么？再说一遍。”
　　大梁国姓为陈，陈念便是小荣王的名讳。
　　“弟子，弟子方才……”陈念满头大汗，一边结结巴巴地搪塞，一边迅速转动着脑筋，师尊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师尊生性刻薄倨傲，不爱过问弟子们的私事，大师兄风流放荡成性，他从来不管，所以不大可能因为自己沾花惹草而生气。
　　对了，师尊向来眼高于顶，这些年以来，总是试图和凌霄城一较高下，事事都想压那位传说中的凌雪帝君一头，因为凌霄城高手众多，师尊也十分看重弟子们的修为进境，希望能早日胜过凌霄城那几位峰主。
　　这茶铺老板岁数略大了些，资质又平平无奇，倘若自己和他双修，就有可能耽误修为进境，也难怪师尊不高兴。
　　最好的法子是赶紧放弃，想到这里，陈念看了周悦一眼，又有些舍不得。
　　他生平阅人无数，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这位周老板的姿容气质，实在是十分罕见，他怎么舍得？
　　陈念抿了抿唇，恭恭敬敬道：“师尊，此人资质确实看似平庸，但凡事都有万一，徒儿只是想着，不妨给他一个机会，同徒儿双修，让徒儿为他引气入体……”
　　“你他妈也配？你算什么东西？！”
　　白晨雨勃然大怒，“啪！”地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陈念直接被这一耳光扇倒在地！
　　“……”周悦忍不住扶了扶额头，白晨雨这小子的高冷形象，从来撑不过一炷香/功夫，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陈念趴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师尊勃然大怒。
　　他哆哆嗦嗦地趴跪在白晨雨面前，颤声道：“师，师尊，徒儿不大明白……”
　　“陈念，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白晨雨盛怒至极，腰间百里霜轻轻颤动，发出“嗡嗡嗡”的低鸣声，似乎想立刻将这小荣王斩于剑下。
　　周悦觉得小荣王这事儿虽然很无语，但也不至于伤了一条性命，他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不少客人在往这边看了，便轻咳一声道：“罢了，到后院说吧。”
　　他说完之后，便转身进了后院，白晨雨恶狠狠地瞪了陈念一眼，拂袖跟着周悦进了后院，陈念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
　　一进后院，白晨雨便厉声道：“孽徒，还不跪下！”
　　陈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整个人心惊胆战又稀里糊涂，还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周悦在葡萄架子下面的石桌旁边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问道：“小雨，你怎么过来了？”
　　白晨雨瘪了瘪嘴，一屁股在周悦面前坐了下来，玄渊帝尊的架子登时消失了，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爱撒娇的少年，他几乎是委委屈屈地质问道：“哥哥，这些日子我给你写了许多信，你怎么一封也没回过？”
　　小雨？哥哥？陈念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秀雅的茶铺老板，竟然是玄渊帝尊的兄长！
　　而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自己说想和对方双修，还让对方不要不识抬举！
　　陈念脑海一片空白，简直想一头撞死在石桌上，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望向周悦，只见周悦无奈地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摸了摸白晨雨的脑袋：“这不是忙嘛。”
　　他他他……他竟然敢摸师尊的头！哪怕是师尊的兄长，这种举动也太过了！陈念有些僵硬地望向白晨雨，生怕自家师尊勃然大怒，伤了这位秀雅的周老板。
　　只见白晨雨抿了抿唇，脑袋轻轻在周悦手里蹭了蹭，仿佛猫儿撒娇一般：“哦，那哥哥要补偿我，我要吃红糖糯米饼，哥哥亲手做的。”
　　陈念看着自家那位高冷严厉的师尊，传说中倨傲刻薄的玄渊帝尊撒娇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周悦笑道：“今儿个起早了，正好做了一盘。”
　　他扬声道：“芝儿，把我做的那盘糯米饼端出来。”
　　“诶！”一个清秀少年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是一盘黄橙橙的糯米饼，他看见白晨雨，惊喜道，“白公子？主人昨天还说起你呢！”
　　白晨雨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他假装淡定地点了点头，而后夹起一块糯米饼，轻轻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唔，还是以前的味道，我最喜欢哥哥做的糯米饼了。”
　　周悦笑道：“是啊，以前还经常偷吃呢。”
　　“才没有！”白晨雨立刻瞪大了眼睛。
　　陈念看着二人相处的样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什么心境试炼的幻境。
　　周悦又夹了一块糯米饼给白晨雨：“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白晨雨撇了撇嘴，“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一招能学三个月，气得我脑仁儿疼！”
　　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了陈念两眼：“废物！蠢材！烂泥扶不上墙！”
　　陈念匍匐在地，吓得不敢动弹。
　　周悦看着白晨雨咬牙切齿的样子，暗暗好笑的同时，又想起了自己以前教周小玲写作业的时候，那种气得几乎脑溢血的感觉，又有一点点同情。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传闻，什么玄渊帝尊对徒弟十分严厉啦，什么玄渊博帝尊寡言少语啦，他还真以为白晨雨变成什么高冷师尊了，如今看来，还是老样子。
　　白晨雨这小子资质太高，对手又是顾雪城那种级别的顶级天才，那些资质普通的徒弟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估计一开口就忍不住骂脏话，为了师尊的形象，只能尽量少说话，造成了高冷师尊的假象。
　　周悦正在暗暗吐槽，白晨雨忽然怀念道：“哥哥，你还记得以前你用筷子教我练剑吗？”
　　“当然记得。”周悦拿起一根筷子，笑道，“来。”
　　“哥哥接招！”白晨雨眼睛一亮，赶紧使了一招“水中望月”，轻轻推了过去。
　　周悦立刻反挑筷子，使了一招“釜底抽薪”，白晨雨抿了抿唇，没有使用灵气，还是像当年那样应对，周悦轻而易举地把他的筷子挑飞了，整个过程和当年一模一样，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偷偷摸摸练剑的晚上。
　　白晨雨垂下眸子，掩去眼底淡淡的伤感，而后掩饰般噘嘴道：“哥哥欺负人，晚上要给我做好吃的。”
　　周悦失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陈念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师尊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虽然只是一根筷子，但里面灌注的灵气足以压制九转金丹修士，而师尊这位兄长，竟然轻而易举地挑飞了师尊的筷子！
　　渐渐地，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师尊是三重九转金丹，师尊这位兄长，该不会和那位凌雪帝君一样，是……十全金丹吧？
　　他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不由自主地“咕咚”一声，重重磕下头去：“周老板……不不不，周先生，小王有眼不识泰山，请先生恕罪！”
　　白晨雨瞥了陈念一眼，似乎这才想起了这个废物徒弟，冷哼一声道：“哥哥，这孽徒方才那样冒犯你，我回去便废了他的修为，把他逐出山门。”
　　陈念吓得肝胆俱裂，他知道师尊向来心肠极硬，出手狠辣无情，赶紧拼命向周悦磕头：“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师尊饶命，师尊饶命！”
　　周悦淡淡道：“既然知道错了，也就罢了，你起来吧。小雨，略施惩戒即可。”
　　他琢磨着，小荣王这小屁孩儿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虽然好色了些，但并没有强抢民男，而是用双修作为交换诱饵，罪不至死，但还是要敲打一番。
　　白晨雨冷哼一声：“哥哥心善，真是便宜这孽徒了。还不起来伺候！”
　　陈念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和芝儿在一边端茶倒水，再也不敢造次了。
　　过了一会儿，一阵凉风吹来，周悦打了个寒噤，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白晨雨关切道：“哥哥，你还是畏寒？”
　　周悦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有些体虚。”
　　帮助顾雪城渡过凤凰涅槃心境试炼之后，他便开始怕冷，云雪楼那些遭遇，让他更加怕冷，还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后来系统帮他重塑了身体，但心理上的创伤却无法修复，再加上三年前为了帮助顾雪城修复魔界封印，又伤了元气，努力调养之后，如今稍微好了些，但还是有些畏寒，晚上也总是做噩梦。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琢磨了一个方子，想炼制一枚温养经脉，宁神静气的归灵丹，却总是凑不够材料。
　　周悦想了想：“小雨，我想炼制一枚温养经脉，宁神静气的丹药，你替我留意些，如果遇到龙血归灵花，帮我买下来，我之后把灵石给你。”
　　白晨雨点头道：“没问题，灵石什么的，哥哥千万别跟我提。”
　　陈念微微一愣，龙血归灵花？荣王府密室之中，有一株传家之宝，正是龙血归灵花。
　　可是对顶级修士而言，龙血归灵花只是补品，对自己这种普通修士而言，却是天下至宝，对突破境界很有好处……他有些舍不得。
　　用了晚膳之后，白晨雨磨磨蹭蹭要留下来，周悦便让芝儿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陈念则满腹心事地回了王府，琢磨着要不要把那株龙血归灵花孝敬给周悦。
　　……
　　夜色如水，周氏药茶铺的院子里面，一片万籁俱寂。
　　隔壁院子那株老梨树伸过来的一支雪白梨花，忽然轻轻晃了晃。
　　顾雪城一个轻跃上了梨树，他怔然望着卧房窗户透出的昏黄烛光，望着窗户里那个隐隐约约的清瘦剪影，却根本不敢过去。
　　三年前，周悦买下了这个院子，他就伪造了一个普通商贾的凡人身份，买下了隔壁院子，时不时御剑过来，偷偷看一眼。
　　这三年以来，他按照周悦的嘱咐，竭力整顿修真界，肃清吃人丹、炼人阵的魔修，让九州大陆风调雨顺，让百姓们衣食无忧，虽然非常疲惫，但只要过来偷看一眼，他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就能继续撑下去。
　　这些年他也渐渐想明白了，虽然自己只是个赝品，但是因为哥哥认错了人，自己也算占了先机，经过那么多年的相处，多少得到了一些垂怜和疼爱。
　　虽然为了白晨雨，哥哥狠心挖了自己的金丹，但是因为歉疚和怜惜，他挖丹前委身于自己，挖丹后又想方设法为自己结成了十全金丹，对自己这个赝品也算是仁至义尽。
　　到了后来，即便自己做出了雪云楼那些事情，他也舍不得放弃自己，帮助自己修复了魔界封印，鼓励自己活了下来，虽然还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但也没有和白晨雨在一起，一个人孤零零地经营着这个小茶铺。
　　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一丝希望。
　　只要哥哥渐渐淡忘云雪楼的事情，或许，或许就能再次接受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卧房的烛光悄然熄灭了，顾雪城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轻轻跃进院子，使了个隐身术，悄悄穿墙而过，进入了周悦卧房。
　　清冷的月光洒落一地，卧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悠长平缓的呼吸声，周悦睡得很熟，纤长的睫毛密密垂着，淡色的嘴唇略微干涩，看起来有些憔悴。
　　顾雪城贪婪地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却只能拼命按捺着自己，不敢靠近一步，上次偷吻对方的后果，他还记在心里，哥哥……害怕自己。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哥哥会不会……稍微好了一些？
　　这个时候，周悦似乎梦见了什么，微微蹙起眉头，有些不安地嘟哝道：“唔……”
　　顾雪城心中微微一揪，哥哥做噩梦了？
　　周悦紧蹙眉头，有些痛苦地摇着头，哑声唤道：“小城……”
　　他在唤自己，他做了噩梦在唤自己，他想被自己保护……顾雪城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步迈前，轻轻搂住对方，哑声道：“哥哥，我在这儿。”
　　“小城……”周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顾雪城握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哥哥，你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儿。”
　　周悦脑子一片浑浑噩噩，眼前是飘飘荡荡的雪白帐幔，昏昏暗暗的卧房，还有那双紧紧握着自己肩膀的，铁铸一般的结实臂膀，那牢牢压制自己的，让自己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的十全金丹气息，以及那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冰冷声音：“有位贵客，他很喜欢你。”
　　接下来……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顾雪城和那位贵客，他们……稀里糊涂之中，周悦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白日那张温和淡然的面具陡然碎了，他只能像当初云雪楼那夜那样，像无数次的噩梦里那样，一边狼狈不堪地拼命往床角缩，一边语无伦次地带着哭音胡乱认错：“小城，哥哥错了……不不不，帝君，我错了，我服侍您好不好？在，在栏杆那边也可以……别让我待客，我不行的，我会死的……求您了，求您了……”


第八十六章 
　　顾雪城呆呆看着周悦的样子, 几乎有种闷头一棒的感觉，痛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当年哥哥也是这样哀求自己, 他却根本没有理会,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肆意糟践了对方整整一夜。
　　他没法想象周悦的痛楚, 他只是自以为是地觉得, 这些年以来，哥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虽然还是有些害怕自己，不愿和自己亲密，但是日子久了, 那些事情总会慢慢淡忘。
　　可是他没有想到, 虽然伤疤好了，里面还在流脓。
　　周悦似乎被魇住了一般, 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知道死死揪着被子, 拼命往床角缩：“我错了，我错了……”
　　顾雪城心痛如绞, 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手臂, 想把对方搂进怀里安慰：“哥哥，别这样, 别怕我……”
　　周悦被他捉住了手臂，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漆黑的眼睛惊惶地盯着顾雪城, 似乎想推开他，但又根本不敢, 最后只能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蜷缩起来，小声嗫嚅道：“帝君，我错了，我服侍您好不好，别让我待客……”
　　顾雪城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痛楚，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尖刀狠狠绞着，痛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悦哀求了两句，见他始终不肯放开自己的手臂，身子缩得更紧了，眼睛里全是绝望之意。
　　顾雪城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放开了对方的手臂：“别，别怕，我不碰你。”
　　周悦挣脱了束缚，赶紧往床角缩了缩，惶恐地望着他。
　　顾雪城看着周悦的样子，只觉得心如刀割，但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想紧紧抱住对方，他想柔声安慰对方，可他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因为他就是对方的噩梦。
　　就在这个时候，卧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白晨雨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哥哥，怎么了？我方才听见……”
　　他话没说完，一眼就看到了顾雪城，脸色刷一下变了，右手猛地按上了百里霜：“是你？！”
　　顾雪城雪白俊美的面孔也阴沉到了极点：“白晨雨？你怎么在这里？”
　　“关你屁事！”白晨雨一边骂，一边坐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扶住周悦，柔声问道，“哥哥，没事儿吧？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个时候，周悦已经渐渐回过神来，他看着顾雪城俊美冰冷的雪白面孔，看着白晨雨关切担忧的表情，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又做噩梦了，还被魇住了，把顾雪城当成了梦境的一部分。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自己早就离开云雪楼了，一切都过去了……
　　渐渐平静下来的同时，周悦又感到十分羞耻，他一向自以为温和淡定，却因为云雪楼那些事情，做了这么长时间噩梦，甚至因为极度惊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断地哀求顾雪城，真是脸都丢完了。
　　他垂下眸子，不去看顾雪城的表情，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其实三年之前，发现小谷就是顾雪城的时候，发现顾雪城宁死也要护自己周全的时候，发现并没有什么道侣和贵客的时候，他就已经渐渐放下了，愿意正视自己的感情，愿意试着和顾雪城重新开始。
　　可是理智上虽然放下了，感情上却无法放下，梦境更无法骗人，他没法立刻和顾雪城重修旧好；他没法欢欢喜喜地举办结契大典；他更没法和顾雪城亲密，让他对自己做那种事情……他真的做不到。
　　所以，他才提出分开一段时间，慢慢修复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慢慢理清两人之间乱七八糟的感情。
　　可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三年了，他还是无法摆脱那个噩梦，他还是害怕那种事情。
　　白晨雨小心翼翼搂着他的肩膀，对顾雪城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出去！”
　　顾雪城怔然望着白晨雨搂着周悦的那只手，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那个柔声安慰哥哥的人本来应该是他，那个帮哥哥驱赶噩梦的人本来应该是他，可是因为云雪楼那些事情，他全都失去了。
　　白晨雨面罩寒霜，厉声道：“哥哥一直畏寒，还经常做噩梦，虽然他不肯告诉我原因，但难道我猜不出来吗？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那些好事！”
　　“你知道那些下人是怎么说的吗？你把他当成妾！你甚至在云雪楼栏杆旁边……他是我平生最仰慕敬爱之人，他是我的仙师哥哥，你却，你却……我真恨不能杀了你。”白晨雨的声音哑了，“你以为你变成小孩儿跟着哥哥，假惺惺地舍命修复封印，就能回到过去？你做梦！”
　　顾雪城嘴唇微微颤抖，眼圈渐渐有些发红，他愣愣地望着周悦，忍不住踏前一步，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悦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小城，你先回去吧……对不起，我，我或许还需要一段日子。”
　　这是一句很温柔的话，甚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顾雪城却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他想说，哥哥，别说对不起了，别那么温柔了，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咬着牙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极其缓慢地退了出去。
　　白晨雨盯着他离开卧房，这才转头望向周悦，轻声道：“哥哥，我去给你熬一盏安神汤吧。”
　　周悦疲倦地摇了摇头：“小雨，你也出去吧，我想歇息一会儿。”
　　白晨雨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默默离开了。
　　周悦躺在大床上，仰望着雪白的帐顶，耳边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宿主，还是很难受吗？】
　　“还好，比以前好多了。”周悦淡淡道。
　　系统犹豫了一下：【宿主，要不然我通知001 ，让她为您洗去云雪楼那段记忆吧。】
　　“不必了，我不想失去记忆。”周悦摇了摇头。
　　【唉。】系统轻叹一声，下线了。
　　周悦仰望着雪白的帐顶，有些出神地想，很久以前，001也提过这样的建议，可他不想失去任何一段记忆，因为他觉得那是懦夫的做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想靠自己走出来，可是实在太难了。
　　他其实非常清楚，从某种意义上讲，顾雪城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但是顾雪城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恐惧着什么，畏惧着什么，因为顾雪城资质绝顶，天生强悍无比，天生高高在上，他从来没有那种……被心爱之人随手送给他人亵玩的恐惧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小玩意儿。
　　周悦疲倦地闭了闭眼睛，罢了，再找找龙血归灵花吧，看看能不能炼制一枚温养经脉、宁神静气的归灵丹，稍稍调理一下身子。
　　……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无波。
　　周悦逛遍了京城药铺，搜集到了炼制归灵丹的大部分药材，但始终缺了一味龙血归灵花，他也不泄气，这种天材地宝急不得，慢慢等就是了。
　　转眼就到了四月月底，在这个浓春时节，大梁迎来了慧慈皇太后八十寿诞，大梁皇帝十分孝顺，准备大宴宗室群臣，宫里四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周悦这段日子一直有些郁郁不乐，白晨雨便让陈念弄了两个席位，打算隐藏两人身份，用荣王府仙师的名义，参加宫廷大宴，让周悦稍稍纾解心情。
　　周悦正好想调整心情，便答应了。
　　这一日，两人便和陈念一起，带着芝儿和青萝，来到了皇城侧门，然后在小黄门恭恭敬敬的引导下，来到了设宴的金銮殿。
　　多年以前，周悦和白晨雨曾经进过皇宫，周悦还为贵妃医治过“鬼胎”，但如今物是人非，两人装束气质有了很大变化，虽然没有易容，但也没人能够认出来。
　　殿外春光明媚，殿里莺歌燕舞，宗亲群臣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这些年托了凌雪帝君的福，大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真是皇上之福，太后之福，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天佑我大梁！天佑皇上和太后！”
　　一片恭维声中，大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捋着胡子，满脸笑容，他右侧是皇后，身后珠帘之后是太后，左侧则是三年前新上任的大梁国师，碧云寺长老观尘。
　　那观尘约莫四十来岁模样，一身大红绣金袈裟，身型瘦削，神色有些阴沉。
　　周悦忍不住看了观尘一眼，他总觉得这位大梁国师一直在打量自己和白晨雨，目光充满了敌意，让周悦有些莫名其妙。
　　陈念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道：“先生，那位观尘国师是雍王府推荐给皇上的，咳咳，雍王府和小王之间，一直有些龃龉……”
　　周悦听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很多年前，贵妃那个孩子到底没有保住，后来又夭折了两名皇子，如今大梁皇帝膝下无子，朝廷议论纷纷，说皇上打算从雍王府世子陈昭，以及小荣王陈念之间，挑选一名继位。
　　大梁朝崇尚修仙，皇帝陛下也是如此，陈念拜入玄渊城之后，直接压了雍王府世子一头，雍王府也赶紧推荐了八转金丹的观尘做了国师，日日向皇上吹耳边风。
　　如今太后寿宴，陈念竟然带了两位仙师前来赴宴，雍王父子和观尘难免心中不快，以为周悦二人是为陈念撑腰而来，甚至是来抢夺国师位置的。
　　白晨雨蹙眉道：“哥哥不必搭理他们。”
　　“我等修行之人，本不应掺和朝政。”周悦点了点头。
　　他懒得搭理这些朝廷纷争，浅浅啜了一口江南进贡的米酒，认真欣赏起了宫廷乐师们的编钟演奏。
　　“轰隆隆——”
　　打雷了？周悦微微蹙眉，抬眸往殿外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布满了阴沉沉的乌云，风也大了起来，连金銮殿的地龙都不太暖和了。
　　门外的小太监们奔跑着：“地龙烧得再旺些！”
　　“左右殿门关上！”
　　有点冷……周悦忍不住紧了紧领口。
　　“这米酒味道不错，哥哥喝两口米酒，暖暖身子吧。”白晨雨轻声道。
　　陈念看着周悦略微苍白的秀雅面庞，不由得暗暗嘀咕，周先生虽然是师尊兄长，而且修为似乎深不可测，但身子似乎不大好。
　　陈念摸了摸下巴，难怪周先生想炼制归灵丹，那可是温养经脉，宁神静气的顶级丹药，对身子很有好处。要不，把自家那株龙血归灵花孝敬给周先生？
　　可是，龙血归灵花是荣王府传家之宝，倘若就这么白白孝敬出去，他多少有些舍不得，如果能换些东西就好了，上次张家小侯爷想要自己那匹汗血宝马，也用了一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来换。
　　唔，周先生一定有许多顶级法宝，要不自己告诉周先生，愿意用龙血归灵花和他换法宝？
　　陈念正默默打着小算盘，就在这个时候，滚滚的闷雷声之中，传来了一声遥远的剑鸣，那声音清越悠长，宛如龙吟，极为动听。
　　“什么声音？”
　　“好像是剑鸣？”
　　众人忍不住往殿外望去，只见乌云密布的遥远天际，一点腥红的光芒拔地而起，直直刺入了漆黑的苍穹！
　　那道剑光宛如游龙一般，在墨黑的云层里吞吐闪烁，不过片刻功夫，便搅碎了京城上空厚重的乌云，而后又是一声龙吟，那点腥红陡然坠下，仿佛终于归剑入鞘。
　　皇帝茫然道：“国师，那是什么？”
　　观尘也惊呆了，片刻之后才哑声道：“阿弥陀佛，是赤霄神剑，是凌雪帝君的赤霄神剑！老衲曾经有幸远远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一时之间，众人尽皆变色，金銮殿里一片寂静。
　　凌雪帝君，赤霄龙吟，他怎么会在京城？
　　观尘沉吟道：“阿弥陀佛，或许凌雪帝君御剑路过此处，不喜雷雨，故而驱散。”
　　众人恍然大悟，一时间议论纷纷。
　　“多半如此，凌雪帝君目下无尘，长年深居凌霄城，怎么会来凡间俗世？”
　　“是啊，景容帝君逝去之后，凌雪帝君可是九千年以来，第一位十全金丹的三界帝君，听说他为人冷漠，极为高傲，除了疏导洪水、旱地降雨之外，几乎从不离开凌霄城。”
　　有人叹道：“听说凌雪帝君仙姿佚貌，我一直心向往之，只可惜没有灵根，此生无缘得见。”
　　白晨雨听着他们吹嘘顾雪城，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低声骂道：“他不回凌霄城，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周悦也有些疑惑，不知道顾雪城为什么忽然驱散了漫天乌云，他摇了摇头，索性不想了，轻轻垂下眸子，抿了一口米酒。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肩膀上忽然微微一沉，有人给他披上了一条温暖的披风，他扭头望去，不由得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雪城竟然换了一身墨黑色的侍卫装束，悄然站在了周悦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了一条雪貂披风。
　　顾雪城观察着周悦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方才变天了，你出门的时候，穿得太少了。”
　　周悦眨了眨眼睛，登时明白过来，顾雪城一直偷偷跟着自己，方才用赤霄驱散乌云狂风，是怕自己畏寒，然后又隐匿身型，来到自己身后，为自己披上了这条雪貂披风。
　　他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顾雪城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失落，似乎不怎么喜欢这句“多谢”。
　　“顾……”白晨雨也发现了顾雪城，登时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破口大骂，但由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不方便骂人，白晨雨那张漂亮的脸庞扭曲了几下，还是默默忍了，低头给周悦夹菜。
　　陈念也看见了顾雪城，眼睛登时猛然一亮，虽然对方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墨黑色衫子，但是容颜如雪，眉眼漆黑，有种惊心动魄的冰雪之美。
　　陈念呆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不悦地眯了眯眼睛，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陈念掩饰般喝了一口茶，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而后疑惑地想，师尊和周先生是仙师，确实可以带一些随从进宫，这人似乎是名贴身暗卫，但是如此冰雕玉琢的相貌，自己方才怎么没有留意到？
　　他脑海忽然微微一亮，对了，自己可以用那株龙血归灵花，和周先生交换这名暗卫，一来孝敬了周先生，二来自己也不算太亏。
　　这个时候，陈念又想起了自己看上师尊兄长的乌龙，赶紧看了一眼自家师尊，白晨雨正好用眼角瞥了那暗卫一眼，又看了看那条雪貂披风，眼神十分轻蔑。
　　陈念观察了一会儿，不由得暗暗窃喜，看来这名暗卫只是一名普通暗卫，并没有什么特殊身份，甚至还想用披风讨好周先生，但周先生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不太宠爱他。
　　用天下罕见的龙血归灵花，交换一名不受宠爱的普通暗卫，这么划算的买卖，周先生应该会同意吧？


第八十七章 
　　周悦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忍不住微微侧头，瞥了陈念一眼，这小子怎么盯着顾雪城看个没完, 难道他发现顾雪城的真实身份了？
　　应该不会吧, 顾雪城故意收敛了自身灵气，十全金丹以下, 根本无法看透他的实力, 甚至察觉不到一丝灵气，唔，估计陈念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威压吧。
　　就在这个时候，观尘缓缓走到了金銮殿中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两年之前, 青州大旱，赤地千里, 民不聊生。凌雪帝君听闻之后，以垂泪湖降下漫天甘露, 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实在是功德无量。”
　　“是啊, 是啊, 确实如此。”众人纷纷点头。
　　周悦忍不住暗暗嘀咕，碧云寺和凌霄城向来有些龃龉, 这观尘怎么忽然吹嘘起顾雪城来了？
　　“观尘这老秃驴，隔山敲虎呢。”陈念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悦恍然大悟，陈昭和陈念的争斗已经明晃晃地摆上台面了, 观尘是陈昭父子推荐给大梁皇帝的，陈念又是白晨雨的弟子, 而天下人皆知，白晨雨和顾雪城不大对付。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观尘吹嘘顾雪城，其实是在打荣王府的脸。
　　观尘继续道：“方才凌雪帝君御剑路过京城，以赤霄神剑驱散了漫天乌云，老衲愿以《落雪十七式》，遥祝凌雪帝君，仙体安康，福寿永昌。”
　　周悦挑了挑眉，忍不住看了面无表情的顾雪城一眼，《落雪十七式》是顾雪城少年时最喜欢的一套剑法，天下人尽皆知，观尘这是要用《落雪十七式》致敬顾雪城？还有另有所图？
　　观尘望向周悦，笑道：“只是舞剑若是没有对手，未免有些无聊，不知荣王府这位周仙师，是否愿意赏脸？”
　　观尘说完之后，手中微光闪烁，慢慢凝成了一柄雪亮的灵剑，摆出了一招“雪落无痕”的起手式，剑尖正好对准了周悦，他虽然语气十分谦逊，行为却咄咄逼人。
　　顾雪城盯着观尘，雪白俊美的脸庞有些阴沉，轻轻眯了眯眼睛。
　　观尘并没有留意顾雪城，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周悦，他早就和雍王父子商量过了，今日这场寿宴，定然要狠狠下了荣王府的面子，顺便展示自己的修为。
　　陈念请来的这两名修士，观尘并不认识，他做事向来追求稳妥，模样清秀漂亮的那名白仙师，他摸不清楚实力，又担心对方姓白，只怕和玄渊帝尊有什么瓜葛，自然不敢动手。
　　但是模样秀雅温和的这名周仙师，似乎有些虚弱，应该不是自己对手。
　　想到这里，观尘笑道：“周仙师可愿赏脸？我们不动灵气，不伤和气，点到为止。”
　　周悦微微蹙眉，对方是八转金丹修为，自己这具身体算是妖修，一开始是七转金丹修为，但是经过这些年的修行，已经有了接近八转金丹的实力，要不要应战？
　　他正在犹豫，顾雪城已经一步踏出，冷冷道：“我家主人身份尊贵，从不轻易动手，不如由我代替我家主人，接大师几招罢。”
　　周悦呆了呆，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轻轻垂下了眸子。
　　观尘微微一愣，蹙眉道：“阁下尊姓大名？”
　　顾雪城简单道：“免贵姓谷。”
　　金銮殿里传来一阵“嗡嗡嗡”的窃窃私语声，连龙椅上的皇帝都有些好奇，欠了欠肥硕的身子。
　　“这人是谁？“
　　“好像是那位周仙师的暗卫？”
　　“观尘大师可是八转金丹，就算提前说好了不动灵气，不伤和气，也难保不伤人性命啊。”
　　“是啊，再说了，让一名暗卫代替自己出战，这明摆着是瞧不起国师大人啊……”
　　听着这些议论，观尘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冷冷道：“周仙师，这位暗卫想代您出战，不知您意下如何？老衲虽然以和为贵，但是刀剑无眼，倘若修为太低，只怕伤了性命。”
　　周悦一阵无语，淡淡道：“无妨，就由他代替本座，接大师几招吧。”
　　观尘脸色一沉，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暗卫，立刻毙于剑下，他要让这目中无人的周姓修士，今日丢尽颜面！
　　他冷哼一声，手中灵剑闪烁，竟然直取顾雪城咽喉！
　　顾雪城随手摘下赤霄，连剑带鞘，轻轻一拨！
　　与此同时，观尘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冰冷威压，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轰然向自己压了下来，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他大惊失色之下，赶紧提起灵气抵挡，可是对方威压一逼，灵气根本提不起来！
　　顾雪城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赤霄轻轻一撩，剑鞘带着观尘的灵剑，行云流水般挽了个剑花，仿佛两人过了极其精妙的一招。
　　金銮殿里除了有苦说不出的观尘，以及白晨雨和周悦之外，谁也看不出里面的名堂，只看见两人一个僧袍飞舞，一个身如鬼魅，不由得大声叫好。
　　“观尘大师这一招太妙了！”
　　“那暗卫也接得好！”
　　“这招雪泥鸿爪真是漂亮！”
　　陈念更是目眩神迷，他只知道那暗卫长得好，没想到剑法也如此出众！
　　不过一盏茶功夫，顾雪城和观尘已经翻翻滚滚地把《落雪十七式》过了一遍，两人同时往后一跃，轻飘飘地落下地来，一个身法轻灵至极，一个身法犹如鬼魅，金銮殿里登时满场喝彩。
　　“好啊！”
　　“漂亮！”
　　只是众人喝彩之余，略微有些疑惑，因为观尘已经脸红脖子粗，而顾雪城仍然容色如雪。
　　观尘死死盯着顾雪城，心中惊疑不定，这人到底是谁？竟然能用威压死死压制住自己的八转金丹，然后还毫不费力地带着自己，舞完了一整套《落雪十七式》？
　　渐渐地，他想到一种极其恐怖的可能性。
　　可是……可是如果对方真的是那位帝君，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警告自己？戏耍自己？
　　对了，自己方才挑衅了那位周仙师……传说之中，凌雪帝君那位极其神秘的道侣，正是姓周。
　　心念电转间，观尘已经明白了什么，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背上渐渐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赶紧收剑入鞘，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悦深深一揖：“周仙师，老衲方才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得罪了。”
　　周悦点了点头：“大师过谦了。”
　　观尘又极其谦卑地深深一揖，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
　　观尘向来十分高傲，他这番低三下四的举动，直接让金銮殿里寂静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位周仙师到底是谁？”
　　“不知道啊，可是他的一个暗卫，就能打发了国师大人……”
　　“是啊，虽然双方没有动用灵气，看不出真正的修为，但是方才那些剑术，看得我简直眼花缭乱，太厉害了。”
　　一片惊叹声中，陈念的眼睛愈发亮了，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没想到一名小小的暗卫，竟然能有这样的剑术！
　　唔，方才双方并没有动用灵气，看不出这名暗卫的真正修为，不过一般来说，暗卫的修为不会太高，应该在四转金丹左右。
　　陈念一边琢磨，一边看着那名暗卫回到了周悦身边，那暗卫有些期待地看着周悦，一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而周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不受周先生宠爱啊，可怜见的……看着这一幕，陈念怜爱之余，又多了几分把握。
　　寿宴散席之后，周悦正打算和众人一同离开，却被陈念鬼鬼祟祟地单独叫到了一边。
　　周悦有些莫名其妙：“小王爷有什么事吗？”
　　陈念压低了声音：“周先生，您是不是在寻找龙血归灵花？”
　　周悦眼睛一亮：“小王爷有线索？”
　　陈念嘿嘿一笑：“先生有所不知，荣王府有株传家之宝，正是龙血归灵花。”
　　“啊……”周悦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自然非常心动，可这是人家的传家之宝，他怎么好意思讨要？
　　他还没开口，陈念已经道：“实不相瞒，方才看了那位谷暗卫的剑舞，小王实在是惊为天人，便想着用那龙血归灵花，同先生交换《落雪十七式》的剑谱，还有那位谷暗卫的……指点。”
　　陈念已经琢磨过了，周先生和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不同，他是师尊的兄长，平日为人十分温和含蓄，倘若直白地说“用龙血归灵花，交换你那暗卫陪小王睡几天”，似乎显得太过赤/裸裸了，需得含蓄一些才是，大家彼此心里明白就行了。
　　周悦疑惑道：“你想用龙血归灵花，交换《落雪十七式》的剑谱，还有顾……咳咳，谷暗卫的指点？”
　　陈念点头道：“正是。只要先生点头，三日之后，我便把龙血归灵花送到先生府上，先生再让谷暗卫把剑谱送过来，顺便陪小王……咳咳，练几天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沉香公子的剑舞天下闻名，可是和那位谷暗卫的剑舞一比，简直犹如萤火之光，根本无法同皓月争辉。”
　　沉香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戏子，一曲《游龙惊风》天下闻名，和许多皇亲贵族不清不楚，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陈念觉得，自己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周先生应该懂了吧。
　　周悦眨了眨眼睛，沉香公子？唔，估计是修真界哪位后起之秀吧，这些年他实在太忙了，现实世界和书中世界两头都要兼顾，没怎么关注修真界的新人。
　　他沉吟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是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小王爷，这龙血归灵花太过珍贵，用一套《落雪十七式》换取，小王爷未免太吃亏了，这样吧，我同谷暗卫说说，让他在你府上小住几日，点拨于你。”
　　陈念大喜：“那太好了，过几天我就把龙血归灵花给您送过去！”
　　于是，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因为白晨雨在周悦院子里住了下来，顾雪城不大放心，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住进了一间小小的耳房里。
　　只是顾雪城性子高冷孤僻，不爱和旁人说话，没法像白晨雨那样和芝儿、青萝打成一片，又不敢太粘着周悦，于是显得有些落寞。
　　这天午后，白晨雨有事回玄渊城，周悦和青萝芝儿送他出城，顺便吃了一顿饯别饭，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周悦走进堂屋，不由得微微一愣，顾雪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堂屋里，没有点蜡烛，面前摆着一大桌子饭菜，已经凉透了。
　　见周悦回来了，顾雪城赶紧站起身来，弹指点亮了蜡烛，勉强笑道：“哥哥，你回来了？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周悦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虽然卖相非常糟糕，黑乎乎烂糟糟的，但是看得出来，都是用极其珍贵的灵谷灵植做的，对修为大有裨益，还有一盏滋补身体、温养经脉的金丝燕窝汤，似乎是专门做给自己的。
　　青萝小心翼翼道：“顾公子，我们已经用过晚膳了。”
　　顾雪城微微一愣，不知所措地垂下眸子，神色明显有些失望。
　　周悦看着那些卖相很烂的菜色，低声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顾雪城讷讷道：“不是……是我让厨子做的。”
　　周悦看着那些黑乎乎的菜色，还有对方雪白袖子上的一小片油污，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胸口不由得微微一软：“先收了吧，明日热热再吃，你也早点休息。”
　　顾雪城小声道：“哦。”
　　周悦点了点头，转身往卧房走去，刚刚走进房门，他眼睛就猛然一亮，只见书桌上站着一只雪白的灵鸽，它嘴上衔着一支小小的花朵，五枚花瓣，色泽如血，正是龙血归灵花！
　　周悦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鸽子嘴里那朵龙血归灵花，鸽子脚上还绑着一个小竹筒，里面放了一张小纸条：“阴凉处贮藏，月圆夜取用。”
　　没想到那位小荣王还真是一言九鼎，果然把龙血归灵花送来了。周悦心情大好，赶紧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正是他这两天亲手抄写的《落雪十七式》。
　　对了，还得跟顾雪城说一声，让他把剑谱送过去，顺便教小荣王几招。
　　周悦拿着剑谱走进堂屋，不由得微微一愣，顾雪城还坐在堂屋里，对着一大桌子冷菜发呆。
　　周悦胸口微微一软，仿佛心尖被轻轻拧了一下。
　　他忍不住摸了摸袖子里那株龙血归灵花，有了宁神静气的龙血归灵花，自己调养好了身体，不再做噩梦了，或许就可以试着接受顾雪城。
　　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前世真相，也可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让顾雪城知道，他从来不是赝品。
　　虽然顾雪城做了云雪楼那些事情，让自己至今还在做噩梦，但是自己也做了太多错事，并非全然无辜。这么多年了，自己也该努力走出来了，不能继续缩在茧里，没有丝毫进步，这也太没出息了。
　　他们本不该如此，他们应该过一些好日子。
　　顾雪城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微微一亮：“哥哥。”
　　周悦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温声道：“小城，你明日把这本《落雪十七式》，送到荣王府，顺便小住几日，点拨点拨他，教他些剑术。”
　　“荣王府？”顾雪城疑惑道。
　　“嗯。”周悦点了点头，“那日你一曲剑舞，小荣王惊为天人，也想学这《落雪十七式》。你脾气收敛些，多担待些，不要慢待了他。”
　　顾雪城微微蹙眉，似乎不大情愿，但他一向很听周悦的话，更何况他的《落雪十七式》也是周悦教的，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
　　周悦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小城，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至于以前那些事情，这些年以来，我已经渐渐想明白了，我也有不是的地方，我也……放不下你。”
　　“哥哥？”顾雪城怔然望着周悦，胸口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他愿意和自己重修旧好了？
　　“其实……”周悦一个冲动，几乎想立刻把那些前世真相告诉对方，但是又顿住了，“罢了，没什么。”
　　等顾雪城从荣王府回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服了归灵丹，调养好了身子，到时候两人窝在床上，在温暖的烛光里，慢慢讲述那些前尘往事吧。
　　顾雪城看着周悦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略微有些忐忑不安，他隐隐意识到，周悦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在瞒着自己。
　　周悦却没有解释什么，只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早点歇息。”
　　顾雪城感受着那些纤长的手指从自己发丝间划过，一时间几乎有种哽咽的感觉，他把那些隐隐不安抛到了脑后，哑声道：“嗯。”


第八十八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有些阴沉，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周悦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还有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 犹豫道：“这雨越下越大了, 要不然，你明日再去荣王府送剑谱吧。”
　　顾雪城昨晚回房之后, 整整一夜都没睡着, 他想着周悦那些明显心软的话，想着周悦抚摸自己头发的感觉，只想尽快把剑谱送到荣王府，随便指点那什么小荣王两招，然后赶紧回来。
　　这么想着, 顾雪城便道：“无妨, 择日不如撞日，我待会儿就把剑谱送过去。”
　　周悦点了点头：“也好。”
　　顾雪城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周悦亲手誊写的《落雪十七式》放进怀里, 有些恋恋不舍地和周悦道了别，而后不再耽搁, 径直来到了荣王府。
　　陈念父母早逝，又尚未娶妻, 整个荣王府都由他一个人做主, 他今日不在府里，但提前和管家打了招呼, 顾雪城刚刚登门，老管家便带着两名小厮，恭恭敬敬地把他迎进了王府大门。
　　老管家引着顾雪城, 穿过雕梁画壁的几道回廊，来到了陈念的卧房里。
　　王府卧房十分华丽, 但当然没法和昆岗暖玉砌成的云雪楼相比，顾雪城站在卧房里，略微有些疑惑，这荣王府的管家，怎么把客人带到了小荣王的卧房里？
　　管家给他沏了一杯龙井，而后陪笑道：“谷公子您先喝口热茶吧，我家小王爷很快就回来了。”
　　“知道了。”顾雪城点了点头，没再多想，或许凡间的待客规矩，和修真界不大相同罢。
　　管家带着两名小厮退了出去，而后轻轻把门掩上了。
　　顾雪城耳力极好，他听见管家绕过一道回廊之后，轻声叹道：“这位谷公子的模样，真是天人一般……啧啧，小王爷的眼光果然毒辣。”
　　什么意思？顾雪城微微蹙起了眉头，虽然不大明白，但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几乎想要拂袖离开，但他随即想起了周悦的嘱咐，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等待着那位小王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陈念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这位小王爷似乎极为高兴，几乎有些春风满面的模样：“你来了。”
　　顾雪城并没有起身，只淡淡点了点头：“小王爷。”
　　陈念也不计较，抿唇看了顾雪城一会儿，而后磨磨蹭蹭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本崭新的剑谱，没话找话道：“这就是《落雪十七式》的剑谱？看起来还挺新的。”
　　“这是哥……这是我家主人这两天亲手抄录的。”顾雪城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只想速战速决，于是翻开了一页剑谱，“小王爷，《落雪十七式》的第一招，名为……”
　　陈念盯着他冰雪般的冷漠侧脸，喉头忍不住微微一动，虽然这位谷暗卫似乎比自己还略高了些，气质也十分冷酷，但这容貌简直是惊为天人，让人心荡神怡。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手轻轻盖住了顾雪城的手背：“今天先不说剑谱。”
　　“……”顾雪城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从小冷漠孤僻，后来又贵为凌雪仙尊，除了周悦之外，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对他做出这种近乎冒犯的举动。
　　或许凡间礼节和修真界不大一样？顾雪城有些不舒服地拧起了眉头，直接把手抽了出来。
　　陈念却并不识相，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叹息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周先生果然是位雅士，就连身边的暗卫，也是这般绝色。”
　　顾雪城盯着捉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而后极其缓慢地抬起眸子，不敢置信地望向陈念，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凡间的小小王爷，这个五转金丹的低级修士，竟然在觊觎自己！
　　他生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一时之间除了震怒和恶心之外，还有种极其滑稽的感觉。
　　陈念轻声道：“皎皎天上月，皑皑山间雪，直到见了谷暗卫，本王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竖子放肆！顾雪城几乎想立刻扼住对方咽喉，直接取了此人性命，可是他转念一想，这个小王爷似乎是白晨雨徒弟，和哥哥也有些关系，倘若自己杀了他，只怕哥哥会不高兴。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沸腾的杀意，冷冷道：“小王爷，你逾越了。”
　　“逾越？”陈念愣了愣，“怎么，周先生没告诉你吗？”
　　顾雪城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十分不妙的感觉：“告诉我什么？”
　　陈念挑了挑眉毛，索性把话说明白了：“那日太后寿宴之后，周先生便和小王说好了，小王用一株龙血归灵花，换你服侍小王数日。”
　　顾雪城瞳孔猛地缩紧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失声道：“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陈念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看来周先生真的没有告诉你……也是，那日我就看出来了，他并不宠爱你。”
　　他心中一阵怜惜，声音也放柔了：“放心，本王向来怜香惜玉，绝不会亏待了你。你如今是四转金丹吧？荣王府藏宝库有不少天材地宝，甚至还有两样凝雪丸的材料，只要你好好服侍本王，本王定然助你结成五转金丹，问鼎仙途大道。”
　　顾雪城死死盯着陈念，只觉得眼下的情形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可是直觉告诉他，此人态度坦然，并没有说谎。
　　他脑子里嗡嗡嗡作响，太阳穴更是一跳一跳地胀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怎么可能把自己送给这人，交换什么见鬼的龙血归灵花？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弄死这人……
　　一阵心慌意乱中，顾雪城渐渐意识到了某种冰冷的可能性，或许，哥哥故意在惩罚自己，想让自己也尝尝待客的味道。
　　没错，自己可以随手杀了陈念，也可以直接拂袖离开，可是如果这样做了，便是拒绝了惩罚，那么他和哥哥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哥哥这是让自己选，要么忍受惩罚，要么接受分开。
　　顾雪城脑子嗡嗡嗡直响，雪白俊美的脸庞几乎毫无血色，漆黑纤长的睫毛剧烈地发着抖，胸口更是一阵滚烫，一阵冰凉，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陈念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渐渐明白了什么，心中愈发怜惜，轻声道：“是不是没试过男人？本王原以为你跟着周先生，应该被周先生疼过，或者疼过周先生……”
　　说到这里，陈念顿了顿，似乎发现这话对周悦十分不敬，赶紧转移话题道：“放心，本王修为虽不如周先生，但也是五转金丹，同你双修，对你大有裨益。”
　　顾雪城脑子里全是自己被送人了这件事情，陈念这些近乎滑稽的言语也勾不起他任何笑意，他低垂着漆黑的睫毛，死死握紧了拳头，要不，忍耐过去……
　　陈念看着那张雪白俊美的冰冷容颜，再也忍不住了，轻轻摸了摸对方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顾雪城感觉到那些手指缓缓滑过自己发间，整个人完全僵住了，周悦也经常这么做，他每次都觉得非常舒服，非常享受，想把对方拉入怀中，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陈念那些手指仿佛蠕动的滑腻小蛇一般，让他阵阵恶心，杀意翻涌。
　　那些手指缓缓滑过他的发间、耳畔、脸颊……最后轻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顾雪城脑子里“嗡——”地一声，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绷断了，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狠狠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用威压逼迫对方跪了下来，五根冰冷修长的手指扣上了对方天灵盖！
　　他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陈念趴伏在地上，被惊涛骇浪般的汹涌威压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颤声道：“饶命，饶命啊！”
　　顾雪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沸腾的杀意，而后沉声道：“本座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本座便将你挫骨扬灰，抽魂炼魄。”
　　陈念一叠连声道：“是，是！”
　　顾雪城冷冷道：“用我交换归灵花这件事情，你们是何时交涉的？”
　　陈念战战兢兢道：“太，太后寿宴之后。”
　　寿宴之后，哥哥确实离开了一阵子……顾雪城沉默片刻，又艰难道：“你何时将那归灵花送到了他手里？”
　　“昨，昨日傍晚，我让灵鸽送过去的。”陈念哆哆嗦嗦道。
　　昨日傍晚……是了，昨晚哥哥本来不愿搭理自己，进了卧房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来到了堂屋，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还让自己送剑谱过来。
　　顾雪城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尖锐抽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他真的让我……服侍你？”
　　陈念匍匐在地，颤声道：“是，是，周先生应允了。”
　　顾雪城闭了闭眼睛，几乎有种天晕地旋的感觉，他修为通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此时此刻，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咬紧牙关，转身离开了荣王府。
　　陈念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慢慢爬了起来，而后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好可怕的威压，至少是八转金丹以上，周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等修为的暗卫！
　　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看来这位谷暗卫痴恋自家主人，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所以才有这样的反应。
　　略微有些遗憾的同时，陈念又想起了周悦那张秀雅淡然的面孔，那种天边皓月般干净温和的气质，渐渐觉得也可以理解。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嘟哝道：“罢了，君子成人之美，如此一对璧人，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哗哗的雨声。
　　顾雪城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一身雪白的衣衫全都湿透了，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哥哥把自己送给别人，换了一株药草……
　　他难受得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践踏成了一地烂泥，再也没有任何尊严，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糟践的小玩意儿。
　　他近乎茫然地想，当年在云雪楼，自己让哥哥待客的时候，哥哥也是这种感觉吗？
　　那个时候，他以为周悦为了金丹委身于自己，他以为周悦和白晨雨奸恋情热，所以，他想用那种方式羞辱对方，践踏对方，你不是为了报恩吗？你不是谁都可以吗？
　　而且，他还有些难以启齿的想法，他希望周悦喜欢自己，不要离开自己，他甚至在周悦意乱情迷的时候，逼对方许下了一些诺言，但他又根本不相信那些诺言，所以用尽法子羞辱对方，试探对方的底线。
　　如果我做了这种事情，你也不离开我……那我可以不可以认为，你其实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可是到了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残忍，原来被心爱之人肆意羞辱践踏，被心爱之人随便出卖给别人，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宁愿哥哥挖了他的十全金丹，抽了他的灵根，碎了他的灵骨，也没法忍受和别人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哪怕稍微想一想，都有种恶心欲呕的感觉。
　　可是当年在云雪楼，他却对哥哥做了同样的事情，而那个时候，哥哥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哭着求自己，拼命讨好自己，但自己没有丝毫心软，就那么用灵体和本体折磨了他整整一夜，甚至还觉得不够尽兴。
　　雨越下越大了，顾雪城茫然地抬起眸子，模糊的视野之中，他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又回到了周氏药茶铺，仿佛一只犯了错误被主人丢弃的丧家犬，又夹着尾巴，畏畏缩缩地回来了。
　　自己没有接受惩罚，就这样回来了，哥哥会说什么？会把自己赶走吗？
　　顾雪城在院门外呆呆站了许久，终于勉强鼓起勇气，走进了院子。
　　院子廊下，周悦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用力扇着小炉子里的火苗，心里十分满意，这龙血归灵花果然是极好的药材，再过片刻，归灵丹就炼制好了。
　　唔，服了这枚宁神静气的归灵丹，自己或许就能接受一些稍微亲密的事情，然后便可以和顾雪城窝在床上，讲述那些小白狐和苦儿的故事，也可以听顾雪城讲讲，他是怎么扮成小谷，偷偷跟着自己的。
　　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惊讶道：“小城？”
　　顾雪城呆呆站在院子里，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衫全都湿透了，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雪白俊美的脸上一片绝望之色，看起来委屈极了，又害怕极了，仿佛一条被抛弃的丧家犬。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小声道：“哥哥，我回来了。”
　　周悦疑惑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荣王府小住几天吗？”
　　顾雪城脸色愈发惨白，哑声道：“哥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没办法那样……我做不到……”
　　做不到？没办法那样？没办法教陈念《落雪十七式》？倘若连顾雪城都没法教《落雪十七式》，那天底下再也没人能够教了。陈念似乎也不是什么顽劣的学生，白晨雨能教，自己能教，顾雪城怎么可能做不到？
　　想到这里，周悦忍不住疑惑道：“我都能做到，你怎么可能做不到？”


第八十九章 
　　顾雪城陡然僵住了, 雪白俊美的脸庞血色尽褪，薄薄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又是脆弱, 又是绝望的样子, 周悦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温声道：“怎么了？真的有那么难吗？我觉得还好吧。”
　　顾雪城怔然望着他, 眼圈渐渐红了, 哑声道：“哥哥，我错了。我如今才知道，我是个混账，是个该死的畜生。”
　　周悦迷茫地想，这小子怎么忽然向自己道起歉来？因为没法教陈念《落雪十七式》？实在没法教就算了啊,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怎么就成了混账、畜生？
　　他搞不清楚情况，只能尽量放柔了声音：“罢了, 你先过来吧，别在院子里淋雨了。”
　　顾雪城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 整个人仿佛没了主心骨一般，缓缓在周悦膝前跪下, 把脸埋进了那个温暖熟悉的怀里, 整个人湿漉漉的，一动不动。
　　周悦坐在小板凳上, 一手努力扇着小炉子里的火苗，一手抚摸着顾雪城湿漉漉的长发，柔声安慰道：“到底怎么了？若是今天不想去, 改日也行啊。我已经答应了陈念，所谓一言九鼎, 不好反悔的。”
　　顾雪城颤了一下，嗫嚅道：“哥哥，你要是想惩罚我，打我骂我都可以，甚至剜了我的金丹也行……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周悦愈发迷惑了，完全不明白顾雪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雪城紧紧搂着周悦的腰，把脸埋在对方温暖的怀里，颤声道：“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哥哥，你剜了我的金丹吧，你废了我的灵根，碎了我的灵骨吧，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是别让我……待客。”
　　待客？什么待客？顾雪城去待客？周悦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心里简直一片茫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脑海里猛地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陡然明白过来。
　　卧槽，小荣王那厮，难道是那个意思？！怪不得那天他跟自己说起“交换”的时候，满脸鬼鬼祟祟的表情！
　　对了，小荣王那厮之前就有过前科，试图勾搭自己，那么看见顾雪城之后，见色心起也是正常反应，也是自己太过迟钝了，居然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真的想跟着顾雪城学习剑术！
　　一时之间，周悦简直哭笑不得，也立刻明白了顾雪城的反应，这小子以为被自己卖给了陈念，以为自己想惩罚他。
　　顾雪城还在哀求：“哥哥，我真的做不到，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让我待客……”
　　周悦简直无语至极，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骂道：“谁说要你待客了？凌雪帝君，你拿面镜子照照自个儿，你是待客那块料吗？”
　　顾雪城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迷惘，似乎不太明白周悦的意思：“可是，那个陈念跟我说，哥哥和他说好了，用我换那株龙血归灵花……”
　　周悦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懒得拐弯抹角了，索性说起了大白话：“我让你去教他剑术，没让你陪他睡觉！陈念那小子脑子有病，你也跟着犯病吗？！”
　　顾雪城呆呆望着周悦，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漆黑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此话当真？哥哥只是让我教他剑术？没有把我送给他？”
　　“把你送给他？难道我想让他死吗？”周悦简直哭笑不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追问道，“等等，你没伤他性命吧？”
　　顾雪城赶紧摇了摇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哥哥没把自己送人？只是让自己教授剑术而已？
　　是啊，哥哥不是自己，根本不会做出那种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终于明白过来，只觉得一颗心陡然从九霄落回了胸膛，整个人忽然放松了，几乎有种浑身发软的虚脱感觉，一时间又是如释重负，又是悔恨惭愧。
　　他小声道：“是我想错了。”
　　周悦叹了口气：“小城，就算想要报复，我也不会选择那种方式。”
　　顾雪城心中狠狠一揪，哑声道：“哥哥，对不起，我就是个混账，我就是个畜生。”
　　“也不能全怪你，当初我也做了很多错事。”周悦温声道。
　　顾雪城把脸埋进周悦怀里，闷闷道：“哥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把我的金丹拿走吧，我绝不反抗。”
　　“说什么傻话。”周悦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顾雪城在他掌心蹭了蹭 ，一头漆黑的头发湿漉漉的，黑水晶般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水汽，和平日那种高傲冷漠的感觉截然不同，仿佛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主人。
　　周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而后忍不住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自己还真是吃软不吃硬，最开始怦然心动，就是因为觉得对方可怜可爱，无依无靠，甚至还一边心动，一边觉得下不了手。
　　结果……算了，他不想回忆云雪楼那些事情。
　　周悦暗暗叹了口气，他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那张漂亮的嘴唇，终于顺从了自己内心，缓缓低下头，极轻地碰了碰。
　　略微有些冰冷干涩，但是非常柔软，有股冰雪般清冽的味道，感觉出乎意料的好，并没有噩梦里那种恐惧感。
　　“唔……”顾雪城陡然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周悦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吻了上来。
　　周悦只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只能稀里糊涂地想，还好今天芝儿和青萝不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顾雪城盯着周悦，喉头微微动了动，眼珠的颜色都变深了，但又不敢做什么，只能哑声乞求道：“哥哥……”
　　周悦也有些情动，但又十分犹豫，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那种事情，可是看着顾雪城那副样子，他又不忍心让对方失望，只能硬着头皮道：“到屋里去。”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身子一轻，顾雪城已经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径直进了卧房，将他放在大床上，而后双手撑在他两侧，垂眸俯视着他。
　　周悦望着上方那张雪白俊美的面孔，那双深邃暗沉的漆黑眸子，感受着那种近乎失控的汹涌威压，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几乎有种翻身就跑的冲动。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数次肌肤之亲，可挖丹那次是为了补偿，心境试炼那三次是为了帮助对方凤凰涅槃，云雪楼那段日子基本都是强迫，几乎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痛苦远远多于欢愉，而此时此刻这种情形，却是前所未有过。
　　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接受对方，不为了任何目的……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周悦紧张得喉咙阵阵发干，背脊上都出了一层薄汗，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他忍不住想起了丹炉里那颗归灵丹，只要服了那颗宁神静气的归灵丹，自己或许就会好一些，就能接受这样的碰触……
　　可是……他忽然发现，事到临头，自己反而不愿服用丹药了，或许靠自己克服恐惧和心魔，才是最好的法子。
　　顾雪城垂眸看着他，哑声道：“可以吗？”
　　周悦抿紧嘴唇，犹豫了许久，终于忍着那种难以言说的羞窘和隐隐约约的恐惧，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雪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安慰般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而后缓缓低下头去。
　　……
　　周悦躺在大床上，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顾雪城居然，居然……
　　顾雪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是不是感觉不好？我不大会……”
　　“咳咳，很好。”周悦满脸滚烫，简直不敢看对方那张薄薄的嘴唇，只好伸手捂住了脸庞。
　　顾雪城做这种事情确实非常生涩，可是看着那张雪白冷漠的俊美面孔那样服侍自己，那种感觉简直……
　　挖丹那次他在努力讨好弥补对方，凤凰涅槃那三次他在代替对方承受伤害，而云雪楼那段日子更不用提，他甚至已经忘了，原来被小心翼翼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周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那你呢？”
　　顾雪城凝视着他，柔声道：“哥哥不用勉强自己，我们来日方长。”
　　周悦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凡事不能过分勉强自己，否则得不偿失，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他们可以慢慢来。
　　他为了顾雪城咬牙答应，而顾雪城也不会勉强于他，他们都在努力体谅对方，为了对方而努力，其实，一切本该如此。
　　顾雪城抿了抿唇，伸手把周悦揽进怀里，两人依偎着躺了一会儿，静静聆听着彼此的心跳，还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灵犀峰的日子。
　　周悦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拉出了自己脖子上那枚洁白的鸾凤玉佩，他化成人身之后，还是让系统变成了玉佩，挂在脖子上。
　　顾雪城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那枚蟠龙玉佩拉了出来，两枚玉佩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顾雪城望着那两枚玉佩，神色有些黯然，低声道：“因为我打造了这枚假玉佩，才让哥哥认错了人。”
　　周悦沉默片刻，抬眸望着顾雪城，认认真真道：“小城，你的玉佩是真的。”
　　顾雪城微微一愣，而后哑声道：“哥哥，你不用安慰我，这玉佩明明是我自己买了玉料，亲手雕琢的。这玉佩和我一样，原本就是……赝品，我明白的。”
　　周悦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软，他轻轻摸了摸对方乌黑的头发，缓缓道：“当初在问剑谷的时候，姬清改变了过去，我让你用乾坤晷送我回去……”
　　他就这么娓娓道来，把前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顾雪城听到后面，整个人完全愣住了，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救了小狐狸的苦儿。
　　顾雪城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颤声道：“哥哥，我真的是苦儿？我真的救过你？我不是赝品？我，我怎么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周悦好笑地拧了拧他的脸蛋：“傻瓜，你从来不是赝品，你是我的小城啊。”
　　顾雪城怔然望着周悦，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一把狠狠抱住了周悦，整个人极轻地发着抖，仿佛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仿佛搂着一个无比美好的梦，激动到了极点，欢喜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
　　他小声道：“我不是赝品。”
　　周悦点头道：“嗯。”
　　顾雪城又道：“我和哥哥真的前世有缘。”
　　周悦耐心道：“嗯。”
　　顾雪城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又试探般嘟哝道：“哥哥只喜欢我一个，只有我一个。”
　　“……嗯。”周悦犹豫了一下，终于坦然道。
　　听到这个答复，顾雪城猛地抬起头，眼圈几乎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周悦看了一会儿，而后恶狠狠地吻了上来。
　　“唔……”
　　极尽缠绵的唇舌交缠之中，周悦稀里糊涂地想，自己过阵子还要回现实世界，到时候或许可以和001商量，把顾雪城也带回去一趟，让他见见姥姥，见见小铃，如果系统允许的话，或许还能告诉他当初挖丹的真相。
　　唔，到时候还得给顾雪城捏造个假身份，还要叮嘱他一些事情，免得他动不动就祭出赤霄驱散雷雨，闹出什么社会新闻。
　　对了，还可以带顾雪城去逛街，一人一杯奶茶，就像最最普通的小情侣那样……
　　周悦正幻想着将来的美好日子，顾雪城已经放开了他，十分不满道：“哥哥怎么走神了？在想什么？”
　　周悦轻咳一声：“小城，你知道三千小世界吗？”
　　“听说过，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三千世界，无尽因果。怎么了？”
　　周悦筹措着语言：“其实，我去过其他小世界。”
　　顾雪城惊讶道：“哥哥还去过其他小世界？”
　　周悦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顾雪城已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对了，我曾经在乾坤晷里看到过，哥哥把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扶到了床上……难道不是幻象？是其他小世界的事情？”
　　周悦呆了呆，难道顾雪城用乾坤晷偷看自己的时候，碰巧看到了施鸣？靠，这小子也太敏锐了，自己只提了一嘴小世界，他一下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呃，施鸣是他的老板，也是他的好哥们儿，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不过顾雪城的醋劲儿似乎非常大，这么看来，哪怕以后带他去了现实世界，也不能把他带到公司里，不然施鸣就该倒霉了。
　　想到这里，周悦敷衍道：“这个嘛，以后再跟你解释。”
　　“……哦。”顾雪城明显有些疑惑，但又不敢追问，只得委委屈屈地抿了抿唇，把脸埋进了周悦颈窝，泄愤般亲了起来。
　　“别闹，哈哈哈……”周悦被他亲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起来。
　　“哥哥告诉我，那个醉鬼是谁，你为什么要扶他……”
　　“说了你也不认识……哈哈哈哈……饶命……”
　　“那哥哥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小世界的事情，我要过去瞧瞧……”
　　“放开我……不要，哈哈哈……”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渐渐停了，乌云悄然散去，天边布满了灿烂的彩霞，院子里一树梨花开得如云如雪，暴雨终于过去，春色熏人欲醉。
　　两只小麻雀站在梨树枝头，好奇地向窗户里张望着，仿佛不明白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忽然拉下了帐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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