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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岗皇帝再就业实录》作者：福蝶

      教授攻×混混受

　　简介
　　暴君青阳碧曾想过一个问题，亡国之后不做皇帝他还能做什么？
　　冥思苦想后躲懒天才的废物陛下得出个结论，得，只能接着做皇帝，不然干啥都得饿死！
　　青阳碧：我要拯救支离破碎的国！为了继续名正言顺的混吃等死！说错了，为了天下万万生民！
　　他生来就被困在雍朝，注定要做亡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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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眼青阳碧摇身一变成了现代社会一名三坏青年——杨青。
　　不止失学还失业，成了一名光荣的小混混！
　　将小学生堵在胡同里收保护费时，居然遇见了害他亡国的罪魁祸首，开门献城的大司马——亓官微。
　　昔日仇敌混得人模人样，风生水起。而他自己却烂进泥里，这如何能忍？
　　品德思想负分的青阳碧恶毒的想，我要让你一起烂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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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来说是两个恶人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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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14】我这狗屁的一生
　　杨青此人生来懒心懒骨，岁至二十五仍游手好闲，做人没形没品，好逸恶劳天生为他注脚，偏生此人前生有个了不得的来历——亡国之君。
　　天气热得糟心。
　　闷热的空气像层粘膜，让人透不过气。右手上传来轻微力道，像被小猫小狗吐出舌头舔了舔，带着些许讨好与谄媚。
　　筋骨血肉隔着皮肤相贴，热气从一个生命体传到另一个，更热了，草！
　　我暗自咒骂一声，手动了动，没抽出来。滑腻的汗水粘在手上，像夜雨后钻出土壤的地虫，十足恶心。
　　“青哥，求你了，别动，”唐可心独有的甜腻嗓音在我耳畔响起，湿热吐息喷在耳廓上，我心中烦躁更甚。
　　唐可心手劲稍松，整个上半身靠了过来，声音放得更低，“他们在看，就一会儿，行吗青哥？”
　　行吗？我心头嗤笑，我哪敢说不行？衣食父母都发话了。默许了唐可心的倚靠动作，再随手捞起本书假意翻看，视线却从书本间隙溜到后方。
　　偌大的多媒体大课堂乌泱泱挤得人满为患，要准确的抓住站在教室西南角落里的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找到了，食指在桌面轻敲，咚，咚，咚，三个人。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或者说注意到唐可心，为首一人留着方正的板寸头，眉浓宇阔，一对吊梢眼拿出能瞪死人的力度锁着唐可心。
　　唐可心挨我挨得更紧，几乎想把自己嵌进我的肉里，好叫我一起去分担那凌迟般的视线。
　　顶着闷热空气与烦躁心情我开了口，声音叠了怒听起来不怎么友善，“可以，得加钱。”
　　我和唐可心的关系往简单了说一言可概——金主和小白脸。
　　更准确点说是受雇于人拿钱办事的职业男朋友？
　　我私心里认为前者更恰当些，毕竟唐可心给我的已经远远超过当初我们制定的协议。
　　一阵悉索的响声，大把红票子累在我面前，红票子沾满视线强行把热夏与躁意挤开，掐着腰张牙舞爪的冲我喊：嘿！小子打起精神来！
　　我来了劲儿，一改先前任人动作的死猪肉模样，反客为主抽出右手搭在唐可心肩上将人按进怀里。
　　背后视线僵了僵，转瞬又凝成一把把锋利小刀把我扎成马蜂窝，不肖转头去看，那人暴怒的神情已经在眼前活灵活现。
　　怀里的唐可心也僵住了，他攥着我衣领手心被勒得发白，“青哥……谢……谢谢你。”
　　我收好钱，没去计较被他扯敞了的衣领，反正我这一身从头到脚的奢侈玩意儿都是他掏钱买的，坏得好啊！一换十，十换百，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关于唐可心和后面那位黑面关公的事我了解的不多，也不想去了解。仅仅知道他俩是大学同学，听说曾经是室友？如今为何闹成仇人模样就不得而知了。
　　唐可心怕他，我却打心眼子里感激他，若不是他把唐可心吓破了胆，指不定我还混不上这趟好差事。
　　不过据我几十年看人的的经验来看，唐可心这人挺矛盾，别人来找他，他吓得不明。别人若真顺了他的意不来了，那他还有些失落。总之这两人，有得纠缠。
　　“青哥，你在想什么？”
　　得嘞，票子已经点好，四千整。值得我一套超级尊贵vip服务，我笑着薅了把他的头发，糊弄道：“我在想完事吃什么，这大热天的，皮子都烫卷了，听说海盐城新开家冰饮店，去不？哥请你。”
　　“很热吗？我们出去吧，别在这儿待了，对不起呀哥，我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
　　唐可心真是个好孩子，兴许从小见的都是蜂蜜与牛奶，看人总舍不得看见坏，但凡要你有一丁点的好，他能都无限放大。就像现在，他只听见我说热。
　　按住唐可心乱动呢胳膊，我故作强硬道：“坐稳，你动来动去岂不是更热？”
　　我杨青虽是个十足的混账，但拿了钱就得把事办好。
　　不过今天这人确实太多了！
　　宽敞的十二阶教室此时像被挤爆了的海绵，又像最早班的公车，司机扯着嗓门喊，“别进了！别进了！等下一班！”
　　但为工作与学业奔忙的人群怎听得见，他们目之所及是俯首公案，一盏接一盏通宵明亮的灯。
　　幸亏我和唐可心来得早些，占了中间的座儿，否则就要像过道里的倒霉鬼一样，好端端的人被挤成贴片儿，像一节节香肠缓慢蠕动着往前。
　　我十分怀疑这间教室会被挤爆，如同塞满了负面情绪的潘多拉魔盒。
　　人越来越多唐可心也不好意思再靠着，他面颊上被热气蒸出绯红，从背包里取出水壶拧开递给我，“今天是岑教授的历史公开课，所以人多了些。”
　　他话里话外的骄傲之意已经兜不住从眼中溢出，这孩子实在太好懂。
　　念着兜里刚揣热的四千块钱，我调整了下语气，故意夸张的问道：“这教授真厉害，小唐你能和我说说吗？”
　　我话音刚落，满堂喧嚣与郁躁都止了，坏电台与断翅蝉同时画上休止符。
　　唐可心掐着我胳膊示意我往门口看，若不是我按着他恐怕这孩子已经像个逮不住的冲天炮——窜了出去。
　　我很给面的往门口瞥了一眼，四五团灰蒙蒙的影子抬着些设备小心翼翼走进教室，紧随其后的是道白色的模糊人影，在白色人影踏入的瞬间，倏尔起波澜。
　　压抑的尖叫与喘息充盈于室。
　　我盯着门框舔了舔后槽牙，哟，来了个角儿。
　　“岑微澜岑教授，今年三十岁，十五岁毕业于y国剑兰大学，二十岁加入联合国地质研究所……”唐可心勉强压着激动心情给我介绍这位岑教授的履历，可谓是褶褶生辉。
　　不过我有一点生疑，地质专业的教授来讲历史公开课？ 他讲得明白吗？
　　不由得瞪大了眼，想看清这位岑教授的庐山真面目，奈何我生来带有眼疾，五米之外人畜不分，只能勉强辨认出移动色块。
　　那位教授，是白的。
　　“同学们好，我是岑微澜，今天很荣幸由我来为大家讲解距今一千三百八十七年的王朝——雍朝。”
　　清亮嗓音响起，幻灯片结连闪过，幻彩的光打在我眼底，褪色成灰白结块。
　　古城，旧瓦，流民，硝烟。
　　那句雍朝如号令，卷着历史尘埃，千古旧梦的千军万马向我席卷而来。
　　用生命鸣叫的蝉，坏掉的空调机，不合时宜的我，来自千年前的亡魂，裹着糖衣的丑陋尸骨，在这个夏天揭开序幕。
　　天气很热，我冷得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着摆子发问，“小唐啊，今年是几几年？”
　　问，今夕是何夕？
　　小唐不解的看向我，他凭记忆有了断定的回答，又不放心的取出手机查看，随后很认真的说：“今年是2014年。”
　　2014年，我周身冷意渐渐退散，良久恢复了挪动手指的力道，唐可心并未发现我的异样，他双手托腮聚精会神的听课。
　　我往前看，科技发展带来了便利技术。往后看课堂内男女皆有，不论富贵与贫瘠，哪怕是我也能冠冕堂皇的坐在大学课堂，时代的发展消除了阶级与偏见。往外看，奇形怪状的树枝肆意生长，叶片被烈日炙烤，边缘蜷曲。更远些，百姓富足安乐，再无战火纷飞，伏尸百万。
　　正如岑教授所说，已经过了一千三百八十七年，我定了定神，试想一个活人被人拉着去祭拜自己的坟墓就像冥界警局那部电影，又或者坐在茶楼听说书人说书，愕然发现说书人居然在说你本人的传记，便是这样离谱的剧情。
　　我带着荒诞的心情像在看一出闹剧，学着唐可心双手托腮，颇为好笑又有些期待的等着——最犀利的语言，最锋利的匕首。
　　“雍朝最后一位皇帝雍怀帝少年即位，本为经天纬地之才，匡时救世之器，奈何生不逢时，雍朝末年所由于政府暴吏苛政，倒行逆施，百姓与国家离心背德，家不成家，国不将国。内有虫豸之辈卖官鬻爵，外有各路起义军虎视眈眈。少帝青阳碧穷尽己思，无以救国，最终暴病而亡。”
　　“雍朝之亡顺应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大势，少帝之亡实为以身殉国，为帝生，为帝亡。”
　　“今天的公开课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同学拨冗来此，下次……”
　　我身上生了层膜，把我与这城市喧嚣隔离，好一个沽名钓誉的狗屁教授，我冷嘲不已。
　　经天纬地之才？
　　匡时救世之器？
　　好笑得很！我比谁都清楚，青阳碧到底是个怎样的笑话，前期庸碌无为，后期暴虐无度。
　　暴病身亡？
　　一千三百八十七年前，公元627年，雍怀帝青阳碧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降于城外。
　　降后封为襄阳王，五年后受剔骨剜肉之刑，断翅蝉与无垠水，碎链旒与破山河，少帝溺死于地牢。
　　我比谁都清楚青阳碧的无能，青阳碧的懦弱，青阳碧的残暴，
　　我是青阳碧。
　　

第2章 【2014】会不会打架？
　　别为难自己。
　　我当然不会为难自己，侃侃而谈的教授叫什么来着？斜睨唐可心，我问：“你说那教授叫什么？”
　　唐可心激动得脸颊绯红，像喝了酒，“姓岑，岑微雨。”
　　岑微雨，我在心头默念这三个字，视线追逐这台上色块移动。
　　模样我看不清，声音却清晰可闻，岑微雨的公开课前半部已结束，如今正在收尾。助手替他整理材料，讲台下踊跃举手。我猜他们根本不想了解雍朝，更或者从未听闻过青阳碧这个名字，雍朝和青阳碧都只是他们接近岑微雨的阶梯。
　　至于我？就更简单了。
　　我只想拧下岑微雨狗头，他若有一丝半点学者的操守就该秉持严谨公正之心，将青阳碧的业果抽丝剥茧，血淋淋展露人前。
　　但显然是个小人，标新立异反其道而行之，与以往史学界截然不同的观点确实吸睛。
　　瞧瞧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孩，被迷得眼珠子都不转。
　　“岑教授是我表哥。”
　　一道细小的声音传入耳膜，我别过头看向唐可心，意味深长的轻哼道：“我先走了。”
　　“那我，”唐可心条件反射的抓住我衣角，眼神漂移不定，一时看我一时看身后。
　　我的手盖在他手背上，语气近乎强硬，“我要走了。”
　　唐可心和岑微雨一挂上勾，熟悉面目眨眼变得可憎。
　　“你和表哥一起走。”我看着唐可心颤抖的嘴唇，表哥两字咬得极重。
　　唐可心松了手，温驯的低敛眉眼，“好……好。”
　　走到后门，唐可心忽然追上来，“青哥你不喜欢我哥吗，你们在哪里见过，如果他有哪里惹你不高兴我代替他向你道歉，我哥他……”
　　“打住，”我截断他一叠声的发问，原是想随口糊弄，但看见唐可心微偻的背，互相交错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我忽然改了主意，“对啊，你哥那人我看一眼大前天喝的酸辣汤都快呕出来。”
　　俗话怎么说来着狗改不了吃屎，这话用在我身上正是恰如其分，别人的痛苦是我的养分，唐可心的不知所措与茫然缓解了我快要爆掉的思绪。
　　唐可心就读的南大占地颇广，中间分为大学，高中，初中三部分。
　　我迷了路不知不觉转到初中部，正考虑着是死要面子在迷宫般的南大接着转，还是暂时丢下管不了五毛钱的破面子给唐可心打个电话。
　　哦，不用考虑了，我没手机。
　　手机辐射会致癌，手机辐射还会导致青年痴呆，说得太对了。
　　既然出不去，那就好好转转，左右风景还不错。
　　我走在树荫下，两臂枕在脑后。这地方除了一声接一声叠成浪涛的蝉鸣外什么声都没有，也对，周六。
　　不对了，我耳尖微动，蝉鸣声中夹杂了别的，呜咽与咒骂，还有“嘭，嘭”闷响。
　　我找了一圈，终于确定声音来源。北边的两栋教学楼中间有道窄小甬道，只容两个成年人并肩通过。
　　往里瞥一眼，热闹得很。
　　地上躺一个，旁边站三个。地上躺那个，手肘膝盖处各有不同程度擦伤，米色衬衫印着大小不同的灰色鞋印。
　　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钱呢？”
　　“都，都给你们了。”
　　“就这么点？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嘭！嘭！”肉体碰撞，又一声压抑呻吟。
　　看了会儿戏属实没意思，打人的下手不够狠，挨打的叫得不够惨。想我当年打人全用琉璃盏往腰子捅，骚年，你们还差得远呢。
　　扯远了，扯远了。
　　“喂，你们没吃饭？再使点劲儿呗。”看了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小打小闹，摩挲着下巴开始拱火。
　　画面猛地顿住，四双八只眼睛齐齐看向我，少年人和成年人体型有一定差距，三个不良显然被镇住，目露惊慌之色。躺下那个更像看见亲爹娘，看我的眼睛直冒泪花子。
　　我大摇大摆靠近他们，一手撑着墙把出路堵了个严实。
　　其中有个黄毛表现比他两个同伴镇定，他抿着嘴角警告，“别多管闲事。”
　　哟，挺横。
　　我颇有些欣赏的看他，“你们知道怎么打架吗？”
　　四人显然没料到我要说这个，他们似乎统一认定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三好青年。
　　“哈？”小黄毛凶狠的瞪我，其余几个显得很不解。
　　悟性真低，我无语了。
　　还得给他们亲身示范。
　　甬道里有股挥之不散的酒味，我左右看看，发现小黄毛脚边横七竖八倒了几个啤酒瓶。
　　有了，我吊儿郎当地朝他们走。
　　小黄毛的镇定显然是装的，他们向同龄弱者拳脚相加，却畏惧力量体魄高他们一等的成年人。
　　典型的欺软怕硬软脚虾，总之没什么出息，
　　又或者是我气场太强，他们被吓住了？
　　我进他们退。
　　走几步，弯腰拎起只酒瓶。
　　笑嘻嘻道：“哥教你们怎么打架？”
　　“嘭！”手腕挥动，啤酒瓶磕在墙上发出声脆响，破碎的绿水晶与残存酒沫朝四面八方射去。
　　崩飞的玻璃碎片不慎划过黄毛侧脸，一道细细血线冒出血珠，他瞳孔剧烈收缩一屁股跌在地上，身后同伙比他更加不堪。
　　我猜他们想叫，想声嘶力竭的喊叫，但又考虑到现场情况不敢出声，恐惧与慌乱憋在心里只会愈酿愈浓。
　　我握着酒瓶，尖锐的玻璃指向自己左胸，“知道这是哪儿吗？”手腕用力，最尖锐的玻璃抵着胸口，玻璃尖抵出个点，布料围着那个点旋起褶皱。
　　仿佛稍一用力，下一刻玻璃就会刺破衣料，刺破柔韧皮肉，刺破隔膜，刺穿胸腔。
　　跳动的心脏被扼住咽喉。
　　“这是心脏，”我边讲解边做示范，捡起块地上的碎玻璃，用力一握，温热鲜血沿着玻璃边滑落，在衣服上拉出道戛然而止的红。
　　“对着心脏扎，扎到出血，这才是打架。”
　　演示完，我把酒瓶一扔，看向小黄毛几人，严肃道：“学会了吗？”
　　血还在流，止不住。
　　“学会了，学会了，我们学会了。”
　　我隐约听见哭腔，啧啧道：“那把学费交了吧。”
　　说着又指了指躺地上的小可怜，“你们收他多少钱？”
　　破碎的酒瓶，滴滴答答的血。
　　三不良被吓怔了，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团成团的钱，有红有绿，估摸着有五百来块。
　　小黄毛还算有些担当，没推他们两位同伴就来，自己捧着钱走到我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大哥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欺负同学，你放过我们行不行。”
　　我望着他们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没意思，我分明是想教他们打架啊！
　　踹几脚，扯头发的能唬住谁？
　　朽木不可雕也！
　　他们哭得实在有碍瞻观，我眼神示意把钱扔地上，随后侧身让开路。
　　三人顿时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往外跑。
　　刚到甬道口我恶劣的开口，“刚才的事知道怎么说吧？”
　　“我拍了照哦。”
　　回应我的是他们惊慌的背影。
　　欺负完小孩，我才突然想起地上还躺了一个。
　　不过地上那个显然误会了些什么，将我当成帮他赶跑坏人的大大好人。
　　我蹲在地上数钱，他蹲在我旁边，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哥哥，谢谢你。”
　　这声哥哥叫得我尾椎骨一麻，“你他妈的乱喊什么！”
　　“拿来啊，”好的那只手摊在他面前。
　　小孩满身灰卖相很是凄惨，盯着我的掌心疑惑道：“拿什么？”他起身左看右看，寻找我在找的东西。
　　我不耐烦了，恶声道：“你甭装傻，还拿什么，保护费！”
　　“真当老子闲得没事来管一群初中小鬼的破事？”
　　小孩就像石化，半天也不带喘气。
　　我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手，沿着他裤缝往上摸。
　　真晦气，一毛钱没有。
　　“每天零花钱多少？”我倚着墙处理掌心的伤，说处理也算不上，应该是二次伤害。粗暴撕下截衣料，胡乱绑住。
　　“零花钱月初发，每次四百。”小孩盯着我手，唯唯诺诺道。
　　四百啊，我咂摸着，这也太少了。算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就他们欺负你？”我指着三不良逃跑的方向。
　　小孩垂下眼睫，不吭声。
　　啧，还挺要脸。
　　脸还能当饭吃？
　　“每个月给我二百，哥罩着你。”像我，从不要脸。
　　他还不说话，我全当默认，自顾自报出唐可心号码，“以后每个月钱给他，学校里再挨打也告诉他，这我秘书。”
　　我觉着自己还挺良心，才要二百，像我这样的大好人哪里去找！
　　“青，青哥？”
　　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尾音，我瞬间意识到来人是谁，唐可心。
　　怎么找到的？
　　我挑眉往甬道口看去。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站着，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两人背着光我看不太清。
　　前面的矮些，看高度是唐可心。
　　后面的明显高了一头不止，轮廓俊拔，应该是唐可心说的表哥，我朝他们走去。
　　几步远，分秒间。
　　藏在太阳中的人被捉住，我看清了。
　　天气真的很热，我很冷。
　　光影仿佛被剥夺，灰蓝色的幕布嵌在天上。
　　我凝视着唐可心侧后的人，眼底再容不下分毫。
　　他是刻骨恨，他是心魔起。
　　他是亓官微。
　　

第3章 【旧梦】关于皇太子
　　我这辈子和亓官二字命里犯冲。
　　休说直愣愣当着我面提起，哪怕是隔着千八百里有人提了嘴，倘若不幸被我听见，那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殿下听说了吗？”
　　在我盯着琉璃窗外飞掠而过的一行白鹭出神之际，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块中间裹着小玉石的布团。
　　打开一看，上面张牙舞爪地写着这几个字。
　　“说。”
　　我不客气的用单字将展开的布条占满，随手掷给隔了两三个位置的姜行正。
　　今日来讲学的是太学出了名的老顽固——王祭酒，出了名的黑脸，谁的面子都不卖，谁敢在他的讲堂里做小动作，天王老子他都敢打。
　　听说我爹，我叔叔伯伯，在太学念书时都挨过他的戒尺。
　　忘了说，我叫青阳碧，我爹是皇帝。
　　王祭酒当面还有胆子传小话的，除了姜行正那二愣子不作他想。
　　他也出名，出了名的愣。
　　不一会儿，信又传了回来。
　　我俩活脱脱隔着王母娘娘私会的牛郎织女，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殿下先答应我，我说了不能生气，更不能对我动手！”
　　我看着这几个字发笑，想我青阳碧，堂堂雍朝皇太子，皇太子肚里能撑船听过没？
　　“准了，”我扔回布团。
　　这次传信的速度很快，他估计是把想告诉我的话在心里临摹了千百遍。
　　接住布团再看他时，他已经高举竹简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祭酒鼻子。
　　“亓官家的小司马回来了。”
　　看见这几个的瞬间，我愣住。由于我刻意的装聋作哑，加之令人胆寒的手段，亓官二字已经彻底滚出我的生活。
　　冷不丁再出现，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况且，以本太子的器量，小小亓官……
　　草！
　　可怜巴巴的布条被猛得攥紧，我近乎咬牙切齿的看向姜行正，如果眼神能剜肉，他现在已经是骷髅架。
　　他应该庆幸此刻王老头镇着场子，不然我非得将他生吃活剥。
　　等等，姜行正这鳖犊子该不是算准了我不会在王老儿跟前发难，故意挑这个时机？
　　越想越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青阳碧，从不受人挟制！
　　“姜远！你在找死！”
　　一方砚台携着劲风朝姜行正袭去，黑淋淋墨汁从天上乱洒，浇了临近几人一头一脸。
　　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踹飞小几，挽起袖子紧随砚台其后朝姜行正飞扑。
　　快得好似离弦之箭。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王老头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我，我稍微解读下，应该是，你怎么敢？
　　“说好不动手的呢？”姜行正贴着墙根站，眼神很是幽怨。
　　我偏头瞥他，他头上被砚台砸起包，两眼眶颜色也不对称，青的青，紫的紫。我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冷笑道：“谁和你说好的。”
　　惹怒王老头的后果，我俩一道被撵了出来罚站，王老头气得站都站不住了，还强撑着指着我骂——不当人子。
　　为了不把他气死，我拽着姜行正麻溜地滚了。
　　“殿下，你和那小子自来不对付，我是怕你不知道他回来了，被他下了暗手。到时候殿下在明他在暗，岂不吃亏！”姜行正见我脸色稍霁，捂着头解释。
　　我听不得亓官两个字，一听准奓毛，火气上来就什么也顾。如今邪火下头，人还算冷静，恰好罪魁祸首识眼色的给我搭了梯子，我也正好借坡下驴。
　　“他爹不是装模作样的把他发去戍边，当时牛皮吹破天，边境不平势不归，这才几年？”我掐指算算，拍大腿道：“才三年！这就灰溜溜滚回来了？”
　　姜行正翻了个白眼跟着我挤兑，“殿下说得不错，依我看啊，他爹就是送他出去镀金的，图个名，混上几年回来。戍边的资历在咱京里是头一份，以后他爹再使使手段，下任大司马不就有谱了吗。”
　　我和姜行正都不愿称其名的人——当今大司马，亓官笃，也是亓官微他爹。
　　这人可了不得，一手把持内庭外朝，权势滔天，京里的官分为两类，大司马看得上的，大司马看不上的。
　　当今是傀儡皇帝，我是傀儡太子。
　　不过我看不惯亓官微却和他爹没关系，亓官笃能掌权，那是他的本事，也是当今窝囊。没什么好愤愤的，也谈不上迁怒。
　　我看不上亓官微，纯粹因为他太装。
　　挤兑完人，姜行正忽然话锋一转忽然又提起一事，“左司徒家的侄子你知道不？就那个蠢笨如猪的左聪，他犯了大事了——”
　　“停，”我打断语气越来越激昂的姜行正，这位闲出屁的二世祖嘴里的大事可不能信，谁谁谁斗马输了大打出手算大事，谁谁谁又为个名伶争风吃醋也算大事。 听不得，听不得，比起这个，我眼一扫发现淋池边站了个好玩的怪人。
　　怪人穿着太学统一的蓝白相间交领袍子，晚上却并未系制式玉带，取而代之的是根素色布条，足下摆着荨麻草编制的草鞋。
　　倘若仅仅如此我并不会觉得奇怪，太学自改制以来，已经不是勋贵人家专属，如今除了万石大员的子嗣外，乡镇郡县出色的人才得上官举荐也能入学。
　　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家境贫寒的也不算少见。
　　关键！他在扫地！
　　他居然在扫地！
　　哪怕家里再贫寒也没有让太学生洒扫的理。
　　哪来的怪人？
　　我来了兴致，眼神示意姜行正去把那怪人叫过来。
　　姜行正住了嘴，按我的意思去找人。
　　稍时，人带来了。
　　看人先看脸，生得好看的人一般坏不到哪儿去，亓官微除外。
　　来人依照我的标准介于好看与难看之间，模样生得标志，可惜那神情我不喜欢。粗粗看，是谦卑的，温驯的，眉眼总低敛着。但细细看去，那眼里分明藏着火，藏着傲。
　　一下熄了心思，比起心眼子多得像蜂窝的聪明人，我还是喜欢二愣子。
　　“殿下日安，”蜂窝对着我规矩行交手礼。
　　我摩挲着下巴寻思，平白无故把人喊了来总要有点表示吧？
　　正搜肠刮肚的凑着勉励的话，姜行正忽然隐蔽地捅了我一肘子，我刚憋出的好好念书，将来必成大器被噎在喉咙里。
　　姜行正拉住我后退，“我认得他，前上谷郡太守的儿子，罪臣之子。”
　　上谷郡太守？
　　我想起来是谁了，弃城而逃的太守，上谷郡被他亲手送给蛮夷，无数百姓因他而死，全天下独一份。
　　顶了顶后槽牙，什么时候罪臣之子也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太学？
　　姜行正解释：“大司马说罪不及家人……况且他当时还是个婴儿……殿下……殿下，等等！”
　　“你叫什么？”我走到他面前。
　　“回殿下话，小子叫荨。”
　　果然生来低贱，我玩味道：“小子？”
　　荨眼睫微微颤抖，眉头蹙得更紧，却依然梗着脖子不肯改口。
　　我突然有个绝妙的主意，吩咐道：“跟上。”
　　说罢负手往太学正门走，姜行正急急跟在我身侧，投给荨一个怜悯的眼神。
　　我能看出来，这位有名无姓的贱种要脸子，比命看得都重，我看人极准，少有看错的时候。
　　但他爹做的那些事就注定了，他这条血脉只要延续下去，就活该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站上去，衣服脱干净。”我将他带到了湖心亭，湖边都是人。
　　荨脚底仿佛生了钉子，我听见他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咬碎的力度。
　　“让你上去，听不见？”我抱臂看他，逐渐失去耐心，“你的保举人，你的人际关系，和谁交好，和谁交恶，珍惜谁，看重谁，想维护谁，我都能查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你……”贱种猛得抬头看向我，眼底迸射而出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走向湖心亭，仿佛木偶。
　　“住手。”
　　我今天是不是命犯太岁，怎么挑事的人如此多？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只听音色我就能分辨出是谁——亓官微。
　　我恨得牙根痒痒，从娘胎里睁眼起，亓官微就处处和我作对。
　　我作弄宫人，他广施恩惠，我行止无状，他端方知礼，无论我做什么，亓官微总要千方百计的踩在我头上。
　　像现在，他又要以我的刻薄来彰显自的宽厚。
　　奇耻大辱！
　　亓官微仿佛没看见我，眼不斜视的从我身边走过，将凄风苦雨的小白花挡在身后，旋即施施然行礼。
　　“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听这话说的，多大度！
　　我盯着亓官微的死人脸，笑了，“亓官公子外出历练三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毛病还没改得了？孤与这位荨公子本在商议伴读一事，亓官公子莫非以为孤会欺辱太学院优秀学子？”语气十分惊讶。
　　当亓官微出现阻止时，贱种对我的意义就变了，有了比罪人之子，消遣玩意儿更重要的一层意义——筹码。
　　和亓官微交锋的筹码，若亓官微护着的雀儿能挣脱他的羽翼走向我，那亓官微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许是先前的威胁起了作用，荨听了我的话半句不敢反驳，对着亓官微施礼道：“确如太子殿下所言。”
　　听见荨的回答，我迫不及待看向亓官微，想从他的神情中寻出一丝半点的破绽，诸如羞恼与惊怒。
　　什么都没有，我撞进一片空洞和虚无的海。
　　那是我第一次直视亓官微的眼睛，却偶然窥见被他藏起来的冰山一角。
　　或许真正的傀儡是亓官微，而不是我。
　　

第4章 【2014】像面对死了多天的鱼
　　我没念过书，但识字。
　　文字是了解新世界的工具，我必须善用工具才不至于在一无所知的异乡当个睁眼瞎。
　　大概是四年前，我去过趟县立图书馆，在二楼最角落的历史类别里，有本书叫戏说雍朝。
　　第333页是青阳碧的个人传记，一张丑到失真的人物画，斜眉吊眼好生难看。
　　画左边印了青阳碧字照临六个大字，以及从生到死的概述。我数了数，一共五十余字，原来帝王的一生能单薄到用五十字概括。
　　画下，列举了青阳碧一生中少有的有轻微影响的几件事。
　　拢共占了一页篇幅。
　　而335页，讲的是和青阳碧同时期的大司马——亓官微。
　　作者毫不吝啬笔墨，用了二十页篇幅。
　　其中最出名的事件，雍朝苟延残喘之际，大司马亲开城门引敌军入城。
　　“谁打了你？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唐可心第一眼注意到我正流血不止的手掌，尖叫着冲上来抓起我手小心查看。
　　我在心里一条一条反驳回答他的问题，没人打我，自己割的，已经处理了爱流不流。眼睛却顿在另一人身上，移不开。
　　“不小心摔了跤，”我敷衍道。
　　唐可心看了看四散满地的碎玻璃显然不怎么信，但他没深问，张罗着带我去诊所处理伤口。
　　经历过由生到死的曲折我的狂性已经收敛不少，没有立刻扑上去掐住那位疑似亓官微的男人发疯质问，我怕被当精神病带走。
　　最主要的原因，经过初见的震撼，我已经反应过来，那不可能是亓官微。
　　死而复生，还是复生在千年后，这事已经是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很多时候我都怀疑，雍朝和青阳碧只是杨青做的一场荒唐梦。
　　这么离谱的事，还能出现第二例？还正好就是我前世的大仇人？最最没谱的，还正正好就和前世长得没差？
　　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
　　我从娘胎里回炉重造再出来，长相已经和青阳碧搭不上边。从我的经验看，相貌这件事靠得是爹妈。
　　唐可心领着我往外走，他表哥也就是岑微雨落后半步。
　　为了岑微雨不被堵，唐可心专挑小道走。
　　有人带路，我专心出神。
　　还在纠结着是或不是的问题，也许是，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想到这个我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青哥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到了。”唐可心转头担忧地看我。
　　他会错意，我也懒得解释。
　　很快我被一股迎面而来的冷风打断思绪，诊所到了。
　　这是一家开在大学城里的小诊所，平时主要接待外出打野球扭了胳膊腿的大学生，对处理外伤很有经验。
　　诊所里的医生是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爷子让我进入用玻璃门隔断的里间，又打开紫外线灯，用消过毒的镊子替我处理伤口里的碎玻璃。
　　盯着老爷子鼻梁上架的老花镜，我很怀疑他会不会手一抖把我手掌扎个对穿。
　　那伤口也就看着骇人，实际没多深，老爷子处理完给我开了些消炎和防感染的西药。
　　两天份量，不贵。
　　我举着只缠满白纱布的手推开玻璃门，正准备让唐可心结账。
　　外堂只有三三两两排队等候的病人，和挂在墙上像小黑盒子一样的电视。
　　唐可心不见了。
　　不对，还有人，贴墙长凳上坐了个人，身姿俊拔，穿着亚麻色短袖和白色长裤，鼻梁上架副金丝眼镜，腿上搭了件外套，正在看书，仿佛与这周围喧嚣格格不入。
　　我心里瞬间涨潮，掌心出了层细汗，像，太像了，瞧这装逼样。
　　“唐可心呢？让他来给钱。”我故意走到他身边，用汗手在他的书页上摸了一把，留下几个湿淋淋的指印。
　　他看着我留下的指印眉头紧蹙，“有事。”
　　“你有事唐可心有事？”我明知故问，把烦人演绎到极致。
　　他合上书，起身和我拉开距离，走向老大夫，从钱夹里取出现金结账。
　　完事后他又走向我，仍隔一步距离，语气之分冷淡：“谈谈。”
　　不是疑问语气，接近命令的陈述句。
　　谈谈，确实需要谈谈，我盯着他完好的手攥成拳头。
　　尽管理智告诉我，眼前的人不肯定是亓官微，到直觉却叫嚣不止，是他，只有他。
　　我们进了间咖啡店，人很少，环境清幽，适合谈谈。
　　选了靠窗的位置。
　　“喝什么？”他问。
　　我没进过咖啡店，平时交咖啡店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于是扯了句：“喝橙汁。”
　　他仍然没什么表情，按铃召来服务员。
　　“你和我弟弟是什么关系？”岑微雨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居然是问这个，我吸着服务员送上的橙汁。
　　“处对象的关系，上床的关系，或者说男男朋友。”我被自己逗笑了，“你想听到哪种关系？”
　　我收了唐可心一笔巨款，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自然不可能把唐可心卖了。
　　他叹了口气，露出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和你提起过他母亲吗？”
　　我诚实摇头，其实我对唐可心知之甚少，和他的相识也仅仅源于一场意外。
　　约莫在半年前的深夜，我在家名叫酒韵的清吧看场子。
　　清吧是老板给自己贴金的，酒韵实际上转为同性恋提供交友场地，男男，女女，只要互相看对眼，就能约着开房。
　　那晚我当班，溜号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见四五个大汉堵着杂物间。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奈何酒韵最近闹出不少事，大老板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要是在我当班的晚上出了事，那简直不用活了。
　　我走上前，招呼道：“这不田哥吗？有空没见了。”
　　趁着他们回头，我抓住机会往里瞟了眼，里头站了个人，脸上化着妆，上身穿着火辣的牛皮短衣，肚脐眼往下一截小腰都露着，下半身是紧身破洞牛仔裤，一把小臀提的浑圆。
　　怎么说呢，又纯又骚。
　　若不是看见唐可心惊骇欲绝的神色，我都以为自己会错意，坏了别人你情我愿的把戏。
　　我在酒韵干了不少年还算有些脸面。
　　在我说出里面人是我弟弟后，几位老大哥也没多计较，只贱兮兮的拍着我肩膀说，小杨艳福不浅啊。
　　可别，我杨青对皮燕子没兴趣，铁直男。
　　就这样我帮了唐可心，但没几天他又找上我，让我做他假男朋友。
　　看在钱的份上，我勉强同意。
　　假哥遇亲哥，我用吸管戳弄见底的橙汁嘀咕。
　　岑微雨很有眼色，又给我叫了杯橙汁。
　　他接着说：“他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几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我暗自点头，怪不得这么有钱。
　　“他母亲是非常传统的女性，一生相夫教子，丈夫与儿子就是她的全部，丈夫突然去世后，她接收不了现实，心脏病发作一度生命垂危。如今儿子就是她的命，她唯一的指望。”
　　传统，我抓住重点，试探道：“你的意思是，他母亲不能接受自己儿子是同性恋？”
　　岑微雨凝重道：“对。”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来意，让我和唐可心分手。”
　　若我真是唐可心的男朋友，那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我也铁定和他分手。可惜我不是啊，我和唐可心属于私下雇佣关系，他给钱我办事。
　　既然唐可心没说结束，那我哪怕被雷劈死也不会主动炒老板鱿鱼。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和小唐是真爱，谁也别想把我们拆散！”
　　我推开橙汁，惊恐地看向岑微雨，好似他是拆散苦命鸳鸯的大棒。
　　其实如果岑微雨能上道些，和电视剧里一样反手拍出张五百万的支票，用恶婆婆的语气把支票砸我脸上，让我滚，彻底离开唐可心。我保准立马同意，欢天喜地拿着支票滚，老板说怎么滚怎么滚，不满意还能踹我一脚。
　　可惜他不上道啊，又或者被我出神入化的演技骗住了真以为我和唐可心是真心相爱。
　　谈话陷入困局，岑微雨不懂变通，我秉持演员的职业素养演得滴水不漏。
　　经过这一来一往，我发现岑微雨只是看起来厉害，或许是因为醉心学术少有与外界接触的缘故，他在与人来往方面，甚至说得上单纯。
　　他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我也有自己的算盘，到底是不是，直到现在我已经把叫嚣的直觉按下头——别看见个长得像的就嚷嚷！
　　亓官微是人精，眼前这个却像榆木不通变通。
　　他若是亓官微，该有无数种方法逼得我生不如死，逼得我主动和唐可心分手。
　　我默默在亓官微和岑微雨中间的约等号上画了个斜杠，不过还需要再试探一次。
　　我刚想开口，便听岑微雨先一步说道：“你喜欢唐可心什么？”
　　我不假思索，“什么都喜欢，从头到脚包括头发丝。”
　　“你们都是男的，”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面前的冰美式。
　　尽管他极力压抑自己情绪，我仍然从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厌恶，就像面对死在臭水沟里多天的鱼。
　　看来不止唐可心母亲反对，他本人也持反对态度，更或者说，轻蔑，鄙夷。
　　

第5章 【旧梦】皇太子的办法
　　出宫时，在下雨。
　　今日八月八，恰逢大司马府上老太君过八十整寿，这是了不得的长寿。老太君信佛，平日里在灵鹫寺修身养性参悟禅机，等闲不会下山。
　　灵鹫寺熙熙攘攘宴了百来桌，京里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个遍，浊味烟火和清苦禅香交织在一起，呛人得很。
　　我也来了，带着姜行正。
　　响当当一号恶客，谁都知道我来意不善，但谁都不敢当面怠慢皇太子。
　　老寿星坐主位，我坐在她左下手。一抬头就能看见老不死鸡皮样的脸，或深或浅的沟壑里纵横的满是精明与算计。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若她真一心皈依佛门，那何苦大办宴席坏了如来清静？
　　看腻了老不死，我别开眼在场地里寻找亓官微。
　　居然没人。
　　我重重冷哼，拂袖离席。
　　好个亓官微，我陪座听了一肚子奉承假话，他反倒溜得快。
　　话这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没走两步路我恰巧和亓官微当头碰上。
　　灵鹫寺后山种了一排高大梧桐，亓官微就站在株梧桐树后，目光灼灼往前看。
　　我有些好奇在他在看什么，于是暂时压下偷袭念头，蹑步走到亓官微身后顺着他的视线一道看去。
　　他显然注意到我，但只是侧身将手指抵在嘴唇上。
　　枝叶交映间我看见前方有座佛龛，山体错杂，依稀能看见佛龛前有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我勉强能认出，是宫里的徐尚衣，另外一道却认不出。
　　“左司徒，”亓官微突然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左司徒？我心念微动，依稀记得谁和我提起过这一茬？
　　“家兄去得早，只留下这么个不争气的孽障。家父家母将宠得不成样子，生生宠养歪了性子。那孽障虽顽皮，但他决计干不出害人性命的天杀事，这其中少不得有误会。”
　　“左聪看上了西门坊豆腐郎的内人，威逼利诱不成，一气之下恼羞成怒，买通凶人杀了豆腐郎满门六口。如今左聪被押在大理寺取保候审，明日开堂。天子坐明堂，亲审左聪一案，殿下还不知道？”亓官微语气极尽嘲讽。
　　我脑中嗡一声响，终于记起是谁说过，原来还真是桩大事啊。
　　佛龛旁两人对话还在继续，这次说话的是我熟悉的徐尚衣。
　　“左大人放心，聪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品行我还能不清楚？聪儿此番一准是被奸人陷害，唉，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大理寺那地牢他如何待得？明日陛下定会还聪儿清白，左大人家去好生宽慰二老，学生保证贵府公子不日便安然回府，保准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你清楚？你清楚个屁！
　　一股怒火从五脏六腑往我脑门窜，烧得我神志不清，左聪什么德行整个京里谁不清楚？他就是坏进了根儿里的杂种，我眼珠子通红，小腿发力就要冲出去把那两个官官相护的狗东西拿住一起下大狱！
　　倏尔胳膊一紧，我怒视亓官微，从胸腔里压出气音，“放手！”
　　亓官微力道比我大得多，强拽着我往反方向走，直到进入梧桐林深处，他骤然松手。
　　我一路都在挣扎，这猝不及防的松手一下叫我失去平衡，冷不丁跌倒在地。
　　“你看清楚了，那是左司徒，司徒。”亓官微盯着我看，强调了两遍司徒。
　　我跌在落叶堆里，大声反驳，“孤是太子！”
　　“太子？”这两个字在亓官微嘴里绕啊绕，最终混着口白烟吐出，像两个巴掌一下把我抽醒。
　　是了，我什么也不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怒火熄灭，剩下一波接一波的茫然。
　　恶人能在佛龛前大放厥词，悲悯众生的佛祖也只能静静看着人世丑陋。
　　什么也做不了。
　　亓官微走远了，我踉跄追上，“你有办法？”
　　他头也不回，“明日天子亲审，自有公道圣明。”
　　青阳途，天子，我的生父。
　　哪怕亓官笃堂而皇之送入东宫的毒珊瑚摆在他面前，他也只能惨白着脸反复说，“有什么误会？一定搞错了。”当时他用求救的眼神看我，求我咽下委屈与恐惧。
　　曾经他救不了自己儿子，明日他也救不了无法瞑目的冤魂。
　　我比谁都清楚。
　　亓官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我没去追。就像我懂天子，我也懂亓官微。
　　他要让我亲口承认，青阳途救不了任何人，青阳家上上下下都流淌着昏庸血脉。
　　但青阳途做不到的事，青阳碧哪怕折断满身骨头也要做到
　　太子有太子的办法。
　　……
　　八月初八，夜，巳时一刻，嫌犯左聪暴死于大理寺地牢，死因不明。
　　御书房。
　　“你说你杀了左聪，等等，你杀了谁？”青阳途嘴唇翕动，瞳孔放大，死死盯着我。
　　我吊儿郎当往梨花躺椅上一歪，“对啊，我杀了他，我这可是替天行道了，父皇你得好好想该怎么赏我，就南郊的那片皇庄，小是小了点，我也不嫌。”
　　“左聪死了，”青阳途胸腔里发出嗬嗬喘息，“你杀了他。”
　　“对，我杀了他，西域奇毒，见血封喉。”我饶有兴致地欣赏青阳途的变脸绝技。
　　这个面对群臣总是堆着笑，出了名的好脾气皇帝，此时眼眶发黑，嘴唇显出紫色，尽显狰狞。他只有在妻儿面前才像皇帝，才抖得起威风。他一下又一下重重喘息，将所有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再艰难吐出，像个破风箱。
　　他眼珠暴凸，嗬着气向冲来，用要掐死人的力度扼住我的脖颈，“你杀了他，你杀了司徒的侄子，你知不知道……”
　　“咳咳咳，”我渐渐地喘不上气，楠木宫殿顶缓缓浮现绿斑，深入骨髓的悲哀从墙缝地砖中往外蔓延，像潮水，像密网，挤压我肺腑中仅存的空气。
　　在绿斑即将布满视线，在潮水即将淹没我之前，他松了手。
　　我支着腿重重喘息，喉咙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左家派来照看左聪的仆妇看见过我的人进地牢，如果你不想……”我断断续续的说。
　　青阳途会为我处理干净收尾，哪怕他再畏惧，哪怕他比谁都想置我这个频频惹事的混账于死地。
　　但谁让我是他最后的，唯一活到现在的儿子。
　　我赢了，我默默对亓官微说。
　　

第6章 【2014】你恐同？
　　“觉得同性恋恶心？”我学不会什么叫委婉，不避不闪看向岑微雨。
　　岑微雨轻笑，反问道：“你觉得自己算正常人吗？”
　　正常啊，我怎么不正常。对于岑微雨的话我并没觉得冒犯，毕竟真正喜欢男人的又不是我。
　　但唐可心如果知道他敬慕的表哥在背后否定他的性向，鄙薄他的选择，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会哭吗？
　　“你可以看看这个。”
　　注意到从暖黄色桌布上推过来的一叠文件，我收回摩挲玻璃杯的手，按住文件，漫不经心地抽出第一张。
　　很寻常的A4纸，纸张边缘锋利得像把小刀，从洁白纸面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3寸红底证件照。
　　证件照上是位老人，微蜷的银白短发，被岁月风干的眼尾，深陷的眼眶中嵌着对浅黄色眼球。眼球混浊，像脏了的黄色琥珀。老人目视前方，眼神像孩子一样雀跃，若把证件照贴在脸上，仔细看，还能看见倒印在老人瞳孔里的彩色风车。
　　张元英，杨青的奶奶。
　　报应来了，我瞳孔剧烈收缩。我曾在一家摄影店打工，做零散的跑腿活计。为了省钱，趁店主半夜关店休息时，我用备用钥匙打开卷帘门，带着张元英拍了这张照片。
　　为了让她不左顾右盼，我用店里给小孩拍照的道具——彩色小风车，吸引她的注意力。
　　然而这张该躺在低保家庭登记表上的证件照现在居然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前世作孽太多，这辈子来还。出生在贫穷落后的农村，出门靠走，联系靠喊。苦难到这才刚起步，婴幼儿时外出锯木的父亲被木头砸死，母亲不堪忍受生活的贫穷，终于在半年后舍弃了年迈的婆婆和咿呀学语的儿子远走他乡。
　　我被张元英拉扯大，但我命里带衰，任何亲近我的人都不得善终。不出所料张元英也倒下了，她的心里生出了空白，空白会将她的记忆、她的建康，吞噬殆尽。
　　为了填满张元英心里的空白，五年前我带着她跋山涉水来到a市。
　　“阿尔茨海默病。”岑微雨的声音仿佛宣判。
　　“闭嘴！”尖利的声音从我胸腔里发出，余波在咖啡厅层层回荡。
　　动静惊动店员，她带着担忧的表情靠近，“客人，你们……”
　　“没事，”岑微雨谦和的看着她，“只是我这位朋友情绪比较激动，能给我们安静些的环境吗？”
　　店员满心欢喜接下这道逐客令走了，并自觉负责起向其他客人解释的工作。
　　我没注意到她的到来，如今除了坐在我对面的，高高在上的，运筹帷幄的岑微雨我什么也看不见。
　　把他当成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简直大错特错，岑微雨从不是毫无准备而来，他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已经落入他编织的陷阱。
　　就像藏在雨林里，静静等待猎物的鲜艳蜘蛛。
　　“真像啊，”剧烈的嘶鸣后，伴随的是无力的仿徨。
　　岑微雨准确抓住了我藏在龟壳下唯一的软肋，除了张元英，哪怕他要我的命，要我的一切，我都能笑嘻嘻陪他玩。
　　除了张元英。
　　岑微雨喉结上下滚动，“像什么？”
　　“亓官微，”随着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身体里被注入新的活力，我开始幻想甬道里的碎玻璃扎入岑微雨的喉管，鲜血随之喷溅的画面。
　　想象只能是想象。
　　我尽力调整自己呼吸，问出了俗套至极的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其实刚才我如果能表现的满不在乎，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事实已经发生，我因为张元英自乱阵脚，和岑微雨的交锋彻底落入下风。
　　“我的要求很明确，和唐可心分手，永远不再见他。我认识脑神经科的专家，也能联系上国外最好的疗养机构，只要你能答应，我可以把你祖母送往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
　　岑微雨把他的需求和砝码亮明，似乎笃定我会答应。
　　如他所料，我确实拒绝不了。无论是话里潜在的威胁，还是专家和国外的疗养机构，我都无法拒绝。
　　他没说拒绝的后果，但我能猜到一两分，而这一两分所造成的后果我绝计无法承受。上辈子当惯了强权，自然明白普通人面对强权的无力。
　　报应啊。
　　从一开始的愤怒中冷静下来，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仅仅靠我，哪怕出卖一切也不可能给张元英最优越的治疗条件。
　　但，唐可心的“男朋友”可以。
　　不能被发现我和唐可心是雇佣关系。
　　垂下眼睫挡住思绪，我的心态转变很快，已经从怎么弄死岑微雨改成怎么把唐可心男朋友的帽子扣死在自己脑袋上。
　　再睁眼，我捂住胸口，眼神凄楚至极，“没了我，唐可心还会有其他男朋友，我不信你们对付每一个都这样大手笔。”
　　岑微雨凝眉思索，又向我推来另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
　　我拿在手里翻看，笔记本主人毫无疑议是唐可心，这应该是他的日记本，满满四百页，全是最卑微隐秘的心事。唐可心在文字中向一位化名为y的男人疯狂示爱，包括对y的x幻想。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叹为观止，很难把这大胆又放浪的文字和记忆里温和到懦弱的唐可心划上等号。
　　“这样的日记还有几十本，”岑微雨面无表情的说道。
　　“啪，”我合上笔记本，彻底误会了啊。唐可心家人发现了他的日记本，得知唐可心喜欢男人，开始不动声色的寻找日记本中的y，而我恰好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唐可心身边，杨姓拼音首字母又正好是y。
　　结连的误会连成莫比乌斯环，把岑微雨引到我身边。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我故作痛心的接受了岑微雨开出的条件，约定八月末送张元英去国外。
　　我丝毫不担心唐可心会说出真相，他那样的人，不论是为了保护他的y，还是因为畏惧家人的疯狂，他都会像只活蚌把真相吞进腹中。
　　事情谈妥，岑微雨迅速收拾起东西，似乎一刻也不愿和我多待。
　　我盯着他利落的动作，今天岑微雨的所作所为彻底激发了我藏在骨子里的恶劣因子，至今我已经无法放任这位长着和亓官微一样的脸的人大摇大摆离开。
　　回想他一路的表现，我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抬手故意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扫落。
　　“咚，啪！”一声落地，一声碎裂，响声清脆，咖啡厅的人皆用不满的眼神扫向接连发出异响的我们。
　　岑微雨蹙眉看我，似乎想说话。
　　我赶在他说话前，扶着座椅起身，隔着桌子上身前倾，把小臂搭在他颈后，用力往前勾。
　　他面前的咖啡杯也被扫落，动静更响。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咬住岑微雨上嘴唇，咬破细嫩唇肉，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岑微雨错愕至极，整个人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推开我。
　　我得寸进尺，两手攀上，松口凑到他耳边，气声道：
　　“你恐同？”
　　

第7章 【旧梦】等死罢了
　　如果给我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那我一定毫不犹豫刺透青阳途的胸膛。
　　青阳途帮我解决了左聪“暴病”的收尾，宫中太医赶在仵作验尸前转移了左聪尸体，最终在给大理寺的回案中给左聪之死定性——突发性绞肠痧。
　　没人信。
　　当然没人信，前半夜左聪还在对陪行丫鬟上下其手，后半夜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左司徒第二日四更天领了家中女眷跪倒御书房前，口口声声要求太医院归还左聪尸体，彻查左聪之死。
　　青阳途躲在御书房避而不见，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也有威风时。
　　“啪！”蛇骨长鞭抽打皮肉，发出破空的响声。
　　“你冲我逞什么威风？有本事你去抽左光啊！去抽亓官笃啊！去杀了他们啊，你不早就想杀了他们吗！”我忍着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在巴掌大的内室腾挪，躲避鞭雨。
　　青阳途体力显然没我好，不一会便气喘吁吁，高高扬起的鞭子无力拖在羊皮地毯上，但他显然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我，直到左司徒离开前。
　　“给寡人……给寡人按住他。”
　　内侍蜂拥而上，将我胳膊反缴，按着背硬生生按倒在地，我听见内侍小声的告罪声，“得罪了，殿下。”
　　宫里腐朽的臭味顺着鼻管袭往肺腑，我用尽全身力道甩开按在头上的手，像只濒死的鱼直起上半身，用堪称冒犯的眼神直视青阳途，一丝一毫也不肯退缩。
　　他起伏的胸膛，青白的脸色，唇周短短的胡茬，浮肿的眼皮都令我作呕。看啊，看啊，这样一个废物却是雍朝的王！
　　“青阳途，你真窝囊。”我说。
　　惹怒青阳途没好果子吃，事后我被宫人顺着小道抬回东宫，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衣料和血肉在一处糜烂。
　　青萍接到我时吓得不清，她哭得仿佛我下一刻就要咽气：“殿下，殿下……”
　　哭得闹人。
　　我被抬进寝殿，由于青阳途下令不准太医为我治伤，青萍只好遣人去宫外请了几位声誉颇高的老大夫。
　　“嘶，”大夫替我剪开背上衣料，我轻轻抽气，脑子里在想，该养几个府医，最好是女的，还要漂亮。
　　糊七糟八乱想一通，时间过得也快。
　　青萍替我把人送走，我屏退侍候的所有人自己静卧，任由混沌缓慢将思绪吞噬，我累了。
　　半梦半醒间我头疼欲裂，一晃眼看见绯红色的一片衣角垂在床上，“青萍？”
　　衣角的主人没说话，我顺着衣角往上看，修长的脖颈，凸出的喉结，再往上棱角锋利的下颌线，我猛的意识到这是谁，“亓官微……”
　　他站，我躺，他俯视，我仰视，他薄唇轻启，“这就是你的办法？”像极了嘲讽。
　　“咚！”我不慎从宽大的床榻跌落，背上伤口又裂开，痛得我五脏六腑都开始痉挛，剧痛之下亓官微的影子化成道白烟。
　　原来是梦。
　　睡在外室的青萍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她走进内侍，看见我躺在地上的，她强行忍住尖叫先将我搀扶起，像个没事人一样向我禀告，“殿下，亓官公子来了。”
　　我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又或者梦境还未结束，重复了一句：“亓官公子？”
　　青萍扶我坐在矮榻上，“对，他等了有三刻钟，殿下可要见？”
　　“不见，”话到嘴里又拐了个弯儿，我顿了顿，“让他去书斋。”
　　平心而论我不想以不体面的状态去见亓官微，但因为刚才那个奇怪的梦，我心里升起道诡异的情绪。
　　必须见，不见就输了。
　　我穿了套长袖交领衫挡住蔓延了整个手臂的绷带，甚至用了些胭脂让惨白的唇色看起来正常些。
　　……
　　亓官微负手站在书斋东南角的木窗前，姿态闲适。
　　我首先看他的衣服，不是红色，松了口气。
　　亓官微听见我推门的响动，转过身来。平心而论他确实是我见过最皮相最好的人，两道长眉飞斜扫入鬓间，黑得发沉的瞳孔总是冷漠又平等的注视一切。
　　就像他现在看我，我腾地起了火，草！
　　心里不畅快，语气自然不怎么好，“有事说事，没事自便。”我其实是想说滚蛋的。
　　亓官微显然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很爽快的将来意和盘托出，“殿下带回来的伴读，不要为难他。”
　　伴读？什么伴读？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亓官微说的谁——从太学里带回的贱种。
　　我向来记性大忘性很大，其实我早就忘了他，姓甚名谁，几时带回来的，安置在哪儿，我一概不记得。
　　“上谷郡太守只是替罪羊，”亓官微似乎看见了我眼底翻腾的恶意，走进我说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替罪羊，替得谁的罪？
　　“孤听说他入太学的事是令尊吩咐下去办的，令尊为何会拨冗为这样一个小角色费心，莫非令尊心里有鬼？”我直视亓官微，步步紧逼。
　　亓官微沉默半晌，“殿下好生待他，算我欠殿下的。”
　　果然，我心说，我可不信亓官微会闲得没事干操心罪臣之子的死活，如今他求上门来，只能是问心有愧。
　　太学里的维护，今日的反常上门都有了解释。
　　难得一见亓官微有短处犯在我手上，千年难得一遇啊，我不打算轻松放过他，正当还要刻薄几句，亓官微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殿下对雍朝将来的形式怎么看？”
　　话题转得太快，转得我脑子发懵。
　　啥？前一刻还在讨论亏欠不亏欠的个人私德问题，现在居然一下上升到家国天下，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
　　怎么看，还能怎么看，内有骚乱四起，外有蛮夷虎视眈眈，为官不仁，为君不慈。领土尽丧，蜗居北方，等死罢了。
　　保不齐是青阳途，保不齐是我，出不了两代妥妥担上亡国之君的美誉。
　　但我显然不会和亓官微来一场心贴心的谈话，故意很大声地调笑：“怎么看啊，听说过天纵奇才吗？”我用拇指用力点向自己胸膛，“孤将来登位，自当犁庭扫穴，尽逐蛮夷。内扫虫豸，外清豺狼，还雍朝朗朗天清。”
　　究竟那边才是真话，谁说得清，我自己都分不清。
　　

第8章 【2014】乐观的人、逃避的人
　　岑微雨确实恐同，他的反应告诉我。
　　他先是扣住我的手腕将像藤蔓一样攀在他身上的我扯下，碰过我的手虚虚握成拳头，指关节抖个不停像受了莫大侮辱。
　　想揍我吧？我慌动上半身瓦解冲力，费力站稳，故作夸张的说：“抱歉，是我会错意了。因为您一直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而且提出的条件也……让我误以为您会不会是对我有……抱歉啊，抱歉。”
　　我清楚，岑微雨看我的眼神饱含排斥与恶心，在他眼里我大概是个带坏了他可爱弟弟的死同性恋？
　　尽管清楚但我非要恶心他，非要颠倒黑白，把他的抗拒曲解成喜欢，要怪就怪他和亓官微长了一张一样的脸。
　　岑微雨显然被恶心得够呛，桌子上的文件都不收拾，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捂着流血的嘴唇快步走出咖啡店。
　　他一走，其余顾客的火热的八卦视线都看向我，我无所谓，脸皮厚，甚至笑嘻嘻的冲店员做了个鬼脸，再慢条斯理地捡起落下的文件出门。
　　……
　　我在最近的公车站牌前上车，几经周转在老城区下车，这片由棚房和老旧筒子楼构成的遗忘地。
　　它地处江对岸，和洋气的新城区隔江对望，没有高楼大厦和透明得反光的玻璃，只有黄得掉渣的墙皮和社会最底层的蚁群。
　　这里是我和张元英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落脚之地。
　　刚走进片区，便看见四五个小孩挤作一堆正用石子刮一辆停在树下的漂亮小汽车。
　　我两手插袋视而不见。
　　绕进昏暗筒子楼，一阶一阶拾阶而上，楼梯既窄又陡，楼道间没装感应灯，只能凭着记忆摸黑。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老人和小孩居住，老人一脚从楼道踩空下场可想而知。
　　至于小孩，我在三楼与四楼间的平台上停下，那里堆满杂物，墙上有个小小棱形窗口，透过窗口往楼下看。
　　那几个孩子还围着小汽车，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划车子，他们举起石头砸向玻璃。
　　孩子会在腐烂的泥里长成新一届地痞流氓。
　　走到五楼停下，一共两户人家，两扇被锈蚀到褪色的绿皮铁门。
　　一家在铁皮门外装了银色栅栏门，一家没装。
　　我停在家门口，小孩的哭闹声和电视机里传来的八点档电视剧声从对门传来。多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取出钥匙打开家门。
　　从入口往里看，狭窄和压抑是房子的主色调。
　　吊顶极低，天花板沉沉压下，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事实也确实如此。
　　狭窄的空间被分成客厅和厨房，中间只用单薄的木板隔开，姑且能称为客厅的房间里放了个黑盒子电视，贴墙有把躺椅，躺椅上倒扣两把塑料板凳。
　　家里没人，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两点半。
　　打开电视躺在躺椅上，热闹的谈话声从小黑盒子里传来，打破沉默又窒息的空气。
　　电视里放的和隔壁同款八点档狗血剧，女主泪眼婆娑问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爱！。”
　　男人则很冷酷的掰开女主的手，满不在乎的说：“人心易变。”
　　恰到时分响起应景的悲情音乐，天气也说变就变，哐当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把女主浇成落汤鸡，配合男主无情离去的背影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人心易变，我反复咂摸这四个字，越品越有味儿。
　　正如男主发达之后轻而易举地抛弃自己发妻，仿佛丢掉一件不值一提的累赘。亓官微也能为了权利和地位，背弃共同追求的理想乡。
　　我盯着电视机出神，不知不觉间我和女主的身影重叠，而亓官微留给我一个不带留恋的背影。
　　“呵，”真把自己当苦情剧女主了？我嗤笑一声，关掉电视机走进厕所。
　　雾蒙蒙的玻璃倒映出我的面孔，平平无奇的眉眼，阴郁的神情，走到哪儿都不讨喜的人。和生长在棚区蔫巴的狗尾巴草一样，不起眼又灰扑扑。
　　我沿着玻璃描摹自己眉眼，一遍又一遍强调，“我是杨青，你是杨青，我们是杨青。”
　　岑微雨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我藏在心里的，泪里的，源自千年前的爱恨顷刻间被点燃。镜子里的人形不断扭曲，不甘又怨恨的青阳碧刺破我的皮囊来到镜中世界，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悲戚哀嚎，我被青阳碧支配，被青阳碧占有。
　　属于杨青的思绪被清空，咽喉里引了火，沿着食道烧透肺腑，要烧透我最后一滴血，手指攥着洗手台，身体和灵魂同时痉挛。
　　不该放他走！
　　霍然抬头凝视镜子里扭曲的人影，我该用牙齿，用玻璃，用指甲在看到岑微雨的第一瞬间将他刺穿，将他吞噬，用他的血洗刷长在我肉里的精神里的附骨之疽。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我才能作为杨青活着。
　　“小杨？是你回来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开锁声，一共两道。
　　我骤然回神，转身拧开水门，喷头里喷出冷水，我站在喷头下，任由冰冷冷的水打湿全身。镜子里的人又终于恢复正常，我调整好嘴角弧度——介于笑和不笑的平衡之间，确认看不出异样再推门而出。
　　不大的房间里多了两道呼吸，我下意识寻找张元英，视线一扫，发现电视机对面的躺椅上多了团鼓包。收回目光，从角落里抽出张塑料矮凳在折叠桌前坐下，等说话的人过来。
　　说话的人叫汪春，家住在附近。张元英前几年还清醒时两人经常约在一起去找些零工，发传单，做家政……
　　自张元英彻底失去自理能力后我便雇了她，由她照顾张元英日常起居，吃喝拉撒，更多时候张元英都直接住在她家。
　　我和她的交流少之又少，她今天主动上门肯定是为了工资，每月初我会定时将四千块装进信封从她家大门塞进去。今月初由于给张元英买特效药花了一大笔钱，资金有些捉襟见肘，工资一直拖到现在都没给。
　　看了看时钟，没过五分钟汪春身上穿着褐色围裙，手里端着盘洗干净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我猜她本来应该正在家里做家务，听说我回家了立刻带上张元英往我家赶。拖欠工资这几天她一定寝食难安，一边在家里祈祷某天清晨会有张装满钱的信封从门缝里推入，一边又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杨家的混小子赖账或者杨青丢下累赘跑路。这两种可能发生的未来一定将她折磨得寝食难安，一听到我回家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带地着张元英赶来。
　　“小杨，吃苹果，我赶了个大早从农贸市场买的，可甜。”汪春对钱只字不提，取了把矮凳坐在我对面亲热地拉起家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张元英的古怪脾气，以及照顾一个大小便失禁的病人有多困难。她的话题越展越开，从张元英说到她早亡的丈夫，坐了牢的儿子，把半生苦涩抖开给我看。
　　就你惨，全天下就你-他-妈最惨。
　　我阴测测地打断她，“你儿子怎么坐牢的？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强-奸？”
　　话音刚落，汪春不假思索地大声反驳，中间只有0.001秒的停顿：“不对！是那个婊-子勾引她！我儿子从小最听话，是这里所以的孩子里唯一上考上大学的，他绝对不会做坏事，都是那个婊-子冤枉他！”她刻意在大学上加重语气。
　　声波震落黏在天花板上的白灰，我火上浇油，“对，十二岁的女孩勾引他。”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汪春脸色陷入谎言被戳破的灰败 ，“他是个好孩子。”她仍旧固执地重复，仿佛谎言说一百遍就能成真。
　　“好孩子可不会强-奸。”我戳破她所有幻想。
　　我最见不得这类‘乐观’的人，每天活在自己虚无的想象中，她本该为自己儿子犯下的罪孽忏悔一生。
　　如果不是周围除了她没人愿意照顾张元英那我说什么都不会把张元英交给她。
　　‘乐观’的人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她的儿子被勾引被诬陷，等她儿子出来，她带着他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为此她需要很多的钱，只要我给的钱够多她能把张元英当成自己亲妈照料。
　　从前我并不敢过于激怒她，但现在不同了——张元英月底就出国。
　　“我听说哪怕在监狱里强-奸犯地位也是最低的，你猜你家的强-奸犯还回得来吗？”
　　“我儿子不是强-奸犯！”汪春用指甲卡着我腰间的肉，露出张布满泪痕的面孔。我毫无怜悯之心只觉得她面目可憎，捉住汪春手腕用力推开。
　　生了强-奸犯她怎么还有脸活着，她该和她的强-奸犯儿子一起下地狱！
　　‘那你呢，你为什么还恬不知耻的活着？’镜子里的青阳碧钻进我心里，我打了个冷颤，是啊，我又为什么苟延残喘？
　　停下！别再想！我强行停下脱轨的思想列车，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算去看看张元英。
　　快步绕过木板往另一边去，张元英不知何时醒了，她半坐在躺椅上，搭在身上地薄毯沿着大腿滑落。她仰头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一动不动像破旧人偶，生满锈的机器。心里的空白已经将她完全吞噬，留下的只有空洞洞皮囊。
　　看着她我忽然怒不可遏，又一个逃避的人，张元英做的更加彻底，她在心里催生出空白，任由空白将她的灵魂吞噬，自顾自逃去没有痛苦的世界，那我呢？
　　那我呢？
　　

第9章 【2014】好如命运捉弄
　　唐可心仿佛人间蒸发。
　　自从八月初南大一别后，他再没出现过。这很反常，往日里我不止扮演唐可心的男朋友，在他的心里我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支柱。
　　尽管这样想难免有自恋嫌疑，但我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迷惘和仿徨。也不知他是怀揣了多大又多令人绝望的秘密，竟然谁也不敢告诉，精神被秘密压垮，脆弱到需要从我一个陌生人身上汲取力量。而现在我能窥知一二，他的恐惧根源都来自于——写在日记本中的y。
　　他总是像小动物般依赖着我，而我出于某种不可说的掌控欲，也默认他的依赖。
　　任何被允许靠近我的人，都必须将脆弱的咽喉袒露在我的掌心下。
　　时间滚轴往前推，已过去一周，时间来到八月中旬。
　　我决定去找他，当然不是因为将唐可心当成了朋友一类的人，也不是唐可心在我心里占据多大分量。我仅仅愤怒于他不告而别的行为，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自愿，他既然走进了我的世界，被允许袒露出柔软的肚皮和脆弱脖颈留在我身边。
　　那他理应将我视作更上位的人，想远离，想结束都由不得他来决定。
　　周三早晨七点我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南大。
　　到南大时已经九点半，大门络绎不绝的学生来往。
　　贴在一名背着书包的眼镜男身后，顺利借用他的校园卡混进校园。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学生，我特意带了鸭舌帽挡住灰色挑染碎金的短发，还背上了黑色双肩包。
　　说到这头花哨的头发，自然不是我想当花孔雀拿油漆给自己喷彩。就酒韵上班时，想看场子身上总要有一两个让人一看就觉得是狠人的标志。
　　当时大老板给了我两个选择，纹身和染发。
　　我选了第二个。
　　自我和唐可心私下勾搭上，没过两月就从酒韵辞了职，一头灰发没定时上漆，有些褪色。
　　如今看起来，怏怏的，像蒙了层雾，没什么精气神。
　　唐可心经常带我来他学校，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唐可心宿舍楼。
　　到唐可心宿舍楼的路我记得最清楚，他曾经乐衷于带我来他宿舍楼下，和我一起站在向阳的一边，斜斜的日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服务当然不便宜，站一次八百块。
　　宿管大妈怀里抱了只橘猫歪坐在圈椅里打瞌睡，察觉到我的动作，她眼皮微掀又放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视若无睹地继续瞌睡。
　　应该是曾经多次跟着唐可心来往，让她误以为我也是南大的学生，省了很多功夫。
　　我走进电梯，按了七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不带歇，直上七楼。九点是个很尴尬的时间，有早课的学生已经出门，还留在教学楼的学生准时前夜熬了大夜还在补觉，整个教学楼寂静无声。
　　按钮熄灭，电梯门缓缓打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我压了压鸭舌帽，找到704大门。
　　曲指轻敲，“咚，咚，咚。”
　　过了大概五分钟，还没人来开门。正当我疑心寝室里没人时，悉索的动静穿过门板传来。
　　寝室门并不隔音，被子摩擦声，那人应该刚起，紧接着是脚掌踩在楼梯上，床板发出的呻吟声。再后来，踢踏的脚步声响起，已经能听见呼吸。
　　我推开两步和门拉开距离。
　　下一刻，“哐啷”，门开了。
　　寝室里的光被高大的身形挡住，投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
　　很高的人，我的身高在182左右，而眼前的人比我高了半个额头，身高在185上下。
　　看人先看脸，来人体型健硕，手臂腰腹上隐喻可见肌肉隆起的弧度，不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粉白肌肉，而是健而不肥，捷而不虚，肌肉呈现出古铜色泽。
　　他头发剃得很短，眉毛浓黑，左边眉毛从中间断开一条白痕，平添凶气。
　　我几乎在眨眼睛就想到了眼前的人像什么，狼。
　　怎么有些眼熟，细细端详片刻，我脑海里依稀浮现出个模糊的影儿，用手去捞，碎了。
　　想不起来，不过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他。
　　“看够了吗？”略有些尖的声音响起。
　　“哈？”我感到很意外，面对他的反感不但没有回避视线，反而浓墨重彩地打量。
　　这样脆而亮的声音居然是从如此健硕的身体里发出，不和谐的割裂感瞬间产生。
　　他显然注意到我不礼貌的视线，按住门把手从里面掩上门，只留了条仅够露出只眼睛的缝隙和我对视，“杨青，你来干什么？”这次的嗓音明显有压过的痕迹。
　　居然认识我，我略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毕竟是唐可心的室友，或许曾听唐可心说起过我。
　　室友？
　　我心念微动，那点模糊的影儿重新聚合。
　　他显得很戒备，见我又盯着他看，眼睛倏得吊起。
　　哦，想起来了，被那对熟悉的吊梢眼一看，脑海中关于这双眼睛的片段悉数回笼。
　　易中天，唐可心的前室友。两人曾经感情很好，但在大二那年他和唐可心闹了矛盾，大打出手。
　　他也搬出宿舍，于校外自居。
　　但他对唐可心怀恨在心，时常尾随唐可心，唐可心由于害怕才请求我装作他的假男朋友。
　　这些是唐可心说的。
　　虽说我对唐可心的恩恩怨怨不感兴趣，但架不住记性好啊。
　　看样子，这易中天是又搬回寝室了？两人和解了？什么时候？唐可心也在寝室？
　　我伸手卡住门缝，死命扒开些往里看。
　　下桌上床，两人间。
　　左边的床上桌上都很凌乱，右边的桌子一尘不染，书本按高低次序贴墙摆放。视线上移，白色的床单连个褶都没有，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放在床单上。
　　显而易见的，唐可心不在，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宿舍。
　　我抽回手转身就走。
　　“等等！”突然间手腕一紧，我被拉了个趔趄。
　　罪魁祸首用力推开那扇可怜巴巴的门，用把我腕骨捏碎的力度把我往回拽。
　　诚然，我看起来脾气不错，但那只是看起来。
　　手腕上的这点疼痛对我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我却被他的冒犯彻底激怒。
　　落毛凤凰不如鸡，我总记不住这点，还把自己当金尊玉贵的皇帝。
　　“你他妈的放手，”我按住他太阳穴朝门框狠撞，用尽十分力气。
　　“哐！”震天巨响，他撞懵了，茫然地松开手，吊梢眼弯下像只憨厚大狗，“对……对不起。”
　　我揉着手腕看他左额角肿起的大包。
　　看走眼了，这是只穿着狼皮的柴犬。
　　易中天捂着额角，请我进寝室。
　　我坐在唐可心的位置上，易中天推出椅子和我对坐，有些吞吐，“可可……哦，不，唐可心他怎么没回学校？”他下意识的用了亲近的称呼，但很快又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人是谁，极其不自然的改口。
　　可可？我差点笑出声，俩大老爷们居然互相之间用爱称。
　　过了这么久，我要再看明白也白当那些年皇帝。
　　易中天，易，yang，y。
　　唐可心的x幻想对象。
　　眼前这位才是正主。
　　原来就是他啊，我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确实够资本被唐可心在日记本里反复觊觎。
　　看似凶狠，实则温顺。
　　易中天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紧握拴在他脖颈上的项圈，他就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眼下他最关心唐可心身处何方，在我流露出担忧之色说出唐可心失踪后。
　　他也慌了神，
　　“你和唐可心什么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你知道唐可心家住在哪儿么？”
　　他点头，语气迟疑道：“我去他家问过，边姨说他不在家。”
　　我心里嗤笑，不在家？只能糊弄你这种蠢货。
　　从易中天嘴里问出唐可心家地址后我起身告辞离开。
　　快步走出校门，很奢侈地招了辆出租车。唐可心家住郊区，距离市区六十多公里。
　　我到时已经下午，出现在眼前的是片修建在山脚下的别墅区，一栋栋精巧的三层小别墅矗立林间。
　　这处住的人家都是上流，钱与权总能占一头，安保自然不用说。
　　幸好易中天告诉了我一条隐蔽小道，折腾到成功进入别墅区天色已经擦黑。
　　唐可心家在最里面，1303号。
　　道边路灯接连亮起，我藏在灌木丛里借着昏黄灯光打量眼前的1303号别墅。
　　一，二，三，四，四个摄像头。蹑手蹑脚从灌木从出来，绕到别墅背后，这里摄像头少些，两个。
　　找了个可能是监控死角的地方，我站直身子，看向面前高大的围墙，往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在墙面上连蹬两下，利落翻上围墙。
　　想不到前世练来防身的功夫，这辈子用来私闯民宅。
　　围墙上罩着布满铁钉的铁丝网，我的掌心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勾得鲜血淋漓。
　　很快，我爬上二楼，落在一间房间的阳台上。
　　“啪，”原本黢黑一片被我认定没人的房间，猝不及防亮了灯。随着迷蒙灯光洒落，我的心脏被只大手紧紧攥住，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已经脸贴着地趴下。
　　房间里传来些微动静，解扣的咔擦声，皮带落地清脆的响，书页翻动沙沙的响声。
　　贴在地上全身都麻了，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轻微更轻微，嘴巴抿成细细一条线，只吸入维持生命的氧气。
　　按现代人的作息，十二点前算早睡。我偏头看向天上，月亮刚代了太阳的班出现云端，最多不过二十一点。
　　那意味着我如果出离幸运没被房间里的人发现，也要在阳台至少趴三个小时。
　　无事可做，我竟然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再醒来，我先用三分钟短暂清醒睡懵的脑子，不知睡了多久，但我估计远远超过三小时。
　　屏息凝神，房间内寂静无声。
　　大概睡着了？我先直起上半身，压低呼吸又等了大概十分钟，确实室内人睡着后再手脚轻缓地站起。
　　阳台没反锁，我长出口气。
　　脱下鞋子拎在手中，垫起脚尖虚踩，像踩在云端。
　　太暗了，月亮躲在云层后，失去唯一光源，我像被大块大块的黑暗包裹。
　　“嘭！”脚尖踢上块硬物，瞬间麻痹，又瞬间钝痛，痛叫锁在唇齿间，我呜咽一声原地蹲下。
　　缓了好一会儿，钝痛稍微缓解，我提了口气。月亮终于出来，皎洁月光从被我推开的阳台玻璃门照进室内，我终于看清了撞到的东西。
　　一张木制大床，我不慎踢到了床尾的脚踏柜。
　　往前看，床上躺着一人。
　　睡姿规矩，两手平放身侧，身上盖了条薄毯，再往上看。
　　压抑的心跳一触到底即刻反弹，一下比一下更重，新泵出的血液流遍全身，像一条小小的河，在我身体里，奔腾不息。
　　——岑微雨。
　　

第10章 【旧梦】早已陨落的太阳
　　我是青阳途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
　　青阳途年轻时是个勤于耕耘的主，做太子那会儿满府姬妾老母鸡似的，一个接一个给他下蛋。
　　等他当了皇帝，更了不得。头两年三年一选的选秀制度被他改成一年三选，后宫很快挤得像蜂巢。
　　我在他当上皇帝的第二年出生，生母是在一次选秀中被选中的小官家的女儿。她既没有惹君主垂爱的天姿国色的美貌，身后也没有煊赫权势作支撑。
　　理所当然的，她像宫里随处可见长在地砖缝隙里的杂草，渺小又卑微，被遗忘在深宫角落。
　　很长一段时间，青阳途都没为我赐名。他的孩子太多，想不起我这个一夜风流的产物。母妃不敢私下替我取名，只好按照排序，小十七小十七的唤我。
　　尽管不受重视，但也没人苛责。我可以爬上卉楼里最高的枣树打红枣，母妃拿着簸箕接住掉落红枣。我也可以和瞎玩嬷嬷一起溜进御花园，在小池塘里捉一尾胖乎乎金灿灿的锦鲤。
　　母妃会给我做红枣糕，会牵着我的手将锦鲤养在后院我们自己挖的小池塘。
　　更多时候，她会抱着我坐在石阶上，给我讲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的故乡。讲故事时，她的眼睛会亮起，像日月在她瞳孔里同升同降，天真又纯粹。
　　在宫里，天真是贬义词。
　　没过几年，青阳途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的死去，麻风病，绞肠痧，意外落水，死法千奇百怪。
　　最后只剩下长在宫里听着母妃口述的英雄故事长大的十七子。
　　在宫里野蛮生长九年，我没料到居然能有机会见到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生父。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分列两队的太监宫女簇拥着道明黄的人影推开了我们小院的大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青阳途，发冠上的十二旒垂下挡住他冷淡的眉眼，我只看见他勾起的嘴角，耀眼得仿佛高悬于天的大日。不同于母妃的惴惴不安，我很兴奋。
　　我也有了自己的名——碧。母妃获封三品泫和夫人，迁进了金碧堂皇的宫殿，本该她诞下龙子后便得到的位分与尊重却姗姗来迟九年。
　　最开始，被青阳途重视我满心欢喜，因为那是我的生父，整个雍朝的太阳，更因为那能给母妃无上荣光。
　　可他根本不是太阳。
　　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被青阳途册封为太子，彼时意气风发，上奏希望能获准旁听诸公议政。
　　当夜宫里收到了份别出心裁的礼物——淬毒红珊瑚。
　　犯人堪称明目张胆，帖子上写明——司马府谨拜。我让宫人带着这份礼物直冲御书房，怒不可遏，本以为青阳途会和我同样愤怒，毕竟他表现得就像一位好父亲。
　　然而我失望了，他是早早陨落的太阳，只能反复谎言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我听。一定哪里弄错了？司马躬下敬上怎会行如此悖逆之事？
　　我也终于明白，诸多皇子中为何只有我活下来，因为我足够不起眼，像杂草。
　　……
　　自从亓官微离开后，我连着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夜里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把亓官微说过的话掰开来，揉碎了，在脑海里反复过。
　　半晌，我得出个自己都不信的结论，他该不是想向我投诚吧？？
　　历来太子都会在东宫组织起一套小班底，日后登基这帮人往往会成为新一任肱骨之臣，有道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但我的府臣，一痴愚，二老朽，三不安好心，算了算去居然没一人堪用。
　　怪不得我想太多，实在是亓官微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过于引人遐想。
　　我决定当面问清楚，遣了下人去寻亓官微踪迹，一时半刻没有消息，忽然想起亓官微特意提起的贱……
　　青萍正在小厨房准备早膳，我踱步到她身后，“我前些日子带回来的人你安置在哪儿了？”
　　“殿下是想见上月从阳春台带回来的那班小伶，还是上上月从春江夜带回来的娘子……”
　　“停停停，从太学里带回来的那个……”我连忙打断青萍，“话说，我有带那么多人回来？”
　　青萍停下揉捏面团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您多少上些心，那班小伶，大的方至十四。您带回来就不撒手不管，哪成个道理？还有春江夜的婉娘子，是收是纳您给个准话，若要收了我即刻便去安排，若是不收就放了姑娘出去，别耽搁了人家。还有前些年您带回来的那些人，到底是个什么主意？”
　　主意，我哪有主意？不过看她们颜色好顺手收了，和开在园子里缤纷的花没甚区别，都是个物件儿，用来添彩的。
　　“你送进宫给母妃瞧瞧，有她瞧得上的就留在宫里给她解闷儿，余下的问问她们是留是走，要走的给笔银子打发，要留下的……”话到此处突然卡壳，我斟酌片刻：“罢了，都打发走吧。”
　　我这太子也就听着光鲜，保不准哪天就被拉去菜场砍了头，到时能少死几个算几个罢。
　　“荨公子，奴安排在东厢房，您要见他？”
　　“不见，”我摇头，“你好生招待。”
　　亓官微为了这小子三番五次出手，想必这小子在他心里有些份量，我捏在手里甭管能不能用上，总出不了差。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我顺手拿了块桃花酥快步离开。
　　“你说亓官微在春江夜？”
　　回话的人躬腰站在石阶下，我有些吃惊。春江夜何等地方？风流场所。亓官微何许人？出了名的浊世佳公子，当下最流行句话，男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国情危矣，南有宋氏分疆裂土，北有蛮夷之辈虎视眈眈。如此局面下，人人皆信奉及时行乐。
　　而亓官微堪称一股清流，从来洁身自好，风月场所半点不沾，爱慕他的女郎公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终于装不下去了！哪个男人不偷腥？
　　我坐不住，当即让下人备马去春江夜。
　　春江夜矗立江畔，是座四层高的小楼，外有彩旗飘飘，内传靡靡之音，好个白日宣淫。大堂专供那些个文人骚客舞文弄墨，美人在侧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这儿的地皮我踩得比东宫都熟，下了马别开门口揽客的捞毛，直奔楼上。
　　大堂有不少人认得我，一时间骚动起来。
　　有人急急下跪，不认得向认得的打听，互相交头接耳，得知我是谁后面色大变，也跟着往下跪。
　　我这太子的名头还挺唬人，换了其他时候，我肯定背着手慢悠悠接受众人膜拜，但现在我赶着去抓亓官微的现行啊！争取来个捉奸在床，看他日后玉公子的名头还有没有脸要！
　　一间间推开门，没找到亓官微，倒坏了不少人好事。
　　最后一间，我深吸气，肯定再这儿。想到门内可能出现的场景，指尖因兴奋微微颤抖，偏头叮嘱站在身后的侍从，“你们等会儿给我看清楚了，不论看见什么都给我添油加醋往外说。”
　　等着身败名裂吧！
　　猛地推开门，我愣了。
　　画面出乎意料，没我想象中的被翻红浪。室内摆设简朴，一桌，一榻而已。
　　亓官微躺在软榻上，胸膛起伏，呼吸清浅。
　　居然有人来春江夜纯睡觉！
　　我故意重重锤门，发出很大的闷响，恶声恶气地向侍从吩咐：“你们走罢。”
　　有个新来的没眼色，抻着脖子问：“还大肆宣传吗殿下？”
　　我黑着脸走进室内，反手甩上门。
　　亓官微眼睫动了动，显然快醒了，我毫无把人吵醒的自觉，走到矮桌旁弯腰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着茶杯转了两圈，瞥一眼亓官微，还没醒。
　　我彻底失去耐心，把冰冷的陶瓷杯贴在亓官微脸上。
　　榻上人眼睫轻启，或许是因为被吵醒，眼里酿了层水光，雾一样。
　　该死！我居然觉得亓官微有些脆弱！迅速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亓官微怎么可能脆弱，寻遍全雍朝都再寻不出个比他更能装模作样的！
　　“你来做什么？”亓官微声音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叫我来做什么？难道不是他先自顾自寻上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害得我寝食难安？
　　还是说，亓官微说那话本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很好，他得逞了！
　　尽管明知不可能，但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想亓官微那天说的话，想他说话的表情。也许他是真觉得我有能力，要追随于我呢？比激怒亓官微更让人欲罢不能的事——得到他的臣服。
　　我不肯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只管把错全推给亓官微。
　　放下茶杯，我咬牙：“你倒是睡得很好。”
　　我煎熬多日你倒是睡得香！
　　“那天你来东宫，为什么问我那句话？”我面色不善的盯着亓官微，五指在袖中攥成拳头。
　　我发誓，他如果敢露出一星半点的嘲弄之色，我就让他竖着进门横着出去。
　　“听闻殿下在招府臣？”亓官微坐直身子，修长干燥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
　　我就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攥紧的手指松开，用小指掏了掏耳道，“你在说梦话？”
　　亓官微眼底薄雾散尽，眼神清亮，“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第11章 【2014】懦弱国王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月亮穿越恒古，千年不变。月光是时间魔药，在静谧流淌的月河中我仿佛回到千年前。
　　亓官微向青阳碧献上忠诚。
　　看着安然熟睡的岑微雨，理性告诉我，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不知不觉间双腿不受控制地自顾自走向床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床上的人。
　　眉眼间像了九成九，为什么我觉得他不是亓官微？从一开始就否定他是亓官微的可能？
　　扪心自问，当时在咖啡店我什么都没试探出来不是吗？
　　那我为什么笃定他不是？
　　眉眼如此相似？为什么我笃定？
　　动作轻慢地沿着床沿坐下，随着坐下力道，灰色床单下陷形成个凹痕。
　　我讨厌剖析自我，做事只凭第一冲动。想到了便去做，省心省力。哪怕把自己剥光，摘除五脏六腑，切成条摆在手术台上，从脊髓到神经末梢的思维都探究得清楚明白，也只会让你得到——啊，我真是烂得无药可救的感想。
　　仅从冲动出发，哪怕做了错事也能推给动物天性，心里有自我安慰的借口，太过冲动，缺少理性，缺少思考，只要思考我就还是好人。
　　原来除了张元英和汪春，我也是和她们同样的逃避者。站在制高点指责她们的懦弱行为径，为自己穿上高尚者的外衣，好像这样就能和逃避划清界限。
　　她们是懦弱国臣民，我是国王。
　　如同虫豸在千年后苟且偷生，抛弃时间，抛弃样貌，抛弃身份。本以为能藏到骨销肉糜，但岑微雨的出现让我彻底无处可藏。
　　前世种种像潮水蜂拥而至，将我溺毙。
　　我否认他，否认青阳碧，否认曾经。
　　突然从楼上传来的一道重物落地声将我从难得的剖析自我中惊醒。
　　至此，我终于想起了，我之所以大费周章弄到唐可心家的地址，又千辛万苦地私闯民宅，为的可不是盯着岑微雨出神，纠结是或不是的问题！
　　我他妈是为了来确认唐可心死没死，没死的话他怎么敢一声不吭玩失踪？
　　收起矫情心思，手掌撑着床沿起身，深深看了眼仍然没醒的岑微雨。
　　楼上天大的动静人都没醒，我动作逐渐大胆，快速走到门边，拧开把手。
　　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拾阶而上。
　　踩上最后一阶，三楼空间颇大，壁龛里摆着夜灯，共有三间房间，响动具体是从哪间房间里传来的我不确定。
　　只好一间一间排查过去，我脱了鞋，光脚彩在地板上。
　　最终目标确认在最中间的房间，里面有人。
　　我试探地敲了敲门，完全不怕里面如果不是唐可心，屋主人会不会报警把我抓起来，身为唐可心‘男朋友’当然有资格来他家拜访是吧？
　　屋内很快有了回应，是道沉重的拖动声伴随铁制品哐当碰撞声，紧接着一道略微沙哑地男声响起，“拿着你们的东西滚，除非放我出去，否则我宁愿饿死。”
　　果然是唐可心，我嘴角一抽，和家里人闹矛盾绝食威胁？受宠的孩子。
　　清了清嗓子，我开口：“是我，杨青。”
　　哐当声越响越激烈，唐可心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青哥！你终于来接我了，求求你快带我出去！”
　　接我？这什么王子与公主的戏码？
　　我被自己的联想搞得一阵恶寒。
　　“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消失？和家里人闹矛盾？不能自己出来？”对于唐可心的求救我无动于衷，在自个儿家里会有谁想害他？
　　“我妈听说了我和你的事，她不同意我和男人在一起。让我和你分手，我不同意，她就把我关了起来。”唐可心的声音很急。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他的日记本，白天还见过易中天，我几乎都信了。
　　“你忘了？我们是合约，其实没有关系，你可以直接告诉令堂。”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青哥……”唐可心的声音听起来像被丢弃的小狗，而我是丢弃他的主人，“我爱上你了，我爱上你了啊！但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哪怕一刻也好，哪怕是用钱去买，我都希望你能多和我待在一起。”
　　很好，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最痛恨别人用爱的名义愚弄我。
　　自作聪明愚弄人的人必须受到惩罚。
　　隔着门板我一字一顿道：“易中天。”
　　室内响动戛然而止。
　　唐可心最想隐藏的，最阴暗不可说的暗疮被我彻底挑破。
　　“易中天是谁？”第三个人冷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背脊一僵，岑微雨？他怎么醒了！
　　虽然我行事无所顾忌，大有把刑法踩在脚底的趋势，但不代表私闯民宅被主人抓个正着还能面不改色啊！
　　况且我和岑微雨的合同上写明了，乙方不再见唐可心，公然违反合约，他会不会拒绝送张元英去治疗？
　　要了命了，易中天还被他听见了。
　　就在我头脑风暴思索怎么把事情糊弄过去的时候，岑微雨看了看我身后的门，沉声道：“跟我来。”
　　我点头，麻木地跟在他身后。
　　岑微雨将我带到二楼书房，打开灯，关上门。
　　一晚上都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摸索，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眼熟酸涩难耐，搜了搜眼周，居然流下两滴生理泪。
　　岑微雨默默将灯光亮度调低。
　　适应之后，我终于能好好打量周围环境，先于视觉传达的是嗅觉，古朴的墨香味，书的海洋。
　　四面墙体中间被挖空做成壁龛，依照高低次序摆满书，书房中间放了张长书桌。
　　岑微雨推出两张椅子示意我坐，我开始打量他。
　　白色丝绸衬衫，黑色休闲裤，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取了，显得比前次见面更加年轻，也更贴近我记忆里的人。
　　他显然是个讲规矩的人，哪怕面对我这个不速之客也礼数周全。
　　“坐，”岑微雨先坐下，随后点了点他对面的位置。
　　我没和他对坐，提起椅子放在侧边，对着这张脸倒胃口。
　　“什么时候发现我进来的？”我喝了口岑微雨倒的茶，直接点明。
　　到了如今再不明白我真成傻子了，世上没那么多巧合，哪有我刚和唐可心说上话，唐可心家长就出现的？
　　岑微雨没遮掩的意思，点头道：“从你爬墙。”
　　这么早？我在他房间里盯着他看，他实际上是清醒的？这演技不去进军好莱坞真屈才。也难为他了，被陌生男人闯进房间痴汉样盯着看，还能淡定装睡。
　　“他母亲心脏病复发在医院修养，我暂时照顾他。将他带回来之后，他始终拒绝进食。如果能见到你，事情会有突破。”
　　“那么告诉我，易中天是谁？”岑微雨偏头，目光冷泠泠射向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向后躺，靠近椅背，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既然能查到张元英，想查出我家的住址肯定也是轻而易举。
　　“不礼貌，”岑微雨沉默片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却诡异地理解了传达的意思，主人没给出住址，自己找上门来很不礼貌。
　　等等？暗指我是无礼之徒？
　　和他说话，句句带刺，稍不注意就被暗讽。
　　心间升起微妙不悦感，我并不是容易动怒的人，但岑微雨却有本事，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轻而易举地撩拨我的神经。
　　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侧脸，因为这张脸？
　　换了往日，谁敢当面夹枪带棒，我肯定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先给他来记闷棍，但现在我心里憋着话，再愤怒也只能按耐住。
　　刚想说话，我忽然注意到岑微雨耳垂忽然变得很红，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肩膀微微耸起，一个局促又不安的姿势。
　　“你很怕我？”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岑微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然，他尽力放松身体，摇头：“没有，有些热。”
　　殊不知，掩耳盗铃更加明显。
　　怕我？怕我什么？
　　我注意到他不自觉抿起的下嘴唇，福至心灵地悟了。
　　哦，怕我这死同性恋又搞偷袭。
　　不过他真是想多了，咖啡店那次只是冲动，同样的冲动不会出现两次。
　　“我可以告诉你易中天的是谁，但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以及要按照约定送张元英出国。”我起身拖动椅子，离他更远。
　　随着我离开岑微雨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好。”
　　紧接着我毫无心理负担将地把唐可心卖得干干净净，这是他用爱愚弄我的代价。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我和唐可心的雇佣关系，以及易中天才是y。
　　很奇怪，我抗拒岑微雨的同时又对他抱有说不出原因的信任，我笃定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听完后岑微雨眉头紧蹙，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接连播出数个电话。
　　我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足足过了十三分钟他才回来。
　　他的睫毛上沾了些晚露，钝钝的眼垂耷拉着，整个人周围气压极低。
　　看来自己可爱的弟弟是个同性恋，甚至还是个偏执狂这件事把他打击得不轻。
　　岑微雨显然不会告诉我他打算怎么处理唐可心和易中天，他将自己座的椅子推进书桌，送客的姿态不言而喻，“你想问我什么？”他疑惑的看向我。
　　我身子前倾，眼神锐利，“你认不认一千年前雍朝的大司马亓官微？”
　　问法很有歧义，亓官微是千年前的古人，一般人的问法应该是了不了解，知不知道。
　　视线紧紧锁着岑微雨，不肯错过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一毫变化。
　　但他果然如我所想，很有原则，很规矩。
　　他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又将手藏在衣袖中，表情是我没见过的茫然。
　　“我在梦里见过。”
　　

第12章 【旧梦】天空停止延伸
　　耳听或为假，眼见可作真。
　　直到亓官微作为太子属官搬来东宫的一个月后我才相信，当日在春江夜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我白日躲懒时的一场大梦。
　　亓官微真的来了，就在九月初。整整一个月我都处于飘忽状态，既不敢信那样骄傲的亓官微居然甘心屈居人下，又忍不住隐隐自得。
　　西北角的藤院专供属官议事，往日我哪怕喝劈了酒在宫里闲逛，脚也绝不往藤院多迈一步。
　　一群酒囊饭袋看得倒胃口。
　　亓官微初来的一个月我真恨不得住在藤院，长在藤院。出于说不清的虚荣心，我总爱在属官们办公时叫人抬把椅子坐在最上手，哪怕什么也不做，干巴巴看一天都心觉有意思。
　　鉴于我去得次数过勤，原本能混则混的属官们一改昔日颓样，时而埋头奋笔疾书，时而激烈谈论。
　　亓官微和那群装样子的属官不同，他会一丝不苟的帮我参谋朝廷派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杂事，甚至会抽空帮我理清一团乱麻的陈年账本。
　　面对我时不时的刁难也显得宽宏大量。
　　这样一比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揪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
　　我和亓官微的孽缘源于一场单方面的不甘。
　　在很多年前，那时我太小，记不清是五岁还是六岁，和母妃一起住在宫里最偏僻的卉楼。负责照顾我们的是一名瞎了左眼的老嬷嬷，据说是手脚不干净，私拿主子物件被发现，主子一怒之下命人剜了他一只眼，又瞎又丑的嬷嬷被发配来卉园。
　　我倒是很喜欢她，母妃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被圈养在卉楼一步也不敢离开，而我被护在母妃的羽翼之下同样禁锢在卉楼。卉楼来了个不规矩的嬷嬷，她会躲懒，会嫌卉楼清苦，会带遗忘的皇子出去见世面。
　　现在想来，她该是很自得，自得于以奴婢的身份凌驾于皇子之上。
　　她会带我去御花园，我们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把眼睛贴在狭小的缝隙上往外看。
　　“瞧见没？那个穿粉带金花的，”她撇嘴，整个人像面皮贴在假山上。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昭玉夫人，身上穿的琉璃彩，寸布寸金。身上掉下一条线，你们母子用一辈子都用不完。”她的话堪称冒犯。
　　我蹲在她身下，也学着她的样子贴在缝隙上往外看，姹紫嫣红的花，翩翩飞舞的蝴蝶，香风阵阵的人。我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这些从未见过的炫丽景象。
　　卉楼是座围楼样的建筑，住着许多宫中失意人。我经常能听见幽怨啜泣声，像啼血的鸟。我害怕这些声音，拼了命的想逃离，但一切终是徒劳，卉楼的院太深，卉楼的天太窄。站在楼中往上看，天空仿佛被画上边界，停止延伸，而我被则困在四四方方的囚笼中。
　　难得一见的鸟语花香，难得一见的浩远天空，我格外珍惜离开卉楼的短暂时光。
　　嬷嬷的视线贪婪地追逐着穿金戴银的妃子夫人，而我所有的目光却被一道坐在水池旁的小身影吸引。
　　那是个穿着宝蓝缎子衫踩着鹿皮小靴的男童，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同龄人，兴奋难已自持。我想问他是十六还是十八，喜欢吃枣糕吗？
　　我扯住嬷嬷衣角，把男童所在的位置描述给她听，嬷嬷很快也看见了男童，她做作地捂嘴，指了指我又指向自己，最后摇摆食指，“他和我们可不一样，那位是司马家的麒麟子，将来也要做大司马的，至于你嘛。”她怜悯的看我。
　　不同？有什么不同？
　　“我父皇是天下共主！我是皇子！”我气鼓鼓地大声反驳。
　　嬷嬷笑得前仰后合，头碰在假山上也不管不顾，“哈哈哈哈哈哈，别说是你了，哪怕是当今陛下也比不上大司马。你知道百姓们私下里都说什么的？”
　　“若天下姓的是亓官而不是青阳，那该多好。”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又进藤院。
　　勉强装了几日样子的属官们终于原形毕露，宽敞的议事堂只有亓官微一个人。我默默站在窗外看了会儿，他桌案上摆了盏油灯，灯线烧劈了，发出哔啵轻响。
　　他取出银剪剪断灯线，抬头时终于看见站在窗外的我。
　　“殿下，”亓官微撑着桌案起身，堆叠在蒲团上的水银色布料随着动作抻直。
　　我走到他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为什么选我？”
　　经过一个月，我那被得到亓官微臣服的狂喜冲昏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我开始用各种方法试探他，挑衅他。他看起来并非一时起意，当然我也没天真到以为大司马的儿子会为我肝脑涂地，亓官微到底在想什么？在图谋什么？
　　“不然属下该选谁？”亓官微笑了。
　　很温和的笑，眼尾微微翘起，显得毫无攻击性。
　　但我依然无法信任他，老子虎视眈眈想要我的命，儿子能死心塌地为我办事？
　　说来我一个宫中弃子能当上皇太子，还多亏了亓官笃那老匹夫。宗室不可能任由外人混淆青阳血脉，想做皇帝，想做太子，身上必须流着青阳家的血。
　　而以亓官笃为首的朝臣也不肯接受宗室那些个背后势力庞大的支脉来当太子，几方势力博弈之下，卉楼的小十七被推上台前。
　　十七皇子，据照料的老嬷嬷说，十七性子优柔，怯懦，加之母族势弱，简直就是现成的傀儡人选。
　　我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笑的是我的命不由我做主，也不由青阳途做主，我们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但宗室和亓官笃看错一点，青阳碧宁愿咬碎一口牙，折断满身骨，被破城而入的乱军敲骨吸髓，也不做困囿于鸟笼中的金丝雀。
　　在卉楼，不管我怎样用力踮脚，用力仰望，能看见的都只有窄窄天地。
　　我既生鸿鹄，自当展翅寰宇。
　　对于青阳的失败我无法反驳，事实摆在眼前青阳途，青阳慎，青阳休宁，一代接一代将雍朝推向末路。
　　而青阳碧不一样，我要收回雍朝失落的国土，我要再现太祖时万国来朝的盛况，我要瞎眼的嬷嬷再也不敢对我不敬，我要天下百姓再也说不出，“如果天下不姓青阳就好喽。”
　　这条逆行的路，注定独行。
　　我当上太子后不久，亓官笃就发现了我的不老实，他需要听话的太子，听话的皇帝，不多时东宫里收到了淬毒红珊瑚。我明白这是警告，若再有下一次他就要我的命。
　　所以，亓官微是为了我的命来接近我的吗？
　　可惜什么都试探不出来，我不能直接将亓官微逐出东宫，至少现在在明面上还不能和亓官笃撕破脸，不论亓官微怀着怎样的心思接近东宫，接近我，我都必须好端端把这尊大佛供上。
　　除开猜疑，我自己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亓官微是亓官笃最得意的儿子，是雍朝这张腐烂锦屏上用金丝银线绣成的辉煌凤凰。倘若他能走到我身边，倘若他能理解我的异想天开……
　　我将亓官微调去管理库房，既无聊又沉闷的差事，如此过去月余，他仍然没有露出破绽。
　　尽管我并未宣扬，但久而久之大司马之子就任东宫一事还是在沛都传扬开，朝野间激起千层浪，青阳途连送三道手书让我进宫。而最激动的人非姜行正莫属，他怒气冲冲杀上门来，“亓官微真当你属官了？你为什么要收他？”
　　“他不安好心你难道不知道？准是和他老爹有什么阴谋，他就是要害你！”
　　面对姜行正连珠炮似的发问，我老神在在地吹散茶汤冒出的热气，轻呷一口，“我当然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知道你还？”姜行正的笔尖差点怼我脸上。
　　曲腿踹他膝盖，“滚远点。”
　　姜行正抱着腿呲牙咧嘴地后退，嘴里还在嚷嚷，“你今天说不出个正当理由，我就提了刀捅死那个不安好心的狗贼，呸，不对，是狐媚子。殿下昏庸啊！”
　　什么贱比喻，我追上去又补了一脚，听着姜行正的惨嚎声，心情舒畅道：“他啊，想和大司马对着干。”苦思冥想多日，我终于得出这么个匪夷所思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结论。
　　首先，要说老匹夫想害我的命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地将自己儿子派来接近我，这不屈尊吗？
　　其次，亓官微九月初来到东宫，至今已过两月余，他一次都没回过司马府，而自己儿子擅自做了这样大的事，老匹夫居然毫无表态。
　　唯一的解释，老匹夫和亓官微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啥？”姜行正瞪大眼。
　　我细细给姜行正分析，“你想……”
　　“娘嘞！我怎么想！殿下，老爷！你想想这可能吗？”姜行正猛拍大腿打断。
　　我强行按住他，“闭嘴。”
　　“去岁，姜大人让你和洛河庄家的二娘定亲，你转脸在春江夜给相熟的花娘赎身，纳为外室。”
　　姜行正被戳中糗事闹了个大红脸，支吾道：“那是为了和我爹对着干！庄家二娘你也见过啊，胳膊比我大腿都粗，面大如盘，身赛肥猪，此等丑妇不堪为妻！”
　　我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大司马想要我的脑袋，亓官微想让我脑袋好端端长在脖子上。”
　　“不对啊，这不对啊，”姜行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冷不丁向下矮身脱开我的手，扭身就往外跑。
　　待我回过神，已经跑没影，留下串白烟。
　　这憨货！我气得心脏疼，跟在他身后撵。
　　姜行正一路不带拐弯直奔藤院，我跑不过他，追到藤院时，他已经掐着亓官微衣襟扭打起来，“亓官少游，你他妈的到底安的什么心，你们一家害得殿下还不够惨吗？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滚出东宫，不然我今天非弄死你！”
　　是了，亓官微，字少游，在雍朝直接称呼人名极其冒犯。
　　亓官微拧写眉避让，不愿和姜行正冲突。
　　我憋着坏拉偏架，余光里瞥见亓官微嘴角被打得破了皮，才假惺惺地拦腰抱住姜行正。
　　室内已经一片狼藉，书案上的纸墨笔砚无一幸免，皆被战火波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我眼尖，地上躺了幅丹青，尽管被墨水洇毁大片，依然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画的是个人，女人。
　　不对劲，亓官微居然在画一个女人，是谁？多天年纪？哪家的娘子？
　　我心里好如猫抓，冷下脸扭着姜行正胳膊压着他出藤院，又马不停蹄赶回。
　　狼藉的书房已经被婢女收拾齐整，而亓官微却不见踪影。我又急匆匆往亓官微宿处去寻，今日非得打听清楚明晰了！
　　刚踏进亓官微暂居的小院，我便听见一道男声，很轻，很柔，尾音带了把小勾子。
　　我满肚子狐疑，轻手轻脚地在窗纸上戳了个眼，扒住窗棱往里看。
　　床边放了张软榻，亓官微换了身湖蓝色便服背对我坐着，而他两腿间跪着一人，手里举着绸布，正在替亓官微处理嘴角伤口。
　　从我的视线看去，正好能看清跪着的人的样貌，比一般男人更细的两轮弯月眉，杏形的眼睛，略低的山根，以及洗不掉的穷苦气。
　　操！这不那谁吗？我从太学里带回的‘伴读’，荨？
　　这时，亓官微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哄小孩般，“别担心，不疼。”
　　我猛的松开手，整个人石化在窗边，懂了，都懂了。
　　亓官微为什么要主动靠近他看不上眼的太子，甚至自降身份来东宫当府臣。
　　都是为了他！
　　——亓官微原来他妈的是个情种！
　　

第13章 【2014】他的爱人另有其人
　　时时间，刻刻见。
　　岑微雨指尖按着眉心，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
　　什么叫梦里见过？心脏重重跳动，卷起惊涛骇浪，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及到岑微雨和亓官微的联系，这两个人果然有关系。
　　该死！
　　两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我注视着岑微雨，不容许他逃避，“我以为岑教授是信守承诺的人？”
　　听了这话，岑微雨胸膛起伏，吐出口浊气，点头道：“是个梦。”
　　他走向书房两侧的书柜，指尖在排成一排的书脊上一滑而过，像在拨弄大提琴琴弦。我紧跟而上，由于动作过于激动，不慎碰倒了手侧玻璃杯。
　　岑微雨耳尖动了动，一手搭在书脊上，一手指向角落里的矮柜，“那里有干净的抹布。”
　　透明的矿泉水沿着茶几边沿往下滴落，白羊绒地毯吸了水晕成乳黄色。我看向还在不停滴水的茶几，又转头看向一幅不弄干净就绝不再开口的岑微雨，认命地走向矮柜抽开第二层抽屉，拿出抹布，又回到茶几边，弯腰处理干净水渍。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攥紧抹布，湿润的抹布吸取了我手心渗出的细汗。
　　岑微雨点头，“我从有记忆起就开始频繁做梦，梦的背景很单调，仅有一口古井，一位穿着雍朝镶边男士服站在井边的人。在梦里，我的视线被固定在那人的背后，无论我怎么用力呼喊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无论我怎样渴望靠近都无济于事，从始至终都只能从背后注视那口古井和那道人影。”
　　“除了这些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我语气急切，吸满水的抹布渗出水滴，水滴沿着裤缝往下滴。
　　岑微雨眉尾上挑，他似乎很不解我一个外人为什么如此关注他光怪陆离的梦境，“你相信我说的？”
　　“梦境是记忆的碎片，从心理学角度说是潜意识集合，梦境也并不固定，会因经历不同产生不同的梦境。而我一直反复做同一个梦，梦的内容也和我本人的经历没有任何关系，很多时候我都怀疑这个古怪的梦境有外力作祟。”
　　“例如心理暗示。”岑微雨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我意识到自己显得过于迫切了，勉强上提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之前在南大是我们带一次见面。”
　　“确实，南大是第一次见面。但为什么你会问我认不认识岑微雨，之前在咖啡店你好像也曾脱口而出？”岑微雨咄咄逼人。
　　妈的，这也警觉了，看来他是早就留意上我，“我有个朋友，他也会做这种梦。”我勉强找补。
　　岑微雨突然洒然一笑，仿佛方才的步步紧逼都不存在，“你别紧张，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
　　鬼才紧张，我暗暗翻了个白眼。
　　“梦境的收尾，我会听见道男声，该怎么描述呢？”岑微雨拧眉思索。
　　我的心也跟着吊到嗓子眼儿。
　　“凄厉？悲怆？绝望？”岑微雨接连换了几个形容词都不满意，最后他摇摇头，“他在喊——亓官微。”
　　好似被万石大锤当头一下，我脑海中混沌一片，尖利的耳鸣将我包围。
　　果然，果然，他就是亓官微！
　　我在死后带着记忆来到现代，至今已过二十五年。但亓官微怎么回事？唐可心说过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他来到现代三十年了？？？
　　意味着他比我还要早死五年？
　　不对——
　　我死在新朝地牢，死在亓官微开门献城后的第五年，亓官微开门献城后就死了？
　　怎么可能！
　　他身为新朝第一大功臣，新朝自不会亏待他，日后官途亨通，锦衣玉食，这不正是不惜背弃承诺也要追求的吗？
　　居然死了！
　　新朝卸磨杀驴？
　　不对，也不对，史书记载亓官微享耄耋之年，寿终正寝，他根本没死！
　　身体中所有力道瞬间被抽空，我手脚无力直直朝地面扑倒，在鼻尖离地五公分，眼看就要和地板来个近距离接触时，腰间骤然一紧，一双有力的臂膀环在腰间拉着我往上，熟悉的脸不断放大。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包括发丝。
　　刚在现代醒来，无数个难熬的夜里，我曾在心里反复描摹这张脸，我幻想着这张脸的主人倒在血泊中，幻想自己手持利刃，幻想他被割破的喉管，幻想他发出忏悔的声音。
　　在我的幻想中他有无数中死法。
　　站在我面前的若是完整的亓官微，那我定然毫不犹豫，但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岑微雨，了却他性命算是惩罚吗？
　　他没有记忆，死时也不会忏悔，他只会觉得我是疯子，刽子手，有精神病的无差别杀人者。
　　对了，他不会后悔。
　　我要的从来都是亓官微后悔的眼泪，为雍朝，为我们的理想乡。
　　视线里岑微雨的五官不断模糊，发散。视线尽头涌现出白芒，流光般的白芒顷刻间将我湮没。
　　意识已经模糊。
　　……
　　耀目的阳光穿过窗纱照进屋内，我一手搓揉刺痛的眼皮，一手按在身下柔软充满弹性的地面上支起身。
　　等等，柔软？弹性？
　　我试探性地用掌心按了按，床？
　　掀起眼皮打量四周环境，宽敞的房间，欧式装修，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上开了扇小门，窗外是小巧阳台。视线收回室内，地面上铺着雪白羊绒毯，床头两边各摆了两个床头柜，两本印着鬼画符的书和一个眼镜放在柜子上。
　　正中间摆了张两米大床，而我正躺在床上。
　　掀开薄毯一看，身上因为爬墙钻洞沾满泥灰的衣物换成了一身白色的浴袍。我踩在地毯上，抬手挡住阳光，眩晕感还未消退，保持站立的姿势好一会儿，头脑才勉强恢复清醒。
　　记忆也逐渐回笼，我面露古怪之色，这房间怎么这么熟悉？
　　裸足走向玻璃门，手按在把手上往里一拽，阳台暴露眼前，包括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蹭在阳台墙上的灰迹。
　　这不就是岑微雨的房间？？
　　此时，房门忽然咔嚓一声响，有人拧动把手开门进来了，我身子瞬间紧绷，动作僵硬地关上玻璃门转身看向来人。
　　岑微雨手里端着张橡木托盘，托盘上放了只印着方形铜钱的陶瓷杯，正热腾腾地冒着热气，杯子旁是同样印着铜钱的陶瓷碗。
　　他一进门，一股清甜的麦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我的肚子应景地响个不停。
　　过去一夜，我已经比昨晚冷静多了，关于该用何种方式对待岑微雨，虽然还没理出头绪，但也不像昨夜一样无措。
　　此情此景，我甚至能大踏步走到岑微雨身边，勾着他脖子调笑，“谢了，兄弟。萍水相逢不仅收留我住一夜大早上的还管饭。”顺手抄过瓷碗，坐在床边大口吃了起来。
　　话是这样说，其实我戒备异常，在岑微雨眼里我一开始的形象是带坏他弟弟的变态同性恋。现在是的形象应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唐可心男朋友”的身份诈骗好处的诈骗犯。
　　加上昨晚还私闯民宅，我在他心里的形象哪怕没到高珠穆朗玛也该低到索玛……那啥海沟了吧。
　　又是收留过夜，又是送早饭，准没好事。
　　我防备着他，小米粥含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果不其然，见我吃的差不多，岑微雨接过瓷碗，指尖小心地没碰上碗边沿的湿痕。
　　结合昨晚他强硬地让我处理水渍，这人没点洁癖在身上谁信？
　　更反常了，他居然会收留一个形象分负面的诈骗犯过夜，还是在自己房间？
　　最最反常的，我扯起身上睡袍，衣服谁换的？
　　岑微雨将脏碗放在一旁，抬眼看见我动作面不改色道：“你的衣服是司机帮忙换的，”说罢又补充了句，“这间房间不是我的，姨妈住院，我在这儿照看唐可心。”
　　“你的衣服在洗衣房，稍后烘干了送上来。”
　　别墅，司机，洗衣房，我暗自咬牙，同样都是重启人生，凭什么亓官微成了狗大户，而我穷得坑蒙拐骗，世道不公啊！
　　越看越心烦，不欲多待，我打算回家整理清楚思路，该怎么炮制岑微雨，于是直接道：“你留我下来到底什么事？”
　　“我希望你去见见唐可心，他被我带回来后一直拒绝进食，只能强行注射葡萄糖和营养液。”岑微雨犹豫片刻后说道，他表情很为难，似乎家中丑事被外人知道很难堪。
　　“就这事？”我系紧腰带从床上站起，哪怕岑微雨不和我说我也要想办法再见唐可心一面的，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把他卖了吧？亲口告诉他，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走吧，带我去。”我爽快地对岑微雨道。
　　有人带着，不必鬼鬼祟祟，我放松地观察起三楼全貌。
　　灰尘遍布，的确不怎么用。
　　岑微雨握着钥匙站在关着唐可心的房门外，回头用眼神示意我退后，钥匙缓缓推进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岑微雨向里推开门。
　　房间内部暗得看不清，突然，一只花瓶从房内掷出，精准地砸在岑微雨脚底，碎瓷片崩飞。岑微雨护着我后退，自己手腕上却被崩飞的瓷片划出道血痕。
　　走廊里的亮光涌入房间，在门口形成光的隧道，隧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身穿空荡的丝质睡衣，干枯灰败的一头短发焉焉的，有些长了，发尾扫在后颈。
　　——唐可心。
　　我几乎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内向却鲜明的唐可心对上号，他枯萎了，在两周时间里飞速凋零，如同被夺走阳光的向日葵，独自在阴暗的房间内等待死亡。
　　“我不吃！我什么都不想吃！都滚啊！”唐可心语气激动，弯腰勾手拿起花瓶坐势欲砸。
　　由于岑微雨将我完全挡在身后，不巧得很，他比我高些，从室内往外看只能看清岑微雨。
　　“你先走，我单独和他聊聊，”我从岑微雨身后走出，错身而过时我余光里瞥见岑微雨冷峻的下颌线。
　　无动于衷。
　　我忽然替唐可心感到可悲，他以为使劲作践自己能打动岑微雨，可只有我清楚岑微雨身体里到底藏了个怎样冷漠自私的灵魂。
　　哪怕唐可心疯了死了，他也能无动于衷。
　　唐可心一见到我，动作迟疑地将花瓶放下，嚅嗫道：“青哥……”
　　我点点头，走进室内，随手关上门，将岑微雨挡在门后。
　　“啪，”按下墙上吊灯的开关，室内大亮。
　　唐可心身影瑟缩，几乎在灯亮起的同一时间立马蜷缩起手脚蹲下，隔着窗不敢看我。
　　然而我眼尖，清楚明晰地看见了栓在他手腕，脚腕上的四条锁链。锁链另一头嵌在床头那侧的墙里，目测垂在地上的团起的锁链，长度应该足够唐可心在整间室内活动。
　　唐可心显然有些怕我，因为我知道了易中天的存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朵，按在开关上没松开的手往下一按。
　　灯又熄灭，从床另一边传来的急促呼吸声稍缓。
　　“你……”唐可心声音颤抖。
　　我面无表情，“都说了，一切。”
　　唐可心的呼吸停住，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装死，这可不行。
　　再次打开灯，抬脚大步走到唐可心身前，侵入他留给自己的安全空间。我毫不留情的掐住唐可心下颌，强硬地让他抬头，冷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张死气沉沉的面孔。
　　浓重的黑眼圈，暗沉的皮肤，起皮的嘴角以及死人的眼神。
　　目睹这一切我本该觉得痛快，我就是为了看他这副模样才来的不是吗？
　　然后我却诡异地恼火，不痛快，完全不。
　　实在太窝囊了！
　　为了一个男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爱？
　　好歹也当过我的小弟，怎么能这么窝囊！
　　我为自己不受控制心情找了充分理由，对啊，我收过唐可心不少钱，他该由我罩着，看在钱的面子上。
　　“看着我，唐可心，”我加重语气，手指在唐可心下颌上掐出五道清晰指印。
　　他失去光泽的眼球木愣愣地转向我。
　　“你甘心？你为了易中天受尽委屈，易中天却对你的情谊无知无觉？哪怕你将自己折磨致死，易中天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他会娶妻生子，他会儿孙满堂，你甘心让自己成为他生命里无足轻重的过客？”
　　唐可心的眼神里逐渐涌现出几分神采。
　　他艰难的扭动脖子，挣开我的手，捂着眼睛，干涩道：“甘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会甘心！我从十三岁开始喜欢他，整整七年。我眼睁睁看着他交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多么般配啊，他是正常人，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只会是不同的女孩，总有一天会有比我和他更亲密的存在出现，但我呢？”唐可心语气逐渐疯狂。
　　“是我先发现他的，是我先爱上他的，凭什么他不能属于我？”
　　“我想他吻我，我想他＿肏＿我，我想要他的唾液，吃下去，存起来。我想要他的体—液，用体—液把我填满。”
　　“我想他爱我，我需要他爱我。”唐可心松开手，泪眼婆娑地看向我。
　　“可是我不能毁了他，毁了他的人生。”
　　我握住唐可心的人，好似海妖低吟，“那就毁了他，毁了他不就配得上了？”
　　“毁了……他？”唐可心低喃重复。
　　弯腰凑到唐可心耳边，“对，毁了他。”
　　——毁了他。
　　唐可心毁了易中天，而我毁掉岑微雨，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我脑海中浮现却如此深刻，这是对岑微雨最好的惩罚。
　　岑微雨这世为何会恐同，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我不得而知，但他的前世，作为亓官微的那一世，可是对一个男的爱得死去活来。
　　他失去了记忆，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他会逐渐想起一切。
　　在他恢复记忆前让他爱上我，对，让他爱上我。
　　作为岑微雨，爱上一个男人，作为亓官微，背叛自己的爱人，无论哪一点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羞辱。
　　至于我？虽然我恨不得一刀捅死岑微雨，但身为罪人我早已失去站在岸边惩罚人的权利，我只能拽着岑微雨一道坠入浊流。
　　我会承受和他同样的痛苦，惩罚他，惩罚自己。
　　“听着，我有一个方法让你出去。”我附唐可心耳边轻声道：“去死。”
　　唐可心哆嗦着唇重重点头。
　　……
　　从唐可心家出来后一切风平浪静，直到三天后。
　　一辆阔气林肯驶近江对岸的筒子林，因道路过于狭窄被堵在筒子林对面的马路上。
　　一大清早我家大门就响起紧凑的拍门声，敲击声紧紧相连，一声尾音未落第二声起调便连上。
　　不同于门外人的急促，我不紧不慢地刷牙洗脸，整理着装，收拾停当后，解开安全栓拧开门锁，紧接着拿起别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从内打开第二道铁门。
　　拍门的人是居委会黄大姐，她几乎是扑上来的，肥腻的脸肉怼在我眼前，嗓门比公鸡更尖利：“小杨！你发财了啊！”
　　她一路扭着臀，领我穿过马路，走到林肯车旁，点头哈腰地目送我上车。
　　车里开着冷气，很凉快，司机全程一言不发，车开出飞船的气势，一路风驰电掣连闯四个红灯，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把我从江对岸带到了市中心医院。
　　司机后座车门，我下车站在医院门口，岑微雨等在门口。
　　医院大门行人络绎不绝，我仍然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和人流混在一起，彼此之间也如同清流和浊流，渭泾分明。
　　只可惜，他的爱人另有其人，否则我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爱人另有其人。
　　

第14章 【旧梦】他弃我如敝履
　　疯子与疯子。
　　“回禀殿下，亓官大人今日和荨郎君分别在藤院，千里亭会面两次。”
　　九月秋老虎杀人，我躲在寝宫偷凉，听了宫女的回话，轻抬眼皮示意她继续。
　　“第一次是为亓官大人换伤药，第二次离得太远奴不敢靠近。”
　　我心里嗤笑，什么换伤药，小爱侣之间的把戏罢了。宫里什么妙医圣手没有，值得俩人天天巴巴地凑一起换伤药，再说亓官微磕破个嘴角，一连换药四五日还没好？
　　意外撞破亓官微丑事后，我用各种借口在他身边安差了不少眼线，旁的一概不管，只等这对小鸳鸯何时发乎情止不住礼，我立刻冲上去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寻些个地痞流氓替亓官微宣扬宣扬，再找个吹拉弹唱的班子，把这出风流事编成出大戏，走街串巷地唱上一唱。
　　这么套组合拳下来，甭说面子，里子都给亓官家扒下来。
　　只可惜，亓官微和他那儿小情儿倒谨慎得很，盯了四五日居然半点破晓不露。
　　“接着盯住，已有异动即可汇报，”我百无聊赖地将丫头打发走，起身唤道：“青萍把我进宫的外衫拿来。”
　　不稍时，青萍并几个小丫头推着木制衣架子步入内室，收拾停当我又嘱咐了几句，让下人备好马车准备进宫。
　　半只脚刚踩上马车，青萍略显迟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殿下，此次进宫可有提前往宫里递折子。”
　　我头也不回，“我进宫看望母妃为何需要提前知会陛下？”到底人多眼杂，我生生将嘴里那句青阳途咽了下去。
　　青萍知我性子不听人劝，也不再多言，目送我上马车后又拉着随行的宫女仔细嘱托，好半晌才放人走。
　　马车进不了后宫，我闲热不肯走，让宫女去唤了几个内侍来抬步舆，一路摇摇晃晃，头顶华盖挡不住热风，我被热气煮沸，到母妃宫殿时脸上已经腾起红霞。
　　今日我进宫谁也没知会，母妃宫里冷清清，仅有的几个小宫女正扎堆躲在花藤下打盹，我心里窝火但到底不好越过母妃去惩处她的宫女。
　　母妃是我的生母，青阳途亲封泫和夫人，未来的太后，居然受此轻慢，究竟是在打谁的脸？打太子的脸！几个小宫女何来包天狗胆？谁指使的？亓官笃？
　　我阴恻恻地看向酣睡宫女，一言不发走向主殿。
　　母妃小憩未醒，我坐了片刻椅垫还未捂热，不速之客便找上门来。
　　“殿下，可把您盼来喽，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嘞，速速随老奴走一趟别叫陛下就等。”随着尖利的说话声，一道人影自房檐下转出，来人体型消瘦，尖嘴猴腮，一对三白眼翻到天上，身上穿着暗红色一品内监服，腰佩攒珠镶翡腰带，正是在青阳途身边侍候的一品大太监——庆丰。
　　他排场了不得，身后跟着一水葱嫩小内侍，捧冰盆的捧冰盆，打遮帘的打遮帘，倒把母妃朴素的宫殿衬得金碧辉煌起来。
　　狗奴才消息挺灵通。
　　我冷下脸，“孤今日进宫请安，母妃小憩未醒不便自去。”用屁股想都知道青阳途找我准没好事，最近又做了什么值得他派庆丰来堵我？
　　天气太热，脑子被蒸糊了有些不太好用，过了好半晌我才想起，哦，为了亓官微。
　　庆丰笑意不减，摆手示意自己殷勤的狗腿儿去殿外等，“殿下，时候不早了，可不能让陛下久等……”他露出副为难的表情。
　　躲是不可能躲过的，青阳途再不济也是我生父，孝字大过天。
　　尽管很不想，却不得不，热气往我心里钻，每每进宫，都能让我犹如置身牢笼，整个皇宫皆是我的卉楼。
　　我看向庆丰，他笑得看不见眼，眼尾折起深深纹路，他笃定我会妥协。
　　“走，去御书房，”我率先起身走在他前面，“听说庆公公在宫外认了个义子？”
　　庆丰落后我半步，“远房侄子，这孩子命苦……”
　　我背着手打断，“恭喜公公，听说这孩子打小亲人，好生培养将来肯定拿你当亲爹侍候，公公久难出宫，父子分离岂不有违人伦？不若孤来替你做主将他一并接入宫来，如此，一来，公公与令郎不必再受分离之苦。二来，父子齐心也能更好侍奉父皇不是？”
　　区区一个阉人，身体残缺的下等人怎么有胆子看不起我，看不起太子？
　　很得意健全的儿子？阉人也想要后代？也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我清楚明白地知道，宫里是个人都看不上太子，他们怎么看我的我也清楚，走狗屎运的幸运儿，出生低微的杂草，想换就能换的青瓦。
　　但青阳碧是太子。
　　我笑吟吟地盯着庆丰瞧，看他绷不住的僵硬脸色，看他不自觉间泄露的吃人眼神。
　　挤进心间的热气被吹散，我心情大好，甩下他脚步轻快地往御书房去。
　　但靠刺痛别人得到的快感是把双刃剑，御书房檐角上挂着蒲苇，悉索送来苦香。
　　我动了动鼻尖，将苦香纳入肺腑，忍不住出神，阉人对养子尚有慈父心，青阳途却弃我如敝履，说不上是谁更可悲些。
　　庆丰很快追上来，他再次挂上假笑，卑躬屈膝地催促，“殿下快些进去罢，陛下该等急了。”
　　挺能忍，我瞥他一眼，提步走向御书房。
　　青阳途已经将左右侍候的宫人悉数屏退，他显然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会发生对我们彼此来说都不算体面的轻快。
　　大打出手？
　　我按住铜环推开门，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投来。
　　只见书房最北端砌了两层高玉台，青阳途正站在上面。
　　“你在宫外可还好，你母妃呢？”面对多日未见的儿子，他连虚伪的假笑都欠奉，列行公事般的问道。
　　呵呵，多可笑。青阳途把这当什么，施舍吗？有地方要用到我，所以勉强关心我们母子，我在他眼里暂时从碍眼青瓦晋升成弹弓里的石子？
　　在来御书房的路上我想了两件事，一对一错。
　　青阳途找我并非为了亓官微。
　　青阳途确实弃我如敝履。
　　我被他虚伪的慈父面孔恶心到说不出话，一张嘴，喉咙里的酸水往上突，想吐。
　　青阳途看着我，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北边羌部昨日派使臣入沛。”
　　青阳途怎会和我说这个？他对我向来防得紧，从不让我参与朝政，生怕逆子养大了心等不了老皇帝寿终正寝便来个取而代之。
　　今儿太阳打东边出来了。
　　“来议和？”我琢磨着青阳途憋的什么坏屁，羌部位于雍朝西北，两国边境互有龃龉，多有摩擦，五年前羌部大举进犯雍朝。北部重地上谷郡首当其冲，上谷郡太守弃城而逃，雍朝溃不成军。
　　此后，雍朝割让包括上谷郡在内的三郡六十四城才勉强喂饱羌部，尽管雍朝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羌部却对两国正式议和一事一直百般拖延
　　青阳途看我的眼神极其复杂，“羌部确有议和之意，随使者入沛的还有位羌部圣女。”
　　羌部圣女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入沛，自然不是为了欣赏异国风光，当从青阳途嘴里听到议和与圣女入沛两件事时我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想到了一种可能——议亲。而我的那些直系兄弟们在地下埋了三四年了，唯一有资格议亲的只有我！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绝不可能迎外番女子入东宫。”近年来由于外番势强，雍朝势弱，朝廷多有送公主郡主和亲之举。我多次亲眼目送姊妹步入虎狼地，暗暗发誓等登上帝位必定将为雍朝牺牲自己的贵女们悉数接回。
　　岂料，我和姊妹们并无区别，在青阳途眼里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雍朝向来自认为是天下正统所在，祖龙之地，身为一国太子却与外番女子结合，天下人该如何看我？此事绝不能应承，一旦成事我势必沦为笑柄，自古以来从未有以身求和之太子！
　　“太子结番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青阳宗室子弟上百，竟挑不出一人堪为圣女良配？”
　　青阳途静静听完我的话，转身于玉匣中取出张锦帛递给我，“这是羌部使者送来的议和书，上面白纸黑字，要求雍朝太子以正妃之礼迎娶羌部圣女嘉央。”
　　“你该明白如今雍朝没有拒绝的底气。”青阳途长长叹息。
　　我展开锦帛逐字逐句看去，在正妃二字上死死顿住，视线仿佛要把锦帛烧出个洞。
　　“不可能！”我梗着脖子怒视青阳途，斩钉截铁道。
　　让外番女子踏入东宫，哪怕是最低的更人位份已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正妃！太子与正妃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将来我做了皇帝指望个官话都不会说的蛮夷去母仪天下吗？世人该如何看我？
　　“太子享天下食禄，得万民供养，百姓们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要将最好的一切献给皇族，你受尽天下恩惠，如今有个机会能够不流血不牺牲平息边疆之乱，你却因为不值一提的名誉要拒绝。青阳碧，你对得起百姓，你对得起自己良心吗！你的皇姐皇妹皆是纤纤弱质，她们尚能以身饲虎，远赴蛮夷，她们付出的是韶华是命，你连区区……”
　　看着貌似痛心疾首的青阳途我忽然了悟，为何他能当皇帝，我仅能当太子，皇帝能大言不惭的指责太子良心被狗吃了，指责太子毫无担当，好若雍朝有今天皆拜太子一手所赐，太子不答应议亲那他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而太子尽管对皇帝的诡辩心知肚明，却依然落入语言陷阱。
　　一方面我很清楚谁才是攫取民脂民膏贪图享乐的虫豸，另一方面我又被青阳途的话牵着鼻子走，倘若真能平息边疆之乱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太子落荒而逃，皇帝大获全胜。
　　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去思考，去说服自己的不甘，一回东宫我便将自己关在书斋，吩咐青萍禁止任何人靠近。但今天所有人所有事都冲着我点燃反抗的狼烟——书斋闯进位不速之客。
　　亓官微进来时我正瘫在软椅上薅头发，对他的靠近一无所觉，直到从上方传来道声音，“殿下因何苦恼？”
　　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个激灵，手一重不慎扯断大缕头发，疼得我倒吸凉气。抬眼一看发现来人是亓官微更没好脸色，手掌按住椅背蹭起，气势汹汹隔空对着书斋外嚷道：“青萍！谁让你放人进来的？”
　　“殿下勿恼，我身为属官自当为殿下分忧，是我央青萍放我进来的。”亓官微温和地解释。
　　我压根听不进去，直接上手按住把亓官微手腕把他往门外推，我此时的心情和花楼里被迫接客的黄花大姑娘无甚区别，憋屈无比。满脑子都是将来生活如何悲惨，如何被士人戏子编排传唱，遗臭千年。
　　谁都不想见！
　　“等等……殿下若是因圣女嘉央烦心，我倒有一良方可解殿下心病。”亓官微用脚后跟抵住门槛，断断续续道。
　　我猛地松手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急迫，阴阳怪气道：“亓官大人真是手眼通天，堪称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啊。”
　　亓官微不以为意，抬手边整理被揉皱的衣袖边说道：“嘉央此女虽出生羌部却对中原文化钦佩不已，多次入雍学习世家贵女的礼仪举止，一举一动贤淑静雅。且此女性烈无比，非寻常妇孺，想来与殿下结两姓之好是她自己的主意。”
　　什么意思？我不想在亓官微面前落了下风，把困惑按进肚中，自个儿琢磨起来。关系到两国之战的大事怎会轮到一小女子做决定？哪怕是我也无法做主，除非边关情形远没到青阳途所说的——只要我不答应迎娶嘉央，羌部马上就打过来。
　　操，被老匹夫耍了！实际情况恐怕是两国议和一事已有定论，迎娶嘉央仅仅是附加条件，答不答应都对大局没影响。想通这一点我恨得牙痒痒，但很快我又意识到一点，结亲所有人都同意了，那我的意见还重要吗？
　　不同于我的忧心忡忡，亓官微显得成竹在胸，“殿下若想推了这桩婚事也不是全然无计可施，转机在嘉央。”
　　转机在嘉阳，让嘉央主动退婚？这怎么可能！她费尽心思要嫁给本殿下怎会退婚，肉*子吃进嘴里了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亓官微大抵是疯了，我随口敷衍道：“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让她主动退婚还是有法子的，嘉央性烈，殿下若做出些让她无法忍受的事，你猜她……”亓官微笑的意味深长。
　　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赶明就去春江夜带百八十个姑娘回宫夜夜笙歌，再……
　　我只觉心头郁气一扫而空，看亓官微亦顺眼起来。
　　“倘若雍朝太子有龙阳之好，嘉央自然不会嫁给断袖。”亓官微不紧不慢道
　　“咳咳咳咳咳，你才是死断袖你他妈才喜欢男人！”我一口气没提上差点被唾沫呛死。亓官微果然不安好心，自己是个死断袖便嫉妒我丰神俊朗惹小娘子喜爱，迫不及待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他真真是坏透顶，居然出这个损招。雍朝虽不禁男风，多得是人豢养男宠，但走旱道追根究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传出去了还有哪个世家大族的娘子愿意嫁给我？
　　行，你不走我走！我狠狠剜了眼亓官微，不想再听他妖言惑众，抬步往门外走。
　　奈何亓官微动作极快，展臂将我拦住，“殿下莫恼，你仔细想，常规法子真能吓退嘉央？殿下时常寻花问柳，花名早已在外，嘉央不可能从未听闻，但她还是选择殿下，说明寻常手段并不能让她放弃。”
　　那也不能当死断袖啊！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我若真收几个男宠，嘉央恼羞成怒杀人泄愤该如何是好，你也知道羌部人心狠手辣，可不是什么善茬。”
　　我说完这句后突然看见亓官微嘴角微勾，露出抹浅笑，那笑意我说不上来，总之看得人后背发毛，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果不其然，亓官微接下来说的话让我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无法理解。
　　我从未看懂他。
　　“能与太子相般配的爱人必须站在凡人难以企及的云端，他不能是石子，不能是鱼目，他只能是亓官微。”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第15章 【2014】只有伞向我靠来
　　“已经为病人洗胃，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不过病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我们的建议是暂时留院观察。”
　　唐可心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鼻腔里插着呼吸机，胸膛起伏十分微弱。我被岑微雨带到了急救室外，和唐可心隔着扇透明玻璃，负责急救的医生怀里抱着张表格站在岑微雨身侧。
　　他手里握着圆珠笔，边观察唐可心情况边在表格上记录，“鉴于病人的精神状态，等他恢复过来最好转去精神科。”
　　岑微雨摇头，“不必了。”
　　确实不必，心病还需心药医，心药不就在这儿吗，我耳朵尖，清楚地听见了对话。说实话，我没想到唐可心居然这么敢，他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受不得苦的富家小少爷，本来我也只是想让他假装自＿杀，杀杀岑微雨的心，顺道彰显我对他的重要性，方便日后便宜行事。
　　但我没料到，唐可心对自己居然下死手。
　　玻璃什么也挡不住，我能将唐可心的脆弱尽收眼底，‘嘀嗒嘀嗒’沿着细弱血管流入身体的冰凉药水，睁不开的眼睫和几乎停跳的心脏。
　　他确确实实在生死之间游戏一遭，我惊叹于他凭空生出的莫大绝勇，这勇气大到能使他直窥死境，谁给他的？易中天？爱情？
　　爱啊，多可笑。
　　“他吞了半瓶安眠药，”医生不知何时离开了，重症监护室外只剩下我和岑微雨，原本我和他都看着唐可心一意孤行的玩笑，但他忽然转向我，在我的视野中，锋利下颌线陡然换成冷淡眉眼。
　　“在你走后。”
　　这话说的，明里暗里骂我撺掇小孩儿不惜命啊，这哪能怪到我头上，要怪也怪把小孩蛊得五迷三道的易中天吧。
　　我耸耸肩，颇为关切道：“现在的小孩儿啊心理脆弱，受不起打击，做家长的要注意教育方法，你是不是说什么重话了？”
　　论及倒打一耙，十个岑微雨也不是我的对手。
　　岑微雨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他失去意识前说要见你。”
　　我故作惊讶，“他见我做什么？”
　　岑微雨接着沉默，多次来往我已能粗略摸清他的路数，这人话实在少，又或许是觉得对着我没话好说？
　　总之他非必要不开口，沉默的意思也有多层，默认或拒绝，要靠自己去品。
　　嗯，这次大概是他不知道的意思。
　　短暂的谈话结束，我和岑微雨归于寂静，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好似镇门石狮，一左一右镇在急救室外，我和他之间没有玻璃，但好像又隔着不可见不可触摸的壁障。一切的声音和气息都被壁障阻隔，彼此之间唯余沉默。
　　不用说话，不用应付，我终于能暂时卸下从见到岑微雨那一刻起就戴上的得体面具，我把全身力气汇聚在面部，五官扭曲成可憎模样，在下一个时间段，很快的又恢复正常。
　　和岑微雨，或者说和亓官微相处，于我而言是极其艰巨的考验，我得控制好每一根睫毛的颤动，避免过快的频率暴露出我的恶意。
　　我得勾引他，我得让他爱上我。
　　就岑微雨的表现来看，想追他的难度着实不小。首先，他恐同，性别是道迈不过去的天堑；其次，我和他之间天差地别的社会地位。他出生富裕，天生上层，除开父辈积累，他本人亦才华横溢，是南大最年轻的教授。
　　我呢？农村户口，游手好闲的九漏鱼，二十五年里找到过最体面的工作是给唐可心当假男朋友，一吃软饭的。
　　掐指算来，我不仅混成社会下九流，离监狱铁门就差场推波助澜，品行上亦无可取之处，坏到骨子里。
　　岑微雨凭什么喜欢这样的人？
　　完了，革命工作尚未开始已经陷入死局，我急得想薅头发。
　　“醒了，”岑微雨及时出言阻止了我的脑内cpu过载爆炸。
　　我回神，抬眼往监护室内看去，唐可心眼睫剧烈抖动，眼看即将睁开，果然醒了。
　　“叮铃铃”岑微雨没进去，转身走向控制台，按响召唤铃。
　　不稍时，先前离去的医生和几位护士出现在急救室外，他冲我们点点头，领着护士走进监护室。
　　过去大概十分钟，他带着人出来，对岑微雨说道：“病人情绪较为稳定，转入普通病房，家属稍后探望。”
　　岑微雨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看见几位护士和护工将唐可心抬上轮椅推出急救室，唐可心还插着呼吸机，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很快他注意到站在外面的我，费力冲我挤出个笑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辨认唇形，他说的是，“我成功了。”
　　我心说，是，成功了，差点把自己送下去。
　　唐可心被送入普通病房，从始至终他没往岑微雨站的方向看一眼。
　　目送着唐可心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岑微雨忽然说道：“我想请你照看他，在他住院期间。”
　　当然，我求之不得。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尽量表现得对唐可心关怀备至，此前岑微雨对我没什么好印象，既然想追他当然得抓紧洗白自己，起码得把印象扭转成——虽然满口假话但有情义的人。
　　岑微雨还有话交代，但就这片刻功夫他的手机接连震动，手机那头的人好似遇上了非他不可的急事，电话一个接一个打。
　　他取出手机看了眼，按灭屏幕，“抱歉，我去去就回。”说完这句后，他转身离开监护室。
　　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和他相处不亚于走钢丝，我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神情，语气，不叫他看出端疑。
　　岑微雨走后，我忽然阵阵头晕眼花，手臂撑在玻璃上避免自己因脱力跪倒，身体的不适唤起我的记忆，好像还没吃饭。
　　我甩头，尽量让自己精神些，去自助贩卖机买了块梅子饭团，三两下吃下去一半。剩下一半装在透明纸袋里随手放进口袋，食物被分解，饥渴的器官得到养分。我恢复了些力气，慢腾腾走向唐可心转去的普通病房。
　　“告诉岑微雨，你要和我住一起，”我挨坐在唐可心病床边上，语气冷淡的吩咐。
　　唐可心穿着蓝白相见的病号服靠在枕头上，放在背面上的手指绞在一起，“青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看着唐可心既羞涩又渴望的表情，我内心很短暂的闪过一丝后悔，上辈子的恩怨早该随着上辈子结束，如今我不是青阳碧，岑微雨亦不是亓官微。我固执的不肯放下一切，固执的将自己锁在前世，单方面将恩怨延续，甚至因一己之私差点害了唐可心的命。
　　但这丝后悔很快被湮没，不都是唐可心自愿的吗？不都是他蠢吗？
　　“打电话给易中天，告诉他你在医院，差点死了。”我认真给唐可心支招，我唯一能接近岑微雨的机会就是唐可心，必须将唐可心紧紧拴在我身边。
　　为此，我需要给他切实可行的建议，让他和易中天的关系有进展，让他完全信任我，成为我制约岑微雨的锁链。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看得远比唐可心清楚，他在易中天心里的份量比他想的更重。
　　我亦比唐可心卑鄙，得到人和得到心怎么选？如果能以没有你我会死的道德绑架将人留在身边为什么不去做？
　　“可是我哥，”唐可心有些迟疑。
　　“打电话，我会拦住他。”唐可心对我从来无条件信任，听话的取出手机拨通电话。
　　我起身离开，留给他相对私密的空间。
　　八月天气变得快，从晴空万里到暴雨倾盆仅需要眨眼功夫，我站在走廊上视线投往楼下。
　　天空垂下铅幕，雨滴重重压在地上渐起水雾，混着灰尘的水汽氤氲，天地间看起来有些模糊。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我看见许多人试图用手臂挡住雨水在暴雨中艰难穿梭。
　　不断有勇士突破雨幕，我看见道熟悉身影——易中天。他的脚步比所有人都急迫，仿佛催着他往前的不是倾盆大雨，而是别的无法割舍。
　　另一位主角登场，该我谢幕了。
　　我还有另一项重要工作，阻拦大反派打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我算什么？保护爱情的大英雄？换个说法，守卫爱情的大哥哥？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从走廊离开到咨询台买了把十块钱的塑料雨伞。
　　好了，守卫爱情的大哥哥要去打倒大反派了。
　　与其说是守卫爱情的大哥哥不如说是门神，我拎着雨伞守在医院大门口， 铺天盖地的霸道雨声将天地间其余的细碎声响吞噬，医院外人影寥落，单一的声音，单一的景色，我产生种世间仅剩我一人的错觉。
　　雨舌舔舐我的裤脚，粘腻湿冷。
　　我在等的人久未出现，久到倒灌的天河在医院门口汇成蓄水池，雨水蔓延到第三层阶梯。
　　一辆造型朴素的大众停在医院两侧临时停车的空地，由于雨势过大，汽车不能直接停在大门口，左侧驾驶座的车门从内侧打开，里面走出一人，丰神俊朗，气质冷峻，岑微雨打着把黑色大伞站在车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顶着大雨进医院。
　　我把十元一把的塑料伞举过头顶，迈着壮烈的步伐冲进瓢泼大雨中，一分钱一分货，十块钱的东西对得起质量，几乎在一瞬间伞朵便被咆哮的风雨卷走，留我举着光秃秃的伞柄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被浇成落汤鸡，我打了个哆嗦，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往岑微雨的方向靠去，我原想演上一出大雨天接人的浪漫戏码，现如今浪漫被暴雨冲成一地鸡毛，狼狈倒有十成十。
　　我向来不肯轻易放弃，费力走到岑微雨身边，身上衣服已经湿透，前额略长的额发拧成缕湿答答挡在眼前，我生来视力不好，此时更看不清人，凭借视野中模糊的轮廓，大声道：“雨下得太急，我担心你没伞。”把手里光秃秃的伞柄举高，示意自己所言非虚。
　　雨声太大，太急，尽管我加大了音量，声音依然被雨声掩盖，岑微雨没动静，我此刻是个半瞎，用力睁开眼睫也看不太清，他似乎在看我，似乎没在，他表情被雨幕刷得朦胧我看不懂。
　　依稀推测是在笑我狼狈？
　　还未等我分辨去他的表情，头顶上空突然出现一把大伞，雨水打在伞上，砸出咚咚的响声，我好受不少。
　　为了把我一起挡住又不身体接触，岑微雨用手腕力量将伞往我这边倾斜，身子却站得笔直，向我靠来的只有伞。
　　他对我向来冷淡的嗓音在雨水冲刷中竟然生出些柔和，“先去避雨。”
　　我跟着他亦步亦趋，头顶的黑伞像间小小的房子，将密密匝匝的风雨挡在门外，把我和岑微雨从暴雨倾盆的喧嚣中保护起来，我诡异地觉得有些安心。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我用舌尖抵住上颚吹了个流氓哨。
　　哟，gentleman。
　　

第16章 【2014】是谁心乱如麻
　　稻米和木柴的香味。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跟着奶奶长大，在很小很破的农村，”我手里捧着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餐厅椅上，“她前些年检查出阿尔茨海默病，在家乡这个病没人能治，我带她到a市治病，什么活我都做过。”
　　我尽量把自己的经历说得悲惨些，放下热可可比划给岑微雨看，“岑教授您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没受过教育，只能靠出卖廉价劳动力换取微薄薪水，工地搬砖，环卫工人，我都做过。”
　　“我实在没有办法，那是我的奶奶，我没办法不管她，”我垂下眼睫挡住眼中的反感，实际上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令我作呕。
　　奶奶，别开玩笑了。
　　张元英她抛弃了所有人，她是软弱的胆小鬼，她让空白将自己吞噬，逃入没有丧子之痛，没有生活重压的世界。
　　唯有她，不准逃。
　　“当时您弟弟找上我，我实在……”手搭在餐桌下狠狠掐了把大腿上的软肉，痛感席卷全身，我抬头泪眼朦胧的看向对坐的岑微雨。
　　思来想去该怎样洗刷负面印象，终于叫我想出个法子——卖惨。把我所有的好逸恶劳，贪婪虚伪全推到张元英身上，把自己所做的有违道德底线的一切都说成为了给她治病不得已之下采取的措施。
　　我是被逼的，话往重处说，有一分说十分。
　　事实上仅从表像看我所说的确实和我做的相差不离，这么些年我大部分积蓄都砸在了张元英身上。
　　我给她用最好的药，看最好的医生，接受最好的调养，找细心的护工，抛开我发自内心的恶意，我确实算个好孙子。
　　岑微雨不知信没信，眉头蹙着，“你先换衣服。”
　　语气很平淡却没给人留下丝毫置喙余地，我意识到如果我不按他的意思去做，他会立刻结束这场由我发起的谈话。
　　半小时前，仗着同淋雨的交情我厚着脸皮让岑微雨请我吃一顿饭。
　　医院左近开着许多食堂，饭馆，餐厅，我眼尖地挑了间装修看起来最高端的。
　　和服务生借了吹风机和毛巾，在洗手间粗略处理了湿透的衣物——仅到不往下滴水的程度。
　　听见岑微雨的话，我下意识往身下看，红木圈椅的软垫已经被水濡湿，我坐的位置边缘显出深深的湿痕，抬头往左侧角进门处服务生站的位置看去，隐约有嫌弃的目光向我投来。
　　收回目光，我了然，觉得我丢人啊。
　　我必须捧着岑微雨，绝不能前功尽弃，我垂下眼皮，嘴角下瞥，用最怯懦的语气说：“对不起啊岑教授，我没感觉到衣服没吹干，弄脏了椅子，您看是马上去换衣服，还是吃完饭？”
　　我用余光偷瞥岑微雨，发现他并没被我谦卑的态度取悦，脸色反而更臭了。
　　草，甩脸色给谁看，我从来做不来伏低做小的事，心里火气蹭蹭涨，眼看要兜不住。
　　就在此时，一叠百元大钞被推到我面前，“你自己吃，我去看可心。”
　　“啪，”我迅速抬手按住钞票，乐颠颠道：“去吧，去吧，我自己吃，小唐的身体重要。”
　　我粗略扫了眼，大抵有三十张，心里顿时更美了，方才的憋屈全部一扫而空。
　　岑微雨走得很快，我的注意力全被火红的钞票吸引，一时没注意到他。直到服务生抱着菜单走到我桌前，问我要吃些什么，我才醒过神来。
　　完了，易中天！
　　我蹭地站起来，一不注意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我呲牙咧嘴，来不及，来不及，岑微雨早走了。
　　“客人，您还好吗？”服务生的声音响起。
　　我抱着膝盖，躬成虾米，抬头剜了眼服务生，推开他，瘸腿往门外走。
　　走到前台时，我强忍钝痛站直，抽出几张钞票卷成筒状插进先前看不上我的服务生的衣领，“少他妈的狗眼看人低。”
　　世上所有的不快果然都是没钱造成的，服务生态度大改，热情地送我走出餐厅。
　　我承认，爽了。
　　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我头靠在车窗上小憩。
　　一闭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唐可心和易中天被岑微雨捉奸的画面，用捉奸不太恰当，但如果被岑微雨发现唐可心和易中天见面，那唐可心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希望易中天已经走了吧，我已经帮你们拖了那么久，再被逮住也活该。
　　迷迷糊糊的想着，我渐渐睡了过去。
　　不是个好梦。
　　我遁入茫茫虚无中，一扇扇门环绕着我出现，黑暗像眼罩蒙着我的眼，我丧失了对周围的感知，凭借本能踉跄着扑入离我最近的一扇门。
　　最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冰凉带着霉味的的水滴在我鼻尖上，身下滑腻的石板与我紧紧相贴。
　　紧接着恢复的感官是嗅觉，我闻到了，闻到了，霉臭味，水腥气，铁锈味。
　　视觉呢？视觉？用尽全力想睁开双眼，却陷入更深更深的黑暗。
　　“呼，呼，”我冷汗淋漓的从噩梦中惊醒，手下意识摸向眼球，眼睫毛扫到掌心，痒痒的，还在。
　　“小伙子你没事吧？”司机担忧的眼神印在后视镜中。
　　我摇头，随口回了句，“做了个不好的梦。”
　　都是梦，雍朝结束在千年前，青阳碧死了，一切早已结束，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司机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小伙子哟，年纪轻轻的压力别太大，想开点……”
　　我没听他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平房和老旧筒子楼，我意识到快到了。
　　……
　　出租车停在筒子楼外的小卖部旁。
　　“一共二十五块，”
　　我接过司机从递出来的零钱，随手插在裤袋里。
　　小卖部里传来机械女声的准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欢迎光临。”
　　小卖部被白炽灯照得透亮，货架上摆着成排的方便面和饮料，我忽感腹中阵阵饥饿难耐，正准备去随便买点垃圾食品，一道熟悉的身影踩着路灯的影子急匆匆向我走来。
　　身形佝偻，头颅埋得低低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步伐有些内八，一打眼我就认出来人是谁——汪春。
　　她找我什么事？我心里顿生不妙之感，我同汪春之间的联系从来只有张元英。
　　“小杨，你奶奶她……”汪春站在我面前，低头不敢看我，吞吐道：“你奶奶不见了。”
　　预感成真，我诡异的平静，甚至能整理好思路有条理的问话，“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你们今天去过哪儿？她今天清醒吗，和你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按时吃药。”
　　汪春惶恐又急切，“她今天有按时吃药，吃完午饭我带她去散了步，回家她说想睡觉，我让她睡在床上……然后……然后。”
　　汪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让她睡觉，然后我去洗衣服，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不见了……我去找了，所有地方都找了，但是没办法我找不到她，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是你没有手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找不到你……”汪春抬起手拼命往自己脸上扇，蹲在地上哭嚎道：“小杨我对不住你，我该死，我该死！”
　　我出离冷静，冷静到超乎想象，甚至能品出汪春话里对我的埋怨，你为什么不办电话卡，你为什么今天要出去。
　　但目前不是同她计较的时候，“报警了吗？没报警先报警。把你们今天去过的地点都告诉我，黄大姐在哪儿？告诉她我要看监控。”
　　一个大活人走失，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怠慢，黄大姐被紧急从牌桌上拉了下来给我们查监控，但是监控摄像头由于年久失修早已停止运作，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黄大姐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来回穿插自己的头发，试探道：“小杨你不是认识个有钱人，让他帮忙找找？”
　　岑微雨？我摇头，一言不发的走出监控室。
　　岑微雨凭什么帮我。
　　汪春果然没报警，她因为自己儿子的事对警察充满排斥，认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我嘱托黄大姐带着汪春一起去派出所，自己先去张元英可能去的地方寻找。
　　人是下午丢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还能找到吗？她神志糊涂，也没有钱，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家在千里之外的农村，她根本不熟悉a市，她能去哪儿？
　　我沿着她们散步的路边走边问，“你见过一个老年人从这里走过去吗，大概有这么高，”我给路过的一对年轻女母女比划，“穿着灰色的棉上衣，黑色喇叭裤，有见过吗？”
　　没见过，我问遍了路过的所有人，答案都是没见过。
　　不知过去多久，我腿酸到走不动路，路上也没人了，我坐在路灯边的长凳上，傍晚下过场暴雨，木凳没干，坐上去沁人的冷。
　　对，下雨了，今天还下雨了。
　　我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好烦，光线刺眼，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我身上，我蜷曲着腿躺上长椅，用手盖住眼皮。
　　我想起出租车上的梦，对，因为那个梦眼睛才酸，又或许是路灯的光刺眼。
　　其实在汪春说张元英不见了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张元英她并不是糊涂了，糊涂到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离开时神志清醒，她是主动离开的，离开我。
　　她早就厌弃我了。
　　张元英也许觉得我不记得了，但我其实记得很清楚。
　　当时四岁还是五岁，这具身体的父亲外出伐木不幸出了意外，当尸体被送回来时，张元英哭得肝肠寸断，这具身体的母亲没哭，她大概早受够了农村的贫穷，巴不得丈夫去死。
　　我也没哭，那时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青阳碧还是杨青，我被困在地牢，他们先是剜了我的眼睛，又挥舞着剔骨刀，一刀接一刀剜下我的血肉，太疼了，那剔骨剜肉之痛镌刻进我的灵魂，哪怕投胎转世也日日夜夜将我折磨。我一直被困在地牢无法脱身，也无法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
　　但我能听到张元英和那个女人互相咒骂，那个女人说张元英害了她一辈子，她儿子死的活该。
　　张元英骂她，娼妇，不守妇道，克死了她儿子，还克了她孙子。
　　那女人又骂，说她孙子生下来就是傻的，脑子有问题，老杨家断子绝孙了。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儿子，而是她追求幸福路上的绊脚石，是和杨家一起作贱她的一丘之貉。
　　张元英冲上去和那女人厮打，骑在那女人身上，左右开弓的扇她巴掌。她尖叫着用指甲挠张元英的脸，她嚎哭着叫骂：“张元英，杨建民！你们害了我一辈子！说好的小青瓦彩电自行车，全是骗龟儿子的！杨建民你个短命鬼！你下辈子生孩子没屁眼！”
　　张元英打够了，从她身上爬下来，把我从柴禾堆里捞出来，轻柔地抚摸我的后背，“哎哟，吓到我们乖乖了，莫怕莫怕。”
　　那个女人从地上坐起，拍干净屁股上的灰，用手合拢敞开的领口，头也不回的逃离她的泥潭，也许她没我想的决绝，也许她回过头，在某个瞬间她回头看向她的儿子。
　　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张元英身上稻米和木柴的香味，朴实又让人安心。
　　她抱着我，将我拥入温暖怀抱，我不再被禁锢在昏冥地牢，我闻到的不再是血腥和霉臭，我看见光了，我从长久的黑夜中解脱。
　　我感受到她的面颊贴着我的，有烫人的眼泪滴在我眼皮上，我听见她的声音，“走吧，他们都走，奶奶会陪着我们乖乖长大，其他娃儿有爸妈，我的乖乖有奶奶。”
　　但是她食言了。
　　歇够气，我从长椅上坐起，大抵是没吃什么东西又走太久的缘故，脑子有些晕乎乎的，我掐了把自己的脸，试图清醒些。
　　路灯的光忽然被挡住，左侧投下大片阴影，阴影的轮廓将我整个人都挡住，我仰头，尽力睁大眼睛。
　　来人背着光，从我的方向望去，正好能看见他冷峻的鼻梁，往上能看见他藏在眼皮下的琥珀色瞳孔，我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蔫巴巴的一头灰发，洇红的眼尾，惨白的脸，简直，简直就像要哭了。
　　好吧，承认了，从张元英不见了的那一刻起我就难过到要掉眼泪，是我心乱如麻。
　　我跪坐在长椅上，以一个仰望的姿势凝视岑微雨，抬手攥住他的衣袖，哽咽道：“帮帮我……帮帮我。”
　　好。
　　

第17章 【旧梦】我愿意！
　　“殿下在想什么？”姜行正五指在我眼前来回晃荡，“殿下，殿下？”
　　我不耐烦的推开他，“滚。”
　　想什么？除了亓官微这厮还能想谁？想他说的话到底是甚意思，草了，我和姓亓官的果然命里犯冲，自打亓官微戍边返沛，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尽搁那儿琢磨他神神叨叨的话。先是要来给我当属官，如今更绝，想当我男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支了躺椅躺在老桑树下，眯着眼睛出神。
　　正想到要紧处，打扇的姜行正突然咋呼道：“亓官微！”
　　我仿佛被捏住后脖颈瞬间奓了毛，一骨碌从躺椅上窜起，提拎着姜行正的衣襟把他拎到身前，“你怎么知道？”
　　姜行正懵了，手里的芭蕉扇落在地上，“我知道什么了？”
　　“那你没事咋呼些什么，别在我跟前提那丧门星，”我提到嗓子眼的的心重新落到肚子里，幸好没被发现，松开他的衣襟，“又忘了规矩？在我这儿姓亓官的都是死人。”
　　不对，发现什么？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搞得像我和亓官微有奸情样。
　　呸呸呸，鬼才和丧门星有奸情。
　　我狠狠剜了姜行正一眼，懒着身子骨重新窝下。
　　姜行正弯腰捡起芭蕉扇颇有些委屈道：“我先前一晃眼看见亓官微和他的那小情儿从麓洲走过去，想叫你看热闹。”
　　小情儿指的是荨，笑话，亓官微的小尾巴既然落在我手里我又怎会帮他保守秘密，我恨不得站在城楼上大声喊，亓官微断了袖！全天下都晓得他的丑事才好。
　　我又飞速爬起来，“走，去看热闹。”
　　我才不管姜行正在心里如何编排我的，看热闹最要紧。
　　显圣湖中坐麓洲，洲上银环翠绕，匠人引水造园，极尽巧思才雕琢出这么块可以人工胜天工的妙地，堪称太学三景之一。
　　要上麓洲得先摇橹到显圣湖中心，今日天热，我和姜行在离显圣湖一射之地的桑林纳凉。难为他了，如此远的距离居然能眼尖地看见亓官微。
　　“殿下方才是在想那位？”姜行正手上吭哧吭哧的摇桨，嘴上还能腾出功夫。
　　表现的越激烈越会让他觉得我和亓官微之间有事，我强行忍住一脚把他踹下湖的冲动，平淡道：“在想季末评考。”
　　太学一岁三考，本岁第二考掐指算来还有十余日。
　　提起评考姜行正的注意力果然没转移，他仿佛寒冬腊月里被霜打的小白菜一下子失了精神头，“我算是完了，哪像殿下不用功也能评头等。”
　　我被吹捧的浑身通泰，暗赞姜行正有眼色，不错，本太子正是天纵奇才。
　　闲话一通，小舟顺利靠岸，我扔下喘不上气的姜行正独自去寻亓官微的踪迹。
　　麓洲太大，费了我好些功夫才在片竹林里找见人，我撸了把头上热汗，小心翼翼找了个能看见他们的草丛蹲着。
　　竹林深处有一四角凉亭，我藏的地方刁钻，正好能将凉亭里的人动向尽收眼底。
　　但！未免太过无趣！
　　凉亭里石桌上摆了张棋盘，亓官微和他的小情儿一左一右仿佛要下个天荒地老。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双腿都失去知觉，竹林里野蚊甚毒，太子的威风耍不到野蚊头上，野蚊不留情面地叮了我满头包。
　　你们小情儿私下相会儿都这么个清汤寡水？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又开始琢磨起亓官微话里的意思，让我和他装断袖，他不怕他爹活劈了他？还有他的小情儿不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爹，小情儿。这两人往我脑中一凑，眨眼间又炸成火树银花，困扰我数天的难题终于理出头绪。
　　对啊，怎么才想到！
　　问题就出在小情儿身上，亓官微这小情儿是个男的！只要亓官笃没偏瘫没痴傻，那他绝不可能放任自家儿子和个男人传出丑事。
　　小情儿注定见不得光。
　　但谁会甘愿一辈子活在影子里？倘若亓官微想把他的小情儿过明路，他会怎么办？
　　找个亓官笃动不了的人先把袖断了，全雍朝最合适的人只有我——当朝太子青阳碧。
　　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喜欢男人这事一剖开，收个把男宠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通了，全想通了，我好如醍醐灌顶，那答应亓官微和他一道断袖对我来说是好事啊。
　　不仅可以推了嘉央的婚事，还能恶心把亓官笃，一箭双雕。
　　待嘉央归羌，我和亓官微便能一拍两散，我寻我的温柔乡，他找他的俏郎官。
　　妙啊，我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忍不住想立刻蹦出去，当着亓官微的面大声告诉他：“我愿意！”
　　“殿下！你搁这儿蹲着做甚？”姜行正大剌剌的声音在清幽的竹林里格外响亮。
　　我全身僵硬，一寸一寸拧过头，我只是忍不住想！忍不住想！还是能忍住的！我堂堂雍朝太子在这儿当梁上君子偷窥，姜行正你觉得合适吗！
　　我把怒吼压在心底，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姜行正，“你给我等着。”
　　姜行正不作声了，他嚎完那嗓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凉亭中的人。
　　他和我一道僵成了两尊石雕，尽管背对着凉亭，我依然捕捉到风穿竹林的飒飒声，衣料摩挲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殿下几时来的？为何不知会一声，请恕少游怠慢之责。”亓官微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绷住情绪，做出副好巧你也在这里的表情，“孤和行正偶然路过此地，本想来停中稍坐，未曾想大人亦在此。”
　　姜行正已经说不出话，直愣愣杵在我身旁活似个摆件。
　　“殿下请用，”亓官微拱拱手，又和我谈了几句宫中杂事。
　　我硬着头皮寒暄，过了刻把钟他才欠身告辞。
　　我松了口气，巴不得他快些走。
　　亓官微脚程快，他的小情儿稍慢些，俩人一前一后已经快走出百来步。
　　“亓官微！你前日说的话，我应了。”我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紧接着拽了把还在装摆件的姜行正朝相反的方向走。
　　“明日未时二刻，响马楼外恭候殿下大驾。”亓官微回应。
　　当天我听了姜行正一路的为何，发生何事？他的表情茫然得就像睡了一觉起来世界已经颠倒——青阳途终于死了轮到我青阳碧当皇帝。
　　而我又如何能给他个解释，我自己都没彻底清醒。下学回到东宫，我整夜魂不守舍，我没想明白怎么就答应了！一定是被谁下了降头！
　　道理上我答应这件事对没有坏处，甚至能恶心嘉央和亓官笃，但是情感上我不能接受，和亓官微做狗男男？
　　仅把我和他的名字摆在一块儿都够反胃了，更别提日后我俩还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眼中的，的，爱侣……
　　我嗷一嗓子，把脑袋埋进锦被。
　　我真是疯了！
　　

第18章 【旧梦】你做大，他做小
　　拉着他坠亡，化作烈焰燃烧的薪柴。
　　雍朝有三山四海五楼台十二名景，其中响马楼正是五楼之一。
　　雍朝未曾南迁之前，定都在北方渠城。沛都身为茶马古道最重要的一环，常年有各路茶客走商过沛。众商户集资，修一五层吊脚楼供旅人歇脚，楼名响马。
　　传至今日，响马楼已成当世五大名楼之一。
　　我派出去打听的人已经回来，今日聂家班要在响马楼排演他们的新秋贺曲。
　　亓官微要约我看戏？我不大想去，两个大老爷们看戏有什么兴头，要去也是和女郎去。但我又不肯在亓官微面前露怯，他既然敢约我为何不敢去？
　　敢不敢的较量上，我没输过。
　　带着些别扭，我没让人备车，自己在马厩骑了匹马从角门溜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我是万万不肯守时的，亓官微约未时二刻，我偏要在响马楼外的茶摊上磨蹭刻钟。
　　未时三刻，我扔下锭银子，吩咐摊主照料好马，背着手慢悠悠朝响马楼走。
　　今日着实热闹，隔了有段距离，我已经听见锣鼓喧天的响声，响马楼外停了不下百辆车架，打眼一看京中排得上名号的人家来了不少。
　　我贴着墙走，边走边认马车上挂的家徽，平国公，左司徒，昌俊候……车头上插着茱萸，都是女郎公子的车架。
　　到墙根尽头，我看见了位老熟人——姜行正。我往石墩后藏了藏，昨日姜行正死皮赖脸的追问我今天到底来不来响马楼，我的回答是一个不耐烦的白眼，加上坚决的不。
　　倘若被他看见了岂不有嘴说不清。
　　姜行正扶着他母亲，后面跟着他妹子，我又看向身后的百余车架，终于回过味儿来，感情今天是专未婚女郎公子们办的场相看会。
　　今朝因出过位了不得的女帝，女郎地位远高于前朝，在婚姻大事上虽不说完全没有盲婚哑嫁，但女郎们亦有一定发言权。
　　这么多女人，我贴着墙摩挲下巴，后庭妇人最嚼舌弄根，三三两两往一处坐甭管是宫里娘娘夫人人没的私事，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落到他们嘴里总免不了编排。
　　今日可不是三两位，若是出点让人议论的事，怕不是不消眨眼功夫便能传遍沛都。
　　我突然明白了亓官微的用意，若是寻常王公贵族与男子相恋，定是不敢放上台面惹众人嗤笑，但我和他又怎能按寻常情况处置？
　　我俩虽然怀着不同的心思暂时凑成对男鸳鸯，亓官情圣为了他的小情儿，我为了恶心嘉央和老匹夫。唯独有一点，是我们都迫切希望的——这事闹得越大越好，要石破天惊，要让这平地一声雷惊醒沛都。
　　今日无疑是最好的舞台，将我们的“爱情”送上台面。
　　我激动到发抖，一想到亓官笃错愕，难堪的神色，我几乎无法控制内心的澎湃，这种感觉像渴望像饥饿像如临深渊的恐惧，来源于我的本能。
　　长久的压在我心头的大山终于有被移动的可能，无论这种移动是用何种方法达成的，于我而言都无异于一副寒食散。
　　澎湃压过了我心中对亓官微的排斥，我变得比这段畸形关系的缔造者更希望关系大白于天下。
　　怀着激动心情，我在三楼厢房找到亓官微，他依着围栏看楼下人来人往，目光沉静，有种万事在心的沉稳。
　　他这副冷静模样倒显出我的不沉稳，我是万万不肯在亓官微面前表露出半点不如他的，我等在门口，掸干净蹭上的白灰，也换上副沉稳表情，靠近他身旁，“令尊今日可曾得空前来？”
　　天知道我是用怎么莫大的毅力才忍住那句老匹夫。
　　亓官微头也不回，“他不来。”
　　我学着他把住围栏往下看，人来得已经差不多，一楼大厅乌泱泱满是珠光宝气的人头。聂家班在台上吊嗓，台下的女郎公子们跟着自己母亲分做两侧，中间放了数座掐花座屏，将女郎公子们隔开，倒也不算失了体统。
　　我在角落里看见了姜行正，他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我嘴角抽抽，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以及姜行正看我的表情，以及他狗嘴里吐不出的象牙，
　　“哟哟哟，昨日仇敌誓死不相见，今日成作新嫁郎。”他肯定会这样说，我都能想出他说话时又怂又贱的表情。
　　我又有些犹豫，但这犹豫远远比不上本能。
　　“殿下今日迟了一刻钟，”亓官微忽然说道。
　　我收回目光偏头去看他，他眉头微蹙，分明是不悦的神情。我承认确实有那么短暂的一刻被亓官微表现出来的包容退让所迷惑，认为他脾性纯善。但现在我醒悟了，他是善于隐忍和伪装的猎手，确认捕获目标跳上他的战车后， 他就迫不及待展露自己尖刻的本性。
　　好啊，和我算账是吧，我冷笑一声，“孤是君，你是臣，孤来不来，几时来，你都该感激涕零的受着，而不是在这里诘问本宫因何来迟，令尊难道没教亓官大人为臣之道吗？”
　　亓官笃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谄臣，远没有如今司马大人的气派威风，最有名的，先帝出游淄洲，忽感喉中瘙痒，当时任侍卫郎的亓官笃以手受之。
　　我这是暗讽他爹当狗一把好手，怎没教自己儿子怎么当狗。
　　亓官微不说话了，按理说我这该算我大获全胜，但我却心慌起来，我和亓官微马上要手拉手登台唱出大戏，现在闹太僵可不行。
　　于是我又寻思着说些欢快话，但话一出口我就快把自己舌尖咬掉，“咱俩也别搞君君臣臣那套老班子，敞开了聊些咱这个年纪该说的话，你在边关遇见什么事？为何才三年便返沛？”
　　瞧瞧说的什么屁话！我捂住眼睛不敢看亓官微的表情，心里把姜行正逮着一顿痛骂，都怪他总在我耳边念些亓官微受不了边关的苦灰溜溜返沛之类的屁话，害得我也……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亓官微轻笑。
　　他看起来没生气，我松了口气，脚尖抵着围栏，手臂撑在围栏上，腰塌下，很放松道：“你随意。”
　　“皆为虚言，博君一笑尔。他让我去，我只能去，他让我回来，我只能回来。”亓官微的声音很轻。
　　我用余光瞄他，光线把他的侧脸勾勒的很深，眼睛在笑，笑意在鼻梁戛然而止。
　　他看起来很孤独。
　　我被自己突如起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行！同情亓官微是倒霉的开始！
　　既然他说了是假话，我也当假话对待，打了个马虎眼哈哈过去，“哈哈哈哈，回来好，沛都喝蜜边塞吃糠，犯不着给自个儿找罪受。”
　　“到我问你了。”亓官微说。
　　我暗自嘀咕，果然刻薄，丁点亏不肯吃。
　　大方道：“问呗，我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不能说。”
　　“不知你可还记得，我曾冒昧问过你对雍朝的未来怎么看？”亓官微目光灼灼的看我。
　　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亓官微反常的开始，当时我怎么回他的？
　　我仔细想了想，冒似当着他的面吹了个不着边际的大牛皮。后来啊，后来，在不寐的夜里我曾想过——雍朝的未来。
　　那好像没有光彩，雍朝并非没有忠君爱国之士，连他们都失败了，我又能做什么？
　　雍朝的未来好像注定了要和山河破碎，国破家亡联系到一处。
　　到那时我怎么办呢？若我还是卉楼中不见天日的小十七，那我会想方设法带着母妃离开雍朝，去羌部，去投靠宋氏，去哪里都好。
　　但我现在是青阳碧，是雍朝太子，我的根和雍朝的根虬结，我哪儿也去不了。
　　亓官微多狡猾，他把真话假话混成作一堆，叫旁人参不透他，我也学着他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亓官微礼尚往来，“假话。”
　　我把自己从成为太子那一刻起就冥思苦想多年的答案装了个假话的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
　　从书上看来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千万人都失败了但我仍想试试，谁让我生来不自量力呢。
　　我想当个好皇帝。
　　亓官微还在看我，我别过脸心里很忐忑，怕他看穿我的假话又怕他看不穿。
　　气氛一时紧张。
　　“羌部，嘉央圣女，芳驾到！”楼童尖细高昂的报门声响起，我看见一位穿着中原传统流仙裙的女子被众人环绕众星拢月般走进大厅。
　　她腰上悬铃，一步一响。
　　从我的位置往下看，能看见的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妆发，头发鞭成细细小辫，辫尾坠着金流苏。
　　嘉央走到女眷一方特意为她预留的左下手首位顿住脚步。
　　亓官微忽然拽住我的手腕，“走。”
　　他拉着我往楼下走，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从手腕传来，我被他拉得踉跄。
　　终于来了，我面若霞蒸，心似擂鼓。
　　彻底忘记先前的忐忑。
　　亓官微拉着我站在一楼戏台的后台，他瞥了我一眼，打趣道：“紧张了？”
　　我来了精神，怒瞪他，“你说谁紧张！”
　　其实我很紧张，紧张到喉咙干涩，紧张到手心发汗，紧张到他一直拉着我我却没挣脱。
　　亓官微和聂家班的班主嘱咐了两句，班主点头退下，不稍时台上响起了开场铜锣声。
　　意味着好好戏开端的响声。
　　我更紧张了。
　　亓官微不动声色的改拽为牵，他的五指滑进我的掌心，在我咽唾沫的功夫更加得寸进尺的五指相扣。
　　我能感受到他掌心指节上的薄茧，我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的手心很冷，把我的烫分担一部分，仿佛连紧张也能一起分担。
　　很快我反应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梗着脖子，“两个大男人拉什么手。”
　　亓官微捂着微红的手背提醒我，“你忘了我们是要干什么？”
　　我回魂，对了，我要去唱戏。
　　亓官微指向前台，“好戏要开锣了”他将被我拍红的那只手悬在空中。
　　我盯着那只手，心一横眼一闭赴死般的主动握上，反正都是大男人能吃什么亏，我给自己洗脑。
　　亓官微拉着我往前，慢慢从后台转出，有透亮的光打在我身上。
　　几乎在我出来的一瞬间厅里热闹的声音便停了，我和亓官微一前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戏台。
　　世界像被水银封存，片刻后水银泻地，噪声重返。
　　我听见种种不敢置信的声音，有木凳倒地，金盏推翻，各种把件的碎裂声。
　　“少游哥哥！你怎么在这儿？？”这是爱慕亓官微的女郎。
　　“殿下，殿下……”这是惊结巴的姜行正。
　　简单来说，我这人，是人来疯，人越多越来劲。
　　我得意的扫向众人，把他们的错愕不解尽收眼底，台下的紧张被我一脚踹飞。此时此刻我无比享受成为众人焦点，于是我反客为主地拉着亓官微往前走，走到戏台正中央，在小旦惊慌的注视下劈手夺过锣锤狠狠在锣面上一敲。
　　刺耳的音浪激起千层浪，离戏台子近的人纷纷捂住耳朵，我不为所动，随手把落锤扔回给小旦。
　　转身面向众人，拉着亓官微大声道：“谢过诸位拨冗前来参加孤和少游的定亲宴。”
　　我挑衅的看向嘉央，轻挑道：“嘉央圣女，看我给你找的好哥哥，日后过门你做大他做小可好？”
　　嘉央脸色难堪的僵在原地，瞳孔里冒起火，那火似乎要把我烧死。
　　我顿时更得意了，你逼我，青阳途逼我，亓官笃逼我，再来逼我啊！
　　我完全被成为众人中心和反抗的快感支配，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有多惊世骇俗，只觉得爽快，生来十六载，头一回这么爽快。
　　忽然，手上传来剧痛，我回头看向亓官微，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殿下，别太过火。”
　　由他点燃的火苗却不由他控制，如今这火苗由我操控，我要这火苗幻化成滔天烈焰将沛都烧透。
　　过火？火还不够大！
　　牵着亓官微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我转身面对着他，极其迅速不给他反应机会，仰头印上他的嘴唇。
　　好软，好凉。
　　亓官微这样既虚伪又装的人却有出人意料的柔软唇瓣，我鬼使神差的探出舌尖舔了舔。
　　细雪的味道。
　　

第19章 【2014】眼泪
　　再坚强的人在绝境中也会下意识去寻求别人的帮助，这与其说是软弱不如说是求救的本能。我也不例外，但我求救的对象选错了人。
　　在话脱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僵硬的收回手指，我想站起来，当做无事发生一样离开，但岑微雨袖口上的褶子无声地诉说着我的软弱。
　　我不想向岑微雨寻求帮助，于我而言求助和认输是同义词，但走丢的张元英又让我万分焦急……
　　正在我天人交战试图说服自己时，岑微雨猝不及防地伸手碰了碰我的眼尾。
　　我半边脸都麻了，温热的触感随着他一触即发的动作传遍我的全身。
　　“你……”我捧着脸，他疯了吧！
　　岑微雨表情很自然，他指了指自己眼尾平静道：“眼睛有东西。”
　　我怔怔：“哦，哦。”
　　“你遇到麻烦了？”岑微雨问我。
　　话由他问出口变得好接受许多，我按着长凳踩住地面，“我奶奶不见了，你能帮我吗？”
　　“嗯，”岑微雨垂下眼皮，示意我跟上。
　　我跟在他身后，我和他的身高差了大概三公分，不是很大的差距，但他的影子却能将我完全笼罩。
　　换了平时，他刚才的动作够我反复琢磨半晌，但此时我的脑子全被张元英填满，分不出缝隙去思考。
　　熟人之间有时眼睛里进了灰，还会帮着吹灰，这种事很常见。我把过度的亲密定义为次级行为，和吃了没，早安午安归为一类。
　　“她午休之后不见了，到现在已经失踪最少就六小时。照顾她的护工说她今天没有异常，照常吃药去医院做理疗。我把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了很多次，没人见过她。”我略微落后岑微雨半步，给他指我找过的地方。
　　岑微雨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收回手机问我：“报警了吗？”
　　我点头。
　　“我联系人让他们去查周边附近商铺，小区的监控，发现行踪之后会马上联系。”岑微雨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查了下天气预报，“今晚有雨，我建议你回家去等消息。”
　　又要下雨，张元英还没找到，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我拒绝岑微雨的提议，“我再找找，今天多谢您了岑教授，您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再去贵府登门致谢。”我抿唇，虽说我这人总有些阴暗扭曲的想法，但能分清好赖。
　　张元英还没找到，我怎么坐得住。
　　岑微雨的道德水平显然高多了，出于道义他没法在得知熟人的亲人失踪后撒手不管，他跟着我像无头苍蝇样乱转。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仰头望天，铅色的雨云将月亮遮挡，湿润的雨汽在空气中弥漫。我的心重重沉下，时间过去越久找到人的希望越渺茫。
　　岑微雨手机短促的响了一声，他动作很快的接起，在我炙热的视线里简短地和对面交谈两句，他挂了电话，看向我轻笑道：“人找到了，已经送回你住的地方……”
　　我拔腿就跑，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十字路口还是红灯，但我顾不上，
　　强行在车流里穿行，汽车鸣笛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我越跑越快，高频率的喘息中肺部产生不堪重负的炙痛。
　　上自家单元楼时，一脚踩空楼梯狠狠摔了一跤，疼痛被延迟，我仅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
　　站在家门口，钥匙却对不准钥匙孔，手抖得不行，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汪春泪流满面的脸。
　　“小杨，你奶奶他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客运站，我，呜呜呜呜”她捂着嘴哭。
　　我推开她进门，狭小的卧室内光线昏暗，床上隐约隆起个鼓包。直到看见张元英切切实实躺在床上，折磨我的恐慌和焦急才终于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倚着墙喘气，目光一刻不离的落在张元英身上，我有股强烈的摇醒她的冲动，我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也要离开我。
　　恐慌散去后紧随而来的愤怒令我难以保持冷静，无论是对张元英还是对弄丢了她的汪春。
　　我离开家，趁着还没下雨，进了家24小时便利店。
　　出乎意料的便利店里还有个人，正是今天帮了我大忙的岑微雨。
　　他坐在便利店的服务区，折叠桌上摆了桶热腾腾的方便面。
　　我止住想往外退的脚步，强行走向岑微雨，露出个歉意的眼神，“岑教授不好意思了，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岑微雨打断我，“坐下吃点东西。”
　　没理由拒绝，我确实也饿了。当浓烈的情绪散开，身体的疲乏反馈而上，我饿到胃部抽搐。
　　选了盒海鲜味的方便面，用店里的热水泡上，我端着方便面坐在岑微雨对面。等泡面的三分钟格外漫长，从危机中解脱后大脑开始恢复运作，我察觉出许多反常之处。
　　岑微雨怎么会出现在这附近？散步？什么人散步能散到二十公里外？
　　还有他为什么碰我，我和他还没亲密到能互相揉眼睛的程度吧。哪怕是挚友，两个大男人互相揉眼睛也很不正常啊！
　　我有太多的话想问，但顾虑到岑微雨刚帮了我的忙，现在姑且算恩人，还有我可是要“追”他，如何能咄咄逼人！
　　憋了一肚子心事，直勾勾盯着桌子出神，但目光却不自觉移到了岑微雨身上，他的裤脚沾了泥点，视线上移他的手叠放在餐桌上，手指干净修长，右手中指上有薄茧。
　　“在想什么？”岑微雨突然开口。
　　我脱口而出，“在想你来得真巧。”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我这破嘴。
　　岑微雨不以为意，修长的手指按在塑料叉上，揭开了方便面，刺鼻的香料味直冲味蕾，我盯着方便面咽唾沫，好香啊。
　　“你离开不久，可心精神状态又不稳定，我打算来找你，”他解释了两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把方便面往我面前一推，“你先吃。”
　　我实在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接了过来，边吃边在心里感慨，岑微雨比亓官微有人性多了。
　　其实我最在意的是岑微雨为什么碰我，那动作太突兀，太暧昧……
　　好比你正在想方设法攻克一座戒备森严的冰山，冰山却主动向你露出柔软缝隙，总之很不对劲，浑身难受。
　　我怕话问出口让岑微雨尴尬，破坏好不容易亲近些的关系，但心里的别扭又无法忽视，于是我选择了较为折中的问法，“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又下雨了，这次雨滴很温柔，一颗一颗润泽万物，抚平所有的伤痛。
　　“眼泪。”
　　岑微雨如此说。
　　

第20章 【2014】高山、细雪
　　八月过得很快，眨眼到了月底。唐可心出院回家修养，据他所说他正为了能和我同住做艰苦抗争，已经初见成效。
　　我在旁敲侧击下确认了岑微雨依然愿意帮我送张元英出国治疗，他为人相当古派，说话做事一个吐沫一个钉，答应了的事必定会做到。
　　帮张元英办妥护照，准备好她历年的病历本和换洗衣物，我目送她坐上飞机，到了疗养院会有专门的护工照顾她。
　　得知张元英出国汪春反应很大，但经过上回张元英走丢一事她也没脸问我张元英出国怎么没提前给她说一声。
　　张元英走后我彻底清闲，gay看场子的工作早辞了，吃软饭的工作告吹，唐可心被看得很紧，我想上赶着去吃软饭也没门路。
　　我虽然惦记着追人大计，却找不到机会和岑微雨接触，混到九月中旬，唐可心那里终于有了动静。
　　早上，我刚吃完馄饨，正靸着鞋往回走，忽然听见唐可心兴奋的声音：“哥，这儿，这儿！”
　　太久没听见他的声音，我以为出现幻听，直到视线落在停在菜市场口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suv我才反应过来，真是唐可心。
　　他坐在车后座上，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兴奋地朝我招手。
　　我走近，一边做出副很意外的表情，“可心，你身体好些了吗，快别待在这儿了，菜场味道不好。”一边偷偷给唐可心使眼色。
　　唐可心很机灵，眼珠子一转话里已经带上哭腔，“我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想见你。”
　　“先上车，”车里传来另一道声音打断了我和唐可心的互飙演技，我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走到驾驶座外，曲指敲了敲车窗。
　　车窗放下，露出岑微雨的侧脸。凌厉眉尾下是嵌在深邃轮廓中的琥珀色瞳孔，再往下，优越的线条延伸，一直蔓延到薄唇。
　　我讶然道：“岑教授，好久不见了，上次多亏您帮忙，还没来得及谢谢您。”
　　岑微雨微微颔首又重复了一次，“先上车。”
　　我又绕了一圈，在副驾驶座和车后座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最终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车子一路开到沿江的一家茶餐厅，我全程和唐可心假笑，时不时丢给他个安抚的眼神，岑微雨像被我们喊来的代驾司机。
　　到了地方，岑微雨直接开门见山表明来意他的诉求，他需要我暂时作为看护人照顾唐可心，及时安抚唐可心的情绪，为此他希望我能搬去和唐可心一起住，而为了看护唐可心所浪费的时间和精力他会支付我足够的报酬作为补偿。
　　“我在市中心江滨小区购置了一套全新房产，如果杨先生同意，稍后我就带您去看房子。”
　　唐可心也在旁边帮腔。
　　我哪有不愿意，简直不能再同意啦！这事就是我吩咐唐可心干的，一想到岑微雨不得不向唐可心妥协答应他要和我住在一起的要求，我就得意得不行。
　　矜持了两分钟，我痛快的答应并表示房子什么的不用看，不耽搁岑教授的时间。
　　岑微雨再没有废话，谈妥此事后直接告辞离开。
　　唐可心不吃东西，我刚吃了馄饨对着满桌的茶点也只能望洋兴叹，半个也塞不进去啊。
　　我艰难的咀嚼虾饺，抽出空看了唐可心一眼，他安静的有些反常，刚才他话少我以为是因为岑微雨在，他怕说多了被岑微雨看出他和我是共谋。
　　但眼下岑微雨都走了，他为什么还苦着张脸？我今天心情好，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和易中天进展怎么样？”
　　唐可心长了张嘴，表情很犹豫，“青哥……我……”
　　我咽下虾饺，没好气道：“你有事说事，婆婆妈妈的干嘛。”
　　唐可心绞了绞手指，欲言又止的看我，但最终垂下头，“没事。”
　　我暗自嘀咕，矫情。
　　隔天，我带着简易的包裹搬进滨江小区，房子是一百四十平的三室一厅三卫，很宽敞。小区地段好，位于市中心，出门右拐不到百米就有地铁站，客厅里做了扇大大的落地窗，江景一览无余。
　　这地方和我的狗窝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唐可心和我的房间是对门，他敲开门看着我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两天他不下十次这样看我。
　　我受不了别人故弄玄虚，于是一手按在唐可心叫侧把他卡在墙和臂弯的夹缝中，“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可心不敢看我，结结巴巴支吾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我哥他说，他不放心我，要和我们一起住。”
　　就这？就这？活脱脱天上掉馅饼啊！我费尽心思把唐可心捆在身边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理由接近岑微雨，如今现成的肉饼掉嘴里，还有这好事？
　　但我不想让唐可心看出我的真实想法，佯怒道：“怎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唐可心趁我不注意，矮身钻了出去，对着我连连拱手。
　　我强压喜色，臭着脸让他滚。
　　到门口时，唐可心又回头，还是那副表情，好像有不能说的秘密快将他压垮。
　　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门心思盘算接近岑微雨。
　　但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岑微雨实在太忙，哪怕住在一处我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有忙不完的工作，日日披星戴月，实在太忙就直接睡在学校宿舍，堪称劳模。
　　他家都有钱到这份上了，市中心的房子说买就买还玩儿命的工作干吗？
　　在我的追人大计因找不到正主而陷入僵局，与此时同唐可心的情路在我的掩护堪称一帆风顺，渐入佳境。
　　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抱着手机倒在沙发上，一脸荡漾的发消息，像怀春的猫。
　　因此当唐可心找上我告诉我他和易中天在一起了的时候我没搞到片刻惊讶，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命定感。
　　“所以你怎么把他掰弯的，”我洗了个苹果叼在嘴里，歪在沙发上看九点档偶像剧，随口问唐可心，“我记得他一直喜欢女孩吧，你挺能啊，钢筋好汉被你掰成橡皮泥。”
　　唐可心靠着我笑得甜蜜，他脸颊透粉很是娇羞，捏着我的衣角小声说了句和他恋爱脑身份不符的话：“爱就是性。”
　　电视机里的男女主还在亲嘴儿，吻的那叫一个难舍难分。我已经无心看了，叼着的苹果咚一声砸在地上。
　　我仿佛醍醐灌顶，霎时间奇经八脉全被打通，凉风瞬着经脉往脑门灌，我打了个哆嗦。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爱就是性，性就是爱，多简单的事！
　　唐可心蹭起身挪到我身后，隔着沙发伸手替我按揉太阳穴。他的手指纤细柔软，力道虽不大，按起来却很舒服，我舒服的闭上眼享受他的服务，惬意道：“你这手功夫和谁学的？按摩馆也就你这水平。”
　　“小天打完篮球经常肌肉酸痛，我给他按过，青哥你放心，我专门找老中医学过穴位和按摩，没有瞎按。”他说着话手顺着我的脖子滑到肩颈，重重往下一按。
　　被按的地方又酸又麻，我下意识嘶了声。
　　唐可心手松开，紧张道：“疼吗？”
　　我眯眼，示意他继续，还别说唐可心确实有一手，贴心小意，追人拉得下脸又愿意去下功夫，难怪易中天折在他手上。若不是他从前道德感略高，不肯用些下三滥的法子，哪能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追男人这块，唐可心是行家。
　　达者为先，问问，不丢人。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钓鱼的频道，旁敲侧击问了许多他和易中天相处的细节。
　　唐可心手上动作一顿，迟疑道：“青哥，你是想追人吗？”
　　被看出来了，但我打算再瞒他，将来真追上了，表哥表弟的也瞒不住，于是我从鼻腔里哼出短促的音节当作回应，“嗯。”
　　唐可心声音都在发抖，“我能问是谁吗？”
　　这反应不对啊，我跪在沙发上转过身，这姿势刚好和站着的唐可心处于同一水平线，我调侃道：“你不会对我旧情难忘吧？见不得哥找别人？”
　　唐可心逃也似的低头，手指攥得发白，“是我哥吗？”
　　我嗤笑道：“觉得我不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这人思想阴暗，习惯把别人也想得阴暗，唐可心的反应在我看来，完全是在嘲笑小混混肖想天之骄子的痴人妄想。
　　“没！我没有！”唐可心急切的否认，猛的抬头看我，眼眶里已经急出泪花子，他泪眼朦胧的看我，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其实……”
　　“滴滴滴”大门指纹锁响了三声成功打断唐可心，我从沙发上下来，拍了拍唐可心肩膀让他先回房间，倘若被岑微雨看见唐可心又这副淌泪的倒霉像，不知道该如何想我呢。
　　唐可心柔顺地塌下脖子，回了自己房间。
　　我则殷勤地凑到门边，待门打开，弯腰从鞋柜里取出双棉拖鞋放在脚垫上。
　　岑微雨向我礼貌道谢，换上拖鞋例行公事的询问唐可心状况，我如实一一回答，腾出手想去接他的公文包。
　　岑微雨侧身避过，言语间很是疏离，“杨先生你没必要做这些。”
　　说完，拎着公文包走进书房，“砰”一声，门关了，这扇门永远不会为我打开。
　　我对着他消失的背影暗啐一口。
　　得了，同住一屋，献殷勤半个月关系还停留在杨先生，岑教授，追人追到我这儿份上可真够失败的。
　　岑微雨这块硬骨头不用点非常规办法是啃不动了。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去以前看场子的gay吧找关系弄了点药，这东西是场子里给那些公子哥玩情趣用的，药性据说还成。
　　我折腾到中午才回滨江小区，岑微雨已经出门，唐可心还关在他房间里，早上我给他放在门口的稀饭仍然没动。
　　唐可心这些天的反常我看在眼里，但谁让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为情所困，我实在想不出恋爱脑能有多大的事，说破天去也绕不过易中天的五指山。
　　我没打算管他。
　　坐立不安的等了一下午，今天运气很好，老天都和我现一头，岑微雨罕见地在晚上八点回来了，他照例进书房，我倒了两杯牛奶，把药粉加入左手边的玻璃杯中，端着两杯牛奶敲响书房门。
　　这玩意儿我只见过别人用，担心下少了不起作用，我心一横把整包全加了进去。
　　锁芯转动，岑微雨打开门，他换了身棉布的居家服，没戴眼镜，略长的额发散落在眉宇间，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我想到自己要做的事，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岑微雨接过我手里托盘，我眼尖地扫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当即手脚并用扒住门框，强行挤进书房，“岑教授我有事和你说，关于小唐……”
　　一听有关唐可心，岑微雨大发慈悲的侧身放我进去，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指腹从放在左侧的玻璃杯上擦过。
　　我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佯装镇定道：“岑教授，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洗手，刚才手上沾了牛奶。”
　　“请用。”岑微雨淡淡道。
　　书房里有单独的洗手间，我关上门坐在马桶上喘粗气，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事，没事，他看不出来。我没打算真把岑微雨如何，和他扯上肉体关系我嫌隔应，只要他喝下牛奶晕过去，明天是非黑白岂不任我编排？
　　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等平复的差不多了，我走出洗手间，堆笑道：“岑教授不喝牛奶吗，我听说牛奶补脑，像你们这些大教授啊多喝牛奶对身体好。”
　　为了避免岑微雨看出破绽，我当着他的面抓起右边的牛奶仰头灌了下去。
　　岑微雨眉头紧皱，拿起左边的牛奶喝了下去。
　　直到白色的液体见底，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一波接一波的兴奋激得我想仰天长啸，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让自己能一脸无事的和岑微雨扯皮。
　　快了快了，等你发作看我怎么收拾你，我笑里藏刀的看岑微雨，在我眼里他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待宰猪肉。
　　说着说着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身上好像被引燃，脑子晕得看不清眼前的人，一时我看见亓官微依栏而笑，一时有看见青阳碧意气风发，人影重叠，我束手无策。
　　火越烧越大，我回到了千年前的响马楼，那天也着了火，很热，快灭火呀，要被烧死了，我迷迷糊糊的想，那天是怎么灭火的？
　　那天我尝到了细雪。
　　于是我指挥着不听话的手脚蹒跚往前，我抓住高山想让山赐给我一场细雪，但高山却很吝啬，于是我攀着高山摩挲，印上山的峰峦，吻过山的沟涧，慢慢往上，含住高山的柔软峡谷吸允，吸允由细雪化成的丰沛甜桨。
　　高山啊，你为何如此无情？
　　

第21章 【旧梦】默契不合时宜
　　九月过半，重阳方老，家家户户插在门头上的茱萸还没来得及干枯便被桩大丑事刮起的妖风吹落满地——当朝混不吝的太子和亓官家芝兰玉树的小司马断了袖！
　　据当日在响马楼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人说，太子强拉小司马上戏台子行那登徒浪子之事，小司马碍于君臣之仪不敢冒犯太子，在众人眼前被生生轻薄了去。羌部圣女嘉央不堪受此奇耻大辱，当即套马离开，不日便出关回羌部去了。羌部使者指责青阳王室把他们当猴耍，毫无合作诚意。皇帝连同各方要员多次表达歉意，又许下诸多好处，还保证会严惩此事祸首，使者这才勉强点头。
　　皇帝下旨，太子品性顽劣，仍需磨砺，特令太子督领湘城军务，令太子思过三日，即启程赴湘。
　　天刚擦黑我躺在竹椅上消食，午膳用得有些多，我一下午都没缓过劲儿，谁让青阳途难得办件人事，小爷心里舒坦啊！沛都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想办件事不仅处处受掣制，还要提防明刀暗枪，拳脚无处施展。这道圣旨好似及时雨，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湘城凶险算什么，远离政场中心又如何，小爷我天纵奇才……
　　“笃笃笃笃”一阵密集的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我不耐烦地打开门，冲着门外人没好气道：“不知道我在面壁谁也不能见？你小子公然抗旨。”
　　姜行正猫着腰钻进寝宫，连珠炮似地发问：“你和亓官微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把你发配去湘城你怎么坐得住？快和我进宫去求求陛下开恩吧！”
　　这小子着实不会说话，那能叫发配？本殿下是要去一展宏图！还有亓官微……我面子有些挂不住，屈指狠弹他额心，凶恶道：“你？”
　　姜行正抱住头：“殿下，殿下！”他很不怕死当面摸老虎胡须，“殿下，亓官微，你们，我，这这这……真的吗？什么时候？”
　　提起亓官微我心里顿时别扭无比，下意识摩挲嘴唇，那天怎么就，就……亲上去了呢，我怕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吧……
　　姜行正看我出神，痛心疾首道：“殿下！你不能投敌啊！你怎么能喜欢男人！喜欢男人也就罢了，你怎么和亓官微搅和到一处去了，殿下！你清醒些，那是亓官笃的儿子！”
　　我被他的大嗓门吼到眼晕，堵住耳眼骂道：“你他妈
　　娘的冲谁吼呢，别他娘地自己瞎想了，我和亓官小儿清清白白要说有关系，他也是我孙子！”
　　“你知道外头如何说你们吗？”
　　我愣了，“怎么说？”
　　“说你盖世淫魔，垂涎小司马姿色想与他行苟且之事，奈何小司马风光霁月怎肯和你同流合污，你求爱不得恼羞成怒，利用共事之便威逼压迫小司马。”
　　我怒不可遏，“放屁！分明是亓官微一手策划！”我推开姜行正往外走，寻常人哪来的胆子在背后编排太子和司马之子，这事没人在后头装神弄鬼我把青阳倒过来写。
　　亓官微这小人！两相便宜的事全往我身上推，自己得了好处还卖乖，我是盖世淫魔他亓官微就清白？
　　我气糊涂了，只想把亓官微大卸八块，禁令也顾不上，闷头往宫外冲。青阳笃显然信不过我，从宫里调拨了好些个身手出众的侍卫把东宫正门并各大小门堵了个严实，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了个朴实但有损身份的决定——翻墙。
　　姜行正见我气得三尸神暴跳深知说错了话——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瞅着空子便舔着脸求饶，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他。满腔怒火全灌在亓官微头上。总不能指望隔着空气挥拳能打死人，我一定得见到亓官微！就今夜！
　　“就这，你蹲下。”绕着宫墙走了一圈，好不容易终于发现了一处稍微低矮些的宫墙，我指挥姜行正面朝墙蹲下，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脚掌狠狠踩下，借到力身子腾空半尺，连连蹬住墙面往上爬，终于看见墙头，我深吸口气单手撑住墙头，一个利落旋身，然而——另一道人影突然从宫墙外往内越进，我俩在最高点毫不留情的撞在一起——
　　我和亓官微在不合时宜的地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在空中来了次超亲密接触，四目相接时，眼里皆是错愕。紧接着一道巨力将我掼向地面，落地的同时我的鼻梁骨遭到前所未有的剧烈打击——一顶束发的玉冠撞在鼻骨上。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酸意灌向眼眶，我不可控地流下眼泪。
　　操！
　　鼻子酸疼，背后撞得发麻，身上还躺了个人，我完全被两个人跌落的冲击力撞得散架，胸腔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姜行正对眼前充满戏剧性的场景感到无比震撼，呆在原地瞠目结舌，过了好半晌方才如梦初醒，他手忙脚乱地扑向事故现场，把让我喘不上气的亓官微扒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我：“殿下，我的好殿下……”
　　我捂着鼻梁挨着地面蹭起，看向姜行正没好气道：“我还没咽气，你给谁叫魂呢？”
　　姜行正见我流泪捂着胸口心痛道：“我的好殿下，都疼哭了。”
　　“滚！”我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别犯贱，我这是哭？老子撞到鼻子了！”姜行正被我骂得直缩脖子。我转脸看向倒在一旁没动静的亓官微，心中邪火更甚！
　　我和姓亓官的果然命里犯冲，这下狠撞要了我半条命，姓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恶向胆边生蹲下攥紧拳头，决心也照他鼻梁上来一记狠的，我握着他肩膀把人翻成正面朝上，等看清他脸我发现情况不对劲。
　　亓官微脸色白到发青，眼睛紧紧闭着，蝶羽样的眼睫毛抖个不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活似快断气的病痨鬼。
　　“亓官少游？亓官微！你说句话！！”
　　亓官微眉头紧蹙，却没有反应。
　　我招呼着姜行正两个人一道架着他往寝宫走，一路上我都在想——
　　这都什么事！
　　

第22章 【旧梦】诶，你喜欢吃枣糕吗？
　　自我和亓官微在响马楼一闹后，亓官微还没来得及迈出响马楼大门便被闻讯而来的大司马带回家，看老匹夫当时的脸色亓官微日子指定不好过。本应在闭门思过的人出现在东宫里，这要是叫人瞧见了，又该被大书特书。
　　小司马夜闯东宫会情郎，天难阻，地不覆，可歌可泣。
　　不，按我的名声应该是——太子巧取豪夺，多番施压为哪般？
　　倘若被人看见我哪怕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一定不能请太医。
　　合力把人架进寝殿我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亓官微虽看着清瘦份量却着实不轻，我接过姜行正递来的茶气喘吁吁道：“去请位口风紧的游方郎中。”
　　姜行正的视线在我和躺在榻上的亓官微之间来回转，眼神仿佛在说，你管这叫没关系？
　　等我强压着情绪把他打发走，人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哪怕我这太子没几个人放在眼里，但在姜行正心里一直是顶顶厉害，现在全被毁了。
　　皎月的余晖从窗屉里洒下朦胧轮廓把亓官微半张脸照得沉静似水，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蹦出个邪恶念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再也睁不开眼睛，这念头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又被我按了下去。
　　思来想去他其实也帮了我，不仅退了嘉央的亲事，还收获意外之喜——得到真正一展拳脚的机会。
　　做人要大气一些，总不能因为外人不解真相的谬想而棒杀功臣吧？
　　你可是要当好皇帝的人，我别过头试图让自己大度些，然而转脸看见亓官微润泽嘴唇的一刻，我腾得炸了！
　　我突然发现真正让我心绪不宁的其实是那个吻，若能有机会回到那天我一定亲手掐死自己——疯子！
　　我完全没必要加那个画蛇添足的吻，从我牵着亓官微登场起，羞辱嘉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时我确实被情绪掌控，被拥促到有进无退的火山口，但事实上有很短的一格时间，在众人前息已止后息未至的瞬息时刻——我是清醒的。
　　他看起来很好亲。
　　坊间谣言正正好戳中我的隐痛，为此我暴跳如雷——太子垂涎小司马美色。
　　姜行正没让我煎熬太久，很快领了个蓄山羊胡的郎中进来。
　　郎中很懂规矩只盯着自己脚尖看，不该问的一句没问，“这位贵人是受了惊吓，心魂不稳……”郎中收回把脉的手。
　　“……意思是吓晕了？”我嗤笑一声，让姜行正把郎中送走。
　　待郎中一走，我跟看猴一样把亓官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谁能想到名满雍朝的小司马居然是个怕高的怂货。从前我事事和亓官微别苗头，把他看成生平第一号劲敌，只因为他确实出众得让人自惭形秽。
　　如今我好像生生拔高一头，能够去俯视他，怎叫人心情不愉悦。
　　“殿下……”亓官微的声音响起。
　　人还没醒，嘴里支支吾吾在说梦话，我弯腰把耳朵凑近些。
　　“殿下，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一起逛花楼？我觉得莫名其妙，来回摇晃亓官微肩膀：“醒了没，醒了去找你姘头。”
　　亓官微的眼皮猝不及防掀开，月华在他眼底流淌，我惊奇的发现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茫然片刻，眼神很快恢复清明。
　　我看他从榻上支起身子，故意夸张道：“没想到堂堂小司马居然怕高，啧啧。”
　　“还请殿下帮臣保密。”
　　他这么爽快承认我反倒觉得没劲，奚落的话也说不出口，“醒了就去找要找的人，”我朝他摆摆手，“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也不必再来东宫。”
　　“微臣是来找殿下的。”亓官微仰头看我。
　　我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说吧，找孤何事？”
　　亓官微稍微整理了下措辞，“臣想随殿下同去湘城。”
　　我觉得亓官微这人好没意思，他有什么理由跟着我去湘城，我也好没意思，本可以用学来的平衡手段，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请求驳回。但那个吻带来的影响比我想得还大，肉贴着肉的距离，当时我能感到他温热的吐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他要来东宫，我自己为他找了个理由充当他的动机，其实我心里清楚明白，亓官微绝不会被儿女情长拖累脚步，但当时我允许自己糊涂。
　　“你有什么立场和我去？湘城往北边走五十里地便是宋军驻扎地，随时有可能掉脑袋的日子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亓官微，你不会假话说久了自己都当真了？当初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可以不深究，但要和我同甘共苦你有何立场？”
　　我该是寂寞太久，雍朝百万人众，寻不出一人和我怀有同样痴愚念头，有人醉生梦死，有人卖国弃民，他们活得清醒，我活得糊涂。我困在母妃给我编织的一个又一个英雄梦里，坚信自己是拯救一切的英雄。
　　英雄也需要同行者啊，我寂寞太久，寂寞到希望亓官微能成为我的朋友，希望能得到哪怕仅有一人的理解，但亓官微一直装得太好，我猜不透他的目的，看不穿他的想法，我怎能确信他是和我一样的逆行者，而不是戴着面具看我笑话，笑我自不量力。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亓官微，比他更紧张。
　　他默默听完我的话，指向自己瞳仁，“很不一样吧？”他自嘲道：“我的母亲是外族人，我是卑贱的蛮夷之子。”
　　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很漂亮。
　　“从小我就没见过生父，我和母亲一起生活在边疆，五岁那年亓官笃来了，母亲当着我的面从高楼一跃而下，那天我失去了一切。”
　　“亓官笃容不下亓官家的血脉被蛮夷玷污，他隐瞒了我的出生，把母亲的存在从世界上彻底剥夺。”
　　“他剥夺我的所有，想让我徒留皮囊成为他的延续，”亓官微用力地看我，“我不愿意。”
　　我被震得说不出话，第一时间我想到的却是那个跟着瞎眼嬷嬷藏在御花园假山里的小十七。
　　小十七望着坐在水池边的亓官微，痴痴地想，他喜欢吃枣糕吗？
　　我会回答十七，他不喜欢吃枣糕，但他和你一样都在夜里哭泣，都会大逆不道地直呼生父姓名，以及都很寂寞。
　　“亓官笃选了羌部，而我选雍朝，选你。”
　　亓官微的瞳孔骤然绽放神采，“我选你，殿下。”
　　我大笑，“孩子气。”
　　亓官微和我对视，“你也是。”
　　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和我一样糊涂的人，我决定下次问他喜不喜欢吃枣糕。
　　

第23章 【2014】他脑子缠了裹脚布
　　当太阳的余晖穿过窗上的百合叶投进室内时，我意识到自己睡了很久，身体得疲乏让我的意识陷入沼泽地。我已经醒了，但需要很长的时间让脑子活泛，思考一些充满哲理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
　　很快答案本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岑微雨穿着宽松的亚麻居家服，腰上系着一条淡绿掐花边的围裙，他两手端着托盘，用脚艰难地别开木门。
　　“等等！站在那儿别动！”我抬手在空中做了个悬停的姿势，制止岑微雨靠近，声音是我想象不到的得哑，就像喊了一整夜……
　　事实上我确实喊了一整夜，随着岑微雨的出现昨晚加上一整个白天的混乱记忆如潮水倒灌毫不留情地填满我的脑子，像最无情的猎手用枪抵住我的额头命令我从沼泽地里爬出来。
　　岑微雨僵在原地，脚还卡在门和门框之间。
　　我撑着蹭起上半身，几度因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而不得不停下喘息，同时记忆如同电影画面一帧帧不断在眼前慢放——我像色中饿鬼般扑倒岑微雨，他确实拒绝我了，他将脸别向一边，我不依不饶地掰正他的脸亲了上去，那或者不该被称之为亲吻。我简直像地里野狗，迫不及待地对主人又啃又咬，在主人全身舔舐留下自己的气味宣誓主权。
　　我靠在床头抽气，把手挡在眼皮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记忆还在回溯，我看见岑微雨拧着我的胳膊想将我制服，他仿佛在说什么，但我不肯罢休，用胸膛顶他的胸膛，用唇舌去吸允他的唇舌，我真是穷途末路又顽固的歹徒，用手边能利用的一切去征服目标。
　　最终歹徒成功了，他用顽强坚韧的意志克服了一切障碍，岑微雨的衣服裤子被我扯下……
　　停下！给我停下！回忆强行中止！
　　我攥紧床单，用最凶恶的眼神将岑微雨撕碎，发生了什么清晰明了——都怪那该死的牛奶，那杯加料的牛奶被我喝了下去！
　　若我能理智思考就会发现，整件事和岑微雨完全没关系，他甚至能站在受害者的位置在法庭上对我进行严肃控告。倘若辩方律师质问他这挡子事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成，他也完全可以说这是雄性生物的本能——任何碳基生物都无法控制的繁衍本能。
　　冷静，冷静！我剧烈深呼吸，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现在该表现得大度些，一笑泯恩仇，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
　　操！去他妈的！我只觉得怒急攻心，我和男人做了！我还是被上的那个！那人还是岑微雨！我暴躁得想吐血，其中任何一点单独拿出来都够成为我下辈子吃牢饭的理由。
　　一想到以后岑微雨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我就郁闷到想吐血。
　　见我太过激动，岑微雨跨过了我设下的界限，把门缝别得更大走进房内，我看着他弯腰把托盘放在矮桌上，接着走到床边。
　　我想用在市井学来的恶毒语言咒骂他，但方才的大声嘶吼给喉咙二次重创导致彻底无法出声，我张了张嘴在从唇舌间吐出个气音：“滚！”
　　岑微雨没搭理我，对我杀人的眼神视而不见，替我将看靠枕放在背后，又贴心的捻好被角，温声细语道：“先吃点东西。”
　　他这副贴心包容的模样让我更接受不了，便宜全让他占了，装什么？
　　我气得牙痒痒，抽出靠枕砸在他脸上。靠枕滑落在地上，他的眼镜被靠枕砸得歪向一边，岑微雨好脾气的扶正眼镜，转身从托盘里端起一碗银耳汤。
　　“你先吃点东西润嗓子，”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银勺在汤里搅弄，“有力气说话了，我们再好好谈。”
　　我瞪他，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谈个屁，赶紧滚。
　　岑微雨莞尔一笑，“谈牛奶？”
　　轻飘飘的话一脱口，我仿佛被重重抽了几个巴掌，三伏天里当头一盆冰水浇下，冷得彻骨。
　　他都知道了？
　　“张嘴，”岑微雨把银勺喂到我嘴边，声音里带着不可违抗的力度。
　　我机械地张嘴，一遍又一遍重复吞咽动作。
　　一碗银耳汤见了底，岑微雨收好空碗，从托盘里抽出张A4纸，纸面上有汤碗底印出的圆形痕迹。
　　他把纸递给我。
　　药物鉴定报告，看清这几个字我脑子嗡的一下，完了，全完了。
　　昨天在岑微雨视角里是我主动向他投怀送抱，他只是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事，但我可以推说是在外面不小心吃错了东西，这样过错方就是明知我状态不对仍然没管住自己老二和我发生关系的岑微雨。
　　主动不主动，愿意不愿意，红口白牙任我分说。
　　但如今性质不同了，岑微雨发现我在牛奶里下药，事件已经被定性在主动上。
　　我庆幸自己还没说出无法挽回的话，把憋屈全压在心里，拿出奥斯卡演员都自愧不如的演技，踌躇道：“教授，您要赶我走吗？这药……这药是我朋友告诉我可以让您爱上我……”鉴定报告被攥得皱巴巴。
　　我不敢去看岑微雨表情，垂下眼睫瞎编：“我……我只是……教授您不要赶我走……不会再有下次了……还有小唐，小唐，我走了他怎么办……”
　　这个亏不能白吃，感受着下边撕裂般的疼痛，我在心里恨恨发誓，岑微雨，你日后千万千万别载我手里，山不转水转，走着瞧！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岑微雨也知道了我下药的事，事态已经演变到最糟糕的情况。为今之计我只能先稳住自己在岑微雨心里的形象，万万不可让刚好转的形象又跌落谷底。
　　我下狠心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肉，泪眼婆娑地卖惨：“教授您还记得当时您在南大的公开课吗？八月那节公开课，我和小唐一起去看了，您相信一见钟情吗？见到您的第一面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您了……”
　　“但您是天上的月亮，我拼命的跑啊追啊，都追不上您的影子，哪怕共处一室您也不愿意看我一眼，我实在太想靠近您了。”我全力发动脑筋，甚至为自己刚才骂的滚也找到了借口，“刚才我太懊悔，我怎么这么不知廉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借口十分牵强，但我只能硬着头继续编。
　　岑微雨伸出手指凑近我眼眶，接住我摇摇欲坠的眼泪，“我也有责任。”
　　“我对你确实不存在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但我们已经发生……”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郑重道：“我想和你以缔结一段以婚姻关系为前提交往，可以吗？”
　　岑微雨古板得超乎我想象，他的思维仿佛还停留在一百年前——那个看了姑娘手就要对人家负责的年代，很不幸的是我被他当成了姑娘。
　　事情以种戏剧的方式达成了我最开始的目的——和岑微雨更进一步。
　　但我却并不高兴，反而憋屈到想跳楼，我心里咒骂，你他妈不是恐同吗，给我恐到底啊，这么容易就接受了算怎么回事！
　　我露出副不敢置信加喜极而泣的复杂表情，说出了和千年前一样的话：“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会不会被锁，忐忑。
　　

第24章 【2014】他像游走在刀锋的特工
　　我这人嘴欠是天生的改不了，喉咙稍微好些后，我问出了最想不通的问题，“教授不觉得恶心吗？”
　　岑微雨正在收拾空碗，闻言他不解地看向我。
　　“被男人爱慕，和男人发生关系，接受男人作为自己的伴侣你不觉得恶心吗？”此前我断定岑微雨恐同，但现在这个断定要打上问号。
　　岑微雨说，“爱欲生来平等，异性爱和同性爱都该得到尊重和祝福。”
　　我傻了，追问道：“那你之前？”
　　岑微雨记性和领悟力都不差，很快明白我在指什么，“爱虽自由虽无罪，但人却必须受义务与责任束缚。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认为父母都是老古板，不通情理，不够理解自己。或许父母确实如你们所想，但父母将儿女抚养长大，他们对子女有责任，同理子女对他们有义务。”
　　岑微雨神情严肃，“包括保证父母生命健康的义务，如果我说唐可心追求自由的代价是他母亲的命，你会怎样看待他的感情？”
　　“我支持他的爱情，但我更认为义务应该放在爱情之前。”
　　我总算懂了岑微雨为什么对唐可心喜欢男人一事如此反对——那背后站着位歇斯底里的母亲。
　　但，唐可心追求自由并不是假设，他已经去了！我悄悄咽了口唾沫，扯上被子藏住自己眼睛。我竖起耳朵听动静，确认岑微雨离开后，才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这番动作牵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的伤口，我疼得倒吸凉气。
　　妈的，岑微雨是人？
　　我一瘸一拐往洗手间走，想看看自己有多狼狈，镜子里的画面甫一入眼，我便忍不住嗷嗷叫，从脖子到小腹密密麻麻全是暧昧红痕，红了青，青了紫最后化成疸紫的整片纹身，像诅咒，像枷锁，也像朝圣的圣徒留下的爱痕。
　　饶是我前世见惯大风大浪，此时也不得不为岑微雨的不当人而惊叹，印象里好像有四五次，除了第一次是我主动往下坐，其他好像都是他……
　　我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手撑在盥洗台上，额头抵住冰凉镜面，忍不住反思，怎么就落到了这番田地，和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企图在岑微雨成为亓官微之前让他爱上我，当他成为亓官微时这份爱会成为他洗刷不去的污点，会成为他对爱人背叛的证明。
　　但前提是这段不纯粹，另有图谋的关系由我掌控，由我开始，由我结束，由我主动……
　　操，我对着镜子挥拳，在离自己鼻尖一毫米的位置停下，收回手颓然跌坐在马桶盖上。
　　我安慰自己，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过了会儿，我开始检查身上剩下的最不可启齿的位置，我跪在马桶盖上，尽力翘起臀部对准镜子，忍着这个羞耻的姿势一把掀开浴袍。
　　还算能接受，处理得很好，还上了药……
　　谁上的药，总不是我被折腾完了还能记得上药吧，答案只剩下一个……
　　我抱着脑袋在浴室惨嚎，太他妈丢人了！
　　发泄完我锁上浴室门，出了房间，岑微雨正坐在沙发上看报，在进入他视野的瞬间，我极快的换上娇羞神情，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专业演员。
　　“教授，您今天不去上班吗？”我扭扭捏捏坐在岑微雨身边，故意偏过头去挡住报纸。
　　岑微雨合上报纸，“稍等。”
　　他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又走出来坐在我旁边，展开报纸，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邀请道：“要躺上来吗？”
　　我浑身僵硬，又想骂脏话。
　　虽说我和他现在有些奸情，但之前关系怎么也说不上好吧，他怎么能这么自然的切换到情侣相处模式？之前的冷面冷脸惜字如金都是我自己妄想的吗？
　　尽管我有千百个不乐意，但我可是爱慕教授的不惜下药也要得到教授的可怜虫呀！教授大恩大德与我不计前嫌，我当然不能不知好歹啦。
　　这是恩赐！
　　我别扭的将头整在岑微雨头上，鼻尖对着他的那玩意儿，我恍惚间似乎闻到了昨日挥之不散的麝香味，我不动声色地换了一边躺下。
　　岑微雨忽然失笑，声音低沉，很性感，很好听，“其实，我知道你对我没你说的那么喜欢，一分你说了十分？骗子。”
　　我惊了，“教授……”
　　岑微雨笑得上下抖动，我枕在他膝上活似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
　　“教授？我觉得你更想连名带姓的称呼我。”
　　我彻底装不下去，从他膝盖上弹起来，阴恻恻地盯着他，尽显小混混本色，“岑微雨你在和我装什么啊？看我在你面前装乖耍宝很有意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特机智，谁都比不上你，所以你能冷眼看着我在你面前上演闹剧，你觉得特有意思吧？
　　再见，我不奉陪了，劝您一句，想看戏剧还是去剧场，省得下次您挑中的演员和我一样没水准，扫了您的兴！”
　　我已经怒急攻心，感情岑微雨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的混混本性，他一直装作没发现得意洋洋地看我拙劣的表演。
　　好啊他得逞了，不止看见我上窜下跳逗他开心，还连皮带肉把我啃了。
　　他真是这个，如果被当猴耍的人不是我，我真想给他比个大拇指，牛逼，坏出新境界损出新水平，不愧是教授！
　　不作他想，之前画的大饼——想和我以缔结婚姻关系为前提交往，这肯定也是他的手段，耍猴人不也得在钓鱼竿上挂根香蕉让猴子上窜下跳吗？
　　我攥紧拳头转身就走，多留一秒钟都会发生血案，想到张元英，我忍了又忍。我是真真佩服自己，快变忍者神龟了。
　　岑微雨从后边抓住我的手，“你先别急，听我说……”
　　我打断他，“停！我建议您为了自己的生命健康考虑，和我保持十米远的距离。”
　　岑微雨手劲出奇得大，他越握越紧，紧到我产生手快被捏碎的错觉。
　　他突发狠劲，一下将我整个人往后掼到沙发上，我被砸得晕乎乎。等缓过劲儿来，猛得朝他扑了过去，骑在他腰上，手脚并用往他身上招呼。
　　妈的，这可是你自找的！
　　岑微雨玩闹一般挡住我的攻势，抓住我一个破绽很轻易的反客为主，将我按在身下。
　　天旋地转之间，我的腿被他用腿锁住，彻底动弹不得，他摸我的下巴，轻轻摩挲，像逗弄一只小猫。
　　我使劲浑身解数，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边怒视岑微雨边想，这年头教授身手都这么好了？
　　岑微雨见我稍微冷静，才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喘，“我给你的承诺不是玩笑。如果我不了解你是怎样的人又如何敢给出沉诺，倘若我们将来……”他换了口气，“倘若你将来带着面具，如何能谈爱？隔着铁面的情话比淤泥还廉价。”
　　我不想听他说话，但话却灌进我的耳朵，“岑微雨你别不要脸了，谁将来要和你说情话？不过是一夜情的关系你负什么责？成熟一点吧，都是成年人了，这种事情很常见……”
　　他两手撑在我耳边，拱起上身，眼神压得我不敢动弹，“很——常——见？”他一字一顿道。
　　他的表情难堪到就像我的轻挑是对他极大的冒犯。
　　我心里暗骂，老东西，脑子被裹脚布缠了！
　　但我意识不能再继续激怒他，于是识相地闭了嘴。
　　岑微雨这时问我，“那你为什么下药？你不是说爱我吗？”
　　这话正好问到我的命门。
　　总不能告诉他我想整他结果自食恶果吧，喜欢到不得了，爱而不得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借口也不能再用，我拼命发动脑筋，当视线移到他嵌着琥珀的瞳孔时，我鬼使神差道：“见色起意……”
　　岑微雨又笑，他笑得瞳孔忽闪忽闪，落日的余晖全被他抢走，连我眼里的光线也被他抢走，我看不见了——他将头埋进我的肩窝，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
　　很痒，他的头发挡住了我的视线，都怪他，我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
　　岑微雨坐起身，顺便拽起我，他捡起扔在地毯上的报纸，混乱之中报纸不知被谁踩了两脚，上面有两个清晰的硕大鞋印。
　　他展开报纸，将眼睛架在鼻梁上，从眼镜上方看我，“想听我念报纸吗？”
　　他的样子实在太像小老头，我忍不住嗤笑出声，我懒洋洋靠在沙发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本想拒绝的，本想立刻离开这个房子，但我想我实在太累了，嘴巴大臣率先背叛了司令官，它不听我的话了，它说，“好。”
　　我靠沙发肩膀，听着他缓慢清晰的念报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其实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第二天，但，一觉睡两天也太可怕了吧？
　　我从自己的房间醒来，身上妥帖地盖着薄瘫，床头柜上放着热腾腾的米粥，牛奶，花卷包子，茶叶蛋。
　　但我现在对牛奶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一见到牛奶便心理上反胃，至今我都没搞明白，为什么有料的那杯牛奶会被我喝下去，我记得料加在左边那一杯啊……
　　我略过早餐，起床去洗漱，刷牙时我还在犯困，睡得太舒服脑子到现在还没从度假状态中恢复，我好像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捧起冷水往脸上一抹，我脑子瞬间一清，妈的！唐可心！
　　都不吃不喝多少天了！不会饿成木乃伊了吧！在二十一世纪人被活活饿死，此等人间惨剧要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了吗？
　　我顾不上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手忙脚乱地去敲唐可心的门。
　　“咚咚咚，”没人开门，“唐可心！唐可心！！”没人说话。
　　我急了，用力拧门把手，出乎意料的，门居然没锁。
　　“唐……”我推开门往里一看，整个房间仿佛被大盗光顾，衣柜门大开，衣服裤子堆了满床。
　　我掘开衣服山，试图挖出唐可心。
　　这小子是离家出走？还是和男朋友私奔了？
　　我坐在客厅把手指插进头发反复摩挲头皮，心里很纠结要不要告诉岑微雨，若是离家出走那还好，若是和男朋友跑了，他被岑微雨逮住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我纠结时，大门的指纹锁突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谁动了指纹锁？哪个小偷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心生疑窦，走进厨房拎了把菜刀，慢慢打开大门。
　　门外没人。
　　莫非是被风吹了？
　　我正要关门，一道熟悉的影子在电梯间一闪而过，我心里一激灵，瞬间认出了是谁——唐可心！
　　“等等！你他妈的跑什么！”我拎着菜刀，身上套着睡衣，脚上踩着拖鞋朝人影撵，边追边喊：“唐可心你被狗撵啊？”
　　呸呸呸，乱说！
　　唐可心带着我遛圈，一路上我收获了无数行人怪异惊恐的眼神，终于在一处公园他停下了脚步。
　　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我用菜刀指着他，“你抽的哪门子风？”
　　唐可心包得像木乃伊，他似乎很怕被人认出来，九月初不怕热的穿着厚实卫衣，外面还罩着件黑色夹克，他带着卫衣帽子，带着口罩，坐月子都没他捂得严实。
　　他取下口罩，露出煞白的一张脸，哽咽道：“青哥，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他不让我来……他……我怕他看见……”
　　唐可心说话颠三倒四，他指谁？易中天？易中天醋劲儿真大。
　　我拿菜刀吓他，“你要私奔就跑远些，别被你哥逮住了连累我。”
　　唐可心脸色更白了。
　　我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太严厉了？毕竟是小孩，还是前金主。
　　唐可心唤醒了我仅存的人性，我把菜刀放在花坛上，上前一把揽住他，“走吧，走得远远的，男子汉告别时不要哭哭啼啼的。”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岑微雨和我说的，唐可心他妈没了他活不了，但小孩都要哭了，我又怎能让他流泪？
　　唐可心紧紧抱住我，他像电视里游走在国外窃取机密的特工，留给同伴的讯息也经过层层加密，“青哥，青哥……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吗……”
　　

第25章 【旧梦】草根太子
　　出发日。
　　宫里的太监领着小番子赶了个大早，生怕我临阵脱逃，四更天时便拥到东宫，名义上是替太子准备仪程，实则监视。
　　他们用鹰隼般的目光审视我，像在看世界第一的胆小鬼。我火气来得大，来得急，我亦不愿控制，一记窝心脚将太监踹倒。
　　什么玩意儿。
　　备好仪程天还未亮，麻麻黑。青萍半边身子都藏在阴影里，我听见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小厮把物件挨个抬上马车，她自己则运笔如飞地在账册上记录箱箧数目。
　　我站在石墩边看她，这时一个平时不怎么眼熟的门房找上我说有客人在膳房小门等我。
　　膳房为了方便采买，专门开辟了一小门与外界相连。他一说有人等在膳房小门，我立马对来人心中有数——除了姜行正还有谁如此不讲规矩。
　　我生平最烦作别，动辄哭哭啼啼，有损本太子勇武形象。但我想，往后长久的年月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姜行正，又有些心软，他贱归贱，怂归怂，总归多年交情。
　　等我到膳房姜行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在膳房窗屉上戳了个洞，撅着腚往外看。
　　推开门，我看见他的装扮，穿了身墨绿色骑装，腰上围着个大包袱，脖子上还缠了个，活似逃难。
　　我笑他，“少爷这是被哪位相好的撵出来了？”
　　姜行正拽着自己腰上的包袱，语调听起来很低沉，“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我听得快气笑了，你也要去，他也要去，一个个的都把龙潭虎穴当桃花源？
　　“你爹知道吗？”我问。
　　姜行正最怕他爹，姜公行伍一辈子，用命去拼勋爵，万般艰难拥有如今的地位。可惜虎父出了犬子，姜公过刚，姜行正过柔。姜行正他娘生他时难产，他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她娘自然千疼万疼，将他生生养成了女儿性子。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爱在家和姊姊妹妹们嬉闹。加上常年服用大补药，姜行正幼年时体型肥胖，在男子俊逸清瘦为美的雍朝更不受人待见。
　　我初见他时他正被人围着扔石头，他蜷缩在地上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口，嘤嘤呜呜像个娘们。
　　我那时刚当上太子，正是意气风发，自以为秉持天理公义天底下所有不平事都归我管，我捏着拳头冲上去替他打了这一架。
　　从此以后我多了个尾巴，不对，胖尾巴。
　　姜行正如今已经看不出幼时的影子，他的五官浮现出姜公的轮廓，他终于像个男人。
　　“他知道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我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姜行正攥紧了自己的包袱。
　　“姜公！”我看向窗外故意喊道。
　　姜行正瞬间奓了毛，一扫豪迈气概连蹦带跳地躲在我身后。
　　过了会儿，姜行正探出脑袋，忿忿道：“你诓我……”
　　我失笑，“不怕？”
　　“当然……”
　　我打断他，“姜远。”
　　姜行正沉默地和我对视，他的脚和地面长在一起。
　　“姜远，你不能去。”我冷静地告诉他。
　　“留在沛都，替我照顾我娘。”我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姜行正声音都在发抖，他扶着我的肩膀，“君所愿也，不敢请尔。”
　　所以我才最烦辞别，一点都不像男人。
　　打发走姜行正，我一拍脑袋想到个人——亓官微的相好。
　　亓官微要和我一道去湘，谁知道要待几年，总不该让小两口相隔千里，愁云归燕遥寄相思吧？不是人干的事！
　　当初为了下亓官微的面子，我把他的相好带回了东宫，对了，叫啥来着……
　　我边想边随口叫了个宫女去唤人。
　　“殿下，清安。”人来得很快，见我便是半跪大礼。
　　我点头，领着他往水榭走，“我要去湘城的事听说了？”
　　“回殿下话，草民有所耳闻。”
　　他的眼睛始终顶着地面，说话谦卑至极。
　　我这人真是贱骨头，他把我当太子供着，不敢有半分僭越，我反而觉得不自在。大抵因为我是半路出家的太子，君君臣臣那套还没学到位，对轻慢我的人我能心安理得的耍太子威风。但对真心把我当太子敬重，我反而拿不起款。
　　像母妃，姜行正，青萍和亓官微，在他们面前我只想当十七。
　　我想告诉他别那么拘谨，却不想说软话。
　　不对，君臣之道我还是学到了皮毛——绝不认错，绝不低头，绝不服软，绝不妥协。
　　“抬起头，”我其实是想告诉他可以和我对视，说出来的话却像命令。
　　他柔顺地抬起头。
　　我发现他的上眼睑微微遮住眼球，眼睛看起来有些睁不开，因此他看人的视线总是柔和，但锋利的唇线又让他显得坚韧。
　　奇怪的人，柔软与锋利在他身上共存。
　　看到他的脸，被我遗忘的记忆悉数涌现，我羞辱他，让他当着众人之面褪衣，若不是亓官微及时出现……
　　太守之子，本是人人称羡的人生，却因父亲被人陷害导致人生陷入泥潭，若不是亓官微向他伸出援手，他最好的结果只能充作徭役任人作贱。
　　我并不同情他，直觉告诉我他不需要人同情。
　　“你和我一起去湘城，”想到他可能不愿意跟着我，于是我又补充了句，“亓官微也会去。”
　　“谨遵太子谕令。”他还仰着头，视线无飘无定地放在空中。
　　他恭敬的态度让我浑身不自在，“行了，你可以低头。”
　　他顺从地低头，两手笔直地贴住衣缝，又开始看地面。
　　我只想快些走，但我还欠他桩人情，不还清我左右睡不着——他把亓官微借给我做了场戏糊弄嘉央，我借了他的身份，总要还给他。
　　“荨？哪个旬？”我冥思苦想，终于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自己名。
　　“回殿下话，草民贱名取自荨麻草。”他有问必答。
　　“你们家姓什么？”我问。
　　这次他不再像提线木偶严丝合缝地回答我的问话，他顿了顿，迟疑道：“回殿下话，罪民……”
　　我不耐烦了，“让你说就说。”
　　“禾子‘季’。”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猛地攥紧。
　　“日后你就姓纪，纪荨。你家削姓是陛下定的，我也不好贸然替你复籍，先这样用着，赶明儿我当了皇帝……”说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我能随意说胡话的对象，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我也不用想着当皇帝了，出家当和尚靠谱些。
　　正当我思考该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忠心不二的大孝子时，下一刻一道沉闷的响声传到我的耳中。
　　“咚！”纪荨的膝盖重重砸在水榭石板上，我看见藏在石板缝隙深处的灰尘被巨力震得飞散。
　　我眼皮子直跳，心想，这得多疼啊。
　　还没等我想清楚有多疼，又是三声“咚，咚，咚。”这次更响，更清脆。
　　“谢殿下隆恩！草民万死难报。”纪荨额头贴在石板上，语调哽咽。
　　我弯腰拉他，我没想到举手之劳的事他反应居然这么大，只是去打个招呼，冠纪姓又不是复季，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用了几下力没拽动，我脾气委实算不上好，此时有些来气了，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纪荨的毕恭毕敬并不是对我，而是对我身后将他打落无间地狱的至高皇权。
　　这感觉让我憋闷，纪荨他看不上我，他把我和蛮横不讲理的青阳途划等号。
　　青阳碧将来可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你别一口一个殿下就算报答我了，我和亓官微是兄弟，你是他……”我瞥了眼纪荨，他生得眉眼柔和，但他不是女子的精致柔美，而是属于男子的静如檀渊，对着这张脸我实在说不出夫人二字，我拐了个弯，“……你是他内人，也就是我内人，呸呸呸，是我兄弟……也不对，反正算我罩着的，你跟他一样喊我大哥吧。”
　　说完我越发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平白占了亓官微便宜，他相好是我小弟无异于亓官微也是我小弟。
　　纪荨嘴里迟迟没吐出我期待的那句大哥，他沉默良久，缓缓重复，“内人？”
　　我又拉他，这次他顺从起身，我要求他看着我说话，“你别害臊，我早就知道你俩的事了，你放心，我对断袖……龙阳……总之我对你俩没偏见。”
　　纪荨眼皮下垂，自嘲道：“殿下君子胸怀。但，草民身份低微怎敢高攀少游，少游慈悲，可怜草民蒙受不白之冤，不忍草民沦为徭役，这才出手相处。草民只盼能日日伴他左右，旁的怎敢奢望……”
　　这话说得委婉，我却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亓官微仅把他当玩意儿，不把他当回事。
　　我觉得他想多了，以我来往风月的经验，亓官微对他肯定有意，一直将他暗藏应该是怕被亓官笃老匹夫发现。
　　啧，男人的小心思。
　　我正要和他分说几句，他先祈求道：“殿下，草民有一事求您，您不要在少游面前提起草民行吗，也不要问他关于草民和他之间的事，行吗，大哥？”
　　——大哥
　　我是他大哥，那岂不也是亓官微大哥？我被他喊得畅快，大手一挥应道：“放心，我不提。”
　　害臊了，男人的小心思，我懂。
　　

第26章 【旧梦】不悔
　　我启程第三日，亓官微终于在临关门的一处驿站上了车，他一上车便催着车队急行，我看他的慌张模样许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
　　我让亓官微上了我的马车，吩咐车队停止修整立刻启程，车厢低矮，以亓官微的身量饶是坐在软榻上，头顶也快撞上车顶。我正寻思着要不要打发他去外头坐横栏，亓官微忽然开口，“殿下最好让车队快些，追兵快到了。”
　　谁的追兵？追谁？亓官微这小子果然是偷跑！
　　我从鼻腔里哼道：“净给我找麻烦。”
　　不知道拐带司马府上小公子算个什么罪名？想到亓官笃的臭脸我不由得暗爽，老匹夫，你儿子都跟我跑了，活该！
　　亓官微闭目养神不说话。
　　马车上颠簸，我和他坐了会儿一时拿起杂谈翻看，一时托腮望着窗外景色，心里只觉没意思，和臭男人待在一起能得什么趣味。我想唤些伶人解闷，随口对亓官微说道：“纪荨我给你带上了，他在往后数第七辆马车，你的马车是他前面那驾。找他去，还是去自己的马车，你选选，别在我车上充门神，没劲儿得很。”
　　亓官微掀开眼皮，“纪荨？殿下给他赐姓了？”
　　我正要说话，马车突起颠簸，我像装在琉彩盒中被人摇晃的蟋蟀，一时七荤八素差点被甩下马车，亓官微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用力把我拽向他身侧。
　　我攀着亓官微的手臂坐下，紧紧挨着他，眼前炸了花，我将欲作呕，亓官微递上冰片，我接过放在鼻子细细地闻，好半晌才缓过劲儿。
　　“已经出官道了吗？这么快？”我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旦见马车行驶的道路残破不堪，路面凹凸不平，泥石翻滚。路边的杂草生得野性，根茎叶脉在路面上纵横蔓延，像碧绿的蛇类。
　　我唤来车夫，“出关了吗？”
　　车夫道：“还有两天路程。”
　　我沉默，原来还没出关。
　　再过了会儿，我看见路边的界碑，上书椗洲二字。
　　椗洲，我记起母妃曾和我讲过，椗洲之民最是质朴勤劳，福元三年，也就是我祖爷爷当朝时，全国大修官道。白面混着鸡蛋石子康成的路，工匠们抬着石碾子一遍又一遍，重复千百次把路压得齐整。路修到椗洲时，椗洲人举全洲之力襄助路转使，出人，出财，出力。
　　历时十五年整全国官道建成，成为连接全国路上交通的血管，而椗洲百姓对官道之爱惜胜过自家性命，若遇负重过重的商队上路，百姓们便自发结成人墙拦截，号称不卸车架不放行。
　　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我放下帘子，心情有些低落。
　　亓官微接过我手里的冰片，宽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当年宋贼割据南方诸城，椗洲军民奋起反抗，与宋贼交战数年，官道也是那时打坏的。”
　　亓官微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当时的皇帝正是青阳途，百姓正浴血，他却割让南方七郡，许宋氏世袭王爵，称为镇南王，椗洲百姓大部分南迁，还有些如也林中燕雀振翅无踪了。
　　“待我登基，定要重修官道，”我说。
　　亓官微笑着应我，“那我便跟在殿下身后，挑担子，轧马路，何事都做得。”
　　我觉得，能遇见亓官微大概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我深藏心中说出来引人发笑的痴念终于有了能倾诉的人，亓官微不会拿我取笑，他亦认为我的愿景有实现的可能，并且愿意为此和我一道付出心血与努力。
　　以前为何和他针锋相对？我真是蠢透了。
　　我想起之前被颠簸打断的话，于是说道：“不是赐姓，他家原姓季。”这个他指纪荨。我觉得很奇怪，亓官微居然不知道纪荨原姓季？
　　亓官微说：“殿下不像太子。”
　　我抬下巴，“孤怎么不像？”
　　亓官微失笑，他剔透的瞳孔在光线变幻中呈现出冷漠的色泽，“太子生来高悬于天，眼里放不下众生蝼蚁。殿下却走下金台与众生同行，慈悲恩惠甚至赐给‘罪民’。”
　　他许是想夸我平易近人，但他的话却让我很不舒服，天，蝼蚁，金台，慈悲恩惠，赐。这些话我都不喜欢，我是长在卉楼里的十七，我永远都是十七。太子身份于我而言是不容亵渎的神圣象征，代表对天下万民的责任与义务，我要做将士手里战无不胜的剑，我要做百姓田地里飘香的麦穗，我生长在卉楼从不曾上过金台，又何谈下来。
　　这些都是十七从话本里，母妃的故事中，圣贤书里听来的为君之道，和青阳一脉南辕北辙的王。
　　而青阳碧的责任是保护十七心里的愿景。
　　我心情变得快，这时看亓官微又不顺眼了，我搡他，“孤乏了，你且去。”
　　不曾想，先前的颠簸只是前菜，马车又剧烈颠簸起来，这次摇晃的力度像要把马车颠散架，我不得不抓紧亓官微来保证自己不会被浪潮拍飞出去。
　　“怎……”我高声质问，刚吐出个字嘴却被亓官微死死捂住，他示意我安静。
　　我也发现不对劲，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喧闹不已，阵阵厮杀惨叫声传来。我发了一身白毛汗，心里顿时擂起小鼓，有人袭车！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有人想要我的命！这是第二个念头。
　　我勉强维持镇定，取下悬挂在车壁上的短刀递给亓官微，自己抽出别在腰上的匕首，浑身紧绷地盯着晃动的车帘。
　　我存了一丝幻想，“是不是亓官笃派来追你的人？”
　　亓官微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小声道：“他还不想让我死。”
　　顷刻间，我看见一道闪着寒芒的冷光对着车窗直射而来，寒芒在视野里不断放大，锋锐之气几乎割破我的皮肤，
　　——箭！
　　时间陷入泥沼，我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我看见亓官微微微浮动的细发，等回过神来，我已经飞扑而上。我的侧脸被拉出一道血线，箭矢钉在马车壁上，入木三分。
　　来不及说话，我重重踢向榻脚，借住反冲力道抱着亓官微滑出马车。
　　下一刻，马车在我眼前炸成漫天碎屑。
　　该死！火药！
　　车外已经战成一团，一伙不知名的黑夜人和我的随行护卫正在厮杀，不，应该是单方面的虐杀。
　　决不能束手就擒！我在混乱的战场里寻找青萍，晃眼却看见纪荨肩上中箭倒在地上，一名黑衣人正挥舞着长刀向他劈下——
　　——笃！
　　我想也没想变甩飞手中匕首，击打在刀身上，长刀下落的轨迹改变，最终擦着纪荨的头皮插进地里。
　　我松了口气，但因为我的举动，黑衣人发现了我和亓官微，他把头转向我们，我听见他高呼道：“找到了！青阳碧在那儿！”
　　他用刀指出我们的方向。
　　亓官微反应很快，抢了匹马拉着我翻身上马，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冲着密林狂奔而出。
　　我吼道：“放开我！我要去找青萍！”
　　亓官微不为所动，他单手环抱住我的腰——防止我跳马。
　　“所有人都是冲你的命来的，你留下，青萍更危险。”
　　马冲进密林，很快因为根系虬结的地面，和繁茂的枝丫，马匹不能再前进。
　　亓官微和我下了马，他拍了拍马臀，马儿朝另一个方向窜去。
　　紧接着他又简单处理了我们留下的痕迹，将踩踏的杂草丛扶起，处理完他对我说，“走，我们去湘城。”
　　我跟着他，心里想的全是青萍。
　　一路走到暮色将近，我因高度精神紧绷和长途跋涉已经直不起腰，为了避免被追兵追上亓官微背着我继续走。
　　我将脸贴在他背上，脸上伤口已经结痂，挨着布料有些疼，我换了一边靠着他，“你说，青萍会不会……”
　　亓官微坚定道：“不会。”
　　“倘若你被抓住，他们一定会死。但如今你不见了，他们会留下人质引你上钩。”
　　我挣扎，“那我要回去……”
　　亓官微勒住我的腿，语气近乎严厉，“你是太子！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女将自己的命送葬吗？你难道甘心自抱负还没实现便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亓官微冷漠得超乎我的想象，他比我更适合当太子，我很想反驳他，那不是侍女，她是青萍。
　　我拿话刺他，“你跟着我做甚？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大可以放下我，回沛都继续做你回你冷漠无情的小司马！”
　　“谁死了你都不在意，青萍也是，纪荨也是，在你眼里他们都是蝼蚁，你高坐金台怎肯惹尘埃。”我开始胡言乱语，“在你眼里，我仅仅是个笑话！”我不想讲刻薄的话，但心中的忧虑和后怕却化作锋利的唇枪脱口而出。我清楚亓官微的选择没错，此时此刻我们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障，谈何去救人？
　　阴云将天空遮挡，有细小虫鸣声在我耳边响起，亓官微在老树根旁将我放下，我以为他要离开了，心下一松的同时又不由得失落。
　　亓官微转过身和我对视，他束发的玉冠不知掉在了何处，墨发倾泻流淌，蜿蜒了他一身。
　　他没走，他靠近，他抬手，他摩挲我脸上的血痂，“殿下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我是个冷漠无情的上位者？想我是亓官笃的儿子？殿下后悔了吗？后悔救了亓官笃的儿子？”
　　他叹气，“在殿下眼里，臣便如此不堪？”
　　“但臣不后悔，不后悔选了殿下，在您扑过来的来一刻，臣想，除了眼前这个人，再没人会傻到以命相博。”
　　我把头抵住他肩头，看啊，亓官微多狡猾的人，我后悔了，不该和他扯上关系，他连自己最不堪，最羞说的情绪都能拿出来做筹码。
　　是太子完败。
　　我说，“我也不后悔。”
　　

第27章 【2014】挖谁的坟？
　　唐可心的离开没有掀起涟漪，我和岑微雨顺理成章开始同居，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默契，我们站在铁轨两端，注视着没有车头的火车向远方驶去。
　　失控的火车还剩多少奔腾时光，在轨道的尽头是火海还是悬崖，谁知道呢？谁在意呢？我只想享受岑微雨逐渐爱上我的时间。
　　他开始每天下班准时回到房子只为和我吃一顿晚饭，他会在睡前念书给我听，今天他念《杀死一只知更鸟》。
　　“勇敢就是在你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会输，但依然义无反顾的去做，并且不管发生什么都坚持到底。一个人很少能赢，但也总会有赢的时候。”
　　他念到这句，我打断道：“教授你见过真正勇敢的人吗？”
　　岑微雨合上书页，把台灯调到最暗，“见过。”
　　“唐可心吗？”我问。
　　岑微雨替我捻开被角，沉默片刻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勇敢到残酷，他勇敢到只剩下对自己理想的执念，既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爱，也不肯将慈悲赐给他的信徒。他试图让雪花永固，失败之后他便要和雪花一道腐烂。”
　　“我见过这样的人。”
　　我困得眼皮直打架，根本没听懂岑微雨在说什么，捏着被角迷迷糊糊地问，“那他赢了吗？一个人坚持到底总会赢……”
　　岑微雨的身影在我视野中不断放大，最终失去人的形，变成昏黄灯光投下的光圈。
　　即将沉入梦乡时我听见。
　　“他输了，赢的是我。”
　　许是做梦吧。
　　十月中旬，双休日，我正在和远在海外疗养院里的张元英视频通话。
　　张元英长胖不少，她穿着粉色的病号服，脸颊红润，根根银发仿佛打了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黑人护士扶着她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向我汇报张元英进行的理疗项目和服用的药物，一长串专业名词听得我头晕脑胀。
　　我觉得她是想告诉我，他们对张元英的病情已经尽力了。
　　张元英的肉体在药物辅助下焕发生机，但她的精神却在不可避免的消亡，她下定决心要抛弃让她苦痛的世界。
　　挂掉视频电话，我靠在旋转椅上发呆，过了会儿，我叫岑微雨来关电脑，我不会用电子设备。
　　岑微雨用围裙擦干手上水渍，移动几下鼠标关了电脑，“吃饭了，今天是你爱的番茄牛腩。”
　　我跟着他出门，岑微雨在端菜，我进厨房里拿上碗筷摆好，等岑微雨端菜上桌。
　　八点整，客厅电视里在放新闻。
　　说的是蠡县连下数日暴雨，张界山因暴雨导致土质松动发生了泥石流，一座上千年的帝王陵寝因泥石流被村民发现……
　　我幸灾乐祸，又是哪个倒霉蛋要被开坟掘墓，造孽啊，我算了算时间，千年前正好是雍朝，倘若是青阳途该多好，那玩意儿活该被挖坟。
　　岑微雨给我夹了块牛腩，瞥了眼电视机，漫不经心来了句，“内部消息，雍怀帝的墓。”
　　我正在嚼牛腩，雍怀帝……雍怀帝……是雍怀帝啊，不是伤帝。
　　咳咳咳咳……我打了个哆嗦，牛腩呛进肺里，止不住地咳。
　　雍怀帝！那不是老子吗！草！被挖坟的竟是我自己！
　　岑微雨起身，探过身给我拍背，话里带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攥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问：“挖坟，挖坟你去吗？”
　　岑微雨不悦地纠正，“是保护，像这种历史价值极大的帝王陵墓，我们一般采取的措施是保护为主，能不动则不动。但对于经历过泥石流的陵墓，为了避免文物损坏，也为了防止盗墓贼……”
　　我急得声音都变调了，“所以！到底！挖不挖！”
　　笑话，谁坟头被刨不着急啊，虽说一般人没这个福分看见自己被挖坟。
　　岑微雨坐下示意我稍安勿躁，“确实要保护，下周我将会和专家组一同前往张界山。”
　　我忙道：“我也要去。”
　　岑微雨皱眉，“组里不让带闲杂人等。”
　　“你说谁闲杂人等？我是你家属！你们工作辛苦，带个把家属照料日常起居不应该吗？”我赌咒发誓只要岑微雨带我一起去，我保证每天给他洗衣做饭，铺被暖床，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确定是你照顾我？”岑微雨显然不信。
　　我连拍胸脯，又是一番好话。
　　折腾好半晌，岑微雨终于勉强点头。
　　我抢着洗好晚，冲岑微雨讨好一笑，一溜烟溜回房间把门反锁。
　　我坐在床边思考人生，越想越觉得这事疑点颇多，首先我前世没有活着替自己修陵的喜好，其次后来国破，我做了那亡国之君，阶下之囚，死在新朝地牢中。宋老贼心黑手狠，不止挖去我的招子，还割了我十万八千刀，等我死后他能赏我一张草席已算良心发现，他又怎会替我大修陵寝？
　　到底是谁的墓？岑微雨判断错了？倘若是我的？又是谁修的？
　　我在要被人挖坟了的气愤和到底是不是我的墓的纠结中睡着了。
　　整个双休我都备受折磨，好不容易熬到周一，整个人清减不少。
　　岑微雨带着我去南大，他先去和专家组汇合，我留在学校大巴车上。
　　大巴车上坐的都是岑微雨的学生，此次去给岑微雨当助手，顺便涨涨见识。
　　车上两男两女，年纪比我小一两岁，他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看起来很是兴奋。
　　我双休都在挂念自家坟头，估摸拢共睡了不到五小时，因此一上车我便径直走向车后座，把后排位置全部放倒，躺上去开始补眠。再醒来车已经开出好长一段路，其中一位女生在同伴鼓励的眼神下向我走来，她拿着一瓶水和一口袋红澄澄的车厘子，腼腆道：“师娘，老师让我拿给你的。”
　　她把东西递给我，红着脸跑开。
　　我叫住她，莞尔一笑，“谁告诉你我是师娘？”
　　女生不敢看我，脸更红了。
　　她身后的同伴起哄道：“师娘！车厘子是老师买的，他让我们照顾您嘞！”
　　我捻颗车厘子放嘴里，很甜。
　　

第28章 【2014】胳膊废了
　　长途旅行难免乏闷，到张界山需要两天时间。这些正值青春靓丽的学生路上闲不住，也怕司机犯困，于是商量着举办歌唱大会。
　　我睡足了精神，也做到前排饶有兴致地听他们唱歌。第一个自告奋勇的大男孩叫小庄，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性格也十分开朗，歌唱大会正是他提出举办的。
　　他站在众人中间，把一本杂志卷成话筒凑到嘴边，闭上眼极其陶醉地开口，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这一开嗓差点给我送走，我强行忍住堵耳的冲动，跟着其余人一起打拍子，心里无比后悔来凑这个热闹。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小庄终于结束了他的‘演唱’，正当他志得意满，准备再来一首时，另一位男生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放倒，嘴里笑骂道：“得了吧师父，收收你魔音贯耳的神通，总要给我们个机会是不？”他边说话边用鼓励的眼神示意给我送过车厘子的女孩接着唱歌。
　　据我了解，这女孩姓许名青萍，性格腼腆，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照顾她。
　　青萍，我恍惚出神，记忆中清秀坚毅的面孔逐渐和眼前的腼腆少女重叠，像又不像，只是凑巧都叫青萍。
　　青萍被人推着往前，红着脸唱了首很老的《千千厥歌》，她的声音细弱蚊呐，歌词含在嘴里不敢吐出来，我们含糊的听了个响。
　　饶是如此，一曲唱罢她仍旧羞红了脸。她目光闪烁地看我，似乎在寻求我的鼓励，我笑着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捂着胸脯松了口气，出乎意料的她没挨着女同伴坐，而是向我走来。我起身侧开，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外侧。
　　剩下的人接力上前唱歌，一路上都热热闹闹，期间小庄又抢过“话筒”表演了个单口相声，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我也觉得有趣，和着这群学生在一起我仿佛洗去了蒙在心灵上的沉珂，难得松快。小庄还在耍宝逗乐，我感到小臂被轻轻碰了下。我转头看向青萍，“有什么事吗？”
　　青萍闭着眼支吾，“师娘我想问你的电话号码，还有，还有，微……”她说话总爱把字含在嘴里，将吐不吐，分辨起来很是费劲。
　　我勉强理解了她的意思，拒绝道：“不行，”在青萍备受打击的神色中我又补了句，“我不用电子设备。”我把身上口袋挨个翻给她看。
　　“为……为什么？”她露出副错愕的表情。
　　二十一世纪，信息时代，居然还有人没有手机，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确实存在，我不止不用手机，也排斥一切电子设备。时代和人都在前进，唯独我留在出门靠走，联系靠吼的千年前。
　　我笑着和她解释，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我拿出了百分百的耐心，“你想，如果我们带着手机，那别人只要想找我们，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手机用无形的线将我们串在一起，但偶尔人也需要绝对的独处时间。大部分人需要独处的时间很少，但我需要的很多。”
　　“师娘不想被人找到吗？”青萍好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我愣了愣，轻声道：“是，我不想被人找到。”
　　话音刚落，我感到肩头一重，耳边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我回头一看，青萍靠着我已经睡着了。
　　我向还在玩闹的众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他们也看见了挨着我熟睡的青萍回了我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挨个回到了座位上。
　　大巴车重归寂静，我盯着窗外忽闪而过的绿色，调整了个姿势让青萍睡得更舒服些。
　　后面的一天我没回车后座去独处，我挨着这群学生，听他们叽叽喳喳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听他们拐着弯儿打探我和亓官微，心里一片恬然。
　　车程进入末端，我们驶进一段山路，张界山数日暴雨导致公路上落石和黄土堆积，路上颠簸，车上几位同学吐得稀里哗啦。
　　我倒是没吐，抓着前面座位的靠背闭眼小憩，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后一段路程，我们迫不得已停车。山间公路被落石和黄土堵住，一辆挖掘机正在作业。负责人告诉我们刚才又发生了小型滑坡，要把落石和黄土都清理了才能通行。他说着又抱怨起天气，“天气预报说好的晴天，放屁！太阳的鬼影到现在都没见到！”
　　言出法随般，他刚说完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我从他嘴里得知，专家组坐的车由于出发较早没遇上滑坡，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负责人建议我们不要着急出发，现在太危险。
　　沟通了几句小雨转大，司机招呼我们回车上避雨，由于山上还有可能发生滑坡，他和上头领导沟通了几句决定先暂时将我们送到山下小镇。
　　又折腾了几个小时，到小镇时天已经黑透。
　　大巴车停在小镇中心的一块平地上，待车停稳我背着双肩包下车，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毫无规律的震动，先时我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在和我玩闹，可当我回头我却发现众人看起来都很茫然，下一刻震动越来越剧烈，我眼睁睁看见地面崩出无数条裂纹，裂纹越扩越大！
　　我惊骇欲绝地抱住离我最近的青萍，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吼道：“小心！地陷！”
　　霎时间，地面仿佛裂开一道冥府之门，漆黑望不到头的冥府张开了狰狞大嘴将一切吞噬。
　　我脚下一空，身体不断下坠下坠，碎石杂物砸在我身上背上，我抱着青萍不肯撒手。
　　——轰隆隆！
　　延迟的巨响传来，我被震得失去意识。
　　嘀嗒，嘀嗒。
　　“师娘，师娘……”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声，艰难地睁开眼。
　　闭眼和睁眼没甚区别，都是黑咕隆咚一片。
　　“师娘！”青萍急忙上前，扶着我的右手想将我拉起。
　　“嘶！”青萍刚碰到我的右手，一阵刺骨的疼痛便从右臂传来，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完蛋，胳膊废了。
　　

第29章 【2014】瞎子，哑巴，聋子，唯一赢家
　　青萍学过简单的急救措施，她用自己的外套和随手捡的一根木棍帮我把胳膊固定悬挂在脖子上，我们在周围一阵摸黑搜索，终于发现了我的双肩包。
　　我松了口气，打开背包取出支手电筒。打开手电筒，久违的光线降临，借着光我终于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我们落入了一处地下溶洞，此处地形像一个茶壶，茶壶口应该就是我们落下来的地方，此时壶口被大巴车卡住，掉落的山石也因大巴车的阻拦没有砸到我们身上，因此我们才侥幸留下一条命。
　　不确定大巴车还能撑多久，继续留下十分危险，我背上双肩包带着青萍在溶洞里寻找出路。
　　地下溶洞四通八达，我们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寻找失散的同伴。
　　青萍远比我想的坚强，她经过短暂的崩溃和哭泣后很快振作起来，开始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带着我寻找出路。
　　她说她的师兄师姐们，专业课和实践经验都比她丰富，有过多次溶洞勘察的经验，一定会平安无事，而她的任务是保证我的安全。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一条地下暗河，我们沿着暗河前进。
　　青萍举着手电筒絮絮叨叨对我说，“当时想考老师研究生的人可多了，我根本比不上其他人出色……”许是正处在生死危机中，青萍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支着手艰难地爬坎坡，闻言宽慰道：“你能考上一定是因为自己也足够出色，我很了解他，他才不会因为你是女孩手下留情……”
　　青萍伸手拉我，她气喘吁吁地说：“才不是，才不是。”
　　我爬上坡继续走，随口问道：“才不是什么？”
　　青萍沉默良久，她的手指按在手电筒开关上，灯光一暗一亮闪烁不停，她小声道：“我觉得好像是因为我的名字，老师才……”
　　“接着走吧，不要说话浪费体力。”我冷淡地打断。
　　沿着地下暗河走了半小时，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迎面吹来，青萍萎靡地神情终于振奋，她用力挥舞手电筒，兴奋道：“我们能出去了！”
　　果不其然，趟过一小段暗河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段狭窄紧凑的甬道，头顶悬挂的是闪着莹莹蓝光的钟乳石，我们像勿入天之国的旅行者。
　　青萍将手电筒递给我，自己趴在地上伸手往甬道中摸索，“没错，就是这儿，暗河是从这儿流出去的。”
　　我蹲下察看甬道，实在太窄小了。它最开始应该只是山体上的一道缝隙，经过暗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刷，石灰岩和泥土被柔韧的水裹挟渐渐形成了这样条仅容手掌穿过的甬道。
　　青萍告诉我，因常年被河水冲刷，此处岩层土质松软，我们很有可能能挖出一条通道。
　　她测算出承重岩的位置，我们避开承重岩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失去了光照变化，我们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这种感觉几乎能把人逼疯。
　　“滴滴滴，电量不足，系统将在三十秒后关机。”
　　青萍捧着手机颓丧着脸，“怎么办……没电了……”
　　我看了看手里光线黯淡的手电筒，大概还能撑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彻底失去光源。我打开背包摸索，想找找备用电池，但我显然还没细心周全到这份上。
　　长期没有摄入养分，我已经没有心力去安慰青萍。
　　我坐在湿润的地上喘气，青萍同我挨坐，“师娘不怕死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惶恐又无措。
　　我很想劝她保存体力少说些话，但想起前世的青萍我又说不出刻薄的话，慢慢舔舐唇周，把开裂的死皮舔平整，“怕。”
　　“我其实不怕……”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这句话把我的思绪拉出很远，我抬头望向头顶的钟乳石，朦朦胧胧的蓝色萤火。
　　想见的人，我有想见的人吗？
　　张元英，不对，我是想折磨她。
　　岑……岑微雨，我是想报复他。
　　我没有想见的人。
　　歇了会儿，我站起来继续凿洞。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把甬道扩大成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小洞，当一缕天光乍现时，青萍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
　　尽管不愿让我这个伤员殿后，但在我端着师娘的架子催促下，她不得不先爬了出去。
　　她顺利逃脱升天，我松了口气。
　　她的声音隔着一道岩壁传来，听起来有些飘渺，像和我隔了个世界。
　　我变不改色地摸上承重岩，仅有拳头大小的石块，很难想象这块小石头是万仞高墙的支点，我拧下石块，积木被抽掉了最重要的一环，顷刻间开始崩塌。
　　“轰，轰。”
　　天光被埋葬，我听见青萍惊恐又尖利的叫声。
　　这样就好，我对自己说。青阳碧对自己刻下四条不可违背的戒律，绝不认错，绝不服软，绝不逃避，绝不妥协。
　　我没有逃避，只是遇上了意外。意外遇见地陷，意外困进溶洞，意外遇上坍塌。
　　一切都是意外，都是天灾。
　　我藏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心安理得地准备长眠。
　　事事偏不顺我心意，我被人从角落里找到，抱起，那人力度越收越紧，似乎要把我揉碎，揉进他的骨血，和他的血肉*系长在一起。
　　讨厌，谁打扰我睡觉。
　　我用尽全身力道拨开重若千钧的眼皮，视线里的人很模糊，但我知道他是谁，从第一眼看见他时我就知道。
　　“岑微雨？”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吐息洒在我的脸上，“我来了。”
　　我用完好的那只手推他，“别抱这么紧，我透不过气。”
　　岑微雨在生气，他表现得很明显，他没松手，低头惩罚性地咬我的鼻尖。
　　很疼，真疼啊。
　　今天是常规中的意外，哪怕我做出不合常理，违背戒律的事，也都是因为意外，意外让我变得软弱。
　　于意外中酝酿的今天，天神允许我软弱。
　　“岑微雨，我疼……”我忍不住掉眼泪，伸手去想去摸他的脸。
　　他把脸颊凑到我手里，蹭了蹭，安抚地拍我后背，“哪里疼？”
　　“手疼，还有……”我茫然瞪大眼睛，“眼睛疼，身上疼……”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静止时空，我不可控地联想到阴暗潮湿蛇虫做伴的地牢，我往他怀里藏，“他们挖了我的眼睛。”我是世间第一大骗子，我只会用拙劣的谎言骗旁人，骗自己。其实我怕死，怕黑，更怕见不到想见的人。
　　他慢慢揉我的胳膊，恍惚间一滴水顺着头顶钟乳石滴落在我的唇瓣上，不对，这不是水，是温热的眼泪。
　　我想去碰他的眼睛，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沙哑，“还疼吗？”
　　我嘟囔，“想喝水。”
　　他把我半抱在怀里，勾手拿起一瓶矿泉水喂我，我别头，支起身凑近他，两腿夹着他一只腿往前蹭，直到能听见他搏动的心脏。我仰头去亲他的唇角，沿着他的唇线舔舐，我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他脖子，含糊地说：“想喝你嘴里的水。”
　　他分开唇缝，放任我在他身上作乱，我追逐他的舌头，攫取他的甘液。
　　亲了会儿我累了，垂下手靠在岑微雨胸膛上。
　　他伸手擦干净我唇边带出的银丝，我问他，“怎么找到我的？”
　　“我只求你，求你别再有下一次。”他没解答我的困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很重的力度，砸得我心尖疼。
　　岑微雨向我示弱，岑微雨因我而恐惧，岑微雨为了我在哭，我本该得意洋洋地讽刺他，但我却不像自己想的一样开心，我正因为他的眼泪而哭泣。
　　岑微雨把头埋在我的颈窝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压抑着几乎把自己压垮的悲伤，能言善辩的教授被击溃，仅能用简单的词组，无数次重复他的哀求，“我求你，求你不要……”
　　我说：“这只是个游戏，捉迷藏玩过吗？”
　　岑微雨摇头，他短短的头发扫在我颈窝，很痒。
　　“藏起来的鬼会给第一个找到它的小朋友礼物，小朋友的任何愿望都鬼都会替他实现。”
　　“岑微雨小朋友，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这场游戏里唯一的赢家，许下你的愿望吧。”
　　“我要你保证……”岑微雨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保留这次实现愿望的权利。”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唤声，手电筒发出的道道白光打在我身上。
　　“找到了！人在这儿！”
　　救援队来了，我推开岑微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吊儿郎当地笑道：“岑教授，送你个附加奖励。”
　　岑微雨，亓官微。
　　我会蒙住眼睛，我会割掉唇舌，我会堵上耳朵，我把自己变成看不见的瞎子，不说话的哑巴，听不见的聋子陪着你出演这场无声默剧。直到你的贪婪将黑魆魆 撕碎，将我们推往白昼烈阳下暴晒，灼透我自欺欺人的膜，让青阳碧的恨与怨将我们湮没。
　　杨青会爱岑微雨，但青阳碧与亓官微终为殊途。
　　岑微雨站在我旁边，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他问：“什么附加奖励？”
　　我踮脚朝他的耳朵吹气，笑道：“秘密。”
　　

第30章 【旧梦】祈爱
　　纪荨大抵是说谎了，在逃亡的第四天清晨我这样想。我和亓官微轮番值夜，但后半夜轮到亓官微值夜时我却陷入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尴尬境地。亓官微说我是由于时刻担心不知何时会遭遇的刺杀而导致精神紧绷，心理上我赞同他这说法，但碍于颜面我不能表现的像胆小鬼，我嘴硬：“天太冷，还有虫子往我身上爬。”为了佐证自己话里的真实性——我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只无辜的路过蚱蜢示意亓官微看。
　　亓官微用树枝拨弄篝火，火舌倏地窜起二尺，照亮他半边脸。
　　借着火光我发现亓官微唇周冒起些短短胡茬，像冬日埋在雪地里的嫩芽。我偷偷红了脸，我想，是火炙人。
　　“不是冷吗？坐过来些。”他说。
　　我磨磨蹭蹭地挨过去，不靠太近也不离太远，两手间隔着寸许距离——若他引诱我，我便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若我能抗住他的诱惑，我便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进退都由我掌控的距离。
　　你可千万别引诱我，我用警告的眼神看亓官微。他回我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我冷哼，狐媚子！
　　亓官微向我讲述他戍边的经历，在他的世界里有滚滚灼烫的黄沙，打扮大胆不拘小节的女郎，还有杀人越货的贼寇。
　　他是最出色的说书先生，用精巧的语言把他的世界描述成充满刀光剑雨香烛美人的奇妙冒险，他引诱我前往他的世界。
　　哼！狐媚子！
　　男人的胜负心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听见他的精彩生活我总觉得如果我的生活和他比起来显得枯燥那我就输了。于是我绞尽脑汁地把自己遇见过的所以趣事从犄角旮旯里拎出来讲，我所讲的每桩事皆绕不开姜行正。亓官微打断口若悬河的我，拧着眉问：“你和姜远关系很好？”
　　我发现亓官微的规矩礼数便和他这人一样琢磨不透，他时而对我恭敬，唤我殿下，时而又表现得像一个不识教化的散漫之人。比如现在，他称我为你，对姜行正更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倘若姜行正在此，想必二人免不得又要做过一场。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和行正相识十数年，如手似足。”
　　“如果易地而处，在马车上即将被箭矢射中的人是姜远，殿下也会去救？”橙红的火苗跳跃在亓官微眼底，他的视线变得和火舌一样滚烫。
　　我很惊诧地看他，想不通他为何会问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我给出肯定的答复。
　　亓官微阴测测地冷笑，“既然殿下无眠，便有劳殿下守夜。”亓官微说完，自顾自背对着我躺下，连后脑勺都凸成生气的模样。
　　他生气了，开什么玩笑！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推测情况生气，这还是亓官微吗？
　　没有逻辑没有道理，我也有些来气，打定主意不搭理他，太子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哄人？更何况是个男人！
　　我盯着篝火出神，眼神不自觉飘向亓官微，我在琢磨他对我不同的称呼，办正事的时候，生气的时候他唤我殿下，还有呢？
　　夜枭一声凄厉的嘶鸣搅乱我的思绪，我疑神疑鬼地往身后看，树枝长出魍魉怪影，结成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我打了个冷颤，夜风将火苗压低，快要熄灭了。
　　没有亓官微的夜里居然如此难熬，我心里发慌，凑近亓官微身旁，用手肘撞他的腰，小声说：“我知道你没睡，”我在心里默默给姜行正说了声对不住，飞快道，“若你和姜行正同时遇险，我一定先救你，别生气了。”
　　亓官微转了个身面对我，他手肘杵地，语气听起来很得意，“殿下折煞微臣，微臣怎敢同殿下置气？”
　　我气得想给他两拳，你如何不敢，你这不是敢得很？
　　同时我发现，除了正事和生气，亓官微得意时也会唤我殿下。
　　很难想象我和亓官微会因为莫须有的假设互相置气，不成体统！
　　我们又说了些话，都很默契的没去谈遇刺一事。在我的认知里，刺客和亓官笃那老鳖脱不了干系，但在亓官微看来主谋另有其人，为了避免无意义的争吵我们暂时忘了这件事。
　　待到天边鱼肚翻白，亓官微踩灭篝火突然和我提起纪荨。我和纪荨有约在前——不和亓官微谈论他，而我向来是个守诚信的人。
　　正要岔开话题，亓官微讥讽道：“纪荨暗示你我和他有染？”
　　他听起来是在问我，语气却笃定而残酷。
　　我刚要反驳不是他暗示是我自己发现的，便察觉出他话里的深层含义。
　　“什么意思？”
　　“他的生母是我姨母，当年他全家遭难，我念着他是姨母血脉便将他带在身边，”亓官微背着手，“倒是看走了眼，错把豺狼当良犬。”
　　我说不出话，按我的性子此时该对纪荨的小手段感到气恼。然而，有种更冷更深的寒意将我笼罩——从亓官微身上感到的冷漠，他说起纪荨像在说路边的小猫小狗。
　　我的心里有颗即将萌芽的种子，用比欣赏炙热，比信任恒久，比依赖深刻的感情去浇灌，那颗种子会在不久后的将来开出名为钦慕的花，现在种子死了，由我亲手掐死。
　　青阳碧，不要爱上他，不要做先爱上的人，太子不会是卑微等待天神赐下爱意的可怜虫。
　　感情游戏里太子不能成为输家，太子不会被渺小愚蠢的爱意牵着鼻子走，太子更不该爱上男人。
　　我是自欺欺人的天才，能将自己骗得滴水不漏。我为亓官微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爱人，他们情比金坚，他们神仙眷侣，莫须有的爱人可以是纪荨，可以是任何人，这样我就能骗自己了——他的爱人另有其人。
　　我对自己说，他是你最可靠的追逐共同理想乡的盟友。
　　仅仅是，只能是。
　　又过了两日，从湘城来的官兵终于找到我们，我们被带到驻扎在湘城外的一处屯所，短暂地洗漱把自己拾掇出个人样后，我马不停蹄让人去找青萍和纪荨的下落。
　　纪荨存了误导我的心，但他罪不至死。
　　我半刻闲不下来，一方面让人去追查刺客，一方面让军头领着我巡视屯所。
　　湘城与宋贼领地隔河而望，是雍朝在南方最后的堡垒，我决心在湘城实现我的抱负，把湘城打造成名副其实的堡垒，我甚至期望在将来那场势必到来的战争中，湘城能成为庇佑万民的第一道防线。
　　城中各大要员乡绅想必已经接到了我到湘城的消息，但各位大老爷显然想给我这被发配来的太子一个下马威，迟迟未曾现身。
　　他们不急我也不急，左右只要他们不想明着造反就只能恭恭敬敬的将我这位太子请进城去。
　　巡查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屯所记录在册的士兵共八千余人，然而实际驻扎在屯所的人不过千数，我震怒之下杖毙数人，才撬开军头的嘴。
　　虎头铡刚见了血，军头吓得屎尿齐崩，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悉数交代了个干净。
　　原来湘城历来有个心照不宣的旧俗，一兵报十兵，百兵成千兵，朝廷发下八千人的军饷，实际上有七千军饷全被各级瓜分。大官护小官，层层相互之下各个吃得满脑肥肠。
　　这偌大的湘城，居然成了养硕鼠的大粮仓！
　　我下令将涉事人等打杀大半，这番大动作终于惊动了城里稳坐泰山的老爷，他们在城中摆下鸿门宴邀我前去赴宴。
　　宴会上老爷们大棒甜枣挨着上了个遍，他们话里话外威胁我小心自己的小命，雍朝历来死得不明不白的太子不在少数。我拔出佩剑斩断桌角，把剑掷在县丞脚边，笑出一口白牙狰狞道：“旁的太子怎么窝囊死的孤不知道，但孤这个太子定会死在诸君之后，鼠辈敢试剑否？”
　　他们一群老滑头，有人唱白有人唱红，见我不吃硬的，便来软刀子。
　　“求殿下体谅则个，些许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待两年一过臣等立刻上书陛下让殿下早日返沛，岂不两相便宜？”
　　我冷笑，拂袖而去。
　　这顿接风宴吃出了个共识——老畜牲（小顽固）铁了心的要和我对着干！
　　对着干就对着干，接下来的数月我一方面要防备老畜牲们下绊子，一方面和亓官微为了整顿湘城处处漏风的军备而四处奔走。
　　唯一能宽慰我的好消息，青萍找到了。她流落到了百里外的小镇，据青萍所说当时袭击车队的刺客，只杀了随行护卫，侍女们则全被打晕扔到了一处乱葬岗。我派人沿途摸索，终于把跟着我出来的侍女和伶人全数找回。
　　我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之处，宽慰了青萍两句把她安顿下又一头扑进了繁忙的公务之中。
　　倒是亓官微一直没放弃追查刺杀案的幕后真凶，来到湘城的一年后的清明节，他突然失踪整整一日，临近傍晚他才回到我们办公的衙署。
　　我忙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见他出现便拽着他去军中督察演武。
　　亓官微按住我的手，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些落寞，有些迷茫，更奇怪的，我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怜悯，对谁？
　　我被他的反常弄得火冒三丈，在我要发怒的当口，亓官微说：“殿下……”
　　“殿下，若您发现您竭尽全力去拯救的人，并不认为您是在救他们，您当如何？”
　　我想也没想，“不知好歹的愚人谁管他们死活？”
　　若后来的我能和当时的我一样洒脱，该多好。
　　

第31章 【旧梦】开门者
　　日光荏苒，匆匆两年已过。
　　朝廷仿佛忘了我这位被“发配”的太子，除了母妃和姜行正准时送来的信件，初一宫里例行的节礼，沛都再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我不觉得失落，反而自在。在湘城我能毫无顾忌地施展拳脚，既不用处处受大员掣肘又不用忧心锋芒太甚活不过明天。
　　我简直乐不思蜀，时间久了我甚至起了种不当太子也无所谓的心思。长久被拘束在方盒子里的灵魂，倘若没见过光勉强还能继续麻木不仁，但我见到了山，见到了水，见到了日升日落，见到了百姓春季插秧，秋季采桑。我见到了仅在书里见过的广袤，又如何能甘心再回到沛都？
　　我可以做位将军，替雍朝守南线。到不得不战的那天，我会领着我亲手训出来的兵上阵去厮杀，倘若我战死沙场，便把尸体烧成灰，让山风带我去遨游。倘若我侥幸留下一条命，便归隐田园，去宫里接来母妃，再娶一位美娇娘，生两个女儿。
　　儿子不好，儿子像我，难管。
　　至于亓官微……我实在没空去想他，未曾萌芽的钦慕被湘城繁重的军务挤在犄角旮旯，在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面前，个人的小情小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和湘城那群老不死的过了两年招，他们对我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已然有充足了解，渐渐地他们放弃了给我使绊子，我对湘城军营的掌握得已更进一步。
　　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不散，老畜牲们放手太突然，似乎他们有种看穿一切的笃定，他们在等我碰壁，碰上那堵无论如何都无法翻越的天堑。
　　内政肃清，我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外敌。
　　湘城和宋贼驻地隔河相望，虽说宋贼名义上是雍朝镇南王，但明眼人都知道宋贼不臣之心久矣，宋贼起兵仅是时间问题。
　　到时湘城在精兵壮马的宋贼面前便如同鸡子，我想沿河筑起高墙作为拒兵之垒。
　　我征调方圆百里的能工巧匠与万数士兵一道筑墙，初时一切顺利，可到高墙修筑到一半之时变故突起。
　　有人用趁夜炸墙，屡次三番。我派人盯梢，昼夜不息盯梢半月余，那群饭桶却得出个墙是被水冲垮的结论，好生荒唐！
　　我震怒之余，决心自己去看看到底是何方小人在暗处作祟！
　　当夜，我谁也没知会，只带着亓官微趁夜色摸到了河边的草垛里藏起，我告诉亓官微这次逮住捣鬼的人，来多少我杀多少。我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左不过是那群老畜牲，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处处和我过不去？
　　亓官微刚想说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往远处看——有人来了，稀稀拉拉的火把零星出现，火把越聚越多，汇成一条流淌在地上的天河。
　　我冷哼，一群酒囊饭袋！人成群结队举着火把来的和我说抓不住人？非要火星子把胯下二两肉燎了才抓得住人？
　　亓官微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殿下，还记得臣问过您的问题吗？”
　　你问过我的话多了，我哪知道哪一句，我懒得搭理他，手按在剑柄上准备走出藏身的草垛。
　　“殿下……”亓官微的手如同铁臂一样攥着我的手腕，“别去……”
　　再磨磨唧唧人该跑了！我急火攻心，“你是不是怕了？怂了？怕了你就待这儿，我自己去！”
　　我一根一根掰开亓官微的手指，提着佩剑往火光传来的地方去。
　　越来越近，河风送来阵复杂的味道，稻草，桑叶，鸡粪，我脚步住了，一射之地外我还没看清火把下的人，但我已然意识到了那是谁，屡次三番破坏高墙的人——民，百姓。
　　亓官微追上来，他从身后捂住我的眼睛，声音听起来像从天边传来，他离我那么近，又离我那么远。
　　“殿下，别看。”
　　“臣问过您，若您发现您竭尽全力去拯救的人，并不认为您是在救他们，您当如何？”
　　“当时您答复臣，不知好歹的人不用管他们死活。”
　　“所以，殿下，转身好吗？臣带您回沛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个游魂在说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们是孤的百姓。”
　　亓官微捂着我的眼睛，但我能听见，听见他们用锄头，用镰刀，用手，用除夕夜的烟火，去敲，去打，去炸，毁掉我筑给他们的墙，毁掉我的城。
　　随着锄头镰刀的声音传来嗤笑，有人笑我，笑我自以为是，自命为拯救一切的英雄。青阳途，亓官笃，湘城里的乡绅，他们摆出那副一切不出所料的表情，他们站在高台上看我出尽洋相，看我在名为民心的高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你早知道了，对吗？”我说。
　　亓官微沉默良久，“是。”
　　“多早？”
　　“两年前，行刺的人也是他们。”
　　我苦笑，原来不被欢迎的人是我啊。
　　亓官微勾着我的小指，“我们回沛都，殿下，他们不配，您没错，是他们不配。”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过，我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奸邪佞臣，是北边的羌部，南边的宋氏，母妃告诉我好皇帝都是和百姓站在一起，以心印心，设身处地为天下万民考虑。所谓天子既是老天爷的儿子，亦是万民的儿子。只要和百姓站在一起，我就能做个好皇帝。
　　母妃不会骗我，如今雍朝的百姓已经放弃雍朝，他们不再相信青阳一脉能带领他们走向富足安康，不再寄希望于我们这群吃人的饿鬼。
　　南边的百姓相信宋氏，北边的百姓呢？相信羌部？
　　与民心相悖的我又算什么？
　　我恍然大悟，我不是好太子，将来也做不了好皇帝，史书上会这样留下我的名字——昏君——青阳碧！
　　我做不了好皇帝，我首先是青阳，其次是皇帝，我是青阳家的皇帝。我做不到顺应民心，放任国破，放任青阳家的基业毁于一旦。
　　我做不到大方地将江山拱手相让，哪怕与民心相悖，我也要穷尽我之所能延续雍朝国运，哪怕这艘巨轮上仅剩我一人，我亦要守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一道腐烂！
　　我挣亓官微的手，用尽全身力道凝望他，仿佛要把他刻进我的血肉，“亓官少游，亓官微。”
　　“我不自量力又可笑至极，但我不想放弃，哪怕撞到头破血流，哪怕和天下人的意愿背道而驰，我也不会放弃，所以你呢，你也要抛弃我吗？”
　　他用力拥我入怀紧接着他抽出束发的青玉簪插在我的发冠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街坊里最廉价的劣玉刻成的簪子，殿下，只要您不嫌弃，它会陪着您到老，到死，到下辈子。”
　　被我掐死的种子注入新的活力，它于顷刻间发芽抽枝长成参天建木。
　　我想我爱上亓官微了，不，那是超越爱的感情，他是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亓官笃的儿子，他亦是我黯淡悖逆举目皆敌的世界里的启明星，我的大司马，我的少游，我的微。
　　倘若连你也将我舍弃，那我有多爱你就会有多恨你，我会诅咒你永不得所爱，诅咒你爱的人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我和亓官微回到了府邸，翌日我像没事人一样到河边巡视，我派三班人日夜不分地盯着施工，终于，历时半年，高墙修成了。
　　落成当日，驿站收到从宫里来的八百里急报。
　　“天子崩，举国同悲……先帝遗诏，太子碧性情敦善，于湘治军有功。急令太子碧承雍大统，即日入沛，不得延误，速速速！十万火急！”
　　宫中八万禁军并文武百官亲临湘城恭迎太子入沛登基。
　　我接过国之神器，踏上金銮宝殿，坐上先辈们坐过的龙椅，成为青阳氏的王！
　　哪怕我熬干一身骨血，也仅仅将雍朝灭亡之期推迟了五年。
　　五年里宋军攻占南部，自立礼朝，羌部向礼朝俯首称臣，五年后雍国属地尽丧，仅余沛都孤城。
　　礼朝大军兵临城下，弃者弃，逃者逃。
　　我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天子御服，脚踩登云履高坐金銮之上。
　　宋氏送来的劝降书被我扔进熏炉，我俯视殿内面容肃穆的万数禁卫，接过大太监递上的匕首割破自己手心。
　　青阳氏最后一滴血会流干在战场上。
　　我嘶吼，“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传令官涕泗横流地扑进殿内，好似一只被卡住脖颈的鹅，“陛下！陛下！城门开了！”
　　开门者——
　　——大司马，亓官微！
　　

第32章 【2014】永恒真诚之心
　　距离张界山最近的小型医院足有五十公里路程，被送到医院时我已经人事不知。
　　据后来特意赶来照顾我的青萍所说，我左手骨折，身上多处擦伤，后背侧腰位置有一条长五公分深深两公分的伤口，背上的伤口缝了二十针。
　　我靠在病床上接过青萍削好的苹果衔在嘴里，伸手想去摸一摸后腰的伤口。
　　青萍急忙制止道：“医生嘱咐过别碰伤口，容易感染。”
　　距离我送医已经过去五天，期间青萍一直守在医院，镇上医院的条件差，夜里她只能睡在简易的折叠床上。这点伤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我劝过她，让她先回去工作，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说什么都不肯，片刻也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更不让我碰尖利的器具，就连我去上厕所她也会守在门口。
　　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苹果叹气道：“你一个姑娘在医院安全吗？要实在放心不下你让岑微雨帮我请个护工。”
　　青萍支支吾吾，注意到我往她那儿看了一眼，立刻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水果刀别在背后。
　　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打趣道：“合着你防我防这么紧是怕我想不开？”
　　“师娘！我谁也没说，”她蹭地起身，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很无所谓，咬了口苹果，“你想问就问，别把自己憋死。”
　　她咬住下唇，用细弱蚊呐的声音问道：“为……”
　　“因为你老师人面兽心家暴我，活着没什么意义，出门在外被人瞧不起，回家还要被你老师拳脚相加。”我随口胡扯，嘴里咔咔嚼苹果。
　　青萍显然当了真，她僵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
　　我嗤笑，“逗你玩儿呢，那天是意外。”
　　青萍喃喃重复，“意……外？”忽的她掩面哭了起来，抽咽不停。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咋就逗哭了。
　　闻声而来的隔壁病床大妈白了我一眼，赶来扶着青萍语气不善道：“你女朋友守了你五天，这么好的女子难找哩，你把人欺负跑了有你后悔的。”
　　大妈还要再说话，一道男声忽然从病房门口传来，“他男朋友是我。”
　　大妈狐疑地往身后看去，青萍意识到来人是谁，抬起袖子擦拭眼泪。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了身玄黑色冲锋衣，干净利落的线条把他的腿勾勒得极长，霎时间普通简陋的病房仿佛变成了国际T台。
　　我像个小流氓养垂涎欲滴地盯着岑微雨，撅起嘴冲他吹口哨。
　　大妈听见口哨声，又回头白我，她这次的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听到没有！”她把青萍往自己怀里拉，看我的眼神嫌弃至极，“别人男朋友来了！赶紧收起你小流氓的德行，我就说奇了怪了，小许这样好的姑娘怎么能瞎眼看上你！”
　　尽管被人指着鼻子骂，但我心里乐不可支，我用眼神示意岑微雨快些进来，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我病床边。
　　那几步走得我流哈喇子，腰是腰腿是腿，迈步间裤子勾勒出他大腿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人一来我迫不及待地勾住他的手，得已洋洋地冲大妈说：“瞧见了吗！我男朋友！”
　　我抬起下巴，又勾着岑微雨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
　　大妈看得目瞪口呆，全身血气往她脸上涌，嗖地一下红到脖子根。
　　我都说不清她到底是惊愕于男的和男的，还是不敢相信我能搞到这么个大宝贝。
　　我正要火上浇油，拉着岑微雨让他弯腰，想在他脸上嘬一口。
　　岑微雨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别玩了，和我出去走走？”
　　出去？那感情好啊，我来医院躺好些天，骨头都躺硬了。
　　我冲大妈露齿一笑又和青萍打了声招呼，指挥岑微雨帮我拿了件大衣披在身上，像只斗胜的公鸡，一路昂首挺胸走出医院。
　　将近十一月，温度下降，加上多日大雨，刚踏出医院门，被冷空气一吹，我忍不住哆嗦紧接着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亓官微弯腰替我扣上大衣纽扣，把我包得像木乃伊，“冷吗？”
　　我怕他反悔，擤了把鼻涕，“不冷。”
　　亓官微皱眉，牵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暖，随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穿在我身上。
　　我嘀咕，“又不是小孩子。”
　　他里面只穿了件高领毛衣，看得我发冷。
　　岑微雨牵着我慢慢走，路上行人看见我们投来古怪的视线，但他不为所动，带着我去吃了镇上的一家清汤面。
　　我吃东西，他坐在我对面，说道：“封闭作业，要求我们不能离开现场。”
　　没有没脑的一句话，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解释为何前五天他没来照顾我，提起作业我瞬间来了精神，吸了口面汤问道：“挖出来了吗？墓主人真是雍怀帝？”
　　问完，我想到岑微雨说过的封闭作业，放下面碗补充道：“要是不能说就算了。”
　　岑微雨摇头。
　　我急得抓耳挠腮，啥意思？是不能说还是没挖出来？
　　结完账，他又来牵我手，饶是以我的脸皮厚度也做不出在面馆里众目睽睽之下和他牵手的事。
　　我假装不认识他，快步往外走。
　　岑微雨追上，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攥在手里。
　　牵一会儿是情趣，一直牵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牵着我，我哪儿去不了只能跟着他。
　　我来了火，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我又哪里认得路！
　　像个无头苍蝇样乱走，三转两转迷了路，镇上的喧嚣逐渐远离，我走上一处山坡。
　　山坡上花叠成海，风一吹送来阵清幽的香味。这是种黄色的小花，花瓣有两侧，内圈的花瓣是妍丽的明黄，越往外花瓣的颜色越浅，趋近于白。
　　好生奇怪，居然有不喜春不喜夏，独独钟爱秋冬的花。
　　我没有怜花惜玉的美德，弯腰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
　　“风来花，多生长在迎风的坡面上，这花对土质要求苛刻，很少能见到。”岑微雨解释道。
　　他站在我旁边，替我挡风，“花语是永恒真诚之心。”
　　风把他的额发吹散，我看见他光洁明晰的额头以及藏在镜片下闪着瑰丽色泽的瞳仁。
　　我觉得口干舌燥，踮脚把花夹在他耳朵上。
　　永恒真诚之心，现在我永恒而真诚的心告诉我，煽动我，逼迫我——我要得到他，得到眼前的人，和他上、床，和他接吻，就现在。
　　我舔了舔嘴唇，主动去握岑微雨的手，哑声道：“医院对面有家宾馆……”
　　

第33章 【2014】他说：殿下
　　宾馆有些破败，三层高小楼，表面的木质结构有过被虫蛀的痕迹。在靠近深山的偏远小镇里原也不能指望会有五星级酒店，我摸出岑微雨的钱包，用他的身份证走到前台，“开房。”前台的小姑娘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先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岑微雨，说道：“只剩一间单人间。”
　　我忽然想欺负人，倚在岑微雨肩膀上，伸出手从他的衣服下摆一路往上摸，摸到腰线，冲小姑娘暧昧一笑，“你看我俩的关系需要两间房？”
　　她唰一下低头，过了好半晌才嘤唔道：“床头柜里有避。孕。套……”
　　我心情大好，抽回手接过她摆在柜台上的房卡，哼着小曲走了。
　　“嘎吱，嘎吱，”楼梯很老了，甫一踩上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注意到岑微雨没跟上，我站在楼梯间往下看，他握着扶手，手背上崩出青筋。
　　“跟上啊，”我催他，把钥匙圈挂在食指里晃。
　　岑微雨沉默片刻，手腕发力带动全身，勉为其难地往上踏了一步。
　　我心里冷哼，矫情。
　　快步来到二楼，推开最间的房门，我上下打量一周，房中间摆了张一米八的双人床，床头柜的花瓶里插了束风来花。
　　正对大床的掉皮白墙上挂了个32寸液晶电视，装修虽简单，但环境干净。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我们刚才路过的风来花山坡，花海撞入眼帘，我不忍将它们拒之门外，我打开窗户。
　　岑微雨终于磨蹭进门，“你伤还没好。”他开口便是这句话。
　　我转身看他，挑眉，“岑教授不能人道？”
　　事关男人尊严，再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他指自己的胳膊和后腰，又说：“怕你的伤口裂开。”
　　磨磨叽叽磨磨叽叽，惹得我心烦，我踢掉医院里的高邦棉鞋，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挑起他的裤脚，摩挲他的脚踝。
　　温热的坚韧的皮肤，皮肤下奔腾的滚烫血液，我烧得不轻。
　　我仰头去碰他的下巴，喃喃道：“男人之间，多说无用。”
　　他已经忍耐到极点，哪能受得住如此挑逗，他反客为主压着我的手腕凶狠地咬我的唇，我柔顺地松开齿关，勾着他共舞。
　　我早就想这样做，在溶洞里，他找到我的那一刻，我的欲。望便在叫嚣，它们掌控我，让我变成被*控的原始人。
　　岑微雨和我拥吻，他闭着眼睛，似享受，似恐惧。
　　我勉强抬起手指抚弄他的眼皮，我想看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琉璃，焕发出让我溺毙的光彩。我迫不及待想看他的眼睛，看他的世界被我填满，看他被欲。望填满时瞳仁的颜色。
　　一定很好看。
　　岑微雨终于在我窒息前松开我，他声音沙哑，“先洗澡。”
　　终于看见了，我得偿所愿，如我所想的他的眼里只能看见我，我迷恋地凑上去吻他的眼睛，含糊地撒娇，“我等不及……”
　　他的定力好到简直不像男人，哪怕欲。火焚身，亦能冷静地坚持原则，“洗澡。”
　　我拧不过他，和他一起进了浴室，洗了个快速的战斗澡。
　　他想拉上窗帘，我阻止他，我想一直注视永恒真诚的心。
　　我向来忠诚于欲。望，不管上。下，能爽就行，再加上我目前的状态实在做不到一展雄风，再让你一次，我默默对自己说。
　　我跨坐在他身上，单手撑在他耳畔。恍惚间我看见了花瓶里的风来花，有勤奋的蜜蜂停在花瓣上。
　　快。感攀升到顶端，我身体滚烫，一场高热将我抛飞，我看见了叠成花海的永恒真诚之心，它们被风抚弄，我也成为他们的其中一员，折磨我的，放纵我的是那只勤劳蜜蜂。
　　我有些埋怨蜜蜂，它为什么不能懒惰一些呢？
　　偶尔间隙，我忍不住去想永恒真诚之心的含义，我的真诚之心呢？此时此刻我想要什么，对于岑微雨我如何看待？
　　最开始，我嫉妒他能放下前世的一切活得快意，我不甘又怨恨，我想让他承认自己是亓官微，我想让他承认自己的罪孽，我想在他承认一切之后用匕首将我和他的心脏刺穿，一道在属于我们的地下忏悔和祈祷。
　　现在，我却无数次向天神祈祷——岑微雨只做岑微雨，杨青仅是杨青。我们可以披着杨青和岑微雨的人皮在朱红色的太阳下相爱，我们可以放纵欲。望。
　　然而，事事岂能皆如人意？亓官微的贪婪与妄求终将把我们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贴着他温存，用手指一遍一遍，千百次描摹他眼睛的轮廓，我多想时间能在这一刻静止。
　　岑微雨眼皮动了动，他眉头蹙起，手指把被角攥出褶皱，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他张了张嘴，好像在说话。我以为他是想喝水，便将手支在枕头上，起身准备去拿放在他侧的水壶。
　　许是感受到我想离开，岑微雨蓦地睁开眼，视线的焦点聚在我的脸上。
　　我不确定他是否醒了，虽然他已经掀开眼皮，但他瞳仁上蒙着层雾蒙蒙阴影。梦魇了？我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打消了下床的想法，我凑近他，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他心跳很快，我怀疑他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正常人睡觉时心跳能这么快？
　　等市里做个全身检查吧，年轻有为的教授夜里猝死也太冤了。
　　我手上不老实，又去摸他的脸，心里盘算着那墓里埋的死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岑微雨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我，他把手盖在我的双目上，似是在说梦话。
　　“殿下。”
　　曾经岑微雨给我念过一段话，
　　这里是巴纳姆与贝利的马戏世界
　　一切都假得透顶
　　但如果你相信我
　　假将成真①
　　我相信岑微雨的话，马戏世界成真。可惜，岑微雨亲自戳破了假象，他亲手揭下我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他亲手放出死在千年前的亡魂。
　　我深深凝视岑微雨，他重新合上眼皮，仿佛刚才那声殿下仅是他午夜梦回时抓住的残破记忆画面。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今天的月亮是银朱色。
　　“结束了。”
　　过了大概一个月，古墓挖掘工作已经完成。因为墓室损毁严重，经由专家组讨论决定开启主墓室。
　　开棺那天岑微雨带我去看了，我们站在土坑里穿着专门的防护服，考古学家指挥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
　　棺内堆着数不清的珍器宝玩绫罗绸缎，可惜没有尸骨。我看见身边的专家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惜了，是衣冠冢。”
　　很快有人惊咦一声，“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声音往棺内探头，我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对让众人惊呼的东西已然有了猜测。
　　“是根簪子！超过一千年！居然保存如此完好！”
　　棺材最上端的玉质锦盒里放了支青簪，长约三十厘米，簪子整体造型打磨成流畅的竹形，簪尾上刻着两排古字。在一众被岁月侵蚀得失去光泽的陪葬品面前，这根熠熠生辉的簪子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教授专家们不敢直接去拿，焦急等待专业工具的同时，头碰着头围着棺材看，他们嘀嘀咕咕地讨论簪子的保存方法，有人眼尖地看见了簪尾刻的字，“这字谁认识？快把专门研究雍朝文字的老陆找来。”
　　我认识，我站在最后不吭声。
　　第一排刻的是，庆安二年，赠爱子稚奴，谨祝爱子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第二排刻的是，泰顺十二年，转赠太子碧，孔雀东南飞，鸳鸯共戏水，永结同心之好。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岑微雨，这就是特意带我来的目的吗？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村上春树
　　

第34章 【2014】还怕高吗？亓官微
　　返程前夜，考古队的几位老前辈请大家伙在山脚下的小镇里吃庆功宴。
　　我挨着岑微雨坐，酒过三巡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喝嗨了，拿岑微雨打起趣来。说他年纪轻轻活得像老干部，做事还特有想法，放着国外的高薪岗位和尖端研究室不要，回国来带学生。
　　他们虽是在揶揄，但能听出来他们对岑微雨这位年轻后辈的赏识。
　　这几位老前辈都是考古界和地质界的泰斗人物，他们说话小辈们只得洗耳恭听，话头说着说着突然转到我身上来。
　　“小岑啊，你看不上我家闺女为的就是这位？”说话的是那位研究雍朝文字的陆老，他醉得不轻，眼神直打飘。
　　我刚要说话，岑微雨却抢先一步，“老师，内人很好。陆小姐才貌出众，谈吐不俗，是学生配不上她。”
　　陆老没接他的话，反而斜睨我一眼，很不屑道：“我闺女当然比学都没上过几天的文盲好。”
　　“陆老师！”岑微雨脸色铁青，他手按在肩膀上，似乎是怕我动手。
　　我坐得稳如泰山，盯着面前晃动的酒液。这老头是想替他女儿出气加上打心眼里看不惯得意门生找了个文盲，因此借着醉酒的名义贬我。
　　换了往日，我此刻已经掀桌而起，把啤酒白酒混着倒那老头子一头一脸，才不管他是上了年纪还是德高望重。但此刻我却出奇的平静，我站起身给老头敬酒，嬉皮笑脸道：“陆老消消气，我和小岑的事上不得台面，也就图一阵新鲜。年轻人有句话您听过没，moneyboy，正如您说的，我一没才二没品，和小岑处图他年轻，图他有钱。我俩长久不了，等我俩玩够了您再让您闺女接手不就得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上病不少，您闺女和小岑结了婚可得好好检查检查。令媛的好福气在后头！”说完，我把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转身离开座位推开包厢门走了。
　　我听见里面包厢里的动静，乒乒乓乓乱响，怕不是那老头被我气到脑溢血发作当场去了。
　　走出餐厅没多久，我站在小道上听见身后有两道脚步声追了上来。
　　一道轻，一道重。
　　青萍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师娘……”
　　我头也不回地打断她，“我可当不起这句师娘，还没明白吗？我和你老师搭伙玩玩，说白了，炮。友。”
　　青萍还要说话，岑微雨制止她，“青萍你先回去，让我和他独处。”
　　我听见青萍哽咽的声音，有些于心不忍，但很快这丝心软又被坚定取代。
　　青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岑微雨愠怒的声音响起：“转过来和我说话。”
　　我冷漠转身，抬头正对上岑微雨泛红的双眼，我愣了，生气也这么好看。
　　“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一句？”我故意大声道：“moneyboy？炮友？当然都是真的，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图你的钱啊，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家里还个老不死的等着用钱，不然我图你什么？”
　　我轻咦一声，“你不会觉得我喜欢你吧？”我捧腹大笑，“我还真有些喜欢你，喜欢你的蠢，我找过的金主没有十个也有九个，属你最好骗，属你给钱最痛快。”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谢谢你啊。”我笑得直不起腰。
　　岑微雨垂在身侧的拳头收紧又放开，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沉又闷，“你喜欢我，你说要以缔结一段婚姻关系为前提和我交往，你在骗人，你喜欢我……你爱我。”
　　他强调了很多遍。
　　我心尖疼，是，说得对，我确实喜欢岑微雨，喜欢到想为了他忘记前尘过往，作为杨青和他相爱，到死，到老。我是前朝的亡魂，为青阳的罪孽赎罪，为冤死的百姓祈祷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不读书不认字，我让自己活得像条狗，唯有如此才称得上赎罪，然而岑微雨的出现却让我动摇，我甚至想放下曾经的一切，作为崭新的人去和他相爱。
　　我爱他，渴望和他白头到老，渴望他的怀抱他的吻
　　但岑微雨却不是岑微雨，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谁！
　　负罪感压得我直不起腰，我眼角淌下两滴泪，兴许是笑的。
　　“你记错了，那是你说的。”我神情冷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真蠢，居然有人想和出来卖的谈感情。”
　　岑微雨眼里染上墨色，他冷肃道：“道歉。”
　　“哦？生气了？”
　　他重复道：“道歉，向杨青道歉。”
　　我僵住，更澎湃更无法抑制的感情把我炸得神志不清，我疯狂捶打他的胸膛，肩膀，“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问你是不是有病！只是玩玩而已，我不想玩了！我们结束了！你他妈的玩不起吗！”
　　我想留下最后的体面，在回忆里珍藏下关于岑微雨的回忆，供漫长无趣的余生缅怀。可你为何步步紧逼！非要将一切说破，非要将我逼入退无可退的绝境！
　　快逃，快逃，心底有个声音催促我，我不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杨青，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岑微雨叫住我。
　　“你说我是唯一赢家。”
　　“说，”我闭眼深呼吸，最后一个愿望，最后的联系，实现之后你我两清。
　　“陪我去个地方。”
　　返程时岑微雨和我们坐了同一辆大巴车，他的学生们有些怕他，个个噤若寒蝉。我和青萍坐在前头，他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散发着寒气。
　　青萍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我错开话头，最后车子驾到南大门口，她终于鼓起勇气问我，“师……青哥，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违心的说：“会有的。”
　　哪还会有机会啊，我会离岑微雨远远的，远离他世界里的人和事，飞鸟与鱼本不同路，同行一程已是莫大缘分，怎敢奢求旁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青萍和我的大宫女青萍之间有没有联系，她们都是好姑娘，不该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岑微雨开车带我回房子，我一进门便锁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岑微雨站在门外敲了敲门，隔着木门说：“需要等两天再出发，一样东西没拿到。”
　　拖延时间的小把戏，我停下收拾行李的手，拿出两套换洗衣服重新锁上行李箱。
　　两天后，岑微雨足足拖到晚上八点钟，天色黑透才招呼着我出门。
　　依旧是他开车，我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灯火。我不好奇他想带我去哪儿，带我去做什么，我已经把对他的门关死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僻，直到出现我无比熟悉的老旧筒子楼，我才终于忍不住了，踹向他的靠背，“你到底带我去哪儿？说不说话？不说话我跳车了。”
　　岑微雨只管开车，很快车子一个甩尾停在了我曾经住过数年的贫民区。
　　贫民区道路错综复杂，不能再开车，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紧接着下车帮我拉开车门，我要下车时还贴心地把手挡在我头顶。
　　我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隔得远远地吊着他走。
　　他在前面领路，走得甚至比我这个老居民还稳当，就好像脚下这条路他曾经丈量过无数次。
　　过了大概十分钟，在我不慎踩进水坑渐了一腿泥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我打量四周景色，穿过胡同，马路上矗立的路灯能让我勉强看清，这是处工地。
　　我有些印象，大概两三年前，有位不知名的大老板来贫民区盘了几千米的地修游乐场，我当时觉得这老板够傻缺的，在贫民区修游乐场是脑子进水了吧？真吃饱了没事干，钱多到烧。
　　岑微雨站在路灯下等我，他向我招手，“我问过学生他们怎么谈恋爱，学生说，电影院里吃过同一桶爆米花，买过高铁情侣座去西藏旅游，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过吻才算谈恋爱，”他失笑摇头，“他们该是说着玩的，我却当了真。”
　　他看着，注视我，凝望我，他向我伸手：“和我约会吧，请实现我的愿望。”
　　我眼睛发酸，这次应该是夜里风大迷了眼。
　　老东西，知道别人逗你玩的还当真，蠢不死你。
　　我伸出三根手指头，“你这儿有三个项目啊，可惜你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一个吧。”
　　“接吻也不成，我们已经掰了。”
　　“好。”
　　我和岑微雨穿过马路，站在尚未竣工的游乐场，我看见他从包里取出一张门禁卡，熟练地刷开了游乐场大门。
　　冤大头老板竟在我身边。
　　岑微雨推开电源闸门，霎时间整个游乐场内灯火通明，我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后酸涩略有缓解，我抬头去看，星星点点间最瞩目的是那座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驶向最高点，岑微雨从怀里取出只长形檀木盒子递给我，示意我打开看。
　　我接过盒子推开滑动盒盖，一支簪子，青玉簪，曾经属于亓官微，属于我，属于我们，被我抛弃的簪子超越历史尘埃又出现在我面前。
　　簪子太重，重到我拿不住，重到我受伤的手隐隐作痛。
　　岑微雨，不，该叫你亓官微，你便如此残忍？容不得我留有一丝体面？你便如此决绝？执意将挑破一切的利刃递到我手中？你便如此无情？不肯为属于杨青和岑微雨的记忆画下完美的休止符？
　　摩天轮似乎出了故障，我们停在最高点没有接着往下。
　　我把簪子攥在受伤的手里，倾身用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
　　我问：“还怕高吗，亓官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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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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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14】江湖不见
　　他的睫毛扫在我的手心，我嗤笑：“你看起来很不意外我知道了。”
　　“也对，”我坐回去，“这才是你想要的。”
　　“是你让青萍来接近我的吧，故意和我说那些话，既然你想让我知道你是亓官微何必处处暗示，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歪头疑惑道：“你在害怕？想让我知道又怕我知道？”
　　我恍然大悟，笑道：“你该不会是觉得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我会接受你吧？如此自负的想法，不愧是大司马！”
　　我看他的表情，“猜对了。”
　　岑微雨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他用笃定而残酷的语气对我说：“我不是大司马，你也不是太子，杨青，这一切早结束了。你为何不能放下重新开始，上天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让你重蹈覆辙，你爱我，为何不承认。”
　　他的话将我彻底激怒，他永远不紧不慢，他永远不行于色，他从来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在他面前我可笑得像一个跳梁小丑。他能理智地去分析，而我却被感情支配。
　　我单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上提，质问道：“放下？你又何曾放下？想让我爱上亓官微的你又凭什么谈放下！”
　　他和我对视，“殿下，你在怪我。”
　　我咆哮：“别叫我殿下！”
　　怪你？我如何能不怪你！是你把我从孤单的怪物变成人，我把你当成悖逆世界里的启明星，但结果呢？结果是！我的启明星亲手推开了沛都的门！
　　我有多爱你，我就有多恨你。
　　我几乎笑出血泪，“亓官微，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推开城门的真是你吗？”我心里存了丝幻想，倘若不是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是，”他亲手将我最后的幻想粉碎。
　　没有一句旁的解释，我可以为他找无数的理由开脱，我想他或是为了礼朝许诺的高位禄爵，或是为了不让雍朝的将士倒在最后的长夜。
　　可他的一个“是”却将我打入冰窖，我的血脉存存冻结，漫长的凛冬还未来临，我已深陷严寒不得超脱。
　　他对我的欺骗，对我信任的辜负，对我们共同追求的理想乡的背叛，都融在这个“是”里，如此铿锵有力在我们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忽的没了力气，我不想再演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我在他面前丑态百出，他却永坐高台漠然地看我歇斯底里，看我化为飞灰。
　　我可怜可笑，他步步算计，步步得逞，但有一点他想错了，我还没自甘堕落到会和背叛者一道龌龊。
　　“殿下，雍朝已是过去式，你为何不能放下？”
　　又是放下！又是放下！
　　眼泪不听我的话了，它自顾自流下，仿佛要把我体内的水份全部蒸发。
　　我说：“亓官微，别叫我殿下，我不配当殿下。”
　　他明显愣住了，
　　“一个太子的使命是用命去守卫王朝的尊严，守卫王朝的神器。为雍朝战死，在青阳的土地上流干最后一滴血，是太子的使命，是太子的荣耀。”
　　“而你呢？你让我未曾挥出一剑便被活捉，你让我饱受五年牢狱之苦，成为乞丐野狗都能践踏的亡国之君，你赐我最不堪的死亡。宋贼把雍朝最后的荣耀作贱到泥里，而你，你——亓官微！正是他们的帮凶！”
　　听到这里亓官微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鼻翼剧烈收缩，“不可能！他们答应我……”
　　他们？哪个他们？里应外合的贼子？
　　我指了指自己眼睛，“他们剜了我的眼，”手指从锁骨一路下滑直到髋骨，“从这儿，到这儿，割了一千四刀。”
　　“你知道宋贼选在哪儿行刑吗？”说到这里我忽然笑了，一字一顿道：“菜——市——口。”
　　“那里野狗多，割下来的肉正好……”
　　岑微雨紧紧抱住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脖子上，“殿下，别说了，殿下。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我只做岑微雨，只做殿下的教授。
　　我出神地望着摩天轮外的璀璨星河，倘若你早这样想该多好，我装聋你作哑，那该多好。是你的贪婪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我爱上了岑微雨，你却贪心不足，希望我能爱上亓官微，爱上真正的你。
　　如何能办到？我如何才能抹平青阳碧的怨恨去实现亓官微小朋友的愿望？你教教我啊，亓官微。
　　太好笑了，大概只有我们的约会才如此不成样子，好好的约会被毁得一干二净，我歇斯底里，你也被我弄哭了。
　　我缓了口气，拖着岑微雨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了个咸湿的吻，“岑微雨小朋友你的愿望我实现了，此后天高路远，一别两宽。”
　　岑微雨抱着我不放，嘶哑道：“你没实现，你不能走，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相守一辈子，这才是我的愿望。”
　　我失笑，真贪心。簪子不知不觉滑进了我的衣袖，我推开他，挽起袖子，握着簪尾给他看，念了一遍刻的字。
　　“孔雀东南飞，鸳鸯共戏水，永结同心之好。”
　　“你知道吗，其实青阳碧也曾爱过亓官微，他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又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会爱上男人，我替他承认。”
　　说完这句，我飞快拉开挡风玻璃，迎着凛冽寒风毫不留念地把簪子掷向高空。
　　簪尾在夜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度落向地面，消失无踪。
　　簪子的落地仿佛一个神秘信号，被仙女教母静止的时间齿轮重新开始转动，摩天轮发出咔咔的响声，缓缓向下移动。
　　岑微雨的眼睛红到快滴血，琉璃色的瞳仁染上血色，红得妖异，他攥我的手腕，大声道：“青阳碧爱我你让他来和我说！你让他来和我说！我要我的殿下，我要我的太子！”
　　终于轮到我高高在上，我笑道：“你不是说要放下吗？宽以待己严于律人？自己都放不下少摆教授的款来教训我。”
　　摩天轮缓缓靠近地面，我挣开岑微雨的手站上地面，转身面对他挥手，
　　“青阳碧让我告诉你，江湖不见！”
　　

第36章 【碧】自欺欺人者
　　我多希望唐可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此时该明智的住口，但他仅仅是一个被负罪感压坏的小孩，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选择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真实”向我和盘托出。
　　“青哥，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吗？”唐可心从外套和卫衣的间隔里抽出一张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我，他指着产权人的位置，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大字——杨青。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力量将我定在原地，我动不了。
　　唐可心断断续续道：“他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很多年。包括我们的相遇都是他安排的，那次在酒吧，还记得吗青哥？”
　　“我哥他没有坏心，我能看出来他做这一切有不能说的苦衷。但我觉得我不该再帮着他继续瞒着你，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作为当事人你都有知情的权利。”
　　唐可心吸了口气，“青哥，你别怪我。”
　　怪你？我如何会怪你？我该感谢你多此一举！
　　感谢你告诉我岑微雨从来都是亓官微，感谢你告诉我他从没失忆，感谢你将我自欺欺人的假象挑明。
　　我如何能不知道呢？我如何能不察觉呢？亓官微是从上辈子追来的遗恨，我镌刻进灵魂里的不堪，我心间坠落的启明星。
　　从始自终，惊鸿一瞥，我知道那是谁，对上的视线，跳动的脉搏，熟悉的眉眼，灵魂的悸动，任何他靠近我的瞬间，我都清楚明白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但我累了呀，太子也会累，杨青也会累。
　　我想，倘若我不知道，倘若亓官微能表演完美的岑微雨，倘若我能装聋作哑，是否能够，偷来这片刻幸福？
　　我是自欺欺人的天才，能将自己骗得天衣无缝。
　　这场戏里注定只有你我二人，直到你亲自挑破的那一刻，我都会一直一直沉醉不醒。
　　

第37章 【亓官微】
　　我对自己做的决定从不后悔，无论是追随青阳碧和全族决裂，与亓官笃断绝父子关系，还是青阳碧登基后投靠礼朝于最后一战打开城门，提前为雍朝奏响哀歌，我都未曾有悔。
　　我所做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当杨青站在我面前用平吻的语气告诉我他受过的极刑时，我却生平第一次偿到了后悔的滋味。
　　后悔不足概，我恨不得以身代之，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我甚至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定，一意孤行地将本该随雍朝一道埋葬的太子带来现代是否正确？
　　青阳碧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留下印象是太学一次季考，我生来才能远超常人，诗书骑射于我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但那次季考的结果却超出我的预料，红榜上的榜首位置停着两个刺眼的字——青君。
　　太子尊贵，特用青君二字指代。
　　当时我对青阳碧的印象还停留在当今唯一的儿子，被推出来的傀儡，不学无术的草包，但正是这众人眼里的草包文试武试皆压我一头。
　　我平生没尝过失败的滋味，此番失败让我耿耿于怀，我暗下决心要和这位太子一较高下。
　　怎料，翌日，红榜上醒目的青君二字已然不见了，询问学正，学正只说判错了卷，我要求看上一看太子的案卷，学正却百般推辞，一时说案卷丢了，一时说找不见。
　　我当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头名。
　　我心比比干多一窍，很快想清楚了其中暗藏的玄机。雍朝需要一个傀儡太子，无论太子究竟有没有才能，对外他都只能是一个草包。
　　不可锋芒毕露，不可才学出众。
　　日后，红榜头名只会出现亓官微的名字。我不需要名不正言不顺的头名，虚假的头名于我而言与羞辱无异。
　　我受够了沛都龌龊，自请远行戍边。
　　一去三年整，闲暇时我会想沛都那位不懂藏拙的太子，想到他拼命证明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是什么样子？是否被束缚了羽翼？是否被折断一身逆骨？是否成为了“合格”的太子？
　　想着，我突然很想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太子，唯一有趣的人。
　　很快，亓官笃传信让他返沛，这次我没拒绝，和我一道返沛的除了家奴还有流落到边疆的姨母的儿子。我救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身上流着和我生母相似的血脉，但仅凭这一点不足以让我大费周章，真正让我伸出援手的决定性因素是他眼里闪烁的野心，我欣赏有野心的人。
　　“快些快些！你动作快些！有好戏看，那位和人闹起来了，要让脱衣服呢！”
　　刚进太学，我便听到两位学子兴冲冲的窃窃私语，我很快捕捉到重点——那位。
　　“劳驾，二位长兄，那位是？”我拦住二人，讶然道。
　　两位学子一见是他立刻回礼，热切道：“还能是谁……”其中一人朝天上努了努嘴。
　　另一人急不可耐，“长兄回来得巧，正好赶上三大绝景之一——太子作法。”
　　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转过片杏花林一道趾高气昂的声音在威胁人：“你的保举人，你的人际关系，和谁交好，和谁交恶，珍惜谁，看重谁，想维护谁，我都能查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重外三重。
　　我失笑，小太子没被沛都龌龊磋磨成循规蹈矩的木偶，他依然不可一世。
　　“住手！”我大喝一声，分开人群走到太子身前和他对视。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看不惯太子张牙舞爪地欺负人，但他们谁都不知道，我真正想接近的人是太子。
　　我终于看清了，唯一赢过我一次的人，穿了身亮眼的嫩绿色长袖袍，袍边用银线细细裹着，衣服上绣的迎春花，用深深浅浅的孔雀毛绣成充满层又次活灵活现的叶片。
　　眉毛张扬地飞入鬓角，眼似剑，鼻悬胆，恨不得把我不服三个大字刻脑门上。
　　我和太子的孽缘始于一次不公正的季考，从此纠缠一生。
　　我自负，小太子天真，两人凑到一处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似只有我们才能拯救雍朝。
　　唯有一点不同，我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不该被埋没，必须要做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但我不蠢，发现事情不可为后能理智地思考退路。
　　而小太子把自己当英雄，他和雍朝绑在一起，倘若不可救便一道毁灭。
　　太子登基前，他的生母泫和夫人被赐三尺白绫，理由是少主年幼，唯恐外戚霍乱朝纲。
　　待我们赶到皇宫，只见到泫和夫人的尸首，我看不上的姜行正因为想带泫和夫人杀出后宫，不慎被内侍斩断一臂。
　　太子当时是什么表情？我记不太清了，他好像哭了，好像没哭。太子沉默地穿上皇袍，沉默地坐上王位，沉默地开始他的第一次朝会。
　　朝会上没人顾及新帝丧父丧母的悲痛，他们为了泫和夫人的追封和墓地选址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泫和夫人生前不修功德，亦不是先帝皇后，不可入皇陵与先帝同葬，应该在宫外另寻风水宝地。
　　有人又说，泫和夫人是当今生母，理应加封圣德太后之名。
　　最后新帝发话，不必加封，不必入皇陵，把泫和夫人葬在她的故土。
　　过去数日，宫中传来旨意让我进宫，领路的宫女带着我来到宫里最角落的楼群，她指了指其中一座，示意我陛下在那里，我抬头看向匾额——卉楼。
　　我的小太子坐在硕果满挂的枣树下，他清减许多，两颊深深向内凹陷，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也显得黯淡无光，他身上穿的是我们初见时的绿袍子。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袍子，于是指着衣服和我说：“我娘做的。”
　　简单的一句话我竟听出哭腔。他哭了才好，我怕他强撑着不哭。
　　我走近他，替他取下挂在头发上的落叶，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我们出宫走走罢，都里新来了家梅戏班子，嗓子一等一的好。您最爱的春江夜收了位女先生，会跳西域来的胡旋舞，您不想去看吗？”
　　小太子哼了声，“找你来是有正事，孤现在身为一国之君，哪来的闲工夫寻花问柳。”
　　他指了指头顶的枣树，“枣熟了。”
　　“要吃枣糕吗？”
　　

第38章 【亓官微】
　　如何会走到那般田地，我无数次叩问自己。
　　最终我寻到答案，一切皆因我和小太子在性格上的决定性不同，致使我二人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上天给雍朝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代代皇帝贪图享乐，却在破亡之际给雍朝送来了小太子。青阳一族缺失的使命感竟全长在了小太子身上，他天真又极端，热烈又纯粹，他是炽烈烈火焰，注定在不见天光的夜里燃烧殆尽。
　　而我和小太子截然相反。
　　承自亓官笃的血脉让我生来以己为中心，和小太子胡闹，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做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比谁都好，比谁都出色，全天下都能看见我的能力。
　　这是我一开始的目的，但随着和小太子的相处，我想要的逐渐变了，我觊觎那团火，我想要那团火属于我。
　　哪怕会被火焰的温度灼得体无完肤。
　　“少游，北边檀香县铁矿屡屡失窃，当地父母官不作为，铁矿是国之重器，万万不可失，你亲自去走一趟吧，查出是谁在暗中作祟。”小太子揉着额心对我说。
　　小太子披着外衫坐在椅子上，他一日比一日更憔悴，我被他额角的斑白刺了眼。心痛的同时我意识到——不能再等了。
　　死而不僵的雍朝长出触手将小太子捆绑，要吸干他最后一滴血才罢休。
　　我答应下来，又嘱咐青萍好好照顾小太子，四日之后我启程前往檀香。
　　当地父母官热切的在县里大摆筵席热情地接待我这位从朝廷来的钦差大臣，一番寒暄后县丞将我带到隔间单独说话。
　　“有位大人物想要拜谒亓官大人，不知大人可否得闲？下官保证不会让您失望。”他视线飘往山上矿洞所在的位置。
　　和铁矿失窃有关？我心念一动，同意见一见他口中的“大人物”。
　　是日，三更天，“大人物”打着灯笼拜访了我暂住的宅院。
　　“大人物”我居然见过，甚至能说得上熟悉。
　　“纪荨？”我看着门外狐裘加身的贵气公子，讶然道。
　　当年小太子遇刺，纪荨也因刺杀失踪了，殿下虽托我找他，由于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象征性地寻了几天后便将此事忘了。
　　造化弄人，数年后居然能在此处遇见。
　　此时的他和曾经那个全族遭难沦为伶人的小可怜几乎不能相提并论，如今仅能从眉眼找到依稀熟悉痕迹。
　　他没带随从，引着灯笼站在檐下，不卑不亢地向我行平辈礼，“亓官大人，小弟突来叨扰，大人勿怪。”
　　我回礼，接过他手里的灯笼，领着人进宅院，我们熟悉地攀谈，彼此很有默契的没去提失踪一事，任何有骨气要脸子的人都不会愿意有人知道他曾经的不堪经历。
　　我把他当全新的人，给予应有的尊重，面子功做来没甚么难的。
　　品完一壶好茶，话题终于切入正题，他直接开门见山对我说，希望我能对檀香县铁矿失窃事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含笑不语，“敢问纪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不敢当谬赞，因缘际会之下，小弟恰添为礼朝一闲人尔。”纪荨理了理身上狐裘。
　　我笑意不减，纪荨这种人好似狼崽，骨子里带来的对权势的渴望，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不死，哪怕卑贱就泥里，他也会用尽所有手段往上爬，去做那人上之人。
　　这也是我在边疆救他的理由。
　　世上恐怕只有小太子才会他认为他性子敦厚，柔弱不能自理。
　　“我要见你身后的人，和我说话你还不够资格。”我没了装样子的兴致，冷声道。
　　纪荨指尖沿着琉璃杯沿打圈，嗤笑道：“小弟自知不够资格，今日仅是来探长兄态度，自有他人来和像兄相谈。”
　　他顿了顿，拿眼睛斜睨我，“不过，长兄真是半点没变。”
　　“曾经能攀上殿下，眼瞧着雍朝将亡便迫不及待另择高枝，哪怕小弟今日不来见长兄。想必长兄也会想方设法联系里礼朝吧？”
　　我对他的挑衅不为所动，他在我眼里宛如一只暂时得势的疯狗。
　　迫不及待反咬旧主了吗？
　　我开口送客，纪荨不为所动，他苦笑，端起琉璃杯一饮而尽，“殿下可有派人来寻过我。”
　　他眼里一闪即逝的温情让我瞬间警觉起来，冷声道：“无可奉告。”
　　他盯了我半晌，“殿下一定会让人来找过我。”肯定的语气。
　　“殿下和你不一样，只有殿下把我当人看，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却能平等的待我，赐我纪姓。”
　　“人人轻我贱我，唯有殿下，唯有殿下……”他朝我得意一笑：“你背弃雍朝，殿下永远不会原谅你。”
　　“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瞳孔骤然紧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扼住纪荨咽喉，“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和殿下之间轮不到你来置喙。荨奴，你最好清楚我能轻而易举地把你打回原形。”
　　他眼里拉让红血丝，笑得直咳嗽，“我有姓，我叫纪荨。”
　　“亓官微，你可怜可笑。”
　　谁可怜？谁可笑？
　　我强行拉回最后一丝理智没把纪荨掐死，我松开手，看着匍匐在地的纪荨，拂袖道：“让你主子来见我。”
　　七日后，我见到了礼朝派来的话事人。
　　这人很特别，是神巫山奉天一脉的大巫。
　　据史书记载，神巫山与第一代人皇属于同一时代。她们被称为侍奉上天的使女，王朝交替时，天命之子降生于世，神巫山当代大巫会下山追随天命之子。
　　传说，雍朝开国之君亦曾被大巫追随。
　　我本不信命，认为命数二字是无能者的借口。但当见到面前这位身高八尺余，头裹襄带，项挂用历代铜钱穿成的项圈，身穿御神服，赤脚的女性时，我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天命难违之感。
　　命数啊，真真弄人。
　　倘若殿下早生二百年，他一定能成为自己追求的明君圣主，倘若殿下没有生在帝王家，他一定会是肆意玩笑纵马江湖的郎君。
　　雍朝结局已定，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殿下被雍朝拖致油尽灯枯，我要亲手斩断雍朝命数，就由我亲手斩断殿下痴念。
　　“先生可听说过神巫山一脉代代传承的秘法——转生之术？”大巫的声音听起来厚重，古拙，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我有些不明白大巫的意思，反问道：“什么？”
　　大巫周围萦绕着一圈乳白色光晕，“我有秘法能将活人灵真抽出，同时保留其记忆，让其重入轮回之道。”
　　我觉得荒谬，尽管民间将神巫山传得神乎其技，但在我眼里神巫山仅是一群招摇撞骗的神棍。
　　大巫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平稳道：“先生不妨试试。”
　　如何试？我惊觉自己居然真的在想大巫话里的可信度。
　　我无比渴望能和殿下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乱世，没有雍朝，不会让我们如此绝望的新世界。
　　这些渴望压过了我心头的猜疑，我忍不住想去相信。
　　我抽出佩剑，眼也不眨挥剑朝自己小臂斩下。
　　伴随令人牙酸的皮肉切割声和骨头断裂声，一截小臂伴随着血浆掉落在地。
　　我按着伤口，“大巫既有让人投生的能力，你不妨先替我将断臂复原。”
　　赌赢了，我和殿下能有新的开始，赌输了，不过一条小臂罢了。
　　大巫看着掉在地上的断臂，伸手捻了捻脖子上挂的铜钱，下一刻，断臂散发出乳白色的光晕，伤口处的血也已经止住。
　　我眼前一晕，下一刻，我怔愣愣举起小臂察看，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时间仿佛倒流。
　　但我这人生来疑心深重，又辗转不同地方试了数次才暂且相信大巫。
　　大巫告诉我，神巫山神秘力量的来源正是王朝国运之气，一代王朝末路时国运消散，神巫山只能另寻天命之人建立新王朝，周而复始。
　　同时，神巫山还有诸多苛刻条例用来限制历代大巫，非乱世不得下山，非人主不得襄助。
　　我和大巫约定，我帮礼朝从内部瓦解雍朝，雍朝破灭之日，大巫会作法让我和殿下转生。
　　雍朝我不在乎，爵位我不在乎，亓官一族我亦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有王座上的殿下。
　　四年后，礼朝重兵威压沛都，我从宫内得到消息，殿下烧了劝降书，领着他麾下近卫打算死战。
　　开启城门前我有过犹豫，但瞬间的犹豫远远比不上对失去殿下的恐惧，我打开城门，呼啸的洪流蜂拥进沛都。
　　我想将那团火据为己有，我要将朱红的太阳禁锢。
　　只要我想的，皆会如愿。
　　“一个太子的使命是用命去守卫王朝的尊严，守卫王朝的神器。为雍朝战死，在青阳的土地上流干最后一滴血，是太子的使命，是太子的荣耀。”
　　“而你呢？你让我未曾挥出一剑便被活捉，你让我饱受五年牢狱之苦，成为乞丐野狗都能践踏的亡国之君，你赐我最不堪的死亡。宋贼把雍朝最后的荣耀作贱到泥里，而你，你——亓官微！正是他们的帮凶！”
　　直到殿下站在我面前，直到听见他陈白，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从来都是我想要，我愿意，我不曾问过一句，殿下是否愿意。
　　

第39章 【2013】你喜欢男人
　　“原液咖啡，两口，喜爱程度两星。”“可乐饼全部吃完，很喜欢！”“打了三个喷嚏，疑似感冒？危危危！”文学赏析课上，唐可心坐在最后一排，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第二排的健硕背影，手中圆珠笔在书页上划出沙沙声。
　　“嘟嘟，”手机突然有规律的震动，唐可心看清来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将手机握在手里，收好笔记簿，猫腰贴着墙从后门悄无声息的出了教室。
　　他站在能将教室尽收眼底的墙角，在电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道温和的女声，“心心啊，怎么才接妈妈电话？”女声带着些淡淡的压迫感。
　　唐可心喉咙发紧，下意识扯谎道：“妈，我睡着了。”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睡觉手机不要开静音，你有没有为妈妈考虑过，如果找不到你妈妈该多着急？”
　　“嗯……嗯……妈，我知道错了，我下午还有课你能……”唐可心看了眼手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不行啊！来不及了！他必须和小易在文学赏析课上偶遇，恰巧两人接下来都要去图书馆，恰巧一起回寝室，快没时间了呀！
　　唐母的声音骤然拔高，“这就是你对妈妈说话的态度？”
　　唐可心攥紧手机，差点咬到自己舌尖：“妈妈我不是……”
　　……
　　“你表哥这周六从洛杉矶回国，心心，你去机场南门接一下表哥，”训话五分钟后唐母终于说起打电话来的目的。
　　唐母在电话里把这位唐可心只在小学时期有过数面之缘的表哥夸得天花乱坠，又说了诸多希望自家孩子能有他表哥一半出息的话。电话结尾，唐母重重叹了口气，“微微什么都好，就是那性子……太拧了些……”
　　话到此处唐母警告道：“你可别和你表哥学！一大把年纪女朋友没处过，还死心眼非要研究什劳子地质学，好不容易有些成就又非要回国，成心和你姨妈对着干，你姨妈为了你表哥……”
　　“嘟嘟嘟嘟嘟……”
　　看着手里自己掐断的电话，唐可心心跳如雷。
　　“叮铃铃，叮铃铃”下课铃准时响起，唐可心咬咬牙，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关了机，背着包走向教室门口。
　　期待的人影出现眼前，唐可心露出明媚的笑脸，招手道：“小易，真巧！”
　　周六
　　“妈妈，那天我手机真的是没电关机了。”唐可心手里举着印着岑微雨名字的立牌站在接机口，单手抱着束百合花，耳朵上挂着蓝牙正在哄他妈。
　　过了大概十分钟，通话结束，唐可心把立牌靠在围栏上，在手机屏幕上连点数下，划出他妈发给他的表哥的照片看。
　　那是一张毕业照，画面中的岑微雨穿着学士服，抱着一束花站在礼堂里。沉静的眼睛，略带琥珀的色泽，轻轻抿起的薄唇，尽显矜贵之感。唐可心看直了眼，忍不住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按，不仅仅是长相，相片中人身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像什么呢？唐可心冥思苦想，对了！像古琴！
　　唐可心暗自嘀咕，“烧0杀手。”那些烧0就爱这种拿不下的冰山款。
　　“嘶，”他听见身边的都市丽人忽然传来一阵吸气声，像咬到了舌头，他顺着丽人的视线看去，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出众的外貌，独特的气质，像一张古画在眼前徐徐展开，唐可心高举立牌，“表哥！”
　　岑微雨走到他面前，唐可心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座高山笼罩，有些喘不过气，简短的交谈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坐进提前准备好的汽车。
　　唐可心用眼角余光偷瞄这位坐在他身边的表哥，手心有些发汗，表哥待人接物释然客气，但唐可心能察觉到他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接触过不少留过洋的海龟，他们有些染了一身的傲慢，有些则学了套市侩的热情。这位表哥很不一样，唐可心有些怵他。但想到唐母的交代又不敢冷落表哥，只好硬着头皮搭话。
　　“表哥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如此尬聊到唐母替表哥准备的住所，唐可心人已经快虚脱了。
　　从住所出来，他打定主意离这位美丽冻人的表哥远远的。
　　但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下周一的历史公开课上，上课的教授居然正是他这位刚回国的表哥！
　　唐可心看着在讲台上整理讲义的熟悉身影，下巴几乎脱臼。
　　“偶遇”的易中天伸手在他眼前晃动，打趣道：“看呆了？”易中天酸溜溜道：“这位岑教授一来，咱们院的好姑娘眼里哪还放得下别人。”他隔空挥舞着拳头向被女学生围着的新教授示威，哼道：“打倒男性公敌！”
　　唐可心心不在焉的打开笔记本，“我觉得他没你帅。”
　　易中天勾着他肩膀，“实话？”
　　唐可心脸有些红，点头道：“谁都比不上你！”
　　“哈哈哈哈，好兄弟！”易中天大手一挥，揽着唐可心挠他痒痒。
　　唐可心美得不行，把什劳子表哥彻底抛之脑后，和易中天搞了一整节课的小动作。
　　课时休息二十分钟分钟，唐可心正在易中天双排打游戏，突然，他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从他身上一晃而过，霎时间他仿佛赤身裸体出现在风雪中，完全被看穿了。他心底弥漫起莫名恐慌，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易中天忙着和队友互相问候父母，没发现他的异常，
　　教室里的其他人，有的忙着记笔记，有的忙着和同伴说话，没人会吃饱了没事干专门瞪他，唐可心松了口气，心想，错觉吧。
　　“你他妈的会不会玩？不会回家种田！”易中天那方战况格外激烈，普通打字已经不能再隔着网线传递热情。
　　休息时间结束，易中天还在和队友亲切交流，唐可心帮着他打掩护。上完公开课，马上有几个篮球社的学生掐着点来找易中天打篮球，唐可心被剩下了。但他没有失落，他趴在桌子上慢腾腾地帮心上人记笔记，打算待会去篮球社交给心上人。
　　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手机震了震，一个绿油油的通话邀请界面弹了出来，他看了眼邀请人的头像——一棵普普通通挂满红果的枣树，
　　昵称是碧。
　　“这是谁？”唐可心向来没有打备注的习惯，一时有些想不起这是谁的头像，不过直接弹语音应该是有急事吧？亲戚？哪位教授？
　　他接通语音，用肩膀和侧脸夹住手机，手上还在誊写笔记。
　　“喂？您好，哪位？”
　　那头静了一瞬，
　　“唐可心，你爱他，你喜欢男人。”
　　声音如是说道。
　　

第40章 【2013】那包养我呗
　　“去酒韵找到照片上的人，接近他。”
　　唐可心接过岑微雨递来的照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
　　照片上是一位正在买豆浆的年轻男人，照片应该是偷拍的，只拍下男人半张脸。可即便如此，唐可心也有信心，只要亲眼见到照片上的男人他就绝对不会认错。倒不是男人长得有特点，他中等身高，中上样貌，属于丢到人堆里找不到人的那一挂。给唐可心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男人的眼神，该怎样恰当去形容呢？
　　如同在日光下即将消散的三月残雪，又像溺死于糖浆的蚂蚁，不属于活人的，死者的眼神。
　　“你会帮我保密吗？”唐可心把照片夹进书里，紧张地看向站在对面的岑微雨。
　　岑微雨笑道：“你有需要我保密的事吗？”
　　唐可心咬了咬牙，“我想知道他是谁，以及你让我去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不会帮你，即使你把我是同性恋的事告诉我妈。”
　　这位表哥给唐可心留下的印象已经从不好接近的冰山直线下降成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他怀疑照片上的男人是在哪里得罪过他这位衣冠禽兽表哥。让他去接近他很可能是为了用非法手段构陷他，以岑微雨的卑劣一定能做得出来！
　　唐可心眼神坚定，他，唐可心，绝对不会助纣为虐！
　　岑微雨被唐克心赴死般的悲壮逗笑了，下一刻，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高大杨树，恍惚间树荫底下似乎出现了那道只会在睡梦中造访的身影，他开口了，声音轻缓低慢，似对着情人耳语，“他叫杨青，是我的爱人。”
　　“你你……你……我我我——你也是同性恋！”唐可心破音道，他像是头一回认识岑微雨，满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他简直要疯了！是天气太热中暑了，还是太累出现幻听，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但岑微雨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啦，他也不像会开玩笑的人啊？
　　那他说得是真的，震惊的同时唐可心想到了那天他妈说的话，在他妈眼里，表哥人品样貌才干，样样拔尖，属于别人家的孩子，而他是个不成器需要她时时关心的地里泥，但她绝对想不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和他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喜欢男人。
　　妈要是知道了会气晕过去吧，唐可心胡思乱想。
　　当天夜里，唐可心按照地址到了酒吧，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经常混夜店的，他特意换了件露脐装。
　　他又哪知道，露脐装加热裤并不能让他看起来像不好惹的老手，只能引来一群狩猎小白兔的恶狼。
　　刚走进酒吧大门，他就遇上了麻烦——一行弥漫着酒臭的男人将他堵到了墙角。
　　“宝贝第一次来，要不要哥哥们陪你玩，这里坏人多，宝贝又这么漂亮，哥哥怕你被人欺负。”男人垂涎欲滴地看着唐可心，咸猪手往他腰上摸。
　　唐可心被酒味熏得想吐，他用手捂住腰，故作镇定道：“麻烦让让，我是来找人的，我要找的人在那儿。”唐可心指向几人背后群魔乱舞的舞池。
　　醉鬼头也不回，几个人互成犄角卡住到嘴的肥肉，
　　“陪哥几个玩玩，好处少不了你的。”
　　“哟，老毕，这还是个大学生！”有人眼尖地瞟到了唐可心挂在背包拉链上的图书馆借阅卡。
　　“大学生这么骚？逼·痒了出来找肏，你那些白斩鸡同学，地下毛都没长齐，满足不了小骚·货吧。”
　　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唐可心攥着借阅卡小腿肚子直发抖，他怕得不行，心里一万个后悔答应来找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岑微雨打电话，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穿过人群传入他的鼓膜。
　　“这不我毕哥吗？哥几个好几天没看见了，正好毕哥今天在，上回我欠您的酒今天给您开了呗。”声音越来越近，一道穿着服务生的人影强行挤开人墙挡在了唐可心身前。
　　——杨青！
　　几乎是在瞬间，唐可心就认出了来人。
　　酒吧里昏暗的光线打在杨青脸上，杨青比他高些又是背对着他，从他的视角里仅能看见杨青的侧脸。从下往上，下颌锋利，鼻骨修长，眼神玩世不恭，像游历在情场的浪子又像输光一切的赌徒，身上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腐烂，颓废，他说着笑着，灵魂却散发出潮湿的气味。
　　唐可心觉得，拍摄那张照片的人一定爱惨了杨青，按下快门的瞬间正好捕捉到镜中人稍纵即逝的独特气质，这才导致照片如此传神。
　　等他回过神，纠缠他的人已经走了。
　　杨青嫌弃地打量眼唐可心，没好气道：“跟上。”
　　唐可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俨然一副小鸡依赖鸡妈妈的模样。
　　二人来到员工休息室，唐可心小心翼翼地偷看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杨青，心里对他的好感呈直线上升，这是个好人，他如此给第一次见面的人贴上标签。
　　“嘭！”杨青的脚砸在茶几上，他吸了口烟，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唐可心没懂他的意思，“啊？”了一声。
　　杨青吐出烟圈，“啊什么？保护费！自己看着给。”
　　说是看着给，但他的视线像刀子一般架在唐可心脖子上，无声的威胁他——给少了别想走出这个门！
　　唐可心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拉链，取出钱夹，想也没想把钱夹里的所有钱全拿了出来，只给自己留了坐出租车的现金。
　　唐可心是个老实孩子，半点没觉得杨青向他收保护费的作法有丝毫不妥。他认为，受了别人的帮助就一定要回报。
　　没有人天生就该无条件的为别人付出。
　　他弯腰把钱递到杨青手里，感谢道：“谢谢哥。”
　　大略晃了眼数额，杨青看唐可心顿时顺眼起来，心说，这傻狍子还挺上道。
　　“放这儿吧，”杨青指了指脚底下压着的茶几。
　　“哥，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钱哥先拿着，我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吧，改明儿，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杨青抽烟的动作一顿，他掀开眼皮淡淡地晲了眼唐可心：“真记得哥的好？
　　唐可心连连点头，虽说是为了趁机接近杨青，但他的感激之情也不是作假，只要杨青开口，能帮的他一定帮。
　　“成啊，那包养我呗。”一支烟燃尽，杨青懒懒道。
　　唐可心傻在原地，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他装在热裤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肉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由暗转明，消息栏跳出条新消息。
　　发信人——碧
　　——答应他
　　酒吧外五百米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suv，岑微雨靠着车窗眺望酒吧大门口，挂在耳后的蓝牙耳机里吵闹的音乐声，酒瓶清脆的破碎声，以及说话声。
　　“成啊，那包养我呗。”
　　他拿起手机向唐可心发了条消息。
　　他心知肚明，他的殿下恨他，只要他出现在殿下面前，事态注定会走向极端。那他便不做亓官微，把“主动权”交给殿下，让殿下一步步走向他。
　　他需要殿下的爱，他渴望殿下的爱，倘若那爱是糖浆，那他便做溺死其中的小小蝼蚁。
　　然而亓官微的欲望却犹如永远填不满的沟壑，当盛夏过去，当雨水蓄满沟渠，当阴影勾出轮廓，那欲望会化作名为亓官微的亡魂，向他的天神强求不被赐福的爱。
　　他只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第41章 【2015】桃柳镇
　　桃柳镇今天最得意的人非在中心医院里包办食堂的姚三姐莫属，上午打了场麻将，一人赢三家，赢了整整三千块钱。下午又遇上个冤大头把她在镇子东头闲置了好几年的房子以高于市场价两倍的价格租去了。
　　姚三姐人逢喜事精神爽，骑着小电驴去找水电工检修水电，人租房的小伙子说了，最迟五天就要搬进去了，除了水电，还有家具该添添该换换，顺便再送小伙子一套锅碗瓢盆。
　　嘿，她这样的好房东哪里去找呀！
　　五天后，姚三姐起了个大早，去帮即将入住的小伙子带路。她站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人影，她赶忙迎了上去，接过小伙子手里拎着的一袋塑料口袋，热情道：“小杨啊，你可算来了，走吧，姐给你带路。”
　　“哎，我那房子真是好绝了，整个桃柳镇找不出第二栋这么好的房子。院子大，够你们年轻人活动。位置还清幽，人少，姐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喜欢被人打扰。”姚三姐边走边昧着良心夸自己的破房子。
　　“到了，”姚三娘从皮带扣上解下串钥匙递给一直沉默的年轻人，“钥匙给你，要是想换锁啥的知会我一声就成。”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小兄弟收拾，我就住在医院那块的家属楼里，小杨你收拾完来我那儿转转，我带你四下转转，认认人。”姚三姐叉着腰，纹得墨黑的柳眉高高挑起，“咱们镇里和城里不一样，人情味儿浓，平时有啥事乡里乡亲的都能帮把手。”
　　年轻人接过钥匙，走近院子大门，把其中一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钥匙把，咔嚓一声锁舌顺利弹出，他抽出钥匙挂在自己腰上，对姚三娘说道：“房子我很满意，只是，”年轻人叹了口气，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姚三姐一见他这模样顿时有些急了，煮熟的鸭子可千万不能飞了！这小子别不是后悔不想租了，她再上哪儿找这现成的冤大头啊！得先哄着他把合同签了，到时候白纸黑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姚三姐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定计，大大方方道：“小兄弟还有啥顾虑和姐直说就行，咱们亲姐弟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不是嫌租金贵啦？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租金还真不贵……”
　　“不是的姚姐，”年轻人吞吐道：“租金我能接受，就是这房子不止我一个人住。”
　　听见这话，姚三娘瞬间警觉起来，“几个人？”
　　倒真不是她小题大做，按理说房子租出去了租客爱住几个人住几个人，他们房东也管不着，但他们这些房东啊最怕遇见二房东，免不得要多问几句。
　　“还有我奶奶。”
　　就这？那他吞吞吐吐的干嘛？姚三娘狐疑地打量年轻人，“老人家有病？”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脑袋。
　　姚三娘懂了，“老年痴呆啊。”
　　说老实话她是不愿意让有老年痴呆的人租她的房子的，那种人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要是家属打整不好将来整座房子都会被糟蹋了。要是她没维修水电之前让她知道有个得老年痴呆的，她肯定是不会租的。
　　但现在，钱已经投进去了，不租她血亏，而且那高了一倍的房租……
　　姚三娘回过味儿了，这哪是冤大头，他精明得很！她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不情不愿道：“行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卫生这方面……”
　　“姚姐，这事你放心。”
　　“你电话多少，合同弄好我通知你来签。”姚三娘看了下时间，七点了，她赶着回家做饭。
　　年轻人把编织袋全部搬到门口，揩了把额角的汗水，“姚姐，我之前的电话卡不用了，等我办了新的再告诉你吧。”
　　姚三娘跨上小电驴，边带头盔边说，“到时候你来中心医院找我。”说完，骑着小电驴走远了。
　　年轻人坐在门槛上歇了歇，缓口气又接着搬东西，晨曦的微光打在他面上，熟悉的眉眼，正是从a市离开的杨青。
　　和岑微雨分道扬镳后他接回张元英，一路南下来到桃柳镇，这里离他的长大的地方——龙马镇只有五十里路程。
　　他本想带着张元英回故乡，但奈何当初他为了给张元英治病早把家中田地悉数卖了，加上他带着个病人，很多人不愿意租房子给他，辗转到桃柳镇才算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一直收拾到大中午才勉强收拾出个能落脚的地方，杨青终于有空好好看一眼他未来的家。
　　这是座自建房，位于小镇最边上，最近的便利店离这里也有一公里，但胜在环境安静，适合病人修养。
　　房子一楼太潮，不适合住人，二楼有四个房间，他把朝阳的那间收拾了出来留给张元英。房子还自带个小院子，他打算种些花，张元英以前还清醒的时候总爱侍弄些花花草草。
　　胡乱啃了个面包，他锁上门，准备去接暂时交给别人照看的张元英。
　　其实，多亏了阴魂不散的岑微雨非拽着他去细看不堪回首的过往，他的心被把大锤子敲了又敲，除了疼，还有桩好处，他那狭窄执拗的心胸竟然奇迹般的被敲开了些。
　　日光驱散了表层的怨怼，他生出几分对人的宽容和接受的勇气来。他能宽容张元英被病魔夺走神智，他也有了接受张元英可能好不了的勇气。以前的他是不能见光的胆小鬼，他畏光似虎，思想在潮湿的地窖里生出霉斑，他把逃避之罪推给张元英，为了不恨自己而去恨她，其实他只是在装睡，真正胆小懦弱没有勇气接受现实的人一直是他。
　　他把张元英暂时托付给了镇上一家面馆老板照看，步行二十分钟，面馆到了，隔着玻璃门，他看见张元英正坐在长凳上面对着玻璃门发呆。
　　甫一看见他，张元英慢腾腾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杨青推开门走近她，把她瘦如鸡骨的手握在手里又替她将滑落的银白鬓发别在耳后。
　　张元英低头，嘴角下撇，小孩般抱怨：“青青，你不要我了。”
　　杨青温声道：“奶奶，我来接你了。”
　　哪怕被空白吞噬，张元英也会挣扎着喊出他的名字，张元英是爱着他的，爱着青阳碧，爱着杨青，他被允许这样想吧？
　　

第42章 【2015】睁眼
　　镇上卖手机的店家不少，杨青牵着张元英转进最近的一家营业厅。此时初初步入七月，酷暑方起了个头，怕热的营业员小张已经用上了手持电动小风扇。
　　在“嗡嗡”的转音里，小张单手托腮趴在玻璃展台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大概五分钟后，门口的感应喇叭扯着嘶哑机械的破锣嗓喊了声：“欢迎光临！”
　　小张来了精神，关掉小风扇，抬头往门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一少一老。
　　小张干这行多年，去年在分部评上了优秀骨干，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哪些人是进来蹭空调的，哪些人又是只看不买的，哪些是单纯来交话费的，她一眼就能望出个七八分成色，少有看差眼的时候。
　　一般说来，长辈带着晚辈来的最舍得花钱，年轻人都要新款，赶潮流，只消把人往放新出的机型的展柜一带，不愁不掏钱的。
　　小张带着误会，春风满面地接待进门的祖孙二人，但她的热情仅维持了片刻便熄了火。
　　杨青无视营业员的热情推销，开门见山道：“老年机在哪儿？”
　　半小时后杨青带着两款崭新的黑砖头离开了营业厅，他插上了电话卡，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喂，谁啊？三万！放下别动，老子要碰。”电话那头十分吵嚷，杨青把贴着耳朵的手机拿远了些，拧着眉说道：“姚姐，是我，小杨。”
　　交流过程短暂，房东这会儿显然没空和他寒暄，三言两语沟通好签合同的时间，“嘟”一声把电话挂了。
　　杨青翻来覆去地摆弄手里的小黑盒子，眼里满是惊奇，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新时代的产物，尽管早知道如今科技的发展让生活非常便利，但看别人操作和自己上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他像个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来回摆弄黑盒子，他胡乱按了通号码拨通，居然真的接通了，黑盒子里传来骂骂咧咧的男声。
　　声音骂他是不是有病。
　　被人骂有病还能偷着乐的人大抵是真有病吧，发现有路人看过来，杨青收起笑意，摆副成熟稳重的模样，牵着张元英走了。
　　他买了袋苹果送给帮他照看张元英的面馆老板，老板收下苹果，乐呵呵地给杨青装了两袋店里没用完的生菜和煮老汤剩下的牛肋骨作为回礼。
　　此时夕阳已下，天边晕染出残暮的金色，杨青牵着张元英走在乡间柏油路上，屋舍重叠的暗影留他不住。
　　尸井窖的死人睁开了眼。
　　回到租住的小院，已经七点半了。他哄着张元英吃完药，给搬了张圈椅，打开电视让她看，自己则面色严肃地走向厨房，他要做一件比领兵打仗还要难上百倍的事——做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饭。
　　十分钟后随着第一个碗的破碎，他把对自己的要求降低成——做一顿能吃的晚饭。
　　“嘭”随着一声闷响，厨房里腾起阵阵黑烟，张元英被惊动，她抱着薄毯走到紧缩的厨房门前，惊慌地想打开厨房的门。
　　厨房门从里面被反锁，她只好把侧脸贴在门上，小心听动静。
　　杨青怕吓到张元英，更怕自己灰头土脸的到倒霉像被张元英看见，他刻意提高音量，半哄半骗着让张元英回去看电视。
　　门外脚步声远，杨青松了口气，转头和灶台上的一片狼藉无语对望。他只是想炒上一把生菜，不知怎的，锅里起了火，他忙不迭接了碗水往锅里倒，怎知火舌见了水猛地窜起三尺高，不仅呛了他满口烟，还燎了他一截额发。
　　倘若张元英不在，他少不得还要和不听话的锅不听话的生菜大战三百回合。
　　他灰头土脸地收拾完厨房，带上钥匙出门买了几份熟食和小米粥，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他挫败地想，驯马熬鹰无一不通的太子被小小生菜打败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折转反侧，今天鸡飞狗跳的一日是他头一回接上地气。他的身体得到了重生，他的灵魂却还留在国破的那一天，他被分割在两个时代。
　　他总觉得青阳碧的一生已经结束了，杨青是为了赎罪而衍生出的泡影。可遇见岑微雨后他却有些不服气，凭什么他能活得有滋有味？最该忏悔的不就是他？
　　杨青越想越不服，同时一丝侥幸探出头，既然岑微雨能堂而皇之地活出人样，那么他为何不行？
　　哪怕死后下地狱被前世的冤魂纠缠，岑微雨也比他更受唾弃，有人垫背，还怕什么？
　　他要比岑微雨混得像个人！杨青下定决心，片刻后他翻身，丧气地想，还是先炒好一盘生菜吧。
　　隔天八点，当看见空空如也的米桶时，杨青恍然大悟，目前摆在他面前的现实不是如何炒生菜，也不是如何超过岑微雨，而是——没钱啊！
　　张元英的医药费就是一大项开支，更别提房租，生活费，杨青光是想想就头疼，他痛恨起一年前的自己，为什么没从岑微雨身上要一大笔分手费！
　　待张元英睡着，杨青锁上门，带着怨念出门去找差事。他先给房东打了给电话，说了自己想找工作的事。姚三姐人虽爱计较，但又带有乡下人特有的淳朴，听了杨青的话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
　　整个上午都用自己的小电驴载着他满镇转，但最终一无所获。
　　由于要照顾老人，杨青能选择的工作有限，要能随时回家，还不能上夜班，这样的条件想找到适合的工作实在不容易。姚三姐赶着打麻将，见时间差不多和杨青说了声，骑着小电驴走了。
　　杨青沿着路边的街道慢慢地走，路过网吧门口看见几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吞云吐雾冲过路行人斜楞眼挑衅的黄毛，他差点没控制住又干起了老本行。
　　不行，要当正经过日子的人，杨青按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加快步伐离开。
　　转过网吧，再往前个百里米，有一家小学，小学对面是一家花房，杨青沿着斑马线横穿马路，走进来才看见花房的玻璃门上贴着张招店员的a4纸。
　　工资，上班时间都能接受，虽然自己并不会照顾花花草草，但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试试。杨青推开玻璃门，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听一道柔美，略显迟疑的女声在芳香满屋的花房响起。
　　“殿下？”
　　

第43章 【2015】牵牛花
　　“殿下？”
　　杨青对这个称呼神经性过敏，下意识脚步后撤想退出花房，他始终用警惕的眼神注视坐台，坐台上放了一排栀子花，女人的脸藏在了花束后。掌心按上冰凉的玻璃门时，女声又唤了一声。
　　“殿下。”语气变得坚定，声音的主人拥有绝不会错认的自信。
　　杨青被叫停脚步，他吸了口气，微微侧身，让视线顺着花束的间隙渗透。他看见，那里坐了位栀子花般的女性，年岁估摸着在二十五岁上下，杏眼桃唇，一头乌发泱泱泻在腰间，身上穿一见亚麻编织，衣角绣牵牛花的长裙，肩膀上笼着披帛，女人眼波流转间尽是欣喜和激动。
　　能准确无语的喊出殿下，这女人无疑也是时间的旅行者，但问题是，她是谁？
　　前世的相好？杨青托着下巴细细打量女人，脑海中划闪过这个猜测，女人的长相确实是他中意的那一卦，他一贯偏爱无害清淡的美人。
　　本太子实在魅力无边，杨青臭美上了，哪怕投胎转世也有女郎生死相随。
　　杨青脑补了一出，自己死后红颜知已为爱殉情的戏码。
　　女人离开坐台，走到杨青身边握住他的手，垂下眉眼，哀切道：“殿下，我……我是小荨。”
　　小荨？
　　杨青好似踩在热油上，蹭地跳脚，他甩开女人的手，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瞧，试探道：“荨？”在他印象里叫荨的只有一个人，这名字太怪了，绝不可能有重名，但那个人可是男的？
　　简单的一个字重若千钧，在心湖中砸起层层涟漪。馨香柔软的身体骤然前倾，女人张开胳膊紧紧环抱住杨青，杨青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肩窝。
　　他有些手足无措，手不该往放哪儿，只好僵硬地贴住裤缝。
　　“能……抱抱我吗？”女人哀求。
　　杨青机械地摸了摸女人的头，他太震惊了，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女人和印象里的荨对上号。
　　性别，性别就不对！
　　哪怕真的是荨，见到他为何是这反应？他记得他和荨的关系，只能说点头之交，甚至他曾经还对荨百般刁难。
　　难道他和荨其实有刻骨铭心的经历？杨青彻底搜索记忆，他确定没有。
　　况且，杨青敏锐察觉到事有蹊跷，初时他在全然陌生的世界醒来，他以为是巧合，但他遇见了岑微雨，如今又出现了荨？
　　一而再，再而三，这其中究竟有何内情？他到底因何重生？
　　他陷进黑暗，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
　　杨青满心疑惑，他想搞清楚真相，他低头看向额头抵住他胸膛的女人，“你果真是荨？”
　　“嗯，”女人的声音略带鼻音。
　　杨青疑惑道：“那你怎么……”
　　“转生之法，男女无法控制。”女人说话的声音很慢，手指把杨青的T恤攥出褶皱。
　　杨青明白过来，不由得后背一阵发凉，男女不可控，那他也有一半可能变成女的？自己长头发的幻像浮现在眼前，他用力甩头把幻像甩出去。
　　杨青看向自己的老二，感到由衷的庆幸。
　　等等，转生之法？
　　他握着荨的肩膀把他分开，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什么转生之法？”他意识到破除迷雾的钥匙就在是这个转生之法，只要搞明白转生之法的意思，他就能知悉一切。
　　他为何存在，以及他存在的意义。
　　荨抬起泪眼没有解答杨青的疑问，转而问道：“您见过亓官微了吗？”
　　要杀死杨青，不用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用削铁如泥的利剑，仅一个名字——亓官微。
　　他推开荨，把五官定格在若无其事弧度，佯装镇定道：“没见过。”
　　荨凝视他，把身前的长发抚到身后，“您在说谎。”
　　杨青哑口无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虚地想，有这么明显？
　　荨观察他的表情，忽然狡黠一笑，她眼里有泪，亮晶晶的，“我不告诉您。”
　　……
　　荨拉着杨青进了花房后的起居室，亲手整了一桌的大餐，说是想让杨青试试自己的手艺。
　　饭菜色香味俱全，杨青端着碗，放在嘴里的茼蒿没滋没味，吃起来味同嚼蜡。
　　他的心神全挂在荨不肯说的秘密上。
　　荨和他对坐，披帛叠放在自己腿上，她慢慢抚摸披帛，脸上挂着浅笑。
　　“您还记得在太学吗？您那会儿真神气，什么都不怕，您还叫我脱衣服呢。”
　　杨青听得尴尬，他虽是个混账，并不认为做错，但被当事人数落到跟前来，到底面皮子有些挂不住。
　　做了就做了，没甚好解释的。
　　杨青默不作声，端着碗扒饭。他想，倘若荨再数落一句，他就把手里的饭盖她脸上。
　　狗改不了吃屎，飞扬跋扈再如何压制也成不了敦厚宽容。
　　杨青和荨待着不自在，他前世和荨就不怎么熟，加上这人婆妈心眼小，总把上辈子受过的委屈拎出来说，他听着心里烦，过了会儿放下饭碗后说了句：“我家里有人等着，先走了，有空再叙。”
　　荨收起他的碗，缓慢道：“殿下不想知道转生之法？”
　　杨青抬起的屁股又跌回椅子上，他摆摆手，“想啊，你能告诉我？”
　　“能，但我有一个条件。”
　　杨青生平最烦别人和他谈条件，但他目前有求于人，也只好捏着鼻子说：“尽管提。”他心里打算，倘若荨要他的钱，他就要她的命。
　　“我要您再喊一次我的姓名。”荨缓慢又坚定道。
　　杨青喝了口矿泉水，听了这话把水完咽了下去，刚想说这事容易，他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人的姓氏。他应该记得，他应该熟悉，但记忆却陷入泥沼，无论他如何用力去回想眼前人的姓，抓在手里的都只有模糊的水蒸气。
　　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她的名姓。
　　“殿下，您说，我姓纪名荨。”纪荨看着杨青，她衣边绣的紫色牵牛花仿佛活了。
　　“不是禾子季，是您赐给我的——纪。”
　　杨青有些迟疑，“纪荨？”
　　他为何记不得？
　　……
　　“大巫，求您送我去有殿下存在的世界。”
　　“我愿意献给您我最珍贵的东西。”
　　“给我，你的姓。”
　　“从此不会再有人记得纪荨，你只能做荨奴，如此也愿意？”
　　“我愿意。”
　　“即使青阳碧从未看重于你，即使你在他的生命里的重量仅是守望的牵牛花。”
　　“我愿意。”
　　

第44章 【2015】死了呀
　　“转生之法，乃神巫山大巫一脉传承秘法。能将人之真灵抽出投入转生之轮，让人保留记忆转世。天授一物，必取一物。所求转生之人要付出与对等的代价，代价的方式有二，一外力，一心力。”
　　“外力，神巫山所需之物。”
　　“心力，求者最珍贵之物。”
　　“我猜测亓官微正是以外力为代价，换得转生之机。”
　　杨青神不守舍地走在路上，他反复咀嚼在花店里和荨的对话。
　　他从未去过神巫山，从未见过传闻中有鬼神之能的大巫，从未向大巫祈求来生，那么他投身成杨青就只有一个解释——亓官微。
　　他大概猜到了，亓官微和神巫山交换的条件。
　　哈？可笑至极！
　　青阳氏的王不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去乞求虚无缥缈的来生，他只求作为青阳碧，能死得其所。然而亓官微都做了什么？不顾他的意愿，不顾他的想法，与礼朝勾结打开城门，背弃了臣民，背弃了他。
　　到头来，现在却要告诉他，我都是为了你？？？
　　谁求他去那样做？谁求他了？
　　青阳碧在他眼中莫非便是贪生怕死之徒？
　　杨青感到一股锥心刺骨的悲凉，以及羞辱。
　　亓官微的傲慢自大让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羞辱，他打赌，如果亓官微或者说岑微雨敢当着他的面说出‘都是为了他这几个字’，他会毫不犹豫地扼死他的脖子。
　　他猜到了，上辈子的亓官微并非出于他想的功名利禄背弃雍朝，他是为了……
　　岑微雨比他大五岁，这意味这亓官微比青阳碧早死五年，他原来很疑惑，为何亓官微会死在城破的那一年。本该步步高升的功臣却没有得到他该有的高官厚禄，不是狡兔死走狗烹，也是不过河拆桥。
　　亓官微是自己选择死亡，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罢，他能舍弃绝望的世界拥有来生。
　　他是为了——一己之私——该葬身蛇腹，被毒牙撕咬，永无照见朝阳之日，活该腐烂的爱恋。
　　杨青感到无与伦比的恶心，亓官微因一己之私强行将他变成同谋者，脚踩无边尸骨开心地玩着过家家游戏的同谋者。
　　踩在脚底的，除了尸骨，还有青阳碧的骄傲。
　　一切都恶心得透顶，亓官微的爱，岑微雨的爱，恶心透顶！
　　杨青想告诉自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雍朝，青阳碧，亓官微，岑微雨，一切结束在千年前，他和岑微雨也再没有相见之机。他应该放下，以此残躯好好照顾张元英，像曾经她照顾年幼的自己那般，照顾她终老。但血液却在烧灼，沿着他的骨髓烧灼，他会被烧成灰，被风吹散，天地间再也寻不到名为杨青的影子。
　　如此，他才能干净罢。
　　……
　　杨青的皮囊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孔里锈住了，一转动钥匙就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响动，打开门，他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
　　到了二楼，他打开防盗门，往里一看。挂在墙上的电视，略显陈旧的沙发，放在餐桌上用不锈钢盆罩住炒糊的生菜，一切仿佛如常。
　　杨青脑子也生锈了，转得很慢，每每转动都会发出开锁一样嘎吱嘎吱地响声，他的目光沿着家具的边角转动，电视，沙发，餐桌，张元英？
　　张元英！
　　杨青惊慌大喊：“张元英？奶奶！”
　　他疯了样在屋子中寻找，客厅没人，卧室没人，她能去哪里？他出门时明明反锁了？
　　“哐！”杨青用力拉开厕所门，一看清里面的场景，他愣住了。
　　花洒不知被谁打开了，一蓬蓬的冷水浇在蜷缩在墙角里的人身上，湿透的衣服黏在她身上，像融化的颜料块。
　　杨青关掉花洒，水声消失，张元英像是受了惊吓般的抱着头嚎哭，杨青连忙拧开花洒。
　　他蹲在地上，身上也被水浇湿了，他想去触碰张元英的手因她的瑟缩僵在半空，他声音干涩，像两节燎干的木头相互摩擦，
　　“奶奶……”
　　回应他的是张元英抬头露出的惊恐眼神——看陌生人的眼神。
　　杨青仰头，蓬蓬的冷水流进了他眼里，冷水越来越多，眼眶关不住，睡着脸庞往下淌。
　　他想，无间炼狱。
　　生活再难也总得过，人总会觉得自己已经扛不住生活的重压，但咬咬牙你会发现，自己远比想象的要坚强。
　　杨青默默陪着张元英，等她平稳情绪后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出厕所放上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替她吹干头发。
　　他很不会照顾人，把张元英的头发卷进了吹风机，疼得张元英抓起枕头往他脸上砸，实在解不开，他只好用剪刀把头发剪了。
　　喂张元英吃完药，她终于安静了。
　　杨青坐在床沿上，医生告诉过他，张元英的情况只会一天比一天恶化，直到再也认不出任何人。这过程如河水入海，叶荣叶枯，无法逆转，无法阻止。
　　坐了会儿腰酸背疼，他听着张元英平稳的呼吸声，也睡着了。
　　当身边有更需要照顾的病人时，即使自己再崩溃，所有的情绪也都只能压在心底，这是责任。
　　杨青在花房找了份工作，过起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工作时在小荨的指导下照顾花草，下班回家带张元英出门散步，在小荨的帮助下他成功找到一名性格敦厚的妇女帮他照料张元英的起居，这让他大大减轻了负担。
　　有一点，他总记不得小荨的姓，不管小荨告诉他多少次，下一秒都会被他遗忘。
　　初时他有些防备小荨，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小荨对他没有恶意，反而有些过分的亲近，他渐渐地放下戒心，甚至私自在心里把温柔健谈的小荨和前世有些心机的罪臣之子分开作两个人看待。
　　时间来到八月。
　　八月十二日，暴雨如注，小镇的排水功老旧，来不及运转如此大的水量，街道上灌满了水，像建立在海面上的城邦。
　　杨青挽起裤脚，淌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往花房赶，小荨打电话说花房后院进了水，他要去帮忙转移花。
　　到花房时，里面三三两两挤着被暴雨困住的大妈，小荨把冬天用的暖风机搬了出来，给她们烤衣服。
　　杨青倒干净雨靴里的水，把外套拧干也放在暖风机上吹。期间一位大妈和他打招呼，问他奶奶的情况。
　　他答应了两句，穿上小荨放在柜台上的雨衣走进后院。
　　后院和花房做的通风隔断，并不隔音。
　　杨青忙着抢救被水淹的花，期间还能听一耳朵闲话。
　　刚才问他奶奶情况的大妈说：“唉，胡姐，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我的庄稼，全被嚯嚯了。”
　　胡姐唉声叹气：“谁家不是？我家刚嫁接的果树呀！造孽的老天爷！”
　　两人抱怨了一会儿，接着说道：“燕子口那儿发生车祸你知道不？”
　　“咋没听说！撞可惨了！”
　　“哪个害瘟的哟，大雨天还走山路，车子直接从山道栽下去了，那下面是田老五承包的果园，田老五倒霉催哟。”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
　　“你还不知道是谁？”
　　“谁啊？”
　　胡姐来了兴致，拉着另一位大妈，“是个教授，好像姓……曾，不对，姓岑，人就在县医院里躺着哩！那天你没去看热闹啊？救护车，警车把燕子口都扎满了，还有，还有比天高的挖挖机！”
　　“这两天还要来电视台的采访哩，一起去看热闹！”
　　“嘭！”一声脆响。
　　胡姐狐疑地往后院瞅了眼，和她闲话的妇人拽着她，说道：“准是小杨打碎了花盆，你别管，接着说，那姓岑的教授然后呢？”
　　“死了呀？”
　　

第45章 【2015】别闹了
　　县医院。
　　往日冷清的县医院门口此时很是热闹。各路面包车，专务车，私家车把停车场占满了，开不进停车场的车就随意横在医院附近的过道上。
　　医院大门拉起了黄线，十来名保卫员正在维持秩序。
　　东星电视台的实习生常玉玲第一次跟着组里出外派，就遇上这如此大场面，内心很是忐忑。她一手打着透明伞，一手提着豆浆油条往驻地一路小跑。
　　此时花阴县连日的暴雨将歇，天上转而下起连绵细雨。常玉玲只顾着看前面的路，忘了注意脚下，稍不注意身子一歪一脚踩进了水洼。泥浆崩染她的裤脚，脸上也挂上泥点。
　　“小常，你动作再快些，能赶上给我烧头七。”组长阴阳怪气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
　　常玉玲来不及处理脸上的泥点，应了声，急急跑向驻地。
　　她像在泄气，转挑着水洼踩，到驻地时裤脚已经被泥水糊满了。
　　组长姓李，是个圆头圆脑，蒜鼻，厚唇的中年男人。
　　李组长从常玉玲手里接过豆浆油条，放在嘴里大口嚼，他抽水样吸完豆浆，捧着尚有余温的纸杯，乜斜着眼看常玉玲。
　　“小常，那边檐角下带墨镜，鬼鬼祟祟的男人，瞧见没？”他开口道。
　　常玉玲“啊”一声，探出头向李组长描述的地方看去，“组长，我看见了。”她有些近视眼，为了看清眯着眼观察墨镜男。
　　“觉得他像什么？”李组长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高深莫测道。
　　“病人家属？”常玉玲觉得肩上好像压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啧，”李组长从鼻腔里哼出道不屑的气音，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杵在常玉玲背上，一手叉腰，捏足了前辈的款，用指教的语气说道：“那是狗仔，你蠢啊，谁家家属带个墨镜蹲在墙角。你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百分百藏着录像机。”
　　常玉玲快被压塌了，她心里咒骂，死肥猪，全世界就你他妈最懂。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虚心受教的表情，恭维道：“组长好眼力，不愧是组长。”
　　李组长得意道：“你还嫩，好好学吧，人不能一辈子端茶递水吧，我像你这么年纪的时候……”
　　“小常，不是组长不提拔你，今儿给你个机会，你想办法让那个狗仔混进去。”
　　李组长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出车祸的人叫岑微雨，岑教授。这位岑教授，不仅本人深受上面看重，其父母在华国也很有权势。他出车祸后，被送来了花阴县的县医院，听说伤挺重暂时不能转移。他父母和省会里的专家连夜赶来花阴县，闻风而来的还有各大媒体，电视台。
　　但医院如今拒绝一切媒体进入，采访。
　　李组长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狗仔，既然自家和同行们都进不去，不如打乱局面让狗仔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拍些有价值的东西出来，哪怕是一张照片，他已经记住了狗仔，等他拍完出来，自己再来个黑吃黑，顺手截胡。
　　事后若岑家发现怪罪，也大可把责任推到小常身上，左右是个实习生，直接开除就行。
　　常玉玲听了挤出苦笑，“谢谢组长提携。”
　　傻逼玩意儿，真那么好，你自己咋不上？
　　她咬牙切齿地往黄线位置靠去，还不忘把工作牌薅下来装在口袋里，雨伞下倾藏住半张脸，气沉丹田道：“来人啊！有人摸我的胸！”
　　在场众人惊了。
　　一锅平静的冷水，瞬间沸腾。
　　常玉玲趁乱给蹲在墙角的狗仔使眼色，还不快进去，等什么玩意儿呢！
　　狗仔好似听见了她的心声，抓住个机会，一溜烟趁乱进了医院。
　　杨青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狂奔，寂寥的环境里只能听见他狂跳的心脏声。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为何听见岑微雨出车祸便方寸大乱，鬼使神差来到县医院。进医院要登记身份证，他不想叫人知道他来过，强行在角落里缩了一整夜，倘若不是医院门口突然骚乱，他兴许还进不来。
　　他做的这些事，不是疯了又该如何作解？
　　杨青喘着气安慰自己，没事，自己只是来看看岑微雨死没死，没死给他补两刀。
　　医院走廊上挂着路线图，杨青看准手术室和住院部的位置，一层一层地找过去。
　　住院部五楼，一间病房内。
　　岑微雨头上裹着白纱躺在病床上，病床边坐了一位面容姣好但眉宇间难掩憔悴的妇人，正是岑微雨的生母。
　　“嘀嘀嘀，”岑母盯着心电图出神，她下意识地抠弄手指。
　　突然的，她听见很短促的一道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她起身，打开房门，朝走廊张望，“谁？”
　　久久无人应声，就在她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度的时候，在光线的照射下，瓷砖上的水渍折射出闪亮的光泽，她跟着水渍追寻踪迹。
　　水渍消失在楼梯间，她往上一看，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有道人影背对她而站。
　　她又问了句：“是谁？”
　　杨青觉得很无奈，他也没想到会因为脚滑暴露。他转过身对着这位疑似岑微雨母亲的女人笑到：“阿姨，我是病人家属，您知道ct室在哪儿吗，我好像走错了。”
　　岑母看清杨青的模样愣了会儿，随后走上楼梯，站在杨青的下一阶楼梯抬头仰视，目光从始至终聚焦在杨青脸上，她喃喃道：“杨青。”语气笃定。
　　杨青被这一声喊懵了，他下意识否认，“阿姨，你认错人了。”
　　岑母攥紧手指，垂下眼帘，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肺腑中压出来，听起来疲惫又浑浊，“杨青，我知道你……你能”
　　杨青听到明显的吞咽口水声。
　　“你能和我聊聊吗？”
　　聊个屁，杨青不想和任何和岑微雨有关系的人扯上关系，没挂幡没起灵，看样子没死，也是，祸害遗千年嘛。
　　杨青脚步后撤，做出个下一帧就要夺路而逃的姿势。
　　他动作一大，扯散了外套上的纽扣，慌乱中从花房里带出来装在怀里的花盆从外套下滑了出来，“咣当”摔在地上。
　　这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沉寂，也彻底将岑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扯断，在花盆摔碎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她声嘶力竭道：“你们能不能别闹了！”
　　

第46章 【2015】任娉婷
　　她为什么会认识我？杨青脑海中泛起疑问，然而岑母压根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位有修养的女士此时不过是为自己儿子心碎的母亲，她的风度与涵养一并失了，用极不体面的语气命令道：“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杨青是典型的顺毛驴，岑母不客气他火更大，岑微雨出车祸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承受眼前这个疯女人无端的怒火？
　　杨青弯腰把洒在花盆碎片里的月季幼苗捡起，接着走下一级阶梯，和岑母擦身而过，语气平淡道：“虽不知道夫人的怨气从何而来，但您有空在这里和陌生人口角之争，倒不如好好守着您生死不知的儿子，说不准便是最后一面。”他刻意在生死不知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下楼梯带起的微风撩动岑母散乱的鬓发，她的手失了力气软软垂在身侧。
　　杨青瞥见她颤抖的唇角，他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被柔弱可欺的情绪侵蚀了，从刺痛一位母亲中得到的没有快意，一股憋闷之感反刍而上，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攥着手里的月季花苗，“夫人，如果你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想我们能来一场和平的谈话。”
　　岑母吐出浊气，将鬓发别在耳后，背对着杨青语调拉得很长：“好。”
　　岑母带着杨青走进一间休息室，转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哗啦”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从空中倒出。
　　纷纷扬扬的照片如雨落下，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人，侧面，背面，很少有正面，照片的背面用油性笔标注着日期。
　　杨青蹲在地上翻看照片，他觉得照片里的人熟悉又陌生，那是他，又不是他。
　　有他带着张元英从医院出来在大门口打车的画面，那是2013年的十月，他记忆里的自己对张元英少有好脸色，但被记录在画面里的他分明是笑着的。
　　还有各种生活瞬间的定格，无论喜怒哀乐，他都显得神采飞扬。
　　由于画面中的人和他认知中的自己反差太大，杨青看见偷拍的照片后首先翻涌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茫然，这真的是我吗？
　　岑母坐在长凳上，她的背脊寸寸坍塌，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嘲弄道：“岑微雨很恶心吧。”她勾起一张照片，拿在手里，“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可悲的同性恋，他喜欢一个男人，一个完全不把他当回事，恨不得他去死的男人。”
　　杨青翻看照片的手顿住，“夫人，您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岑母抬起头盯着杨青，“我以母亲的身份向你道歉，倘若我能把他教养得更好，教成一个懂得放手和成全的人，就不会造成你的痛苦。但请你把他对你造成的伤害当成父母养育不当的过失，如此能不能对他宽容一些？”
　　杨青说不出话。
　　岑母站起身，深深鞠躬，“请你再去见他一面吧。”
　　任娉婷在嫁给岑父之前，是一等一的骄纵性子。任家和岑家联姻，任娉婷和岑旭在只见过两次的情况下仓促结婚。
　　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没有浪漫，只是为了满足两家人的需要构成的婚姻关系。任娉婷在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我行我素的大小姐生活，直到一个小生命的造访。怀孕对她来说是意外，对岑旭也是意外，尽管两人万般不愿留下这个拖累，碍于双方父母的存在，这个孩子还是被生下了。
　　生岑微雨时，任娉婷疼了两天两夜，为了肚子上不留疤一向娇气的她咬着牙选择了顺产。
　　对这个不被期待，又折磨自己的儿子，任娉婷是厌恶的。
　　她没抱过自己的儿子，一出月子便马不停蹄扔下儿子去国外潇洒。她还年轻，断然不肯为了别人放弃自由，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形同陌路的夫妻俩此时展现出极高的默契，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绊脚石，放弃了身为人父人母的责任。
　　任娉婷在国外花天酒地，十一年后妹妹的孩子出生，她才不得不回了国。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除了照片之外的儿子，产房里，氤氲的灯光下，抱着刚出生婴儿的小少年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眉眼精致冷淡，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矜持地点头：“妈妈。”
　　躺在病床上的妹妹歆羡地说：“姐姐，你瞧微雨，真好。希望我家可心将来也能和他哥哥一样。”
　　刹那间，任娉婷心里涌上的自豪和得意是以往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都不能带给她的，她骄傲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这次回国，任娉婷没有再离开。
　　她对自己的儿子一开始并没有所谓的母爱，两母子分开太久，彼此间像陌生人。但外界通过儿子不断向她涌来的夸赞，羡慕，让她逐渐明白，她这一生最值得炫耀，最能给她带来荣光的就是这个儿子。
　　任娉婷爱自己的儿子，像爱自己的面子。
　　但岑微雨大学时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她彻底颜面扫地。可以说，儿子给她带来过的荣誉，她身为岑微雨母亲而受到过的羡慕，在经过那件事后，都折返成同等量的耻辱，装载耻辱的大货车呼啸着将她碾落成泥。
　　她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儿子自然也逃不过。岑微雨大学时在长辈的安排下和陆家的女儿订婚，在订婚宴上她一向懂事的儿子，当着所有来宾的面宣称自己喜欢男人。
　　任娉婷几乎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愤怒，别人揶揄，看好戏，厌恶的视线像把把钢刀刮在她脸上，她踩着高跟鞋，橐橐地穿过人群来到后台。
　　别人该怎么看我，恶心的同性恋的母亲？来后台的路上，任娉婷满脑子都在考虑将来自己会受到的风言风语，怒火愈酿愈浓。但在后台见到儿子时，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了自己都诧异的，“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社会会怎么看你！你的导师，同窗又会怎么看你！”
　　“岑微雨，你非要毁了自己吗？”
　　不知从何时起，岑微雨不再是她最杰出的藏品，而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面对母亲的诘问，岑微雨显得异常镇定，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领结，眼里尽是漠然：“您是怕伤了您的面子。”
　　自那一别后，母子俩再不往来。
　　任娉婷凝望着杨青走入病房的背影，她想，自己终于像个母亲了吧？
　　

第47章 【2015】予我慈悲
　　县城里和桃柳镇被一座大山阻隔，过去几十年只靠狭长陡峭的盘山公路连通。近几年发展好些了，省里拨款修隧道，一修十年整，隧道还未竣工，人们通行还是靠那条盘山公路。今夏，桃柳镇的雨季来得声势浩大，夜里人们睡觉时不时便能听见山上落滚石的声音。镇里和县里都来了通知，让大家非必要不上山，保证自身安全，修隧道的工程也停了。
　　不想就是这样狂风骤雨的天气，还是有不怕死的敢冒雨翻山。
　　车祸是在公路最险的燕子口发生的，那里是一个大转弯，立着事故多发地带，请谨慎驾驶的警示牌。但不久后，警示牌被失控的轿车连带着，一齐冲下了弯道，沿着滑坡滚进了老乡家的果园。
　　被毁了一亩地果树的老乡歪嘴斜眼地报了警。
　　除了那位老乡，大概所有人都有个疑问，为什么非得太挑暴雨进山？
　　杨青也很想问，但不能指望一个正在昏迷中的病人来回答，而且哪怕岑微雨能诈尸起来回答他，他怕答案是诸如都是为了见你，你要对我负责之类的膈应人的话。
　　岑微雨头裹纱布躺在病床上，眼皮轻阖，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杨青默默无言坐在离病床最远的角落里的椅子上，平心而论他半点不想和岑微雨扯上关系，但面对岑母的请求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九点四十分，刚过去五分钟不到？待在病房里的每一分钟都显得如此漫长，分钟被拆换成秒，调皮的时间精灵把秒换成时，所以他已经在并病房里待了好几天了。
　　杨倩瞪着秒钟的走动熬日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待满十分钟，待满十分钟就走。
　　分针拖着沉重缓慢的步伐指向九点四十五，杨青如蒙大赦，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腿和地面擦出的“刺啦”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一道虚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咳嗽声从病床的方向传来。
　　几乎，那就证明有人听见了。但那人却打算装作没注意到，并且加快走出病房的脚步。
　　咳嗽声的主人仿若不想让他如愿，一声赶一声的咳。
　　杨青实在做不到对震耳欲聋的咳嗽声视而不见，他折返向病床，隔着一些距离观察病床呼吸急促的人。
　　岑微雨苍白的脸颊上因剧烈咳嗽染上酡红，起皮的嘴唇上下翕动，像濒死的鱼。
　　尽管没睁眼，但他身上活人的特征接连复苏。杨青走向病床，弯腰想按响呼唤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制止了他的动作，与其说是制止，那轻柔的力度不如说是哀求。
　　杨青沉默了，他收回按铃的手搭在床头。以俯视的角度观察岑微雨。岑微雨的脸色苍白，仅有面颊上有一丝红色，但在沉闷的气色下，这点红也失去了光泽。它和朝霞和瑰云没有半点干联，它是眼泪淌过的证明，冬日里被冻伤的陈迹，它是哀伤具象化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岑微雨有些脆弱，正是这样的认知让他留在了病房。
　　“再使劲些，把肺咳出来。”杨青嘲讽道。
　　岑微雨没有收回搭在杨青手腕上的手，随着杨青把手按在床头的动作，他的手跟着延伸，在他和杨青之间架起岌岌可危的吊桥。
　　绝不放手，绝不，他不能失去吊桥。
　　岑微雨的睫羽下垂，藏住了自己的情绪，也藏住了杨青最爱的琥珀色眼睛。
　　我该不留情地甩下他的手，我该把他当成路边的杂草，随处可见的小石子，贪婪地吸食我血液的蚊虫。当我脱离肉体审视自己的处境，我发现自己被杂草绊住了脚，被石子挡住了路，被蚊虫吸干了血液，我被束缚在原地。
　　杨青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体内的怨气不断宣泄，“你妈给我看了你偷拍的照片，需要我夸你是大情种吗？不过我建议你有话留到警察局和警察说。时代变了，大人，现在是法治社会。”
　　岑微雨很轻的回应：“抱歉。”
　　杨青像一拳捶到了棉花上，气没撒出去，火却越烧越旺，“所以我们目无法纪的跟踪狂大人，这次进山是为了什么？可别说是为了见我才出了车祸，你猜我是会感动还是愧疚？”
　　岑微雨转头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化机器，他看向杨青，掀开的眼皮道：“我没想过来打扰你，隧道出现塌方，院里安排我来……”
　　杨青快速打断：“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羞恼成怒道：“也对，教授大忙人哪有空来看我。”说到此处，他狠狠咬了下舌尖，暗骂自己脑残，瞧瞧这说的什么话，这不就显得他很希望岑微雨来见自己吗？
　　自己搁那里脑补了半天岑微雨是专门来找他的，这下好了，啪啪打脸，你在别人心里连根葱都比不上！
　　杨青像踩在火焰山口，烫得站不住，他只想逃离这间尴尬的病房。
　　岑微雨仿佛洞察了他的意图一般，虚虚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改为攥紧。
　　杨青抽了抽，没抽动，看了看岑微雨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没敢太用力，冷下脸骂道：“你还要不要脸，别他妈像条癞皮狗一样抓着前任的手，膈应人知道不？”
　　岑微雨纹丝不动。
　　杨青视线移向果盘里的水果刀，又看向岑微雨的手腕，威胁道：“松不松？再抓着胳膊给你砍下来。”
　　岑微雨的眼皮完全掀开了，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车祸是故意的。”
　　“什么？”杨青停下抽手的动作，他怀疑自己听差了。
　　“车祸是故意的。”岑微雨每个字都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杨青看不懂的执拗神情，“殿下，我失去过您两次。第一次我找了您二十年，第二次我找了您308天。”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更正道：“错了，应该是忍耐了308天。”
　　“对您来说，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您避我如蛇蝎。如果您的生活里没有我，您会过得更轻松。”
　　杨青嗤笑，“你知道就好。”
　　岑微雨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在引枕上，他牵着杨青的手和他对视，嘴角勾起恶劣的笑：“我知道，没人比我更了解殿下。”
　　“我一直在忍耐，为了不破坏殿下安稳的生活。”
　　“可是，我凭什么忍耐？”岑微雨把杨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诚如殿下所想，我是烂进骨头里的烂人，所作所为之事皆是为满足一己之私。成全两字，从来只有对我成全。
　　“殿下何不慈悲，成全于我。”
　　成全你，委屈我自己，多大脸，多敢想！杨请被眼前人的强盗逻辑气笑了，因为忍不住了所以干脆不忍了，因为自己的形象已经差无可差，所以一条路走到黑。我委屈不了自己，所以你委屈委屈自己吧。是这个意思吧？他没理解错吧？
　　岑微雨的学生们知道自己的老师私下里这般没脸没皮吗？
　　杨青嘲讽道：“你也说了，凭什么？”
　　“凭殿下如今正站在这里，”岑微雨眼底暗潮汹涌：“穷途末路的赌徒剩下的只有命，倘若我死了，会有人替我告诉殿下，我是为您而死。倘若我没死，那殿下一定会来，您一定会再次主动向我走来。”
　　岑微雨向来有把杨青激怒的本事，他顾不上岑微雨是刚出车祸的伤员，猛地抽回手，眼角被愤怒染上绯红，“我他妈告诉你，收起你那副什么都知道，所有事都在你掌握的样子！我他妈是来看你死没死，死了上你坟头蹦迪！”
　　话一脱口，杨青便后悔了，为什么每一次他面对岑微雨都如此狼狈，每次都被岑微雨逼到悬崖边，他恨透了这种失控感。
　　他想表现得漠不在意，他想冷笑一声用看疯狗的眼神看岑微雨，洒脱地转身就走。
　　但事实是他又一次被逼到悬崖边，岑微雨用自己的命证明了他杨青就是个贱种，嘴上说着江湖不见，一听到对方受伤的消息立马屁颠屁颠跑来医院，爱不彻底，断不彻底，不是贱是什么。
　　既然如此，何不接受？杨青问自己，岑微雨是个从上辈子追到这辈子来的不折不扣的疯子，会用自己的命去赌他心软的疯子。
　　“为什么开城门？”杨青听见自己问，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岑微雨开城门的原因，但他想再听他亲口说一次，说是为了青阳碧，说他眼里的青阳碧是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岑微雨显然吸取了在摩天轮上决裂的教训，这次他没有保持缄默，
　　“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私心。”岑微雨目不转睛地看着杨青，放肆道：“为了雍朝的王属于我，只属于我。”
　　杨青怔怔道：“为了……你？”
　　岑微雨挣扎着想下床，又因剧痛软倒。杨青见他面色铁青，心软地往床边走了两步，犹豫道：“你别乱动。”
　　岑微雨看准时机忍着剧痛起身抱住他，喘息道：“我在骗您，殿下，我后悔了，308天，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我来见您只是想说对不起，我怕您不肯见我，我害怕……我该和您一道，死在最后的战场。”
　　有滚烫的眼泪落进肩窝，杨青被烫得发麻，尖锐的话语只会让他更尖锐，步步紧逼的脚步只能让他更强硬，而滚烫的眼泪却让他手足无措。
　　他听见岑微雨鼻音含糊地问：“疼吗？”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开始几刀挺疼，后面没感觉了，加上我也看不见……”
　　岑微雨抱得更紧，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为了避免牵扯到他的伤，杨青缓缓挨着床沿坐下，他听见岑微雨的声音瓮瓮的：“我也疼。”
　　杨青有些慌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岑微雨是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的重伤员，他一边绕过树袋熊一样缠着他的人，抻长手去够召唤铃，一边焦急道：“哪里疼？头吗？”
　　岑微雨摇了摇头：“我心疼。”
　　

第48章 【2015】百合与牵牛
　　杨青和岑微雨一直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直到主任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岑微雨还不肯放开他，饶是以杨青的脸皮厚度在众目睽睽下拉拉扯扯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经过拉扯他发现岑微雨不像外面传的“身娇体弱”，他毫不留情地掰开了他的手，自己站在一旁。
　　医生给岑微雨检查伤口，护士给他打上了点滴，这下他彻底不能动了，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杨青。杨青没搭理他，拉开病房门走了。
　　下楼梯时，他遇上了正在楼梯间通风口位置抽烟的岑母，她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含在唇间，吸烟的动作很慢，烟头的火星随着她吸入的动作黯淡，淡淡的白烟缭绕在她眉宇间，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
　　杨青闻见了很淡的薄荷香。
　　岑母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听见脚步声，她掐灭烟头转过身，打开手提包取出烟盒把燃了一半的残烟扔了进去。紧接着，她从手提包的隔层里拿出用打湿的纸巾包裹着的百合花幼苗递给杨青。
　　一连串的动作她都没有出声，直到杨青接过幼苗，她才轻声道：“别忘了你的花。”
　　杨青记起来，这株幼苗被他随手放在了走廊的长凳上，不想岑母会帮他收起来。
　　水汽隔着纸巾打湿了他的手，杨青用拇指蹭了下叶子，感谢道：“劳您费心。”
　　岑母笑了一下，“百合花很美。”
　　杨青说：“这只是一株还没长成的幼苗。”
　　岑母摇头，她把手提包挎在手肘，双手在空中由下而上的比了个动作，“他已经有了花的雏形，土壤，雨水能让他生长，但只有太阳才能让花绽放。沐浴在太阳的恩泽下，他会舒展花瓣，藏在罅隙里的小虫子和灰尘会被一场太阳雨带走。”
　　岑母放下手，手提包随着她的动作滑至手腕，她笑得很神气：“我很会养百合花。”
　　杨青厌烦道：“但您的百合花只会索取。”
　　岑母皱眉，神色和杨青如出一辙的厌烦：“那是我唯一的失败品。”
　　突然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杨青手里握着的幼苗，眉宇间流露出少女独有的顽皮：“现在他是你的花了。”
　　杨青气愤道：“这本来就是我的花！”
　　岑母意味声长，“是的，本来就是你的花。”
　　什么你的花我的花，破花就该丢进垃圾桶！杨青彻底奓了毛，不客气地用肩膀别开岑母下了楼梯，和这对自说自话的母子永远讲不通道理！
　　待杨青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岑母愣了会儿，对着通风口抽了两支烟。她回头往楼上病房的位置望了眼，接着取出手机拨通电话。
　　“派人来接我，两天后回新西兰。”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那……”
　　岑母打断，“尽快。”她掐断电话，连日的大雨终于住了，些微的雨后阳光从通风口照了进来，她往后踏了一步，让自己置身于阳光的照耀下。
　　她想，当初的感觉没错，那就是个讨人厌的婴儿，她生命里唯一的残次品。
　　……
　　杨青运气很好，刚出医院大雨就停了。拥堵在大门口的媒体已经少了许多，只有几家顽固份子还在坚持。水泥地面上的水洼反射出亮光，杨青半蹲下扎裤脚。还不等他起身，一道急匆匆的人影向他靠来。身前的水洼映照出来人的略微扭曲的面容，杨青粗略看了眼，有些面善。
　　来人是个面容青嫩的女人，圆眼，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上唇较下唇较厚些，嘴唇有些开裂。脑后歪斜着扎了个低马尾，发尾扫在颈间。穿一身便于行动的运动套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看清来人，杨青的记忆鲜活起来，这不是方才在医院门口被骚扰的女孩吗？
　　他刚要开口，女孩却身子向他倾斜，挡住脸神秘兮兮道：“拍到了吗？什么情况，开价多少？”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当杨青看见停在女人身后不远处的电视台的车，加上女人脖子上的工作牌时就明白了过来。他拧着眉，上半身凑近，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完还四下张望，一副怕人多眼杂的模样。
　　常玉玲大喜，掏出手机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跟着狗仔到了医院停车棚附近的花坛。刚聊了没两句，李组长甩着晃悠悠的肥肉吭哧哧赶来，他冲常玉玲使了个眼色，常玉玲会议，站到不远处把风去了。
　　李组长擦了把头上的热汗，搓着手向杨青问道：“小哥贵姓？”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
　　哟，华子，挺有钱啊。杨青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这个市侩的男人，很上道地当面开烟，抽出根含在嘴里，“老哥喊我小杨就行。”
　　“杨兄弟，这是我的名片。”
　　杨青笑眯眯接过，两人聊了会儿，勾肩搭背地一起往医院旁边的苍蝇馆子里吃午饭，常玉玲抱着外颠颠跟在身后。
　　李组长大方的点了一桌好菜，又叫服务员抱了两箱啤酒。杨青也不客气，半点不心虚地敞开了肚子吃喝。吃好喝好后，李组长借机把话题引到正事，他替杨青倒了杯啤酒：“老弟在哪高就啊？”
　　杨青接过啤酒，回答得不显山不露水，“嗐，我没啥本事，瞎混着，勉强够个温饱。”
　　李组长接话，也是唏嘘，他转而试探道：“兄弟刚从医院出来，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杨青拿乔，只管夹菜吃。
　　李组长会意，推出叠红票子。杨青看也不看，把钱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这番举动让李组长揣摩上了，嫌钱少？这小兔崽子，想玩空手套白狼啊。李组长皮笑肉不笑地按住钱，“钱的多少当然是要看兄弟你手里的料啊。”见杨青跟和他唱对台似的也跟着笑就是表态，李组长又向常玉玲努力努嘴，“要说兄弟你刚才能进去，还多亏了……”
　　杨青截住他的话，苦笑道：“老哥，不是小弟不识抬举，小弟确实在医院里看见了些……实在不敢说，不敢说啊。”
　　什么不敢说，还不是钱没到位！
　　李组长又把价码提了些，杨青终于意动，犹犹豫豫道：“他们戒备太严，我没敢拍照……”
　　话还没说完，李组长已经毛了，没照片你和我装大头蒜呢！还不等他掀桌，杨青终于吞吐着把剩下半截话倒了出来：“是没照片，但我看见个大料，那位出车祸的……死……死了。”
　　“卧槽！这话不可能乱说，”李组长蹭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
　　常玉玲也没好到哪里去，瞪着眼珠摔碎了手里的碗。
　　一开始他们都不敢信，但随着杨青有鼻子有眼的描述，他们都将信将疑起来。
　　杨青看准时机放出杀招，唏嘘道：“年纪轻轻就走了，我圆圆瞧见他妈哭得那叫一个惨。”
　　李组长质疑，“你见到岑夫人了？”岑夫人常年不在国内，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网上更没有照片曝光，倘若这狗仔能说出岑夫人的大致长相，他的话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杨青果然准确说出了岑夫人的长相，细节之处具体到她今天拿的手提包样式，和抽的国外哪个牌子的香烟。
　　这可是大新闻啊！独家！除了他们东星别无分号！李组长想到自己未来的好前程激动到发抖。
　　杨青在衣服上揩干净手上的油水，抻直了手臂，用指尖去够李组长叠在身前桌面上的厚厚一沓现金。
　　“啪！”李组长用筷子头把伸来的手打了回去，一改热情态度，振振有词道：“这钱是用来买照片的，你有照片吗？你有吗？没有照片你也敢伸手？”
　　杨青气得脸脖子涨红：“我已经把我偷看见的告诉你了！”
　　“所以照片呢？”李组长跷起二郎腿阴阳怪气道：“别拿一堆假料来老子这里招摇撞骗。”
　　杨青把桌上的啤酒瓶子全扫落在地，转身就走。
　　常玉玲看不下去，抱着外套追了上去。
　　李组长前后晃椅子，看着残留开合余波的门帘嗤笑道：“两个小瘪三。”
　　他完全不怕激怒了狗仔，狗仔会把料爆给其他媒体。说到底，这事实在过于离奇，别说视频连照片都拿不出来一张，无凭无据的谁敢信小狗仔的话？不怕岑家事后找麻烦吗？
　　也就他李鹏程，亲自筹谋着把狗仔送进去的才会信。除了他谁还有这般胆识和远见？活该他风风光光当上等人。
　　常玉玲追在小狗仔身后，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李鹏程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跟着李鹏程这样的人哪怕将来能出头，她也觉得恶心。
　　“小杨哥，小杨哥，你等等！”常玉玲叫住狗仔，把他送到路边，帮他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又抢先付了车费，绕到后座趴在挡风玻璃上说：“小杨哥，真是对不住你了。”
　　小狗仔一改恼怒模样，笑得像没事人：“小事，我倒是又一事想请教，东星电视台在地位如何。”
　　常玉玲觉得小狗仔是气糊涂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颇有些同病相怜地回答道：“数一数二。”
　　说完，出租车卷着灰开走了。
　　常玉玲在路边愣了许久，她嘴里喃喃：“数一数二……”
　　是啊，数一数二的电视台，她为什么就得在小人手下龌龊不可？离了李狗就没有她施展拳脚的机会了吗？单电视台里就有三十组外勤，放眼看世界就更大了！
　　她决心回台里就打报告外调，哪怕是被分去后勤组也比跟着李狗这贱人来得畅快。
　　将来自有她的前程！
　　……
　　杨青在出租车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司机是个热情的，通过后视镜见他笑得欢，乐呵呵地搭话道：“小伙子中彩票了？”
　　“没，死人了，”杨青抱着肚子。
　　司机傻眼了，这啥人啊，死人了还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时之间接不上话了。
　　杨青补了句：“死的前任。”
　　司机这会能接上话了，也是义愤填膺道：“前任确实都该死。”瞧他的样子似乎也是在某个前任手上吃了不小的亏。
　　司机把他送到客运站，杨青买好票坐上了回桃柳镇的大巴车。
　　经过两小时的山路，杨青被颠得想吐，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一次。
　　好运来的铃声显得格外喜庆，他接通电话，来电人是他请来照顾张元英的妇女。原来是张元英闹着不肯吃药，妇女正没招呢。
　　杨青让妇女把手机拿给张元英，他耐心地哄了几句。张元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是运气好正赶上她能认人的时候，听见自己孙子的声音，她抓着手机说了几句想他的话，嘟囔完，终于肯睡觉了。
　　挂了电话，杨青有些晕车，他靠着椅背，跟随着一起一伏的节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诸位乘客，桃柳客运站……”
　　广播里传来的温柔女声将杨青唤醒，他揉了把睡成华夫饼的脸，静静坐在位置上，等车上的人差不多都下车了，他才站起身下车。
　　下车时他注意到广播旁的电子屏里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夏日白天长夜间短，即使是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辰，天色依然明朗。
　　被暴雨压下去的暑气顺着客运站的边角往中间汇拢，暑气分出细小的触手，攀着杨青的脚踝往上侵略，他觉得自己快被烤熟了。
　　突然，手背上传来一股凉意冲淡了酷暑，他掀起眼皮看见小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她头上戴着一顶淡蓝色镶蕾丝花边的遮阳帽，身上穿着米黄色印花连衣裙，手里拿了根绿豆冰正贴着他的手背。
　　杨青接过绿豆冰，三下五除二的地撕下包装袋，冒着寒气的冰棍往嘴里一送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和小荨并排往前走，走出客运站，再走过一段老街。
　　小荨这时提议稍微绕一点走小路回去。
　　溪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水面下有许多活泼的透明鱼虾。溪水右边是农人家的菜地，周围用篱笆围了起来防止被踩踏。
　　攀着篱笆，长满了茂盛的爬山虎，绿意滴翠。爬山虎下长着簇簇牵牛花，或是溪水的滋养，有或是爬山虎挡住了阳光，这些牵牛花的小小生命居然奇迹般地维持到了下午。
　　蓝色紫色的小花恬淡地等在那里，永远凝视着一个方向，永远在下午六点守望不会归来的旅人，杨青不知为何这样想。
　　小荨往前走了两步，她跃动的帽子像一片蓝色的云朵，她翩飞的裙角像振翅的蝴蝶。
　　她踩在溪水里露出的石头上去到对岸，裙角提起，脚踝在阳光下白得像质地细腻的陶瓷。她找到那丛牵牛花，蹲下，轻轻抚摸害羞的花瓣。
　　她似乎是说了什么话，但溪边风有些大，溪水将声音吞噬，杨青只捕捉到一些残响，他把手拢成喇叭围在唇边，大声道：“你在说什么？”
　　小荨学着他的动作，倾声回应。风仿佛和她作对，起得更大了些，把音符全吹得卷了边。她弯腰，小心地采了一小朵淡蓝色的和她的帽子颜色相近的牵牛花，捧在手里，踩过溪水，来到杨青对面。
　　杨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眼睛明亮地注视杨青，一字一句都说得分明：“殿下，我知道您去见了谁。或许您自己不清楚，但无论前世今生，您一见过他，就像在哭泣。”
　　四目相接，杨青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很想说一句，放屁，老子从来不哭。
　　小荨没给他煞风景的机会，她又吸了口气，攒够了说话的勇气，慢慢凑近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把自己的守望，自己的牵牛花，以献祭的姿态献给天神。
　　“殿下，臣愚见，本以为长长久久的陪伴甚过世间所有，但事实却容不得犹豫，怯懦。”
　　“殿下，您愿意去爱一朵牵牛花吗？”
　　牵牛花很小，几乎没有香气，但在这一瞬间，仅此时刻，牵牛花闪现出耀目光辉，杨青闻到了它的香味，那是一种类似眼泪的苦涩味道。
　　杨青指尖发麻，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百合幼苗也爆发出灼人的热度。
　　

第49章 【2015】剖白
　　他眼里的热度掺杂着盛夏，掺杂着牵牛对太阳的渴望，杨青几乎被烤化了，他不敢杨青接过带着余温的牵牛花，簪在小荨帽檐上，那里有蓝色飘摇的丝带，有偶然蹭上的爬山虎叶子，此时又多了一朵小花。
　　手指擦过小荨润莹的侧脸，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他轻声道：“我却是配不上你的喜欢。”
　　小荨眼神急切，帽檐上的细小花瓣晃动剧烈。
　　杨青食指抵在唇中，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你喜欢的殿下，爱慕的青君并不是我的模样。”
　　小荨几乎流出泪：“昔年太学，人人视我为猪狗，哪怕是对我有大恩的亓官微，也仅是把我当成逗趣的玩意儿。唯有殿下，您把我当成人，高居云端的贵人把我当人看。从您眼里我才能把自己和猪狗区分开，我被夺去的不只是姓氏，不只是太守之子的身份，还有做人的资格。日子长了，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走向麻木不仁，我只想活着，尽管要跪在地上向任何人乞求。”
　　看小荨的眼睛，里面切实倒映着他的影子，不对，是太阳轮廓，像一往无前的勇者，而他只是于暗处发出懦弱不堪嘶鸣的亡魂。
　　杨青嗓音干涩，“我初见你，只是想羞辱于你，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小荨坚定道：“您若是真的想为难我，何必亲自动手，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便会有数不清的媚上者将我敲骨吸髓以供上娱，但您没有那样做，您把我当成同等地位的人。”
　　杨青很惶恐，他担不起别人对他的期待，因为他清楚明白自己和别人的期望相去甚远，懦弱者会死于期待的重压。为了自保，杨青迫不及待地举出自己的卑劣例子驳倒小荨。
　　这场告白，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场滑稽的辩论赛。
　　正方选手抛出实例：“您赐我季姓。”
　　反方反驳：“我误以为你与亓官微有私，故意向他示好。”
　　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杨青不胜暑意，光点在眼前扩散成光斑，不远处的爬山虎和牵牛花是绿色和蓝色的油彩。
　　小荨摘下帽子，踮脚，单手举高为他遮阳，细密的晶莹汗珠顺着秀挺鼻梁滑落，在地上砸出一闪而逝的黑斑。
　　圆形的暗影遮住了杨青半张脸，他慢慢蹲在地上，像蜷缩在母体内的婴儿，又像茫然无措的孩童，从灵魂里散发出逃避者的懦弱气味。
　　暑气蒸腾，杨青捂着自己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亓官微吗？”
　　小荨一起蹲下，提起亓官微她的表情冷了不止八个度，“因为他背弃了您。”
　　杨青摇头，他放下手，眼神茫然，“真是这样吗？”像在问小荨，又像在问自己。
　　还不等小荨说话，他抬头直视太阳，眼珠刺痛也不肯移开视线，不肯眨眼。好像要叫太阳灼瞎眼睛，烧透流不干的眼泪，还有，还有把他的存在从世界蒸发。
　　“我只有恨他，我只能恨他，不敢直面自己的罪孽，所幸将过错一并推给他，让他替我受烈日灼心的惩罚，自己藏在阴暗的角落苟延残喘。”
　　“你知道吗，其实一直在逃避的人是我。”
　　“殿下……”小荨想捂着杨青的眼睛，却被他不动声色地侧开。
　　他把自己剖开了，把无法说的卑劣心思放在白日，“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无法接受雍朝的消亡，无法接受母妃的死，无法接受姜远的残疾。我告诉自己，倘若亓官微不开城门，我就能重现雍朝辉煌。”
　　杨青眼眶通红，他看向小荨，颤抖道：“但那是不能的，能救雍朝的是太阳，但我根本不是太阳。”眼睛太疼了，恍惚间他看见了青阳途，那个被他看作失败者，一无是处的君王，最后那张脸又变换成青阳碧。他终于明白了，青羊途分明不待见他，对他也说不上有半分慈父心肠，可为何最后还是选了他坐上王座。
　　大抵是因为，青阳途早已预见雍朝的下场，他怀着恶劣的心思要在地下注视自大的儿子被王座埋葬。
　　小荨抱着杨青，一声接一声地唤：“殿下，我的殿下……”
　　杨青喃喃：“我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惨败；我只有恨他，恨自己的平庸。”
　　杨青挣开她的怀抱，站起身，弯腰捡起了那朵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牵牛，递给她：“这样的我如何能配得上牵牛的喜欢。”
　　杨青走了，走得很快，远去的背影小黑点，小荨虚握着牵牛花，怔道：“我只问您能不能接受，不能便罢了。哪有什么配不配，世上唯有爱与不爱，您只是不爱我。”
　　默默无声的泪珠溅落在花瓣上，正如晨间朝露。
　　……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年，时节入冬，烈日炎炎改换银装素裹。
　　十二月的一天，杨青带着张元英在镇上置办年货，正在和肉铺老板唇枪舌战的当口，大衣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杨青战得火热，没空去管。
　　“前天预定的两斤猪仔骨，今天卖我两斤杂骨，老金啊，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杨青一手牵着张元英，一手拎着装猪骨的塑料袋在案板上砸得哐哐响。
　　老板自知理亏挤着笑脸赔不是“小杨，是哥事做得差了，但有事咱们私下里说，你看，”他往杨青身后排着的长队一指，“咱也别打扰乡亲们置办，私下说，私下说成不？给你补上猪仔骨，再加一斤猪肉筒子。”
　　金肉将缺斤少两不是一次两次，杨青本不愿轻易揭过，奈何兜里的手机吵得像嚎丧，一刻不休，加上人太多，张元英也有些害怕。
　　没法子，杨青收下了补来的猪仔骨和猪筒子，狠狠瞪了金肉将一样，护着张元英从人堆里挤出去了。
　　手机还在吵，像要吵破他的口袋站在他面前嘶吼，快接电话！
　　心情不大美妙，接电话的口气也很冲，他看也没看来电人，一声“喂”刹出短促怒音，就差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八个字刻进声纹。
　　“小杨啊，是我，姚姐，问你过年好。”电话那头传来房东的声音。
　　杨青收起火气和房东客套，两人来回十来分钟，电话那头的姚三姐捏着电话线绕圈，心里很是忐忑，显然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厚道，但一想到红票子……
　　谁能和钱过不去啊！
　　一咬牙，“我有些时候瞧见你奶奶了，老人家还好。”
　　“我老家熏了腊肉，下午我给你送些来尝尝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青警惕道：“姚姐，你有事可以直说。”
　　绕了个大圈子，姚三姐吞吐道：“前次你屋子里漏水我来看，你们一楼不是没住人吗？正好有个小伙子想租房子，我想问问你……”
　　杨请眼睛一眯，声音冷了：“我记得我们签的是整租合同，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
　　“姚姐，你别不是已经收了人家钱了？”
　　姚三姐一激灵，不自觉看向茶几上的两叠钞票，打哈哈道：“那哪能啊，姐有那么不讲规矩吗！你放心哈，如果你同意了这事，以后肯定不会再收整租房租的，房租减半。”
　　杨青思量了片刻，他嫌一楼潮没住人，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别人来住，还能减轻租金压力，不过，“我奶奶的事，你和他讲了吗？”
　　姚三姐直拍胸脯，“肯定说了啊！人家小伙子非但不在意还说你有孝心，和有孝心的人一起住是他的运气哩！”
　　说到这份上，杨青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不过他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这古怪促使他又多问了句：“小伙子姓岑？”
　　姚三姐吓得手一松，话筒直接掉了，拉长的电话线差点把座机带到了地上，她急忙按住座机。
　　杨青听见电话里传来的杂音，把手机拿远，等杂音没了重新拿近，“姚姐？”
　　姚三姐心里骂道，歹小子哟，真会猜，差点把老娘吓死，同时嘴上编瞎话，“我家的猫，是我家的猫，刚才你问啥？哦哦，人小伙子姓李。”
　　“我这边没问题，他要搬进来的时候姚姐事先通知一声，我把一楼的杂物搬了。”
　　应了几声，姚三姐挂断电话，倚着墙喘气，她想起了自己口中的小伙子，嘟囔着，“小杨，你别怪我，谁能和钱过不去……”
　　

第50章 【2015】做朋友
　　桃柳镇位于南北交界的大江边上，按地理位置划分算南边，化分在南方自然没了供暖的福利，人们过冬全凭一身正气。
　　十二月十二，桃柳镇迎来了第一场大雪，气温逼近零下五摄氏度，空气里有一股子水汽，不只是冷，它更几乎于魔法攻击，挑着空往骨头里钻。
　　室外冷，室外潮。
　　杨青蜷在被子里不敢动弹，生怕被子的堡垒露出破绽被寒气乘虚而入。他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鸡鸣，推测时间应该在六七点。时间还早，他往上拽被角，把自己盖了严丝合缝，打算再睡一会儿。
　　这时手机里好似住了一只堵着他打鸣的公鸡，恼人的好运来回响在房间里。
　　杨青额角青筋直跳，太阳穴生疼，他第一百次后悔买这个手机，平添出许多闹人的喧嚣来。
　　他本想装死，奈何好运来有不唱破喉咙不罢休留的执拗。
　　最后杨青妥协了，他从萝卜地里艰难地拔出一只手，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踅摸，“啪”打火机和烟盒被他扫到了地上，再往里探探，他拿到了手机。
　　立刻把手缩回温暖的被子，指关节仿佛起了层寒霜，按通话键的动作十分迟缓。
　　“小杨，你还没起啊？”
　　杨青声音带有没睡醒的沙哑和蒙在被子里的沉闷：“嗯，杨姐这一大早的你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要租房的小伙子不？”
　　杨青睡不着了，光着胳膊从被子里钻出来，慢慢靠在枕头上，说话时嘴里吐出股白气，他打了个哆嗦，脑子被冷气冻得有些迟缓。
　　他想了会儿，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他没急着回话，下腰抻长手去勾落在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动作往下滑，露出嶙峋的背脊，线条延伸到往下凹陷的髋骨，到此戛然而止。
　　勾到烟，点燃，坐正，夹在指尖吸了口，经过尼古丁的刺激，萦绕和烟雾的睡意散了。他单手拿着手机靠近耳畔应了声，“是有这么回事。”
　　对面传来松了口气的口水吞咽声。
　　“那啥，他今天下午就要到了，我想问问你把一楼收拾完没？收拾完我让他搬进来，没有也不急，我让我家那口子来帮你。”
　　杨青婉言谢绝了房东帮忙的要求，告诉她自己能整理完后挂断了电话。
　　睡是睡不成了，他夹着烟头出神，火星不知不觉间燃到了烟屁股。
　　灼热的刺痛从食指传来，杨青猛地回神，用指腹按灭烟头，拉开被子起身。
　　洗漱完，他穿着毛绒拖鞋打开隔壁房门，房间里放着火盆，里面点着暖融融不生烟的银炭。他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玻璃窗推开了一道缝隙通风。
　　床上，张元英还在熟睡，杨青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合上了房间门。
　　他先去厨房熬上一锅青菜肉丝粥，接着给小荨打了给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天有事不能去上班。
　　半年前猝不及防的告白后，两人的相处变得极其不自然，当然不是杨青的原因。
　　他性格万事不上心，前世里虽说是个无可救药的混帐，托着个太子的身份，觊觎他的小娘子也如过江之鲫，他听惯了倾诉爱意的话。
　　但小荨总归有那么些不同，不提前世今生的缘分，单就心意来论，他能感受到真诚。因此才和她说了许多，言简意赅总结成一句话，我不是个东西，不识君子六礼，不学新时代新思想，配不上你。
　　话说了，接不接受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原打算，小荨如果看不开，以后便再不来往。省得二人面面相觑，生出许多哀思来。
　　万幸小荨也是拿得起放得下，别扭了两天，两人一切如常。
　　刚说完有事去不了，电话那头的人就追问道：“是奶奶……”
　　锅里的粥咕嘟出来扑灭了火，杨青闻到股刺鼻的臭味，他手忙渐乱地收拾，把电话按成免提没好气道：“指望我点好。”
　　一阵低笑。
　　杨青对着灶台的狼藉一筹莫展，世上有些事没有天份那叫一个寸步难行，例如做饭。他好像天生八字就和灶台犯冲，无论多简单的操作，多详细的步骤，经由他手都只能出来堆猪糠。
　　恶狠狠瞪了眼灶台，关上煤气，八点钟全副武装的出门。
　　雪下了一整夜，天地被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界限不再分明。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铺天盖地的大雪，杨青推着院门愣神，远处山峦有雪的晶莹，微弱的太阳光一照，显出五彩的光芒。更近些的马路边的松树上，也堆满了雪花，两只早起的肥啾歪着头互相整理羽毛。
　　杨青看了许久，直到眼球被白灼刺痛才收回目光，他扶着门揉眼睛缓解疼痛。
　　忽然一只没戴手套的干燥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带着他下移，同时他听见道温润如清泉的声音：“雪盲，不要揉。”
　　杨青愣住了，他被无形的力量封锁住，忘了呼吸也不能动作，任由那只手在他身上动作。
　　干燥的大手轻轻合在他的眼睫上，把他从刺痛的白芒带入温和的良夜。杨青感到暖和像火炉般的热源贴在自己身后，肩头靠上了不属于他的重量，他像被火炉包裹，又或者像童话故事里一样，迷途者误入充满魔法的糖果小屋。
　　许是他太冷了，火炉和魔法小屋太有迷惑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挣开大手，逃离了从背后拥来的怀抱。
　　眼球不再刺痛，他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零下几度的天气里，身后的人穿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大衣。白色毛衣包裹着他修长的脖子，单露出性感精致的喉结。黑色的大衣衬得他嘴唇嫣红，应该是有些缺水，嘴唇上有明显的裂纹，纹路用殷红的血点缀。再往上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本是轻佻的眼形，但正好中合了阴郁的气质，显出三分柔情。
　　眼珠的颜色比旁人浅上许多又因光线的变换斑斓瑰丽，是杨青最爱的琥珀。
　　来人正是半年未见的岑微雨。
　　太久没见，太久了。
　　岑微雨捻了念手指，把手插在衣兜里，笑着说：“你和电视台的人说我死了？”
　　杨青质问的话噎住了，“我倒希望你死了。”
　　岑微雨挑眉，“实话？”
　　杨青没搭理他，转身就走，动作太快，雨靴抓力不够，他半边身子不稳直打晃，他边维持平衡边转头对岑微雨大声道：“你别动！”
　　正打算上前的岑微雨停住脚步，在杨青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双手高举过头顶，做了个滑稽的投降姿势，无奈道：“我没动，你小心别摔了……”
　　话音未落，杨青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岑微雨轻笑着迈开一只腿，“摔疼了吗？”
　　“站住！”杨青嘴里不断哈出白气，眼神像一只凶狠的狼崽子，他缓了会儿，撑着雪地站起身，出门前他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套成粽子，摔一下倒没多疼。憋着气拍干净外套上的雪，他瞥眼看见摔倒的雪地上拉出了两道划痕，下边是黄色的土。两道刹车一样的痕迹格外刺目，是他一道跌碎的面子。
　　杨青一刻不想多待，他加快脚步，心里暗骂，晦气。
　　岑微雨像条大尾巴不远不近的缀着他，轻快地踩着雪自顾自地说话：“开完春，隧道的挖掘工作继续展开，我提前来考察。”算是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桃柳镇。
　　“偶然听说老朋友住在附近的桃柳镇……”
　　地上很滑，杨青踩着脚后跟刹车，刺耳的响声在雪地里拉得很长，他头也不回，嘲讽道：“朋友？”
　　岑微雨跟着停下，始终和杨青保持了一段距离，杨青在那边，他在这边。他轻声反问道：“不是朋友那我们算什么？”
　　那我们算什么，杨青在心里问自己。他们最开始是冤家对头，后来成了朋友，知己，爱人，最后的最后是无法释然的心结。杨青姓想回答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这样仔细想来又显得刻意。岑微雨能云淡风轻地说出朋友，好似他们之间从来都是相逢饮杯茶的平淡关系，没有误会，没有纠缠。岑微雨满不在意，他就更不在意了！
　　杨青心思几转，刻意以平稳的语气道：“老朋友，”他转过身对着岑微雨笑：“认识这么久，不该当一句老朋友吗？”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岑微雨更不在意，更洒脱，帅爆了。
　　岑微雨嘴角勾了勾，快步追上，手臂搭在杨青肩膀上，“那老朋友，我对这附近不熟，那带着我逛逛，不麻烦吧。”
　　他说话时炙热的吐息喷洒在杨青侧脸上，烫得他耳根发麻，这点小事都办不到还能算是朋友吗！
　　杨青咬牙切齿地答应：“好，我一定带朋友好好逛，天冷路滑，您走路仔细些，小心摔了。”话里内容是担忧的叮嘱，语气听来却像是恨不得摔死的诅咒。
　　树上两只肥啾歪着头打量这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尽是茫然，好像在说，两个幼稚鬼。
　　

第51章 【2015】狐狸精
　　“嘎啦”小荨气喘吁吁地拉卷帘门，这项工作对女子的身体来说不容易。拉到一半，她撑着膝盖喘气，攒够力气，她拽着把手加上身体的重量一鼓作气下拉，哐的一声卷帘门关上了，她也出了头薄汗。
　　穿上雨靴，带上预防下雪的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冬天夜长，九点钟天色才算透亮，街边路灯还亮着，光线朦胧。路灯脚下被雪埋了数寸，挨着雪堆还伫立着歪歪扭扭的雪人。
　　小荨沿着路灯走，她打算去杨青家看看情况，今早突如其来的请假电话搅得她心神不宁，要知道杨青几乎从不请假。是出什么事了吗？她攥着自己的围巾，忧愁地想。
　　路过早市的转角，一点从天而降的冰凉正好点在她的鼻尖上，她摸着鼻尖疑惑抬头。
　　“真龟儿的晦气！”姚三姐摸着鼻子上新鲜的鸟粪，叉着腰冲家门口电线杆上的两只麻雀叫骂。
　　真他妈的倒霉，大冬天的还被淋鸟屎，早晚把你们全烤来吃。姚三姐弯腰捏了把雪团，铆足劲照着麻雀砸。准头歪了点，声势已够，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姚三姐又捏了把雪鸟粪，这才紧赶慢赶地往早市去买一家人的早饭。
　　小荨抬头一看，是屋檐下的冰棱化了，正好滴在她鼻尖上，她放下手，接着迈动步子。就在此时，转角喧嚷的早市里突然传来道万分熟悉的声音，她错愕地转头往声源望去，两道身影，分别是她魂牵梦所在，夜夜难眠梦魇。
　　就在她发愣的瞬间，一道比她快上许多的身影，扭着水桶腰，操着大嗓门挤开她迎了上去。
　　“小杨，小杨！你也出来买早饭啊！”
　　杨青听见熟人的声音，下意识和岑微雨拉开距离让办法他站在自己身后。
　　杨青向迎面而来的姚三姐招手道：“姚姐。”他眼角余光在更远处的早市似乎捕捉到了另一道熟人的身影，他往前探了探，人影却消失不见了，他想，眼花了吧。
　　姚三姐热情的对杨青说：“刚才和你说的事，你一个人真能搬？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和姐客气，我让……”
　　杨青个子比岑微雨矮些不能将他完全挡住，加上岑微雨的气质，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姚三姐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看看杨青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惊疑不定地朝杨青挤眉弄眼：“你和小李认识啊？”
　　小李？杨青心里咯噔一声，电光火石间把所有事都联系了起来，突然冒出来要在偏僻的桃李镇里还要更偏僻的镇头租一间破房子的潮湿一楼的“小李”。
　　去他妈的小李，除了岑微雨还有谁能干出来这傻逼事！调查得挺清楚，连他住在哪，房东是谁都知道！他猛地转头，岑微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侧身接起个电话，避开了他吃人的视线。
　　杨青转回身，看着眼前不知是帮凶还是真的一无所知的房东，拿出了上辈子加这辈子最大的修养，心平气和道：“认识，我们是朋友。”
　　姚三姐一听这话乐了，是朋友早说呀，那位岑先生找上门来要租房子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另一位租客得知他姓岑，看那神秘样她还以为两人是冤家呢。
　　不过，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弄得神神秘秘，年轻人的潮流吗！不懂，不懂。
　　但是，不管怎么说，钱有了啊，想到岑先生额外给出的三倍房租，姚三姐美得冒泡，借着这股幸福劲儿她开口道：“今天这顿姐先请了，改天再给小李，不，岑先生办风风光光的接风宴。”
　　杨青眯起眼睛，“岑先生？”
　　“啊，这……”姚三姐边支支吾吾地解释，边给岑微雨递眼神，怎么个说法，你们不是朋友吗？
　　岑微雨装不下去了，他挂断本就没有接通的电话，朝姚三姐递了个快走的眼神，按着杨青的肩膀，“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姚三姐正要脚底抹油，杨青别开岑微雨的手，看也不看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对姚三姐说：“姚姐，之前说的租房子的事我看还是算了。我杂物太多搬起来费劲，我奶奶的病也需要静养，有外人来我不放心。”
　　什么，要变卦！姚姐急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分辨时，岑微雨突然开口道：“姐你先走吧，这事我和他的私事。”
　　姚三姐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的走了。
　　周围很喧嚣，杨青却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他被愤怒席卷，又来了，岑微雨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强行地闯入他的生活。
　　杨青攥着拳头，快步往早市外走，岑微雨追着他。他声音压得很低，“让开，再靠近我会揍你。”
　　岑微雨不依不饶，加大步伐超到杨青身前，“揍吧。”
　　杨青气个仰倒，“揍了也不会让你住！”他撂下这句话用肩膀撞开拦路石。
　　拦路石在他过身的瞬间扣住他的手腕，可怜样十足地蹙起眉头，“殿下，我冷。”
　　天上应景地刮来冷风，卷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岑微雨简单的衣物更显单薄，细碎的雪花挂在他的发梢上，眼睫上。
　　从手腕传来地温度像冷冰冰的铁块，他的心也被冰了下。杨青缩了缩脖子，暗骂自己没出息，嘴上很硬气道：“冷就去穿衣服。”
　　岑微雨锢着他不放，小声道：“没有衣服，我什么都没带来，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忍心让朋友冻死？”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朋友，狗屁的朋友！杨青手都在抖。
　　……
　　半小时后，杨青臭着一张脸在衣柜里翻找，岑微雨则膝盖并拢乖巧地坐在床沿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杨青。他的风衣不防水，在室外走过一圈后被雪水浸润得又湿有冷，此时已经脱掉了。他穿了件高领羊毛衣，略有些湿润的额发乖巧地贴附在上眼睫上，发质太黑，反衬得他冷瓷的轮廓有些模糊。
　　杨青找到一套稍大的卫衣回头时，见到的就是这番场景，他心脏漏了一拍，耳根像喝醉了酒。杨青侧开目光把整套卫衣扔给他，心里没好气地骂道，狐狸精。
　　卫衣向岑微雨兜头罩去，他没躲，任由卫衣盖在自己头上。杨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盘着条腿，乜斜着眼打量他，嗤笑道：“半年不见，教授脸皮见涨。”
　　岑微雨没搭话，他深深嗅着卫衣上的气味，廉价洗衣粉的残留，太阳的暴晒，属于杨青，属于殿下的气味。他磨蹭了好一会儿，一手勾着卫衣一手去拽自己的毛衣。
　　他动作很快，快到杨青来不及阻止，下一瞬一截谎言的瓷白腰线在暗室中熠熠生辉，杨青被晃了眼，他又错过了阻止的时机，下一刻白色的羊毛高领毛衣落在地上，一双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属于他的卫衣。卫衣浆洗太过，轮廓很是硬挺，被岑微雨把握在手里，就像把握着一个人。
　　杨青喉结上下滚动，口中极速分泌唾液，他的视线沿着漂亮的人鱼线往上，分布均匀的腹肌，再往上是流畅……
　　蹭一声，椅子单足在地上旋转，上面的人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晃动的窗帘布证明人的存在。
　　岑微雨嘴角轻勾，无声地笑了。
　　杨青靠着门喘气，脑海中时时刻刻浮现出岑微雨流畅分布的肌肉群，他抚额骂道：“狐狸精！”
　　杨青个子比岑微雨矮一些，肩宽也差了许多，岑微雨换完衣服，手腕和脚腕都裸露在空气中，肩膀部分也绷得很紧。
　　幸亏是卫衣，版型很宽松，行动起来也不碍事。岑微雨把杨青翻乱的衣服整理齐整放回衣柜，接着帮他叠好了早晨随意推开的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发现了散落在床脚的烟蒂，他捡起烟蒂，走到垃圾桶边一看，里面堆叠着烟头。
　　岑微雨沉着脸推开房门。
　　杨青在一楼和灶台折腾，由于岑微雨的打岔他计划买的早饭忘了买，他吃不吃都无所谓，主要是张元英……
　　他越想越来气，挥舞着菜刀拿案板上的白萝卜撒气，把白萝卜想象成岑微雨，一刀下去剁掉他的腿，再一刀剁了胳膊去喂狗。他杀气森森，刀光剑影下白萝卜被五马分尸。
　　忽然，头顶的日光灯被人打开了，厨房里灶台上的咕嘟嘟的热气清晰可见，杨青砍萝卜的动作不停，没好气道：“换完赶紧走，不留贵客吃饭了。”
　　岑微雨走进厨房，他身量高，一进来，逼仄的厨房施展不开手脚。杨青没办法，停下摧残萝卜的手，咄一声把菜刀插在案板上，抱臂用被冰冷的目光注视岑微雨。
　　岑微雨用湿布包着陶瓷锅的盖子提起来，看了眼煮着的白米，说道：“水放多了。”
　　“我是在熬粥。”杨青翻了个白眼。
　　“也多了，”岑微雨用瓷碗舀了半碗水出来，“我来吧。”
　　杨青摸了把菜刀，叮嘱道：“记得加白萝卜。”说完侧身走了。
　　放着上赶着的劳动力，傻子才不用。
　　他洗干净手，转身上了二楼走进主卧。
　　张元英已经醒了，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很紧，昏暗的光线不足以让人视物。
　　杨青眼神不好，他尽力睁大眼，上眼睑和下眼睑分到最大，即使如此他也只能捕捉到床头清癯，干枯，即将被黑暗模糊，北欧黑暗同化的瘦小影子。
　　恐慌如同海啸，卷着贪婪的舌头将他拽入深渊海，杨青啪一声按下墙壁上的白炽灯按钮。
　　有光了，床头的影子像畏光的鼹鼠，在光亮起的同时，蜷缩着用抱头尖叫。
　　杨青脚步沉重地往前，他想让张元英看清楚他的脸，“奶奶你看看我，”他抓着张元英的手往自己脸上踅摸，然而此举换来得却是更加激烈的反抗。
　　张元英脸色青白，她看着杨青就像在看从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拼命摇头抗拒，想挣脱杨青的钳制，嘴里嘟囔着锥心之语，“你是谁……你是谁？”
　　杨青的手松了，他的心也空了，血液不听指挥地逆流，他觉得头重脚轻。
　　忽然，他被人从身后拥入怀抱，杨青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抓住来人的衣袖，他看向岑微雨的眼神仓皇又无助。
　　岑微雨安抚地低头在他额头上啄了一下，“殿下别怕，我来了。”
　　杨青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疼，每每见到岑微雨他的眼睛都会疼，说不清这是前世带来的余伤，还是，还是，因为他想哭。
　　岑微雨松开杨青示意他退，自己则捡起滚到地上的毛毯从上到下裹住了颤抖的张元英，温声道：“奶奶，您饿了吗？今天煮了您最爱的萝卜肉丝粥。”
　　杨青踮着脚退到墙角，熄灭了白炽灯。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元英平静少许多，岑微雨把毯子拉开一条缝隙，让张元英在黑暗里看自己的脸，“奶奶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岑。”
　　张元英仔细地看，摇头道：“不记得。”
　　岑微雨也不急，“那奶奶先去吃饭，今天是萝卜肉丝粥。”
　　张元英又摇头，“我不喜欢吃那个，软耙耙，我喜欢吃辣，我的孙子，我的孙子最爱吃萝卜肉丝粥！”
　　张元英主动掀开毯子，蹒跚着要下床，嘴里嘀咕着：“我的小孙子要放学了，我要赶紧去接他。”
　　“奶奶，”杨青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弯腰和张元英浑浊的眼睛对视，“我是您孙子同班同学，您孙子叫什么，我去帮您叫他。”
　　张元英穿鞋的动作一顿，她急得团团转，“我的小孙孙叫什么，叫什么来着，他的姓是村头的老杨树，他会和老杨树长得一样高，他的名是春分的麦田，他……”
　　“是叫杨青吗？”杨青握着她的手和她对视。
　　“对对对，是小青，”张元英回握杨青，雀跃道：“你还真是我孙子同学，他在学校表现好吗？”她说着话，视线突然在杨青脸上顿住，干瘦温暖的手指刮了下杨青的鼻梁，她露出发自内心地笑，“小青。”
　　杨青眼底雾气弥漫，“哎，我在。”
　　

第52章 【2015】胆小鬼
　　锅里的火没看住，等杨青回到厨房的时候，粥已经在锅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锅巴，吃是没办法吃了。他用钢丝球刷完锅，把切好的白萝卜用保鲜袋密封直接放在窗外，室外零下几度的天气是天然的大冰柜。
　　做完，他走出厨房沿着二楼的阶梯拾阶而上。他动作很轻地把主卧门推开一条缝隙，扒着门缝往里看。
　　室内只开了盏床头灯，张元英靠在床头，岑微雨端着药碗给她喂药。这过程持续了很久，喝完药，岑微雨给她擦干净嘴，扶着躺下了。期间她像是和岑微雨说了什么，杨青隔太远没听清。
　　亲眼看着张元英睡下，他神情一松，合上门靠在墙上，仰头望着铅黑的天空发呆。
　　张元英近来精神愈发不济，每日里清醒的时候只有三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就连那仅有的三小时，也说不上清醒，苏醒的是肉体，神智仍然长久地沉眠。
　　他们搬来桃柳镇，张元英的身体条件每况愈下，多次认不出他，或是将他错认成别的人。或许在张元英沉眠的精神世界里有她的丈夫，儿子，孙子，自己这个存在于现实的人对她来说才像是一场梦。
　　杨青疲惫地捏着自己鼻梁，从身后传来的岑微雨的声音让他回神。
　　“我不打扰你，先走了，如果有事需要帮忙，请一定给我打电话。”岑微雨缓慢地报出一串号码。
　　杨青侧过头看他，岑微雨看起来有些狼狈，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不合身的卫衣，跑太急裤脚溅上的泥水。杨青倚着墙，笑着说：“我请你吃早饭，”他抬头看看天色，改口道：“吃午饭，想吃什么？”
　　“火锅。”一颗星星坠落进岑微雨的眸子，他答得很快，仿佛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和杨青围在一起吃火锅的画面。
　　“走吧，不过你现在这身装扮出门可不行。”杨青手肘顶着墙壁站直，先行转身，示意岑微雨跟着自己来。
　　次卧离主卧只有几步的距离，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视线落进室内，顿住了。
　　团成团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衣服也被收好，甚至连地般都光可鉴人。
　　这当然不可能是他整理的，答案只剩下一个。杨青在室内绕了两圈，对跟着进来的岑微雨打趣道：“还挺贤惠。”他是千年前来的老古董，身上难免有些食古不化的臭毛病，比如说大男子主义。
　　以前的岑微雨，事事要占据主动，性格极其强势。若说杨青是宁折不弯，绝不低头的出鞘之剑。岑微雨就是藏锋于椟的淬霜寒芒，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暗藏的锋锐更甚于杨青。
　　两个性子强的人处在一起，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剑断玉毁，除非有一方愿意低头，将自己柔软白皙的脖颈袒露在野兽的利齿之下。
　　岑微雨一软，让杨青的大男子思想得到满足，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有些人最爱得寸进尺，杨青指着关上的衣柜又挑剔上了，“你把衣服都收进去，现在好了，还得重新翻出来，你这叫白费功夫。”
　　岑微雨越过他，拉开衣柜门，熟练地从衣柜里拿出自己能穿的冬装，瞥了一眼杨青，语气带笑，“不用，我记得放的位置。”
　　“这是我家，”杨青板着脸，不悦地瞪着岑微雨熟练的动作。
　　岑微雨没理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套是件厚厚的冲锋衣，手里还拿了条红色的围巾，他抓着围巾凑在鼻尖吸气，低着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花香，”紧接着观察围巾的纹理，“手工围巾……”
　　从他拿到那条围巾的一刻，杨青就坐不住了，原因无他，围巾是小荨送他的。他几乎是扑上去的，劈手夺过围巾，色厉内荏道：“别乱碰我的东西。”他有些说不上的心虚，但又不知为何心虚。
　　围巾柔软的触感从手背擦过，像鞭子抽过，火辣辣得疼，岑微雨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失神道：“谁送你的？”
　　杨青最烦他这种刨根问底的语气，冷嘲热讽道：“教授不知道吗？我以为我的一切您都了如指掌。”
　　岑微雨向前抓，却只抓到了围巾的一角，很快那一角也被抽出去了，手在半空虚握，他眉眼低垂，艰涩道：“我以前调查过你，我怕找不到你，我怕你离开。”
　　“我没有把握你会留在我身边。”他抬头凝视杨青，“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调查。”
　　杨青攥着围巾，“没调查，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前天来了桃李镇，沿着镇上一日一日地找。殿下，我是找到您的，用眼睛。”岑微雨说。
　　杨青的眼睛又开始疼，疼痛从骨髓缝里蔓延，缠绕，好像是眼睛在疼，好像又不是。房子四面的墙壁黑压压地向他包围而来，挑起争端的分明是他，溃不成军的也是他，杨青捂着眼睛粗暴地打断，“我说了，不要叫殿下，我不是殿下。”
　　岑微雨悬空的手对着杨青的影子抓了抓，凝滞几秒，收回，无力地垂放在身侧。
　　疼痛消减，杨青喘了口气，把围巾挂在门后的挂钉上，“走吧，去吃火锅。”
　　天色安辰，像是又要下雪，杨青拎着把伞，打算快去快回。
　　他和并肩走在雪地上，为了避免早上发生的滑倒窘境，杨青把伞当成拐杖，走得极其小心。
　　倒霉地事一件接着一件，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却发现唯一一家火锅店歇业了。
　　写着歇业原因的a4纸贴在透明玻璃上，原因是店主妻子要生了，火锅店提前放假，年后营业。
　　岑微雨站在他身边说：“既然没开门，那算了，我们之间不差一顿火锅。”
　　杨青听得浑身别扭，分明是善解人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儿，说着就像自己欠了他……
　　他吸了口冷气，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走，去菜市场，火锅店关门不影响，回家我做给你吃才叫心意。”
　　两人倒腾着去菜市场，买了整整两袋菜，又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电磁炉，结账的时候杨青看了眼超市里挂着的时钟，十二点十五分。
　　岑微雨帮忙拿东西，忽然指着透明柜台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对老板说道：“麻烦拿一包烟。”
　　“一起结账，”请客请到底，杨青很豪爽地一起给钱。
　　走出超市，他拿眼不动声色地乜岑微雨夹着烟在手里把玩的动作，他玩烟像玩笔，放在手背上用指节推着往前送，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好看，但明显能看出他不会抽烟。
　　收回视线，杨青淡淡道：“不会抽就别糟蹋东西。”
　　岑微雨玩烟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由于东西太多，杨青叫了辆三轮车，上车把东西放在脚边，岑微雨跟着上车，坐在他对面。
　　杨青甩了甩被勒红的手，看着满满当当的三个口袋，若有所思道：“够吃两顿了。”
　　地上有积雪，三轮车行驶不快，杨青很享受慢摇的幅度，放松，惬意。
　　突然，隔壁座位上的人照本宣科的话传入他的耳朵。
　　“抽烟对于呼吸系统影响最大，可以引起慢性咳嗽，咳痰，肺气肿等，含有的毒素属于一类抗癌药物，容易引起肺癌。”
　　杨青把视线投向岑微雨，看傻逼一样看他。
　　岑微雨一手拿着烟盒，一手拿着新款智能手机，蹙着眉照着百度百科念。注意杨青的视线，他指着烟盒，“吸烟有害健康。”
　　杨青哭笑不得，哪还能不明白，岑微雨准是看见了他房间里的烟头，拐着弯地“劝谏”。
　　“我不怎么抽烟，”他嗤笑道：“拐弯抹角不像你。”
　　岑微雨攥着烟盒，低声道：“你不喜欢。”
　　这话没头没脑，杨青却听懂了——你不喜欢强势，你不喜欢被人掌握生活，所以我不会再做了。
　　是对未来的保证，也是对过去的忏悔。
　　杨青呼吸一窒，他在摇晃的三轮车里弯腰站起，上半身向岑微雨凑去，在岑微雨温润急促的呼吸声里，勾手抽出烟盒，利落坐回座位，剥开烟盒，弹出支香烟咬在嘴里，含糊道：“我不喜欢你呢？”
　　岑微雨豁然抬头，眼里黑沉沉的一片，他手掌平放在膝盖上，虚虚扣着，声音听起来很执拗，“不能不喜欢。”
　　杨青哼了声没说话，把香烟从左边推到右边，烦躁地咬烟屁股。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到家了。
　　杨青拎着东西走向厨房，毫不客气地把连体婴一样的岑微雨轰出去，冷酷道：“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去楼上看奶奶醒没醒。”
　　岑微雨很听话地走了。
　　把东西清洗干净，分门别类地放好。杨青给电磁炉通上电，拆开火锅底料。火锅底料里附带了做火锅的说明书，堪称是笨蛋指导，哪怕是厨房杀手，只要按照说明书一步一步来，美味火锅不在话下。
　　先把火锅底料潮热，再……
　　杨青神情严肃，整整半小时全程没有离开厨房，终于红彤彤的火锅汤卷着食材咕嘟咕嘟地冒泡，辛辣的香味在冬日里格外诱人。
　　杨青把电磁炉端上二楼客厅，又跑了一趟把食材和三副碗筷带上来。
　　刚摆好碗，岑微雨牵着穿戴整齐的张元英走进客厅。张元英显然有糊涂了，她看杨青的眼神充满闪躲，勾着岑微雨的小指藏在他身后。
　　岑微雨向杨青递来安抚的眼神，杨青攥着碗，柔声道：“奶奶来吃饭。”
　　张元英爱吃辣，在岑微雨的带领下挨着他坐上餐桌，一门心思盯着火锅看。
　　老年人不能多吃辣，估摸着吃了八分饱，岑微雨便在杨青的眼神示意下，哄着老人去休息了。
　　过了会儿，岑微雨回到客厅，发现杨青没动筷子，正两眼无神地盯着火锅泡发呆。
　　就连岑微雨挨着他坐下，他也一无所觉。岑微雨夹了块肥牛卷放在杨青碗里，安慰道：“ 她是记得你的。”
　　火锅泡炸了，滚烫的热油渐了两滴在杨青的手背上，他随手抹去，皮肤上留下了两点殷红，像蜡烛流的泪。
　　“早上，她和你说了些什么？”杨青问。
　　岑微雨给他夹肉的手顿了下，“奶奶说，让我来照顾小青。”
　　杨青眼珠子转向岑微雨，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
　　岑微雨认真道：“我需要。”
　　杨青笑道：“朋友间会说这些？”
　　……
　　吃完火锅，菜和肉果然和杨青预料的一样剩下不少，乐观估计还要吃一天。
　　他边收拾碗筷边对岑微雨说，“教授还不走，要我送您吗？”
　　岑微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杨青盯着他坐过的仍然带有余温的椅子，撒气地重重扣碗。
　　这就走了？
　　晚上七点，天黑透了。酝酿了一下午的大雪姗姗来迟，杨青把暴露在室外的水管用胶带缠上，仔细地锁好门窗，给张元英房间里填上炭火，在九点钟哆哆嗦嗦地上了床。
　　大风从林间巷间穿过，发出呼呼的响声，大雪簌簌落下，听着声音杨青能想象出雪花在房顶堆叠的画面，他很担心房子会不会倒塌在风雪中。
　　这想象让他迟迟未能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在风声和雪声中他听见了第三种声音——“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门外的人似乎怕吵醒他，但更怕被他忽视，几经煎熬下才敲出这种类似小狗呜咽的敲门声。
　　杨青披着外衣起身，在出被子的一瞬间他立马对自己去看看的决定感到后悔。
　　“操，”他咬牙低骂，抱着胳膊走到门边，拉开条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人不出意外是岑微雨，天色太黑杨青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不妨碍他下结论，除了这傻逼，还会有谁顶着大雪来敲门？
　　杨青没好气道：“院子铁门钥匙哪来的？”
　　岑微雨被冻得久了，声音里掺着风雨的湿冷，“房东给的。”
　　“操，”杨青说了句脏话，接着道：“夜闯空门，冻死我不负责。”
　　门外没动静了，只剩下风雪呼啸。
　　杨青往外看了看，还是看不清，他心里泛起了嘀咕，不会真冻死了吧？
　　他慢腾腾地拉开门，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一道漆黑高大的影子向他倒来。杨青被撞了个满怀，胸口钝钝的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勉强稳住，还不等他开口骂人，岑微雨把下巴杵在他肩膀上，两条长手环着他的腰，抢先开口道：“殿下，我好冷。”吐出的气像冰渣子，杨青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板着脸，“别叫我殿下。”
　　岑微雨想是被冻傻了脑子，手上越抱越紧，嘴里嘀咕着耍赖，“你是……你就是……”
　　杨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没好气地骂：“傻逼。”
　　岑微雨小声地说，“我好冷。”
　　房间门大开，冷风一股股往室内肆虐，仅片刻工夫，房间里就冷得像冰窖。
　　杨青翻了个白眼，不能才怪。
　　他用力拧岑微雨的手背想让他松手，“放开，我去关门。”
　　岑微雨不依不饶，“不放，你想把我一起赶出去。”
　　力量差距实在太大，杨青推不开，怒道：“我不赶傻逼出去。”
　　岑微雨顺着杆子往上爬，“我是傻逼。”
　　杨青彻底无语，他没想到岑微雨现在能这么不要脸。没办法，他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像袋鼠带宝宝一样，带着岑微雨去关门。
　　关上门，实在把他折腾地不轻，他搡了把岑微雨，有气无力道：“我要睡觉。”
　　岑微雨贴着他倒在床上，压在杨青身上拉来被子把两人严丝合缝地盖住。
　　杨青叹了口气，问他：“这是做什么，耍无赖吗？”
　　岑微雨抱得更紧，呼吸声急促，闷道：“我没办法，哪怕我去死你也不会回头，我没办法。”
　　杨青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他抬手想摸摸岑微雨的头，手却僵在半空，“所以你的办法就是耍无赖，谁说要当朋友的？”
　　岑微雨又不说话了。
　　杨青问道：“第一次，在摩天轮为什么说谎？”
　　岑微雨手臂撑高，和他四目相对，“我想你恨我，不要去恨自己。雍朝的灭亡是因为亓官微的背叛，该下无间炼狱的人是亓官微。我希望你恨我，我情愿你恨我。”
　　杨青看见了头顶隐藏着黑暗猛兽的天花板，那里像黑色的湖面，湖面的涟漪里是一棵枣树，两个人，青阳碧在树下哭泣，亓官微默默无声地守望。
　　他把视线移到岑微雨脸上，用手摩挲他和前世一般无二的面容，“我是胆小鬼。”
　　岑微雨在他的手心蹭了蹭，“你是殿下。”
　　杨青低低的笑，“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唤殿下吗？”他的手慢慢盖到岑微雨的眼睛上，长而湿润的眼睫毛扫在掌心，湿湿痒痒的。
　　他自问自答，“每次你唤我殿下，我都会心软。”
　　岑微雨干燥的嘴唇印上杨青的额头，哽咽道：“殿下，我的殿下。”
　　杨青亲拍他的背，哄道：“睡吧。”
　　……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杨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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