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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宿敌助我洗白》作者：梅行舒
文案 
陆澄阳上辈子是修界一大毒瘤，纵魔龙祸世，传闻中掏人心喝人血，甚至干下了屠城壮举，人送外号“血衣仙”。 
由宿敌送上西天后竟没有安息，又重生回了修界，还遭了报应。 
报应有一，穿的壳子品质太差，脑筋不对，还是个色鬼。 
报应有二，有个同前世大相径庭的宿敌谢璟，躲不过，避不掉，还莫名成了其公开承认的道侣。 
但是久而久之他才发现，宿敌一直在替他洗白，还暗搓搓地倾慕他许久了。 
1.陆澄阳心下奇怪某仙尊为何于某道十分熟稔，没想到往常向来行事面不改色的泽清仙尊这一次目光躲闪，竟道：“在梦中亲过你。” 
2.民间烂大街的话本里数“泽清仙尊和血衣仙的三世纠缠”久销不衰，某日仙门中炸开了锅，道是这遭竟磕到真的了！ 
暗恋多年很自知伪高冷闷骚攻x暗恋多年终自知自吃自醋皮受 
谢璟（谢思庭）x陆藏（陆澄阳）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藏（陆澄阳），谢璟（谢思庭） ┃ 配角：澹台珩，云慧晓，邱献之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宿敌他越来越香 
立意：珍惜生命，热爱生命，共赴美好明天  


第1章 喧嚷

血影浊日，天地变色。
陆澄阳玄袍衣袖翻飞，在他身后，飘浮着万盏莲灯。
万簇仙家莲灯熠熠闪烁，一盏灯便是一道祈愿。
这些祈愿汇聚成一个声音：杀。
盘旋在金光大殿上的魔龙扬声嘶吼，长尾一振，旋即灭掉了大半的莲灯。
陆澄阳朝着几丈开外的谢璟说：“仙尊，万人请愿，怎么还不动手？”
谢璟白衣上染有几星血点，手上的八棱扇瞬间绽出泛泛金光。
在其身后，是一道道洁净无瑕的银色莲纹，正在空中飞舞，仿若同那莲灯相和，煞是好看。
谢璟眉峰淡聚愁云，扣住扇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陆澄阳见此，轻笑了一声，转而翻手凌空绘出一道巨大的符文。
那符文瞬间裂为千百道密密麻麻的小字锁链，封住了谢璟的身周。
谢璟微微闭上双眼。
只一瞬间，他复睁开了眼，瞳晶闪烁流光。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八棱扇破出八道金光，最终将密密麻麻的符文融于其光，反倒化为更强大的牢笼，将陆澄阳困守原地。
扇骨变换为一把长剑，最终穿透了陆澄阳的胸膛。
痛。
裂骨之痛，撕心之痛。
陆澄阳面露疲态，捂住胸口，却止不住那奔涌的鲜血。
“好灵器。”
“仙尊不如来看场雪？”
最后一句话他还是勉力笑着说的，话音未落，那顺着指缝流出的血竟纷纷化作了漫天飞雪。
侵满了视线的雪白却连不上谢璟一袭白衣，全都悠悠绕过了他的身躯，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陆澄阳死前的最后一刻，觉得眼皮无限沉，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稳稳合上。
最后一幕，是谢璟八棱扇重化为扇身，归于其身。此外他便什么都无法得知了。
仙历八零六年，人间六月飞雪，无人鸣冤。
世人皆喜，修界毒瘤“血衣仙”身陨，坐骑黑龙受压于北周山府，世道可太平。
——
十五年后，仙历八二一年，桃花翩然，春风拂城，夜来花香四溢，酒香醉骨。
富庶的梁城灯火如昼，但没有人会留意醉倒在地的酒鬼，或是暗隅里的拳打脚踢。
陆澄阳似从长梦中醒来，头顶是接连不断的笨重的闷痛。
迷糊中他想着，被驴踢应该就是这感觉。
不过视线慢慢明晰起来的时候，他才看清，踢他的不是驴，是个身形颇还挺高大的女人。
那女人一面骂骂嘈嘈，一面踢得九重一轻，煞是规律。
可他此时感受不到身周任何一丝灵力，甚至浑身无力，否则依照他的脾性，这女人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死了百八十遍了。
鼻腔里浸着股血锈味儿，他尝试握拳，可是握不紧。
立在墙角的少年有些瑟瑟发抖，眼圈发红着望了眼这里的惨状，又望了眼外头，赶紧过来扯住正在施着暴行的女人，哆哆嗦嗦着说：“娘，算了吧，再踢，再踢就死人了。”
“啐！怕什么！踢死了才好，叫他再不敢来骚扰你！”
女人嘴上的话放得狠，脚上的力度却松了下来，踢完拍拍手，又整了整衣摆，还不忘啐了口唾沫在陆澄阳脸上，才愤愤地领了儿子走去。
头被踢了太久，陆澄阳费了好大力气才起身。
他起身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他不是死了吗？
手肘碰着腰间的剑鞘，陆澄阳陡然猛醒——他的确是死了。
谢璟冰冷又似有怜悯的目光还未淡化于他的脑海，思及八棱扇大作的金光还能让他的心口隐隐作痛。
陆澄阳晃晃脑袋，头又晕过一阵，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太过细嫩。
还有脏兮兮的衣摆上，隐约可见细绣的莲纹。
陆澄阳眯了眯眼睛，一整衣衫，先是呵了口气，离开了人群喧哗的大街。
独行至一处僻静之地，陆澄阳对着面前平静无波的湖水，仔细照了照。
湖水倒映出的面容不过是一个虽然鼻青脸肿，但可望出五官秀气，身形清瘦的少年人。
“还真还魂了？”
陆澄阳自言自语了一阵。
之前他就听说过还魂重生之说，但此类事情需得合上层层契机。
怎么轮，怕是都轮不上他。此遭没想到，还真有壳子来给他还魂。
陆澄阳抽出腰间佩剑，才发现剑是断的，不过不妨碍他取点血出来。
断剑出鞘，陆澄阳手上动作极快地在臂上一划，殷红的口子就现了出来，淌出了血来。
他将血珠引至空中，慢慢凝为一道符咒。符咒在空中散开，氤氲出一层血气。
陆澄阳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掠过这具身躯的生平。
此人名为裴淼淼，出生贫苦，后因根骨尚可，得入仙门，但是不久前惨遭意外烧成了个傻子，数月前便开始行为不检点，不知怎的傻成了一个色鬼，多次想要亵渎美貌少年少女不成反遭打。
门派还竟然是——不鸣阁。
怪不得穿的还是绣了莲纹的白衣，还有把佩剑，虽然是断的。
陆澄阳再次睁眼之时，眼前的血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心态极好，劝慰自己至少这人相貌还是很周正的，配上本尊的气质，还是魅力无限，便容忍了这兄弟的壳子品质，开始正对着湖水垂眸静思，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事情。
怎样都行，反正他不想回不鸣阁。
“啊！”
忽然一声惊叫自身后传来，陆澄阳一时不慎，被人一把拉住小腰拖到了水湖岸几丈外。
“生命何其可贵，岂可轻生于此！”
那人紧紧箍住他的腰，好比给他套上了金刚圈，丝毫动弹不得。
陆澄阳无奈道：“这位公子，我没有轻生，你再不放开，我就要被你搞死了。”
那公子听了，才缓缓放开他。
陆澄阳被松开之后，不住咳嗽了几声，打量了几眼这奔来阻止他放弃宝贵生命的热血少年。
少年人剑眉星目，金袍覆身，脚蹬银靴，足够惹眼，腰上佩的不是剑，而是同剑长度接近的似是木匣子的灵器，还挂着枚玉符牌。
符牌上雕的是头白虎，乃是五宗门之一澹台宗的门徽。
仙门大家内，能有权利戴上符牌的，只有内门弟子。能戴上玉符牌的，应是只有嫡传弟子。加上那压宗之宝灵器“万策”，怕是嫡传中的嫡传了。
再仔细瞧瞧这小公子的眉眼，陆澄阳想起了一位故人。
这小公子在奋力在兜里翻着什么东西，陆澄阳看着玉符牌翻了面，刻的是“澹台羽”三字。
澹台羽最终翻出了卷绷带和止血药来。
这时陆澄阳才想起方才划出的一道长口子还滴着血。划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此刻看到药瓶子，反倒才感觉到了疼。
“你既然没有轻生，那为何划这么长的口？”
“欸，你是不是因为被人打了。被人打了也不至于这样啊。”
“你为什么被人打，是不是因为身子骨太弱？”
“你有佩剑，还身着白衣，嘿，这有着莲纹，你是不鸣阁的？为什么还能被人打？你有剑，结丹了吗？”
“……”
澹台羽连珠带炮的无数个为什么让陆澄阳不知道在哪里回答，便随意编造了三言两语。
陆澄阳不想承认自己是傻子，更不想承认自己是色鬼，只囫囵说自己因有事情下山一趟，本身灵力低微又受阻，才遭了险境。
澹台羽根本就没有多细问他什么，便张口说送他回去。
陆澄阳委婉地拒绝了澹台公子的一片好意，随意又套了些话，知道这贵公子是独自出宗门历练来了。
听闻“独自”一词，陆澄阳颇为怀疑地盯了盯澹台羽。
虽然陆澄阳一直咬声说不必送他，但是澹台羽十足不放心，依然以一副望着”自戕未遂”的人的同情目光望着他。
比起自己，陆澄阳更担心这“独自”出门历练的澹台羽。
东扯西扯一阵，陆澄阳实在无法拗过澹台羽的“谆谆教诲”，最终被他先送进了当地的“养生院”。
养生院是五大宗门之一的与善堂门下善堂的其中一类，主要作用就是派遣修养道的仙门弟子定期值班，倾听烦恼，纾解郁烦心情，情节严重者，以药物辅之，情节特别严重者，需留院进行情绪治疗。
陆澄阳显然是属于后后者，所以强行被关入了养生院。
那些个与善堂弟子不知听澹台羽如何绘声绘色地讲了陆澄阳如何自虐，如何神色黯淡有跳湖倾向的事情，多日以来，陆澄阳都被弟子轮流看值，生怕他再次放弃宝贵的生命。
澹台羽还承诺会去找不鸣阁的人来接他，叫他不要弃疗，不要想不开，陆澄阳没往心里去，觉得这孩子不日不知道历练到哪里去了，没事还管他做什么。
他想的是，在这养生院休息几日，趁着哪天夜黑风高，离开这儿，先去验验是哪位高人下的这还魂之术。
不想养生院里虽然每日被人盯着，不断被人灌一耳朵的求生经，但实在是太好吃好喝好休闲，陆澄阳一不留神，竟然待了十多日。
他盘算着不如今晚吃过饭就开始画阵移位，告别这惬居的养生院，不想澹台羽还真带着个人来接他了。
那弟子一瞧就是不鸣阁的，白衣上绣着低调的莲纹，不过同裴淼淼不同，他腰间坠着枚符牌，想来也是内门的弟子。
“程兄，你看，就是那个人！”
澹台羽跟指着只耍戏的猴子一样指向陆澄阳。
程不疑看向陆澄阳的那一瞬间笑容有些凝固，颇有些艰难地道：“裴师弟。”
陆澄阳抖擞了些精神，不知该具体该叫什么，只能微微一笑说：“师兄。”
程不疑退后一步，又将澹台羽拉到了一边，一面指了指陆澄阳，一面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一面又摇摇头，再朝着澹台羽说了些什么。
澹台羽越听面色越难看，但最终还是抿唇，道：“程兄，我知道了，可是他毕竟还是个可怜之人，也许不是本心所致，我们还是多一点包容吧。”
说罢，又同情地望向陆澄阳。
陆澄阳实在不想直视澹台羽，真不知这是怎么被教大的。
程不疑下山，本来是收到了梁城的求助状，前来伏邪祟的。
澹台羽本也是听闻当地邪祟之事，到达此地。两人在搜集消息的中途碰上，澹台羽提及不鸣阁中弟子受伤的事情，程不疑便匆忙御剑随之而来。
不消说，肯定觉得自己不如不来。
如此一来，伏邪途中，还多了个累赘，程不疑一定很头疼。
不过被人当傻子，也不是没有好处。
陆澄阳此时无需顾及什么，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很是自由。
“师兄，当世的宗门门主都是些什么人来着？”
程不疑翻了个白眼，答：“五宗门记得吧？云氏宗主云瑞，掌拂海明月庄；与善堂堂主徐岑徐道长；玄隐府府主浩真仙尊邱献之；澹台宗宗主南衡仙尊，自是澹台公子的父亲；还有咱们不鸣阁，阁主泽清仙尊。”
程不疑说完，见陆澄阳在走神似的，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的同废话无异。
陆澄阳听完，又一脸真诚地问：“噢，师兄，今年是仙历多少年了？”
“仙历八二一年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跌破下限，程不疑都不想答了，澹台羽又用同情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后回答了。
陆澄阳却没理会，也没笑。
原来已经十五年了。
陆澄阳的断剑只够自残，不够御剑，最终还是程不疑无奈地捎带上他。
路上除了回答陆澄阳傻缺的问题，程不疑和澹台羽基本都在说着那桩求助状的事情。
陆澄阳听他们两个一来二去的，大抵也知道了梁城出了些什么事情。
简而言之，就是梁怀王府，最近每月总是会莫名其妙横死一人。
“已经死了六位怀王府女眷了，基本都是每月十五三更之时。”程不疑接着说，“死相一致，而且都是自己提剑而亡。”
陆澄阳抡着腰上符牌上的穗子，问：“地点呢？在自己房中？”
“不是，都死在王府的观月台上的。”
程不疑回答之后才发觉是陆澄阳问的，于是又叮嘱说：“你到时候就好好躲着，不要乱跑。”
“好的，师兄。”
陆澄阳转转眼珠，应了一声。
御剑下行之时，陆澄阳不得不碰上程不疑。
程不疑顿时浑身紧绷，咬牙狂忍，一落地便赶紧跟陆澄阳保持距离。
抵达王府的时候，只见迎上来的是位同程不疑年纪相仿的弟子，着的是同样的不鸣阁门服。
这人姿容在仙门里算不得出众，若放在一堆仙门弟子中，怕是被忽视的那一角。
引起陆澄阳注意的，是他腰佩的一把折扇。
他方才看到那扇子，就眼皮狂跳不止，小心口也跟着颤动着，仿佛眼前又是一片不见尽头的血光。
上古灵器八棱扇，也是最克制他前世所修心法的灵器。
这本该是谢璟随身所携的灵器，为何会在这少年身上？
“周师兄，我回来了。”程不疑看到周无忧的时候心下总算踏实了些。
周无忧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裴师弟。”
方才这少年没说话的时候气质还有几分像谢璟，一开口说话又截然不同。
陆澄阳跟着叫了声“师兄”，眼睛却基本盯着那扇子。
周无忧注意到了这一点，便道：“师尊近日闭关，此前将八棱扇暂托于我。”
程不疑只道：“师兄没必要跟傻……裴师弟解释那么多，他连今年是仙历哪年都记不住，怎会记得这些。”
澹台羽方才顺着陆澄阳的目光也打量了几眼那折扇，得知那就是八棱扇，还不禁多瞟了几眼。
“原来这就是当年误杀了血衣仙的灵器。”
澹台羽一开口，周无忧和程不疑的脸色都比较难看。
陆澄阳倒有些不解，这还有人给他平冤呢。
不过扪心自问，他的确也是死有余辜，倒不知这十来年，仙门又说出了什么幺蛾子。
周无忧斟酌了一下，才道：“澹台公子，误杀一词，还是小心说些比较好。”
澹台羽听罢，不再吱声，难得安静了会儿。
怀王见领头的周无忧携着新面孔重入内厅，还起身相迎了，眼神扫过几人，除却看到澹台羽的时候眼前亮了亮，见到其他人时，面上精气神都很是涣散。
“虽然师尊因闭关未得亲至，但是请王爷务必放心，明天吾等定尽力消除王府的邪祟。”
想来周无忧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怀王只淡淡应了一声。
怀王本是中年，保养得宜，但因近日受邪物叨扰，面上生生愁出了几条褶子。
他本身是亲自到北周上去请不鸣阁阁主谢璟下山的，然而恰巧碰上了仙师闭关，只能由阁中弟子下山除邪。
陆澄阳方才打量了下周遭，倒一时没感觉到有什么冲天的邪气。
裴淼淼的壳子灵力确实低微，但他还魂过来也有些时候了，慢慢也能流畅地运转其周身灵力，也许保命是不成问题了。
“那王爷，今日开始便要布阵施符了。”
周无忧向怀王请示之后，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准备。
怀王府的王妃侧妃姬妾侍女还有小郡主都齐刷刷地聚在别院里，个个面上都没什么血色。
周无忧和程不疑给每位女眷都发了几张符纸以作防范，末了在此院布了一阵，以隔绝邪物入袭。
陆澄阳跟着“师兄”，看着他们画符，见他们将一切都落实得规规矩矩。
“裴师弟，你能帮忙画两张符么？”程不疑很是无奈地看着陆澄阳抄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捣鼓。
“我不会啊。”陆澄阳很真诚地回答，然后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师兄也知道，我这脑子有点毛病嘛。”
程不疑有些噎住，毕竟他是第一次听“裴淼淼”承认自己是傻子。
不过说来奇怪，他觉得这次去领这个人，裴淼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分明说着胡话，但好像不傻了。
陆澄阳其实并没有说谎，他确实忘记他们画的是些什么符了。
他作死前也画过符，但是太久没画，有些忘了，只得一面看着周无忧，程不疑还有搭了把手的澹台羽画，才想起来一些。
忙活了大半日，最后他们便在那关键之地“观月台”下功夫了。
观月台是怀王爷若干年前修筑的一处观景楼，登梯而上，便是一处可设宴摆酒之地，其四方布有卷帘，此处正随微风静摆。
往日此地是怀王携着受宠的姬妾赏月的地方，如今却空留着丝竹管弦，檀木几和金樽杯。
“叮——”
忽地一声碰撞的颤响传出，周无忧，程不疑和澹台羽顿时整齐地转过了头，手上捏的符箓差点儿打了出去。
但是他们只见陆澄阳手上拿着木锤和棒，敲了几下立于此处的编钟。
程不疑赶紧要拿走陆澄阳手上的东西，陆澄阳却一面躲着他，一面又敲了几下编钟。
编钟的声音回荡于此，混着几声风声令人后脊有些发凉。
“裴淼淼，你别乱碰东西！你……”
程不疑气不打一处来。
陆澄阳朝程不疑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敲击的东西放回了原处。
方才几声清音，陆澄阳算是听出来了。这编钟是个沾灵气的玩意，谈不上什么神器，但是估计是开过光的半灵器。
按理说这么个好玩意儿，摆在这里一般妖邪也不敢靠近了。
奈何那六位女眷，准确来说就是怀王府上的五位妾室和怀王侧妃所出的一个女儿，竟然都在死去当夜提剑至此，自刎后又坠楼而亡。
五位妾室就算了，连个六七岁的孩子也遭了不祥之物的毒手。
怀王原本死了姬妾根本不想声张，后来因此无法坐视不理，最终终于火急火燎地上北周山上请仙师了。
陆澄阳依稀记得当年五宗门领头共缔五宗会盟之约，携百家仙门于乾坤殿前立誓，在仙历八二零年实现九城零高阶邪祟作乱。
如此看来，五宗门的许诺算是落了个空。
“啊，这编钟还是个灵物。”澹台羽一捶掌心，似乎恍然大悟，“不过为什么邪祟要在这有灵物的地方作祟？”
陆澄阳心想少年你开窍了真是可喜可贺。
可澹台羽话音一落，风声愈烈，编钟立马又震出了一连串的声音。
与此同时，澹台羽的万策和周无忧的八棱扇齐齐耀出夺目金光。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已完结，不定时捉虫~~
感谢观阅！

第2章 相助

阴风掀帘，硕大的朗月浮于天际。
本是良辰美景，此时此刻却显出了一丝诡异之感。
周无忧反应极快地御剑出了观景高台，程不疑和澹台羽紧随其后。
陆澄阳本来也想跟上前去，一抽剑才想起剑断了，只能暂时握着把断剑在观台上打转。
三位后辈在半空中差不多成了个坚固的三角，看似十分坚不可摧。
但是在万策和八棱扇同时金光大绽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陆澄阳睁大了眼睛，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御剑的三人也是如此。
然而那风声依然愈演愈烈，鬼哭狼嚎之势，似要将人吞没。
不，不是没有出现，而是他们看不见。
陆澄阳思及此，立马踏上断剑，勉强提起可怜的灵力奔出观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
此刻，一股无形的强压狠狠盖上空中防守状态的三人，然而一阵又一阵的烈风掠过他们身体的同时，他们所能调度的灵力也越来越少。
“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力了，这风怪异！”
程不疑惊呼出声，脚下的剑也猛颤不止。
澹台羽和周无忧还能御剑，急忙调转身形扶住了程不疑。
那鬼哭狼嚎的风声略止一刻，却在此时突然传来桀桀怪笑。
澹台羽抬眼的一刻却突然愣住：“那，那是什么？”
空中隐隐浮现出几张狰狞的人面轮廓，怪笑正是来自于此。
陆澄阳这时根本无法抄着手看戏，朝着空中喊了声：“是风妖！”
周无忧立马警醒，一展八棱扇，结下一道结界，后又御剑落地。
可是此时结下结界已经迟了，他们的灵力被棘手的风妖吞掉了大半，此后会十分被动。
好在还有澹台羽的万策，这时候急速化作长弓，以灵力凝形为箭，穿透结界灭掉了几张风妖的人面。
程不疑和周无忧甩开符箓，只能暂时制止住风妖，却无法将其消灭。
“裴师弟，你躲好一点。”三人落地之时，周无忧分神朝陆澄阳说了一句。
陆澄阳这时候的确只能握着把没什么用的断剑躲，也好在灵力低微，激不起风妖的热情，暂时一个人窝在角落还比较安全。
按理说灵器万策克万妖，只可惜澹台羽虽然修为在同辈应当不错，但是还没有将其摸透，不然就算是众修士都不想碰上的风妖，也当不成大碍。
还魂之后，他第一次真正头疼起来。
周无忧和程不疑剑术不错，但是方才灵力被削弱了几成，这时候也越发吃力起来。
八棱扇结界非常坚实，但是如此下去，若不能反守为攻，恐怕今晚会是几人的一劫。
月光在此时一瞬转而黯然，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乎遮挡住了全部的光线。
方才周无忧和程不疑使出的符箓在这时都亮了几分，仿若是受了某种召唤。
风妖忽然也像是听到了某种号召，侧转到了一边，似是在恭迎什么东西的大驾。
只见此时，一道黑影自半空突然传来，力量十分强横，狠撞了下结界，风妖人面跟随其后，狂笑不止。
依靠灵器八棱扇支撑的结界自边缘龟裂，一瞬间光影消散。
周无忧嘴角溢出丝血，程不疑大惊，澹台羽条件反射性地用万策抗住那道突兀的黑影。
但是就如同蚍蜉撼树，澹台羽一瞬间就被弹飞了。
陆澄阳都不太忍心看，他方才肺腑也被震了一震，此时咽下了口血沫。
黑影又拂过周无忧和程不疑，将两人掀晕在地。
陆澄阳稳住了身形，赶紧奔去探了探三位后辈的鼻息，确认都还活着。
此时万策和八棱扇都归于了本相，没有闪烁金光。
两个灵器都不可能出问题，更不可能同时出问题。
难道不是邪物？
陆澄阳来不及细想，黑影似是已经盯住了他。
他略咬咬牙，将断剑一扬，又在臂上划出道长口，然后一手执上八棱扇，一手将万策化作剑形翻身跃上，同这统领着风妖的不明之物缠斗起来。
“浮莲，散！”
陆澄阳展开八棱扇，扇子瞬间灵光大绽。
“幸好没换扇诀。”
陆澄阳指腹摩挲着扇端已经模糊了的一个“藏”字，转而又一扇八棱扇，将那灵光凝成的无数五瓣银莲推至那黑影前，死死锁住了黑影。
他臂上的长口落下的血滴在空中缓缓凝为一道血莲，随着无数银莲飘转而去，红光大作，强光镇住了黑影。
但是那些风妖却受到了刺激，一股脑地朝陆澄阳冲来。
陆澄阳御着万策躲避，又辗转落地，将万策化为一面薄盾格挡。
恰在此时，空中突然投落下一道微泛银光的莲纹，拨开了沉厚的阴影。
一人乘着月华缓缓落在檐上，手上挽出道轻巧的剑花，剑光大作，那些风妖顿时捂面惊呼，消散于无形。
陆澄阳在看到截然不同的莲纹光影的那一刻，便将万策化作原状，跟八棱扇一块儿扔了出去，躺地上装晕。
陆澄阳留着只眼睛打量高处，那挽剑的人面容冷峻，白衣胜新雪，剑法行云流水，似要一瞬将那黑影斩成碎段。
谢璟居然在关键时候到了？
辨出来人是谢璟，陆澄阳心口又有些发疼。
八棱扇穿透胸膛的撕心裂肺似乎又一次在脑海中重演。
而此时，他是谢璟门下灵力低微的小弟子，无亲无故，还得仰仗谢璟而活。
“师尊？”
周无忧抚着胸口，又擦了下嘴角的鲜血，用了极大气力才稳住身形。
谢璟没有搭理他，只专心致志地斩着那黑影。
翻飞的白袍同黑影缠斗至一处，稳稳占着上风。
但是片刻之后，那黑影突然消失了。
陆澄阳确认自己没有错过方才任何一瞬间，然而那黑影的的确确就是凭空消失了。
“谢璟”翩身落地，手上灵剑化作光点远去，本人也化作了几株兰草似的光影，消失不见了。
其中一株兰草光影飘至了周无忧的掌心，倏然间变为了一封信。
谢璟没有亲至，陆澄阳脸贴着地，松了口气，又一把被晕了又醒的澹台羽拎起来猛晃：“裴兄，你醒醒！”
陆澄阳一口新的血沫没忍住，此时不小心喷了出去。
澹台羽见他还活着，又说了一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爱惜生命之类的话。
陆澄阳忍不住捂着耳朵，忙叫他住口。
“方才是师尊的七幻身之一。师尊已出关，随后就会下山，命我们在附近歇脚等候。”
周无忧将程不疑搀扶起来，卷起了信笺道。
——
陆澄阳不知道的是，此时谢璟分出那道幻身已然归了本尊灵识。
谢璟立在北周山山巅，眸中一时间掠过诸多情绪，又一瞬间归于宁静。
幻身归位，其所见，他亦已见。
距离上次血莲悠悠绽开，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他召出持恒剑，轻身踏上去，半刻之内，来到了后山结界。
大部分弟子都知道不鸣阁有层结界，却不知此处是道障眼法。
谢璟抛出持恒剑，剑光利落地在结界前打了一处回旋，结界便空出了一个“洞”，将他缓缓吞没了进去。
此处连通的地方，同方才北周山的风景全然不同，只见断井残壁，不出半里，便是万丈深渊。
深渊之下，隐隐有躁动的咆哮声。
谢璟微蹙长眉，将持恒剑召至深渊之上，剑端生长出一朵银光五瓣莲，随着剑光微转，又骤然膨胀，直至笼罩渊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3章 重逢（1）

十五月圆，无人新亡，怀王大喜，而陆澄阳一行心里十分有数，知道祸患其实没有解决。
周无忧再三叮嘱怀王府上下，然后便决定暂时离开王府，在周边先行养伤。
程不疑对于被捆成了个龙虾的陆澄阳心怀同情，途中没有发什么新牢骚。倒是澹台羽，开始了较养生院中与善堂弟子多三倍不止的求生经碎碎念。
“我爹说过，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生死更重要，人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了，那日在湖边你就精神不振，现在又给自己添新伤。你得往好处想，至少你还是不鸣阁修行的弟子嘛……”
陆澄阳觉得澹台羽打小一定吃了不止一个话痨精。
暂歇脚的地方底下说书人讲得不错，陆澄阳因为暂时恢复不了灵力，且对出没的黑影也有几分好奇，便没想着脱离后辈队伍，在楼里连着听了几日磨时间。
只是不知今日讲的什么本子，听客格外多，他没占到空位子，嗑不到搁在座席上的绿茶瓜子。
说书人已然唾沫横飞了许久：“……只见那血衣仙悠然乘上魔龙，整个天允山金光大殿夜灯骤燃，复又转灭，一道结界立马盖过此地界，仙门百家皆难入。”
陆澄阳的耳朵捕捉到了极其强烈的不祥之意。
“可泽清仙尊当年便是不鸣阁先阁主门下第一高徒，又手持八棱扇，凭高深灵力，一人便闯入了结界之中，直面血衣仙……”
说书人手里摇着破扇子，呷了口茶，又将另一手的惊堂木猛拍了一下：“这上古神器八棱扇岂是平平之物，其是由龙骨打造而成，历代阁主灵力孕泽，登时灿灿神光直破苍穹，立马破了那血衣仙的气箓。”
“血衣仙灵力大失，嘴角溢血，却是喃喃着……”
听书的人大多不自主略前倾了身子，对下文颇有期待。
说书先生耷拉下两撇胡须，故作惆怅悲悯之状，道：“师兄，你竟如此狠心。”
陆澄阳不禁扶额，娘啊，对个死人这么胡编乱造好么？
或者说，瞎编不鸣阁现任阁主的事好么？
说书人没注意楼上人的崩溃表情，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道：“只见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泽清仙尊本欲将其揽入怀中，却只能触到忽然扬起的落雪。”
“血衣仙竟在此时化作纷纷雪花，泽清仙尊只能捞得一场空。”
“自此十五年，北方年年恶寒，南方却再无雪落。但后来，那尸身竟化作了一座雪牢，将魔龙押在了北周山府！”
众人听至此，皆唏嘘不已。陆澄阳竖起了耳朵，倒是想关心关心当年坐骑究竟后面封在了何处。
“每年隆冬时节或是春花烂漫之时，泽清仙尊总是要至天允山府待上个三五日，祭奠这位故人。”
“说起这泽清仙尊，对这血衣仙，那是旧情未却，爱恨交织……”
谁知说书先生越讲越歪，陆澄阳听不下去了，准备回房图个清静，迎面撞上了周无忧。
周无忧先是问：“裴师弟，伤口可还有大碍？”
“无碍了。”陆澄阳琢磨出个“乖巧”的表情，“师兄，楼下说书的在讲阁主跟那什么……血衣仙的事，听说那魔龙是封在了在咱们山府……”
周无忧微蹙眉头，道：“阁内弟子都是这么传的，但是当时我也年幼，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年，也没听过什么动静。”
他又兀自想了想，继续说：“我只知道血衣仙尸身化作了飞雪，师尊还为血衣仙立了冢。”
陆澄阳心想，看来这说书的倒也不是全然瞎编。
不过——谢璟给他立冢干什么？
果然还是想掐了他所有还魂的可能性。
此时，楼下故事似乎差不多收了尾，连连掌声响起，小学徒拎着盘，哈腰接着赏钱。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说书人笑得十分喜庆，转眼捧出了一套茶具。
“今日本店奉上的是泽清仙尊所用同款茶盏瓷杯，乃是不鸣阁先辈开光，真火所炼……”
说书人拍下惊堂木：“今日诸位皆是有缘之人，只要五百文，这套茶具就能捎回家宅！”
“周兄，平日泽清仙尊用的是这种瓷杯？”
突然冒出头来的澹台羽问周无忧。
周无忧摇摇头：“我不知道，师尊平日不让别人进他府阁。”
陆澄阳顺着话头点了点头，想着谢璟这人，早年就对人爱答不理，估计多年来性子还是那副不讨人喜的样子，更是也不会改。
能收个徒弟，也都算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周师兄，这次的邪祟除了，想点办法给裴师弟治治脑子吧。”随澹台羽一道出来的程不疑关心起了陆澄阳的智力问题。
周无忧望了陆澄阳一眼，点了点头。
夜幕微垂，陆澄阳打完坐之后倚着窗棂，盯着被几卷流云遮掩的不太圆润了的月亮。
几日来周围都没什么动静，但那黑影必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东西，估计又会卷土重来。
裴淼淼的壳子灵力低微，此时原主无踪，被他的魂魄占了，灵力不增反降，但是方才似乎气海里又有股熟悉的灵力浮沉起来。
还魂这种事情他没有经验，料谁都不会太有经验。
陆澄阳说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灵力。若他的能力能恢复在这身子里，结丹也就是很快的事情了。
陆澄阳回身又调息了会儿，隔壁破窗的声音太明显，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被惊住。
闭着眼睛想，估计就是澹台羽那小子踏着万策冲了出去。
陆澄阳先是掀窗望了眼，果然——
黑影又出现了。
此时这黑影不比月圆之夜那般猖狂，只像是团若有若无的影子，有气无力的样子，仿若从猛虎变为了趴儿狗。
简言之，不对劲。
十五那夜，黑影在三更之前就露了面，但是这一次，黑影又提早了时间。
或者说，他们在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误区，觉得这玩意儿是邪祟，喜欢挑晚上的时间出来作怪，而且是准时三更出现。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圆月可以助长其力量，而原先克邪的符箓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其力量。
若不是真的邪祟，又为什么可以统御风妖呢？
不过这次，附近没有风妖的踪迹。
周无忧和程不疑反应也很快，而且也发觉了符箓的反效果，这次都只先施出结界，隔绝周围百姓，持剑迎战。
但那黑影越发淡了下去，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一团，此时渐渐变为了似从月上落下的一层乌云薄纱。
这层“黑纱”在空中漂浮着，并没有明显攻击的架势。
澹台羽抢先出手，强劲的灵力震荡开来，万策变为了数把短刃，直直朝这不明之物刺去。
但群发的短刃都只是穿过了这层黑纱而已，无法将其固定住。
不过这不明之物却在下一秒像是流矢一般俯冲而下，而那个方向，正是陆澄阳。
黑影的目标竟然是他。
陆澄阳跳窗而出，踩着屋脊跑得疯快。澹台羽收回万策瞬发的定魂刃，飞身上了屋檐，却被半途突然出现的风妖人面困住。
其后周无忧和程不疑急速御剑而来，被新的风妖人面拦住。
风妖人面正张着血盆大口，对修士的灵力如饥似渴。
眼见着就要撞上结界，陆澄阳急转方向，一朝又不慎，脚上一滑，他只手抓住屋檐，顶上飘着那黑纱，他抬眼之时，似乎可以透过这层影子，同虚空中的一双眼睛对视。
“是人，还是物？”
陆澄阳虚眯一眼，气海里翻腾起一股热浪。
他四肢百骸顿觉有了力气，手上撑着屋檐翻身而上，将翻腾的灵力聚于手上，猛然向那层黑纱探去。
触及这看似缥缈之物的时候，陆澄阳却觉得仿佛触及到的是一匹上等的丝绸。
眼前的“黑纱”似乎“温顺”了下去，眨眼之间变换了形态——
是一把长剑。
陆澄阳手握的地方，正是剑柄。
只是不知怎的，这长剑之影越发淡了下去，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
不过一个瞬息之间，陆澄阳抓住的就只是一把空气。
而那长剑之影出现在了他面前三丈开外，恰好一丝清亮的月色落下来，剑影忽然扩至原本的三倍大小，剑尖对准了陆澄阳。
陆澄阳手中聚起灵力，然而那剑影却又忽然调转方向，直朝空中残月刺去。
恰在此时，凌空出现了两道白影，封锁住了剑影的去路。
两道影子又瞬间合为一人，此人手上长剑剑风荡开，令那剑影也停滞在了原处。
旋即用来铺展结界的八棱扇被来人收入手中，扇身化为八面长符，一瞬间钉在了剑影周身。
这一刻，空中剑影猛然颤动。
陆澄阳也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另一头的强大的灵力。
有人想要收回剑影。
可对于谢璟来说，无论多么强横的灵力，此刻都无法从他手中引走剑影。
剑影最终逃脱不得，被谢璟收回了器锁之中。
陆澄阳却在这时，心头一闷，咳出了口血，只得捂嘴暂时坐在了屋顶上。
一道轻飘飘的影子盖住了他头顶的一点光。
陆澄阳抬头，只见谢璟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大概再如何纵横无匹的人，对亲手灭了自己最后一口气的人，还是会有那么一丝发怵。
陆澄阳也不例外，何况他也不像传说当中那般嗜血如魔，无心无情。
他早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不鸣阁门服，此时只穿着粗布衣衫，一双眼睛似有躲闪，但最终还是对上了谢璟的注视。
高阶修士向来容颜光彩常驻，谢璟也不例外。
十五载的时光兴许只给这人覆上了一层说不大明的沉稳气度，却无法磨蚀一如当年的清风霁月。
而此时的陆澄阳，眼底有圈淤青，但眼睛清澈得很，料谁见了都是人畜无害的少年郎。
他似是发着愣，谢璟也似是在打量他，二人眼瞪眼，而谢璟的手就那样伸着，颇像是僵住了。
终于收拾完风妖的周无忧，程不疑和澹台羽此刻急匆匆地赶来，眼见着亲至的谢璟，领头的周无忧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师尊，此人是阁中外门弟子，姓裴名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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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逢（2）

谢璟在周无忧等飞身过来的上一刻收回了手，他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道：“此次作祟之物，是一道剑魂。”
澹台羽赶紧将陆澄阳拎了起来，低声问了句：“方才没事吧？”
陆澄阳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无碍。
谢璟淡瞥了眼澹台羽，又对周无忧问道：“此次死伤者？”
周无忧答：“回师尊，六人，皆为怀王府女眷，月圆之夜，持剑登观月台而亡。”
“方才是你制住了剑魂？”
他突然又问向“裴淼淼”。
陆澄阳保持着一副裴淼淼该有的愣怔，朝谢璟说：“阁主，我没有制住这东西，是它追着我跑。”
按理说若是剑魂，不该乱作祟。他自己横竖是不算得有佩剑的，不存在他自己的剑魂作祟这种事情。
所以说，他也很想知道，这究竟是谁的剑，干嘛追着他跑。
谢璟没有说话，像是也在沉思。
过一瞬他道：“与此相关之事，待回阁中再细查。”
然后便微抬指召出持恒剑，御剑先行。
剩下陆澄阳望了眼绝尘而去的谢璟，转眼同三位小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澄阳朝程不疑笑笑：“师兄，捎一程呗。”
澹台羽这时突然道：“周兄，程兄，我便不随你们去不鸣阁了。”
周无忧和程不疑倒是懂得澹台宗和不鸣阁宗门间的一些嫌隙，一路上其实一直不太好拿捏说话的度。
此刻澹台羽提出要走，反倒令他们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陆澄阳“睡”了太多年，对这些不太了解，挑眉道：“怎的不去做做客？”
程不疑拿胳臂肘碰了碰陆澄阳，然后清清嗓子说：“那便先同澹台兄告别了。”
周无忧也道：“路上小心。”
陆澄阳住了口，但手上微聚灵力。
在澹台羽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道透明的符箓隐没在了他的背后。
周无忧在前领路，程不疑拖着陆澄阳，速度慢些跟在后头。
一路虽行得不快，但不鸣阁本身离梁城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俯瞰而下，北周群山便隔着浮云，隐隐现出了轮廓。
不鸣阁地界中，桃林芳菲，荷叶颤颤，枫林灼灼，梅落中庭，可谓四时之景俱有。
陆澄阳虽对美景不排斥，但其实内心对不鸣阁还是很抵触。
虽说此地是前世修行之所，但是也发生过些许不快，此次重生而来，心里头不会有什么好滋味。
可此时，一来他对剑魂之事也抱有疑虑，二来自己尸身化作飞雪的事情他万万不肯信，估摸着大概率就埋在了不鸣阁，三来谢璟都杵在这儿了，脱身自然会让人生疑，已失良机，他倒想回阁中探查一二，顺便找到自己的尸身。
程不疑收剑时，对陆澄阳道：“跟好了，你这脑子，小心迷路。”
不鸣阁弟子修行的范围内，本身就弯弯绕绕，还设有大小结界，哪怕是待上了年头的弟子，偶尔也会不小心迷路。
虽是嘱咐了一句，但是周无忧和程不疑的脚程可不算得慢。
最终几经曲折，程不疑见陆澄阳跟得紧，颇还有些惊讶，道：“你还挺熟的嘛？”
陆澄阳对不鸣阁岂止是不熟，那可简直是太熟悉了。
闭着眼睛他也能行过一殿一院双府不出岔子，更不消由人领路。
三人还没走到处理公事的乾坤殿前头，突然有阵灵力波动，十分诡异又蛮横。
陆澄阳灵敏地躲开了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灵力波流，却见那释放灵力的正主是个蓬头垢面的青年人，身着不鸣阁门服，挽着把木剑，正手舞足蹈。
他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口中却念念有词，普天之下可能没几人能听懂。
可恰好陆澄阳能够听懂他念的是什么，而这正念叨着风言风语的本尊也自个儿揭晓了答案：“气箓咒！”
青年人大呼一声，便扬剑刺向陆澄阳。
陆澄阳大叫一声，大步跑了起来，一转头，见周无忧已经摁住了青年的肩头。
“师兄，得罪了。”
周无忧朝其颈后拍了一掌，青年人便昏昏睡去，手上的木剑也掉落在地，然后自觉地瘫在了地上。
程不疑瞧了眼昏睡过去的弟子，道：“疯得越发厉害了。”
周无忧无奈道：“此次师尊闭关太久，几位偷习气箓术的弟子先前只得暂押后府，看来得赶紧向师尊报备一声了。”
“瞧见没，疯的要被关在后府。”程不疑又望了眼陆澄阳，“裴师弟，可得好生注意。”
陆澄阳表面点头应和，心里头却生疑。
按理说他都入了土，怎么还有人在修气箓术？
又或者说，他和当年修习过此术的人都死得挺干净，自己的心法确实应该失传了才对。
周无忧从怀中掏出卷青色信纸，以指间聚灵力绘字，转而折成一只千纸鹤。
他双手捧着纸鹤朝空中一送，纸鹤便乘着微风慢慢扑扇着双翅，朝墨林府的方向而去。
“我忽然想起来——”程不疑狐疑地打量了陆澄阳一眼，“你之前是不是也偷习过？”
陆澄阳回忆了下溯血术下裴淼淼的大致生平，貌似并没有，于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周无忧放去一只千纸鹤传信，又转过身来说：“不疑，裴师弟好像就是因为遭受蒙骗随先前几位外门的师兄去了龙窟，其中就有何师兄，回来便生了场大病，后来……有些后遗症。”
“还是不要再问他了。”
“知道了，师兄。”程不疑应了一声，“不过师兄，你没听过后来……”
“什么？”周无忧有些不解。
“遭受蒙骗”四字用得十分委婉，陆澄阳揉揉太阳穴想了想，裴淼淼估计是被人拿炮灰使了，而周无忧可能还没有听闻“裴淼淼”后面的劣迹。
至于他们所说的“龙窟”，也不过是弟子间传出的封印魔龙的地方。
周无忧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面迎风自展的宽布，这块大布自行托起了躺地上的弟子。
“不疑，你先去乾坤殿卷宗阁报备一下，我去将何师兄送回后府，然后去找师尊一趟。”
周无忧又朝陆澄阳道：“裴师弟，你随我一道来。”
程不疑道：“好。”
然后周无忧领着陆澄阳朝北周山后府方向而行，程不疑便进了乾坤殿，将此次下山之事录入卷宗库。
说起后府，陆澄阳也不陌生。
北周山上不鸣阁，除却乾坤殿，修竹院，墨林府，赤林府这一殿一院双府，在主山后山上设有一座后府。
说好听点是后府，难听点来说就是受罚弟子的惩戒之所。此地有一道不鸣阁先辈化出的一阵，注入灵力则可引发，关人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因为早年不鸣阁又专修了一座清律阁，这所后府便逐渐空了。
只是近来，几位偷习气箓术的弟子修为不低，若暂且关入清律阁，容易造成人身伤害，于是便暂拘在了后府。
如今的后府，还是座普普通通的楼阁模样。
陆澄阳被关过，这座楼阁同记忆中的样子相重合。
他仿佛听见许多年前的自己朝空气呐喊着：“我师尊已经死了，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走！”
半晌，一道有些沧桑的声音回应他说：“你不能离开不鸣阁。”
你不能离开不鸣阁，成了曾经许多年，烙在他心上的话。
冥冥之中，他还是由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重新回到了此地。
周无忧抛出自己的佩剑无虑。无虑在后府门前轻轻旋转了一周，空中荡出了几层气浪，他方才收回无虑，踏步朝前。
但这时候，那被灵力所纵的巨布抬着的何师兄突然惊跳而起，见到陆澄阳却如见厉鬼。
“是你，就是你！”
“你你你你！你……”
他指着陆澄阳，手指不断发颤，舌头也跟打了结似的。
陆澄阳也跟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怎么了？”
“血……血衣仙，血衣仙！”
此弟子面色越发恐惧，竟然还发起了哆嗦。
陆澄阳毫无惊诧，好生跟着周无忧，始终平静。
周无忧手快，又一掌将何师兄拍晕了过去。
陆澄阳跟在周无忧后头，试探着问道：“师兄，他怎么说起血衣仙来了？”
周无忧纵着巨布将何师兄先送进了一间阁间之中，然后道：“兴许是在’龙窟’里见到什么了。那次你……算了，你该是也记不大清楚。”
“方才被吓着没？”
周无忧转而问。
陆澄阳摇了摇头，心想着起初用溯血之术的时候因为灵力不足，时间也有限，许多细微之事他没有看清。
于是他又发挥傻子不怕问的精神道：“师兄，那血衣仙不是埋了吗？他的冢是在哪里？”
周无忧一面沿着不同的阁间检查着阵法，一面道：“师尊立的冢，在哪里就不知道了，平日也没人有兴致去找。”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对陆澄阳道：“上次你能识出风妖，倒是反应挺快。”
顿了一下，周无忧继续道：“过会儿你随我去找师尊，让他给你瞧瞧你的……后遗症。”
陆澄阳想起了周无忧和程不疑说好的给他治脑子的事情。
但是谁想得到是直接找谢璟？
陆澄阳一副苦相：“师兄，不要。”
周无忧倒是以为他一个小小外门弟子，没怎么见过泽清仙尊，有那么丝怕，还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胳臂说：“别怕，师尊平日话不多，但脾气很好的。”
“我……我我这是小毛病，怎么好劳劳劳烦阁主大人？”
陆澄阳结巴着说。
周无忧道：“不用担心，况且你因为那风妖跟剑魂也受伤了不是，等会儿带你你医阁领点药。”
陆澄阳同周无忧来去了几遭，硬是没拗过这位小师兄的好心。
周无忧因为未曾听过裴淼淼的劣迹，对他一路只当是普通师弟的关照。
陆澄阳没办法拒绝，只能先乖乖地跟着他去见道谢璟。
反正是个外门弟子，估计就这么一回得见谢璟了。
离开后府，一只千纸鹤稳稳飞来，然后落在了周无忧的掌心。
周无忧展开纸鹤，读了上面的小字，然后朝陆澄阳说：“师尊在乾坤殿等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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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逢（3）

乾坤殿中分六阁，卷宗阁和医阁为其中两阁。
谢璟此时所在的是另一阁议事阁，顾名思义，是磋商重要事宜的地方。
周无忧先行踏入阁门，在里头唤了声师尊。
只听得谢璟应了一声，周无忧又折回来几步，朝陆澄阳招招手说：“快来。”
陆澄阳也伸脚迈入阁门，但见着地上的东西，又生生定住了脚步。
周无忧见他不往前走，问：“怎么不过来？”
顺着陆澄阳的目光，周无忧发现他是在看地上铺的那层雕石毯。
他于是解释道：“这是与善堂早年赠予不鸣阁的养生石毯。”
意思是这玩意儿没什么害处。
陆澄阳当然记得这养生石板真正的功效是什么。
其上的石头都是上等灵石磨出来的，邪祟之物沾之那得魂飞烟灭，若是人踏过去——
普通人是足部按摩，但若是妖魔鬼怪或者还魂的踏上去可就不一样了，得露出真魂相容。
这样的东西摆在不鸣阁乾坤殿这么多年，陆澄阳也踏了无数次，一直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大用处，没成想竟然有朝一日成了他畏惧的东西。
“怎么了？”
谢璟此时身着的是袭霜色宗主衣袍，衣袖上绣着的莲纹更为精细复杂，看起来较普通弟子也会更为厚重。
他合上了手中正阅的书卷，起身望向陆澄阳，然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地上的雕石毯。
然后他轻轻一捻指，将那雕石毯撤到了一边儿去。
陆澄阳皱皱眉头，颇有些奇怪地瞧了谢璟两眼，然后才上前。
周无忧恭恭敬敬地又细说了一遍此次下山在梁城怀王府所遇之事，以及符箓失灵等个中蹊跷之处，然后又提起了那几位修习气箓术的弟子精神失常，暂押后府的事情，最后提到了不幸被“波及”的“裴淼淼”。
唯独听到“气箓术”三字之时，谢璟微蹙了下眉头。
但是因为他恢复得太快，以至于他脸上的一丝愁容也难以被捕捉。
谢璟听完之后，问道：“风妖突现，你和不疑都措手不及，可有进行反思？”
周无忧答道：“回师尊，风妖确实难缠，需得与之保持距离，而后在它近身之时将灵力提至顶峰毁其身。更重要的是，要提升自己的修为。”
陆澄阳心道说得很对，其实修为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谢璟放一道幻身出来，手指头都不用动，先前的风妖便全军覆没了。
谢璟道：“不错。至于那几名弟子，便都关入墨林府别院。”
周无忧有些疑惑：“可师尊，那不是……”
谢璟道：“无妨。”
墨林府可不是什么该关押人的地方。
准确来说，那是历任不鸣阁阁主的起居之所。
鬼知道谢璟是怎么想的。
谢璟交代完，突然道：“过来。”
他是叫陆澄阳过去。
陆澄阳又上前几步，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盯着谢璟。
谢璟又道：“再过来一点。”
陆澄阳再上前了些。
谢璟此时又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抬起一指，只见他指尖生出了朵小小的银色光莲，飘到了陆澄阳的眉心，然后融了进去。
陆澄阳只感到经络百穴都流淌过一丝凉意，但并不让人难受。
谢璟探完了他身周，道：“有些外伤，至于智海，是受瘴气所损，先前去过哪里？”
陆澄阳眨着眼不说话。
此时周无忧接上说：“回师尊，先前裴师弟跟着何师兄一行去了弟子们所说的龙窟，但他未修习那气箓术。”
谢璟又淡淡应了一声。
但陆澄阳却有种错觉，仿佛裴淼淼没有修习气箓术，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谢璟拾笔写下几行方子给了周无忧，然后又问道：“除却用八棱扇作防守结界，可用了其剑身？”
周无忧更有几分不解，抬头对谢璟道：“师尊，弟子不才，仅能使用其结界之效。”
谢璟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仍是浅淡地应了一声。
周无忧又行了一礼，便带着陆澄阳退了下去。
陆澄阳回头望了谢璟一眼，那人重新拾了书卷看了起来。
果然是数年如一日。
陆澄阳领了一堆医阁开的丹药，然后被周无忧带回了修竹院。
修竹院就是外门弟子的修习之所。不鸣阁作为天下第一大宗，收纳的弟子数量却是五宗门里最少的一派。
原因在于，不鸣阁中目前位及仙尊的就只有谢璟一个，能担任教习之职务的人也不超过一只手掌的人数。另外就是，不鸣阁入阁条件是五宗门之中最为苛刻的，且有逐年更加严格的势头。
如此结果便是，外门弟子也不过五六十来人，而内门也就周无忧和程不疑。
而被谢璟正式收徒的，只有周无忧。
分明是天下第一仙门，偏偏活出了个要闭阁的架势。
数年前，陆澄阳还在不鸣阁的时候，不鸣阁之下还有好百些人，热闹得紧。
如今——怕是谢璟想要图清静。
陆澄阳头一个想出来的理由，便是这个。
周无忧正在前说这些琐事，陆澄阳脑中却突然一阵晕眩。
他气海里再次翻腾起一股热浪，不过这一次却像是要抽空他体内所有的灵力。
陆澄阳心脏骤紧，一瞬间竟然难以自抑地颓然倒地。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的确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陆澄阳抚过黑龙的颅顶，魔龙亮如灯盏的双眼瞪视了他一下。
他口中却高兴地吹起小调说：“如今天大地大，终于是自由之身了。”
他手掌微聚灵力，无数红莲自掌心而生，飘过重重雾霭，拂过云巅。
世人仰望穹顶，只见闪烁其光的血莲自在散落，不知是美景，还是煞景。
陆澄阳醒来的时候，视线朦胧间仿佛又见着了谢璟。
意识万般模糊，唯一清醒的认识便是此时不可能再碰着谢璟。
那“谢璟”二字在喉头滚了滚，又咽了下去。
“……师尊，可裴师弟只是跟着去了，不至于……”
不至于，不至于什么？
这个少年是——对了，现在是仙历八二一年了，谢璟还收了徒弟了。
脑海中的朦胧散去，陆澄阳彻底醒了。
他只听得谢璟道：“只是一段时日便可，若之后无事，自然可回修竹院。”
周无忧答道：“那……等他醒了，我送他过去。”
“裴师弟，你醒了？”
周无忧方才落眼望了眼陆澄阳，然而下一秒谢璟的双指便轻扣在了他的眉心，先前溯血术中未曾详见的种种突然浮现出来。
裴淼淼随几位师兄去了弟子们口中的“龙窟”。
其实那所谓的龙窟就在北周群山不鸣阁地界的另一座山，此山向来荒凉，又罕有人迹。
之所以会被传出“龙窟”的名号，是因为山上有几个大坑，坑的深浅不一，其中一道坑一眼望去，见不着底。
不知是哪位弟子先行传出的，只是这龙窟的事情越说越真，又加上不鸣阁封印魔龙的传言，久而久之，弟子们基本都觉得这里就是那封印魔龙的地方。
裴淼淼是众人当中唯一不会御剑的，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些个弟子硬是要捎上他。
但是很快陆澄阳就知道答案了。
裴淼淼本是缩头缩脑地跟在他们后头，待众师兄在大坑旁边站定了，却又一下子被推到了前头。
“快，师弟。”
几位师兄突然催促着裴淼淼。
裴淼淼抽出腰间的剑。
这时候他腰间的剑还没断，他抽出剑之后那剑尖割了下几只指头，几滴血就落在了深坑的幽静之中。
良久，那幽静仍然是幽静，未有分毫改变。
裴淼淼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师，师兄，这没什么用吧。”
其中一位师兄皱皱眉头道：“你不是说你们家有魔龙血吗？”
“是这样的，我们家的确是……”
裴淼淼正欲争辩什么，然后坑下竟然真的有了些许反应。
只见一道巨风自坑底扬起，一下子就将裴淼淼一行掀出了五丈远。
裴淼淼一面呛咳着，一面抬头。
他们没等到什么魔龙现影，却只等来了一道黑影。
黑影贴着荒草而行，又猛然立了起来，犹如鬼魅。
那几位领头的师兄嘴里念了些不清不处的诀，指尖齐齐多出了几道似自空气中凝成的符箓——
那是化气之术中的一种，气箓术。
那些透明的符箓朝那黑影贴去，未及其身，都有化为了无形。
黑影对这些施符箓的弟子不理不睬，直朝裴淼淼而去。
“啊！！！”
裴淼淼见黑影朝自己而来，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闭着眼睛一阵乱砍。
黑影同剑相撞，一瞬间似是有了实形，竟小小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裴淼淼的剑却在下一秒断掉了。
许久没有什么动静，裴淼淼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只见那空中的黑影又慢慢伸展开来，缓缓凝成的形态竟然是一把剑。
不过那剑影上竟然渗出了无数血珠子，似是落雨般滴落在了裴淼淼的脸上，也弄脏了他的门服。
从那天之后，裴淼淼便高烧不起，昏迷多日后就成了个时而正常时而反常的傻子，一傻傻了好些个月。
平日不鸣阁并未对弟子过于严加管教，弟子只有月训和年训之时才会齐齐露面，而谢璟闭关时日内，月训又取消了，因此阁中上下除却几阁掌事长老在管理，周无忧从旁协助。
几位师兄修炼气箓术和裴淼淼重病的事情，周无忧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个大概的。
谢璟的指尖收了回去，陆澄阳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若同谢璟待的时间不长，只能见出他的表情还是很平和，但是陆澄阳能感觉到一丝愠怒。
谢璟道：“魔龙血。”
他墨色眼瞳注视着陆澄阳，让陆澄阳心里那丝发怵的情绪就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陆澄阳暗道声没出息，然后开始和着裴淼淼平日所遇信口胡诌：“阁主，我无意听到师兄们说龙窟的事情，耐不住好奇，也只能随意说说，然后跟着他们去了那里。”
“我没有修什么气箓术。”
虽然不消他解释，谢璟也能知道个一清二楚，但是陆澄阳还是得强调这么一句。
之前的谢璟可是对化气之术恨之入骨，估计现在仍是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气箓术”一词惹恼了谢璟，还是魔龙血加上气箓术令谢璟想立马收拾那几位弟子，只见谢璟拂袖而去，临走时只朝周无忧扔下一句：“传紫符纸鹤下去，告令阁中所有弟子，北周群山界内没有什么龙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6章 无解

“裴师弟，这里就是墨林府。”周无忧将陆澄阳领至墨林府，“师尊问你什么，你都好生答就是，另外，府中若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还有就是，在别院好生待着就是，不要随意进师尊的居所。”
周无忧的交代更像是将陆澄阳带到了什么无边苦海，而不是不鸣阁阁主起居之地。
陆澄阳朝四周打量了一转。
墨林府是不鸣阁所有府阁中最具特色的一府，府阁外观为白墙黑瓦，内墙面上却绘有墨色山川百兽，奇花异草。
其间也如同修竹院一样，种有许多翠竹，受灵气所泽，终年挺拔，青意盎然。
墨林府的得名是因为此府有两处墨池，其中墨水可依据阁主喜好凝为不同的形态，而开宗鼻祖广凌子便将墨池之水化为了一片墨林，故墨林府名为墨林府。
而如今的墨林府中的墨池，两处墨池之间，连通起了一座墨桥。
陆澄阳记得谢璟的师尊鹤闻子在世之时，墨池上方演化的是两方棋盘。
当时，他师尊溱云子和鹤闻子为了不动声色地比拼灵力，便用这墨池所化的棋盘下棋。
每下一步，都需耗损大量灵力，也果真是一代仙尊才敢玩的东西。
思及此，陆澄阳竟不小心笑了出来。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收敛住了。
两日前，谢璟抛下句话之后便没再出现，更没有再盘问关于“魔龙血”的事情。
然后周无忧十分为难似地告诉他要将他送去墨林府待一段日子，具体多长，便不知了。
陆澄阳不知道谢璟是怎么想的，犯错弟子的高级惩戒竟然是同阁主居在一处——
就是不知道伙食好不好。
墨林府虽然并未有大改动，但是还是在陆澄阳记忆中的模样基础上略有扩建。
阁府是大了，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多了好几分冷清。
周无忧最终领他到的地方，就是别院。
不过这别院虽比主府小上不少，但也有东西南北之分，在四面包围着主府阁，他到的是南面。
而引起他注意的是，是东面别院里的邪气冲天，活像是散发着炼狱，同周围的闲雅之风格格不入。
陆澄阳暗暗催动恢复了些的灵力朝里探查，却被一阵更强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蹊跷。
“裴师弟，怎么了？”
周无忧以为陆澄阳身感不适，便问道。
陆澄阳朝他摇摇头，露出笑来道：“师兄放心吧，我好生待着就是。”
才怪。
周无忧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然后离开了墨林府。
没有什么能按耐住陆澄阳狂野的好奇之心。
他又尝试用几丝灵力去探查，也是再次碰了壁。
于是他采用了非常原始的办法——翻/墙。
论起爬树翻/墙，陆澄阳都是一把好手，只是因为裴淼淼这双手太过娇嫩，他完成翻/墙大业的时候，就磨出了两三个血泡。
说来奇怪，爬进这东面院子里，他感到周身灵力竟然还畅通了一些。
而东面院落的结构同南面院落截然不同，格局显然要大一些，而且颇有些奇怪的是，院中只密集修筑着许多间紧闭的厢房，毫无一丝绿植花台什么的景致。
但是那股邪气，或者说很多股邪气，都还是很重。
陆澄阳微聚灵力至双眼，闭了闭又睁开，快速将厢房内都“看”了一遍。
目前利用这裴淼淼的壳子催动灵力，勉强可助他催动慧眼之术“澄净瞳”，从而洞悉周遭。
但通过澄净瞳所窥得的光景，令陆澄阳一脸复杂。
房中都各有一人，男男女女都有，皆为青年人，姿容皆出色，但并没有身着不鸣阁门服，而是五颜六色的什么都有。
此时，有人在绣花，有人在舞剑，有人在金鸡独立，有人在念咒，有人在倒立。
看来，别院里不只有他一个有严重危害良家少年少女倾向的色鬼，几个修气箓术犯了门规的弟子，还有些不知是什么人的人。
将这些个人放在身边，陆澄阳觉得自己更不懂谢璟了。
也许是十来年过去，谢璟很寂寞，培养了一些新爱好？
陆澄阳进东院之后，邪气便瞬间荡然无存，他一时疑惑，但是觉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翻墙出了东院。
他尚未看见的，便是那在房中的男男女女皆在一瞬间红了双眼，眉心渗出了一朵血莲状的印记。
但是他们的脚下又绽出金光，那血莲便又消失了。
而他们眼中的猩红，也在一瞬间退却了下去。
——
陆澄阳一连多日，又过上了好吃好喝好休闲的日子。
虽然他也在内心深刻反省，自己作为一个重生之人该做如何伟大的事业，但兴许壳子的性格也影响着他，感觉做一个一事无成，被人关照的小弟子是件很好的事情。
若不是这几日不知到哪里远出的谢璟回了墨林府，他也许能够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知道谢璟回了墨林府，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见到了，而是因为他入了对方的修境。
此夜他正睡得香甜，恍然间梦见了一片流云，转而踩在了一片坚实的东西上。
他垂眸一看，脚下踩的东西犹如一道不见尽头的镜面，而他面前正盘膝盘坐着一人，白衣覆身，袖上莲纹银光微泛，面容平淡，正是谢璟。
但是面前的谢璟毫无动作。
陆澄阳当即反应过来此非寻常梦境，而是修境。
修境是很私密的个人心界，高阶的修士甚至能在此打坐修炼。
修境比较脆弱的时候，就是修士身心大损或者睡得极沉的时候。从令一方面来说，修境其实就是修士的梦境，不过因为还是有些不同，便起了个不同的说法。
低阶修士容易被他人进入修境，与之相对的，高阶修士的修境那是严密无比，封得死死的。
但低阶修士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进入高阶修士的修境，例如，两个人同时进入了自己的修境，且都同修境中的场景或者人物有关。又或者，修士本人很情愿。
裴淼淼这厮，根本没结丹，自然没把像样的佩剑，更不会有什么修境。
可为何他能够进谢璟的修境？
目前陆澄阳所处的就是白色境，又名空境。此境代表的正是平静祥和的修行状态。
谢璟根本不会出什么事情。
所以，其实根本也没什么好看的。
陆澄阳嘲了自己一下，正想着怎么出去，底下的镜面忽地似水面般荡开几圈涟漪。
修境周围的场景顿时变了。
现于眼前的，是墨林府的白墙黑瓦，墨池里翻滚的生气勃勃的墨流。阳光透过窗棂，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谢璟跟前的桌案上，他正执笔在一册书卷上圈圈点点，偶做小注。
陆澄阳盯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修境内的景象也无任何改变。
梦里同现实无异，果真是活得万分清醒。
陆澄阳百无聊赖地看着谢璟翻过了半本书卷，不小心就在修境里打了个哈欠。
正当他准备转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口之类的东西的时候，面前场景终于变化了，出现的是北周群山脚下的两道身影。
两人本都身着白衣，只是一人的衣摆染了泥土，面上也沾了好些泥灰，另一人白衣不染尘灰，胜似新雪。
那脏了衣服和脸的白衣少年虽是哀求的语气，却是咧着大白牙笑着：“不就一个杯子嘛，你看我在那窑里待了好些时候，烧出了个一模一样的！”
雪衣少年终于顿下脚步，瞥了眼那人手上的东西。
那少年手中的瓷杯确实有了那么个形态，但是也仅仅停留在了有那么个形态上面。
其着色不匀，上面费力釉出的莲花不成样子，也只能勉强能看出是朵莲花。
雪衣少年叹了口气，又迈步继续朝山中行去。
那拎着瓷杯的少年人跟在他后头，道：“你到底在没在生气，吱个声啊，我这个杯子怎么样？给你烧个整套的。”
“你走慢点，走慢点！”
“你可别生气了！”
“谢思庭！”
“谢璟！！！”
陆澄阳不禁把脸埋到两只手掌上了一会儿，才又抬起脸，望着向了修境里两位少年人奔去的背影。
画面在这瞬间又消失了，转而又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流云。
平静祥和的修行状态之下，修境的空境所现的一些回忆便该是修士本人最高兴的时候。
“谢璟这人，最开心的时候竟然是我求着他原谅的时候。”陆澄阳唏嘘了一声，“竟然不是手刃了我的时候吗？”
他顿觉郁闷，转头之时，忽然又见到了谢璟。
不过不是彼时那个皱着眉都还是显得青涩的谢璟，而是如今幻身之术大成，身为不鸣阁一阁之主的谢璟。
遭了，本主进来了！
陆澄阳极速退出了谢璟的修境。
裴淼淼的修为在不鸣阁当中算低得不能再低了，放在谢璟的修境里，也就如同一粒微尘一样。
所以谢璟应当不会是因为修境当中有不寻常的灵力波动而入的。
陆澄阳的手心里惊出了把冷汗。
真的是，用得着这么怕谢璟吗？
不知道是几次暗嘲自己的出息了，陆澄阳将双手枕在脑后，翘了个二郎腿，回想起自己曾经向谢璟求原谅的样子，又暗自嗤了一声。
没多久他又睡了过去。
不论是裴淼淼的壳子，还是他本尊血衣仙的壳子，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嗜睡。
陆澄阳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春日新阳正打在他脸上，还有小几上突然多出的一只传信纸鹤。
纸鹤只是普通的白色纸鹤，说明消息本身并没有多么重要。
平日弟子们互相传信，多是用的这种第四等的白色纸鹤。
陆澄阳伸了个懒腰之后拾起了纸鹤，纸鹤颤了颤身子，然后自左翼端引出条银色光线来，另一端脸上了陆澄阳左手的小拇指——
竟是一只引路纸鹤。

作者有话要说：
ps：小谢大部分都用的“璟”这个名，小陆用的是“澄阳”这个字，是因为刚开坑的时候打成了这样，而且觉得思庭这个字太柔了点，少了点攻气哈哈哈~感谢观阅~

第7章 鬼魅（1）

从前，不鸣阁弟子或是外来人中，常有迷路中人。
前任阁主鹤闻子在世时，会命弟子不时放出一些引路纸鹤，为迷路的新弟子或者常年路痴的弟子引路。
许是谢璟担任阁主之后仍承袭旧俗，阁中各种地方，偶尔也可能冒出一只引路纸鹤。
停落在了陆澄阳房内的那只纸鹤带着他洗漱用饭，最后引他到了墨林府主府。
东西南北散开的四面别院包围的主府是一座四层高的阁楼，也是最开始的墨林府。
引路纸鹤一头扎过门口的一层结界，而陆澄阳倒是踌躇了一下方才随纸鹤踏入了主府。
纸鹤扑扇着脆弱的翅膀，将他一路引到了最高层。
陆澄阳才到门口，只窥得一角绘有墨林的屏风只听得一道声音说：“进来。”
是谢璟的声音。
引路纸鹤又颤了颤身子，然后化为了细碎的光点，以示自己使命告终。
原来是谢璟放出的纸鹤。
不过既然能引他进了主府，不是谢璟放的又会是谁？
陆澄阳方入室内，生生止了步子。
只见这阁内，竟铺了张同乾坤殿议事阁内一模一样的雕石毯，从前可从来没有过。
“故意”二字，此时正大大写在上头。
“这石毯是与善堂所赠，每日走上一遭，可疏通足部穴位，助益身心。”
“怎地不试上一试？”
谢璟的声音自屏风后悠悠传来。
陆澄阳心里将裴淼淼的祖宗十八代拜了一遍，求他们留给这孩子的壳子一具全尸，然后伸脚踏过那雕石毯。
他一步步艰难地踩过去，石毯毫无所动，只像是普通的一方毯子罢了。
石上灵气透过靴底，打在几个穴位上，确实应了那养生一说。
“舒服吗？”
屏风后的谢璟问。
“啊？”陆澄阳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那头的谢璟又突然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陆澄阳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这都能看出来？
“裴淼淼。”
听到谢璟又唤出裴淼淼的名字，陆澄阳才算是冷静了下来，然后只挠挠脸说：“阁，阁主，弟子脑子不太好使，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本尊已经亲自诊过，你不过是受了些惊吓。”谢璟道，“头脑当是无大碍的。”
陆澄阳接话道：“阁主诊治有方，弟子现在觉得清醒多了。”
谢璟又一本正经道：“那些开出的灵丹，主要也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效。”
陆澄阳回道：“弟子胆子小，上次吓破了胆，估计还要些时日才能复原。”
“所以，是还未痊愈？”谢璟略顿了顿，仿若陷入了沉思。
陆澄阳没来得及回话，谢璟便一语惊人：“本尊还知道一种治疗此类症状的办法，就是逢惊蛰之时，应北周山天雷。”
北周山天雷，活人不可挨，挨了九成变死人。
但也有一种说法，说是挨过去了便能开慧眼，通天道。
自古以来，试过的人基本没见了影，也不知道那一成是怎么来的。
虽是隔了些距离，陆澄阳不自觉往后缩了一缩，作惧怕状：“阁主说的，是认真的？”
短暂的沉默后，谢璟道：“裴淼淼，你可知错？”
“头脑清醒，却装疯卖傻，犯了门规第五条，心赤诚，交而信。”谢璟“啪”地一声合上手中书卷，“依照阁律，小惩。”
“往后每日，将此楼上下四层都清扫一遍。”
陆澄阳摸不着谢璟是抽了哪根筋。
这究竟是想对裴淼淼怎样？
他一时疑惑，差点儿将心头那句“阁主你不查魔龙血了吗”的话赶紧咽下去。
谢璟变了，变得有点可怕。
虽说陆澄阳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这个师尊辈眼中的前途无量的弟子，同辈眼中的佼佼者，其实性情也有些古怪，但还是不由惊疑。
从前他好不容易让此人理睬并且每句话超过三个字，却因为不小心打碎此人惯用的一个杯子，而用热脸贴了足足一个月的冷屁股。
而更糟糕的是，因为陆澄阳莫名其妙的执着，谢璟不知起了哪门子脾气，将自己那一套莲杯一道在他面前摔了，令他顷刻间哑言。
幸而他师尊溱云子每每云游前夕，总是有临摹阁中各种事物的习惯。
大到竹林阁楼，小到棋盘杯盏，但凡勾起了溱云子那一丝感怀之心的，都通通会被摹于纸卷，绘成丹青。若溱云子云游归来看到那些东西有了些许变化，便会将那事物的原貌装裱起来，闲挂在自己的寝居里。
结果就是，最终不鸣阁年底清理垃圾的时候，总是多了好些幅画。
不鸣阁府中留有一幅溱云子摹画的莲杯图，画的就是谢璟所用的杯子。
当年的溱云子不知怎的由得一个杯子上的莲花赞叹起了素净清高之美，然后扯到了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云云。
陆澄阳最后就依着那幅画在瓷窑里待了好些时日，歪瓜裂枣的杯子排成了长龙，最终终于得到几个可以入眼的。
然后他将其中一只藏在怀中，在晨修过后就缠着谢璟，偏就固执地要听一句像模像样的“我原谅你了”这样的话。
然而，当时的谢璟嘴里就是不可能蹦出这几个字。
现在——更不可能。
好在这厮最终收了仍称不得眉清目秀的一套瓷杯，陆澄阳就当他默认了“我原谅你了”。
至少后来思及此事的时候，陆澄阳觉得这事情真的太小了，干嘛这么珍而重之地讨要一句原谅呢？
半晌的沉默后，谢璟问：“怎么？有什么异议？”
陆澄阳开口说：“不敢不敢，阁主说的是。弟子知错，定当每日将这府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好生清扫。”
随即他又小心地问道：“那阁主，弟子可以走了吗？”
谢璟答道：“可以。”
陆澄阳不知道的是，此时屏风后看似端坐着的谢璟唇角微微一勾。
陆澄阳前脚迈出阁门，被风吹了吹，才感觉到自己攥着一手的冷汗涔涔。
“……”
心下感叹一句“出息”，陆澄阳随意又瞥了瞥墨林府主府，估算着未来每日的工作量。
合计着伙食待遇，这份活还是不错的。
陆澄阳那悠哉哉的兴致又回了过来，不过他前脚才迈出墨林府主府，后脚一阵凉飕飕的风便贴上了他的后脊。
与此同时，无数传信纸鹤跟赶集似的，群飞到谢璟所在的那层楼。
跑得太慢的砸到了陆澄阳的头顶，萎靡不振地掉落了下来。
陆澄阳施动一丝灵力过去，纸鹤复而抖擞抖擞，展了开来。
“禀阁主，剑魂逃出。”
方才那凉飕飕的风忽然逼得更近了，近得好像微微对陆澄阳喘息着。
陆澄阳侧身退开一长步，只见那剑魂又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那剑魂依然很淡，淡得就像是一缕缥缈无比的影子，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剑魂就像是一只穷追不舍的狗，死死盯着他。
好像自始至终，剑魂就追着他。
是因为裴淼淼那天晚上碰到了这玩意儿，还是——
剑魂自在地调转了一个方向，便直刺他而来。
陆澄阳左躲右闪地不是办法，就蹬蹬蹬地又往楼上跑。
那剑魂也跟着他上楼，但是好像知道了他目的地似的，直接奔上了阁顶，但是一袭霜衣闪出，生生截断了它的路。
剑魂似乎没“意识”到这样的大障碍，当即又自绕了一圈，竟然自侧方朝阁顶边刺了过去。
墨林府主府，阁主所在之室，阁顶生生被砸出了个窟窿。
是可忍，孰不可忍。
谢璟绝不能忍。
“放肆。”
他眉头微蹙，语气却还是甚为平静。
当即持恒剑就被召出，剑魂被斩为无数碎片，持恒瞬间化出上百道剑身，生生定在了剑魂的碎片上头。
陆澄阳望了眼剑魂碎片，小心脏咚咚直跳。
他总是感觉，若是稍不注意，此时剁成碎片的，就会是他。
但他还是不禁感叹一句泽清仙尊的速度。
持恒是当年谢璟结丹之时，当任不鸣阁阁主鹤闻子携他去寻的剑，此剑化出后不久，各家仙家品评，说是能够斩千鬼，碎万魂。
因为比起八棱扇上古神器的名头，加之八棱扇本身也可化成剑来使用，持恒在谢璟手中似乎稍逊了些。
不过这丝毫不代表，这剑的威力就可以被小觑，尤其是在灵力又进了不知多少等的谢璟手中，甚至本身也可以化出无数幻身。
譬如现在，那剑魂就在瞬间被碎尸万段了。
大抵是因为剑魂本身还是条重要线索，谢璟又召回了持恒，用器锁重新封锁住剑魂，直接镇在了自己的寝居之内。
陆澄阳心里琢磨着这剑魂到底是把什么剑，一直追着他跑，一面又抬眼打量着谢璟的神色。
他自己前世虽同谢璟先后结丹，但因所修心法全然不同，自己是没有剑的，所以不存在自己的剑跑来找主人的事情。
谢璟盯了那器锁一会儿，一时间没有说什么话，也在思考着剑魂的原主。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裴淼淼。”
不想陆澄阳也恰想到了什么，道：“阁主。”
两道声音撞在了一起，陆澄阳瞬间乖乖噤声。
谢璟缓缓开口道：“此剑魂在月圆之夜灵力最盛，依靠月华而生。”
“其死伤者皆为女子，剑魂本身阴气甚重。”
“符箓之于无效，其剑非邪物。”
“此剑为——”
“太阴。”
他一句句推测下来，似透过裴淼淼的壳子同陆澄阳说着，也似在自言自语。
而陆澄阳所想，亦为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章 鬼魅（2）

太阴幽荧剑，同上古神兽同名。
此剑阴气极盛，却并非一把邪剑，而是神武，喜晒月光，在夜行时往往威力更盛。
古剑本身由仙门大宗所藏，后到了陆澄阳师尊溱云子手中。
陆澄阳未曾料到，惹出了事端又有些迷影重重的剑，竟是他师尊生前所用的剑。
虽然陆澄阳早年就知道那不是溱云子所持的第一把剑，也不是唯一一把剑，但幽荧剑绝对是跟随溱云子最久的剑。
仙门百家内，可列为神武的剑往往都有灵性，因此会有自己的剑魂，而若是本主已经撒手人寰，那么剑魂一般是不会再出现了。
除非，古剑已经认定了新主。
谢璟说完话，先是一拂袖，陆澄阳以为他又要飘飘飞仙到哪里去了，结果谢璟抛给他了一个乌木匣子。
匣子上刻着枚莲纹，莲纹旁还刻着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陆澄阳打开来，发现是止血绷带等一系列处理伤口之物。
他方才抬起手掌，才注意到先前翻墙后掌心磨出的泡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破了，忽地淌起了血，最终竟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已然洒在了地板上。
他此遭回来，可真是血劫不断。
真也枉不了他那“血衣仙”的威名远播。
陆澄阳不太懂包伤口是怎么回事，所以就胡乱用着这该是五宗会盟之后与善堂定期分发各派的救治木匣里的带子就胡乱包了起来。
大抵是看不下去这弟子笨拙的手法了，谢璟忽地伸过手来，先是将陆澄阳的右手捉了过去。
谢璟把熟练地清洗了血迹，又一层层裹上绷带，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谢璟面色自若，陆澄阳表面特别安分，其实非常不自在。
“魔龙血。”
“你知道魔龙血是什么么？”
谢璟突然开口道。
陆澄阳想也不想地回过去：“弟子只知道，那魔龙血是血衣仙所驯魔龙之血，可以使人灵力大涨，也可使人一夜成魔。”
谢璟听罢却道：“不是。”
不是？
陆澄阳面上不解，心头却想着当年就是如此。
人人对化气之术求而不得，对魔龙血趋之若鹜。
人人都想要修习的捷径和更强的力量。
人人畏惧他，却又无比渴求着毒瘤血衣仙的力量，魔龙血的力量。
若得魔龙血，甚至可以将灵力遗承给子孙。
怎会不是？
谢璟否定过后，长睫微颤。
陆澄阳又等了半晌，还是没等来他的下文。
良久，谢璟才又开口：“算了。”
陆澄阳好似被吊起了好奇心的孩子，一时间就是听不到故事的下文，登时有些懊丧。
谢璟怎么可以继承鹤闻子说话说半截的毛病？
换作以前，谢璟不常如此，若是如此，陆澄阳也会问个到底。
但是这时候他哪里敢抱怨或是穷问不舍，只祈求谢璟一直朝他说些正常话便好。
这强烈的好奇心便急速翻了篇去，陆澄阳便又开始神思飘去，想着剑魂的事情。
幽荧剑魂一来二去，其实并没有每次都攻击他，上次反倒很温和似地靠近他。
虽非邪物，但也伤了人性命，估计沾染上了些许戾气。
随溱云子身去，幽荧便也不知所踪。
也许是同师尊的衣冠等物品一道下葬了，也有可能是重新收复到了哪里去。
可若是如此，谢璟不可能知道这剑的具体位置，不然也不可能不立刻动身去看看剑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谢璟包好了陆澄阳的手，道：“无事了，回去好生歇息。”
陆澄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府阁去，转而小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忽地一抹橘色身影晃了出来，眼瞳十分专注地盯着他。
陆澄阳起先没看清，差点以为剑魂又变了个样子窜出来。
很快他便消了这个念头。
那橘色的玩意儿是只长手长脚的狸奴。
橘猫率先探进陆澄阳的房间，后又跟随着两只身形小些的白猫，动作极其轻巧。
它们的目标是陆澄阳房间里的一个小铃铛。
小白猫后来却抢先，张口对着那装饰在一柜子上的铃铛又舔又咬，很是专心致志。
陆澄阳随手拆了根细绳，拴起了根小铃铛，专心逗起了那活蹦乱跳的小白猫。
小猫全神贯注地盯着铃铛傻兜着圈子，好些圈下来毫不知疲倦，陆澄阳咯咯直笑到肚子发疼。
长手长脚的橘猫倒对这铃铛没多大兴趣，在陆澄阳的衣袍边打了个滚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奔到了来时的窗口，一扫尾巴就走了。
翌日，陆澄阳开始了洒扫的工作。
然而墨林府其实不需要怎么打理，谢璟本人爱清静又爱干净，见人从来都在乾坤殿议事阁，墨林府内根本没几个人踏足过。
而陆澄阳还是谨小慎微地踏进主府，先是打量打量四周有没有什么驱魔辟邪的东西，才执起扫帚呼啦啦地扫了一通。
兴许谢璟平日也就在顶层活动，楼下三层基本都常闭不开，东西都多少蒙上了些许灰尘，还有打扫的必要。
陆澄阳难得早起，忙活了大上午，算是初步打整了一遍。
这时候忽然又有道白色身影滚了出来，陆澄阳一瞧，发现是只白猫，不过较昨日所见的小白猫个头要大些。
陆澄阳将手中抹布搭到水桶边上，又将白猫给拎了起来，行到主府外才放下来。
他蹲下身子来，捋捋白猫的毛道：“速速躲远些，你们阁主啊，是不懂得猫猫的可爱之处的。”
“喵。”
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白猫叫了一声后，又轻盈地跳上了树。
陆澄阳转过身去，掌心却慢慢浮现出一道符箓，又极快地消了去。
此乃先前他托于澹台羽身上的气箓，可在必要关头起一定的保护作用。
重返于世以来，他就施用过这么一道气箓。此时掌心重现此符，正说明澹台羽已经在附近一里之内。
墨林府地处不鸣阁边缘，距离乾坤殿，赤林府等都极远，周边两三里都是些林子。
这孩子是走到哪里了？
陆澄阳心里初步断定澹台羽估计是迷路了。
将一众打扫工具收整过后，陆澄阳顺手折了只纸鹤，在掌心又绘上一符。
气箓悠悠搭上纸鹤的双翅，纸鹤迎风扬起了翅膀，打了个小转之后，便朝西面行去。
陆澄阳跟着纸鹤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会儿，最后才在西面枫林中看到了昏迷不醒，正躺地上的澹台羽。
这熊孩子满身亮闪闪的衣袍破了些口子，颇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
陆澄阳正要想办法将澹台羽捎阁里去，一道低沉的怒吼却渐渐逼近了。
周遭的空气渐渐降至冰点，枫叶面上也覆上了一层薄霜。
随即出现的赫然是一个手执长矛的“人”，不过浑身都覆上了一层蓝冰，唯有双眼泛着白光。
陆澄阳扶额道了声：“不是吧。”
这“人”不是真人，战斗力却胜过真人，名为“冰凌人”。
冰凌人，同火雨人搭对，是当年五宗会盟时，澹台宗赠予不鸣阁的盟约之礼。
澹台宗以制道闻名天下，宗门之下盛产各类机关，仙术人俑便是其中一绝。
而冰凌人和火雨人则是仙术人俑配合玄法而成的登峰造极之灵物。虽然是澹台宗十来年前研发而出的，但却很快成了若干镇宗之物之一。
玄法未启之时，其外形酷似普通真人，启动之时则能操纵冰火两元素。制作一对冰凌人和火雨人，需要澹台宗内十位顶级匠人耗费数年的时间和精力。
因为这顶级的仙术人俑防守和攻击力都极强，所以常用作守界之灵物。
陆澄阳依稀记得这玩意儿早年不鸣阁收了之后就珍藏起来了，这时却蹦跶出来了，不知是用来镇守什么了。
更令人费解的是，澹台宗的东西伤了澹台家的公子。
陆澄阳赶紧探了探澹台羽的气息，又摸了下脉，确认无事后抽走了澹台羽手中的万策。
“再暂时借用一下了。”
陆澄阳在澹台羽身周施下一圈气箓，转而一提灵力，将万策化为一柄长剑，迎上了冰凌人的面门。
冰凌人握紧手中长矛，就势迎头一斩，数道冰锥挥落而下。
陆澄阳手中的万策一闪银光，一扫过无数冰锥，顺便默念几道符诀，半空便出现了无数小字，团团围上了冰凌人。
冰凌人手中长矛攻势不歇，但动作有所滞碍，这几道符锁显然起到了作用，但是陆澄阳此时的灵力有限，无法达到原本的水平。
速战速决。
他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手中的万策长剑陡然细了一些，陆澄阳握紧剑柄，忽地闪身至冰凌人身后，朝其左心之处刺去。
不过因为灵力有所分散，冰凌人身上的符锁忽然一散，这一剑扎得有些歪。
不过大概万策是澹台宗宗主嫡系所用之物，所以对于破解冰凌人本身的防守还是有一定效用。
虽是扎歪了，冰凌人左背之处还是被烧灼了一块。
兴许是伤到了冰凌人左边的一处机关组件，人俑动作僵硬了一瞬间，执矛的右手在动，左手却废了。
躺在地上的澹台羽左手食指动了动，他有些艰难地微睁起双眼，却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影子。
仿佛自己周围有无数翻腾着的小东西，还有个人在不远处握着长剑在砍着那个冰凌人。
剑法很像是……很像爹曾经舞过的。
他脑中混混沌沌的，手脚又觉得甚为冰凉，很快就又昏了过去。
陆澄阳同冰凌人缠斗了好些时候，最终终于用万策刺进了这玩意儿的心口，又将万策所化的长剑剑口顺时扭动了半周，冰凌人的动作最终戛然而止。
然而陆澄阳此时也差不多灵力耗尽，体力不支，用万策拄了会儿，方才擦了把汗松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澹台羽旁边，将万策还了回去。
恰在这时，澹台羽眼皮又动了动，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醒了过来。
“几日不见啊，澹台公子。”陆澄阳眨巴了下眼睛，“来不鸣阁怎么不从正门进来？”
澹台羽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挠挠脑袋诚实地说：“裴兄，我迷路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这儿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澹台羽仔细想了想，“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草有花。”
“好像是处风景不错的地方，有很多树。”
澹台羽顺着回忆了些，然后又道：“然后，就出现了冰凌人。”
“噢。”陆澄阳应了声，“不过没有火雨人吗？”
澹台羽倒是有些狐疑道：“你知道火雨人？”
陆澄阳道：“咳，澹台宗的顶级仙术人俑，威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澹台羽想着这倒也没错，便说：“不，没有火雨人。”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问：“你不是不鸣阁的弟子吗？难道不知道冰凌人镇守的禁地是什么？”
“唉，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不堪重任，哪里知道什么禁地。”陆澄阳扼腕一叹，内心对着所谓的禁地很是感兴趣。
听这粗略的描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不过这地方，应该不至于成为禁地。
澹台羽抬眼望了望不远处已然陷入沉睡的冰凌人，又狐疑地望了陆澄阳一眼：“裴兄，你一个人制服了冰凌人？”
陆澄阳摇了头道：“哪里哪里，本就是澹台公子制住了，我只是偶然经过此地。”
澹台羽没再追问细枝末节，便道：“火雨人通常同冰凌人成对制作，也成对使用，为什么那儿只有冰凌人呢？”
他话音方落，远处便隐隐有沉重的的脚步声传来。
陆澄阳同澹台羽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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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桃源（1）

事实证明，仙术人俑总是成套出现，顶级仙术人俑更是不违此理。
只见一道火流星骤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重重砸落在了一棵枫树上。
这棵遭殃的枫树立马燃了起来，不消半刻就成了个光杈，将倒欲倒。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这道预警似的火流星毁了一棵枫树，火星爆射四散，登时一片林子都燃烧了起来。
先前闷重的脚步声逼近，只见一浴火的人影出现，正持着一面火盾。
火雨人瞳中白光立马锁定住了澹台羽，五指握拳又张开，一挥便是五道火流星。
陆澄阳立马扯着澹台羽拔腿狂奔一截，不由问道：“澹台公子，怎么你家的东西硬要追着你跑？”
“我也不知道啊裴兄。”澹台羽已然已经跑过了他，“大概是这是送出去的东西吧。”
陆澄阳一面应和着说有道理，一面掐诀施了个遁物术。
他身后扬起一道风团，立马便有无数的薄荷叶顺着风团涌出，扑上了若干火星。
幸亏是十来年前制作而出的，他还晓得能扑灭这火星的办法。
陆澄阳正想拉住狂奔于前的澹台羽，澹台羽却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刹脚，手中的万策陡然变为了长弓，待火雨人在三丈之内时，手中聚起一道灵力朝其胸□□去。
澹台羽并发六道灵力，火雨人心口机枢有所损坏，身上火星渐退，终于停下了穷追不舍的步伐。
澹台羽虚握了几拳，方才一下子使用才恢复的一些灵力，导致他有些脱力。
陆澄阳道：“澹台公子，这一对人俑怕是都报废了。”
其实那冰凌人损伤还算好的，毕竟最终是关掉核心组件而停止动作的，然而火雨人因为被万策所化之箭所伤，估计很难复原。
好在“始作俑者”正是澹台宗之人。
澹台羽不由干笑一声，又将手中万策化为原状道：“那……我想办法赔。”
陆澄阳知道，不鸣阁也不会硬要澹台宗赔偿什么。
不过不论是方才的冰凌人还是此时的火雨人，皆是进入了狂躁的状态。
应当是那所谓的禁地被破坏了，这才是当务之急。
由澹台羽导路，陆澄阳很快到了这孩子口中所说的那地方。
凭着他那点还算过得去的记性，陆澄阳大概在心里头比划了下此地于整个北周山地界而言所在的方位。
果然应该是那地方。
陆澄阳又仔细瞧了瞧，此地设有一道结界，但是因为澹台羽进入过，所以破开了一个口。
从破口当中，能瞥得的一方景致其实也十分平常，仅是几棵不开花的桃花树罢了。
他师尊溱云子生前，喜欢捣腾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理论专著也出了不少，当年在一众仙门专著当中，销量一度稳居榜首。
传闻当中，溱云子曾自造出了一方桃源之境，但是后面因为此境并没有什么作用，而其间万物所需大量灵力供养，所以溱云子最终十分不舍又不得不抛弃了这方桃源境。
除却这桃源之境，其实溱云子还造了另一方用相同玄法而成的虚境，也是因为此处虚境，成就了溱云子和陆澄阳的师徒缘分。
按理说，要成为禁地的，该是那方虚境才是。
此地桃源荒废已久不说，还占据了大方地盘，说不定修建新的府阁还合适些，何必大费周章地建什么禁地？
是谢璟设的？
陆澄阳不解，倒是一步踏入了破口之中。
澹台羽在他身旁说：“你看，此地风景是还不错，跟我想象的禁地有些不大一样。”
陆澄阳随意转了转，发现这里确实没有什么不同的，哪里像个传说中的禁地的样子。
除了小草青青，夹杂的野花，还有许多没开花的桃树，此地就只有一处湖水。
陆澄阳朝湖面望去，只见湖水中倒映着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清秀模样，无甚特别。
陆澄阳心里清楚此地不宜久待，也只瞧了瞧便离开了。
只是那破口确实有些伤脑筋。
正当他同澹台羽离开这荒废的桃源境，只见两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后御剑而来，正是周无忧和程不疑。
周无忧先是看了看那破开的结界，又转眼看了看陆澄阳和澹台羽，先是问道：“澹台公子，裴师弟，可有受伤？”
陆澄阳摇了摇头，澹台羽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只道没什么大碍。
程不疑朝四周望望，道：“奇怪，这守界的仙术人俑去哪里了？”
小半个时辰后，乾坤殿，议事阁。
谢璟垂眸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半报废的冰凌人和火雨人，复而望向站得十足端正的陆澄阳和澹台羽。
谢璟先是关切了一句：“结界既破，可有受伤？”
澹台羽答：“回谢阁主，只有些小伤，没有大碍。”
陆澄阳本来以为谢璟问的澹台羽，兀自搓着手正想着那桃源境，谁料议事阁中一阵沉默，谢璟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守在一旁的周无忧和程不疑也微微侧首递来一个眼神。
陆澄阳一抬头发觉此“盛景”，于是回答说：“禀阁主，弟子挺好。”
谢璟又问：“这人俑是你损坏的？”
陆澄阳道：“阁主抬举弟子了，弟子丹都未结，斗不了那人俑。澹台公子神勇无双，自是他制住的仙术人俑。”
谢璟目光微沉，竟道：“少些阴阳怪气。”
一旁的程不疑忍不住崩起一笑。
陆澄阳撇了下眉说：“阁主，这可是事实啊。”
这不是要把坏了守界人俑的罪扣他头上吧？
谢璟这时候终于将瘆人的目光别开，转向了他本该更加关切的澹台羽：“仙术人俑融合了拂海明月庄玄法之长，冰火两法可伤及肺腑，为求妥当，澹台公子还需及时服用一些灵药。”
“无忧。”
周无忧应了声，便过来朝澹台羽行了一礼。
澹台羽礼节性地朝谢璟道了辞，便随周无忧朝药阁而去。
程不疑简要说了下结界破损情况，便也要拱手告辞。
陆澄阳自觉是个多余的人物，也准备随程不疑离开这莫名有些令人窒息的气氛。
谁想谢璟又道：“裴淼淼。”
“欸，阁主。”
陆澄阳刹住了稳健的步伐。
谢璟望着他问：“你可在结界中看到了什么？”
陆澄阳正儿八经说：“树，草，花，还有湖。”
谢璟似乎也知道他会这么答，只轻轻“嗯”了一声，又不作声了。
陆澄阳最终憋不住道：“阁主，还有什么事情吗？”
“无事了。”
谢璟缓缓回道。
陆澄阳离开乾坤殿，便脚下抹油似的回了墨林府。
不鸣阁，长久待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
“得想办法去师尊墓陵之处瞧瞧。”
陆澄阳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用两指在地板上敲了敲。
之前在与善堂下的养生院中，他本来就想画阵移位，但是那时候心态太稳，更重要的其实是灵力不够，小地方更是施展不开，留下些痕迹反倒是令人生疑。
而此时，施展画阵移位之法更不是什么好办法。
裴淼淼一个大活人，不说已经在谢璟面前露面了，还待在了墨林府，更是不能太随便消失了。
陆澄阳有点头疼，一倒头又睡了过去。
陷入沉睡之后，他又跌入了一方梦境。
起初还是平常的梦境，有周无忧，程不疑还有澹台羽，几个人来来回回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可是后来一股强力将他浑身拉坠而下，布满视野的陡然变为了一片如海的猩红。
一座废城里，入眼便是倒塌的旌旗，破碎的酒罐，以及一具具倒地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
有些尸身双目还怒睁着，一只手错愕地探往一个方向。
一个玄袍人正缓缓踏上前方的尸堆，步履沉缓，可是此人身周却满布戾气。
那戾气沉沉压在他的肩头，犹如张狂的魔头，要将他的精气吸食殆尽。
突然无数伏兵自一侧楼门鱼贯而出，手握利剑直刺他而来，而楼上也有无数箭矢飞来。
而此时，自天际降下一道莽撞的黑影，一只低啸的游龙冲散了一片血红，将手持长剑的人纷纷掀倒，也冲开了所有的乱箭。
伏击人的恐惧仿若一瞬间有了实质，生生扼住了陆澄阳的心。
恰与此时，那玄袍人转过了身来，一只手轻抚过魔龙的龙角，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的一群人。
“不自量力。”
他口中轻吐出四字。
而此时，陆澄阳也看清了他的脸。
其实不消看清，他也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只不过作为旁观者来看自己，就总是隔了层雾一般，纵然看得真切，也觉得不够真实。
梦境中的自己又缓缓走下尸堆，一脚踏上了其中一人的喉颈，又冷淡地说：“咎由自取。”
脚下传来喉头碎裂的响声，倒地的人未全身亡，却都惊惧地望着曾经的他。
待他走过满城猩红，只见地上渐渐干涸的血迹顺着他的步伐化作了朵朵灼灼绽放的红莲，同他眸中红光相衬。
结界解除之时，倒地的其中一人才挣起身子，捂着胸口直奔到城外，对着急匆匆赶来的仙门修士道：“血衣仙！血衣仙！”
说完，便闭气而亡。
自这个夜晚开始，修界便正式多了一个名为“血衣仙”的人物。
——
陆澄阳醒来之时，已是满头大汗。
清醒之时他才意识过来，那梦境并非是单纯的梦境，而是玄境。
白色境代表的是平静祥和的修行状态，其间所现大多是修士本人比较快乐的回忆，而玄境代表的则与之相反，所呈现的往往是最恐惧的时候，如若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成一劫。
陆澄阳没想到，这时候他会突然进入到自己的玄境，而并非裴淼淼的。
他鼻尖仿佛都还可以嗅到血腥味，只得虚握下拳才找回些许力气。
重温一遍自己最恐惧的时刻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不过陆澄阳自己也奇怪，原来自己最恐惧竟然不是自己死的时候。
重归于世，似乎也有些时日了。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是万般偶然夺了舍，而非是什么有意的还魂大法。
正当他余恐未消之时，一抹白色的身影又窜上了身来。
“喵呜！”
小白猫叫了一声，又跳了下去。
他本以为小猫只是随意到这屋子打一转，不过这猫竟还一步三回首的，似是在招呼着他。
陆澄阳下了榻，松了松筋骨，跟着小白猫到了墨林府外。
起初还是一只，而后竟然是一群毛色不尽一致的猫，浩浩荡荡地成了一个队伍，要领着他去哪里。
先前他莫名同澹台羽一道出现在破碎的结界附近，周无忧和程不疑没怎么问，谢璟也没有问，让他一肚子的借口都没用得上。
但是他没想到，这群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猫竟然又要将他领到桃源境那里去。
陆澄阳心里头拒绝，但是腿脚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又回到了那地方。
他没想到桃源境的结界破口竟然还没有修。
一只只猫灵巧地跃进了结界的破口，陆澄阳没来得及阻止，也只能又踏足而去了。
不过此时结界内的桃源境竟然同昨日所见完全不同了。
桃树上桃花灼灼，青草也更为茂盛，想来可能是北周山间灵气通过破口进入了此境。
陆澄阳本想将这几只捣蛋的猫给带出去，又朝远处一望，才发现本来该是湖水的地方，赫然只余下了一座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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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桃源（2）

冢碑上一字也无，空空如也。
“我只知道血衣仙尸身化作了飞雪，师尊还为血衣仙立了冢。”
——陆澄阳想起了先前周无忧说过的话。
陆澄阳轻碰了下墓碑，释一道灵力试探，不多时迷惑地皱了皱眉头。
坟冢中是“空”的。
不论是谁的尸身或是生前物品埋于此处，都该有一定阴气，更不消说他自己的尸身。
就算尸身金丹被毁，因为前世灵脉贯通，也该有所回响才对。
该不是——自己成了一捧灰吧？
又或者真成了说话本的人口里的一堆雪？
陆澄阳收回手，不欲久留，便将四窜的山猫一个个逮出桃源境。
——
谢璟亲自修补破损结界的时候，已近黄昏。
不论结界内还是结界外的北周山界，始终是如此安宁闲静。
若干年前，似乎也是如此。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自己正调着师尊鹤闻子走了音的古琴，云游了许多时日的师叔溱云子突然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回到了不鸣阁。
那少年人身上沾了几片桃花花瓣，双眼异常明亮，似是不染微尘的黑曜石，朝他望来的时候，便含起了笑意。
他自小在仙门长大，鲜少同人打交道，面对着少年递来的笑，也只是那副往常人眼中不喜不躁的模样。
只听得溱云子对着师尊说道：“师兄，这孩子是我收的徒弟。”
溱云子又摸摸少年人的脑袋道：“也大概会是唯一一个了。”
小少年却不大爱溱云子碰他，将溱云子的手从脑袋上撤了下来。
鹤闻子打量了那少年一眼，也并未做多评价，只是问道：“姓名为何？”
然后那少年人回答说：“陆藏。”
陆藏，姓陆名藏。
谢璟思及此，抬手在坟冢前的空碑上描摹了一下这两个字。
碑面上隐隐现出二字，又很快消失了。
与之一道消失的，是整片本就是虚无的桃源境。
——
陆澄阳回墨林府之后，继续自己的日常工作，将除却谢璟所居阁间的主府上下都打整了一遍。
收拾完之后，他猝然心口一痛，脑袋也晕晕乎乎。
似乎此遭回来，身体异常娇弱起来。
陆澄阳摇摇脑袋，但是那昏沉之感却越发强烈起来。
几步过后，他更加心感不妙起来。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体虚之感，却像是有人想要强烈将他的魂魄抽出裴淼淼的壳子一般。
晕倒之前，他只能看到一对银靴急匆匆奔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澄阳方才醒过来。
枕边有个浓眉大眼正美滋滋啃着包子的少年人撑着头望着他，见他醒过来问：“你梦里说的不要承天雷是什么意思？”
“……”
看来谢璟的恐吓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一旁的澹台羽没等到答案也不在意，只递过来盛着四个肉包子的盘子，问：“裴兄，吃不？”
陆澄阳面色发白，只脱力地摆摆手说：“谢谢，不吃。”
澹台羽将盘子搁了回去，道：“裴兄，方才你突然晕倒，可真是吓死人了。”
“我找了个医阁的仙师过来看了看，只说是你身子弱，是不是你上次轻生之后血亏还未痊愈？”
陆澄阳揉揉眉心，细细回忆了下眼前一黑之前的事情。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将原因归结到这壳子确实身子太弱。
看来偶然夺舍这档子事情，就跟投胎一样，随机分配，没办法选择质量。
陆澄阳坐正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澹台羽：“等等，你怎么到墨林府来了？”
澹台羽道：“我想找谢阁主。乾坤殿里的人说先要送一只传信纸鹤出去，但是我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复，所以就直接来墨林府了。”
陆澄阳又问：“你找谢……我们阁主有什么事？”
该不会澹台羽一开始出门就是来找谢璟的？不过为什么在梁城的时候又不跟他们一道回不鸣阁？
“我想找虚境。”澹台羽忽然叹了口气，“可是找了一转，还是没找到。”
“裴兄，你应该知道虚境是什么吧？”
陆澄阳岂会不知道，他倒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溱云子创出桃源境之时，同时创出了一方虚境。
十来年前，修界就有传，说是在此境修习，修为能成倍增长。
于是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入此虚境，却只有寥寥几人得入其内。
要说这传言是怎么来的，其实还是因为陆澄阳。
他的化气之术本是无师自通，但的确得益于这方“虚境”。
虚境本身同桃源境相似，依靠玄法所建，灵气所泽，但其规模更大，且其中景象不断在变化，就算是他，意外进入其间几年，也没有窥得全景。
而后云游归来的溱云子重入自己所创的虚境，才发现竟然有一个“不速之客”，还更意外地修习了化气之术。
——然后，溱云子便将他收为了弟子，带回了不鸣阁。
“所以裴兄大概也是不知道吧。”澹台羽见陆澄阳没说话，便又继续道，“也许这虚境已经不存在了吧。”
“谁告诉你虚境的？”
陆澄阳突然正色。
想通过虚境走修习捷径的，大多是小门小派的弟子，当年五宗门当中想要寻觅虚境的弟子，也或多或少受到了惩戒。
而因为其中根本就没有人印证了虚境真有令灵力修为突飞猛进的效果，很快这传闻便就只是传闻了。
为何十五年多过去，还有关于虚境的传闻？
澹台羽见陆澄阳突然严肃，也只当他身体不适，先倒来一杯水给他，才道：“家中一个匠人跟我说的，我便出来了。”
“其实此遭离家，我也不是完全为了找虚境。”澹台羽自己盛来一杯水，他轻晃着杯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顿了一顿。
半晌后，澹台羽才接着道：“结丹之后，我的灵力增长一直十分滞缓，许久没有上一层境界了。”
陆澄阳听罢，也不觉稀奇：“这算什么，结丹后修为提升，本就是难上加难。许多人穷尽一生，连丹也无法结。”
澹台羽，周无忧，程不疑三个小辈，虽然遇到风妖等上等邪祟一时会有些慌张，但是好歹也是十五六七岁的样子已经结丹御剑满天飞的佼佼者了。
所以澹台羽的烦恼，真还是世家大宗公子才能有的烦恼。
“你若是为着这个找阁主，估计还是会没什么收获。”陆澄阳轻泯了口白水，觉得脑中昏沉感这时候才全消了去。
“也是。本来爹同谢阁主，近年来就有些矛盾。”
“噢？南衡仙尊和我们阁主？”
陆澄阳倒是没想到澹台珩和谢璟身为两大世宗掌舵人，之间能有什么矛盾。
澹台羽倒是有些意外：“裴兄不知道这些吗？”
“澹台公子也知道嘛，我这脑子，这些时日来才好些。”陆澄阳打了个哈哈，“还得澹台公子跟我说说，免得我对外面一无所知。”
澹台羽“唔”了一声，道：“大概是血衣仙身死之后就关系不太好了吧，我小时每年能见到谢阁主的时候，除了五宗盟会，就是他和我爹打架的时候。”
“打架？你确定不是切磋？”
陆澄阳现在听到他人说自己的名号倒是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这两大仙门门主打架是个怎么回事？
何况这打架，听起来还跟他有关系。
澹台羽道：“是打架，不是切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爹就是认为谢阁主当年是误杀了血衣仙。仙门百家倒也各执一词。欸，就当我随便说说，你就别往你们阁里其他人再说了。”
陆澄阳应了一声。
据他所知，澹台珩曾经最大的爱好是打架没错，可谢璟不是喜欢打架的人，出手的时候除了早年修行时候的月训和年训，一般都是大事，可载入仙门史册的那种。
比方说，前世灭了他这个毒瘤的时候。
而澹台珩是他的好哥们儿没错，非要说谢璟误杀他倒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不至于年年都打架吧，打了架他还是死了，这事实可扳不过去。
澹台羽回忆起小时所见，忽然一脸神往：“虽说打架不是好事，但是每次我爹跟谢阁主打起来的时候，场面十足壮阔，宗门里的弟子全都躲在一旁看。”
能不壮阔？不震塌天允山就好了。
看来作为血衣仙本尊，他的余孽还不小。
“所以每次见谢阁主，我其实还有些怕。”
澹台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澄阳道：“你倒不用很怕。”
反正就算澹台羽将墨林府掀翻了，谢璟又不会对澹台羽怎么样，顶多对他爱答不理。
可他自己就不一样了，若是谢璟发现他现在就是裴淼淼，指不定又会怎么“误杀”他。
可谓真是重生不易，活得更是心惊胆战。
正当陆澄阳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忽地有一道低吟传来，乍震得耳膜都有些发疼。
他转过头去问澹台羽：“你听见什么没有？”
澹台羽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没等澹台羽开口问怎么了，一阵破天的地动山摇便传来，险些能震塌整个墨林府。
半晌过后，这震动才略隐。
陆澄阳险些没站稳，他甫一抬眼，只见远方天际数道訇然破天之雷，狠狠地往北周山界劈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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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友（1）

北周山天雷，有人说百年难见一次，还有的说千年难见一次。
陆澄阳前世作死时，怎么遭也不过几十载，就已见得两次，算上这次，可就是三次，可见这些说法都不对。
数日见晴的不鸣阁，此时突然降下了瓢泼大雨。
天际压着厚重铅云，隐现雷光重重。
东院中升腾起一股不安分的空气，随即院门破开，原本待在里面的男男女女突然像是解除了束缚，一个个冲了出来。
陆澄阳听闻动静，立马奔出了南院。
澹台羽握起万策紧随其后，见着一大群突然聚集在墨林府，又看起来不像是不鸣阁阁中人的人，一时间十足疑惑。
这群姿容本来不错的人不知道是被关在宅院里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大多肢体僵硬，动作迟缓，眼神颇有些空洞。
更奇怪的是，他们齐齐将毫无神采的目光转向陆澄阳，眉心同时闪烁起了一道红莲状的印记，甫一现出，甚是刺眼。
陆澄阳抬手遮了遮眼睛，又睁开的时候，澹台羽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只见其中一位红衣女子一手化出一道气刃，直直朝陆澄阳这边而来。
然而，澹台羽手中的灵器万策瞬间就破除了这一道气刃。
红衣女子眉心的红莲仍在闪烁其光，陆澄阳一时间目光停留在那红莲印记上，竟怔住了一瞬。
澹台羽提醒道：“裴兄，别发呆，这……这些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看起来像是修士，但是……”
——但是此时却宛若一群雨中行尸。
陆澄阳和澹台羽被这群怪人团团围在了墨林府外的空地上。
陆澄阳从怀中掏出一打本是用于传信纸鹤的纸，指尖聚起灵力便绘出了无数道符箓，一把撒出去，纷纷贴在了每一个人的脑门上。
围着他们的人大概有二十来个，这一些沾了雨水的符箓洒出去，暂时制住了其中十个，其余的大概灵力修为还要高些，眉心的红莲印色泽也更加鲜亮。
其中有人身手甚是敏捷，险些可以徒手在陆澄阳身上划下一道长口。另一些人虽然攻击速度不算得快，但是同起先出手的红衣女子一样，可以聚气成刃。
虽然这些气刃并没有到达高阶的水平，但是源源不断地袭来，也颇有些棘手。
后有三人凝出的气刃化为一体，澹台羽以万策为挡，竟也生生退了半步。
这时陆澄阳眸中现过一阵冰冷，灵力瞬间汇于双眼，隔着半丈同其中出手的一青衣人对视，随即手中双指自身侧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那并无意识的人涣散的识海当中被倒灌入了一阵威压，随即身上经脉被一股不知何处来的力量一寸寸疯狂刮过，最后令他吐出一口紫黑的凌霄血。
那粘稠的黑血面上慢慢起了一层黑雾，随意这一滩血便化为了一只蠕动的黑虫。
“快把这只小玩意儿收起来。”
陆澄阳朝澹台羽道。
他身上除了一叠折纸鹤的纸，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澹台羽这样的仙家弟子，往往身上都会随身携带器锁或是缚灵的东西。
听罢，澹台羽赶紧掏出袖中的一个缚灵袋，施法将那黑虫锁在了缚灵袋。
澹台羽很是嫌弃地道：“这是什么东西，有点儿恶心。”
黑虫方才蠕动的模样在他脑中留下了一点儿阴影。
陆澄阳道：“阴蛊。”
“阴蛊？”澹台羽没听过，“那是什么？”
陆澄阳道：“阴蛊嘛，就是阴气很重的蛊。”
澹台羽在缚灵袋上又加固了一道咒：“裴兄，这个听名字就很明显了。”
且不说墨林府东院住着这么多会凝气的修士是怎么回事，这些人身体里能逼出阴蛊就很奇怪了。
阴蛊本身是魔门邪术，素来为仙门百家所不耻。
早年五宗会盟之时，阴蛊就已经被剿灭干净了。
可现在是谁下的蛊？又为什么要下蛊？
陆澄阳再次并指双指，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次施出一次“止空”。
止空是化气之术中的一种，以自身一缕灵力没入对方灵脉，从而阻隔对方灵力运行。
但若使用过度，则会损耗自身灵脉。
当年许多人都想修得这一招止空，成愿着却寥寥无几。
陆澄阳气海中的灵力本就不太稳当，方才也只是一试探，没有办法再向其他围住他们的人再次使用。
不过能够逼出一只阴蛊虫，也不算是白费。
澹台羽以万策为剑，顺势击退了一圈人，但是因为不知这些人究竟是谁，所以也不敢伤及性命——虽然他也不知道出重手能不能灭其性命。
陆澄阳此时用尽了灵力，正想着能不能设出一阵困住这群人，只见一道凌厉的剑影扫荡过视野，一道金光随即笼罩了这一处地方。
不知身份的修士额上红莲在一瞬间消失了，纷纷闭上了双眼，盘膝而坐。
突至的谢璟腰间的八棱扇金光闪烁了几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依然是一身霜色衣袍，但是衣摆上染了几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落地之时，他脚下便升起了一层结界，阻隔了倾盆大雨。
“谢阁主，这些人……”澹台羽收好万策，又指了一圈身周。
谢璟召回持恒，持恒又化为无形，他方才开口说：“是一些修习化气之术的修士。”
澹台羽又问：“那谢阁主，他们为何在不鸣阁？”
陆澄阳也想问这个问题。
谢璟却道：“这些修士因修化气之术误入歧途，走火入魔后伤及民众，因此便留在了不鸣阁。”
误入歧途，走火入魔。
果然还是这样的下场。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还有修士会走上这样的路。
看来自己身为“血衣仙”，余孽又加了一等。
可是那阴蛊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澄阳瞥了眼谢璟，却也不好张口问这事。
好在澹台羽举起了手中的缚灵袋，对谢璟说：“谢阁主，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蛊，裴兄说是阴蛊。”
谢璟收了那缚灵袋，目光又落在陆澄阳身上，道：“你怎知这是阴蛊？”
陆澄阳只随口道：“弟子读过些杂书，方才有一人受了创，忽地喷血，喷出了个虫子，瞧着有些像。”
谢璟听到阴蛊和他的回答都面无波澜，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又有什么想法。
——
当年第一次知道“阴蛊”，陆澄阳印象十分深刻。
当时他随溱云子在不鸣阁修行，阁主鹤闻子曾收到了雍城一个门派的求助状，说是当地连日总是出现行尸作乱。门派中的修士斩了不少行尸，却还是不断有新的行尸出现，但是他们却一直无法找到源头。
最终溱云子领着他和谢璟出山到了雍城，想要寻找行尸出现的原因。
而那次，出现的行尸就是因为魔门的“阴蛊”。
魔门中修为高深的人种下的阴蛊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而是会有一群。
阴蛊若是种在修士体中，则可吸食其修为以增进种蛊人的灵力。
而一群阴蛊虫当中，往往会有一只王蛊虫。
王蛊不灭，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阴蛊生长出来，瞄准新的修士。
后来是溱云子找到了王蛊所在，陆澄阳和谢璟从旁协助，斩了王蛊虫。
陆澄阳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只王蛊的血盆大口和狂乱的肢体，那可真是十足倒胃口。
虽然在这次阴蛊之乱以前他也碰到过阴蛊，但是却未曾讲过这么活蹦乱跳的王蛊。
而后多日，令他吃糖醋排骨都没有胃口。
——
谢璟又施下几道符箓，盘膝而坐的修士立马起身排队，重回了东院。
而陆澄阳和澹台羽则是先被带到了医阁。
医阁掌阁见着陆澄阳，不禁道：“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弟子，本月你是要吃多少道灵药？”
平日上年头不鸣阁当中基本都不会出现“伤亡”弟子，医阁掌阁简直是快要闲出了屁，因此对来过的弟子都十分印象深刻。
陆澄阳则十分无奈，毕竟不是他要这么体弱的。
“阁主，你这是怎么了？这衣上怎么有血？”
谢璟只淡瞥了掌阁一眼，掌阁也知不好多问，便住了口。
这次谢璟倒是没有亲自看诊，只等着医阁掌阁给陆澄阳和澹台羽看了看，确认没什么事之后才又到了议事阁。
澹台羽大概向谢璟说了说方才的情况，谢璟仍是一副平静面孔，倒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他只对蛊虫的事情多有一问：“那蛊虫是自行离开宿主之身的？”
澹台羽倒是有些不确定：“好像是的。”
谢璟的目光又转向陆澄阳。
陆澄阳很笃定地说：“是的，阁主。”
按理说，阴蛊虫确实不会主动离开宿主身体，除非宿主成为了光骨头。
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囫囵着说，免得谢璟又起什么疑心。
此时，门外忽然有弟子传道：“禀阁主，拂海明月庄云宗主有访。”
弟子话音方落，一人便一面推开了门，一面道：“不用传了不用传了，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这人一袭青衫，腰佩玉环，头上簪着青玉簪，一双桃花眼神采奕奕。
简言之，烟火气十足，仙风倒还欠了些。
此人正是拂海明月庄庄主云瑞，字慧晓。
澹台羽噎了一瞬，然后十分艰难地唤道：“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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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故友（2）

澹台宗主澹台珩夫人云沉婉，正是云慧晓的同胞妹妹。
云慧晓看到许久没见的大外甥，眉头挑起一丝惊诧，才道：“外甥。”
他并不在意谢璟张不张罗他，自己先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饮着口茶，顿了下才道：“你爹娘传了信过来，说你近来独自离家了。”
“他们还说，若你溜达到拂海明月庄周围，便将你捆着送回去。”
“舅舅我倒是没想到，你是溜到这不鸣阁了。”云慧晓语气委婉，“孩子大了就是叛逆，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也可跟舅舅说说。”
澹台羽这时候有些不好意思，颇有些为难说：“我自己回去。”
云慧晓随意“嗯”了一声，瞟了眼陆澄阳，又朝谢璟道：“怎的，思庭，你新收徒弟了？瞧着还有几分机灵。”
云慧晓又浑身上下打量了陆澄阳个透，仿佛可以透过这壳子瞥得他灵魂的本质。
陆澄阳倒也不惧他云宗主的大驾，目光也毫不回避。
他可不信，这厮能认出他来。
“这弟子长得俊俏，就是清瘦了些。”
云慧晓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陆澄阳心想着云慧晓咽下的一句话怕是“特别像馆子里的人”。
说起拂海明月庄庄主云瑞云慧晓，则是仙门世家宗当中，最懂风月之人，红颜蓝颜无数，却都难登道侣之列。
陆澄阳不知道这些年来云慧晓有没有因为宗主的大任磨灭了游走潇洒红尘的才能，他看着他，举止言行，外貌体态，几乎丝毫未变。
谢璟没搭理云慧晓的评价，只说：“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
“那么大动静，能不来看看？”云慧晓道，“我方出宗门就听见有人说，近来这天颇不平静，是血衣仙返世，魔龙应召了。”
“呀，你这身上的血，怎么弄的？”
云慧晓颇为惊讶地指着谢璟衣袍上的血迹。
谢璟瞥了眼陆澄阳和澹台羽，显然两位仙门当家人要谈的事情，他们并不方便听。
陆澄阳识趣地道：“弟子这就走。”
云慧晓朝澹台羽道：“外甥，你到外面等等，我等会儿再找你。”
说罢顿了一顿，又道：“不准偷听。”
陆澄阳和澹台羽无视了云慧晓的警告，安静地在议事阁背后的星月阁旁偷偷使了两道传音的符箓。
星月阁是乾坤殿中用作观星卜卦的一阁，也没有特设掌阁，只有几名弟子轮班值守，而阁中灵气为六阁当中最强盛的，很好地掩盖了传音符箓。
不一会儿，传音符箓便将议事阁当中的声音传了过来。
只听得谢璟在说：“……魔龙身躯已毁，只余残魂困于阵法当中，偶尔狂躁，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是谢璟头回正面回答关于魔龙的事。
陆澄阳本来对魔龙还身在与否不抱什么希望，但既然还有残魂，那么魔龙自然也有复生的可能。
北周山内的阵法固然强大，倒也无法永远困住魔龙，除非灵力高深的几大宗师时不时就去固阵。
随即云慧晓笑了下：“澄阳这厮，走了还是不消停。我倒是有些信了那些坊间传言，说他还在这人世。”
“陆藏已经死了。”
谢璟的语气难得渗着些特别的冷。
陆澄阳倒是重归于此以来，头回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此时是云慧晓故意少根筋还是怎的，气氛陡然僵了下来。
云慧晓又道：“是死了，但是你这守着的那龙魂，近来不安分怕是不只这一次了吧。”
他复又起身，在议事阁内踱了几步，道：“思庭，我倒不是故意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可即便已经十五年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给澄阳致命一击的人不是吗？”
陆澄阳当即有些震惊，不过面上依然是一副“认真偷听”的模样。
澹台羽听闻此，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谢璟并没有回应，云慧晓便继续道：“最后那致命的一道虚影，不仅是对当时的澄阳是致命的，甚至也有可能是对于五宗来说都甚为棘手的东西。”
谢璟这时道：“这件事情，无从查起。”
云慧晓似是叹了口气，道：“是啊，云度这么多年都不肯交出澄阳的尸身，的确无从查起。”
“不过你也是，还真年年跟他比试一场。”云慧晓嗤笑了一下，“听闻你们年年平手，看来再打个十年，云度还是不会交出来的。”
“无从查起，无从查起啊。”
云度是澹台珩的表字，陆澄阳听及此，面前的传音符箓不禁跟着他的思绪一道颤了颤。
南衡仙尊和泽清仙尊年年比斗一场，竟然是为了他的尸身？
不知怎的，陆澄阳觉得后脊有些发凉。
原来收了他尸的人，是澹台珩。
那谢璟想要要回他的尸身，是为了调查云慧晓所说的致命一击？
先前的记忆实在是已经不怎么能够连起来，陆澄阳也实在不知道八棱扇之后，是谁还给他补了一刀。
云慧晓又道：“思庭，我还是提议，于近月在神岭提前召开一次五宗盟会，之后我会找平襄具体商议……”
此后传音符箓传来的声音越发模糊，陆澄阳和澹台羽都收了符箓。
澹台羽更是一脸迷惑：“血衣仙的尸身竟然在我家。”
“谢阁主年年来天允山同我爹打架，居然是为了血衣仙的尸身？”
澹台羽不禁哆嗦了一下。
陆澄阳未置一词，只想着自己树敌无数，谁补刀都好像有可能。
不过那什么虚影，听起来真的十分蹊跷。
而谢璟和云慧晓这些年间似乎也对这玩意儿有所留意，但并未寻求到正解。
陆澄阳搓了搓手，并不想回忆那时候。
——
云慧晓不久后便从议事阁中出来，先是数落了一阵澹台羽：“你说说你，好些时日不回家，也不传信，可不让人担心？”
澹台羽道：“家里要找我，不就一道追踪符令就找到了吗？”
云慧晓略皱眉道：“那时效不好，万一出事怎么办？”
待又说一通，云慧晓才突然和颜悦色地摆出一副长辈模样，问陆澄阳：“你同这位小公子关系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陆澄阳道：“我叫裴淼淼。”
“噢，淼淼啊。”
云慧晓一叫这名字，顿时变了点味儿，又叫人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顶着一张俊秀的脸说：“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外甥，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和我说的，就多跟朋友说说。”
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道：“不然就会活成谢阁主这般，许多事情都憋着，难受呢。”
澹台羽也低着声音道：“舅舅，在别人地方上这么说不好吧。”
不过陆澄阳颇为赞同。
同时，他也在想着，要不要告诉云慧晓自己这遭夺了裴淼淼舍的事情。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闪过了那么一瞬。
云慧晓这个大嘴巴，他知道了也就等同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等离开乾坤殿好些里，才是可御剑起行的云台域。云慧晓脑袋上的青玉簪登时化为一把青光长剑。
那正是他的佩剑醉影，平日便是头上一不太起眼的青玉簪。
云慧晓倒没催着澹台羽立马回家，只是临行时嘱咐了一句：“不要太贪玩了啊，记得早些时候回家。”
——
直至几日后的一天晌午，大雨才堪堪停下。
陆澄阳愣是没搞明白自己待在墨林府有什么用处，堂堂血衣仙，除却按着谢璟所说的小惩每日做做打扫，就是吃喝睡觉。
虽同谢璟住在一处地方，但是他后来压根儿就没怎么碰到谢璟。
不过有件说不上来是麻烦还是甚好的事情，就是——
他结丹了。
结丹对于仙门弟子来说是一道里程碑式的事件，证明修行正式走上了正途。
拿不鸣阁来说，收入门内的弟子往往也是要修行好些时日才得以结成金丹，个别弟子过久未修成，则会被判定为根基不佳，可选择离开不鸣阁，或者一直留在外门。
不鸣阁原本也不怎么分内外门，不过外人常常喜欢将阁主的弟子称为内门弟子。其实一开始所有弟子仍是在一处跟随着同样的教习修士修行，一般都是结丹之后才会正式独立跟随师尊修行，拥有自己的佩剑。
当年鹤闻子除了谢璟，好像是还有另外的徒弟，但是陆澄阳入不鸣阁以来，也从未见过。
所以目前阁中，怕是没有谢璟辈的尊者了。
不过结丹毕竟是大事，按照律例，是一定要向乾坤殿报一声的。
陆澄阳倒不在乎报不报，主要是想弄到把像样的剑，不然总是会有些不便。
他目前要求不高，不求得什么上古神武，只求有把衬手的。而有了剑，若是想画个阵什么的，也要方便许多。
当年谢璟和他都是拜师之后才先后结丹，后来才一道寻的剑。谢璟寻剑之途是相当顺畅，当时那是祥云布天，神兽显灵，育剑天池凝七彩神光，凝出了持恒来。
而他当时的寻剑之旅，可就是坎坷无比。
若不是因为他的坎坷，那次寻剑也不至于拖了近两三月。
陆澄阳正思及往事，突然有股强力拉扯他的后脊，让他差点儿以为，又要像不久前一般经历一次灵魂出窍。
很快他意识到这次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他是被生生拉近了一处修境之内。
修士修为到达一定高度，修境对于身边环境的影响也会更大，甚至灵识会吸引其他修士。
不消说，肯定又是谢璟的。
但是这次的修境同上次的白色境不同，混杂着血光、尖叫和怒吼之声。
万簇莲灯慢慢飘浮至高空。
无数人跪在地上哭泣，朝着一袭雪衣的谢璟说：“仙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
“求求你，一定要杀了那个魔头！”
“求求你，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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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迷影

玄境代表着修士最恐惧的时刻。
陆澄阳此时在谢璟的玄境之中，感受到的是比在自己的修境当中更为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是谢璟的？
谢璟也会有如此害怕的时刻么。
谢璟握着八棱扇，骨节已然泛白，周遭模糊的景象中，隐约可看出是请命的上千人就这般纷纷伏倒在他跟前。
而谢璟却难以给出回应。
支撑他尊崇本心停留于原地的，是未有任何回应的八棱扇。
八棱扇为上古灵器，可感受到邪患之物。
若是一丁点金光都未闪，那便说明此界内没有事物可称之为“邪”。
忽然，自天宇落下万千红莲，同请愿的浮莲灯撞在一处，更显其妖异。
谢璟手中的八棱扇在这一刻骤然金光大绽。
“谢阁主，切莫再要犹豫了。”
“谢阁主，吾派可随阁主一道前往。”
“泽清仙尊，归一门可助阁主一臂之力。”
“……”
一道道高低不一的声音压顶而来。
谢璟最终一展八棱扇，却被一道更为强横的金光挡住了去路。
澹台珩手执万策，长眉紧皱：“个中还有许多事情尚待调查，不可冲动。”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若不及时出手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谢璟的声音极低，也只有澹台珩能够听清。
“你忘记了吗谢璟，他也算是你的师弟。”澹台珩冷声质问，“难道就因为这些欲加之罪，你就要因为你的心怀苍生，连一点同门之谊都不念吗？”
“我没有忘记。”谢璟沉声道，“所以我要亲自去问他。”
谢璟调动灵识，持恒剑破空而出，剑身化出无数道幻影，冷冽的寒光驱散了一方愁云，一道强大的结界瞬间罩下整个天允山，将无数人都隔绝在外。
莲灯环绕的中心，便是陆澄阳。
魔龙甩尾灭掉了大半的莲灯，长声嘶吼，然后载着陆澄阳，想要破出结界，却吃了瘪。
持恒本就是天允山育剑池所化，同此地灵气相映，铸就的结界坚不可摧。
何况此时的他，已经走上了穷途末路。
他修为不错，乃是当时仙门翘楚，但是在最后的时日当中，灵力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衰退。
好像最后来人是谢璟，他早有意料。
但是当时竟然只有谢璟，他倒也有几分意外。
最后便是两道强横的力量相撞，不多时却已见分晓。
最后确实是六月天下，一刹那间竟有簌簌雪花落下。
与此同时，一道泛着银光的影子飞速穿过了陆澄阳的胸口，他才最终真正闭上了眼睛。
而谢璟移身而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一刻陆澄阳消失了，又或者确实是化作了漫天飞雪当中的其中的一部分。
而突然其来的大雪越来越大，从中竟然凝出了一座雪牢，将失控的魔龙困在了原地。
玄境当中的一切景象都不比白色境当中那般澄净宁静，陆澄阳此时的灵识也被多种情绪冲击。
其间除了恐惧，也有他似从未体会过的极致的伤痛。
至深的伤痛，最终是冰冷的绝望。
他的死，这么让谢璟难以接受？
陆澄阳揉揉太阳穴，理了理玄境中的景象。
疑点还是在那道突然其来的银光虚影，还有消失的尸身上，也不知澹台珩是怎么在谢璟眼皮底下破开结界收走他的尸身的。
陆澄阳觉得借着裴淼淼的壳子，还是不能过上吃闲饭的命。
他起身推开了门，先是打量了下周围，才蹑手蹑脚地准备遛出墨林府。
陆澄阳一指搁在手掌心上圈圈画画，心里默默回想着往修竹院的路。
谁料“出师不利”，刚一转角，猛地撞上了个人。
裴淼淼虽瘦了些，但是跟年纪相仿的周无忧程不疑相比也是差不多高的，但是面前的谢璟太高了，他还不得不仰点头看“阁主”。
谢璟淡淡道：“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陆澄阳说：“咳，阁主，屋子里闷了点，我出来透透气。”
谢璟又冷不防问：“方才在玄境之中的人，可是你？”
陆澄阳心下一惊，但是面上还是镇定自若，一脸无辜道：“阁主，什么玄境？”
谢璟瞥他一眼，又忽然伸手将两指扣向他的眉心。
分明只有半刻过去，陆澄阳却觉得仿佛过了半日。
谢璟不知又是在探什么，好不容易从松了手，道：“近日可还有什么不适？”
陆澄阳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谢璟：“阁主，不知弟子什么时候能回修竹院？”
谢璟目光一扫，陆澄阳接着自己的话头说：“阁主你看呐，弟子没修什么化气术，也跟那魔龙血没什么关系，不知再清扫一段时日的墨林府过后是否就能回修竹院？”
话一脱口他就有些反悔。
毕竟谢璟此时于他而言，又不是当年的同辈人了。
不知是不是方才误入玄境的缘故，还是他自己略有所懈怠，方才的口气稍微放松了些，落到谢璟耳中可不就是放肆了么。
谁知谢璟没有想象中的严词拒绝，语气甚至还能和“温和”二字沾点儿边。
陆澄阳只听得谢璟说：“太阴剑魂对你紧追不舍，就算你同魔龙血和化气术都没有关系，此时还是很危险。”
略一停顿，谢璟又道：“在彻底查清剑魂作祟的原因之前，你最好留于此地。”
陆澄阳没想到谢璟是这么想的。
不过谢璟说的的确在理，倒是陆澄阳自己，因为多次险中逃生，倒是忘了太阴剑魂这只“恶狗”了。
陆澄阳正想着，谁知腰上多出了把扇子。
谢璟已移出几步开外，落下一道声音：“将此扇收好，必要时防身。”
这下轮到陆澄阳少有傻眼，这不是八棱扇吗？
“阁阁阁主，这是八棱扇。”
陆澄阳又看了眼扇子，再摸了一模，确认自己没看错，而是谢璟脑袋抽了。
“是八棱扇。”
谢璟略一回头，像是简单肯定了这玩意儿的名字。
八棱扇为上古灵器，据说是不鸣阁开宗之时，阁主手持之物。
代代相承至今，便是谢璟所持。
周无忧作为谢璟的徒弟，临时用来办办事驱驱邪祟自然没毛病，但是他用来防身，总感觉有些大物小用。
陆澄阳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指腹又摩挲上扇柄。
模糊了的那个“藏”字是他的名，也不太记得清究竟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倒是只记得谢璟很生气。
八棱扇其实一瞧上去不是什么尤为出彩的折扇，放在街上，混到一堆扇子里，倒只是把平平无奇的竹制扇子，绘着座远山。
之所以唤作八棱扇，传说是什么神兽之八骨所化。
扇子摊开，隐约有阵淡墨气息。
大概因为如此，加之知道八棱扇并不是那夺命之物，陆澄阳这时候心口也没那么隐隐作痛了。
——
谢璟只身踏进乾坤殿，迎面行来几位平日在六阁为掌阁跑腿的小弟子纷纷行礼，一一道：“阁主好。”
谢璟微微颔首，然后缓缓走进了星月阁。
此阁为六阁之一，入阁首先是漆黑一片，而后才见无数星光掠影，不失为一处美景。
但是仙门中常设的一处星月阁，并不是拿来观赏风景的，而是将世间大千包罗其间，以观天下的。
谢璟盘膝而坐，双眼微闭，眉前半寸缓缓绽出一朵银莲。
银莲飘浮至星光聚集之处，似是轻轻落在一处水面之上，荡出了一层涟漪，然后又慢慢融了进去。
直至半个时辰过后，谢璟才又睁开双眼，墨瞳闪烁过一丝疑惑。
太阴剑魂为他亲自封锁在器锁之中，又镇在身边，甚至还又加上了几层灵咒，不应该无缘无故消失无踪。
也许是在他进入玄境之时剑魂又受到了某种感召而冲破了器锁的封印，但若是如此，他也不应该毫无察觉，更不应该连星月阁中寻找如此之久也无法找到具体的踪迹。
而太阴剑本尊，也是多年来难以找寻，果然这背后仍是有许多未知。
谢璟少有地扶了下额，玄境中的所见所历对灵识的影响仍是没有减轻，看来此次闭关收效并不如期望中那般大。
谢璟不禁呢喃：“此乃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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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无避

陆澄阳放宽了心，就把八棱扇当做普通扇子扇着玩。
反正以前也没少玩过，此遭拿到手上，也没必要感到什么不自在。
正是转身回房去，陆澄阳又瞧见了周无忧。
周无忧迎面看到了扇着八棱扇的陆澄阳，不禁也面露讶色。
“啊，师兄。”
陆澄阳叫了声周无忧，然后将八棱扇收好，重系在腰间。
周无忧收了收面部表情，道：“裴师弟，这……”
陆澄阳长话短说道：“师兄，阁主说那剑魂莫名跟着我，扇子用来防身的。”
周无忧“哦”了一声。
陆澄阳见他那般诧异，也觉得十分正常，肯定也觉得谢璟近日行为有异。
他又见周无忧手里拿着个小锦囊，便问：“师兄来墨林府是？”
周无忧道：“是云宗主见师尊似是有伤，后送来的。我来将此置到此处，师尊回来好拿。”
陆澄阳这才想起，谢璟似乎是因为魔龙所以费了点儿劲儿。
不过在这之前，谢璟就入过修境，所以也有可能在此之前身心便受过损。
也不知怎的，陆澄阳竟觉得有那么一丝愧疚。
不过这没来由的愧疚消失得也很快，他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情：“师兄，我金丹初结，不知可否先领把剑用用？”
周无忧明显又吃了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师弟，你结丹了？”
陆澄阳“唔”了一声。
周无忧随即便朝他微微一笑说：“这是好事，也是大事。不过可不能随意领把剑，我去问问有哪位教习仙师方便带我们去寻剑。”
“不过目前……”周无忧又有些无奈，“还是等事情过去了才行。”
陆澄阳道：“多谢师兄。”
陆澄阳并不知道不鸣阁现在还有没有以前的那处剑阁。
往年剑阁里常会备几把能够通过御剑符令便能操纵的剑，以防不时之需。但是周无忧也并未随着他的话提起剑阁，估计可能是没了吧。
周无忧又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不过在师尊这里，倒也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
陆澄阳并不这么想，说实话，还是有那么点提心吊胆。
不过谢璟的这个徒弟倒是挺好说话的样子，没受到谢璟的影响成个少时对他人爱答不理的人，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陆澄阳朝周无忧笑笑，却莫名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后脊发凉。
不会这么倒霉吧？
陆澄阳赶紧侧身一步，周无忧尚未察觉到什么，只问：“裴师弟，怎么了？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黑影冲出了回廊地板，骤然刺向陆澄阳。
又是太阴剑魂！
不过这次出现的剑魂同之前并不相同，微微倾斜着，还一点点地往外渗着血珠。
陆澄阳顿时感受到了莫名的威压，只得连连后退。周无忧召出无虑，挡在了他跟前。
太阴穷追不舍，是陆澄阳想不通的一件事情。
究竟是看准了裴淼淼，还是他？
“裴师弟，灵力附上扇骨，可召结界，你躲远些！”
周无忧一剑斩向剑魂，僵持之下，朝陆澄阳道了一句。
不消他的提醒，陆澄阳也知道该召出结界。
可是结界不如扇诀好用啊。
他正是这么想着，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上了他的手腕，略微低沉但是颇具力度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第一扇诀，浮莲。”
一股温厚的灵力缓缓灌入陆澄阳的气海。
这瞬间他的灵识也豁然开朗起来。
身旁的谢璟问：“记住了吗？”
陆澄阳干咳了一声，跟着念了一句：“浮莲。”
“然后再这样。”
谢璟的手带着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陆澄阳手中的八棱扇瞬间卷起了一阵狂风。
这阵风生起无数银莲烁烁，顿时附上了复出的太阴剑魂。
剑魂这时无法动弹，而后却又陡然变大了几倍。
谢璟放开了陆澄阳的手腕，但是剑魂却又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在第一次碰着这剑魂的时候，剑魂就是莫名其妙地逃之大吉了。
这一次又是一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骤然消失。
周无忧大惊：“师尊，这……”
谢璟笃定地道：“不可能走出北周山。”
他旋即闪身召出持恒，电光火石间将不鸣阁地界探了一遍。
“修竹院。”
谢璟最终找到了太阴剑魂的踪迹，一手拖上陆澄阳，然后踏上了持恒剑。
周无忧踏上无虑，紧随其后。
——
此时不鸣阁修竹院，陷入了一阵喧哗。
只见一名清修的女弟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手握佩剑胡乱劈砍，其他的修习弟子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先拿好剑防身。
一位修习仙师察觉修竹院的异样，急忙到此，见此状便断言道：“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都走开些！”
陆澄阳同谢璟同御持恒，及时赶到了修竹院。
未待陆澄阳反应过来，谢璟一手又扣上他手腕，道：“听好了，第二扇诀，无端。”
陆澄阳手中的八棱扇化作一把紫光长剑脱手而出，又同持恒剑一般化出出了多道剑影，围成了个小圈，暂将女弟子困在了其中，然后将其手中之剑引至了一处。
此剑上登时窜出了太阴剑魂，谢璟想再次将其收回，但是剑魂竟然在这一刻再一次玩起了堂而皇之的失踪。
陆澄阳跟着周无忧后脚赶来，恰好瞧见了这一幕。
众弟子也是十分震惊，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又缘何突然消失。
谢璟再一次飞快地搜索北周山地界，却是毫无所获。
方才失控的女弟子顿时清醒，只觉十分后怕，立即原地调息。
修习仙师上前问谢璟：“阁主，那可是前些时日收回的那道剑魂，此时为何……”
“此剑魂非属邪兵，但十足诡异，近日所有弟子，都需万分小心。”谢璟打量了众弟子一遍，“澹台宗少主和不疑呢？”
“谢阁主，我在这儿！”
澹台羽急匆匆地迈入了修竹院，身后是程不疑。
“禀阁主，我同澹台公子方才正在戒心阁修习。”程不疑道，“方出戒心阁就感觉到了修竹院的动静，这才赶过来。”
谢璟颔首：“现在无事了。”
遂又朝教习仙师吩咐一系列防范事宜。
陆澄阳方从谢璟莫名其妙手把手道扇诀的不自在中解脱出来，活动了下手腕。
剑魂就跟鬼魂一样阴魂不散，出没无常。
追着他不放也就算了，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也算了，还一点规律都没有。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引着这玩意儿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太阴是他师尊用的剑，同他也算是有那么点儿关系，但神武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该能识别魂魄。
而裴淼淼是在碰上这剑魂之后出现失常的状况，问题应该就是在裴淼淼身上。
“裴兄，你竟然用上谢阁主的扇子啦？”澹台羽这时凑过来问他，“谢阁主是不是要收你为徒了？”
陆澄阳刚想说不可能，周无忧这时突然道：“不，不是收徒那么简单。”
此刻轮到陆澄阳和澹台羽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周无忧神色复杂，最后斟酌好了语言道：“八棱扇扇诀从来只有师尊一人可用，他若教与谁或与谁同享，则，则是……”
澹台羽：“周兄你怎么突然结巴了？”
一旁的程不疑瞪大了眼：“不会吧？”
这下轮到陆澄阳有些诧异了，八棱扇的扇诀不就是扇诀，还能有别的什么？
以前他也不是用着玩么，不过当时鹤闻子刚把八棱扇传给谢璟，谢璟当时只设了一道扇诀。
这些小辈都知道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怎么了，则是什么？”
陆澄阳好奇的目光盯着周无忧，周无忧语塞，所以他只能又望着程不疑。
程不疑同周无忧一样一脸复杂，好像方才得知了什么惊天秘闻。
“就，真，真是裴师弟？”程不疑求助似地望向周无忧，“师兄，这不可能吧？”
周无忧恢复了下神色，又道：“也许是，情况特殊吧，师尊可能没有那个意思。”
澹台羽显然比陆澄阳还要好奇：“到底是什么，一起用扇诀有什么含义？”
周无忧和程不疑面面相觑，张了张口，硬是没说出话来。
“噢，我知道了！”
澹台羽忽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陆澄阳突然心感不妙：“你知道什么了？”
澹台羽兴奋道：“裴兄，仙门珍藏的上等灵器向来单传使用，灵诀等比较私密，所以若是同享，定是道侣才行！”
那“道侣”二字格外响亮，但是周无忧和程不疑竟然都没有反驳。
陆澄阳觉得简直响得犹如五雷轰顶。
是了，多年以前，仙门就流行起了至交同用各种灵诀的事情，后来才有说法说是道侣同享。
依然谢璟的思维，估计还是老一套，肯定不是那个意思。而谢璟又是个关怀弟子的阁主，想到了裴淼淼的困境，才会如此。
陆澄阳自我安慰了一会儿，觉得说得过去。
澹台羽倒是觉得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拍了拍陆澄阳的肩膀说：“裴兄，你就要飞黄腾达了。你看，珍惜生命，往往就会有这么意想不到的收获，会通往更加美好的人生……”
吃求生经长大的澹台少主又开始了孜孜不倦的人生论。
“……回想起那天晚上寻到湖边，虽没寻到邪祟，但是制止了要自戕的你，也是上天的安排，所以说缘分这种……”
陆澄阳却陡然警醒，打断了澹台羽道：“等等，你说什么，你那天到湖边，是要寻邪祟？”
澹台羽不知道陆澄阳问这个做什么，便道：“对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离开家，原本就是要找虚境，但是后面在路上听闻梁城有邪祟出没的事情，就在那里留了两日。”
“后来，就是那天夜里，本来没什么收获，但是我转术盘突然亮了，所以我就往巷子里跑，但是很奇怪的是，到一个巷口，转术盘突然什么都不指示了。”
“再后来，转术盘还在忽明忽暗的。我原本以为转术盘坏了，想要回客栈休息，但是半途上它又亮了，我就跟着指示，最后到了临城郊野的那个湖那里。”
“但是转术盘又不灵了，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在那里自己伤自己。”
澹台羽一道说完，陆澄阳大概知道为什么后来太阴剑对他如此执着了。
转术盘为澹台宗秘宝之一，探测阴气邪气等灵光得很，一般都不会出错。平日万策上未赋灵力，则不会对阴气有所察觉。澹台宗门人出门在外，都习惯用转术盘。
那天晚上，转术盘想来一开始指引澹台羽要到的地方就是他所在的地方，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裴淼淼所在的地方。
因为那天晚上，真正的裴淼淼已经死了。
新亡之人，阴气甚重。
而恰好他钻到了裴淼淼的壳子里，“裴淼淼”就又活了。
所以转术盘应该没有失灵。
之所以后来又受到太阴幽荧的“青睐”，大概就是因为，他是这世间难有的一个行走着又好好活着的“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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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道侣

“裴兄，你面色不大好，怎么了，又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澹台羽见陆澄阳没回应，便又问。
陆澄阳缓缓摇了摇头，觉得心头闷了些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讲。
“裴师弟，你别听进去了。”程不疑翘翘眉毛，“阁主他，怎么可能嘛，就算可能，怎么会是你嘛。”
“也不是师兄我打击你，你现在脑子该是灵光了不少了吧，这些事情该是想得清楚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师尊真要有个道侣，该会是什么样的？”
周无忧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陆澄阳本欲开口将此话题打住，谁知程不疑已经开始了回答：“要说咱们阁主，那是仙风道骨，神采无双，修为在几大宗师之间恐怕也是可以担当首位的。要说阁主要真和谁结为道侣，肯定是个开宗立派的大宗师或者一宗之主。”
“还得俊逸无双，仙法大成，纵横无双！”
澹台羽接道：“比方说我舅舅那样的？”
程不疑皱皱眉头：“云宗主，有点，有点太潇洒了，也许我们阁主还是喜欢再沉稳些的。”
“那徐道长？”
“徐道长虽专修养道，但为人亲和，也沉稳大度，但是……”
还是有哪里不合适。
“那当世也找不出太合适的其他人了，难不成我爹？可我爹都有我娘了。”
周无忧道：“我倒是觉得，此人不一定是开宗立派之大仙尊，倒也有可能是普通人，性情温和，为他人着想，能让师尊觉得快乐，求大道之路上不再那般孤独寂寥。”
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丝缥缈的影子，仿若是熟悉的一道人影，根植在了不甚明晰的儿时回忆之中，可是这么多年，他还是没能想起那个人的模样和名字。
程不疑脑子里又转过天南海北的一堆仙师，突然灵光一闪：“其实我倒觉得当年未成血衣仙的血衣仙挺合适，开宗立派，灵力高强，独创仙法，还跟阁主有一段过往。”
澹台羽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也是，血衣仙未成血衣仙之时，也是我爹的故友，风姿卓越，一代翘楚，只可惜……”
“够了够了，别再讨论这个了，阁主过来了。”
陆澄阳终于忍受不了这三宝的自我脑补，赶紧指了指交代完事宜，朝这边走来的谢璟。
谢璟走过来的时候，程不疑和周无忧都赶紧收了收遐想，唯独澹台羽还在认真地打量着谢璟，继续认真地思索着堂堂不鸣阁阁主泽清仙尊身旁该伴着个什么样的人。
谢璟问：“澹台公子，我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噢，谢阁主，没什么，您身上绣的莲花很好看。”
澹台羽如梦初醒，又正儿八经地道。
谢璟又朝陆澄阳问：“方才的两道扇诀，可记住了？”
一提到扇诀，三宝齐齐面露不平常的神色。
陆澄阳尽力放松道：“回阁主，都记住了。”
谢璟淡应了一声，随即朝众人道：“太阴剑魂反复出没，定是太阴剑出了什么问题，不日我会离开不鸣阁去寻找此剑。”
“阁主，弟子有提议。”
谢璟遂又朝陆澄阳望过来，示意他说下去。
陆澄阳道：“这剑魂追着弟子不放，所以也还会来找弟子。弟子推断可能是弟子因为之前持剑时碰到了太阴而沾染到了过重的阴气，所以不如让弟子去一处阴气沉重之地，引剑魂出来。”
“不行。”
谢璟当即拒绝。
陆澄阳知道谢璟可能会拒绝，但是竟然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他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也是，太阴剑魂会忽然消失无影，就算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可能也逮不住，更守不住。
谁知谢璟又道：“太过凶险。”
陆澄阳同谢璟对视一瞬，又赶紧撇开目光。
这是怎么了？谢璟对每个小弟子都这么关切吗？
有点不对劲啊。
说罢，谢璟又忽然问：“你的剑呢？”
陆澄阳这时方又再次同谢璟对视。
裴淼淼之前没有结丹，拿的剑也是普通的剑，毫无灵力可言。
自弃了裴淼淼的断剑之后，他也只握过万策。
“回阁主，弟子方才结丹，没有自己的佩剑。”
陆澄阳答道。
谢璟只平淡道：“嗯。”
陆澄阳原本以为这么一嗯也就过去了，他的剑该是很久之后才有着落。
谁知他腰间此时一沉，除却八棱扇之外，又多出了一把剑。
那剑不是别的什么，正是持恒。
持恒剑上流溢着耀眼的银光，陆澄阳却觉得有点儿刺眼。
周无忧、澹台羽和程不疑齐齐道：“持恒？”
谢璟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然后似是回答他们一般：“是持恒。”
不过这次还是有一点不同：“太阴剑魂灵力难测，以持恒为守更为妥当，你自己可设一道御剑符令。”
御剑符令一般用在临时的用剑上面，或者是寻剑未果，购得的灵剑上头。
仙门家弟子不见得人人都可以在育剑池中得到一把灵气所凝的天然神武，后面就有了做起此门生意的人，用一些上好的灵铁打造一些灵剑，附上特别的御剑符令才能驱使。
谢璟的意思，大概就是借剑。
“多谢阁主。”
陆澄阳这时才顺下口气，然后默默握上剑柄，又默默地在心里头想好了御剑符令。
“裴兄，不用手抖了。”澹台羽又拍了拍陆澄阳的肩膀，“飞黄腾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程不疑翻了个小白眼：“不不不，我还是觉得我们阁主是单修的气质。”
周无忧还在认真思索着什么，不过思考未果，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
陆澄阳拎回的持恒很沉，心里却更沉。
难道谢璟发现了或者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应该——那样他还不得被囚了或者又死一次？而且谢璟都那么笃定地说他已经死了。
等等，现在的情况也许就是囚禁。
也不对，谢璟也没把他怎么着。
回想起方才回不鸣阁，谢璟就有那么点不对劲，更不对劲的时候大概就是他进入过玄境之后吧。
莫非，此人的情绪还真受到了玄境的影响？
那可还有些不妙。
许是封印魔龙，又加之不知什么时候跟澹台珩那厮抢那所谓的尸身，大动真气了。
这么想来，谢璟不仅不对劲，还变笨了些。
陆澄阳供祖宗似的将八棱扇跟持恒剑端正搁在案首之上，想着大概还是找澹台珩那家伙要靠谱些。
若想联系到澹台珩，让澹台羽“代劳”就行。
陆澄阳心下想好了主意，持恒剑突然灵光一闪，吓了他一跳。
“借此一用，停。”
陆澄阳施下一丝灵力，持恒剑消停了下去。
——
此后数日，陆澄阳体会到了持恒剑的“威力”。
持恒剑每日未至辰时就会立在床头，乍现银光，惊得陆澄阳猛然一醒。
每日亥时未过，持恒剑又会立在床头，陆澄阳起初怎么用御剑符令都不管用，最后实在不行，索性躺在床上，侧过身去合眼歇下。
后来他才发现，持恒不是失控，而是准点催他起床睡觉。
这简直是活脱脱的谢璟的缩影。
任他如何使用御剑符令，发现持恒剑都无法解除这闪光的功能，于是他只得作罢。
回想起上辈子，他刚入不鸣阁，得遵循不鸣阁的规矩，晨起诵读经典，运周天，当时还没有结丹，也没有剑，就瞧着别人御剑，顺道学学，后又运周天，再练剑，又修习，长此以往，实在是枯燥无比。
那时他就常向溱云子发牢骚：“糟老头子，这一点都不好，还不如就待那地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那地方”就是指的溱云子所设的虚境。而陆澄阳人前一口一个师尊叫得尊敬，私底下就叫溱云子“糟老头子”。
虽然溱云子看起来其实一点都不老，即便岁数是个谜，面相上也显不出来，瞧上去也担得起仙风道骨四个字。
一开始溱云子还会数落教导称呼上的事情，久而久之，实在是觉得有些浪费口舌，于是乎，光荣放弃了。
“那地方同幻境也差不多，长久修行也不行的。你看不鸣阁多好，这么多小伙伴，你也去交交朋友嘛，别那么孤僻。”
溱云子又是一番语重心长。
然而陆澄阳却非常不同意他所说的，赶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孤僻，师尊，你是在说我？”
他这时实在无法理解溱云子所说的“孤僻”，甚至改口说了“师尊”。
“是啊，你看你，来这有些日子了，还是一个人修行。”溱云子觉得自己逮住了正确的教育点，开始发挥起来，“虽说你的心法是有点不一样，但是也可以一起修炼嘛。虚境那地方，就是不太好。”
“我才不孤僻，明明你那师兄的小徒弟才更孤僻。”
陆澄阳皱皱鼻子，觉得有点委屈。
溱云子道：“什么你那师兄，说了多少次，是师叔，或者称呼为阁主也行。”
“至于思庭嘛，是有那么点孤僻。”溱云子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不对，人家那是卓尔不群。”
陆澄阳不满道：“我也是卓尔不群嘛。”
“那个人不是叫谢璟吗，怎么又叫思庭了？”
“谢璟是名，思庭为表字。”
“我怎么没有？”
溱云子解释道：“你还不够大，那个一般要及冠了才有。”
少年陆澄阳更加不满：“他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大年纪，灵力也差不多，怎么就有呢？”
“那是……算了算了，我给你取一个总行了吧。”
溱云子后来就给了他“澄阳”这个名字，还解释了一通心澄体静等等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后来的若干时日，也是陆澄阳最是无忧无虑的一段时日，也是傻透了的一段时日。
起初被溱云子盖了个“孤僻”的定论，不是因为他不善于交友，而是因为一开始就在谢璟那里吃了瘪。
此人朝他回应一般就是“嗯”，“哦”或者“知道了”，“可以”。
陆澄阳颇有些沮丧，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惹人厌，之后发现谢璟对谁都是那样，便不再纠结此事。
自从知道了“思庭”这个表字，他就一股脑地喊了这个称呼，全然不知那是亲近之人叫的。
到再后面的时日，思庭是改回了谢璟，但却是直呼其名又不合适的时候了。
可是陆澄阳习惯了，直呼谢璟大名的习惯就保持到了最后一刻。
想来谢璟也是这样，那还真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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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场（1）

有持恒剑相伴的时日，陆澄阳的作息非常规律。
不过此日闪醒他的不是持恒剑，而是澹台羽的一身亮眼衣袍。
“裴兄，裴兄快醒醒！”
迷迷糊糊当中，陆澄阳捕捉到的是莫名的兴奋。
澹台羽继续摇着他肩膀道：“有了有了！”
陆澄阳彻底清醒：“什么有了？”
“有消息了。”澹台羽道，“我舅舅传来消息说，晓市里有人会在这月十五卖出太阴幽荧剑！”
陆澄阳听完道：“晓市里，是黑场？”
晓市便是仙门第一大市，其间有上等灵器灵剑，心法秘籍，也有伪造的驱邪之物鱼目混珠，更重要的是离育剑池很近，而育剑池离天允山很近，澹台宗就在天允山界，看来可以不用澹台羽相助了。
陆澄阳感觉冥冥之中又有新的希望之光闪耀了起来。
“谢阁主知道了吗？”
澹台羽道：“应当是知道了，我舅舅给阁主也传了传信纸鹤。”
陆澄阳问：“那阁主是要亲自前往了？”
澹台羽点了点头，说：“自然。我舅舅说了在晓市等谢阁主前往。”
——
乾坤殿，议事阁内，陆澄阳声情并茂地给谢璟讲述了一番自己待在阁中的万般恐惧和想为解决太阴作祟一事略尽绵薄之力的决心。
“阁主，弟子知道自身灵力低微，驱邪途中大概也是累赘。”陆澄阳面露不忍，“但是太阴剑魂作乱多日，弟子又是剑魂盯上的人，弟子还是觉得不留在不鸣阁为好，请阁主也让弟子一道去晓市。”
谢璟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晓市？”
“澹台公子说的云宗主说的。”陆澄阳道，“说是太阴幽荧剑会在晓市露面。”
谢璟一展桌上案卷：“你的消息倒挺快。”
他执笔在卷上勾了几笔，又忽然道：“真那般害怕？”
陆澄阳接着道：“是啊，阁主，近日想到那剑魂，我夙夜难眠，吃饭也吃不好。”
虽然是因为持恒睡得有些不好。
谢璟搁了笔，道：“那好，你收整一番，明日随我到扬城。”
陆澄阳本来还准备了一堆抓心挠肝的说辞，还想着抓心挠肝不成就有理有据地分析为何他也要一道去，谁知谢璟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谢璟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便问：“怎么，还有什么疑惑？”
陆澄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了，那弟子先退了。”
谢璟望着那身并不甚特别的白衣退去，才有在案卷上勾勾画画。
几笔过去，他将案卷收了起来。
天下大概没人知道，议事阁那堆案卷之下，是一幅没完成的画。
画上绘着一人，玄袍飘扬，手执一串冰糖葫芦，身后是朱砂所绘的簇簇红莲。
唯独人脸，未着一笔。
——
陆澄阳没什么行装好收拾，前段日子从修竹院搬到墨林府的时候，他也就带了换洗的门服还有一些裴淼淼存的一点银钱。
既然是出门在外，他还是准备带上些散银。至于门服，他近来清洗仙术恢复得不错了，大概也是不需要带换洗的了。
然后就是那两大件祖宗，八棱扇和持恒剑。
谢璟的不对劲总是给他一种窒息的感觉，但是这种日子应当也是要解脱了，思及此，陆澄阳顿时觉得没有那般压抑了。
陆澄阳到云台域的时候，谢璟早就到了那处，一旁还有周无忧和程不疑。
澹台羽在他后脚赶来，朝谢璟道：“谢阁主，在此叨扰多日，真是不好意思，此行我也一道。”
“叨扰”从这熊孩子口中蹦出来，倒真是有些稀奇。
谢璟微微点头，算是允了，又朝周无忧嘱咐了几句，便凌空召出了一把剑。
此剑是另外一把剑，名曰北翎。
说起这北翎剑的由来，倒是跟陆澄阳寻剑有点关系。
北翎剑腾空卷出一小圈气浪，众人跟前瞬间多出了一只“凤凰”。
这凤凰不是真凤凰，而是澹台宗和拂海明月庄云氏宗族所联手打造的机关，一次可载多人飞越数座城郡。
这次谢璟召出不惯用的北翎，其实并不是因为要御剑而行，而是为了应上云慧晓提前施下的遁物之术使这庞大的机关移动至云台域。
仙门当中常用灵剑配上修士的御剑符令来作为结界或者其他一些重要传送之物的解锁之物。
据陆澄阳所知，鹤闻子就很喜欢用，谢璟估计承袭了他师尊的习惯，也喜欢用灵剑来把守重要的东西。
不过就算有了持恒，知道了谢璟拿来锁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另一套御剑符令，也是白搭。
——
凤凰伸展木头双翅，载着谢璟，陆澄阳和澹台羽朝扬城行去。
这机关大物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颇像是普通居所，有案几小凳，屏风珠帘，桌上还贴心地放了几盘小点心。
凤凰也不是自己飞的，而是以上等灵石为驱动中枢，以一人灵力为支撑才得以平稳飞行。
有谢璟这堂堂泽清仙尊在，自然也用不着陆澄阳和澹台羽来进行灵力输出。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机关凤凰就临近了扬城上空，慢慢降速落地。
云慧晓掐算好了时间，小等片刻就等来了陆澄阳一行。
迎上三人，云慧晓开口问：“思庭，这改良朱雀舒适度如何？”
谢璟答：“不错。”
云慧晓：“说详细点儿？”
谢璟便不再理会他。
澹台羽接上话来：“舅舅，这改良朱雀出来了，那以前的可以拆来玩了吗？”
云慧晓瞪了他一眼，道：“不行，材料很贵。”
说完又打量了眼陆澄阳，说：“思庭，被那太阴剑魂追着的就是小淼淼啊？我还以为是哪位女弟子。”
陆澄阳微微一笑：“云宗主好，叫淼淼就好。”
不过陆澄阳身上的八棱扇和持恒剑更让云慧晓吃惊。
“思庭，太阴剑没那么恐怖吧，你这将身家交给弟子全副武装是怎么回事？”云慧晓指了指已经开始朝目的地行去的谢璟，“噢，我知道了。”
说完，朝陆澄阳抛去一个“我很懂”的眼神。
云瑞你个……
陆澄阳心里给云慧晓加上了一系列腹诽。
“你别走那么快，我准备先请你喝两杯呢。”
“慢点，你看小淼淼都跟不上啦。”
澹台羽幽幽道：“舅舅，我也要跟不上了，你也走慢点。”
云慧晓说喝两杯，确实是要喝两杯，于是众人先落脚的地方是扬城的一座酒庄。
酒庄主是位朱裙女子，身姿窈窕，淡着红妆，媚而不俗，盈盈一笑间十足动人心魄。
“云宗主是许久没来我这酒庄小酌几杯了，可是仙家事务太过繁忙？”
此女子手上罗扇轻扇，轻扫来一阵淡香。
云慧晓笑道：“的确是太过繁忙，不然怎会不来酒庄同明镜姑娘赏月对酌呢？上次那句诗，我想了半天……”
谢璟这时冷不丁打断：“人命关天。”
云慧晓被他岔了话，清了清嗓子道：“回头聊这些。”
明镜姑娘只浅浅一笑，略施一礼：“今日小女子这酒庄有幸，得迎各位道长，定置好雅间，奉上佳酿，诸位道长可安心畅聊。”
言罢，她做出请的手势。
陆澄阳注意到的是，这位名唤明镜的女子手上执的扇子并非普通罗扇，而是灵器。
他们都踏入酒庄的时候，明镜又轻扫了下罗扇，酒庄大门便缓缓合拢，一道结界自然而生。
明镜领着他们四人到了长廊尽头的一间厅室。
室内檀香袅袅，小几上置有几株兰花，壁上挂有一幅画，画上绘的正是酒庄的外景，不过还有一轮满月。
澹台羽望了眼画，便问云慧晓：“舅舅，这是你画的？”
云慧晓面上泛光：“果然，我就知道我的手笔定然不同凡响。”
澹台羽摇摇头：“这写了你的表字啊，舅舅。”
明镜捂唇笑了笑，道：“云宗主的画自是别有一番意趣。”
此时门外又走来几个端着酒盏的袅娜女子，她们纷纷搁下酒盏，施了一礼后便离开了雅间。
明镜见酒已上好，便又欠身一礼：“小女子就不打搅各位道长了。”
于是她也离开了此处。
云慧晓见明镜走了，便道：“此处不错吧，能喝酒，又安静。谈话绝不会走漏风声。”
谢璟扫了眼酒盏，却没准备饮，只道：“这位名唤明镜的姑娘，可是数年前受阴蛊所害的紫音门中人？”
云慧晓挑挑眉：“这你都看得出来？”
谢璟又不说话了。
这导致陆澄阳轻笑的那么一声格外明显。
云慧晓望了望他，道：“怎么了，小淼淼，你也能看出来？”
“云宗主误会了，没看出来，只是见明镜姑娘手持灵器，姿容过人，在门口的时候就施下了结界，想必该也是仙门中人。”陆澄阳道，“经阁主一点拨，才知道原来是紫音门中人啊。”
其实除了那罗扇，陆澄阳推断出明镜是当年的紫音门中人，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淡香。
犹记当年斩了那王蛊虫后身心大损，在当时求助的紫音门中待了几日，其间食欲不振，门主就给了他几袋香料。
陆澄阳将香料包揣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嗅嗅，才觉得舒坦了不少，因此对这香味记忆也十分深刻。
只不过后来不久，他就听闻紫音门因为阴蛊一难，元气大损，后来日渐衰落，没赶上五宗会盟的扶助，便散了。
没想到今日还能见着紫音门中人，而此人还通些仙法。
云慧晓道：“原来是因为这啊，有几分聪明啊小淼淼。”
陆澄阳又微微一笑：“云宗主过奖，叫我淼淼就好。”
澹台羽倒是很疑惑：“舅舅，我怎么没听过紫音门这个门派？”
云慧晓道：“你小着呢，不知道正常。”
澹台羽瞟了眼裴淼淼，又道：“不对啊，裴兄和我差不多大吧，说不定还小些，怎么都知道？”
云慧晓道：“你书读太少。思庭，看来不鸣阁弟子确实不一样啊。”
谢璟忽然拾起酒盏，又略重一搁，道：“谈正事。”
云慧晓于是止了无关紧要的话，道：“重要的我信上都说了，这消息就是明镜传的，说是‘黑场’里传出的消息，本月十五，有人会奉上太阴幽荧剑，届时，出价最高者则可以带回此剑。”

第17章 黑场（2）

晓市是仙门第一大市，诞生之初，便同时有了“黑场”。
黑场并没有固定地点和固定的负责之人，时常会兜售一些仙门当中不可多得的法宝灵器丹药秘籍或者其他稀奇玩意儿。
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黑场都会放出下一次会出售的大部分物品名单，通常会留有一部分作为惊喜压轴之物。
其间往来者大多是修士，也不乏有权有势的凡人。
黑场的原则有两条，一是出价最高者才可以领走东西，二是所有人都不可露出真面容。
当年五宗会盟之时，便有人提议要禁止黑场的交易，但最终因为黑场所出售之物也并非什么邪物，最终黑场的传统也就保留了下来。
其实不论是创建黑场的人，还是创立了整个晓市的人，身份一直都是迷。
当时因为晓市有个“晓”字，陆澄阳还揶揄过云慧晓，说是不是他开的。
十五这日，陆澄阳身上的八棱扇和持恒暂时被谢璟收了回去隐藏了起来，而后他们四人戴上面具，由明镜引路，到达了本次黑场所在地：明珠苑。
明珠苑内设好了许多座席，中有些许间隔。每处座席四周皆布有薄纱，透过薄纱，各方来客说话之时声音会统一化为一种声音，而同时不同座席的人也看不清其他席间的纱后之人。
来黑场的人并不少，座席很快都塞满了人。
大概是因为明镜的提前安排，陆澄阳一行的座席处早早设好了四张小几。
陆澄阳抬眼一望，只见淡粉薄纱后影影绰绰的人影，中央高台之上有颗硕大的夜明珠，正浮于半空照明。光线不算得亮，也不算得暗，只是恰当好处。
临近戌时，夜明珠的光陡然暗了几分，每处座席上凭空多出了一面镜子，其间正显着高台之上的光景。
只见一人戴着黑壳面具，悠悠朝高台行去，然后又款款坐下，弹起了高台上置着的一架七弦古琴。
他们本身处内室，此时屋顶突然旋开了一道光，一位戴着白壳面具的人从天而降，落在了高台上，先是恭敬地朝四方宾客施了一礼，才缓缓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都为爱宝之人。想必今日不少贵客都是为了一把神武而来。”
镜中显出的说话之人的黑壳面具竟然跟着笑了一笑。
他继续道：“不过好东西要留在后头。今日第一件珍宝，便是诸位眼前的这面镜子。”
“此境名为水光，是上等晶石打磨而成，小施仙法，便能窥得远处之景，最远的，可达十里之外。”
陆澄阳所能听到的声音是个清朗的青年声音，没什么特别的。
他顺着说话人的描述，瞧了瞧这镜子，觉得没什么好买的。
不过他觉得不代表别人觉得，很快这水光镜竟然就被哄抬到了上百两黄金，最终以一面三百两黄金成交。
澹台羽不禁咂舌道：“不是吧，舅舅，这镜子家里都有好多，怎么会这么贵？”
云慧晓道：“这和你家的那不一样，边缘装饰更为精细，加工费很高。”
“这一面水光镜都这么贵，那太阴剑得多贵啊。”澹台羽担忧起来。
陆澄阳一想，确实这是件值得担忧的事情。
不过他身旁这三大祖宗，个个都不差钱，估计拿下太阴剑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真正的太阴剑是不是在此处。
云慧晓跟着皱皱眉头，颇为严肃地压着声音问谢璟：“就是啊，思庭，太阴剑得贵到什么样子去了？”
谢璟道：“既是扬城，自然云宗主做东。”
谢璟来扬城，好不容易说了句长点的话，云慧晓却恨不得他别说了。
陆澄阳听及此，忍不住唇角一翘。
陆陆续续显了十来件事物，晚上的重头戏才开始。
一般黑场的最后三件宝贝都会惊艳众人，最高价也会出现在其一。
陆澄阳本来以为太阴幽荧剑会是压在最后的宝贝，不想起先揭晓的竟然就是太阴剑。
剑身通体乌黑，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似乎覆上了一层似霜般的月华。
剑柄之处，则有一道白色圆环。
瞧着外形，的确就是太阴剑该有的样子，就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了。
太阴亮相，立马有人出价：“五千两黄金。”
“五千五百两。”
“六千两！”
“六千二百两！”
“六千三百两。”
“一万两。”
“……”
如此下去，不到片刻，就抬到了二万两黄金，已然是天价。
“二万两一次。”
“二万两……”
“十万两黄金。”
黑壳面具背后的人话音就这么被打断。
不只是陆澄阳，其余粉纱之后的人也纷纷侧目朝这位喊出“十万两黄金”的仁兄望去。
只见发声之处，稳稳坐着一个人。
黑壳面具跟着一笑，直接道：“太阴幽荧，十万两黄金一……”
“十五万。”
谢璟朝外开口道。
他们这方座席，从一开头的水光镜沉默到了现在，一发声便是语出惊人。
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黑壳面具人不禁提醒道：“诸位贵客，自上件宝贝起，所有所报之数均有黄金，可请注意。”
云慧晓又压着声音道：“最多再抬五万哈，多了不行了。起先给的押金可证明不了咱们能出那么多。”
“三十万两。”
仍是那位起先喊出十万两的仁兄。
谢璟自知分寸，并没有再抬价。
全场寂静了半晌，最终无人再加价，太阴幽荧剑便以三十万两黄金的数目暂时没有落在他们的兜里。
陆澄阳心下琢磨着那位更加语出惊人的人是何方神圣，一时没个人选。
莫不是还有人在查着这太阴剑的事情？
“三十万两黄金，我没见过那么多黄金，舅舅，这人怕是比我们家还要有金子。”澹台羽十分诚恳地道。
云慧晓盯了会儿那神秘人的薄纱，正想着等会儿怎么跟人好生谈一谈，或者直接将太阴剑夺过来，一时没理会澹台羽。
本来他们是计划将太阴拿到手便离开这黑场，但是为了之后能跟上那位收了太阴的人，暂时也不准备离开。
压轴的第二件物品在太阴剑之后揭开了真面目。
只见又有两人抬上了一方足有人高的柜子。
黑壳面具又阴森森一笑，慢慢打开了这方柜子。柜子当中，竟然当真是个人，不过整个人都被黑袍紧裹，面容也被遮了大半，只能看到惨白的小半张脸。
黑壳面具人从此人衣摆之下掏出了一个小罐子，微扬手，用几丝灵力引出了其中的东西。
那东西不过是虫子，仿佛嗅到了灵力的气息，缓缓苏醒了过来，然后开始奋力在半空中挣扎。
“如诸位贵客所见，此乃蛊虫。”
黑壳人用灵力将蛊虫旋转了一周，仿佛是想让周圈的人看得更为清楚。
陆澄阳却一时间泛起恶心。
这不是别的什么蛊虫，恰恰就是阴蛊虫。
“而这，就为王蛊虫。”
黑壳面具人说的是那不见面容，藏于柜中的人。
此时四周纷纷响起了低声议论的声音，但当白壳面具人再次弹起那古琴，说话声便止了。
云慧晓道：“思庭，这……”
出现阴蛊，仙门人自有特权可以当场出手。
但谢璟还未作何回应，却有人先发了声。
“拿下！”
只听得一处薄纱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言罢那薄纱便逢中裂开。
一人未着面具，浓眉一拧，周身灵力腾然运转，搅出了层层气浪，震得四周薄纱都掀了起来，他手上扬起的正是澹台宗压宗之宝——万策。
澹台羽瞧见此人，惊讶道：“爹！”
云慧晓起了身，道：“我道是谁那么阔气，原来是妹夫。”
陆澄阳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心里便腾起一阵喜气洋洋。
没想到今天就能碰上澹台珩，那他解放的日子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澹台珩一扬眉，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过等不及云慧晓和澹台羽回答他什么，澹台珩便又道：“先不说废话，将那两人制住！”
此时那黑壳面具人忽然又笑了笑，笑声透过面具，仿佛可以使人的魂魄都头皮发麻。
“澹台宗主，还是慢了一步。”
他悠悠抛下这句话，便随白壳面具人一道消了身影。
“不好。”
陆澄阳见那身附王蛊虫的人突然开始动了。
那人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又翻了下手掌，好像想用手掌盛下今夜的月光一般。
此人跟前，正是打翻了的罐子，阴蛊虫从里面缓缓爬出来寻找目标。
“那蛊虫动了，快走！”
“救救救命！救命啊！”
几个不是仙门的人竟然就在这少顷之间身中了蛊毒。
谢璟依然迅疾出手，持恒剑一剑扫荡过去，爬行着的蛊虫便全部灭亡。
但是这仅仅是开始。
那被遮挡了面容的人忽然握紧了拳头，复又张开，手心竟然就霍然开了一个口子，落下了一滴滴紫黑的血液。
每落一滴，便生出了一只新的阴蛊虫。
云慧晓眼疾手快地一手持醉影，一手召出玄火之术灭虫，但这王蛊生成新的阴蛊虫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当场有其他修士和普通人在，纵然加上了澹台珩和澹台羽，因着束手束脚的关系，都只是堪堪灭掉大部分，竟然一时之间近不了那王蛊之身。
陆澄阳这时候有点难受，难受不在于可能被蛊虫附身，而是他此时只能暂时躲在战圈后面，还不敢使用自己擅长的化气之术。
澹台羽指指自己身后，朝他高喊：“裴兄，快躲这里来！”
然而这时候谢璟却突然将陆澄阳用灵力引到了他那边去，道：“到这里来，拿好。”
陆澄阳的手，再次拿起了八棱扇。

第18章 王蛊（1）

王蛊立在原地不动，手心却不断落下新血，产出源源不断的阴蛊虫。
澹台珩忍无可忍，直接施出了上千枚定魂刃，然后逼近了王蛊，直接用万策刺穿了此行尸的胸膛。
他的兜帽在此时掀了开来，露出的面容让澹台珩愣怔了一瞬。
不仅仅是他，就连谢璟也顿住了一瞬间。
陆澄阳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的人——竟是他自己。
这人除却皮肤过于惨白，嘴唇过于乌黑之外，其余体征，确实同他上辈子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别无二致。
虽知这不可能是真正的陆澄阳，澹台珩却一时退了几步，并且收回了万策。
“那……那是谁，有点像是，像是……”
“像是血衣仙……”
不知是谁眼睛这么灵光，也辨认出了这容貌。
许多人一听到“血衣仙”这赫赫威名，立马吓得直哆嗦。
陆澄阳转念一想，自己死了以后尸身还能这么作妖吓人，也算是报应一大桩。
可他的尸身该是在澹台珩那里，那么这具该是谁创出来的傀儡之身吧。
他倒是更好奇，是谁这么“喜欢”他，又用了什么阴毒之术造出这么像他的壳子的。
云慧晓放了计更猛的玄火之术，终于将明珠苑这间内室的门给烧开了，同时也烧干净了这处的蛊虫。
他朝室内一喊：“要逃命的赶紧出去了！”
早已经吓得六魂无主的这时候终于看到了光明，赶紧顺着云宗主的指示赶紧逃走，剩下的修士也懒得肩负什么去除蛊虫的大任，一溜烟地跑完了。
最终，还是只剩下了谢璟，陆澄阳，云慧晓，澹台珩和澹台羽。
谢璟出手极快，持恒一剑抛去，直刺那王蛊的手臂。
王蛊所附之人，致命之处大有可能不是心口，而是蛊虫所在之处。
谢璟方才已经判断出了王蛊虫便在这行尸的右臂。
那行尸被刺中了，竟突然笑了一下。
偏是这么一笑，本该利落砍断行尸手臂的持恒竟然迟钝了一下。
下一瞬间，谢璟便更为利落地纵持恒将王蛊虫碎尸万段，顺便取了行尸的上级，又收剑背过了身去。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众人眼前也就只剩了一滩黑水。剩下未灭的蛊虫仿佛失去了庇佑，只能瘫倒在地，也跟着化为了黑水。
“爹，这东西好恶心啊。”澹台羽也背过了身。
方才澹台珩也愣了一下，所以忘记去捂这孩子的眼睛了。
谢璟背过身后半晌便一股脑朝外走，云慧晓忙着去追，抱怨道：“我说思庭你怎么走这么快，又不是头一回削人脑袋了，你怎么还这么内心脆弱啊，你走慢点。你不要你阁里的弟子啦。”
陆澄阳见谢璟走远了些，心道好机会，准备找澹台珩叙旧了。
澹台珩倒是不急不慢，先是打开了那装着太阴幽荧剑的盒子看了看，确认剑还在，便将盒子负在了身后。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还有陆澄阳这么个小弟子在这里，便问：“你是不鸣阁的弟子？”
陆澄阳道：“是。”
澹台羽在一旁道：“爹，这是我这次出门交的一个朋友，叫裴淼淼。”
澹台珩又打量了下他，瞟见了他系在了腰间的八棱扇，突然重重一声：“哼。”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澹台羽挠挠脑袋，不明所以：“爹？”
陆澄阳心里头却好笑，正想着该怎么跟这人说自己的情况。
澹台羽立马朝他解释说：“我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很好，脾气……也还好，他可能只是看到八棱扇，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裴兄你不要介意。”
澹台羽说完，赶紧跟上澹台珩、
陆澄阳也跟了上去，正开口道：“其实我……”
谁知这时候云慧晓突然又折了回来说：“妹夫你怎么这么慢。谢璟在前面等着。太阴剑还在吧？”
澹台珩这时候黑着脸应了一声，走过了云慧晓。
云慧晓一脑子问号，自言自语道：“灭个蛊虫这么坏心情的吗？”
自言自语完毕，他便开始关心后辈：“外甥，小淼淼，没被吓着吧？”
陆澄阳面上笑笑：“并没有，多谢云宗主关心。”
想当年砍王蛊的时候，云瑞这厮，估计在哪里睡大觉饮好酒。
澹台羽摇了摇头，他没被吓着，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谢璟这时候正立在月色之下等着他们，长睫微垂，瞧着竟然像是有几分失落。
不过陆澄阳再思过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当，怎么可能是失落，该是“不悦”二字更为恰当。
其实真正失落的人该是他才对。
有谁能在死过一次之后还能看到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身躯被爆头的？
天底下怕是只有他一个了。
不过这次的王蛊比起当年的王蛊算是“干净”多了，也只是化成了一滩黑不拉几的东西。
回想起当年的蛊虫，可是体型瞬间膨胀，还将许多黏液喷洒在了他身上。
谢璟抬头同澹台珩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澹台珩见着谢璟，也没说什么。
中间的云慧晓见气氛不好，便道：“今晚月色不错，月色不错。”
但是无人响应，云慧晓只再清清嗓子道：“再去喝两杯，聊聊这些事，怎么样？”
这时澹台珩才开口道：“那太阴剑该死的作祟之魂在哪儿？还不快送回到这剑里去。”
回应的人是谢璟：“剑魂无踪。”
“无踪？”澹台珩又冷哼一声，“还以为谢阁主多能耐呢，连个剑魂都封不住。”
“确是有人在操纵剑魂，灵力在我之上。”
谢璟平静道。
此前他从未提及过剑魂来去的这个问题，这时才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陆澄阳早些时候也纠结过剑魂消失的问题。
若是有个灵力修为高于谢璟的人在操纵剑魂，该是说得过去。
而且这仙术使得确实高超。
未待他们走出明珠苑前的几道巷子，一道朱色身影突然落下来。
只见明镜突然跪倒在云慧晓跟前，双手托起了一面面具。
那面具正是那黑场中高台上的人似是活物的黑壳面具。
明镜抬起头来，陆澄阳才瞧见她嘴角溢出了丝血。
她道：“云宗主，先前我未告知于你今夜可能有阴蛊出现，对不起。”
云慧晓接了那面具，顺道将明镜搀扶起来，正色问道：“怎么回事？”
明镜道：“这些年来，我没有忘记过紫音门的那一劫，一直都想着……复仇。”
“但是，这一次我还是没有能追上那个人。”
澹台珩问道：“那面具人？他突然消失，你怎知他离开明珠苑的动向？”
云慧晓这时候道：“罢了，一时半会儿怕也说不完，不如回你那酒庄详细说说吧。”
——
众人很快到了明镜的那家酒庄雅间。
云慧晓先是问过明镜是否受伤后才开始继续问那面具人的事情。
明镜擦了嘴角的血，先是回答澹台珩方才抛出的疑问：“早些年间我遇到过此人，这一次，我感觉应该还是他。他身法很快，应当也是修过玄法。”
“而那极快的遁影之法，明镜认为……”
明镜说到此，又将目光落在了云慧晓身上。
云慧晓似从她目光中推出了一二，便接了她的话道：“可是遁物之术的最高境界？”
明镜眼含愧疚，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恕明镜冒犯。”
世人皆知，五大宗门以不鸣阁为首，其余四门各专长御道，制道，武道，养道中的一道。
而拂海明月庄便是以御道为长，且精于自然玄法。御道之中，御物之术和遁物之术则为其精粹。
陆澄阳以前听说过那遁物之术之盛便为移形换影，天地之间自然来去。
可如此登峰造极的玄法，也许是修炼到化神境界，近乎登仙的修士才能到达的。
云慧晓这时陷入了苦思，道：“吾门之中，怕是还没有到达这样高境界的人才。”
谢璟却忽然问明镜：“那你可知，太阴幽荧剑此前在何处？”
明镜摇摇头，道：“不知。太阴剑的消息也是前不久我在一直关注黑场动向的人口中得知的，至于太阴剑的真伪，也许也有待验证。”
谢璟的目光转向那装着太阴剑的长盒。
澹台珩见他盯向了放在自己跟前的盒子，便将这长盒挪到了自己身后。澹台羽看看自家爹，又看看谢阁主，无奈地吐了口气。
众人忽然落入一阵沉默。
云慧晓将每个人望了一圈，便朝明镜道：“你放心吧，此人胆敢在此放出阴蛊，则已经触及了仙门底线，不仅是你的仇人，更是仙门要剿灭的恶徒。”
明镜见云慧晓说得认真，便也朝他点点头。
可一旁的陆澄阳也望得出来，她还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说。
云慧晓离明镜更近，自然也看得出来，便问：“怎么了，明镜？”
明镜微蹙蛾眉，道：“他在我跟前消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云慧晓：“什么话？”
“血浓于水，但欠了的，终究要还。”明镜又望向那面面具，“然后他便将面具扔向了我，消失了。”
澹台珩道：“你未能看清他的面容？”
明镜道：“他消失得太快了，我未能看清。”
云慧晓抬手将面具收入了自己随身的器锁之中，道：“看来确实是位高人。不过就是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的了。”
明镜面有倦色，便先行退出了雅间。
这时谢璟忽然将手搭上了陆澄阳的手腕出，开始把脉。
云慧晓笑话了一声：“哟，思庭，这么关心小弟子，还亲自把脉。方才我也奋力抗击阴蛊了，你给我把把脉？”
他收到了谢璟的冷眼之后便恢复了缄默。
澹台珩见此状，又是重重一哼。
陆澄阳倒有些搞不明白了，这位老友怎么十多年过去，儿子也那么大了，突然爱瞎哼哼起来。
谢璟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给他诊其脉来，过了半刻才撤开了手，道：“你已结丹，但是灵力运转不畅。恰好经过此地，可以去育剑池寻一把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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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王蛊（2）

育剑池临近天允山，天允山在扬城边界之处。
此时有谢璟这个大宗师在这里，对于一个小弟子来说，确实是寻剑的好机会。
但是陆澄阳却颇有些不解。
不解在于，谢璟最近对他好得有些过度，不得不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而且谢璟说带他去寻剑的时候，语气还十分温和。
可怕，真是可怕。
陆澄阳面部僵硬地开口道：“怎么敢劳烦阁主呢。”
这时澹台羽倒兴奋开口道：“好啊，裴兄去育剑池寻剑，正好可以到我家去玩玩。舅舅，你也一道去吧，我娘好久没见到你了。”
澹台珩这时忽然一手搁在小几上，力度不小，发出了些响动。
他缓缓开口道：“澹台羽，你离家二月有余，在外可有什么收获？”
澹台羽端坐着回答道：“爹，收获不小……”
澹台珩面露怒色：“谁让你去找那什么破虚境的，你当自己是当年惊人门门主陆藏，在那幻境里立地修得玄法吗？”
说罢，他就黑着脸色不说话了，手上却向云慧晓打了个小手势。
云慧晓立即明白了自家妹夫的意思，便正式上场道：“哎呀，妹夫，小孩子家家的，总要出门长长见识，想我们当年，几个人不也是四处乱跑吗，那时候修为才涨得最快不是？”
澹台珩继续冷着脸：“呵，好听点是历练，自身玄法不熟练，万策也用不好，就在乱跑，谁教你的？”
澹台羽皱皱鼻子道：“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其实此次出去，他一开始就见识到了风妖和剑魂的厉害，后来又被自家产的冰凌人打，确实觉得自己该回炉造造。
云慧晓继续唱着红脸：“妹夫，你看小羽这不是深刻反省了，回宗门一定会改过自新，更加勤奋修习的……”
陆澄阳看着这三个人来来回回跟唱戏似的，敢情这些年是阅了不少话本来解闷。
谢璟这时又道：“阁中弟子结丹之时都应寻剑，只是携领之人不同。这次我便带你去，你不必介怀自己的外门身份。”
陆澄阳陡然又一精神，这怎么还安慰起他的身份来了？
“阁主，弟子资质愚钝，在晓市上随意挑选一把剑就好。”
鬼知道这次寻剑能寻出个什么名堂，还不如直接买一把灵剑，解了御剑符令，然后找机会朝澹台珩坦白身份来得快。
谢璟竟又轻笑了一声。
陆澄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谢璟他笑了？
这笑一如当年，比芝兰好看，败得比昙花开放还要快，很快就散了，就好像陆澄阳真的眼花了一般。
谢璟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就无法寻剑？”
他忽然极为专心地看着他：“你可知，当年的血衣仙，一开始也并未寻到称心的灵剑？”
陆澄阳面容持续僵硬，此时更是快要到达极限。
谢璟他难道早就发觉了他就是陆藏？
这也是他归来之后，头一回听到谢璟称呼他“血衣仙”这个名讳。
好在陆澄阳脸皮够厚，戏虽然比不上云慧晓，但是勉强也能撑场面。
他笑了笑，回道：“弟子怎么敢跟当年的血衣仙比呢。”
谢璟道：“你不多修行几年，下此结论还太早。”
他们这遭说了几句，那边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
澹台珩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下来，澹台羽也一脸虔诚地认完了无数道错。
随后云慧晓倒了杯酒慢悠悠地润起了嗓子。
方才他的词太多，说得都有些口燥。
不过这时候他倒想起来了起先的疑惑：“对了妹夫，你怎么突然也在黑场了，早就知道了太阴跟阴蛊的事情了？”
澹台珩也自斟了一杯酒，然后道：“太阴不知道，阴蛊的事情倒是知道。”
“宗门里就有弟子受阴蛊所害了。”
“啊？爹，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你离家之后，不然我怎么会不得空来找你。”澹台珩缓缓道，“不准喝这个酒，喝这壶花茶。”
云慧晓问：“怎么都不带几个随行弟子？”
澹台珩只扬眉道：“麻烦。不如一个人方便。”
陆澄阳心下一片疑云更加浓了。
毕竟，不鸣阁墨林府东院当中都有一波莫名其妙修着气箓术，身上被重者蛊虫的人。
而这背后之人竟然还将恶爪伸向了五宗门之一的澹台宗。
而且，无论是气箓还是今日堂而皇之所现的王蛊，都同他有关。
究竟是得罪了谁？
澹台羽问：“那受伤的人多吗，现在怎么样了？”
澹台珩接着道：“受伤的弟子有五人，已经逼出蛊虫，不幸殒命弟子有两人，已经下葬。后来我是得到了小道消息，才也入了黑场。”
“恰好看到了太阴剑，想着此剑失踪多年了，买下也不是不可以。”
云慧晓道：“那这回还可真巧啊，云度，咱们要寻的东西凑一处去了。”
“不是巧合。”
谢璟忽然开口。
的确不可能是巧合。
不论是作祟的太阴剑魂还是重现人世的阴蛊，都不可能是巧合。
何况还凑一块儿去了。
陆澄阳起先觉得是自身的阴气过重引来了剑魂，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澹台珩搁了手中酒樽，这次没有瞎哼哼，倒是理智地道：“的确如此。我认为，这个人连黄金都没有收到，却偏偏留下了太阴剑，一定想暗示我们什么事情。”
“那是什么呢？”
云慧晓问他。
澹台珩直白道：“我不知道。”
这时澹台羽接了话说：“那估计还是要从那太阴剑上找吧，爹。”
“剑本尊在此，剑魂身上背负人命，裹挟戾气，不日应当会再次出现。”
谢璟缓缓开口，道出了判断。
——
夜色已深，四周寂静，一轮满月高悬于天。
分明是一样的月亮，可瞧着总感觉同梁怀王府观月台上看着的不太一样。
云慧晓提议先回近处的拂海明月庄静观其变，临行时明镜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慧晓问：“怎么了，还有什么话没说？”
明镜略垂眸，满含歉意道：“云宗主，对不起。”
云慧晓却朗声笑笑，然后道：“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向来如此，无法付全心于一人，自也不怨人不付真心于我。明镜，下次月圆，再一起赏吧。”
明镜颇觉意外，良久才应了一声。
澹台珩路上笑云慧晓：“想不到你也有被利用的一天。”
云慧晓道：“这怎么能叫利用？”
澹台羽倒是没懂，回头问陆澄阳：“裴兄，这怎么回事？”
陆澄阳简单解释道：“咳，大概是那明镜姑娘，是因为追查那遁影之法的缘故，才会结识云宗主吧。”
他声音不大，但偏偏落了个没人说话的空，便格外清楚。
澹台珩更加猖狂地哈哈笑了几声云慧晓：“连这些小辈都看出来了，你的脸也不必挂得多端了。”
云慧晓并不服气，只道：“那也只是咱们谢阁主门下的弟子能看出来，普通弟子看不出来。小淼淼确实有几分聪明。”
陆澄阳已经不想纠正“小淼淼”这个称呼，只想着有朝一日坦白身份之时先将云慧晓暴打一顿。
谢璟出门在外，说话比在不鸣阁当中还少了不少，也不怎么搭理云慧晓，仿若在沉思什么。
又行了一段路，云慧晓才又将那机关凤凰召出来作为载行工具。
虽说拂海明月庄离此地不远，但就算御剑还要费些时间。
而云慧晓本身一直用遁物之术连通着暂置于他处的机关大物，也极为损耗灵力，所以索性提过来用了。
——
地处扬城的拂海明月庄并不傍山，而是临海。
因着云慧晓自己喜欢梨花，所以庄内种的基本都是梨花树，终年都是一片雪白压枝，颇具诗意。
庄内长廊曲折，亭台轩榭俱有，于细微的扶手之处都有雕花，实乃讲究至极。
内凿的一处水池中央立着一尊三人高的女子雕像，正是云氏开宗之祖云绮。
一至宗门，便有十来位身着靛蓝色门服，挂着印刻朱雀门徽玉符牌的弟子上前相迎，男女参半，男弟子皆丰神俊朗，女弟子皆明眸皓齿，瞧着极为赏心悦目。
云慧晓平日懒散，因此也没正儿八经收个徒弟。这十来位弟子，算是得过他一二指点，修为也尚可，也就算是内门弟子了。
“宗主，按照您先前的指令，客堂已经都打扫好了。”
领头的小弟子恭敬行了一礼。
云慧晓点点头：“甚好，今日遇到些事情，回来晚了些，往后若我未按时回来，你们也不必等了，早些歇息去吧。”
弟子们纷纷应了是，然后一个个有序地退了下去。
拂海明月庄内，客堂足有数百间，招待完两三个宗门也是不成问题。
云慧晓拢拢袖子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不用客气，想住哪间就住哪间。”
陆澄阳见澹台珩和澹台羽随意进了两间房，谢璟也朝尽头走去，自己便也撒了腿，准备到另一处去。
谁知谢璟突然转头道：“裴淼淼，你过来。”
“阁主有何吩咐？”
谢璟道：“未免那剑魂突然出现，你便同我在一处。如此更为安全。”
那尾音持续回荡在陆澄阳的耳畔。
一旁的云慧晓仿佛听到了大笑话，道：“思庭果真关心小弟子。”
然而他凑到陆澄阳耳朵边上说：“小淼淼啊，祝好梦。”
说罢，云慧晓眼角微翘，转身离开了此处长廊。
陆澄阳见云慧晓走了，又对谢璟道：“阁主不用过分担心，有阁主的八棱扇，想必对付剑魂也不成问题。”
“可遇到阴蛊之时，你为何不用？”
“呃，弟子还不太熟悉。”
谢璟又道：“如此，灵器便还是作用有限。”
陆澄阳：“阁……”
谢璟的墨瞳微闪其光，道：“先前是你说心里害怕的。”
不知为什么，陆澄阳总感觉谢璟是朝着别处说的，一时话也被噎住了，鬼使神差地没再圆了。
片刻后，陆澄阳一人躺在里间的一张床榻上，谢璟就在一丈开外的另一处床榻。
果然，还是那摆脱不了的窒息。
不得不说，拂海明月庄的财力一定不在其他四宗之下。
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陆澄阳甚至心头将澹台宗所有的机关默默地列了一遍。
兴许是他翻身动静太大，谢璟突然问：“还未入眠吗？”
陆澄阳道：“回阁主，没有。”
“以后不用说’回阁主’了，直接回答便是。”
陆澄阳心虚道：“噢。”
沉默一瞬，谢璟却又问道：“在墨林府东院出现的阴蛊，是你逼出来的？”

第20章 晓市（1）

陆澄阳觉得这大半宿的，果真是要窒息到死。
谢璟果然还是疑心甚重。
“阴蛊虫不会自行离开宿主之身。”谢璟缓缓道，“一般人取出蛊虫，纵然灵力修为再高深之人，也会不得不伤及宿主之身，除非——”
“是以化气之术，将蛊虫从宿主灵脉强行逼出。”
谢璟话音一落，陆澄阳赶紧坐正了身子，满脸像模像样的惊慌：“阁主，弟子，弟子没修过那什么化气之术。”
他这才发现，谢璟早早地端坐在另一张床榻上。
听陆澄阳满脸不知所措地说完话，谢璟方才起了身。
昏暗光线下，谢璟神态之间只是一派平静至极的居高临下。
隔了良久，他才道：“我知道。”
陆澄阳心中微动，他知道干嘛还提那化气之术？
这是试探他什么，还是纯粹吓唬？
陆澄阳顺着谢璟的话往下说：“阁主，弟子也听闻过阴蛊虫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宿主之身的事情，还未听说过那化气之术能在保全宿主之身的情况下逼出蛊虫的事情。”
谢璟垂眼又望了他天真无邪的双眸一会儿，淡淡应了一声：“嗯。”
于是又转身歇下了。
——
陆澄阳就小小地胆战心惊了一会儿，于是回归了嗜睡的本性，安然进入梦乡。
清晨谢璟自然便醒了，起身专注看了陆澄阳安静的睡颜一会儿，又转身推门又阖门，但丝毫没弄出任何动静。
云慧晓却似在门口立了好些时候的模样，瞧着谢璟走了出来，便笑嘻嘻地道：“早啊，思庭，在这歇息地怎么样，你那小弟子呢，怎么，还没起么？”
他尾音故意拖了些，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谢璟瞥了他一眼，只道：“还未起，说话小声一些，慧晓。”
云慧晓连连应了是。
陆澄阳突然在一瞬间醒了。
虽然醒来他不大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但是那梦境实在是太像上次谢璟的玄境了，同噩梦大概也无异了。
所以这睡眠不佳，一觉乍醒，陆澄阳觉得自己头晕脑胀。
而客堂之内，已然只有他一人，看来谢璟早早出去了。
亏得他估计因为做了噩梦而睡相端正，不然这个人怕是更会起疑心。
披好外衫出门的时候，陆澄阳望见了似乎是折回了这处的澹台羽。
澹台羽一见他便问：“裴兄，昨夜没有睡好吗，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
陆澄阳掩了个哈欠：“一般吧。”
澹台羽道：“对了裴兄，方才听谢阁主说要动身去育剑池，我跟爹也准备回家。如此的话，我们还可同路一截。”
陆澄阳随口应道：“嗯。”
那这路上可要逮住机会，让澹台珩知道他的身份。
他是越来越摸不透谢璟了，但是澹台珩不同，除了突然更爱瞎哼哼以外，其余的还是一如过往的简单粗暴，极其好懂。
也许他自己也应该尽快找到个不那么窒息的环境好生查查阴蛊的事情，还有他那师尊溱云子留下的这把佩剑的事情。
——
此时谢璟跟澹台珩坐在一处小亭里，互不交谈。
云慧晓卡在中间，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桌上的那面黑壳面具。
澹台羽走上前去叫了声：“爹，舅舅！”
这下才惊得云慧晓从神游中醒过来。
陆澄阳同谢璟对视了会儿，又想起晚上猝不及防的盘问，便轻飘飘地别过了眼。
应着澹台羽所说，他们今日是要去返回澹台宗，顺道助他寻剑，而云慧晓道是庄内暂时脱不开身，便不准备同他们一道出门了。
去往天允山地界的路上，便会途径晓市。
澹台羽自小在澹台宗范围内成长，平日出门便是出远门，直接参加五宗盟会，倒是没有逛过离天允山极近又大名鼎鼎的晓市。
晓市一般在日出之时开市，日落之时歇市，外围有一层结界，要稍懂些玄法的人才能进入。
不过通常大门派的人为了低调行事，往往会易装进入。
先前他们为了进入黑场，基本都穿的普通白袍，已经十分不扎眼，因此最终只有澹台珩和澹台羽掐了个诀将太过惹眼的压宗之宝万策暂时化成一把普通灵剑。
陆澄阳对于当年初次到晓市的时候还算记忆犹新，那时大概也是正式寻剑之前。
彼时他随溱云子待在不鸣阁修习了好些时候，同谢璟也算得说得上些话，突然有一天，阁中上下都在说谢璟结丹了。
那时他年纪挺小，谢璟也差不多，甫一结丹，那是不仅让阁中上下吃了一惊，更是让其他宗门的仙师和弟子都暗暗议论了好长时间。
但是让他们更吃惊的就是，在鹤闻子算好天时地利，确定好哪一天带谢璟去育剑池寻剑的时候，陆澄阳石破天惊般也结丹了。
这一前一后，相差无多，让仙门诸家又瞪大了回眼。
于是溱云子就借用了自家师兄算的日子，带着自己的爱徒陆澄阳也一道去了天允山地界。
天允山地界围绕着一座天允主山，四周有不少人家。因为修仙门派越来越多，寻剑的人也越来越多，就算知道自己估计寻不到剑的，也要来此游一遭，渐渐此地人家也就一道做起了茶棚客栈等生意。
还有不少人，专程到此地贩卖一些灵器和仙门玩意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越来越大的晓市。
陆澄阳当时恍若滚出北周山的一颗活泼的豆子，上蹿下跳着看新鲜。
“老头儿，这还卖着你编的仙术典籍呢，不过印错了字，你收银子了没？”
路过一处摊头，陆澄阳随意捡起了一本《玄法综述》翻着看了看，朝慢悠悠走过来的溱云子道。
施了易装术的溱云子一来敲了敲他的脑袋说：“别胡说，堂堂不鸣阁阁主师弟，一代宗师溱云子亲编的典籍怎会出现在此处？”
说罢，溱云子将陆澄阳手上那本典籍拿在了手中，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略一动手指，将上面的错别字都改正了过去。
但是陆澄阳此时早已逛到了别处去，又望着了什么捆神鞭，乾坤囊，霹雳金刚钟等没见过的玩意儿，拿在手上捣鼓了起来。
溱云子生怕他一个人走丢，没好气地赶紧跟上去。
而同施了易装术的鹤闻子和谢璟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二人周边，始终保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鹤闻子道：“思庭，你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吗，怎么不上前去看看？”
谢璟其实也有些好奇，但面上不大能显出来。
他只温声道：“弟子认为，此处所有珍奇之物，应当都比不过不鸣阁中所藏。”
鹤闻子只微微笑着说：“思庭，不必太过拘谨，看到那糖葫芦了吗，想不想吃？这个不鸣阁里可没有藏。”
谢璟知道有“糖葫芦”这种东西，据说是山楂裹了层糖做出来的，又酸又甜，本想开口回答一声好，但是眼见着窜上去买的都是些不知怎么溜进来的垂髫小儿，便又摇了摇头。
陆澄阳可全然没有这样的顾忌，直接夺了溱云子挂在腰间的钱袋子，跑去买了两串。
“思庭！”
他立马兴冲冲地递给了谢璟一串。
谢璟的目光流露出非常微小的光芒，但是脸上却不见任何笑意。
他淡应道：“谢谢师弟。”
陆澄阳当时非常纠结于师弟这个称呼，因为在他那时候的认知里，“师弟”就是矮人一截的调调，令他有些介意。
虽然溱云子解释过很多次，这只是按照入门次序来排的，而且做师弟的肩负的责任比当师兄的还要小些，何不乐哉，但陆澄阳还是很介意。
而且尤其是谢璟叫他“师弟” 的时候。
“叫我澄阳，我就给你。”
他忽然将手中的糖葫芦收了回去。
谢璟倒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叫他新得的表字。
于是谢璟道：“澄阳师弟。”
陆澄阳不甚满意，固执道：“是澄阳。”
结果立马被身后行来的溱云子敲了脑袋：“干什么呢，臭徒弟，把钱袋子还回来！”
鹤闻子只在一旁淡然笑着，并不作声。
溱云子拎过陆澄阳的后领道：“别再乱跑了。”
陆澄阳朝着溱云子比了三个手指头。
溱云子不解：“什么意思？”
“师弟，果真愚钝了，当然是再来三串。”鹤闻子负过手，一派仙风道骨，指点迷津的模样。
最后陆澄阳暂时被施了较为灵活的定身术，在喧嚷的晓市之中，一举一动跟模范谢璟保持一致。
——
若干年后，再次到达晓市，人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一如往常，甚至连溱云子所编著的一系列《宗门仙术点拨》，《魔门心法可取之处》等都还在书摊上摆着。
陆澄阳一抬眼，发现来来往往的修士也如同当年一般，白袍广袖，言笑甚欢，不过是换了面孔罢了。
其实回想起来，那时的谢璟好像还有几分可爱。
不过可爱这个词，也许还是有几分危险的吧。
陆澄阳赶紧掐掐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清醒一些。
“爹，爹爹爹，我要冰糖葫芦！”
跑出了小半里的澹台羽又飞速折回来，朝澹台珩道。
澹台珩不解：“晓市里怎么会有人卖这东西？”
他话一脱口，才见着真有人一面行在晓市的街巷里，一面嘴上喊着：“糖葫芦，冰糖葫芦嘞！五文钱一串！”
谢璟这时微微侧目，问陆澄阳：“想吃么？”

第21章 晓市（2）

此时除却重归于世亲眼见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行尸被爆头以外，陆澄阳此时又有了全新的体验：返老还童。
如果说所谓的血衣仙除嗜睡之外，还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大概就是糖葫芦了。
不过世人大多对此不知。
面对谢璟突然的一问，陆澄阳也只好继续扮演着从痴傻状态恢复成普通小弟子的裴淼淼。
陆澄阳摇了摇头。
谁知澹台羽手快地要了枚银子就买了两串，糖葫芦小贩正愁着自己身上的铜板好像找不起，澹台羽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裴兄，来！”
澹台羽笑呵呵地递给了陆澄阳一串。
陆澄阳偷偷瞄了眼谢璟，却发现此人淡瞥了一眼，竟先行拂袖走前头去了。
澹台羽不明所以：“欸，裴兄，怎么感觉谢阁主有点生气？是我的错觉吗？”
澹台珩瞧着那冰糖葫芦，又冷哼了一声。
陆澄阳一口咬下一颗糖葫芦，满嘴都是强劲的酸意。
——
临近育剑池，灵气尤为稀薄，澹台珩率先收了万策。
此时天气已然迈入微热之时，行了些路后难免有些唇干舌燥，四人便在一处小茶棚里歇了脚。
茶棚里还坐着几个不知哪门哪派的白袍修士，正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
不过纵使他们极力压着声音，陆澄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谢璟和澹台父子了。
“……梁城那边，怀王府上死了好些个人，还都是女眷。”
“这邪祟好像不是什么怨灵，而是一把剑呐。”
“剑？是什么剑？”
“欸，你没听说黑场里，太阴幽荧剑重现于世了吗？都说作祟的是这把剑。”
“太阴剑？那不是一代宗师溱云子的佩剑吗，怎么会成邪祟了？”
“谁知道呢，都说当年溱云子突然仙逝，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欸，我一个朋友去了那日的黑场，说是出现了阴蛊，那纵着阴蛊的，就是血衣仙呢！”
“血衣仙？那溱云子的死，会不会跟血衣仙还有那阴蛊有关系？”
“对，我还听说魔龙也复生了，那血衣仙会不会回来啊……”
“……”
几个看似年纪尚轻的修士聚在一处，越说越是惊恐无比，好像血衣仙已经张开獠牙要吃了他们似的。
事实是，他们口中的血衣仙本尊此时正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位置上，一手抠着茶碗边儿，指节都有些泛白。
但是他收敛得很快，之后便也松下手上的力度慢慢喝着碗里的茶水，听着澹台羽侃东侃西，接替云慧晓来活跃气氛。
身死多年，还有这么大的屎盆子扣在他脑顶上，不可谓缺德。
不过此时血衣仙这个名头，不仅跟操纵阴蛊有关系，还跟他师尊的死有关系，那就让他心头生火了。
但是他毕竟不是当初那个沉不住气的人，只能克制再克制，免得露出什么不该露的马脚。
育剑池在天允山边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虽然周边灵力稀薄，但是天池一处却是灵力澎湃。
传闻中，此处原是有神兽守护的，不过真正见过的人是少之又少。
陆澄阳当年得见，也是因为谢璟寻剑。
当时离开晓市，陆澄阳终于被溱云子解了那定身术，好让他松口气。
“跟你说好了，上山之后切莫乱跑，山上有邪兽，专吃你这种好动的。”
溱云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陆澄阳故作被吓着了的样子道：“师尊，那弟子真是怕极了。”
倒是鹤闻子浅侃了一下溱云子：“师弟，这种话现在连三岁孩童都唬不住了。”
溱云子不服：“这才不是吓唬，这育剑池周围，本就说不清楚。”
鹤闻子点点头，对这一点算是赞同，
他们徒步上了山，陆澄阳都喘了气，谢璟却仍然一副平静的模范模样，毫不叫累。
溱云子见不远处闪现了七彩光芒，便道：“就是那里，不错了。”
鹤闻子召出佩剑岚仙，破开了天池周围的一层迷障。
七彩光辉顿时布满了半边天，让溱云子都大吃一惊。
“汝要寻剑？”
待他们走近育剑天池，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头顶压下来。
溱云子左瞟右看，朝鹤闻子悄悄说：“显灵了？神仙还是神兽？”
陆澄阳自然也听到了这道声音，但是这声音并不是朝他说的。
只见天池当中骤然窜出一只庞然大物，赫然是一只龙。
但是这只龙并不是常人认知里的神兽，而是没有实体的魂魄，依靠此地灵气孕泽而生。
仙门当中也有这么一来就遇着了这等神物的先例，因着鹤闻子先前也有所交代，所以谢璟便直接朝神兽之魂叩了首：“不鸣阁弟子谢璟，金丹初结，来此寻剑，望神灵指路。”
谢璟话音方落，天空中七彩神光光芒更盛。
神龙遁入水池之中，不过片刻，池中猛然荡出几圈涟漪，几个瞬息之间，一把流转着璀璨银光的灵剑便显了形。
谢璟起身之后，那剑被他自然而然引了过去，也正是后来的持恒剑。
陆澄阳眨巴眨巴眼睛，这好像跟溱云子说的极其凶险，极其坎坷的寻剑之途不太一样。
事实是，谢璟的寻剑之途实在是史无前例的通畅，而陆澄阳是千载难逢的坎坷。
那神龙显影之后，便再无声息，任凭陆澄阳怎样磕头，溱云子鹤闻子怎么动脑筋施法都不行。
最终溱云子安慰陆澄阳道：“爱徒，不要灰心丧气，你的剑一定就在眼前，越是难得，越是珍贵啊。”
陆澄阳难得苦笑。
按理说，机缘二字他也不算得不沾边，毕竟也是小小年纪就结了丹，不至于召不出一把天池之灵剑来。
不过因为最终就地尽力了好几日还是不得，陆澄阳也只好依着溱云子下了山。
下山途中，一路碰上无数突然暴动的邪祟怨灵，虽然不足以形成大碍，可是也将鹤闻子和溱云子都弄得有几分狼狈。
好不容易真正下了山修养片刻，溱云子答应了陆澄阳翌日再去试试，却被陆澄阳果断拒绝了。
于是后来他们决定去晓市购买一把灵剑。
陆澄阳彼时已然接受了无法得到天池所孕育的灵剑的事实，想着让溱云子破费一番得把衬手的灵剑也过得去，毕竟自身灵力修为才是重中之重，何必依仗身外之物。
不过那次难得的是谢璟主动朝他说了话，道是：“师尊说过，越是好的东西，越是在最后面。”
陆澄阳其实也不是特别沮丧，只是不像之前那么闹腾，听闻便笑了笑说：“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谢璟顿了顿，答了声：“嗯。”
陆澄阳觉得稀奇，于是又道：“那你再多说几句吧。”
谢璟一本正经道：“你不失落了，已经不需要安慰了。”
陆澄阳于是伸手将自己上扬的嘴角给生生垮下来，奈何谢璟已经拒绝再正儿八经跟他说话了。
后来真正令陆澄阳十分失落沮丧郁闷的事情是，接连试了许多灵剑，通了御剑符令，他竟然还是无法成功御剑。
当时晓市便出现了一群灵剑摊主围成一团互相检验灵剑的盛况，陆澄阳只能无奈站在一旁，听着自家师尊的精熬鸡汤。
溱云子最终道：“你师尊我已经在研究如何制作一把灵剑了，不日就亲自给你打制一把。”
陆澄阳有气无力道：“不必了，太破费了。”
谁知道溱云子会捣鼓多久，又会有多少的失败品。
与其让理论大师溱云子上手，也许找澹台宗的前辈还要合适一些吧。
溱云子和鹤闻子一道将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吼着“小公子再试试我家的剑”的灵剑摊主给劝了回去，最终一个摊主硬是缠着他们不放，溱云子只好掏钱买了把成色不错的，便带着陆澄阳和谢璟准备回不鸣阁了。
后来陆澄阳没用那把剑，倒是谢璟好生收了起来，成了现在的北翎。
他们方出晓市，却察觉出了异样。
鹤闻子的佩剑岚仙和溱云子当时在太阴剑之前的无名佩剑都闪烁了些许金光。
下一秒，晓市的结界便突然消散。
一股浓重的黑暗仿若打翻了的墨水，浇透了晓市的上空。
“是影妖。”溱云子当时便出了判断，然后撤到了鹤闻子身后，“师兄罩我。”
鹤闻子：“……”
影妖这玩意儿，本身不太厉害，但是仍然被仙门划入了高阶邪祟的范围之内，凭的就是“麻烦”二字。
影妖的麻烦在于，与之缠斗之时很难立马攻击到其要害，而且自己所用的灵器也会沾染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要很久才能清净。
鹤闻子召出佩剑岚仙，身先士卒，早早看出了影妖通身上下灵力最薄弱之处，争取一剑直指要害。
溱云子用无名佩剑召出一层结界，暂时将陆澄阳，谢璟还有周围修为不高的修士护在其中。
然而那影妖十分狡猾，并无固定的形态，左移右闪，偏偏躲过了鹤闻子的岚仙。
岚仙不小心将其劈成了多块，于是影妖也就不只一个，而是很多个。
这也是影妖的麻烦之二。
当时的岚仙顿然化出无数道幻身，追踪着影妖。
然而四面八方却顿时又出现了无数新的影妖。
陆澄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所有影妖的动静，手上拳头捏得紧紧的，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出手。
最终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眼微现淡淡的红影，又很快消失，手上乍然现出了一把通体透明的长剑。
他就这样握着这样一把前所未有的剑，冲破了溱云子的结界，一剑荡开强劲的光芒，在众目睽睽之下灭掉了大半的影妖。

第22章 寻剑（1）

陆澄阳吃完手上的糖葫芦，见谢璟离他们还有些距离，澹台羽一个人又暂时蹦得老远，想赶紧抓紧机会强烈暗示澹台珩自己的身份。
“澹台宗主，滴答滴答。”
澹台珩却一时耳背，道：“什么？”
陆澄阳睁大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滴答滴答，哗啦哗啦。”
澹台珩一脸茫然，道：“你是叫裴淼淼是吧，可是想说什么，我找你们阁……”
陆澄阳立马道：“不用，实在不用。”
澹台珩这厮，怕是忘了当年的暗号了。
难道直接直白说比较好，可是万一这厮不信又叫谢璟过来了怎么办？
陆澄阳咬咬牙，又道：“云……”
“爹！我要这只神驹！”
澹台羽兴冲冲地折回来，朝澹台珩道。
他指的是市头的浴火神驹。
这的确是稀罕的仙门灵宠，算是半个神兽。就算是在第一大市晓市之中，也不见得每回都能见着。这种马驹，天生就浑身燃火，但不会伤及自身，也不会伤及他人。冬日来临，若是天寒，还可以当暖手的。
澹台羽见什么都新鲜，纵然澹台宗内宝贝也多，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灵宠之类的东西。
澹台珩十分果决：“不行。”
不仅仅是同澹台珩熟识的陆澄阳，仙门百家当中有许多人都知道的一点就是澹台珩讨厌任何毛茸茸的小动物，久而久之，此症更为严重，上升为为讨厌任何灵宠类的东西。
如果要想真正惹怒澹台珩，也许并不是打架，而是丢过去一堆猫崽子。
摊主瞄准了买主，便热情上前道：“这位小公子，这一头浴火神驹百年内才会产下三胎，平日饲养极为方便，不用食草，也不用饮什么天泉，只用喂之以普通灵石即可。”
“我看这位小公子双眼慧光灼灼，与之甚是投缘。”摊主一脸真诚，“这样，不要两千两，也不要一千两，只要九九八两白银，神驹带回家！”
澹台珩不再理会澹台羽眼中的“灼灼慧光”，自个儿走在了前头去，直接追上了谢璟。
澹台羽不得不垂眼摸摸自己的羞涩囊中，不舍地望了眼神驹，便别过头去，道：“裴兄，赶紧拉我过去吧。”
澹台珩捂紧腰间用遁物之术连接着万贯家财的钱袋子，一面主动跟谢璟找话说：“从前澄阳有说过，觉得人人都有来生。”
谢璟淡然道：“转世之说，并不无道理。”
澹台珩又道：“可是他还说，恐怕他自己是不会有的。”
谢璟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澹台珩没听到儿子的叫声，暂时松了钱袋子，道：“善恶都有报应，恶报尤其快。”
“谢璟，你觉得他是恶么？”
谢璟道：“不是。”
陆澄阳拖着澹台羽的袖子朝前缓慢挪移了几步之后道：“澹台公子，那灵宠可不值得九九八两白银，况且还得用灵石来喂。”
澹台羽道：“我知道啊裴兄，但是我的脚步跟卡住了似的。你赶紧将我带远些。”
“你嘴上说得很好，可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嘛。”陆澄阳铆了点劲儿，奈何还是只能将澹台羽拖动一两步。
“澹台公子。”陆澄阳松开澹台羽，“你的转术盘亮了。”
澹台羽拾掇起系在腕上的小小转术盘。
转术盘忽明忽暗，像极了那日他在梁城寻找邪祟的时候。
不过就在这两三个瞬息之间，转术盘的光芒陡然变盛。
走在前方的谢璟和澹台珩不需依靠灵器之助，便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似有若无的阴邪之气。
在他们察觉到的那一刻，澹台羽的双足便被一滩墨水状的东西给擒住了。
那滩墨水状的东西又骤然扩大，顺便擒住了陆澄阳的双靴，令他也动弹不得。
澹台羽反应不慢，万策瞬间化为顺手的长剑朝身下一滩邪物灵力做薄弱之处刺去。
但是那东西本来就没有形状，而且变化多端，很快就灵活变为了多块，且移动速度极快，还自成了一层结界，将谢璟和澹台珩都暂时阻挡在外。
“是巨影妖啊，怎么又来了？”
很快就有许多修士认出了邪祟，并且自发成阵，将身周出现的巨影妖给破了。
但这东西本身实在是难以不叫人甩个麻烦二字过去。
是个人不想遇着鬼，是个修士绝对不想遇到影妖，还是升级的巨影妖。
陆澄阳当年知道影妖，不知此时竟然有了有所进化的巨影妖。
澹台羽的万策之剑急速解决了不少所谓的巨影妖，但也沾上了不少像是污点般的东西。
“完了，我真想快点回宗门洗万策。”澹台羽道，“裴兄，直接找灵力最弱的地方打就完了。巨影妖不过就是比影妖身形变化快些，还能将同行之人隔开罢了。”
此时他们身周正是巨影妖身上的阴邪之气所成的结界。这层结界说好听点是结界，其实也不过是一层迷障，但恰恰还能绊住谢璟和澹台珩。
不得不说，影妖这种邪祟，是邪祟中的一个奇迹。
陆澄阳往腰间一探，竟然只有把用着心慌的八棱扇，身上也只有一些没有什么大用处的符箓，于是只能硬躲。
“裴兄，小心身后！”
陆澄阳左躲西闪，身后突然笼罩起了像是能一下将他卷进去的巨影妖。
他本来是想展了八棱扇的，但是转眼又放弃了，只准备凝聚灵力于手心，散开气箓。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失算了。
那气箓没出来，出来的竟然是一把他再熟悉不过通体透明的长剑。
长剑一眼望去，好像并无实形，但是却仿佛承有千钧之力，横扫而出便直接散了视野当中所有的迷障。
不过那终究还是没有赶上他前世所凝出的那把“至真”，但已经凌厉有度，颇具气势。
对于刚结丹的身躯来说，聚气而成的力量往往冲击力过大，所以这一剑出去，气剑本身完全散了形，周边的人大概就只能看到一阵风，还以为是什么高阶的玄风之法。
陆澄阳五脏六腑灵气开始乱窜，不由又捂起小心口跟西子捧心似的。
澹台羽冲过来扶起陆澄阳：“裴兄你没事吧？”
陆澄阳本欲开口，却无奈咽下了一口腥气。
此时凌空有另一把万策金光璀璨，将晓市当中所有残留的阴气都收了去。
谢璟收回持恒，走至陆澄阳跟前问：“为何不用八棱扇。”
方才的确用八棱扇会更加快速又便捷，但是陆澄阳还是放弃了。
“我怕脏了阁主的扇子。”
陆澄阳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不消说谢璟，他本身也是爱干净的人，试想自己要是有什么上等灵器沾了不干净又十天半个月洗不掉的东西，得有多难受。
谢璟眸光微泛冷色，却不再说话。
陆澄阳前世就遇到过不少这种情况，现在回来起先还觉得有点不习惯，现在也全然免疫了。
他发现猜谢璟的心思比海里捞根针还要难，索性不猜了，看谢璟要做什么。
虽然谢璟没说什么，但是陆澄阳手上却多了两朵小小银莲，一朵轻轻擦过磕碰出的伤痕，一朵融入了他手心内，给四肢百骸灌入一丝温柔又强大的灵力。
澹台珩的万策清理了四周的晓市，有不少人还专门上前说了几声多谢道长，才又散开。
他们继续朝晓市的出口缓缓行过，直到到了出口，澹台珩才忽然开口道：“谢璟，方才你看见了没？”
“你这位阁中弟子，似乎很不一般。”澹台珩冷眼一扫陆澄阳，“我觉得应该不必专程寻剑了吧。”
“他似乎会化气之术，所以应该也可以聚气为剑吧。”
“看来，你很希望世间再有一个血衣仙？”
——
谢璟有很多难以抹去又不知想不想抹去的记忆。
彼时南方惊人门开宗，门主正是世人所道的不鸣阁阁主泽清仙尊的师弟陆藏陆澄阳。
而他却是那个唯一没有参与惊人门开宗之宴的仙门大家门主。
隔了许久，他才亲临天允山地界，可陆澄阳并没有待在当时所建的金光大殿之中，而是在天允山界的一座小山头上等着他。
陆澄阳玄色衣袍迎风翻飞，察觉到有人的脚步靠近，便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儿呢。”
“谢璟，你相信有转世吗？”
陆澄阳立在小山巅，转头笑着忽而问他。
他沉思片刻才答：“不信。”
陆澄阳便略拧眉又问：“为何？”
这时候，无数祈愿莲灯飘浮过浮世凡尘，映照着夜星烁烁，他道：“转世的我非我，你亦也不是你，你我各不相识，擦身而过，自然也便不是你我所想的来生与后世。”
陆澄阳忽然朗声笑笑，才道：“什么你啊我的，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起坠入来生呢？”
“也许我早你多年而去，你又瞧见我的来生了。”
陆澄阳在他跟前一摆手，似乎是在讲一个无可奈何的道理。
当他望见握着气剑的“裴淼淼”的那一刻，忽然确信了。
所有莽撞而纷乱的心绪仿佛在一瞬间得以捋平，茫茫之中一切有了缘由，也有了起始。
是记忆之中无法抹去的少年黑曜石一般融着碎星，澄澈明净的眼睛。
是遥遥山海，北方一人不鸣，南方一人惊人，不再聚首的落寞。
十五年来，每一年的祈愿莲灯里总是同一个愿望，他始终觉得自己活得过分清醒，又太过糊涂。
若是没有相遇，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但如果没有相遇，也许更会是一种缺憾。
他盼着上天可赐予一个来生，让这一切能够有始有终。
也许此时是另一种错误，又或许是场全新的开始。

第23章 寻剑（2）

澹台珩向谢璟抛去一系列问题，又不由自主地又冷哼一声。
澹台羽有些听不太下去，道：“爹，你在说些什么啊，裴兄他哪里会什么化气之术……”
可是他才问出口，自己的脑海中却突然涌现出那日擅闯了不鸣阁当中的那处桃源境，碰上了冰凌人之时，那道模糊的人影和自己脑袋昏胀之时眼前舞动的东西。
所以他自己也突然住了口。
谢璟待澹台珩愤然道完，才答道：“此弟子为我阁中弟子，姓裴名淼淼，未修什么化气之术，同陆藏没什么关系。”
同陆藏没什么关系。果然无论血衣仙还是陆藏，在谢璟心中还是臭名昭著的。
不过这遭算是将“裴淼淼”给撇干净了。
“若是化气之术再一次失控，世间也会再有一次动乱，望澹台宗主慎言。”
谢璟的声音依然那般冷淡，但是暗暗有一种威势。
也是在这一刻，陆澄阳才深刻体悟到眼前这位算是多年不见的故人的五宗之首不鸣阁“阁主”这层身份。
“是么。”
澹台珩自知说得过了些，虽然年年有交手，但是也不是传闻中的原因，更不如传闻当中那么不共戴天，生死相搏，也不想真正同谢璟闹下什么大不快，所以也只是浅激至此。
虽是语气上淡了些，但是澹台珩的脸色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澹台宗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热血上头又散得极快的劲头，陆澄阳习惯了，谢璟也习惯了。
于是谢璟自然也不会跟澹台珩计较太多，只是就方才所发生的意外道：“还是先查查此地为何会突然出现巨影妖为妥。”
澹台珩道：“想必你也知道，数年前晓市周围就有不少影妖，当时还是不鸣阁所发的符令，说是当时的魔门中人所纵的影妖。”
陆澄阳对这件事也甚为清楚。
当时他凝出了一把气剑，算是仙门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算是有把无形之佩剑的人，后来他将这把剑发挥得好了些的时候，便取名为”至真”。
寻剑寻到把气剑，机缘还在斗那影妖的关头上。
这次，好像也是这样。
陆澄阳虚握了下拳，仿佛觉得方才那股力量来得陡了些，短时间内怕还是不能顺利掌控。
从前在他将至真操控得更为熟练的那段时日，仙门当中便全面展开了一次搜查，最终追查出了影妖的来源——正是势力分布多地的魔门。
当时的魔门还未被彻底清除，仍有几大修炼邪法的宗门暗自会盟，暗自养蛊又养妖，想要击垮几大宗门。
因为影妖作祟，当时魔门当中的主要势力之一元气大损，后来魔门还算是消停了好些时日。
谢璟听完澹台珩所言，道：“巨影妖可是今日第一次出现？”
澹台珩颇有些不满：“巨影妖出现自是大事，天允山地界乃属澹台宗管辖，会第一时间传递消息。谢阁主这么信不过人？”
澹台珩的脾气又上了头。
这时陆澄阳直接朝一旁的小摊主问：“这位小兄弟，请问这巨影妖可是头一回出现在这晓市？”
那小摊主回答道：“方才那怪东西，不是头一次出现了。”
陆澄阳瞧了眼澹台羽，澹台羽又回望回澹台珩。
澹台珩抱臂，略皱眉问：“那为何不上报我……不上报澹台宗？”
小摊主见他口气甚有气势，心里头琢磨着他是不是什么大人物，便小心翼翼道：“上次那怪东西也只是出现了一下，而且好像也就一个，也并没有像今日这样这么……要伤人的样子。有几个行游的道长说是要去上报，我也不知有没有报上去。”
巨影妖出现却又不伤人，倒让陆澄阳想起了头回近距离碰到太阴剑魂的场景。
那时的剑魂虽然已然背负人命，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甚为柔和的。
“以后再遇此事，便可用此符令告知仙门。”谢璟道完，小摊主的跟前便多了一块薄铁打造的方形事物，上面中心刻着一朵荷莲，四角是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
那是仙门发放给各地的报信符令，想传达的消息可以很快传递到就近仙门。
大部分人大概都有，但一般没遇到太大的事情，都不会使用。
“多谢道长。”
那小摊主知道面前的四个人定然不是普通修士，但不知出自何宗何派，便也只是收好了符令道了谢。
澹台珩走出几步，道：“看来传信符令需要重新发放一轮了。”
谢璟淡应了一声。
澹台羽问：“爹，那这次还会是魔门之人所为吗？”
澹台珩道：“魔门人复起，基本没有可能。”
这话不假，自从五宗门领头，彻底将魔门势力剿灭，仙门便逐渐步入了正轨。
“那我们是先去查清楚这件事？”澹台珩又问。
澹台珩瞟了眼陆澄阳，却是朝谢璟道：“你这心爱的阁中弟子不是要寻剑么，依照仙历所示，除却今日，天时地利之时就要待一月之后了。”
“我看还是先去一趟育剑池试试，再查那巨影妖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迟。”
“谢阁主，怎么样？”
陆澄阳不知这位故友非添个“心爱的”做甚，而且瞧他的那眼颇带点冷色。
谢璟只道：“可以。”
他又问了一句陆澄阳：“现在灵脉可通畅了些？”
方才谢璟施出的那两朵小花自然疗愈高效，陆澄阳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浑身上下也好了不少，甚至气海里的灵力比平日状态好的时候还要充沛不少。
不过这法子极度损耗施术者的灵力，一般是施术者消耗的灵力是恢复者恢复的十倍。
陆澄阳暗自更肯定，谢璟自出了玄境之后越发不对劲了。
——
云雾缭绕之中的天允山山界是修士常来的地方。
虽然天池附近灵力颇少，但总的天允山山界还是灵力比较充足的，又常有各大门派弟子前来，于修行来说，的确也是个好去处。
当年选择在这天允山山界开宗立派，除了气候温和之外，也有这个重要原因。
陆澄阳乘着澹台羽的万策，随谢璟和澹台珩落地育剑天池。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这育剑天池，陆澄阳忽然有几分想念起溱云子来。
不过这几丝想念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老头儿会笑他这么多年，还没长大吧。
“寻剑之途，听说什么都可能碰到。”澹台羽朝四周望了望，但除了雾还是雾，周围潮湿至极。
“裴兄，我以前听宗门里的人说这有神龙镇守，谢阁主当年就遇到过。”澹台羽接着说，“不过我倒奇怪，为何神龙就是神龙，魔龙就是魔龙。”
陆澄阳随口小声回道：“人分好坏，龙自然也有。”
“这怎么分？”
澹台羽倒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
不过陆澄阳没来得及对这个问题胡编乱造，忽然便有一道七彩之光拨开了重重迷雾。
谢璟抬头望向那神光，恍然间回到了自己寻剑的时候。
那清澈见底的天池这一次却没有涌现出显灵的神龙，却只是泛起了圈圈涟漪，闪映着些许霞光。
这种情况，早年不鸣阁典籍里便记载过，因此全阁上下，大概也都知道又是有什么显灵了。
陆澄阳规规矩矩地跪下，道：“弟子为不鸣阁中弟子裴淼淼，初结金丹，特来寻剑，望仙人指路。”
池中那霞光更盛了些，陆澄阳不禁眯了下眼睛。
最终那霞光成了一线，破出了水面，然后凝为了一把赤光灼灼的长剑。
陆澄阳心下暗喜：竟然这么顺利？
不过他很快就狐疑起来，太顺利就是反常，反常了就毕竟有妖。
但最后没出现什么妖，还是只有稳稳落在他手中的那把赤光长剑。
育剑池恢复了平静无波。
澹台羽凑上前来，观察了一番那出鞘的赤光长剑，赞叹道：“裴兄果真是特殊之才，寻剑竟如此顺利，我就说珍惜生……”
陆澄阳打住他的话：“行了行了，珍惜生命。”
谢璟打量了一眼那长剑，道：“可会收剑？”
陆澄阳暗掐了个诀，那长剑便又凝为了一个红点，最后暂时消失了。
御剑之前学的便是这一步，起初拥有佩剑需要法诀来收剑召剑，久而久之，便可直接用灵识。
陆澄阳自然不能直接用灵识来召唤，毕竟他还要继续扮演这个外门弟子。
从方才起，澹台珩都并未发一言，似在认真打量着陆澄阳和那把新生的长剑。
谢璟道：“很好。”
陆澄阳倒是意外谢璟竟然会夸人一句很好，实属难得。
顺着原路返回，一路算是十分顺利，没有什么突然窜出来的妖魔鬼怪。
陆澄阳于是相信，他是真窜进了裴淼淼的命格里面去了。
先前那同灵剑无缘的体质，看来是不会有了。
“裴兄，你等会儿就跟着我，初次独自御剑，就跟着我好了，慢些也可以。”
澹台珩在出小山的路上这么跟陆澄阳说。
陆澄阳道：“这倒不必澹台公子担心了。”
谁敢让谢璟跟澹台珩两个人慢些来等他一个小弟子？
要是当年的他，自然可以，现在得想办法不显山不露水地让澹台珩那厮能知道他目前演得多么艰难。
谁知谢璟却对他说：“澹台公子说的不错，初次独自御剑，要颇为小心，慢些也无妨。”
澹台珩这时候笑了：“谢阁主教阁中弟子，可真是耐性非常。”
谢璟竟难得略带讥诮之意道：“过奖。”
新剑出鞘，自是锋利非常。
陆澄阳一御剑，天允山山界上空立马多出了一道赤色长影，让无数修士都纷纷驻足侧目。

第24章 合剑

澹台珩和谢璟在前，陆澄阳和澹台羽在后，本来是朝着澹台宗宗门总府之地行进的，然而行了快小半个时辰，便出现了状况。
澹台羽问道：“爹，我怎么感觉我们在兜圈子？”
澹台宗就在天允山山界，离育剑天池也不算得多远，何况是用御剑的方式到达。
陆澄阳朝脚下一望。
就算是今日云雾过重，又算是为了小小照顾一下他，也不该小半个时辰了还未看到澹台宗总府的大概轮廓来，的确怪异。
澹台珩面不改色道：“是在兜圈子。”
他方才留意留了道术法标记，此时标记第二次出现，便立下了判断。
谢璟也仍是颇为平静：“不如看看是谁在等我们。”
澹台珩难得和谢璟很快达成一致：“走吧，看是何方妖孽这么胆子大。”
说罢，便纵足下万策飞速直下，荡起了几重气浪，差点儿将陆澄阳掀飞出了自己脚下的新剑。
幸而陆澄阳有底子，又被一股无形而温柔的力量顺势托了一下，方才继续稳当地御剑而行。
“裴兄，你没事儿吧，往这边儿走！”
澹台羽隔着阵风朝他道了一声。
甫一落地，跟前并不是育剑天池附近，而是一处平地。
此山界之内，除却澹台宗门总府，应当都没有这样的平旷的空地。
“幻境？”澹台珩皱皱眉头，手已抚上了万策。
谢璟道：“不是。”
的确不是。
陆澄阳站在谢璟身后，双瞳略红了一瞬，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没有变化。
这里并不是幻境，而是通过遁物之术，将他们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谢璟道：“遁物之术。”
澹台珩一经提醒，也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能施下此等遁物之术的人，灵力一定不亚于当世几大宗师。
可是会是谁呢？
陆澄阳倒觉得这并不意外。
果然他的寻剑之途，不太可能一帆风顺。
幸好此时有了把剑，不用在八棱扇和气箓之间艰难抉择。
不过麻烦的是，若是没有找到这纵术之人，那么他们就走不出这一块地方了。
周遭是一片空寂的宁静，不过很快就出现了似是蛰伏已久的响动。
出现的东西并非是什么庞然大物，反倒是他们不久前才碰到过的东西——巨影妖。
巨影妖铺开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结界。
与此同时，不论是澹台珩，澹台羽的转术盘和万策，还是谢璟的八棱扇，陆澄阳新得的剑，都齐齐闪起了夺目的光芒。
澹台珩眼疾手快，瞬息之间就找到了巨影妖所凝结界的缺口，身影遁入风中，一下就冲了过去。
几乎也是几道呼吸间的功夫，澹台珩就破了巨影妖的结界，甚至没轮到谢璟出手。
澹台珩调转万策之剑的方向，等待纵术之人接下来的招数的时候，却只听到了低沉的笑声。
不过这笑声很快又从低沉转为了清脆，层层叠叠，甚至回环了起来。
“何人如此放肆，出来！”
澹台珩万策脱手，直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长弧。
这一击震出了不少灵力，若是外围还有什么结界，应当会有所反应，但是周遭却还没有什么变化。
陆澄阳却在此时产生了新的想法。
“阁主。”
“怎么了？”
谢璟还并未召出持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陆澄阳朝他道：“弟子以为，这遁物之术，可能是一段时日之前施下的，而施术之人也许灵力也并没有多么高。”
谢璟并没有接着问他，反倒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天允山界灵气充沛，的确能支持很好的阵法。若是提前施下，便可借助此地天然优势。”
陆澄阳跟着道：“对，阁主，弟子就是这个意思。”
即便如此，那施下这遁物之术的人仍然不简单。难不成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到这里？
但是将他们都困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到底怎么出去呢？”澹台羽问。
若应了陆澄阳的猜测，纵术之人并没有时时刻刻盯着阵法，而是提前施下，那么也许阵法便会因为消耗过度而自然消失。
可若不是，那就另当别论了。
澹台珩的万策基本将灵力偏弱的角都削了一通，但是并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于是他便收回了万策，就立在原处，跟谢璟一样，等着这地方的变化。
很快，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忽地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那影子又悠悠化作了一道剑影。
又是太阴幽荧剑的剑魂！
谢璟此时召出了持恒：“是太阴。”
“这就是太阴的剑魂？”澹台珩略拧眉头，“戾气真重。”
说罢，他解开器锁，将太阴剑本尊亮了相。
通体乌黑的太阴剑此时隐隐流转着神秘的光芒，剑柄上的白色圆环倏地一亮。
剑魂此时也出现了裂口，同样的位置上也出现了一道圆白光影。
两道圆环隔空相应，证实了澹台珩手上的太阴并非赝品。
谢璟的持恒化作无数幻身，很快形成了封锁剑魂的小阵法，其上形成一道透明的莲影，剑魂于此时渗出了无数血珠。
那正像是追溯裴淼淼碰上这剑魂时候的场景。
澹台羽道：“原来剑魂的戾气还能这么消去。”
陆澄阳轻应了一声，又道：“这剑魂还是回归剑身为妙。”
与此同时，陆澄阳更加肯定了剑魂背后也有纵术之人，而其使用的玄法，就是遁物之术，同此遁物法阵之间也有关系，说不定还就是一人所为。
也许不是这遁物法阵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踪而守株待兔，而是他们一行误闯了此地。
而那关键的东西，就是太阴幽荧剑。
澹台珩见谢璟将那剑魂身上沾染的戾气涤净，便将那太阴幽荧本尊引至了半空。
白色圆环的光芒更为强盛，天然之间就有一股吸引力，最终剑魂身上的幽暗逐渐褪去，缓缓融入了剑身之中。
太阴幽荧剑身微光一闪，最后落入剑匣之中，又归于了沉寂。
然后，周围光景陡然一变，变为了天允山山界处的一处小山头。
“就这样？”
澹台珩似乎有些意外。
谢璟道：“那这阵法，应当只是用作转移剑魂。”
陆澄阳点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阁主，怪不得那剑魂总是突然出现。”
谢璟跟他想到的估计差不多。
这剑魂神出鬼没，就是根据此处遁物阵法连通的天允山山界区域灵力强弱来的。
澹台羽道：“也许该回头找找舅舅来看看此处的阵法。”
陆澄阳却道：“大概来不及了。”
“为何？”澹台羽不解。
谢璟这时接上话来：“澹台公子，这阵法已经彻底消失了。”
遁物之术所建的阵法同普通阵法不同，一般没有太过固定的范围，高阶阵法破除的时候，往往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而此阵，更是施得极好，全然不会被发现任何纵术之人的蛛丝马迹。
澹台珩方才在这小山头上查探了一番，的确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于是回过身来对澹台羽说：“谢阁主说的不假，这阵法什么也没留下。”
谢璟却又忽地向陆澄阳问道：“梁城怀王府上受剑魂所害的只有六人？”
陆澄阳道：“是六人。”
他心下立知，谢璟不是因为记性不好多此一问，而是抛出了一个新的疑点。
方才剑魂身上沾染的戾气比上次凝出血珠的时候还要重得多，定然背负了远超六人的新的人命。
但是近来并没有什么新的邪祟作祟的求助状上传仙门，仙门内部也没有感应到强烈的阴邪之物作乱的消息，所以剑魂究竟是否毒害了除梁城之外的城郡，则暂时未可知。

第25章 寻仇（1）

辗转一番，澹台珩负上太阴剑，领路回到了澹台宗。
澹台宗宗门总府范围之内并不允许随意御剑，也设有专门的云台域供起行或者落地。
此时澹台宗的云台域之处，聚着好些弟子，似乎是已经等待许久了。
“宗主，少宗主，谢阁主。”
为首的弟子是澹台珩的首徒，他先是礼节性地行了礼。
一波弟子聚集此处等候，定然是有什么事情要通报，澹台珩便直接问：“宗门可出了什么事情？”
大徒弟回道：“邱府主有访。”
沐隐府府主邱献之，字子虔，当年比谢璟还要早继承五大宗门之一。
不过因为当年的一些事情，此人对陆澄阳恨之入骨。
早年不论民间话本，还是仙门传言，都只言陆澄阳和谢思庭二人不共戴天。
两人本是大门派里的师兄弟，后来却分道扬镳，南北对立。
可是陆澄阳始终觉得，邱献之是比谢璟还要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澹台羽见陆澄阳一时间走神，便问：“裴兄，你怎么了？”
陆澄阳回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澹台宗府阁同不鸣阁中错落分散的一殿一院双府和若干阁楼不同，整体呈合围之态，环状分布。
澹台珩，谢璟还有自己的大徒弟走在前头，剩余的小弟子们则纷纷走在后头。
“少主，你此番出去可把夫人担心坏了。”
“就是就是，幸好追踪符令后来传回了消息，云宗主也报了道信。”
“欸，少主，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三个女弟子团团围住了澹台羽，也差不多算是围住了陆澄阳。
这三个女弟子看起来比澹台羽稍大些，眼睛都颇为灵动。
另一个女弟子又道：“我看好像瘦了些。”
澹台羽一一答道：“吴师姐，我没有长高，刘师姐，我也没瘦。”
姓吴和姓刘的师姐齐齐笑了笑。
那刘师姐又道：“好吧好吧，我看小羽目前长得挺合适了，胖瘦得宜。这位弟弟是哪里的，是跟谢阁主一道的，不鸣阁人吗？”
陆澄阳的“返老还童”仍在继续，倒是有许久没人对他称呼弟弟二字了。
于是他淡然笑笑，回到：“不鸣阁弟子，裴淼淼。”
吴师姐调侃道：“原来叫淼淼啊，长得真俊俏啊，怪不得被谢阁主带出来。”
一旁的董师妹道：“哪里有这遭事情啊，谢阁主又不是云宗主，出门带弟子还要瞧着气质。”
刘师姐道：“你们吴师姐啊，脑子里都是那些个话本上的东西。”
吴师姐忽地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上次那本刊载结束了吗，谢阁主觅得佳偶了吗？”
董师妹兴奋道：“有有有，是血衣仙！”
“我就说肯定是血衣仙，五个小铜板啊，愿赌服输。”
刘师姐从怀中摸出了五个铜板，十分不舍地给了吴师姐。
吴师姐从刘师姐手中拎完最后一个铜板，道：“好啦，五个铜板，听说还有特别续集，可以买一册以观之。”
三个女修又哄笑了下。
澹台羽怕陆澄阳会介意，又觉得谢璟就在前面，误听到了恐怕不好，于是压着声音，语带提醒之意：“师姐！”
吴师姐和刘师姐应了声，拉着董师妹低着声继续探讨着剧情。
陆澄阳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如此雷人的消息了。
他是仙门毒瘤不错，但是竟然还有不少人将他那毒瘤的名号编进话本里，不知写出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如此荼毒仙门少女。
可叹，可恨！
弯弯折折绕了几圈，一路叽叽喳喳，最终众人来到了澹台宗的会宗大殿。
除却大徒弟之外的澹台宗弟子暂时退了下去，只留下了澹台珩和谢璟两位大宗师，还有少宗主澹台羽和不知自己该滚哪里去的陆澄阳。
陆澄阳见到那会宗大殿的牌匾，瞥了瞥谢璟的脸色，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阁主，弟子也就暂时退……”
“无妨，随我一道便可。”
谢璟却截了他的话，先行迈入了大殿。
会宗殿内一派古朴，脚下地毯上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白虎，殿内其余装饰皆是乌木雕刻的各类神兽，地毯通向会宗内殿。
不过众人还未走进内殿，就望见了一道碧色身影。
此女子眉眼颇像云慧晓，但暗藏一丝英气，同云慧晓又不相同了。
岁月没有让仙门中人容颜大改，但终究还是不同了。
那时候陆澄阳开宗立派两年有余，云沉婉怀上了孩子，仿佛一转眼过去，这孩子就落了地，成了个翩翩少年郎了。
仙门中这么一段时日，陆澄阳终究还是缺席了。
“娘。”
澹台羽唤了一声。
云沉婉并未答应澹台羽，倒是先朝澹台珩道了一声：“邱献之在里面等。”
然而对谢璟打了声招呼：“稀客，谢阁主里面请。”
最终才转向自家儿子：“出来。”
澹台羽朝陆澄阳抛去一道绝望的目光，而陆澄阳朝他打了个唇语：“祝，你，好，运。”
云沉婉领着澹台羽收拾去了，澹台珩面露不忍，但还是没显露太多，招呼着谢璟和裴淼淼进了内殿。
邱献之见等的人来了，于是搁下了手中的茶器。
他随行的弟子有六个，三男三女，皆着鸦青色的门服，腰坠刻着玄武门徽的玉符牌，佩着沐隐府特色仙门长刀。不过同其他宗门不同，沐隐府弟子出门在外，总是站得整整齐齐，好比王朝大军。
这六名弟子更是昂首挺胸，站得刚劲挺拔。
沐隐府以四道中的武道见长，门下弟子修行刻苦程度乃是仙门数一数二的，从弟子的气度中便可见一斑。
邱献之起身道：“澹台宗主，好些时日不见了。”
他身着墨绿色的宗主衣袍，嗓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见谢璟也在此处，邱献之便道：“我倒是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谢阁主。”
谢璟回道：“途径。”
此时邱献之身后那一众弟子中的一女弟子却忽然惊呼出声：“天，就是他！”
她指着的方向，正是陆澄阳。
“子乐，就是他？那个小色鬼？”
“你没认错吧。”
“就是他！”
那名为子乐的女弟子走上前来，忽然跪在了邱献之跟前道：“师尊要为弟子做主，就是此人，对弟子意图不轨！”
陆澄阳这时脑袋那根筋忽然就紧了。
多日以为，虽然因为那剑魂魔龙还有阴蛊的事情，周围不算是特别太平，但他竟然忘了裴淼淼智海有损之后成了一段时间的色鬼这茬！
他努力回想着当日用溯血之术所瞥见的光景。
这厮胆子小，就算脑子傻了也没做出太大胆的事情。
简言之，隔三差五意欲亵渎，却从未得逞。
邱献之瞥了眼谢璟和澹台珩，才道：“子乐，你先起来。”
子乐哭兮兮地起了来，红着眼睛愤愤地看着陆澄阳，道：“弟子不会认错，就是这个人，险些损了弟子清白！”
险些，说明并没有。
陆澄阳神色一松，却仿佛被人逮住了把柄，另一位女弟子立马义愤填膺起来：“师尊，你看看他，神色竟然不慌不乱，想必是有恃无恐！”
“我们要给子乐师妹讨一个公道！”
“对，要讨一个公道！”
同门师兄也跟着怒道：“怎能让这种人为所欲为！”
陆澄阳就这么成了六名弟子集体冷眼相视的人。
邱献之并未想到有这样的事情，略皱了下眉，先是道：“肃静。”
沐隐府六名弟子便立即止了声。
然后邱献之望向谢璟问：“谢阁主，这可是你门下弟子？”
谢璟道：“不错。”
邱献之道：“子乐不会平白无故指责他人，想来其间还是有什么误会，谢阁主可否让这位弟子解释一番？”
陆澄阳心道：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具体裴淼淼是怎么得罪了沐隐府门下弟子他可能当日用溯血术也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也只是大致一瞥，记不太清了。
谢璟并没有先行盘问他，倒是回道：“邱府主，此弟子之前因为一些意外而智海有损，想必做出了些非常人之举。”
邱献之语调微沉：“那就是确有此事了？”
一旁静立了片刻的澹台珩这时候突然开口：“那不如用回溯的那个玄法，所有人都能知道事情原貌。”
澹台珩说的回溯术，就是陆澄阳意外昏倒之后谢璟用的法子。
正是回溯术，陆澄阳自己才得以看到裴淼淼头回碰到太阴剑魂的场景。
“可是澹台宗主，其画面恐怕……”
那名为子乐的女弟子却说：“弟子无妨，只怕是泽清仙尊不信。”
谁想的这女弟子如此执着，谢璟便不多言，抬起两指扣于陆澄阳眉心。
日照当头，裴淼淼不知溜到了何处城郡。
他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目光仍然清澈无比，正直直盯着茶楼里一个正独坐的姑娘。
那姑娘一袭鸦青色衣衫，正是未着门服的沐隐府弟子子乐。
不过若是瞧得仔细些，便可看出，锁住了裴淼淼目光的，似乎并不是子乐本人，而是子乐腰佩的长刀。
沐隐府弟子的随身长刀均为本府匠人打凿的灵器，同寻常的灵器截然不同，且每一把都是配合需打凿灵器的弟子量身定做的——同育剑池中凝成的灵剑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上好灵器自然会吸引他人目光。
可是裴淼淼看得直勾勾的，着实是教人看着想要一扫帚轰出去。
最后裴淼淼就不仅仅是看了，他上手了。
子乐本是安静坐着，阅着册书卷，突然察觉到一只伸来的咸猪手，便陡然一手扣上了刀柄，转头瞪着来人。
可是她甫一转头，身体就动弹不得了。
是仙门常用的定身之术，趁人不备之时可收获奇效。
虽然裴淼淼的灵力大概不敌子乐，但是偷偷摸摸突然一使，还起了效。
裴淼淼对她笑着，本来没什么恶意，但是笑久了就自然而然多了那么几分猥琐之意。
这一下可把她给吓坏了。
裴淼淼笑够了，手上便继续抚着那长刀，子乐的脸却已然涨得通红。
最终裴淼淼握住了刀柄，竟然直接将长刀拔出了刀鞘。
子乐的脸一阵红又一阵白，咬着牙，身子微微抖着，似是快要破了那定身术了。
但是这时候裴淼淼突然面色一阵惨白，长刀脱了其手，重重摔在了地上。
裴淼淼忽然伸手过去，似是想要抓住子乐，恰好抓着了其衣带，恰好子乐也自破了定身术起了身，衣带竟然就垮了下来。
“你！”
子乐的脸是怒气冲天的红，她抬手差点儿一掌就劈下来。
但是裴淼淼却突然人畜无害地一笑，让她那个差点儿停留在了差点儿。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裴淼淼竟然就又起了身，伸手就触向了子乐的衣襟。
最后那一掌还是劈了下来。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陆澄阳心想：就这？这妹妹果真是沐隐府门人，思想更是老一套，容不得别人碰半根手指。
方才能看到那一段回溯的人只有陆澄阳，谢璟和邱献之。
最后是谢璟先开了口：“门中弟子越矩，不鸣阁定会依门规处置。”
不鸣阁的门规早成了陆澄阳脑壳里的一团浆糊，谁知道是什么处置。
不过，大概比被抓回沐隐府中修理好很多。
邱献之道：“此弟子接受不鸣阁的处罚自然是情理之中，沐隐府无权代教化之责。不过我很好奇的是，谢阁主带在身边的这位弟子为何会智海有损，又为何对沐隐府中所铸的灵器如此感兴趣？”
陆澄阳也很想问这些问题。
下一刻，陆澄阳却忽然由一股强横的灵力所引。
邱献之一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眼底一片森然。

第26章 寻仇（2）

“师尊？”
“师尊！”
沐隐府弟子一时惊住了，不知为何邱献之忽然如此气怒。
陆澄阳被生生扼住呼吸，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我快要没命了”，而是“邱献之的眼睛居然比谢璟和澹台珩都毒？”。
在他断气之前，谢璟就瞬移至他跟前，伸手扼住了邱献之的手腕。
陆澄阳喉咙彻底一松，立马连连退步咳嗽不止。
此时谢璟的目光俨然比邱献之还要冷，道：“邱府主，既是不鸣阁弟子，犯下再大的错，也该由不鸣阁来处罚。”
谢璟依然制着邱献之的手腕，而邱献之也没有任何挣扎之意，只反问道：“谢阁主莫不是忘了十年前的一道预言？”
谢璟道：“器皿之说？”
陆澄阳咳嗽完了，气也终于顺了下来。
不过他们说的这器皿是什么回事？
邱献之又问：“谢阁主难道不知道此子出生于何处？”
他一扬手，立马便有一阵强光传来，陆澄阳的思绪像是被一只强劲的手抓去，凝为一点，又猛地散开。
——
眼前出现的是一处宁静的村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这层安宁。
破旧的小农舍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抬起满是鲜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初生孩子的面容，口中喃喃：“儿乖，儿乖。”
但是那婴儿啼哭了一会儿，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女人身体十分虚弱，只艰难移动了下身子，将孩子看得仔细些，只怕孩子忽然断气。
不过那孩子面容十分安宁，像是坠入了安梦乡。
但孩子的胳臂露出了简陋的襁褓，其上竟然生出了密密的乌青色鳞甲。
女人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手上不稳，差点儿将怀中的婴孩摔在地上。
但终究出于母性的本能，女人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定睛瞧了瞧怀中的孩子。
那鳞片依然在，但是正在缓缓消失，最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女人面色和嘴唇都消了最后一丝血色。
画面一转，那婴孩便长成了一个身着破布衫的垂髫小儿，由着母亲牵着静静地等在一堆人后头，最后排到了前头，将手搭上了一块灵石。
灵石显出了一枚莲印，身着不鸣阁门服的修士朝他笑笑，道：“根骨不错。”
小孩的母亲跪倒在了修士跟前，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
此刻又一阵刺眼的光芒袭来，陆澄阳的神思又被抽回了会宗殿内。
在他模糊的小时记忆之中，似乎自己出生的荣兴村里也有不少人有这种臂上会长出似鳞片一样的东西的怪症。
有的人可能成长到一定年岁就会消失，但是很多人身上的鳞片一直都不会消失。
荣兴村临海，村里人依海而生，信奉龙神，都觉得那就是龙鳞，所以后来便将此怪症命名为魔龙血症。
陆澄阳不确定自己出生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怪症，只知后来村中因此事起了一阵动乱，非指着他家的屋舍说煞气太重，而后他的双亲便将他带离了小村，在冀城边陲生活了一段时间。
但不久之后，陆澄阳的双亲便失踪了。
他只记得后来脑海中总是回荡着一个声音：去不鸣阁。
可是去不鸣阁做什么？究竟为什么要去不鸣阁？
他朝脑海中那个低低的女声询问，可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那声音一直都在他耳畔回响，陆澄阳无法令其消失，于是不久之后，他带着一个小包袱，朝着那个世人口中的不鸣阁走。
最终他到达了不鸣阁，但是却因为始终无法通过灵石之验，反倒被送到了当地的福田院中。
再后来，陆澄阳的脑海中的女声终于消停了一会儿，不过很快那声音就又在对他说：“走。”
那时陆澄阳自己倒腾了些玄法，也知道自己的灵识并没有被控住。
但仿佛就是有一种奇异无比的力量，推使着他离开了福田院。
陆澄阳一路朝南方行去，最终到达的是一处高山。
“走。”
那声音再次出现。
“去哪里？”
陆澄阳问，可是那声音又沉了下去。
良久之后，那道女声才又道：“去山顶，去正确的地方。”
山路却未通往山顶，在中途就断了。
陆澄阳搓搓手，沿着山壁慢慢向上攀爬。
他双手都是血，掌心鲜血淋漓，干了的血上覆了新的，红黑混成一片。
他爬了许久，才爬上那山顶。
那里有一处似非实物的水池，陆澄阳本来是想清洗一下双手，然而那水池中竟然并没有倒出他的面容，而是一轮明月。
明月之影越来越大，最后仿佛冲破了水面的桎梏，将陆澄阳包裹了起来。
最终陆澄阳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海域，海域之上，明月高悬。那明月硕大得有些可怕，甚至偶尔会浮现龙形之影。
后来他才得知，此地就是溱云子所化的虚境。
在虚境之中，陆澄阳耳畔又出现了那神秘的女声。
那声音的话多了起来，指示他打坐修习。
不过几日过后，那女声就消得彻彻底底，往后数年也没再出现过。
陆澄阳按照那女声指点的一二，日复一日独自修行，气海之中慢慢产生了一股奇妙的力量，修得了溱云子所定义的化气之术。
料谁碰上这样的怪事，或许都觉得难以理解，肯定觉得脑子闹鬼。
可是陆澄阳觉得那女声很亲切，虽然应当不是他母亲的声音，也不是任何熟知的人的声音，但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值得信赖的感觉。
此后某日，溱云子云游，途径自己所造的虚境，察觉到了异样，便赶紧将陆澄阳捞了出来，探过他的灵脉之后，说要收他为徒。
但溱云子也无法解释，那没来由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
方才的画面在场的谢璟和澹台珩都看见了。
澹台珩略微思索，后道：“器皿？就是说复活还魂的事情？”
他才抛出疑问，很快自己又接上：“那个传言，早年不就说是无稽之谈了么。”
澹台珩扫了眼陆澄阳，仍是没有怀疑起他就是当年好友的样子。
陆澄阳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他对仙门这不知是何的传言很是好奇。
邱献之并未理会澹台珩，此时复开口质问谢璟：“谢阁主，此子出生于荣兴村，灵脉中天生带有化气之术的灵流，便是那数年才得一现的’魔龙血’传人。谢阁主该不会没有探查到这一点。”
“魔龙血传人，乃是血衣仙陆藏复生的绝佳器皿。”
邱献之说完，谢璟才放下手上的力道。
陆澄阳想，原来邱献之并没有瞧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却莫名其妙推出了个大概。
难道他重生在裴淼淼的壳子上，也不是因为巧合？
谢璟面上依然波澜不惊，道：“邱府主，那只是传言。”
邱献之听闻，只低低笑了笑，笑得礼貌又和缓。
“谢阁主，恕我失礼，今日此子，我定要详查一番。”
说罢，邱献之手上便又聚灵力。
陆澄阳心想：糟了！
不过谢璟很快就召出了持恒剑，道：“裴淼淼为我不鸣阁阁下弟子，若需详查，也应该由不鸣阁人来详查。”
这是他再次强调不鸣阁的主导权。
但是自谢璟召剑的一刻起，似乎也没留什么委婉相谈的余地了。
邱献之只笑道：“谢阁主对弟子真是照顾非常啊。”
虽然澹台珩也揶揄过相同的话，但是话从邱献之口中说出来就全然不同了。
那语调分明平和，平和到了可怕的地步。
邱献之忽然召出灵器煊赫，煊赫刀刀光一凛，直指谢璟：“泽清仙尊难道是因为此弟子在某些方面颇像某人，而处处维护吗？”
谢璟只道：“邱府主慎言。”
澹台珩杵在一旁，本来是观戏的态度，眼见二人似是要打起来了，才道：“谢璟，邱献之，你们要打出去打去，会宗殿可施展不开。”
沐隐府的弟子们倒是有些急了，连叫了几声“师尊”，又被一句“肃静”堵了回去。
谢璟闻言，一把拎起陆澄阳转息就瞬移到了澹台府主府之外的山界。
邱献之后脚也瞬移了过来，沐隐府弟子也一股脑地跟了过来。
子乐欲哭有泪：“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扯到什么魔龙血去了？”
其余弟子纷纷开始安慰起她，也都有些担心。
陆澄阳被谢璟甩在一处山头，还设了一个强劲的结界。
他也欲哭有泪，道：“你别把我关在这啊，阁主。”
谢璟本来要持剑跃空，听闻此却折回了身，忽然凑他很近，道：“很害怕？”
这话问得陆澄阳万万没想到。
谢璟好像不久前就真的一直很害怕他很害怕似的。
这样的谢璟，才教人害怕。
以前那都是陆澄阳斩妖驱魔的时候一个劲儿地问谢璟你是不是害怕，谢璟总是爱答不理。
“没有，你小心些。”
陆澄阳随口道了一句。
谢璟反倒在此时神色微动，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持恒剑风一扫，似要直上九霄。
半空中立马有一道青光跟一道银光缠斗在一处。
邱献之和谢璟的身影仿佛也混入了剑光，普通人也根本瞧不真切。
不知何时，观战的不只有澹台珩和沐隐府的六名弟子，还有一众澹台宗的小弟子们。
吴师姐走在前头，问沐隐府弟子：“欸，这是谢阁主跟你们师尊打起来了吗，怎么回事啊？”
子乐苦着脸回答：“我也不知道，府主说到什么魔龙血传人，血衣仙复生器皿，立马就说要将那什么，叫裴淼淼的不鸣阁弟子带走，谢阁主不肯，他们就打起来了！”
一旁的刘师姐仿佛听见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自行概括一番：“邱府主硬要带走裴公子，谢阁主不肯，二人便相斗于天允山？”
吴师姐纠正道：“关键是因为裴公子是血衣仙复生器皿！”
“天，这是什么绝佳题材！”刘师姐手抚双颊，开始浮想联翩。
身后的一众小师妹开始跟着胡编乱造，畅所欲言。
澹台珩：“……”
恰在此时，他收到了一个传信纸鹤。
澹台珩抬眼一看，见远处的陆澄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手上的纸鹤。
澹台珩展开了纸鹤，看了其上的内容，忽然冷笑了一下。
然后他立马行至陆澄阳所在之处，将谢璟的结界给破了。
陆澄阳神色一缓，道：“终于让你知道了。”
方才那纸鹤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他就是陆藏，澹台珩知晓之后，他后续找尸身查证一些身前遗漏之事也要容易许多了。
谁知澹台珩却又一冷哼道：“趋炎附势之徒，我劝你还是好生在不鸣阁，安分修习。”
陆澄阳：“？？？”
澹台珩说完，拎起他的衣领飞速又回到了原来的观战之处。

第27章 怨灵（1）

“澹……”
陆澄阳话未脱口，却已然发不出声音。
澹台珩竟然还施了禁言术！
鬼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就是不信他的身份。
澹台珩冷眼一扫，道：“安静点。”
遂抱臂观战。
一众澹台宗的女弟子齐齐围上来，左一句右一言开始议论起他。
吴师姐道：“我就觉得裴公子像是那本《泽清仙尊与血衣仙三世纠缠之替身情人》的写的那个第二世的血衣仙！”
“对对对，师姐我也这么觉得。”
“没错，血清大旗永不倒！”
小师妹们齐齐附和。
陆澄阳此时仿佛成了被观赏的猴子。
刘师姐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没想到话本竟然还有成现实的那天，我也要加入血清组了。”
“师姐你早就该换了！”
又有小师妹插了一嘴。
陆澄阳斜眼瞥了眼恨对面不识的澹台珩，一面听着一群女弟子的聒噪，头回感觉到了绝望二字。
另一个澹台宗女弟子道：“不过还有件事情，话本里有，仙门里也有不少人再说，听说谢阁主有个儿子来着。”
吴师姐应道：“噢，儿子的那个传闻，好像的确不是话本乱编的，仙门里也有不少人说过。”
刘师姐点点头：“没错没错，听闻谢阁主有一个儿子，现在也该跟少主差不大了。”
董师妹十分疑惑：“可谢阁主并没有道侣啊，哪里来的儿子？”
刘师姐回道：“那就不知道了，这大概是仙门一大秘密了，该是只有谢阁主自己知道。”
陆澄阳倒是归来之后头遭听到谢璟还有个“儿子”的说法。
不知这等传言是怎么出来的，这么久了他倒没见过除周无忧和程不疑外经常在谢璟身边转达的十来岁的孩子。
吴师姐指指陆澄阳：“欸，其实我觉得裴公子跟谢阁主还有点像欸。”
董师妹道：“真好奇谢阁主的道侣长什么样。”
有人接话道：“也许不是仙门中人，而是凡人也说不准。”
沐隐府另一个女弟子也凑上前来：”看来大宗师秘密也真不少啊。“绝望郁闷四字再次顶在了陆澄阳的头顶上。
——
山界上空谢璟和邱献之仍然斗得如火如荼。
两股强横的灵力相冲，澹台珩不禁顺手下了一个结界。
大概一炷香之后，一声烈鸣突然冲天而起。
一时间谁都以为那声音是谢璟和邱献之打斗而出的，但两道光影仍然交织在一处，难舍难分，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时一伙人才惊觉是会宗殿那处发出的响声。
只见有什么东西破殿而出，在空中荡出了一圈圈白色光环。
再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一把剑。
剑体通体乌黑锃亮，仿若被时光打磨过。
那是太阴剑自己破匣而出了！
澹台珩将结界收了起来，万策抛至空中，将持恒和煊赫阻隔了开来。
两件灵器最终分别归于了谢璟和邱献之手上。
“别打了，太阴自己出来了。”
澹台珩先撩下句话，便将万策重召到了自己的手上，一众弟子上空，又结出了新的一道防护结界。
就算是修为不精的低阶弟子，也能透过结界感觉到那忽然奔向空中闪烁着幽黑光芒的剑上强烈的戾气。
董师妹抓着吴师姐的胳臂肘：“师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剑。”
刘师姐一手搭上了小师妹的肩膀以示安抚，然后道：“这应当是上古的灵剑，无论灵力还是戾气都很重。”
吴师姐过来拍了拍陆澄阳，问：“裴公子，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陆澄阳此时说不了话，在空中比划了下，大概写出了“太阴”二字。
恰在此时，一群沐隐府弟子也跟着恍然大悟了似的。
一名弟子惊呼道：“就是那把溱云子仙师用过的太阴幽荧剑吧！”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戾气？”
“这，这我怎么知道。”
沐隐府弟子又问向澹台宗弟子，澹台宗弟子又问向沐隐府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其因。
吴师姐又问陆澄阳：“裴公子，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陆澄阳指指自己的嗓子，表示自己被禁言了。
吴师姐一把拍向他后背，道：“解了。”
陆澄阳只感觉自己被狠狠捶了一拳头，但是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
原来这禁言是这么好解的嘛！
陆澄阳呛咳一声，道：“其剑魂先前作乱，背负了人命，而其上还附有一怨灵，这就是太阴戾气重的原因。”
太阴属极阴的上古神武，阴气重并不奇怪，但是戾气重就是超乎常理了。
先前他一直没有想明白没有刻意化去戾气，剑魂身上为何还有血珠。
方才他瞳仁再次转红，终于看到了合剑之后的太阴身上究竟附着什么。
那是长发掩面的一个人，一个白衣女人的魂魄。
女人腰腹间又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圈，证明她是怨灵。
正是这一怨灵，手持太阴，立于半空。
“真的是怨灵！”
一旁又有弟子指向空中。
方才陆澄阳用了玄法才能看见那怨灵之形，此时就算不用任何玄法，也能看见空中那现了形的怨灵。
女怨灵微微抬起头，眸中白光大绽，从单手持剑变为了双手持剑，猛然朝澹台珩所布的结界当头一斩。
谢璟手握持恒，先抗住了这颇具力量的一斩，然后同手持太阴的怨灵过起了招。
又是两股强横的灵流相接，这一次暂时换成了持恒和太阴。
澹台珩和邱献之也从两侧合围，使出了一套仙诀，空中立马出现了一道封锁大阵。
此阵除却暂时封锁之效，也是为了验出女怨灵的真实身份。
澹台珩重念了一遍仙诀，一道耀眼的金光盖过了怨灵身上强烈的戾气。怨灵也停止了手中的剑式。
谢璟暂时退守一方。
澹台珩道：“一问，汝为何人？”
女怨灵一时没有说话，半晌过后才发出十分嘶哑的声音。
“一问，汝为何人？”
邱献之也念了一遍仙诀，又一层金光照耀，女怨灵仍是无法开口，反倒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颅。
怨灵的灵识受到阵法和多方灵力的围攻，产生了强烈的波动，最后眸中白光在刹那之间转为了红光。
太阴剑上的戾气也陡然加重！
谢璟飞身阻挡，谁知那女怨灵手中的太阴却突然脱手而出。
太阴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穿透了结界，生生朝底下的一众弟子刺去。
不过很快，一众人都明白了太阴真正的目标。
那剑没有丝毫犹豫，认准的人就是陆澄阳。
大概太阴从怨灵手中脱手，突然刺破结界的过程实在发生得太快，陆澄阳也只能在关键一刻急速推开数步，眼见着那剑锋就要斩向他的胸膛。
一瞬间，陆澄阳本能地凝聚周身灵力，猛然闭上了眼睛。
不过预想中裂骨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陆澄阳只听到有人在喊“谢阁主”。
陆澄阳猛然睁开双眼，见太阴刺穿的竟然是谢璟的胸膛。
汨汨鲜血流淌而出，谢璟不鸣阁阁主衣袍上的莲纹一一被沁润成了红色，触目惊心。
谢璟自己拔/出了太阴剑。
太阴剑这时候饱饮了鲜血，终于归于了平静，只有那剑柄之处的白色圆环还在幽幽闪烁其光。
“谢……阁主！”
陆澄阳差点儿脱口叫了谢璟，不过还是及时收住了话，连忙上前扶住谢璟。
以谢璟之境界，就算伤及要害之处，也就自行恢复。
但这不代表，致命之伤不会带来任何疼痛。
那疼痛感依然是跟普通人无异的。
空中澹台珩依然和邱献之一道固阵，想先行收服那怨灵。
沐隐府弟子和部分澹台宗弟子都上前去助阵。
谢璟盘坐在原处，虽然鲜血仍然顺着衣袍上的莲纹在盛开，但是他的面容仍然是平静至极的。
其他急忙围上来的小弟子们起初还焦急地问“谢阁主你没事儿吧”，“谢阁主你怎么样”，现在也都被那莫名的从容宁静所感染，忽然安静了下去，怕打扰了谢璟的自行复原。
但尽管外人眼中谢璟是在渐渐恢复，但是他其实气海里灵力受到了某种阻隔，头脑之中也陷入了暂时的混沌。
迷蒙之中，他的思绪又被拉回了数年之前。
少年清亮的黑曜石一般的瞳仁落入他的视野。
然后那少年将身上的桃花花瓣轻轻一拨，然而朝他一笑说：“我叫陆藏。你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谢璟。”
那少年用了个小法诀将地上的桃花花瓣扬了起来，写了许多个字，问他：“是哪个景，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谢璟抬手指了指中间的“璟”字。
“呵，原来是这个字啊，记住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隔了云端。
“谢璟，谢璟，你醒醒，别睡过去了！”
陆澄阳的声音传过来，转瞬之间，前世的许多光景都陆续铺陈于眼前。
那一年，是阴蛊作乱的前一年，雍城还出过一件事，便是魔龙侵扰。
不过那魔龙并非是后来公认的真正的魔龙，而是酷似青龙的邪兽，因吞食了不少无辜之人而邪气深重，当地仙门便向不鸣阁送去了求助状。
溱云子本来是同他和陆澄阳同行，但是却被卷进了恶龙的巢穴之中，生死未卜，而他当时也不小心负了伤，便同陆澄阳一同待在了一处山洞里。
洞中幽暗得有些可怖，陆澄阳正死命喊着他。
溱云子先前交代过，切莫被恶龙抓破皮肤，若是不幸抓伤了，得及时服用他特制的药水，但是一个时辰之内切莫睡过去，否则那毒性就会压过药性。
谢璟本来有些精疲力竭，而那药水也像是有些催眠之效，虽然他极力抗衡着那困意，还是濒临败局。
但因为陆澄阳的声音极其响亮，谢璟的困意得以一瞬间又散了去，但很快又凝了起来。
陆澄阳见他眼皮又要合拢，于是又道：“这个时辰你千万别睡过去去了！溱云老头儿还在龙穴里头呢，你可别出事。”
谢璟的头像是灌了铅，一线思绪除了困还是困。
陆澄阳灵光一闪，想出了个好法子。
他从器锁里解出了把古琴，道：“我要弹琴了。”
然后谢璟的耳朵遭受了生平最大的侵袭，导致他自那之后的数月暂时都不想看到古琴。
不过得益于此，他最终成功熬过了那一个时辰，陆澄阳也找到了恶龙龙穴新的入口。
他从正面吸引了恶龙的注意，陆澄阳则从高处突袭，最终了结了作祟恶龙的性命，救出了困在龙穴之中的溱云子。
分明背地里想着那少年常常嘴角含笑，反倒是当面见着就抛去一张冷脸。
大抵是因为那少年的笑容时常不单单是朝着他的，而是朝着所有人的。
就是这般一视同仁的笑容，他不知何时想要占有。
谢璟永远不会忘记，那少年身周绽开千百朵银色莲花，凝气为刃，生生刺向龙心。
银莲染上瓢泼血涌，仿若飘飞的红莲灼灼。
那时候他心中便因这一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重重业火。
十五年过去，物不是，人似非，唯独这份思慕，从破茧而出的那一刻，便斩不尽，更放不下，常叫嚣着一个名字——
陆藏。
陆藏。

第28章 怨灵（2）

“阁主？”
陆澄阳见谢璟忽然动了动手指，便试着在床榻前唤了一声。
然而谢璟仍然是微微拧着眉头的模样，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陆澄阳不自觉抬手过去，将指头扣在谢璟的眉心上面，好像这样就能抚平那眉心上的褶皱似的。
不过他很快收回了手。
谢璟的眉头依然皱着，陆澄阳起身，本来是想倒杯茶水喝，谁想谢璟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口里还低喃了一声：“陆藏……”
陆澄阳心下一紧，但望见谢璟忽地安宁下去的睡容，只当他在说梦话。
他现在这番，跟澹台珩说得一清二白，甚至还报了暗号那厮都不认他，谢璟估计是更不可能会想到他还就是他口中死去的陆藏。
但是他怎么这么执着要挡下那一剑呢？
谢璟果然是变笨了吧。
陆澄阳悄悄溜出了门，迎面却撞上了一名身着雪青色门服的与善堂弟子。
那与善堂弟子瞧了一眼他，也并不惊讶，只本本分分拿着药箱去给谢璟换药。
谢璟昏迷已然五日。
五日之前，太阴幽荧剑复出，其上怨灵显形，谢璟受太阴剑所刺，重伤卧床。
澹台珩先是同邱献之交谈一番，才知他本是听闻阴蛊和巨影妖在晓市出没的事情从青城前往此地的。
于是澹台珩便简要说明了一番在育剑池寻剑之后所遇的遁物阵法，说了番仙门未解决大事比血衣仙可能复生的事情大，打发邱献之及其门下弟子继续查那蛊虫和巨影妖的事情去了。
后来他便飞速赶往梁城的与善堂总堂，一把抓起堂主徐岑的衣领就将人直接带到了澹台宗。
说起与善堂堂主徐岑徐平襄，则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慢性子。
徐道长做什么都很慢，不疾不徐，从容有度，说话也跟清风拂面似的。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先品完手中的一杯茶，再从塌了天下面寻找个缝隙慢悠悠地钻出来。
这是澹台珩的急性子忍不了的，所以他出手极快。
陆澄阳倒觉得这次澹台珩的出手利落是个正确的选择。
毕竟徐平襄这厮，跨过澹台宗门邸的第一句话不是“到底伤得多重”，而是“我还没有浇完花”。
仙门当中，没人知道徐平襄的确切岁数，也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
陆澄阳的印象中，徐平襄继任与善堂堂主要颇早过其他四门，但是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也从来没有留意过。
陆澄阳本来想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再次同澹台珩表明身份。
可是他没想到，澹台珩这家伙，将徐平襄带到澹台宗看诊之后道性命无虞，调养即可，就一溜烟没影了。
这五日以来，谢璟没有醒过，与善堂弟子轮流换药，陆澄阳时不时去看看。
他走出门来，拐过此处谢璟修养的阁楼，又碰上了徐平襄。
徐平襄望了他一眼，道：“你是不鸣阁中弟子吧，且莫太担心，你们阁主不日就会恢复如初了。”
他忽然瞥见了陆澄阳腰间的八棱扇，顿了一顿，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裴公子不是什么普通弟子，切莫为了阁主忧虑过度了。”
徐平襄说话依然是那客客气气又慢吞吞的调调，让人着急，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陆澄阳只回道：“那可真是多谢徐堂主了。”
徐平襄微微一笑，转而迈入府阁嘱咐弟子去了。
陆澄阳在澹台宗找了一番，还是没能找到澹台珩这个大宗主的身影，倒碰上了几日不见的澹台羽。
澹台羽见到他，立马兴奋地奔上来道：“裴兄，听闻谢阁主重伤了，现在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什么事？”
陆澄阳道：“徐堂主来了，阁主无大碍了，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他瞧着澹台羽，不像是被云沉婉收拾过的样子。
云沉婉出身于拂海明月庄，是云慧晓的同胞妹妹，本来灵力高强，当时在仙门一众男修当中也不落下风，但是后来同澹台珩结为道侣之后，就不在仙门崭露头角，只在澹台宗平静度日了。
“倒是你，有没有什么事？”
陆澄阳问澹台羽。
澹台羽道：“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这次我娘就教导了下我，然后暂时锁了我的灵力，罚了几天紧闭，我才出来一会儿，你知道我爹去哪里了吗？”
陆澄阳道：“我也不知道。”
他心想我也想找你爹呢。
澹台羽“哦”了一声，又问：“我还听师姐说邱府主对你动手了，要将你带回沐隐府，是怎么回事？”
陆澄阳道：“误会误会。”
澹台羽对此甚为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大误会，裴兄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一介贫苦出身，哪里有什么秘密。”陆澄阳将话又一引，“倒是那太阴幽荧剑上秘密不少。”
澹台羽恍然大悟似的，道：“对，那太阴剑上有怨灵来着，现在宗门里的一群弟子轮流守阵守着那怨灵呢。”
这时突然有个小弟子从另一头长廊小跑过来，见到了澹台羽，连忙行了一礼道：“少主，云宗主到了。”
澹台羽不解：“舅舅这时候来干嘛？”
——
云慧晓似乎是匆忙赶来的，醉影化为簪子，斜斜插在冠上，甚是潦草，一反常态。
他一来先是见到了澹台羽，颇有些着急道：“你爹娘呢？”
澹台羽道：“我娘领着弟子在守阵，我爹不知道去哪儿了。”
云慧晓却一拍脑袋道：“怎么这个关键时刻……”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守阵？守的什么阵？”
澹台羽道：“太阴剑上附的怨灵，戾气太过强横，以阵法暂锁之。”
云慧晓又问陆澄阳：“小淼淼，那谢璟呢，你们谢阁主现在又在哪里？”
陆澄阳道：“阁主受太阴所伤，目前昏迷不醒。”
“什么？伤了？很严重？”
云慧晓很是震惊。
陆澄阳和澹台羽齐齐摇了摇头。
他忽然又重复道：“怎么关键时刻……”
陆澄阳并不奇怪于云慧晓的一惊一乍。
早年前任云宗主，也就是云慧晓的祖母来不鸣阁访游之时，陆澄阳才知道有这么一号宗门子弟。
一开始云慧晓还是个看起来颇为安静礼貌的仙门少主的模样，陆澄阳原本以为是个跟谢璟的性子颇为相像的人，后来混熟了才知道了这厮的真实面貌。
陆澄阳一挑眉，问：“云宗主可有什么要紧事？”
云慧晓来回踱步，很是焦急的样子，复又正色道：“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
最终云慧晓决定先行去找云沉婉商量这件重要的事情。
然而澹台宗施行法阵的禁闭室罩上了层层法罩，暂不容得他人进入。
云慧晓最终放弃了找自家妹妹，面上是一片愁云惨淡，澹台羽在他身边连连安慰，也十分想知道那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陆澄阳也暂时放弃了找澹台珩，折回了谢璟修养的那间阁楼，迎面又碰上了徐平襄：“呀，是裴公子啊，刚刚思庭醒了一下，想来很快就会好了。”
他转而又温和笑笑，忽然问：“听闻裴公子天生有能修化气之术的灵脉？”
陆澄阳道：“弟子对此不知。”
这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着实让陆澄阳有几分诧异。
不过，既然邱献之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探查到他身上灵脉的异样，谢璟应该更早就知道了才对。
谢璟既然知道了，为何却对此从未提及。
兴许谢璟也不愿将此事说得太明白吧，所以暂时将他留在了墨林府之中。
“师尊，谢阁主醒了。”
此时在内值守的与善堂弟子走到外面来，恭敬行了一礼。
陆澄阳随徐平襄到了里屋去，值守的与善堂弟子也就退了出去。谢璟依然悠悠醒转过来，先是道：“那剑法。”
徐平襄伸手搀了下谢璟的胳臂，让他端正地靠在一侧，道：“思庭啊，刚醒过来，这些事情晚点再说。先饮点儿水。”
陆澄阳伸手递过去一杯温水。
谢璟咳嗽两声，小饮了杯中水，然后道：“那剑法是云氏宗门的剑法。”
陆澄阳顺着话问：“阁主说的是太阴剑上的怨灵？”
徐平襄临时被抓来看诊救人，并不知道他们具体说的什么，只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怨灵？什么剑法？”
谢璟道：“太阴剑所附怨灵，使的是云氏宗门的剑法。”
仙门五大宗门，以不鸣阁为首，兼修四道，其他四门都以御道，制道，养道，武道其中一道而见长。
拂海明月庄以御道和自然玄法之术见长；与善堂则以养道见长，养生医术为其门下弟子必修之课。
邱献之所掌的沐隐府则以武道见长，更强调弟子本身的体质，并不喜欢依赖灵器等外物所助。
但这并不代表云氏宗门的人和与善堂的人都不练剑法。
其实云氏宗门当初也有专门的云门剑法，只不过到了云慧晓及前任云门宗主这两代，便有些销声匿迹了。
谢璟和陆澄阳都对此知晓一二，倒是因为溱云子当年叫他们修补阁中典籍，偶然得知的。
“堂主，云宗主说有事情找你。”
忽然又有位澹台宗的小弟过来通报。
陆澄阳倒觉得真是说谁谁到，云慧晓倒是来的恰到好处。
徐平襄一转头，道：“叫他直接过来吧，谢阁主也醒了，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
小弟子出了门去，又找云慧晓去了。
不一会儿，云慧晓踏进阁楼，见徐平襄和谢璟都在此处，道：“你们都在这里，正好。”
于是他完全忽视了此处立着的陆澄阳，开始将自己那不符宗主身份的青衫脱了下来。

第29章 古咒（1）

“咳，还有弟子在这里，你注意点儿。”
徐平襄扶扶额头，云慧晓已经脱完了外衫。
幸而他只是将内衫衣袖挽了起来，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看这个。”
陆澄阳望过去，云慧晓的手臂上赫然有一朵牡丹花。
徐平襄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瞧是朵纹的还挺精致的花，于是又面露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这是哪位知己亲手纹的啊，慧晓？”
云慧晓没准备跟徐平襄开玩笑，只道：“你们听好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谢璟，陆澄阳还有澹台羽澹台珩离开拂海明月庄的第二日。
云慧晓正想着在面前的白扇上添首什么样的诗，忽然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那碎裂之声并非来自外面，而是他身旁小几。
小几之上，是当日在黑场那未明身份的人留下的那面黑壳面具。
那面具噼里啪啦地融化了下去，在案几面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痕迹便是这一朵花。
陆澄阳再定睛一看，才发现云慧晓臂上的花同普通的牡丹花又不大一样。
那赤色花瓣中，其实有一只非常小的朱雀，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
这时谢璟道：“云门古咒？”
云慧晓一惊：“这你怎么知道？”
谢璟这时起了身，陆澄阳顺手将外袍递了过去。
袍上血迹早已清洗干净。衣袍本身还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不过谢璟本人身上的香味比衣袍上带的要浓得多。
从前陆澄阳觉得这味道好闻，总是一个劲儿地凑上去嗅，死活没问出来谢璟到底用了什么香料。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人身来便有体香，可是他自己是没有的。
待在雍城除了阴蛊之后，又嗅过紫音门门主所赠的香料，便对谢璟身上的香味没那么执着了。
徐平襄连连碰上知识盲区，只能再次诚恳发问：“云门古咒又是什么？”
云慧晓这才道来：“云氏古咒，历代都发生在双生子身上。”
他略微一顿，又道：“其实每一任云氏宗主身上，都会有我这样的花瓣印记。”
徐平襄问：“那这古咒到底是咒了什么？”
陆澄阳对此也是闻所未闻，而谢璟也只是知晓有这么一个古咒，却并不知其具体内容。
云慧晓叹口气，道：“每一任拂海明月庄的宗主，其实都是选定好了的。只有宗主，才会有这样的印记。”
“这个印记，我生来就有。”
“但在宗门当中，我偶然听见庄里后厨的老人说过，我母亲当年不只生下了我和沉婉。同我同胞的还有一个孩子，不过他身上也有一样的印记。”
云慧晓边说边踱步，难得忧虑如此之久。
谢璟听至此处，道：“所以，太阴剑上的怨灵就是同此有关？”
云慧晓道：“怨灵？什么怨灵？”
徐平襄没想到云慧晓对此竟是一片茫然，于是将自己才知道的太阴剑上的怨灵之事跟他说了一遍。
谢璟又道：“那怨灵当日使的剑法，是云氏宗门的。”
陆澄阳心有想法，但并不作声。
那面具人当日留下句不明不白的话和能够变为那印记的面具，很可能是想勾起同云门相关的秘辛。
如此再从头想来，那面具人既然能够做到这一步，从一开始他们能够进入黑场，也许就是一个局。
引他们进入此局，揭开一些尘封许久的事情。
而此时，太阴本身也跟云门产生了联系，那拂海明月庄定然早早就身在局内了。
云慧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便道：“谢璟，不知当年澄阳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情。”
陆澄阳就在此处，不知怎么就突然被点了名。
谢璟等着云慧晓说下去。
云慧晓道：“太阴剑是当年溱云子仙师的佩剑不错，但是原来却是藏在拂海明月庄，原主就是我的祖母，云罗玥。”
云慧晓自幼不是由双亲抚养长大的，而是由当时的云氏宗主云罗玥抚养成人。
陆澄阳听闻云慧晓的母亲是云罗玥之女，但后来同凡人结为伉俪。
但那凡人身染重疾，未待云慧晓母亲产子就逝了。
而云慧晓之母最终也思虑成疾，早早随夫而去了。
民间话本里这一段拂海明月庄云门之女和凡人之恋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唱烂了，还续写了一个二人在地府重遇的情未了之篇，讲的二人来生又相续的故事。
但是话本虽有美化，但在情未了之前的故事却是真事。
至于他师尊溱云子跟云罗玥，虽然两人之间的事情传播度不如云慧晓双亲的情深广，但在仙门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陆澄阳身为溱云子唯一的弟子，自然也清楚。
溱云子当年还未成一代宗师，云游之时结识云罗玥，但一开始不知道云罗玥是拂海明月庄之人，但同行当中互相多有照顾。
最终云罗玥坦明心迹，还叫他“入赘”拂海明月庄。
结果溱云子拒绝了。
而后多年都还有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再后来，因为云罗玥陵觅良人，这些私下的议论便也消停了。
陆澄阳当初听闻这些往事缠了溱云子许久，溱云子倒也不否认，可是就是不解释为什么，也从未表明自己究竟对云罗玥是什么想法。
“你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什么都不懂。”
溱云子常常这么说陆澄阳。
“那你是我师尊，你教教我呗？”陆澄阳明亮的黑曜石般的双眼望着溱云子问道，“不过你自己真的就懂了吗？”
溱云子故作生气：“傻孩子噢，这时候晓得叫师尊了，一边儿凉快去。”
在他自己化成气剑至真不久之后，溱云子也换了佩剑。
那新的佩剑正是太阴幽荧剑。
但陆澄阳从未听闻，那太阴幽荧剑竟然是原属于云罗玥的。
他当时也好奇溱云子是从哪里得来这把看起来并不普通，也着实非凡的神武，但是溱云子只随口回答说那是他云游时候偶然得到的。
硬是陆澄阳如何软磨硬泡，溱云子对于那个偶然，都再没有什么具体的说辞了。
“陆藏没有提起过此事。”谢璟缓缓道，“师尊和师叔也未提及过。”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这件事，你原先也不知道么？”
云慧晓点点头：“这两日翻了下我祖母留下的一些手记，才知道太阴竟然原来在我家。”
徐平襄到：“这么大的事，怎么你到现在才知道？”
云慧晓无奈道：“从来没人告诉我呀。”
陆澄阳转念一想，难道是当年……
谢璟这时又开口道：“师尊当年提到过，五大仙门之中，各存了一秘匣，不鸣阁所藏为八棱扇，近代以来，为不鸣阁阁主所持。”
“拂海明月庄的秘匣，也许就是太阴。”
陆澄阳跟着在心里点点头。
这次又跟谢璟想到一块儿去了。
当年鹤闻子和溱云子的确都提及过五大仙门之中，各藏了一个秘匣，承遗的大概都是古物。
不过除却不鸣阁的八棱扇，其他四宗的匣子里有什么，其实仙门之内也并不知晓。
甚至这么多宗师，也都不知道那秘匣为何要叫秘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当是先祖留下的传承之物。
云慧晓道：“的确很有可能。说起来我自己也没在庄内发现什么’秘匣’，以前还以为是乱编的东西。现在看来就是太阴也说不定。”
徐平襄道：“慧晓，那这剑上的怨灵可能就是你的同胞兄弟姊妹了。”
谢璟也点了点头：“如是看来，太阴本身并没有为他人所纵，此怨灵戾气颇重，若与云门有关，也许只有你能够解决。”
陆澄阳之前以为太阴自溱云子登遐之后认定了什么新主，如今看来，古剑大概并没有认新主，为何作乱全系在那怨灵身上了。
云慧晓向来是五大仙门之主中最不担事的那个，此刻不得不挑起大梁，忽然觉得任务艰巨，一双桃花眼都黯淡了光彩。
“我，一定尽力。”
云慧晓说罢，拂袖而去了。
徐平襄跟着出了去，道：“慧晓，压力不要太大，于身心无益，我定然助你一臂之力。”
房内只剩了陆澄阳和谢璟。
不知怎的，此刻谢璟身上的那股好闻的味道竟然浓烈了些，陆澄阳只觉得鼻腔里都满盈着那香气。
“过来。”
靠在榻侧的谢璟忽然道。
陆澄阳脑海里将近日所为走马观花地放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露马脚的行为，才慢蹭蹭地上了前去。
谢璟伸出手来，忽然又给他诊起了脉，同上次一样，过了良久才撒开手。
“今后你不必修不鸣阁心法了。”
他这么一说，陆澄阳心下一喜。
他是不是可以光荣退阁了？
“阁主是要弟子离开不鸣阁？”
陆澄阳尽力压制住面上的喜色。
谢璟瞧着他那发光的眼睛，不知他究竟开心在哪里，只道：“从今以后，你便修化气之术。”
陆澄阳如又遭五雷轰顶。
“我虽不精于此道，也知晓大概，可指导一二。”谢璟又悠悠道，“你禀赋不差，想来也会大有所成。”
“阁主，这不合适吧？”
陆澄阳脑袋一片懵，毕竟谢璟对化气之术，仇恨之深重也就比邱献之好那么一点点吧。
谢璟却道：“有何不合适？”
这哪哪儿都不合适。
不过他还说了什么？指导一二？
陆澄阳道：“弟子不懂阁主用意。”
谢璟淡淡解释道：“化气之术，不是什么邪术。”
“那那些走火入魔的师兄和东院的人？”陆澄阳挑了个问题出来。
谢璟道：“各类心法都可能走火入魔，但这并不能说明心法本身是邪术。”
谢璟说到此，不禁又咳嗽了几声。
不是吧，谢璟这怎么在这么极力给化气之术洗白了？
陆澄阳赶紧又递过去一杯清水，脑子里如是想着。
不过这次，谢璟也着实伤得不轻啊。
但应该不至于伤到脑子吧？
——
此时此刻，澹台珩正在澹台宗宗门地下机关暗室之中行走着。
良久他才走到一扇巨大的石门之前。
石门面上绘着一只白虎，兴许是年岁过久的缘故，白虎略有些脱色，但仍可见出其威猛之势，怒吼之姿。
澹台珩一路在宗门沉默已久的地下之界行走，总感觉有股莫名的东西在召唤着他。
直到走到这石门之前，那种微妙又奇异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祖宗，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后人么？”
澹台珩将万策探入锁扣之中，石门上的白虎竟然动了动身形。
但是门却没有开，原本白虎利爪所在的位置空了出来，多出了几行古老的文字。

第30章 古咒（2）

云慧晓同云沉婉商量一番，暂时将怨灵和太阴都带回了拂海明月庄之内。
同行的还有大伤初愈的谢璟和莫名被安排修习化气之术的陆澄阳。按着云慧晓的说法，拂海明月庄的幻境更宜养伤，同时也希望谢璟能当个护法，免得那太阴忽然之间又戾气冲天。
澹台珩直到他们离开澹台宗的时候，才又露了面，表情甚为凝重，简直跟病了似的。
不只陆澄阳奇怪这一点，连澹台宗内的大小弟子也在议论。
临行时，澹台珩又瞥了眼陆澄阳，似是略微打量了一番，但很快就收住了目光。
陆澄阳已然不奢望这人什么时候能认出他来。
希望澹台珩这厮，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云慧晓掌着机关凤凰，很快便将谢璟和陆澄阳都带到了拂海明月庄，然后将怨灵和太阴都关入了庄内独造的暗室之内，暂时闭关几日，寻求查明怨灵的法子去了。
谢璟暂时在拂海明月庄的明月池境内修养。
此境幻境极佳，有一方开凿的天然暖泉，旁筑独立阁楼，于修炼和养伤都有上好的功效。
陆澄阳作为谢璟的“附带弟子”，也待在了这池境内。
——
陆澄阳回想起来，谢璟从前如此虚弱，大概是那次斩恶龙的时候。
当时算是有惊无险，溱云子被困在了龙穴，谢璟不小心负伤，陆澄阳自己算还平安无事，但是一个头比两个大，最后只能先等谢璟身上的毒解，然后去想办法救师尊。
毕竟溱云子虽然有些时候很不靠谱，理论知道得剔透，偶尔实际斩妖除魔的时候，就知道躲别人后面。
可是好歹也是能被称为一代宗师的人物，保命应当不成问题。况且，鹤闻子还是让溱云子带他和谢璟出来历练的。
好不容易让谢璟熬过了那药效，陆澄阳很是不解：“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药，不愧是糟老头儿自己研制的。”
好在后来上下合击还算顺利，也及时救出了还在慢悠悠画阵法的溱云子。
溱云子当时还颇为意外，掐掐指头，又道：“算是有进步，比我想象中快了那么一炷香。”
陆澄阳当时却对溱云子十分无语，道：“你自己能早点出来，就不能早点出来吗？”
而谢璟在一旁道：“师叔，阵法已经生效，是否还要以灵剑为锁，将此魔龙锁在器锁之内？
溱云子道：“这个大东西，就用我的灵剑吧。”
仙门中用灵剑为结界钥匙，或者用灵剑作为器锁加固之物是常有的事情。
不鸣阁中人不得轻易杀生，就算是身负人命的邪兽，也需尽其所能带回仙门当中化去戾气，最终由戒律阁仙师同阁主一道审判。
溱云子当时用的就是不久之前才得的太阴剑。
后来几日，溱云子以灵剑稳固器锁之内的封锁幻境，待那作孽的龙能够安然待在封锁幻境之后，溱云子一行才回了不鸣阁，可是还未至不鸣阁，那恶龙的气息竟然全消了，竟然是殒命在了器锁之内。
才回不鸣阁的时候，谢璟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后来竟浑身高热。
溱云子用了好些法子才将谢璟恢复正常。
那些时日，为了照顾一个病号，陆澄阳上下跑腿，端茶倒水，不可谓辛劳。
但令他郁闷的是，谢璟在修养期间，竟然发起了小脾气。
无故生气不说，还动手先茶盏。
如此几番后，陆澄阳才终于知道那是为什么。
谢璟难得高热，脑子不太清楚，迷迷糊糊总在说：“不要你赔。”
陆澄阳想了许久，知道他说的大概就是那摔坏了的杯子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但是你都收了，就用着吧。”
陆澄阳一面应着谢璟，一面扫地上的杯子碎片。
好歹他在瓷窑里待了那么多日，脸都干了，而且原本谢璟也收了那堪堪入目的杯子，大概这事情也就过了吧。
谁想谢璟又道：“要你赔。”
陆澄阳不解：“不是不要赔了吗？”
这怎么出尔反尔的。
“要你陪。”
谢璟的声音忽然又低下去，好像又昏睡了过去。
陆澄阳没太放在心上，只当病号在说胡话。
高热过后，谢璟后来的年岁里，也该没这样的时候了。
——
好在现在的泽清仙尊够成熟，也不会像当年那样胡乱发脾气了。
陆澄阳思及往事，几日来也有些奔波，不知觉就又睡了过去。
原本他还在自己的梦境，最终神思又被轻轻拉扯。
陆澄阳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却又进入了修境之中。
很快他就确认这修境不是他自己的，大概又是谢璟的。
好在这次不是玄境，而是空境。
空境内，年少的谢璟正盘坐在桃树下，信手弹拨了几下古琴。
那架古琴是鹤闻子的，常常有些走音，谢璟也会经常去调，偶尔也会在调音之后便弹上一曲。
陆澄阳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但手上却有点沉甸甸的，略抬手才发现自己手上提了一小篮新鲜的桃子，都是又大又红的。
很快有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提着一样的一篮桃子小跑过去，将那桃子搁到了正在调古琴的谢璟跟前。
陆澄阳晃晃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在这修境里，只是一道影子罢了。
不知怎的他因此有些失落，不过这失落最终还是转瞬即逝。
不远处正专心调着古琴的谢璟被记忆中的他打断，微凝了凝眉头。
这处的陆澄阳继续做着局外人，虽说目前只是道影子，但还是能悠哉哉地在手里抛着桃子玩。
旧时的陆澄阳没将桃子削皮就率先啃了起来，谢璟将琴收了起来，略施玄法，将一篮的桃子都脱了皮。
桃子大概是溱云子亲手种的，跟灵气孕泽出来的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有种独特的香甜之味。
“谢璟。”
陆澄阳叫了一声。
谢璟良久没有等到他的下文，才道：“嗯？”
陆澄阳狡黠一笑，从怀中摸出了件物事。
“鹤闻子既传给你了，为何不用？”
谢璟这时候表情才微变，忽然起身伸过手来，厉声道：“还来？”
“为何要还？”陆澄阳将八棱扇藏到身后，“你既然不用，谁都不知道它是你的。”
他边说边退了几步，谢璟的脸色却微微又沉了几分，道：“还来。”
“灵器虽好，不用可浪费了。”
说罢，陆澄阳忽然将八棱扇抛至空中，谢璟飞身去夺，然而陆澄阳却抢先一步将扇子收了回来，顺便轻飘飘地一展，漫地桃花花瓣忽然化作一面前所未见的护盾，而谢璟一剑将桃花盾给劈开了。
那一剑剑锋停在了陆澄阳眉前半寸。
然而陆澄阳眼睛一眨，很是讨嫌地道：“犯得着这么生气吗？”
持恒剑应声被谢璟收了回去，他垂眸一看，只见八棱扇安静地挂在自己的腰间。
陆澄阳忽然欢快地笑了几声，然后道：“是你的，就是你的。”
“你别听别人瞎说，你能得到的东西，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得来的。”
“那么多人，不过是眼红而已，民间如此，仙门里，也是如此。”
谢璟没理会他，只将八棱扇拿在了手中，但是指腹却摩挲到了一丝不平滑。
他仔细一看，只见八棱扇扇柄之处，多了个不甚端正的“藏”字。
“陆，藏。”
陆澄阳的大名艰难地从谢璟口中挣扎着出了声。
顿感不妙的陆澄阳赶紧召出气剑，一溜烟朝后山跑去。
——
做旁观之人的陆澄阳多年之后深感到了自己的讨厌。
不过若是重来一次，估计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吧。
陆澄阳又信手一抛那吃不了的桃子，但是桃子没有重新落在他的手上。
感到另一道人影映着晨光投落在他身上，陆澄阳猛然一抬头。
只见谢璟垂眼望着他，道：“为何重要的事情总是瞒着我？”
陆澄阳道：“我没有瞒你什么。”
谢璟的眼眸中似乎有几分忧愁：“太阴剑的事情，还有从前的事情。”
陆澄阳无奈道：“太阴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而谢璟真的能顺利和他对话：“那从前的事情呢？”
“为何重要的事情总是瞒着我？”
转眼间，又是险象迭生的一方玄境。
一瞬间烈火灼烧漫野，谢璟质问着他：“为何重要的事情总是瞒着我？”
“为什么呢，陆藏？”
“为什么你将身陨，却不肯告知我一声？”
那是因为——
是因为——
有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但是滑到喉头之时又被艰涩地咽了下去。
是因为，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大概就是因为，有些事情实在是太坏了吧。
坏到他不想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谢璟。
陆澄阳运气为千条符文，只道：“仙尊，万人请愿，怎么还不动手？”
无数符文一瞬间萦绕在谢璟身周，像是无数条锁链。
谢璟极力克制住气海中躁动的灵流，但最终还是无法阻止那脱手而出的八棱扇。
金光大绽，本证魔物作祟。
八棱扇破开的金光最终凝为强大的牢笼，将陆澄阳困守在空中。
一瞬间撕心裂骨之痛蔓延至每一寸皮肤和内里。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但是这一次似乎有气无力。
她似乎在哭泣，无限哀怨又满含深情地道：“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不怨，更未曾恨。”
“我不怨。”
不怨什么呢？
陆澄阳无法知道答案，而那声音仿佛会伴随他生命的坠落成为永远的谜团。
最终应由谢璟来了结他性命似乎也是注定之事。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雪。
分明是人间六月，却有纷繁的雪花簌簌而落。
“仙君不如来看场雪？”
好像上辈子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的。
一阵窒息之后，陆澄阳陡然清醒，玄境之中的种种尽数消去。
他抬眼一看，只见云慧晓挑着眉道：“怎么你跟你家阁主一道进了玄境了？”

第31章 古咒（3）

陆澄阳方从玄境中出来，背脊是一层冷汗。
然而云慧晓此时似乎恢复了常态，慢悠悠地道：“小淼淼，看不出来嘛，你修为还不错，居然能够进思庭的修境里头。”
方才果然是谢璟的玄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若他还待在谢璟身边，想来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陆澄阳面上还算镇静，道：“原来是阁主的修境，弟子真是唐突了。”
云慧晓摇摇头道：“不对不对，哪里是你唐突了，分明是思庭道心出现了问题。”
“玄境中的纷纷扰扰，皆是修士的隐患啊，不小心就会酿成一劫。”
“纵然是泽清仙尊，也难逃一劫啊。”
“不过既是一劫，也证明，思庭离飞升不远了吧。”
云慧晓自顾自说了不少，才又转过来朝陆澄阳笑笑：“也算是仙门之幸吧。”
“偷偷跟我说说，思庭的玄境里是什么？我尊重他的隐私，方才就助他灵识出来了，可没看什么不该看的。”
陆澄阳见云慧晓似乎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正色拒绝：“云宗主，这是天大的秘密。”
云慧晓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能失望地摊摊手，道：“我才将思庭从那玄境中给救回来，他里头的心结不除，大概还会经常对灵识进行冲击。”
“久而久之，大概会走火入魔吧。”
走火入魔四个字，早年陆澄阳的耳朵都要听出茧来了。
所以这四个字于他而言，不能带来什么骇人听闻的效果。
最终陆澄阳道：“阁主道心甚坚，偶遇阻滞，实属正常，不足为扰。”
云慧晓那不安分的眉毛又挑挑，最终又压低声音问他：“你跟我说说，是不是有澄阳，噢，就是陆藏，血衣仙。”
陆澄阳果决道：“我不知道。”
“不过云宗主，你不是说要闭关几日吗，为何得闲到这儿来了？”陆澄阳转了话题问他，“是否是太阴怨灵的事情有眉目了？”
这的确是现目前最要紧的事情。
太阴的秘密，很可能和他身死也有不小的联系。
而溱云子当年，也是藏了太多秘密。
“唉，暂时没有。不过……”
云慧晓抖抖袖子，从袖兜里掏出一枚物件，其上有一道白色圆环。
“这是一把钥匙。”
云慧晓将这物什在陆澄阳面前晃了晃。
这钥匙不像往常门匙，倒更像是缩小成了一把钥匙大小的太阴剑。
“确认了重要的事情，我还想跟思庭商量下，可惜，他还得好生养养，这几日你可得好生照顾照顾他。”
陆澄阳心想，虽说谢璟因他而伤不假，这次一旁看顾些定是在情理之中。
摸着心说，他开始只想尽快远离谢璟。
不过现在因为谢璟因他受伤，到底还是铁不下心甩手而去，想走也不怎么走得了。
所谓堂堂威名骇人的血衣仙，到底还是个软心肠的普通人罢了。
陆澄阳道：“还有件事想问云宗主。”
“你说。”
“既然花印是宗主才有的，为何又被称为古咒？”
就仿佛宗主之命是天定的一般，可拂海明月庄是五门之一，宗主一职也是风光无限，怎么也跟诅咒二字搭不上边。
云慧晓“嘘”了一声道：“天大的秘密。”
陆澄阳知道套云慧晓的话也许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索性直接放弃。
奈何这厮见他没了兴趣，反倒自己接着说了：“可听过民间志怪集提到过的双生诅咒？”
陆澄阳眨巴下眼睛：“听过。”
旧时仙门里一些年长些的弟子喜欢拿些志怪故事吓小弟子，其中一个最出名的，就是阴阳子诅咒。
其讲的是罪神被贬为凡人，重入凡尘，建立了一个仙门，身死之后，其后人碰到生了双生子的情况，其中必然有一个孩子会短命。
倘若一个孩子夭折，便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吸干了这个孩子的阳气。
而若两个孩子都能够顺利成人，其中一个也必然会体质越发衰弱，就算幸运结了丹，也不得不将灵力都全数传给另一个孩子，否则两个孩子都会死在同一天。
不过久而久之，故事讲了太多次，纵然由不同的讲者做了不同的添油加醋，大概也不出这原本左右，渐渐也吓不了小弟子了。
云慧晓突然提及这个诅咒，难不成拂海明月庄就是这个故事的原型？
陆澄阳如是想着，瞧着云慧晓，道：“难道宗主的同胞兄弟或是姊妹会因为古咒而亡？”
云慧晓摸摸下巴道：“也不是全然如此。”
“若是阴阳调和，则不会有诅咒。”
忽然谢璟从阁楼上缓缓行下。
他只着了层单衣，匀称的身体线条便更显了出来，面上倒同平日的冷白不太一样，大抵是起了层薄汗的缘故，微有些润。长发并未束冠，披散下来，却又不显得乱。
这也便是当年无数画师争先恐后想要绘的一幅泽清仙尊闲居图了吧。
方才玄境中的景象又蔓延在了陆澄阳的脑海之中，仿佛眼前的景象都失了真。
“你说的不错，若双生子为一男一女，则不会受古咒的影响。”云慧晓道，“不过……”
“不过云宗主还有个同胞兄弟姊妹。”
陆澄阳接着道。
无论这第三子为男还是女，最终都会影响到那所谓的阴阳。
谢璟直截了当地问：“那怨灵就是此子的魂魄？”
云慧晓摇了下头，道：“暂时锁着，还没找到办法查明。不过我方才有了新的发现。”
他又亮出那酷似缩小版太阴的钥匙出来。
“我想跟你说的是，拂海明月庄内所藏秘匣之物，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太阴剑了。”
“这是找我祖母的遗物找出来的。而这把钥匙外形多像太阴啊，并且能够打开宗门一间从未打开的秘室。”
“那秘室里面，是一个空剑匣，同太阴的大小倒挺契合的。”
酷似太阴的钥匙和空剑匣，的确可以确定了。
“原来如此。”
谢璟听闻，微微点了点头。
陆澄阳静思片刻，忽念起梁城怀王府事发已然两月有余。
太阴幽荧代表的不仅仅是世间一切属阴的事物，也代表夜空之中的星辰和月亮。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受其戾气所影响的王府女眷，纷纷持剑在观月台殒命。
戾气深重的怨灵附在太阴剑上，同剑魂几乎浑然一体。
但是为何这剑魂，或者就是这怨灵，这么执着地要找他呢？
而剑魂一开始戾气还未至后来那么深重，怨灵可能一开始并没有附在太阴上，是一段时间之后才附上的。
况且原本剑魂出现之时，还有群现的风妖。
果然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思庭，太阴幽荧剑本身，大概也同魔龙血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云慧晓提及了关键的一点。
陆澄阳也有此猜测，他夺了裴淼淼的舍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
裴淼淼出生于荣兴村，天生又有特殊的灵脉。
也许真的同他当年，万分相似。
“思庭，你在想什么？”
云慧晓又发问，陆澄阳抬头一看，才发现谢璟似乎走神了一刹那。
兴许是重伤初愈，神思恍惚，又或许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对于谢璟来说，是不常见的情况。
毕竟他自己话不多，但是总是很认真地听别人讲话。
纵然云慧晓同陆澄阳一样是话痨，也不太例外。
而谢璟对“裴淼淼”多有照顾，是因为裴淼淼同他有许多相似之处吗？
这一刻，这一丝荒谬的念头自陆澄阳心底盘桓而起。
不对，谢璟应该还是会不太犹豫地下手吧。
毕竟当年他也是身负了许多人命。
旧时那所谓的同门之谊，对于正统，对于苍生，都太淡了。
谢璟被云慧晓发问，道：“我在听。”
他又道：“太阴同魔龙血的确可能有不小的关系，甚至同阴蛊也有。”
云慧晓却灵光一闪：“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要复生澄阳？”
谢璟一时间目光微动，良久才点了下头。
“果然还是有人觊觎魔龙血的力量，但是不得其法，竟然会想到复生澄阳的办法。”云慧晓道，“不过听闻还魂之法常有疏漏，会不会复生就是个缺胳臂少腿的？”
谢璟突然又斩钉截铁道：“错了。”
云慧晓疑惑：“什么错了？”
这时谢璟墨瞳的目光忽然定在陆澄阳身上。
陆澄阳这才想起之前谢璟替他包扎手的时候提到过魔龙血。
那时他说了魔龙血可使人灵力大涨，一夜成魔，谢璟也说不对。
“那代表的应该是种血脉。”
谢璟又缓缓开口道。
“此血脉主要集中在荣兴村地带，身染当地魔龙血症的人才可能拥有。”
“而这一群人当中的少数人，不仅仅会有所谓的血症，还可能会有其他仙门也未知的力量。”
云慧晓听了之后十分震惊，道：“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可有根据？”
谢璟只道：“这是我近年来的推测。”
陆澄阳转念一想，这推测的确也很有道理。
他当年也曾怀疑过，荣兴村还有许多当地人不自知，仙门也不清楚的事情。
那曾存在于脑海中的声音，他上一世真正的死因，也许也和这有关。
云慧晓道：“你之前去过荣兴村？”
“不错。”谢璟道，“不过同当年的荣兴村已经不同了。”
当年的荣兴村，的确有很多染上了所谓魔龙血症的人，后来原生于此地的人越来越少，纷纷迁居至了他城。
但是这群离开了荣兴村的人，此后却惨遭了杀手。
这群杀手当中不仅仅有魔门之人，也有仙门中人。

第32章 明言

“宗主，邱府主有访。”
云慧晓还未开口继续说什么，阁楼外忽然有弟子上报。
“子虔？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云慧晓先告了辞，去迎邱献之的大驾。
“同魔龙血相关的事情，你可还知道些什么？”谢璟忽然问陆澄阳。
陆澄阳摇摇头，道：“弟子还是只知道那魔龙血可使人灵力大涨，不知那可能是种血脉。”
谢璟目光落在他身上道：“你身上的灵脉，先前可有任何感知？”
陆澄阳的头摇成了个筛子。
“罢了。”
谢璟说这话时跟那句“无妨”一样，没什么重要意义，仅仅给一段还没怎么开头的话划个终点。
这次陆澄阳倒有些想问他：“阁主，你早就知道我身上灵脉的事情了？”
谢璟颔首。
“那为何阁主不告知于弟子？”
陆澄阳又问。
谢璟只道：“知道了也许并非是什么好事。”
“阁主相信那……血衣仙会复生的传言吗？”
这话他也早就想问了。
然而此时的谢璟沉默了一瞬，却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也许吧。”
然而谢璟又道：“邱府主前来，必定有重要的事宜相商。”
他信手使了一个小小的遁物之术，身上便披上了宗主外袍，长发也眨眼间束好，瞬间又穿戴整齐了。
陆澄阳就这么眼睛都不转地望了谢璟一会儿，谢璟忽然又伸手过来，替他理了理衣襟。
“随我同去。”
谢璟这次说得没那么不容置疑，倒是只想简单的请求一般。
陆澄阳睁着清澈的眼睛问：“为何要带上弟子？”
“有什么问题？”
谢璟却又突然反问。
“可是邱府主见不惯弟子。”
想到上次那阵仗，要是邱献之真的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已经能再重生两次了。
“那又如何？”谢璟很郑重地道，“既是不鸣阁中人，便以修身济世为要，不需在意他人的眼光。”
这话还是当年陆澄阳自己跟谢璟说的，想不到谢璟这时倒拿这句话来灌他的耳朵了。
“阁主，这不拉低了阁主你嘛，弟子修为平平，又是外门弟子，随行的该是周师兄才是。”
陆澄阳说得谦恭地很。
按理说谢璟出门的确是该周无忧随行的，毕竟周无忧才是他首徒。
他自己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不就是为了找那不认人的澹台兄么？
结果不仅澹台珩那里意外吃瘪，还碰上了邱献之这颗钉子，最终还没捞到自己的尸身。
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你想成为本尊座下弟子？”
谢璟果真再次语出惊人。
陆澄阳觉得一个头可能不够摇了。
“为何不愿意？”
谢璟咄咄逼人，教陆澄阳根本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叫个阁主大概图个稀奇，好歹同辈人，叫师尊他怎么叫得出口。
所幸谢璟也没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再跟他纠结，理好了陆澄阳的衣襟便道：“走吧。”
——
此次邱献之随行的弟子只有子乐和另一名男弟子子扬，本来正在拂海明月庄会宗阁内提着阴蛊的事情，谢璟突然带着那小弟子迈入了阁内。
邱献之面色一沉。
云慧晓不知为何谢璟又过来了，连忙起身过来压了声音道：“思庭，你过来做什么？”
谢璟直接朝邱献之道：“邱府主有访，自然有要事。”
邱献之回道：“谢阁主说得不错。”
谢璟落了座，还轻招了下手，示意陆澄阳坐在旁边。
陆澄阳在邱献之那诡异的注视，以及沐隐府两名弟子子乐和子扬震惊的目光之中做到了堂堂不鸣阁阁主泽清仙尊的身旁，简直如坐针毡。
看来重生之后的生活真苦，不如前世，至少还可以大大方方地同各位仙门宗主门主阁主平级论坐。
邱献之此时才注意到陆澄阳腰间那把扇子，竟然好像是八棱扇。
连他也不禁微露惊讶之色：“谢阁主，你对这弟子，真可谓上心。”
子乐和子扬掌心齐齐出了潮汗。
谢璟淡然一瞥：“邱府主有什么意见么？”
邱献之道：“呵，那看来谢阁主是要添信徒了。”
谢璟却道：“邱府主想多了。”
“噢？如此珍重，不是徒弟，难不成——”邱献之忽然一顿，“是道侣？”
陆澄阳感觉到了骤然冷寂下的气氛。
邱献之是怎么这么严肃地说出“道侣”二字的？
“难道邱府主对此有什么意见么？”
谢璟如是回应。
陆澄阳再一次体会到五雷轰顶。
谢璟在说什么，这是表明了道侣这层关系？
不不不，这一定是为了气邱献之的。
这不，效果出奇地好，邱献之的脸已经青了几分。
子乐不禁讶然出声：“你……”
不过她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云慧晓干咳几声，道：“这这这，大家都有自己的喜好，不不不，咱们该谈正事了，子虔，你刚刚说到哪里了？”
邱献之青了的脸缓和了几分，于是赶紧切了话道：“阴蛊。”
“对，阴蛊王蛊再次出现了。”
云慧晓顺着应和了一遍。
邱献之道：“阴蛊王蛊虫近日在多城出现，而其所附人身，面容皆是一个人。”
说到此，他忽然望向了陆澄阳。
陆澄阳大抵也猜到了。
“难道是——”
云慧晓心中也有了答案。
邱献之道：“是血衣仙。”
“离开澹台宗之后，我等沐隐府中人先是去了晓市一带探查了一番，那里出了明珠苑，并没有其他阴蛊的痕迹。”
“而至于先前有人通报至沐隐府的巨影妖，有可能只是天允山山界之内吸食灵气而新生的一种影妖。”
邱献之正色道来。
谢璟这时提出论断：“巨影妖应当是有人操纵而出现的。”
这倒是不假，当日巨影妖分明也出现在了遁物阵法之中，应当是有人操纵所致。
当时陆澄阳还曾怀疑太阴同遁物阵法是同一人所操控，后来因为怨灵，又逐渐打消了这个想法。
但他并非完全放下疑心。
毕竟这背后，有种说不上来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澄阳正正儿八经地想着这些事，忽而抬眼撞到了子乐的目光。
子乐似乎可以将他给盯穿了，陆澄阳不禁顺势抬手扶额，挡了自己的半张脸。
邱献之不禁皱眉：“谢阁主何出此言？”
谢璟三言两语道了当日在天允山山界落入遁物法阵的事情。
邱献之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肃然有度，道：“此事澹台宗主也说过。既然是能暂时困住你二人，此人虽然灵力修为不一定高深，但智略定然高人数筹。”
这倒是陆澄阳曾经也想到过的。
云慧晓道：“遁物法阵？先前怎么没人给我讲过？”
兜转一圈，云慧晓这厮竟然还不知道。
谢璟又详细道了几句，才道：“你需得好好想想拂海明月庄内是否有什么能将遁物之术使得出神入化的人。”
这个问题他们先前都纠结过，云慧晓的确不知道宗门里有谁有这番功夫。
难不成还是同那怨灵有关？
“这，我还得好生从那太阴怨灵上找线索。”云慧晓道。
谢璟轻应了一声，道：“新的王蛊目前出现在何处？”
邱献之道：“雍城，兖城，冀城，青城，梁城，均有阴蛊出伏。目前看来，雍城数量是最可怖的。”
梁城若在此范围内，说明不鸣阁掌管地界之下也遭了侵害，等于公然向仙门挑衅。
谢璟略微沉默一瞬，道：“不日我便会回不鸣阁，沿途会多加留意。”
陆澄阳一想，他们离开不鸣阁也近半月了。
他此遭随谢璟外出，计划之内的事情没完成，倒是跟着知道了不少新事。
这些事情不仅跟他所在的壳子有关，大概跟他自己更有关。
云慧晓道：“难不成魔门复苏了？”
谢璟回应道：“不无此可能。”
“据云宗主说，五宗似有意开展新的盟会？”
邱献之这问题还是问的谢璟。
谢璟淡然道：“还需等查明阴蛊背后之人，太阴上的谜团得解。”
邱献之并未提出什么异议，只起身道：“那便不叨扰了。”
说罢，又瞟了眼谢璟和陆澄阳，道：“这些年不少人冒死都要模仿血衣仙，看来这次是真的对了谢阁主的眼了。”
他身后的弟子子乐和子扬对视一眼，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府主，又看了眼谢璟和陆澄阳。
谢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微微扬手，像是个极为妥帖的送客手势：“邱府主慢走，阴蛊出伏，还得多加注意。”
陆澄阳今日才得见，原来谢璟说话还可以这样。
话多之余，倒还多了几分俏皮。
看来真是世事无常，人多变。时该说他无所顾忌，还是真的说话没过脑子呢。
这同从前的差别，简直是上十盘糖醋排骨。
邱献之并不回应谢璟，只又朝云慧晓道了声告辞，便领着弟子离开了会宗阁。
云慧晓朝外道：“子虔，慢走不送啊，路上小心。”
回过头来，云慧晓实诚地擦了把额间的汗水，道：“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还有种要打起来的架势，我还以为你只和云度有这种气焰呢。”
“不过子虔确实是碰了你的逆鳞啊，思庭。”
“不过你跟小淼淼……”
云慧晓指了指一旁以不知以何种表情应对他的陆澄阳。
谢璟淡扫了他一眼，道：“我们需尽快探出怨灵的身份。”
云慧晓收回那不安分的指头，连连应了是，不过还关切了声：“你要不再养几天？”
谢璟道：“无妨。”
谢璟起身过后，陆澄阳倒有些蹑手蹑脚的，觉得自己这次恐怕不跟了，但是那怨灵实在是也太重要了。
恰好此时，谢璟竟伸过来了一只手：“过来。”
云慧晓的眼睛直了，道：“思庭，这这这是真的？”
谢璟平淡回应：“你有什么意见？”
云慧晓笑笑：“不敢不敢。”
不过这时谢璟收回了手，道：“裴淼淼身上的化气灵脉，也许就是吸引太阴或者其上怨灵的原因，他可同我们一道，以便查明事实。”
谢璟张口闭口还是在谈论正事，陆澄阳同此时的云慧晓都齐齐松了口气。
堂堂泽清仙尊，大概并没有因为重伤初愈而说胡话。

第33章 明罪

拂海明月庄特筑灵力秘室，用以封印神兽或者囚禁邪物。
此时太阴剑便被封锁在其中灵力法阵最强大的秘室之内。
云慧晓点亮了盏仙家莲灯，走在前头，谢璟和陆澄阳跟在其身后。
陆澄阳一面走着，一面偷偷打量着石壁上的符文。
那符文是凹体刻字，看起来年代已经甚为久远了，其中有好些行依然模糊不清，辨认字形都有些困难，更别消说道明意义了。
陆澄阳沉睡的一段记忆也渐渐苏醒过来。
这字的确是古字，但是于他而言，又并非全然陌生。
仿佛有个人点着一盏莲灯，也在他身旁读过。
是溱云子？
不，好像不是。
陆澄阳快速瞟过几行，大致在心中记下了。
片刻之后，云慧晓道了声：“到了。”
然后将莲灯一灭。
一瞬间的黑寂之后，他们已然进入一间通明的内室。
此处设有灵力法阵，方才进入会感觉到一阵强压，片刻过后甚至可能会因为此处分布不均的灵流而不小心身体悬空。
陆澄阳只感到气海之中翻腾过一阵不安稳的气浪，幸而谢璟及时轻摁了下他的肩头，便灌注下一股温柔又有力量的灵流，才让他的气海也稳定下来，好在这灵力法阵边也站得稳当。
太阴幽荧剑正悬浮在法阵中央，其上淡现肉眼可见的戾气。
“这两日我试过各种玄法跟对付怨灵的法子，都没有什么用。”云慧晓道，“似乎不出来了。”
“若合我二人之力，说不定还可以试试别的阵法。”云慧晓眼角一挑，“不过既然咱们这儿有三个人，还可试试这个。”
他忽然从兜里又翻出个小册子，其上纸页都有些泛黄了，写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足探灵阵？”谢璟瞥了眼其上的字，“闻所未闻。”
谢璟不会去试云慧晓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册上的东西，说这话也代表了拒绝。
云慧晓道：“你当然没听说过啦。”
他复又指指那册子，道：“这是云门老祖宗的手记。”
云慧晓翻至末页，那页纸张边缘微损，其上绘着一道圆环，旁注：“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陆澄阳轻轻念了出来：“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这是方才壁上的符文当中首尾的话。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可以如此笃定地说这对应的就是壁上的两行字。
然而这就好像是一道仙诀一般，陆澄阳话音一落，太阴便有了反应。
其上戾气陡然成形，又夹杂着白色的光芒，慢慢凝为了一道人形——
赫然是那“怨灵”。
不过直到此时，陆澄阳才注意到，除却腰腹上的黑圈，此灵额前竟然隐约有一个字。
那字是仙门古体字，大抵就是“咒”字。
从前替溱云子整理书卷的时候，他无意记了那么几个古字，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灵体上见到。
而只有穷凶极恶或者犯下大罪的人，才会被刻上此字，而且会深入魂魄。
所以即便此人成了怨灵，额前仍然会有这样一个刻字。
陆澄阳能注意到这个字，谢璟和云慧晓也注意到了。
谢璟召出持恒，持恒分化七影，正将怨灵围在中央。
此乃不鸣阁中的一探灵之法。
只见怨灵身下此刻缓缓盛开出一朵光莲，同她的灵体融合在了一处。
云慧晓见此情形，也施出灵力助其法成。
此时怨灵身上戾气渐消，面容清晰了一些。
人若死后未消于天地或者投生来世，不幸化为怨灵，则会形容狰狞，基本都不堪入目。
然而太阴剑上所附的怨灵却非如此。
虽然那眼瞳之处空无一物，只有若隐若现的白光，然而形貌却并未扭曲，而其也并非幼体，想来应当是成年之后死去的。
如此推过去，此人并非夭折，而且生前多半还是个风姿出众的人。
那这可能跟那所谓的同胞诅咒脱去了些联系。
陆澄阳也助了道灵力，那玄法已然生效，怨灵的生前之面貌又清楚了几分。
最终恢复成的面容，先是令云慧晓大吃一惊。
陆澄阳只觉得这女子说不上来地面熟，仿若是回忆里的人，又好像就在不久前见过。
直到云慧晓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他才瞬间反应过来。
谢璟虽也是震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语带一分困惑：“云绮前辈？”
怨灵已经不再是怨灵，而是一靛蓝色衣袍，头缀玉簪的女子。
唯独那额前的刻字有些突兀，影响了她秀丽的面容。
拂海明月庄庄内水池中那三人高的雕像，刻的正是这位开宗之祖，云绮。
五宗门开宗立派唯一的女先祖，也是云绮。
云慧晓没想到这位会是自己的祖宗，连忙就要先行跪拜了，却一下被谢璟拉住。
“你不得好死！”
云绮的魂魄似乎穿透了他们这些后辈，狠狠地朝另一个人对视。
云慧晓被吓了一跳，问：“祖宗，您说的是……”
云绮继续道：“真正有罪的人，迟早有一日会得到惩罚，你这样的人，永远无法飞升为仙。”
“此代不知你的罪行，后世也定然会知。”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得好死。”
“你……”
这话音陡然一沉，便落于了无形之中。
随之消失的，便是云绮的最后几丝魂魄。
谢璟出手极快，施下灵力也只能挽留下一丝魂魄。
残魂能传达的话语，大抵就是生前最后一幕，或者是令自己怨念最深的一幕相关的。
“先祖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云慧晓将那最后一丝魂魄收归于剑中，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谢璟。
谢璟也在静思，不得其解。
太阴剑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幽幽散着乌黑的沉光。
陆澄阳及时收回了灵力，只觉背后之事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为何太阴幽荧剑上会有云绮的残魂？
而云绮生前的这丝残念，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若是当年是前代云门宗主云罗玥赠给他师尊溱云子的剑，而太阴本身又是拂海明月庄秘匣中所藏的事物，那么他师尊和云罗玥或许也会知道其间隐情。
但是溱云子生前并未提及过相关之事。
陆澄阳心想，或许自己也该想办法去找寻他师尊留下的一些东西，才会懂得同前尘相关的事情。
谢璟道：“太阴剑，不会有任何戾气了。”
“慧晓，你便将此剑重收入秘匣当中。”
他虽开口仍然平静至极，但也不禁扶了下额间。
“阁主？”
陆澄阳见他像是忽现疲态，便问了一声。
谢璟将手放下，然后朝他说：“无事。”
他略顿了一下，又朝云慧晓道：“我准备回不鸣阁。扬城内你需好生关注各方动向。”
说罢，他便施出仙诀，准备离开此处。
然而云慧晓却道：“思庭，你难道没有疑问么？”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无助又脱力：“我的先祖，她为何背负罪孽？”
“她真的身负罪孽么，所以这数代以来，一直都有古咒之说。”
谢璟道：“我不知道。”
云慧晓又问：“思庭，你说这古咒能破除么？”
“若查明一切，也许便能吧。”
谢璟回道，说罢朝陆澄阳轻轻招手。
陆澄阳随谢璟后脚出了秘室，又回头张望了下，见云慧晓还是没有出来。
先祖残魂附于一把古剑上，后又作乱，再来生前负罪，子孙有些不能接受，倒也正常。
不过云瑞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一宗之主了，想来也不会那般脆弱。
“阁主，我们现在就要回不鸣阁吗？”
陆澄阳在谢璟身后问道。
谢璟淡应了一声。
陆澄阳不禁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的是这扬城一行便能脱离苦海，不想还是要回不鸣阁。
“为何闷闷不乐？”
谢璟忽然停步，回身问他。
陆澄阳差点儿一头栽到谢璟背上，好在回神之前及时刹住了步。
说实话，他直到最近都还有些不太习惯现在这壳子跟谢璟身量的差距，常常还有些恍惚。
“啊，弟子见到拂海明月庄先祖，很是震惊。”
谢璟一时未有言语，只是目光静落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陆澄阳觉得，好像重归于世之后，谢璟常常这样。
“回不鸣阁之前，先去一趟雍城。”
谢璟忽然道。
陆澄阳还是认为谈正事的谢璟要正常多了，于是赶紧点头，然后道：“阁主可是要亲自剿灭魔门人士？”
谢璟反问道：“你认为阴蛊就是魔门所为？”
这不是之前他还赞成过的猜测么。
陆澄阳心头犯嘀咕，不知道谢璟为何问起他来了。
于是他道：“有可能罢了。”
谢璟倒像是投来了鼓励的眼神：“说来听听。”
陆澄阳反倒又开始心里发毛。
这样忽然陷入的良师高徒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还是比当传闻中的儿子或者传说中的道侣要好那么几个肉粽子吧。
陆澄阳道：“弟子认为，魔门复苏可能性不大，毕竟……”
他一时斟酌了下语言，确定所说之话在裴淼淼的知识范围之内。
“毕竟弟子所知，多年以前，五宗为首，仙门翘楚率先揪出了魔门毒瘤，剿灭了各个魔门巢穴，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有复生的可能了。”
“所以弟子认为，可能是仙门人所为，也甚至有可能是普通人所为。”
他一面打量着谢璟的脸色，一面说完了自己真实的猜测。
谢璟的面色自他说话开始就没变过，此时听他说话竟显出了一种赞许之色来，道：“不错。”
陆澄阳方才还想猜测仙门人会不会太斗胆了，不想谢璟也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当年屠戮的丑事，仙门个别人，难看的吃相也铭记在了谢璟的心里。

第34章 血蛊（1）

“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店家一脸赔笑，“您说要两间上房，可是我们这儿就只有一间了。”
“什么只有一间，掌柜的，你这里是在演话本吗，我们四个人怎么挤一间房？”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也知道这外面还下雨，但是……”
“算了，师妹，这里应该不止这一家。换一家再问问吧。”
子乐转身，气鼓鼓地跨过了客栈门槛。
“掌柜的，两间上房。”
“好咧，天号甲字和丙字，两位道长这边走。”
子乐竖着耳朵听见了，立马又折身回来，质问道：“掌柜的，怎么回事，怎么他们就有房，我们一行就不能？”
“姑娘，他们是先订了的，您也知道，明灯夜将至，上房可紧缺了。”
子乐不满地噘噘嘴，一抬眼，却正好跟陆澄阳大眼瞪小眼。
“裴淼淼，是你！”
子乐抬指指向了陆澄阳。
陆澄阳正想着是谁的声音那么熟悉，谁想又碰上了沐隐府弟子。
真是冤家路窄。
陆澄阳身旁的谢璟垂眼往下来，便道：“你们要在此处歇脚？”
子扬先行朝谢阁主施了一礼道：“谢阁主，阴蛊之事还未完全解决，师尊命我等守在此地，不知谢阁主是否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话说得恭恭敬敬，但是有意无意地瞟了下陆澄阳，似乎还对上次邱献之和谢璟之间的对话心有余悸。
“不错。”谢璟应道，“外面雨渐大，你们便就在此处歇下吧。”
子乐疑惑：“可是谢阁主，这里只剩一间房了……”
谢璟朝掌柜道：“那我们就只要一间，剩余一间给他们。”
说罢，便将手中一门牌给了掌柜的。
“欸，好咧。”
掌柜的对子乐说：“姑娘，这下有两间了。”
子乐虽然还未缓过来，但是有处歇脚了，还是比较欣喜。
一旁的小师妹低低问：“师姐，之前你说的谢阁主跟那……”
子乐“嘘”了一声。
陆澄阳处于没有主动权的一方，始终无法对谢璟提出反驳。
毕竟将沐隐府弟子赶出去淋雨，也没什么道理。
他只觉得接下来的夜晚，大概也会有点窒息。
不过虽然这客栈的天字房不比拂海明月庄内的居室，好在也宽敞，各睡各的，谢璟暂时也应该没有什么好盘问他的。
“运转周天。”
甫一进房，谢璟先是让他练气化神，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了。
这几日在路上行着，偶尔御剑，偶尔歇脚，中途谢璟总是会敦促他运周天，聚气养息。
这本来也算是他自己的习惯，也是修行的基本功，便也没什么难处。
陆澄阳将小周天和大周天都运转完毕之后，便悠悠睡着了。
一夜无梦，睡得极其香甜。
——
翌日闹醒陆澄阳的是一阵敲门声。
那敲门声并不急促，是礼貌的三声叩问，只听得外面敲门的人道：“谢阁主，雍城界内又有新的阴蛊王虫出现，我等将离开客栈，特来告知一声。”
那应该是沐隐府大弟子子扬的声音。
陆澄阳翻了个身，不准备主动搭理，
凭他的直觉，现在不过才卯时末。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沐隐府弟子还是比不鸣阁弟子还要惨。
良久，门外没有传来新的声音，门内也没有。
按理说，按谢璟平日作息，此刻许是醒了。
就算没醒，估计也被那弟子子扬给吵醒了，不然不会没回复。
谢璟居然比他睡得还沉？
陆澄阳想到此处，一个鲤鱼打挺就起了身，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走到了谢璟那边儿瞧了一眼。
谢璟的确还在睡着，不过神色有些不安稳，不知是不是又入了修境之内。
而他的长袍竟然半落在了地上。陆澄阳俯身，准备将那衣袍拾起来。
谁想谢璟竟然这时候微微侧了身，陆澄阳还不小心被衣袍给带得身体前倾了些，险些一头栽到谢璟身上。
陆澄阳定住身形，将衣袍放了下去。
但是他却看到了谢璟手臂上的一丝红色。
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自己眼拙，那臂上的确是有一丝红色。
陆澄阳又见谢璟长睫微颤，却不像醒来的样子，便轻手将他衣袖撩了下，才发现谢璟的右臂上有许多条血口，乍一看还以为捆了许多条红绳。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谢璟也是该送到养生院里听听求生经的那号人？还是太阴带来的伤口？
陆澄阳赶紧收回了手，恰好谢璟也醒了，一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起了身来。
“怎么了？”
谢璟一面着好外衫，一面问他。
陆澄阳道：“咳，阁主，方才沐隐府弟子来说，他们先行去处理新出现在此地的阴蛊了。”
谢璟应了一声，又道：“收整一下，我们也走。”
等在客栈门口的子乐问子扬：“打好招呼了吗？”
“门内好像有些动静，可是谢阁主没有回应。”
“这……”
子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脸红了，然后道：“那不管了，我们快走吧。”
一旁的师弟和师妹应了声，急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
陆澄阳召出新的佩剑赤炎，同谢璟一道奔赴了雍城之北。
此处虽然不比雍城腹地繁华，但是常有各路商客经过，也算是十分热闹。
而且近来明灯夜将至，大街小巷皆缀上了大小不一，形饰各异的明灯，甚有气氛。
明灯夜的传统发源于雍城内通运河，连通了两条梁城支流之时，当时家家户户都点了明灯以庆贺通河，而后每年的这个时候，人们便会放明灯，其上会写下太平安乐等祝词，以表达美好的心愿。
途中虑及陆澄阳目前灵力还不算得多高，临探测到的目的区域之时，谢璟便收了剑，徒步而行。
甫一落地，陆澄阳跟前跑过一群小孩子。
孩子们在巷口围在一处，各自掏出自己新买的明灯，你瞧我，我瞧你，讨论得叽叽喳喳。
忽然又有一个小孩子钻进孩子堆里，高声宣布：“看，我买到了一盏恶灯！”
那群孩子登时眼睛放光：“在哪里买到的啊？”
“不告诉你们。”那新来的孩子十分神气，又指着后方的一个高个儿孩子，“我告诉你贾二狗，我要咒你夜里被魔龙叼走！叫你跟我抢烧饼！”
贾二狗不服：“就剩了最后一块，明明我先排到的，就是我的呗，小肚鸡肠，张大牛！”
“哼，我要召出血衣仙，快快来，急急如律令，咒你个坏东西！”
张大牛做了个鬼脸，揣着那所谓的恶灯跑走了。
贾二狗不屑，也回了他一个鬼相。
陆澄阳瞧着孩子间好玩，便笑了笑。
谢璟却忽然开口问他：“可要那明灯？”
他问这话的时候，同之前问陆澄阳想不想吃那糖葫芦的时候简直如出一撤。
这街上叫卖明灯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还有摆小摊的，看起来琳琅满目。
陆澄阳爽利地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多谢阁主。”
虽说这明灯也不单单是小孩子放的，但是多年以来，谁不知道除却孩童，就数如胶似漆的小情人最喜欢放这些灯了。
这时候有个小姑娘凑上来：“道长可要明灯，这是此处养生院里与善堂的道长们教大家做的，不要钱的。”
谢璟伸手收了一个，道了声：“多谢。”
“这位小道长也拿一个吧。”
那小姑娘朝陆澄阳嫣然一笑，递来了一个明灯。
陆澄阳收下了此灯，只见灯是普通的莲灯，比不得仙家特制的莲灯，莲瓣也不太齐整，但是总可感知做灯人的诚意。
仿佛就是要将一份祝愿通过莲灯传递出来。
从前在雍城除阴蛊，也正是在明灯夜前后，若干年过去，竟还有这样的巧合。
不知是那捣鬼的幕后之人蓄意为之，还是无心而成。
陆澄阳瞅着那莲灯，不禁想起了从前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用莲灯请愿，除了他这个仙界毒瘤呢。
“张大牛，张大牛，你给我出来！”
先前那名唤贾二狗的孩子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大声叫着。
而陆澄阳感觉到的是一股较之云绮的怨灵还要重的戾气。
被喊的张大牛从另一处人群里探出脑袋来，隔空道：“怎么了？”
贾二狗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音来。
谢璟的一道持恒剑影分出剑身，先是利落地封住了贾二狗的喉咙。
只见贾二狗的脖颈表皮上有一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蠕动，正顺着他的皮表要深入到心脉里去，被另一道持恒剑影阻隔住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大喊救命。
小贩也顾不得摊上的东西，拔腿就跑，街上乱成了一片，多了许多踩坏的明灯。
“阁主，是阴蛊。”
陆澄阳一面朝谢璟说，一面已尝试聚起灵力。
谢璟忽附在他耳边说：“试着将灵流外导，聚气成刃。”
陆澄阳此刻也差不多聚好了灵力，两三个个瞬息之后几道气刃便迸发而出。
“不错，就是如此。”谢璟继续道，“记住了，这叫止空。”
陆澄阳就是止空的初创者，自然对此再熟悉不过。
气刃一出，没入贾二狗的经脉之中，将阴蛊虫活活逼了出来。
蛊虫一出来，就被持恒剑影给灭了。
不过此时除了贾二狗，街头又出现了新的中了阴蛊的人，纷纷朝他这处涌来。
这时街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倒也方便他们施展身手。
持恒这时分出新的剑影，刺中中蛊人的同时，也现出了阴蛊的所在。
陆澄阳灵敏地侧身了半步，又抛出几道气刃，精准地将阴蛊虫逼了出来。
同谢璟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莫名同当年一同斩妖除魔的时候重合。
此时凌空飞来几道鸦青色的人影，落地之时手上都持威风凛凛的仙门长刀，赫然是沐隐府弟子。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着雪青色门服的与善堂弟子，迅速开始了救治工作。
一旁废菜篓子里钻出来的张大牛跑了过来，忽然抱紧了陆澄阳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血衣仙血衣仙，不，雪衣仙雪衣仙，多谢救命。”
陆澄阳一面道不用谢，一面将他的脑袋撇了开来。
这些不懂仙门玄法的人倒还真有双“慧眼”，能将他轻松“认”出来。
为首的沐隐府弟子子扬过来朝谢璟施了一礼，道：“谢阁主，我们来迟了。”
方才一顿清理，也不过一刻的功夫，他们来得也不算得太迟。
只亏得随了堂主性子的与善堂弟子，气喘喘慢吞吞地跟来，马不停蹄就要开始救助。
“可查到了王蛊所在？”
谢璟问。
子扬道：“我们并未找到这一次成群出现的阴蛊的王蛊，但是发现了此处异样，谢阁主请看这里。”
他掏出了一面灵镜。
这灵镜同水光镜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属于仙门弟子常备灵器之一，可连通近处景象，扩展视野。
陆澄阳跟谢璟一道望去，只见灵镜上，映照的是雍城内运河一段的河水。
河水衬着此时微垂的夜幕，静谧流淌，但隐现血光。

第35章 血蛊（2）

“谢阁主，我怀疑之前出现的王蛊最终都消失在了运河之中。”子扬道，“这可能不是普通的阴蛊虫，而是血蛊虫。”
陆澄阳不知道血蛊虫是个什么鬼，推测大概跟巨影妖相似，是阴蛊虫的升级版。
谢璟闻言，回问道：“饲主是谁？”
“虽然您可能无法认同，但是目前我们几个都推测，应当是……”
“应当是血衣仙。”
子扬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号，又道：“师尊之前也有此推测，但是无法肯定，于是动身回青城进一步追查当地的阴蛊。”
谢璟很笃定地说：“陆藏已经死了。”
一旁的子乐这时开口道：“可是谢阁主，先前出现的所有王蛊寄生的身躯，面容皆为血衣仙。”
“而这雍成河中的水，混着的血气隐含强大的灵力。”
“您也知道，唯有饲主用自己的血，才能有此奇效……”
子乐说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沐隐府内部弟子也无法相信这一事实。
毕竟血衣仙的确死得透透的了，为何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呢。
谢璟斩钉截铁地道：“不一定。”
子扬困惑地问：“谢阁主的意思是？”
陆澄阳这时望向谢璟，只见他面容冷峻，立在那里忽然横生了股威压，却又不可怖。
最终谢璟开口道：“也有可能是真正的饲主用了他的血。”
“他”指的就是陆澄阳。
陆澄阳这下倒明白了，谢璟竟然极力在撇清他的嫌疑。
不过死去十五年还要背黑锅，确实滋味不好受。
他大概能推论出谢璟的意思，有人用他的血，侵入了这雍城河，令城内不断滋生新的蛊虫。
不过能用到他的血，代表那人掌控着他的尸身。
可他尸身，不是在澹台珩那里吗？
子扬反驳道：“恕我冒昧，可是谢阁主，唯有活人新鲜的血才能够养出新的血蛊。”
“不，师兄，还可能……”
子乐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谢璟替她说了：“还有可能，血衣仙的尸身也保存得和活人无异，所以其血也可养出蛊虫。”
子乐道：“谢阁主认为，不可能是血衣仙复生所为？”
“陆藏已经死了。”
谢璟重复了一遍。
子扬仍是疑惑：“可是血衣仙的尸身，不是在澹台宗主那里吗？这……”
陆澄阳也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下去了。
此时与善堂弟子安置好了被种蛊之人，便上前朝谢阁主施了礼道：“谢阁主，此次蛊虫侵害之人已经全数救治完成，蛊虫逼出体表及时，并无死亡。”
与善堂弟子板着脸，通报语速倒还挺快。
谢璟微微颔首。
与善堂弟子随后返回了当地养生院内，而谢璟则亲至了雍城河旁，用持恒剑点出了一滴河中血珠。
那血珠映着水光，竟还有些晶莹剔透。
而陆澄阳想到这可能是自己那不知在哪儿的躯体上的，莫名就一阵发寒。
不过是身旁的四位沐隐府弟子先不自觉地捋了捋自己的胳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谢阁主，您可看出什么来了？”
吹了半天风，子扬打头问了一句。
谢璟将持恒收了回来，那血珠也消了影去。
他道：“此血之主，已然身死。”
子乐道：“您的意思是，这血还是可能是血衣仙的，不过饲主另有其人？”
谢璟并未说话，以示默认。
正在此时，河水中却突然起了一个漩涡，自漩涡之中，慢慢伸出一只森白的手来。
眨眼之间，那手就伸至了谢璟后颈半寸之处。
沐隐府弟子未来得及道出一句“小心”，便有一把赤光长剑斩断了那只手。
谢璟的持恒此时也分出了无数道剑影，化作了一道屏障。
河水之中，慢慢探出了一个长发之人。
那人爬出水面，在夜色下对他们惨然一笑。
分明同当年血衣仙一样的五官，身量，却又毫无相似之处。
沐隐府弟子年纪也不大，没见过前世的陆澄阳，只见过流传较广的画像，加之近来见过其他的王蛊，大概也知道了从前的血衣仙长什么样子。
随着新的一王蛊出现，运河当中顿时又出现了新的漩涡，竟然是一群王蛊。
他们都有一模一样的皮囊，同样挂着那悲惨的笑容，像是突然跳出来的惊尸一般。
沐隐府四名弟子手握仙门长刀，刀光毕现，青影划过长空，王蛊的头纷纷落地，骇人得紧。
不过此波刚歇，下波便起。
运河内陡然又冒出了新的一众王蛊，数目之多，甚至互相还推搡着前行。
那是上百个“血衣仙”。
沐隐府弟子本以为先前就是王蛊出没的顶峰，此刻才发现并非如此。
纵然他们是内门修为较高的弟子，此刻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栗。
“不要惊慌。”
谢璟的声音在此刻传来。
沐隐府弟子望向谢璟，都想着既然泽清仙尊在此，他们不会出什么事情。
况且，泽清仙尊身边那个小弟子，竟然十分镇定自若。
怎么能遇上险境就拜了下风呢？
谢璟道：“都退后。”
沐隐府弟子互相看了眼，抚上刀柄暂且退后。
这时谢璟轻拍了陆澄阳的肩头，陆澄阳只感到那种温柔的力量再一次传来。
与此同时，持恒剑的数道剑影融为一体，银色光芒仿若一道黎明曙光，横扫过了不断涌现的王蛊。
陆澄阳腰间的八棱扇也随持恒而出，他掌间瞬出无数道气刃，配合持恒之力，将所有王蛊尽数探出！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初次使用气刃的时候，强横的力量包裹着他，纵然气海翻腾，但是却并不难受。
源源不断的力量流淌过四肢百骸，一瞬间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慢了那么一些。
这些王蛊，也像是没完没了似的，不断从河水中涌出来。
此时自空中落下了一道雪青色身影，一剑袭过新出的王蛊，顺便一把洒出了无数褐色粉末。
王蛊纷纷化作黑水，流进了运河之中。
此时上百盏明灯顺着水流漂了过来，经那黑水腐蚀，也顿时成了黑气。
“不好意思，来迟了。”
徐平襄收回佩剑浮沉，又将带来的粉末抛洒完毕，搓搓手，转过身来朝谢璟，陆澄阳和沐隐府弟子歉意一笑：“抗血蛊的药粉，今日才得成。”
谢璟道：“河中之血是哪里流出的？”
徐平襄望了望那河中的血光，道：“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雍城王蛊的消息才来的。”
陆澄阳心想，徐岑来得倒正是时候。
不过从方才开始他就开始瘆得慌了。
毕竟总感觉哪只黑手在背后操控着他重生回来的轨迹，还在给他尸身放血，养出这么多血蛊来。
谢璟仍注目着那河水。先前微泛的血光已然渐渐消失。
“谢阁主，徐堂主，这……”
子扬一时也开始晕头转向。
“我们需要做的，一是清理此处，二是溯蛊源头，三是纠查纵蛊人。”徐平襄徐徐道来，“思庭，可对？”
谢璟应了一声，又道：“此事同陆藏的尸身有关。”
徐平襄诧异道：“怎会如此？那岂不是……”
仙门中人大概都默认了尸身就是在南衡仙尊澹台珩那处，而且每年泽清仙尊还会和南衡仙尊因此大打出手。
不过此事虽然是默认的，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陆澄阳的尸身，也不能保证那就在澹台宗之内。
“同南衡仙尊并无干系。”谢璟忽然道，“陆藏的尸身不在他那里。”
陆澄阳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谢璟既然又这么肯定他的尸身不在澹台珩那处，两个人年年交手又是为了什么？
徐平襄又是很实诚地问：“那你们年年会战天允山是为了？”
谢璟长眉一扬：“切磋。”
沐隐府弟子纷纷咽了口口水，谁不知两大仙尊年年打得热血沸腾，修行弟子谁不想一睹风采，不过界内常设封锁结界，澹台宗弟子曾经还趁机携人上山，想要挣点零花钱，最终被澹台珩严令禁止了。
徐平襄汗颜：“修行讲静，你们这……实在闹腾。”

第36章 莫逆（1）

流经雍城的河水连通了梁城支流，此支流最终会汇入主运河，流经冀城，兖城和青城，再入海。
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何这几城均会出现频发的蛊虫。
若以河流源头来推断蛊虫之源，则梁城和雍城地界中汇水之处都需彻查。
谢璟同徐平襄商量过后，便让雍城的大小仙门同与善堂合力，追查所有阴蛊出没之地，以及各处水源。
沐隐府弟子返回青城，合门派之力调查当地，并联络其他仙门协助冀城和兖城。
而谢璟此时恰好收到了周无忧发来的灵讯，道是梁城界内着实出了不少蛊虫，不鸣阁上下一道出马才稳住了城内局面。
不过周无忧的灵讯卡在了一半，话音戛然而止，还有事情没说完。
陆澄阳早年就碰到过这种情况。
连续下几天雨，传送的灵讯就会丢失部分内容，可是让人着急。
谢璟作为师长，自然也会担心徒弟还有不鸣阁上下，交代完毕后，并未在雍城多停留，便带着陆澄阳回到了不鸣阁。
分明只离开不足一月，陆澄阳却觉得已经离开好久了。
周无忧似乎是算好了谢璟会在什么时候回来似的，正在云台域等着，一旁还有程不疑和几位阁中弟子。
“师尊，裴师弟，你们回来了。”
周无忧恭敬迎上前来，程不疑和其他的弟子也施了一礼，唤了声“阁主”。
谢璟道：“先前梁城内蛊乱情况如何？”
周无忧简单说了下，同灵讯里的内容也无太大差别。
“……还有就是，澹台宗主来过一次。”
周无忧道。
谢璟并未料到澹台珩来过，问：“所为何事？”
周无忧答道：“澹台宗主听闻澹台公子在不鸣阁暂居时，毁坏了仙术人俑，所以亲自登门还了一遭，带来了新的一对仙术人俑。”
“师尊，不知这对人俑要用在何处？”
谢璟道：“我去看看。”
他走了几步，忽又转过来，朝陆澄阳道：“你回墨林府修习，今日周天切莫忘了。”
陆澄阳应了声是。
谢璟随周无忧行远了些，程不疑便凑过来，扯扯眉头问：“裴师弟，阁主是不是收你做亲传弟子了？”
周围几个弟子也颇为好奇，眼睛发光地盯着陆澄阳。
陆澄阳回答道：“没有。”
程不疑不信：“这八棱扇可挂在你这儿呢，你也别谦虚了。脑子好了也别学骗人。”
陆澄阳摊手，道：“是真没有。”
另一位师兄凑过来道：“裴师弟，你这遭是阁主亲领了去寻了剑？”
陆澄阳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正式收徒，也八九不离十了。”
那师兄很笃定地道。
陆澄阳回避了众人的目光，心想着还是早日将八棱扇这祖宗还回去得好。
“非也，非也。”陆澄阳连声应道，“我先回去休息了。”
对着谢璟叫师尊他可是万万做不到。
——
陆澄阳方回墨林府行完周天，正想瘫在床榻上，忽然后领被人拎了起来。
他只觉得那只手十分强劲有力。
陆澄阳并不惊慌，倒伸出一只手来反握住那人的手腕，平静道：“云度。”
澹台珩冷笑一声，然后他们脚下顿生金色光芒。
眨眼之间，陆澄阳眼前的景象便换了。
虽然仍是房内，但明显不再是墨林府。
他瞥见案上香炉上的白虎图样，便知这是在澹台宗内了。
此时忽然他后领一松，险些摔在地上。
陆澄阳整整衣袖，转过身来。
“你知道假扮血衣仙的后果吗？”
澹台珩的万策化为了一把金光长剑，险些闪瞎了陆澄阳的眼睛。
长剑直刺过来，停在了陆澄阳喉前一寸。
“所以我怎么说你才信呢？”
陆澄阳扶了下额，不知道怎么拗过澹台珩的这根“你是假扮的”这根筋。
不过此时他忽然想起之前邱献之对谢璟也说过不少人冒死模仿他的话来。
这些人又是怎么想的？
此时澹台珩的面色微有动容，道：“你将那暗语背后的事情讲一遍。”
陆澄阳放下手，应澹台宗主之邀开始讲故事。
——
仙历七九零年代，陆澄阳已在不鸣阁修行了一段时日。
某日溱云子说，五宗盟会不日便会展开。
陆澄阳从前不知道有这么个盟会，以为是要一群人讲道，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又听溱云子说不只有论道，还有论玄法的环节。
换言之，口头的，动手的都有，陆澄阳便有了兴致。
不过他方入不鸣阁之时，听到过有人对化气之术的闲言碎语，不过按溱云子的说法，这并未被定义为邪术，于是按他想法自由施展便可，也好叫世人瞧瞧化气之术是一种正宗心法。
于是陆澄阳跃跃欲试。
当日盟会，谢璟灵力修为高人一筹，又初展八棱扇，压制了一众仙门子弟。不过这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们反倒想瞧一瞧溱云子的入门弟子。
而陆澄阳抽签抽到的，却是澹台宗子弟。
传闻中的澹台宗弟子，修为不到家是不允许出宗门下山的。
结果就是，一旦出宗的澹台弟子，必然一鸣惊人。
“你是溱云仙尊座下弟子？”
方露面的澹台珩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就差没拿鼻孔看人了。
“嗯哼。”陆澄阳同样抱臂看着澹台珩。
澹台珩扬眉一笑：“仙门盟会论仙术，点到为止，没什么意思，不过听闻你在修同他人都不同的心法，我倒挺好奇。”
“有什么厉害的仙法，便都使出来吧。”
随他一语落下，他手中的万策便化作了金色长剑。
仙门常用的灵器便是灵剑，以剑论道，实为常态。
“我听闻万策可化为多种灵器，有什么厉害的，便都使出来吧。”
陆澄阳也笑笑。
澹台珩挑眉：“你没有剑？”
“倒是有，不久前才得的，不过，还不太想用。”
这句话传到澹台珩耳中，公然成了挑衅。
好像陆澄阳不露剑，便驳了他的面子。
好在陆澄阳平时思虑事情比较粗，但是这次倒读懂了这层意思，于是交手不久，也将那通体透明的“至真”剑凝了出来。
“无形之剑，有意思。”
澹台珩周身灵力陡然又提升了一度，秉持着点到为止的原则，却是毫不留情。
看台上的人只看到万策化遍了剑，弓，刀，刃，戟等多种形态，而陆澄阳的那把独一无二的至真却总能将万策上强横的力量给消融下去。
仿佛那气剑就是吞噬灵力的玩意儿。
不过溱云子给出的解释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嘛，不赢不输，恰到好处。”
但最终一鸣惊人的不是澹台珩，而是陆澄阳。
所谓的至真剑的确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不过陆澄阳凭的不是至真，而是新创的那“止空”。
澹台珩只感到有一丝微小的力量钻入了经脉之中，但瞬间扩至了无数倍的力量。
然后他的灵力暂时阻滞了。
陆澄阳的至真抵着化为原形的长剑。
御着浮沉剑的徐平襄透过传音灵石慢悠悠道：“澹台少主同陆公子仙术展示结束。”
这盟会上各门弟子抽签进行仙法比试明面上只会说成展示，不会通报所谓的输赢。
但是随着徐平襄话音一落，各门小弟子便开始窃窃私语：“澹台少主输了！”
所以澹台珩同陆澄阳的相识倒像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一道斩妖除魔倒也算愉快。其间一次，陆澄阳便创了“滴答滴答”暗语。
那段时日，陆澄阳心法大成，便被溱云子放养。
不过外出斩妖除魔可不只他一人，同行的还有谢璟。
那时恰好他还在因为打碎杯子的事情跟谢璟赔礼道歉，路上也不敢怎么像之前那样招惹他，所以两个人一路上出了关键转向的时候需确认一下，基本没怎么说话。
最终抵达的目的地便是送来求助状的一座镇子。
镇子处在两座城的边界之处，镇上人非常信仰各种神灵。而与此同时，村镇大多数时候也会有些邪祟冒出来。
其中大部分都是人吓人吓出来的子虚乌有，但是有时候倒是真的出现了邪祟。
比方说那一次，当地人拜的神庙就出了事。
陆澄阳和谢璟一到镇上也没敢歇着，直奔了说闹鬼的庙里。
然而这座神庙除了修得有些寒酸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璟的八棱扇也没什么反应。
正当他们那么想的时候，神像的一只眼睛忽然掉落下来，一阵强风涌出，无数粉蝶蜂拥而出。
这群蝴蝶飞出来，扑扇双翼时洒下了密集的香粉。
谢璟和陆澄阳虽然都算是及时捂住了口鼻，奈何还是吸了一些入体。
陆澄阳起初还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这粉蝶是什么来头，还觉得那粉末香得有些腻了。
不过很快他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谢璟也在他身边。
不过不正常的是，谢璟在对他笑。
那笑颇淡，恰似春风拂面，温和至极。
陆澄阳翻身而起，竟然忽然不可自制地泪流满面，又退开一步自言自语道：“幻境，这一定是幻境。”
但是谢璟继续笑着，但语气同平日没太大变化：“这不是幻境，是粉蝶翼上之毒所致。”
“喜怒哀乐，会不断变化。”
谢璟话音一落，陆澄阳便开始捧腹而笑。
谢璟变化算不得大，而陆澄阳除了泪流满面，哈哈大笑之外还有怒斩神像之举，可谓情绪变化十足分明。
最终神像应气刃之力彻底裂为两半，他们才发现神像是中空的，底座之下竟然是一方密道。
陆澄阳觉得斩了神像之后毒粉的效用似乎过了，便率先跳了下去。
黑漆漆的地下暗室里，晕倒在地的澹台珩银袍亮得发光。

第37章 莫逆（2）

陆澄阳发现澹台珩之后，首先确认了此人性命无虞，然后推测这人大概也是中了那粉蝶之毒。
看面部表情微有抽搐，估计还是极哀而晕倒过去了。
陆澄阳本来觉得自己这猜测估计太偏了，感觉发生在云瑞身上更合适。
不过谢璟的推断也不出其二，于是陆澄阳也将这件事暂时记在心里了，回头好洗涮洗涮澹台珩。
“娘……”
醒来后的澹台珩先是在喊娘。
陆澄阳道：“这位小友，我是你爹。”
澹台珩先是送了他一个白眼，然后咻地起身，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此处有邪祟，师尊派我和陆藏前来。”
谢璟答道，同时微施灵力放出了数朵小银莲，他们才看见这地面除了些腐斑，还有一个巨大的蝶状凹槽。
陆澄阳问：“这是什么？”
“粉蝶蝶蛹的化茧之地。”澹台珩道，“方才我一踏足此地，这里便飞出  了许多蝴蝶，扇出的粉末应是有毒性。”
“痴情蝶。”
谢璟道。
陆澄阳本是想笑，但是不久前笑得太猛，现在一笑就肚子发疼。
他只好捂住肚子道：“痴情蝶，那群蝴蝶还有这名字，谁取的？”
谢璟瞥了眼陆澄阳，道：“溱云师叔。”
陆澄阳恍然大悟似的“噢”了声，又道：“原来如此，符合老头儿的取名品味。”
谢璟又问澹台珩：“澹台少主，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澹台珩抱臂道：“移位阵。”
“移位阵，从哪里会移来此处？”
澹台珩踏足之前想必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要么是原本就有人在某处施下阵法连通了此处，要么，就是他自己玄法不精，画错了，误打误撞来了此处。
不过据澹台珩所说，他本来在另一处地方除蛊虫，却在一处地方发现了移位阵，所以启动了阵法来到了此处，想揪出幕后之人。
这时候雍城还未爆发后来的紫音门阴蛊之乱，蛊虫也只是小打小闹般出现了一些，只出现在了一处，还十分分散。
后来顺着移位阵，他们三人合力，很快就查出了所有的阴蛊，并且找到了王蛊。
而养蛊的人，既不是仙门人，也不是魔门人，而是个普通人，想修习仙法，却无根骨，于是听信谣言，砸钱养蛊，想获得所谓的修为灵力。而那群粉蝶，则是阴蛊的养料之一。
养蛊人手中的王蛊因为成熟之后未吸食够一定的灵力，早早地饿死了。
也好在那次的王蛊死得翘翘的，不然他可能会狠狠倒一次胃口。而且就算他们没有及时处理阴蛊，在王蛊已死的情况下，分散的阴蛊也不会存活太久。
也是因为这一次陆澄阳宣扬的救命之恩，澹台珩答应还他一个人情。
后来在陆澄阳嘴里就成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最终成了他们一道斩邪祟，互换灵器来玩儿的暗语“滴答滴答，哗啦哗啦”。
——
陆澄阳差不多讲完之后摆摆手道：“你倒杯水来，讲得干死了。”
澹台珩的脸早就平和了下来。
毕竟确实没多少人知道他当时中了粉蝶毒粉晕倒在庙底不省人事的糗事。
而眼前的陆澄阳虽然是以裴淼淼的壳子在跟他提及当年的事情，举手投足间确实是陆藏陆澄阳无疑。
“所以你怎么忽然想明白来找我了？”
陆澄阳实在是憋坏了，当即坐在澹台宗内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问他。
澹台珩小使御物之术，只动了根手指，茶杯就飞到了陆澄阳跟前。
澹台珩道：“我回头想了想，你的确有可能还魂了。”
他忽然带有些鄙夷地望着陆澄阳，道：“你是还魂不是故意夺了他人的舍吧？”
陆澄阳道：“我是那种人吗？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儿子都那么大了，多一点信任好吗？”
“听说还魂之人和夺舍还是有区别的，你有没有看过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澹台珩坐在了另一把太师椅上，也跟着翘了二郎腿。
陆澄阳想也不想道：“我哪里知道？”
他原来以为自己根本就不会在裴淼淼的壳子里待多久，谁知看来是要一直待了。
澹台珩起了身，上下打量了陆澄阳一番，道：“手臂，后颈，脚板这些地方。”
陆澄阳回以鄙夷的眼神：“你确定？”
他于是脱了鞋子看了看自己的脚板，并无所获。
“后颈我看不到，你过来看看。”陆澄阳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澹台珩凑过去，拎了下陆澄阳的领口瞧过去，道：“没什么。”
这时外门一下子被推开，一声响亮的“爹”已经传来过来。
“爹”字一落，澹台羽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跟前。
“爹，你，你竟然……”
澹台羽一时震惊地说不下去话，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于是闭口赶紧转头离去了。
澹台珩道：“小羽，回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澄阳再度扶额，道：“算了吧，回头好生解释。”
不过希望不是越描越黑。
好像他这遭回来，经常遭人误会。
“对了，我的尸身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陆澄阳很早之前就想问澹台珩了。
澹台珩道：“谢璟没提过么，不在我这儿。他早就知你身份了？”
陆澄阳摇头，道：“不知道。”
“那很不对劲。”澹台珩忽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他对你那么照顾做什么？”
“这个我也很想问。”陆澄阳道，“不过目前暂时就你知道这件事了，还是，别让别人知道比较好。”
那个别人便是把谢璟圈了进去。
不过陆澄阳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默默地觉得谢璟就算知道他就是陆藏，也不会对他出手了。
但是这大概是种错觉，况且旧事新事，摞在了一处，千头万绪好像又一时理不清楚。
所以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
陆澄阳饮下半杯茶水，问：“你开始便不信我，可把我折腾坏了。”
澹台珩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多少人假冒你，甚至连那暗语都知道。”
怪不得澹台珩一开始戒备那么重。
陆澄阳很是困惑：“假扮我做什么？这些人像找死？”
澹台珩道：“都知你我交情不错，便想骗我。也有想勘破化气之术心法奥秘的，冒死潜入了不鸣阁，想去骗谢璟的。”
“必是以失败告终。”
陆澄阳听闻此，便下了定论。
澹台珩冷笑了一声，道：“奈何都差不多是走火入魔的人了。前些年仙门还在因为化气之术是正是邪争得面红耳赤。”
陆澄阳不知身死之后，这争论还没消停，只问：“那可争出了什么结果？”
澹台珩道：“你自己去听话本吧，话本里编得都挺好，讲得也很全。”
顿了一下，他又道：“还有你和谢璟的三世纠缠。”
陆澄阳新咽的茶水差点儿喷出来。
“所以那些人最终都死了？”
他一问出口，忽然想起了墨林府东院中眉心有红莲的男男女女。
澹台珩道：“谢璟应当没有动手杀人，听闻是关在了不鸣阁里。”
陆澄阳面上应了，心里却想明白了东院中那群人的来历。
“那我的尸身究竟在哪里呢……”
有人在借他“血衣仙”的名号来闹事，而他不知是否是偶然夺舍还是因还魂之法而重返于世的，所以尸身所在，实在是太过关键。
澹台珩沉思了一会儿，道：“在你……在你登遐那日，出现了一道虚影，就是那虚影，给了你致命一击。”
这陆澄阳倒是知道，之前云慧晓也跟谢璟提过。
“这么久都没个端倪？”
澹台珩果断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也是。”
毕竟当日局面混乱，突然跑出来个没头没脑的虚影，谁知道究竟是什么。
“不过你们年年交手是为什么？”
陆澄阳算是知道了真相并不是抢他尸身。
澹台珩道：“切磋啊。”
陆澄阳觉得单纯从澹台珩口中听切磋两个字再正常不过。
可是就连谢璟也这么说过，那就可能真的是切磋了。
闹腾，实在闹腾。
“不过先前些年确实不是，我说尸身在我这，所以谢璟会过来。”澹台珩道，“后来他知道了，但还是会如期过来切磋。”
“反正我现在还有些气，就算当年不是那虚影，谢璟难不成真要亲手送你登遐？”
说罢，便动手锤了下太师椅椅把。
陆澄阳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当年的事，便不提了吧。”
澹台珩于是暂时闭了口，不过很快又道：“还是有些看不惯，这弟子长得也太秀气了些。”
陆澄阳无奈道：“那没办法，钻就钻这壳子里了，就将就了。”
“对了，秋玄，还在吗？”
那老朋友魔龙的确该是镇压在了北周山，可是陆澄阳并没有找到其踪迹。
澹台珩道：“你回来确实没听话本吧？魔龙镇压在了不鸣阁界内。几月前都闹过不少动静。”
“说来该是你复生带来的，我还未想到此点。”
陆澄阳咂舌：“但是我根本没机会接近啊。”
“这个先不急吧，毕竟你现在估计也没办法驾驭。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陆澄阳没想到澹台珩这么快就完成了叙旧工作，开始奔其他事情了。
“关于仙门秘匣。”
澹台珩忽然正色道。
——
澹台羽走出数步，不久又反应回来，裴兄不是随谢阁主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他挠挠后脑勺，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于是快步奔回去。
“爹，我方才……”
但是澹台珩和陆澄阳所在的偏殿里已然空无一人。

第38章 秘匣（1）

澹台珩一面在前掌着仙家莲灯，一面听着陆澄阳讲了云慧晓家的太阴上的灵体是先祖云绮的事情。
陆澄阳手上也拎着盏莲灯，一路走过去，竟然也在壁上看到了同拂海明月庄之内类似的符文。不过符文为刻印的凸体文字。
而澹台宗门之下的构造，同拂海明月庄也极其相似，只不过多了些机关。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澹台宗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拂海明月庄各种灵阵秘室颇多，算是仙门尽知的事情。
但是澹台宗内的情况，就一直是宗门内的人才知道的事情了。
“我以前也不知道。”澹台珩道，“也是继任之时我爹跟我说的。”
陆澄阳当年创惊人门不久，老澹台宗主便登遐了。澹台珩那时才知，也不算得早，不过从前也未对陆澄阳提起过。
“我爹说，若太阴幽荧剑作乱，便开宗门秘匣。”澹台珩道，“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么一天。”
老澹台宗主既然留下了这么一句话，那说明，太阴幽荧剑作乱并非偶然，而若是蓄意之举，也牵涉多年以前的一些他们并不清楚的事情。
而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在中心还是局外。
“那我能帮什么忙呢？”
陆澄阳突然问道。
“前些时日太阴现世，我便以为时机到了。”
“怪不得临走的时候你不见了些时候。”
澹台珩难得惆怅地道：“可是打不开。”
陆澄阳抬指指向壁上的文字：“这些符文你可读过？”
澹台珩脚步微顿，将莲灯掌近了石壁，道：“古阳文，看到了，没细读过。”
陆澄阳微笑道：“这边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看懂，那你打不开其他东西不也挺正常？”
澹台珩不以为然，道：“谁说的，这里壁上都是，一行行看下来，你可能再还一次魂了。”
“你做什么？”
澹台珩将莲灯凑到了陆澄阳跟前，只见他正掏出了张纸，正奋力将那壁上的文字拓印下来，便道：“别这么麻烦，回头我传给你。”
仙门自然有仙术可助修士隔空成像，除了有些耗费灵力之外，似乎没什么太大毛病。
“算了，我就弄几行。”
陆澄阳此时已经收了随身带着的传信纸鹤纸。
这几行是此处重复最多的文字，且字形竟同拂海明月庄内也有重合。
按理说拂海明月庄内所刻的应当是古阴文，同古阳文不同，但是竟然在其中会有部分古阳文，那就十分蹊跷了。
陆澄阳揣好了传信纸，问道：“拂海明月庄内灵力秘室周围也有壁上符文，云慧晓有没有跟你讲过？”
澹台珩否认了。
凹形符文和凸形符文，倒像是一阴一阳，很是对应。
陆澄阳以拳抵唇，静思了一会儿，总觉得仙门之间还有什么内在紧密的联系。
——
澹台宗秘匣所在之处的秘室门上，是一只白虎，虽是雕绘之作，但是仍然气势凛人。
“就是这儿。”
澹台珩将莲灯移至那白虎巨爪旁边，陆澄阳又看到了新的几行文字。
只不过这几行符文排列毫不似壁上那般端正，倒像是匆忙刻下的。
既非凸形文，也非凹形文。
“东方。”
陆澄阳也将自己手上的莲灯引了过去，同澹台珩手上的莲灯之光织就为一片，将文字照得更亮了些。
其中有一个字，他的确是知道的。
澹台珩不解：“什么东方，这些字说的是东方？”
陆澄阳指了下符文中间的一个文字符号：“是这个。”
“你确定？”
澹台珩颇有些疑问：“是古阳文还是种符文？”
陆澄阳道：“应当也是古阳文，不过字迹有些潦草了。”
他脑海当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
夜灯下细细读字的身影，若不是溱云子，那大概就是——
前世的父亲。
惊觉此点的时候，陆澄阳脑壳仁就有些发疼。
前世少时的回忆无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都实在是太过混沌了。
“既然就是古阳文，那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澹台珩就着莲灯的光，认真地再次读起那几行有些歪扭的古字。
陆澄阳道：“其他的，就算老头儿在世，也不怎么读得出来吧。”
溱云子当时对古字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兴趣。
但他并未在此上面投入过多，所以陆澄阳根本也没从他哪里得到什么耳濡目染。
之前读出拂海明月庄的壁字和此时这个代表“东方”的字，大概真的是种莫名的偶然。
澹台珩将莲灯托了回来，道：“我总觉得里面除了所谓的秘匣，还有什么不可侵扰的东西，所以没用蛮力来开。”
澹台珩如是说，其实陆澄阳也有同样的感觉。
宗门秘匣原本就是活在传闻当中的事物，今日他才真正相信五宗门确实各自守护着什么。
陆澄阳道：“不会是你家祖陵吧？”
澹台珩立马否认：“这怎么可能是祖陵，至少这三代都不是。里面只有可能是祖宗留下的东西。”
他话音方落，石门上的白虎忽然又一动，另一只利爪也挪移了位置。
原本这只利爪所在之处，赫然又多了一行字。
不过这字不是古字，而是他们仙门现在统用的字。
“化气之术？”
二人异口同声。
这行字同样有些潦草，不知是否和方才的那几行字同出一人之手。
陆澄阳催动灵力，双瞳便微微泛红，但是这一次他却无法窥得门后的世界。
澹台珩道：“澄净瞳怕是没用。”
他又将石门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此处并无其他暗藏机关或者玄法，然后朝陆澄阳道：“要不试试？”
陆澄阳又将那化形的神气白虎打量一番：“怎么试？”
澹台珩摸摸下巴，道：“导个气刃试试，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现在能使么？”
陆澄阳应了一声，然后略施灵力。
一道气刃自他掌心聚出，然后缓缓顺着门缝进入了他们无法窥得的秘室。
半晌沉默之后，石门上的白虎陡然变换怒吼之姿，蜷缩在了石门的一侧。
石门缓缓而开。
——
与此同时，不鸣阁内。
“师尊，这就是澹台宗主新送的仙术人俑。”
周无忧解开不鸣阁山府的一道结界，面前立现了两个三人高的仙术人俑。
不过同冰凌人和火雨人不同的是，这人俑并无五官，更像是纯粹的冷铁所制，一个外壳为紫色，一个外壳为蓝色。
看起来其实不怎么好看。
谢璟瞳晶忽然微闪流光。
周无忧知道，自己师尊电光火石之间便将两个仙术人俑看透了。
“无忧，此仙术人俑便存于此处，不需移动。”
谢璟眼瞳恢复了正常的色泽，开口对周无忧道。
周无忧道了声是，转而欲言又止。
这有话要说的样子自然逃不过谢璟的眼睛。
谢璟道：“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无忧斟酌了下，方道：“师尊可是要将裴师弟收入座下？”
谢璟身形似是顿了顿，转而才道：“不会。”
“可是师尊……”
周无忧话卡了半截，但是谢璟知道他想说什么。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周遭议论都是沸沸扬扬。
“我让裴淼淼修化气之术，只是旁指一二，不堪师职。”
谢璟缓缓开口。
周无忧听了满耳朵的谦虚，觉得再多说也是不妥当。
谁知谢璟又道：“不过收入内门也不是不可，便送一道玉符牌。”
周无忧忽然觉得谢璟是在自言自语，再一瞬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于是他道：“我知道了，师尊。”
——
澹台珩迎面碰上一口的灰尘，呛了一会儿后发现陆澄阳悠哉哉地凝了面灵力护盾挡了过去。
“你能不能罩两个人？”
澹台珩拿手在空中挥了挥。
此时他再确定不过，这人不是陆澄阳又是谁。
陆澄阳收回灵力，道：“我可不知道有灰尘，我以为会有什么机关来着。”
不过这秘室好像并没有。
入眼的只是满地的灵石，晕出了层层光影。
不消借助莲灯，他们也可以看到灵石中央是一个木箱子。
“这是藏了什么大宝贝？”
陆澄阳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瞧着。
澹台珩观察了一番周围，又敲了敲地，估计没有什么其他机关，然后才垂头对那木箱子道：“老祖宗，我要开箱子了。”
陆澄阳颇觉有些好笑：“你说这些，祖宗听得见吗？”
他方才说完，那木箱子竟然自己就开了。
澹台珩哼了一声，道：“祖宗听见了。”
陆澄阳立马变得十分恭敬，然后退步到澹台珩身后。
二人齐齐望向箱子里面。
谁知箱子里并非是单纯的箱子内部，反倒是一个柱形小坑上盖上了一个箱子顶。
而这个坑心，正立着一把剑。
这把剑是一把巨剑，较普通灵剑要宽上一倍，乌黑的剑身上折射出了七彩流光。
最后这流光凝为了一线金光。
“这是……”
陆澄阳迅速在脑中搜寻同这把剑契合的神武。
“是太阳烛照。”
澹台珩很笃定地道。
太阳烛照，太阴幽荧，正是两极。
陆澄阳又定睛望了那烛照一眼：“可为何……”
可为何澹台宗和拂海明月庄内所藏的会是这两把相生相克的剑呢？
他正如是想着，脚下却顿现了金光移位阵。
陆澄阳道：“这是怎么回事？”
澹台珩想起来了先前所设的移位阵，道：“是你先前所在的地方来人了。”
“墨林府内？完了不会是谢璟吧。”
陆澄阳的脚下阵法之光越发亮起来，他趁着最后的时间对澹台珩道：“帮我以正当理由离开不鸣阁。有空联系。”
澹台珩扔给他一个刻章，道：“用这个。”
陆澄阳挥挥这刻章，道：“记得啊。”
陆澄阳消失的那瞬间，澹台珩低眼瞧了眼还未消散的移形阵光迹，又捏了把自己的脸。
吃痛的时候他缓缓放下了手，喃喃道：“回来了就好。”
停顿半晌，他托着仙家莲灯，又自言自语道：“回来了就好么？”

第39章 秘匣（2）

“裴师弟，你在吗？”
周无忧客气地敲了三下门，等待着陆澄阳的回应。
门内半晌寂静后，忽然就传来了陆澄阳明朗的声音：“来了来了，师兄。”
陆澄阳急忙开了门，头发散着，颇有些乱糟糟的。
“师兄好啊。”
他清澈的眼睛含着笑意望着周无忧。
周无忧也冲他笑笑，然后道：“裴师弟，师尊说要将你收入内门了，这是卷宗阁分发的玉符牌。”
说罢，周无忧便递来一个小盒子。
陆澄阳最近对各种匣子箱子都有些发怵，不过还是立马接了过来，然后打了开来。
里面象征不鸣阁内门弟子的玉符牌剔透的光泽落在他瞳孔里。
这么些年，好像这玉符牌还是没变。
从前陆澄阳是只将符牌带了几天就弄丢了，之后补刻了一枚，又不小心丢了。
于是溱云子便勒令卷宗阁内的仙师，说是不准给他再刻新的了，浪费玉。
不过，等一下，谢璟不会真是要将他收成徒弟吧？
陆澄阳顿觉难以接受，抬眼望着周无忧道：“只是收入内门么，还说了什么其他的没？”
周无忧道：“裴师弟不要气馁，虽然师尊目前无意再收座下弟子，但收入内门后希望便大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慰陆澄阳，但是陆澄阳听到那“无意再收座下弟子”后，就立马一脸放心了的表情。
周无忧有些纳闷，怎么裴师弟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他于是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好生修习的话，然后离开了墨林府。
——
陆澄阳见周无忧走远了，方才合上门，将那玉符牌搁到了小几上。
那刚揣怀里的小刻章忽然金光闪闪，动静忒大。
陆澄阳将刻章拿在手中，澹台珩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喂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听得见。”
陆澄阳压着声音道。
澹台珩道：“你干嘛那么小声？”
陆澄阳回答：“这是私谈，自然不要太张扬。”
那处的澹台珩随意应了一声，然后又直奔正事：“我确认了，那就是太阳烛照剑。”
陆澄阳“哦”了一声。
如果澹台宗老宗主早已经知晓今时同太阴有关的种种，那么烛照本身一定也有重要的作用。
目前太阴所伤的性命已经不可挽回，其上戾气之源的怨灵身份也已经水落石出。
可是一切还只是在开始。
陆澄阳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烛照与幽荧之间可会有什么其他联系？”
陆澄阳似是在问澹台珩，又似在自问。
澹台珩在另一头沉默了一瞬，道：“一把粗些，一把细些，不知在一处会有什么共鸣。”
陆澄阳忽而灵光一闪：“你说用烛照能不能探出太阴幽荧在梁城出现之前所在之处？”
澹台珩道：“倒是可以，只不过……”
陆澄阳不解：“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
澹台珩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含糊带过。
他又道：“我去试试这两把剑有什么联系。”
说罢，刻章上的金光顿时就消了。
陆澄阳提了声音朝刻章喊了几声，却再无回应。
澹台珩是个行动派，估计现在已经着手开始看烛照是否能够追溯幽荧的踪迹了。
陆澄阳只能静等消息，难得有些憋屈。
于是他掏出了拓印下的那方纸，心想着如何在近日解读出文字背后的信息。
还有那石门上的文字。
心绪不宁，陆澄阳的梦境也并不安稳。
梦虽然是简单的梦，却满是那所谓的血蛊。
还有那东院额有红莲的男男女女，他们刹那间全都换上了同样一副面孔。
而那面孔不是别人，正是前世的他。
——
隐约中陆澄阳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陆藏，不过那声音实在是太低，便只存在于幻觉之中。
陆澄阳忽然睁眼，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便翻身下床榻，忆起了自己的洒扫工作。
正当他拎着扫帚到墨林府主府的时候，却看见几名弟子正在运着大册小卷。
“这位师兄，这是要搬瀚书阁？”
陆澄阳将扫帚收到身后，凑到一名弟子跟前问。
那弟子答道：“不是，是阁主要求送来的。说是书卷珍贵，最好别用玄法送。”
陆澄阳瞥了眼他手上的书卷，发现确实是些旧书卷了。
而其中，还有溱云子当年的手稿。
谢璟这是要做什么？
陆澄阳一面在旁扫着地，一面看着弟子们亲自运完书卷离开了墨林府。
犹记当年溱云子也是如此爱惜古卷，向来都会亲自整理修补，累了的时候就会叫他这个弟子去整理。
而陆澄阳想偷懒的时候，就会赖上谢璟。
他觉得求人帮忙的时候总该许点好处，可是好像没什么能够诱惑到谢璟。
于是陆澄阳以一以贯之的死皮赖脸让谢璟来分担“重担”。
陆澄阳一路扫到了阁内，一不走神就撞着了人。
此时送书的弟子都走光了，还在的人自然就是谢璟。
陆澄阳又将扫帚负在背后，道：“阁主好。”
谢璟望了他一眼，道：“往后不必清扫了。”
谢璟话音一落，陆澄阳手中的扫帚便脱了手，自动靠到角落里去了。
陆澄阳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目前受壳子桎梏，不好如当年那般一样自由自在。
在澹台珩探出个一二之前，他不得不闲。
如今这小惩结束了，大概上次那装疯卖傻的错也翻了页去。
“阁主，弟子深知错处了，十分感念阁主宽恕。”
陆澄阳眸子里倒映的仍是一方澄净，他抬起头来，忽望得谢璟的面色似是还有些苍白，便道：“阁主，太阴所成之伤可痊愈了？”
说来他其实一直有些愧疚。
愧疚在于，目前灵力还未成气候，反应也没跟上，竟然会遭到一把剑的暗算，让他人来背锅。
就算痛，也确实该他自己来承受。
这么坏的事情，绝对不该其他人来分担。
谢璟淡然道：“无碍。”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便道：“说来上次这件事情……”
陆澄阳小拧眉头，这不会挨刀了还会讨债吧？
谢璟似乎在这些微的沉默中斟酌了下话，才道：“足见平日懒散，修为需精进，无法护己周全，所以——”
“还需小戒。”
陆澄阳的眉头拧得更怪了，谁知谢璟又在说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头将这话绕了一遍，发觉修为过低也是错，居然还要惩戒。
“过来。”
谢璟朝他轻声道。
陆澄阳跟在谢璟身后问：“阁主，请问如何小戒？”
谢璟并没有搭理他，只径直踏上高层，推开了自己常居的阁层里门。
陆澄阳立在门口，并没有迈步进去。
毕竟谢璟是不喜欢别人进他自己的居所的，以前是，现在看起来更是如此。
所以整个墨林府常常都在一汪沉水般的寂静里。
“过来。”
谢璟又道了一声。
陆澄阳于是踏步进去，但是走得极其小心翼翼。
那些弟子搬来的书卷此时都按照门类被摞在居室内的案几前，六摞书卷都等人高，占了不小地方。
谢璟道：“这列竹简，皆有一定破损，今日需将其修复。”
他将左侧的一列书卷慢慢挪移下一半，然后又道：“你便修这一半。”
陆澄阳想不到这小戒竟然是修书。
这过去的苦活又回来了。
不鸣阁弟子多少都会学些这些东西，所以陆澄阳也没办法说自己不会。
不然又会被盖上修习懒散的罪状了。
——
细碎的光影漏窗而入，投落在谢璟的脸上和衣袍上。
衣袍上那些以仙门特制的丝线绣成的莲纹此时熠熠生辉，将谢璟整个人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彩。
“编错了。”
许是走了那么一刹那的神，陆澄阳方排上的一根竹简连字形都和前文合不上。
谢璟一指轻扣上了那根竹简。
陆澄阳赶忙道：“弟子犯错了，重新编。”
他于是将那窜行的竹简放回原处，又重新寻觅那正确的一支。
谢璟忽又道：“以后不必自称为弟子了。”
陆澄阳不解地抬头：“啊？阁主，不称弟子称什么？”
难道叫小淼淼吗？
谢璟似乎被他的反问给问住了，一时也没有给他找出个合适的自称来，于是拂袖道：“算了。”
陆澄阳心里头疑惑，面上却也不会去追究。
谢璟这又是怎么了，诡异后倒是有些神经兮兮的。
早年陆澄阳修书过程中总是一箩筐废话，所以进度可谓只比龟速好一些。
而此时，虽然活是细活，但是二人相对无言，竹简散得也不太多，倒是很快修复完毕了。
不过另几摞就不太一样了，是要考校些功夫的。
纵然当年溱云子偶尔也会让陆澄阳修书，但是有些复杂些的，是完全不放心交给他的，只会交给谢璟。
“阁主，这几册书卷可能借弟子一观？”
好巧不巧，这些古卷里倒有几册是关于古阳文的，陆澄阳于是开口说要借。
谢璟淡瞥了一下那书卷，道：“其上字迹有几处模糊，不过应当不影响查阅。”
说罢，他将那几册书卷轻轻拾下来，看了一遍封皮上的字：“古阳文？”
陆澄阳道：“阁主，学无止境，而古阳文又是上古之字，弟子觉得学习古阳文能够有助于了解古史，汲取先人智慧。”
谢璟听着陆澄阳的自圆其说，并未作何评价，遂将几册古阳文的古籍交给了他。
“多谢阁主。”
陆澄阳朝谢璟一笑。
然后他想起了那八棱扇，于是赶紧将书卷暂搁一旁，将身上的这件祖宗双手递给谢璟：“阁主，八棱扇交予弟子实在浪费，还是归于阁主较好。”
恰巧此时，他的余光恰好瞥见了谢璟案几上的瓷杯。
那杯子上的莲花只是粗具形状，不太雅观。
一眼便可知道，那是他血衣仙本尊亲自烧出来的别无分号的作品。
可是就这么一想，陆澄阳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一动，瞬间挠得他五脏六腑都有些不舒服。
谢璟伸手收回了八棱扇。
“那阁主，弟子就先走了。”
他并没有再怎么看谢璟，便抱起书卷奔出了主府。
谢璟望着陆澄阳的身影逃出视野，然后坐在了案几前。
他抬手执笔蘸墨，将那画上未绘的人脸补了全。
那画上的少年人明朗地笑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仿若能给世间带来清润的光明。

第40章 青城（1）

陆澄阳将抱来的书卷搁在床榻上，盘坐着开始解读那拓印下的古阳文。
不过字没看进去几个，确实满脑子的莲花杯。
谢璟这么些年为什么要留着那杯子？
陆澄阳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时膨胀，又很快消散，最终让他心绪难安。
陆澄阳于是搁下书卷打了会儿坐，摈除杂念，最终又重新执起书卷，一心一意开始想正事。
关于古阳文的古典倒是不少，可是关于古阴文的连屈指可数都很难够上。
而世人知道古阴文，还是因为古阳文古籍中的只言片语。
陆澄阳将那信纸上的字一一列出来，东拼西凑了半天，才粗略读出个意思来。
其上讲的是一个仙门里并不太新奇的传说：仙人渡海。
仙人渡海，具体是哪片海就是不知道了。
据说是远古时期，有几位近乎得道飞升的人，经过重重险阻，造得仙船，然后合力掌舵，出发去海域寻找仙岛，然后遇见了仙姝，最终真的飞升了的故事。
可为何这个故事要同时刻在两大宗门之内呢？
陆澄阳将信纸一合，开始冥思。
不过很快就有一声惊响撞破了他的思索。
只见他身周忽现青色光影，赫然是一方灵力充沛的阵法。
随即墨林府内景象开始上下倒置，陆澄阳被一股强力拽入了另一处。
他复睁眼之时，似在从高处坠落而下，云海拂面。
此时忽有人将他横腰搂过，踏上实地之时，陆澄阳才发现是谢璟。
“阁主，这……”
方才那青色大阵该是高阶的移位阵。
不过又同普通的移位阵不同。
他们面前是一方海域，此时中心却卷着巨大的浪潮。
而浪潮中心，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黑龙。
此时正有无数身影持灵器在浪潮周围同黑龙搏斗。
谢璟立即手持持恒剑，皱眉道：“此处是沐隐府海域。”
陆澄阳却在一刹那想到了许多。
这竟然是沐隐府界，难道秋玄一直被封印在此处？
可是秋玄的身形好像还没这么大，而且狂怒起来似乎也不会一只眼瞳泛红，一只眼瞳却泛黑。
谢璟御剑直靠浪潮而行。
虽然谢璟嘱咐了句留在原处，但是陆澄阳还是召出了赤炎，紧随他身后奔向了浪潮。
那群身影当中，不只有邱献之和一众沐隐府弟子，还有云慧晓。
云慧晓和邱献之浮空的脚下还有未完全消散的青色光迹。
陆澄阳立马想起，当年的五宗会盟之时，五宗门门主除却商讨了一系列仙门事宜，互赠灵器和珍贵的宗门器物，还建立了共法大阵。
共法大阵是五人灵力相通的大型移位阵，其中一人遇难之时还可临时使用阵诀唤出其余四人。
但是这唤出的人便不是使用阵诀的人所能决定的了。
而此地是青城沐隐府，想必就是邱献之所召的了。
可是不知为何，陆澄阳也会被召过来。
难道这阵法还代认魂魄的么？
黑龙忽然狂声嘶吼，一时间连天光都凝起了重重愁云惨淡。
“思庭，你终于来了，谁知这里还有只魔龙啊！”
云慧晓被魔龙掀起的气浪推至了一旁，将醉影挡在身前，朝谢璟道。
此时谢璟灵识一动，八棱扇便破成了七条长鞭，以中心扇骨为轴，一道道套上魔龙之躯。
这世间的确有过几只魔龙，陆澄阳曾经独行于青城，然后偷养起了一只小龙，便是后来血衣仙各种传说的标配魔龙秋玄。
而其他的魔龙，更像是活在部分人的口中，不知是否存在。
正是因为世人对魔龙的畏惧，所以会将怪症套上魔龙血症，更是将当初的他说成是魔龙转世。
而现在，仙门之中又多了个“魔龙血脉”的说法。
邱献之道：“护阵！”
众沐隐府弟子纷纷站好一位，围成了内外两圈，朝那扇骨助阵。
据陆澄阳所知，八棱扇确实是魔龙所惧怕之物。
这大抵同八棱扇扇骨来源的神兽有关，而陆澄阳此时却仍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魔龙虽然仍在嘶吼，但摆尾弄潮的力度却越发轻了。扇骨所成的长鞭越箍越紧，魔龙最终的双眼褪了色彩，最终重重坠落回了海域之下，身上隐现金光，又荡起了几重巨浪。
那水浪扑来的时候，陆澄阳的身前便多了一层光罩，挡了那浪潮。
海面仍暗潮涌动，而八棱扇化作的长鞭一根根重返空中，恢复了原形，重结为了普通的扇面，归到了谢璟的手上。
与此同时，整个海面上空都隐泛金光，乃是谢璟的灵识阵。
灵识阵将封印同自身灵识相连，不仅稳固，而且能令布阵之人随时察觉到危机。
众沐隐府弟子看着逐渐沉寂的水面，隐隐歇下了口气。
——
“……子虔的共法大阵本来只是要唤出最能解决那魔龙的人，不知怎的就唤成了我，还好后来你及时赶到了。”
此时一众人聚在沐隐府内，大眼瞪小眼。
据云慧晓所言，邱献之本因扫除血蛊过程中负伤，又因为海域之下这只沉寂多年的魔龙突然复生而竭力对抗，一己之力不敌，才召唤出了共法大阵。
共法大阵先是召来了云慧晓，而谢璟随后便至了。
邱献之面色并不好，对此也没否认。
不过对于为什么连共法大阵都能将谢璟和他这名小弟子同时召来，可就耐人寻味了。
他心中的疑虑不比目前的陆澄阳少。
而陆澄阳是不太敢直视这位对他恨至深处的邱府主，只得靠谢璟近些，主动寻求些庇护。
“只是不知道，为何谢阁主经共法大阵来此，还会同弟子一处？”
邱献之因为这件事情，对陆澄阳是那复生器皿的事情更深信了。
连陆澄阳自己都快信了。
云慧晓随口道：“大抵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吧，哈？”
他这话一脱口，沐隐府的一众弟子顿时开始浮想联翩。
谢璟道：“共法大阵启动之时，难免波及旁人，连带他人而来，并无不可能。”
这阵法确实没怎么用过，各种可能的情况确实都会有。
“不过既然共法大阵召来了谢阁主和云宗主，关于血蛊的事情是不必传讯了。”邱献之话锋一转，“血蛊应当起源于青城。”
沐隐府就在青城，可这里分明是运河下游，为何会是血蛊的起源之地？
云慧晓道：“这可有什么依据？”
邱献之答道：“活捉的蛊虫中，青城的蛊虫成形是最早的。”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养蛊之人在一段时日之前施下某种邪术，利用一具保存周到的身躯血液让蛊虫自然生长，侵袭多城。”
“就此点来看，血蛊是逆流而上的。”
云慧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陆澄阳也觉得虽然血蛊不一定逆潮而回，但是有人施术让他的尸身血液养出新的蛊虫却是极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其实发源之地在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
谢璟也道：“原来如此。”
虽说着同样的字，谢璟和云慧晓所想的却是不同。
“那此地魔龙复生，应当也是同此有关系。”
谢璟悠悠道。
邱献之随后说：“魔龙沉睡在海界多年，却突然灵力大增，破出海面，我会详查。”
“便请云宗主和谢阁主先行修养。”
说罢，邱献之便先行离殿，而子扬领头，道：“云宗主，谢阁主，这边请。”
陆澄阳方一起身，怀中的刻章却忽然落了地，滚到了谢璟的脚边。
谢璟弯腰将刻章拾了起来，端详了一眼，又递给陆澄阳，问道：“这是谁赠予你的？”
陆澄阳心念电转，正想说是自己乱刻的。
但是云慧晓已经抢先一步道：“呀，这是道侣印吧，看这印记，该是……妹夫的吧。”
陆澄阳此时才更加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刻章。
刻章底部原来有代表着澹台宗的银砂，而且要拿到合适的角度之时才会现出一个隐隐的“澹台”二字。
这刻章并非普通的刻章，而是仙门流行过一阵的道侣印。
早年仙门的年轻一代不仅兴过明灯夜，还喜欢互赠灵器，互换灵器，闲暇时便喜欢刻刻章，舞点丹青。
银砂是象征澹台宗身份之物，一般弟子更不敢擅用，更别说那刻章打开底下的印泥正是个“珩”字。
这厮乱扔个东西怎么会是这么个玩意儿！
“小淼淼，是不是啊？”云慧晓笑着问陆澄阳。
“不是。”陆澄阳果决地道，“这是澹台公子给我的一个通讯之物，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道侣印呢哈哈。”
最后实在笑得太过涩滞，陆澄阳觉得自己实在是圆谎无力。
亏得得前世嘴皮子那么精。
然而他手中的道侣印眨眼之间碎成了两半。
云慧晓比陆澄阳还要惊讶：“这怎么突然裂了？”
只见谢璟忽而又转身 ，冷冷扫来一眼：“以刻章为通讯之物，灵流必然不稳，下次见面之时，换一个罢。”
那最后的“换一个罢”在陆澄阳的脑中炸出了无数回音。
陆澄阳捧着已经分尸的通讯物，欲哭有泪。
这时沐隐府大弟子子扬忽然又匆匆行来，拱手道：“谢阁主，实在抱歉，共法大阵似乎还将其他不鸣阁弟子也带来了沐隐府。”
谢璟问：“谁？”
门外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是周无忧。
周无忧行了一礼道：“师尊，云宗主。”

第41章 青城（2）

周无忧出现的那一刻，陆澄阳对于共法大阵的功效更加怀疑了。
不过这样看来，他被卷进来也不会显得那般“可疑”了。
陆澄阳笑着打了声招呼：“周师兄好啊。”
周无忧看到谢璟和陆澄阳，心中也不如方才刚被共法大阵差点儿抛进海水里那般惊慌了。
不过大概有些不合时宜的是，这时他回忆当中那个缥缈的影子陡然清晰起来。
那人虽是后来恶名昭彰之人，可是同样出身于不鸣阁之中——是溱云子弟子，后在天允山界开宗立派的惊人门门主，仙门中统称为血衣仙的陆藏。
“小无忧，可是受阵法影响到了？”
周无忧面色微凛，云慧晓便关切了一句。
周无忧摇摇头，又望了一眼陆澄阳。
“裴淼淼”的双眼仍是那般清澈透明，仿若永远单纯如斯。
此时又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子乐的身影跃入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子乐拱手行礼之后满面愁容：“谢阁主，云宗主，魔龙又有破海之势了。”
——
沐隐府临青城海域，此海域也是九城运河的归途。
陆澄阳当年创惊人门的时候，本来也想择一处临海的地方。
不过选来选去，最终还是择定了气候也算得宜人的天允山。
之前虽经过了在天允山界的晓市和澹台宗，但不消再去看，也知所谓的惊人门自他身陨之后怕是一点踪迹都不会留下。
此时在青城海域闹腾的魔龙因为封锁阵法的缘故，只探出了一个脑袋，但是双眼忽然又变为了异色。
而同方才不同的是，魔龙的头颅和龙角皆覆上了一层金光。
那金光又同普通灵器所散发的金光全然不同，颜色极淡，只是隐隐闪烁。
陆澄阳心想，大概就是这不知是何的金光让魔龙可以在阵法的作用下还能伸出脑袋来。
他这么想的时候，谢璟的持恒已然飞出，回旋回手之时，剑尖上也沾上了一些暗金色的粉末状事物。
那金色原本就很淡，只有零星一二的散光，微微闪烁之后竟然似要融进了剑光之中。
“这，这是……”
子乐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打消了。
没等谢璟再问，子扬便随邱献之后脚而来。
邱献之瞟了眼那微弱的金光，道：“是寇砂。”
云慧晓“咦”了一声，道：“什么砂？”
子扬答道：“回云宗主，是沐隐府所用的长刀，铸造之时会融入刀锋的一种粉末。”
“寇砂不应出现在海域之中。”
谢璟忽然开口道。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惊浪拍岸，竟然带来了一层层金色粉末。
而邱献之见到出现的大量寇砂，声音瞬间一沉，道：“魔龙复生，是因为寇砂。”
谢璟道：“应是如此。”
陆澄阳从前也对寇砂知晓一二，也是只知道这是沐隐府铸刀所需用的。
不过为何一定要用，便不得而知了。
可是这为什么会同魔龙有关系呢？
当初他驯服的那只魔龙秋玄，除却好吃又好睡，作为坐骑非常拉风之外，并没有对其他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正当他回想着这些所知的时候，身旁的周无忧忽然捂紧了胸口，踉跄着退后了一两步。
陆澄阳一惊：“周师兄？”
这时谢璟听见他的声音，立马也转过身来：“无忧？”
陆澄阳扶住了周无忧，但是周无忧已然晕厥了过去。
——
陆澄阳在沐隐府内不敢瞎晃，便就翘着腿等着谢璟替周无忧诊治。
他现在才知道，周无忧原来有多年的心疾，就连徐平襄也无法根治。
而此时此刻，他也忽然想到了多年以前，曾救下的一个孩子。
掐掐指头，周无忧也许还能合上。
不过大概这么巧合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察觉到谢璟走了出来，陆澄阳赶紧端正起了坐姿，道：“阁主。”
谢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然如同看穿了他似的。
“怎么不继续翘腿了？”
陆澄阳倒不奇怪谢璟知道他方才那吊儿郎当的坐姿，只是觉得“翘腿”二字从谢璟口中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
他于是笑笑说：“翘腿不雅，弟子正在努力改正。”
“阁主，周师兄没什么事吧？”
“没事，许是共法大阵冲击太大，静养几日便可。”
陆澄阳点点头，随即又问：“阁主，周师兄是您从小带大的吗？”
他也不知怎么就突然问出了口，不过脑子绕回来的时候，又觉得问问也无妨。
好像问了，还能揭开什么似的。
谢璟道：“五岁随我入阁，已经十年有余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璟又反问起他来。
陆澄阳却别过头去，道：“偶然听见阁主的某些传言，说是阁主有个儿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陆澄阳忽然有些后悔。
这些乌七八糟的传言，谢璟该是极其讨厌的。
不过他自己更讨厌的是，目前这种说话忒不自在的感觉。
谢璟道：“传言而已。”
传言而已，自然只是传的。
陆澄阳接话道：“弟子也觉得，只是传言。”
“道侣也好，后人也罢，都是传言。”
陆澄阳又转过头来，同谢璟忽然极其认真的眸子对视。
他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
错觉在于，眼前的谢思庭早就真的将他看透了，他一切的伪装都不过是猴子乱跳，在观赏的人眼中只是好笑的戏罢了。
而纵然看透，这个已然变化了的谢思庭却在诚恳地向他解释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而正因为这丝错觉犹如尖刺刺心，反倒令他倏忽间清醒非常。
但清醒的同时，他察觉到了咚咚狂跳的心脏。
“思庭。”云慧晓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将微妙的气氛给破了，“小无忧没事了吧？”
谢璟道：“没什么事。”
“那就好。”云慧晓又望向陆澄阳，“小淼淼，你是不是也不舒服，脸怎么红了？不过气色不错。”
陆澄阳也道：“没什么事。”
谢璟望了陆澄阳一眼，又问云慧晓：“有什么事？”
云慧晓道：“妹夫来了，说是找你。”
陆澄阳陡然一激灵，怎么澹台珩也来沐隐府了？
这是四缺一，差一个徐岑就要凑齐五大宗门了。
——
看到陆澄阳跟着谢璟出现的时候，澹台珩立马搁下了茶盏，开门见山道：“谢璟，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陆澄阳心中深感不妙。
谢璟没开口，意思是“你接着说”。
澹台珩道：“你身后的这名弟子裴淼淼，根骨不错，修为尚可，同小羽也投缘，不如到我澹台宗修习一段时日如何？”
陆澄阳已然不想直视澹台珩。
虽然话没问题，但是经他一说出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云慧晓先开了口道：“这不大好吧？”
澹台珩立马给他堵了回去：“有什么不行？”
云慧晓道：“因为小淼淼是思庭看重的道侣啊，怎么能随便到你宗门去修习？”
澹台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然后望向陆澄阳，好像脸上写着：原来还有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说？
陆澄阳控制住幅度疯狂摆头。
澹台珩又将谢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评价道：“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谢璟并未明言否认，只道：“澹台宗主只是为此而来么？”
云慧晓也问：“就是，原本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共法大阵移位到了此地，就单纯要个人吗？”
澹台珩一脸吃东西噎住了的表情，又和陆澄阳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只道：“谁说的，只是先顺口提及罢了。”
“对了，方才听闻此地居然有只魔龙，这是怎么回事？”
澹台珩一问出口，云慧晓先是叽里呱啦了一堆话告诉了他青城海域有只沉寂多年的魔龙，方才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寇砂忽然非常有活力起来。
澹台珩听完之后，道：“那你们可知道，沐隐府所藏的秘匣之中是什么东西？”
五宗门当中，除却不鸣阁的八棱扇是仙门皆知的秘匣之物，也只有复出的古剑太阴幽荧算是揭了面纱。
而陆澄阳也不确定澹台珩这时候会不会开诚布公地将太阳烛照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先前他们有意先私底下探究古剑的来源和联系。
谢璟反问：“你觉得沐隐府的秘匣会和此地的魔龙复生有联系吗？”
“谢璟。”
澹台珩抬眼同谢璟对视：“难道你不认为秘匣之物都应该同妖兽魔龙一族有着什么关联吗？”
谢璟并没有打断他，澹台珩也就接着说了下去：“八棱扇扇骨来源于某神兽之身，神兽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早年其对魔龙就有一定震慑的作用，这一点，我们都不会否认。”
谢璟道：“不错。”
“那好，而后出现了太阴，太阴主动对你这出生在荣兴村的小弟子出击，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荣兴村基本是被仙门默认同魔龙脱不开钩的一个地方了。
而现在他们所知的种种，又同“魔龙”脱不开关系。
“太奇怪了。”这接话的是云慧晓，“太阴上的灵魄分明是我先祖，为何会对小淼淼攻击呢？”
谢璟淡淡道：“太阴本身，并不受残魂所控。”
古剑皆有灵，或承先人遗志，或天生有命。
太阴如此，烛照也该如此。
他接着说：“所以此地海域魔龙既然出现了，说不定沐隐府内的东西出世了。”
他这番推论有些牵强，不过还是不无道理。
谢璟道：“那澹台宗内的秘匣之物为何？”
陆澄阳心想，澹台珩此时还未提及烛照的事情，想必是想暂时隐瞒于谢璟。
果不其然，澹台珩没有准备揭晓澹台宗内的太阳烛照，只是道：“还不知道。”
谢璟也并未多怀疑，复又朝云慧晓道：“你去问问邱府主。”

第42章 沐隐

五宗门当任门主内，云慧晓的修为不算得突出。
但若论谁和另外四人关系最好，那一定非云慧晓莫属。
“我？为什么是我啊？”云慧晓忽然干笑起来，“大家一起不很好么，这也算是宗门隐私吧。”
陆澄阳想，这话说得也不错，秘匣之所以被称为秘匣，或许都藏着什么秘密。
八棱扇上，或许就是那扇骨的来源。
但是因为一小小扇骨背后藏着什么秘密实在是无人能知，所以背后有什么不鸣阁的往事秘辛世人皆难以得知，也不敢随意去查。
而太阴就不大一样了，其上有着云绮的残魂和只言片语。云绮犯下过什么大错虽然也很难查，但若被他人得知，也总该可以就题发挥，将拂海明月庄贬低一番。
所以这实在是大秘密一桩。
再来就是平常肃然有度的沐隐府，向来是以仙门标杆立世，但此时突然从海里窜出条魔龙来，又牵扯到寇砂，想来也是有什么宗门秘辛。
虽然如此，陆澄阳本人也实在是很好奇，所以巴不得云慧晓能去探出个究竟来。
云慧晓重现身也跟以往一般有说有笑，想来该是消化完先祖的事情了。
“不妨如此，我立个签在这里，签最终指了谁，谁就去问。”
澹台珩随手扔出了片金箔。
金箔稳稳立在地上，然后开始绕圈。
这法子还是当年陆澄阳想出来的，每次斩妖除魔，收服邪祟的时候总是要有个人收服邪物，一路好生看守。
起初他们几个跟大多数仙门愣头青一样，都觉得这是个威风的事情，后来才发现这纯粹是个苦差事，最终就按照这金箔指人的法子指人收拾烂摊子。
不过久而久之，这法子的本质就被人发现了。
金箔本应一人施放的灵力而原地转动，灵力耗尽而倒地指向一人。
而修士本身的灵力便会对金箔有一定的排斥，金箔最后指向的方向，便会是排斥最弱的那人一方。
所以金箔指人，就是指的灵力最低的那个人。
云慧晓自然也知道这一点，立马摆手说：“够了够了，别在小弟子跟前糗我了，我去还不是么。”
说罢，他便潇洒拂袖而去了。
金箔这时候自动停下，云慧晓走后，自然就指向了陆澄阳。
“方才灵讯发不出来，还以为你没了。现在看起来还挺好。”
陆澄阳低身拾起金箔，忽然就听到了澹台珩的声音。
这声音是通过金箔传音的。
澹台珩伸手拿过了金箔，道：“多谢。”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众人又聚集在了一处。
据云慧晓所说，邱献之对于沐隐府的秘匣一事并无什么顾忌，索性就叫大伙儿一道来听了。
邱献之见谢璟和澹台珩一道来了，虽是对哪儿哪儿都有的“裴淼淼”心怀不满，但还是开门见山地道：“沐隐府秘匣中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把断剑。”
“断剑？”
澹台珩一开始猜测沐隐府之中或许也会是一把神武。
陆澄阳想的也差不多，若是断剑，也该是把与众不同的断剑才对。
但是邱献之仅是将阁内一方帘布揭开。
他所说的断剑便立在此处，断剑之前还供着三柱高香。
那断剑光泽一般，剑柄上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和太阴幽荧和太阳烛照并没有什么相似的特点。
倒不如说，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剑，倒跟裴淼淼先前带在身上的断剑差不了多少。
邱献之板着脸道：“这便是沐隐府秘匣中的物件，自三代前便启，一直供于此处。”
“这断剑上并无什么残魂，也无玄法，应是同吾府无法使用灵剑的原因相关。”
仙门当中，人人皆知沐隐府中人从来不用灵剑，而是用自家铸的长刀。
虽然极其不雅这长刀若干年来，早成了沐隐府的代表之物，独树一帜，甚至有些新立的仙门都会仿效此举。
但是很少人能够想到，他们只能用佩刀，而不用灵剑，是因为不能用。
陆澄阳此时又想到先前回溯术中倒显出裴淼淼对子乐身上的沐隐府长刀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刀上的玄妙之处——
难道就是那寇砂？
邱献之凝视着那断剑，又继续道：“不知谢阁主可知道当年血衣仙立惊人门之时，曾被沐隐长刀划伤的事情？”
陆澄阳听邱献之忽然又提及自己的名号，才恍然想起好像确实是有那么回事。
——
犹记当年，溱云子登遐，后来鹤闻子也仙逝，谢璟接掌了不鸣阁，陆澄阳不久之后也提出离开不鸣阁。
陆澄阳不是第一次提出要走，但是直到第三次的时候，谢璟才从最初的爱答不理到最终冷淡地说出一个“好”字。
那时候，陆澄阳独游九城，赏过各地四时盛景，最终也觉得该找个地方安定一段时日。
世人总将开宗立派者奉为大宗师，那不妨创个新仙门来玩玩。
陆澄阳于是花了大手笔建了个“惊人门”。
惊人门一出世，着实一鸣惊人，后来还被称之为南宗，同北方的不鸣阁两相对应。
陆澄阳倒也不是故意跑到南边去的，先前放弃了海域边缘，后来觉得南边儿暖和些，所以便在澹台宗附近安身下来了，成立了个“惊人门”。
不过自他离开不鸣阁开始，仙界就有传他和谢璟“旧时师兄弟阋墙”，更甚者便直接说是他们依然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更别说再后来，他还开了个惊人门，名字上便有跟“不鸣阁”相冲的架势，倒应了这甚嚣尘上的传言。
陆澄阳开宗设宴，广邀仙门诸客之时，旧时的大宗师也都一一捧场。
唯一未至的，便是谢璟。
陆澄阳那时候并不觉得谢璟在拂他面子，心里头倒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时他也未得“血衣仙”这个名头，还算是个正儿八经的溱云子首徒，修的是前无古人的化气之术，灵力修为不错，又因自行云游一番，一路斩除了许多大小邪祟，零散积累了不少口碑。
何况陆澄阳言行举止并不规规矩矩，一点派头都没有，说是开宗设宴，不如说是借个由头邀请各方仙门好友聚一番。
大宗师里也有邱献之。
因为惊人门刚立之时，还没有发生后来乱七八糟，让人呕心的事情，所以邱献之还没有对陆澄阳埋下嫉恨的种子。
宴席上有一仙门送来了一堆新种的果子，虽然其貌不扬，但是甘甜可口。
陆澄阳觉得稀奇，便拿了两个准备尝尝。
可是他没想到这不太漂亮光鲜的果子外壳极硬，不好张口便咬，而且徒手竟然扒不开。
他一抬眼，见一名佩刀的沐隐府弟子走过，便招手说借刀来用用。
那名弟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佩刀已经到了陆澄阳手上。
陆澄阳拿刀利落地削完了果子，谁知果子壳掉落时候竟像是报复似的划了他手心一下。
于是他手心立马多了条渗血的口子，血珠落在了那长刀上面。陆澄阳本来是想擦擦刀上的血珠子，谁知手太笨，又不小心被刀给划了。
那沐隐府弟子立马收回了自己的刀，还关切了他一句。
但是陆澄阳只道没什么，便随意擦擦手，继续啃果子去了。
后来邱献之还专程为这件事向他道了声歉，说自家弟子用刀不慎云云。
这等芝麻事，陆澄阳其实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不过邱献之忽然提及，他也就隐约想起了。
云慧晓似乎也想起了这茬儿，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有个沐隐府的弟子一惊一乍的，刀上全是血，可是骇人。”
澹台珩接着说：“不过那该不是划澄阳弄的吧，澄阳确实是手划到了，但是是自己蠢到啃果子啃出来的。”
说到那“蠢”字，澹台珩还特意抬高了调，有意无意地瞥了陆澄阳一眼。
陆澄阳暂时敢怒不敢言，这笔账先记在了心里。
倒是谢璟忽然问道：“他食果子都会将自己划伤？”
这个“都”字非常灵性。
早年陆澄阳刚开始学御剑的时候的确有点笨手笨脚，御剑完后总喜欢拎手上玩儿，常常将自己手上臂上划出不少口子，不知被溱云子理骂了多少遍。
平日削果子他也常将自己削到，后来索性不削皮直接啃。
“大概是硬皮果吧，皮特别硬，但是果肉很不错，多汁甜润，还有不少富商花高价专程派人到仙门来买。”
云慧晓道。
邱献之道：“刀上之血是血衣仙的，后来血覆满了刀面，那弟子也换了一把刀。”
“谢阁主，今日魔龙身上和海域的寇砂让我想起了这一点。”
“也许这铸刀所用的寇砂便是同仙门盛传的魔龙血有什么关系。”
邱献之今日不提，陆澄阳倒是永远都不会晓得那几滴血珠子竟然还有后续。
谢璟开口道：“准确来说，魔龙血就是一种特殊的族群所拥有的血脉。”
“这一脉的人原来聚集在荣兴村，因为后来的意外分散。”
“陆藏应当便拥有着这样的血脉。”
云慧晓道：“你上次说的魔龙血脉是这意思？不过人有龙血，也太奇怪了，这就是荣兴村怪症的来源？”
澹台珩道：“有什么奇怪的，上古记录有大多残缺，也许我们和龙就是一个祖宗。”
“这倒不假。”云慧晓很是赞同。
邱献之这时又道：“这残缺当中，应当也有沐隐先祖无法使用灵剑的始源。”
邱献之显然被这个问题梗了许久。
不过准确来说，沐隐府多代可能都在这问题上纠结了许久。
云慧晓道：“看来五宗门先祖之间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咱们一起查查的。”
于是他又将“古咒”和秘室的事情和盘托出。
未待谢璟等人再说什么，外面又传来了子扬的声音：“抱歉，师尊，方才沐隐府结界有外人侵入。”
邱献之问：“怎么回事？”
子扬回答道：“此人行踪诡异，沐隐天阁也无法探究出其行迹，好像又离开了沐隐府，不知道到底想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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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人俑

沐隐府的天阁同不鸣阁的星月阁一样，可随时观察界内各种异常外力的行迹，预警可能会乱窜入内的邪祟。
能随意出入五宗门之一的人并不多，而恰巧又在这个关头，则显得更加可疑。
这时子乐又匆匆忙忙跑来道：“师尊，谢阁主的弟子不见了。”
谢阁主的弟子之一陆澄阳在这好好的，那就是周无忧不见了。
子乐道：“方才值守的弟子说谢阁主弟子修养的房内突然出现了巨响，然后里面便没人了。”
子扬听闻此，惊疑道：“难道是擅闯沐隐府的人抓走了谢阁主的弟子？”
两件事发生在同时，确实非常有可能。
但是陆澄阳不解的是，为何此时会突然有人要刻意带走周无忧？
不，从共法大阵带来周无忧的那时候，一切就很奇怪了。
谢璟道：“带我去房中看看。”
——
原本该是周无忧静养的床榻上只剩了凌乱的被褥。
邱献之虽然在多事上同谢璟不和，但是就事论事，人在沐隐府丢了，自然该是沐隐府来承担责任。
“子扬，子乐，率弟子分头去找。”
邱献之立马下达了指令。
谢璟并未阻拦，仍是观察着房间，最终抬起了两指。
只见有七道微弱的剑影自他指端生成，飞出这间居室的柳叶窗格。
周无忧是谢璟教出来的弟子，所以佩剑无虑同持恒也会有一定感应。
这七道剑魂最终可以锁定周无忧的位置。
但是谢璟本尊也没有留在沐隐府，同样随沐隐府弟子出山亲自寻人。
陆澄阳道：“阁主，我到另一处去寻。”
澹台珩方才也跟着一小队弟子先行出了沐隐府找人，他和谢璟此时正在沐隐府界和村镇交界之处，陆澄阳提出分头去找。
再怎么说周无忧也是照顾了他一阵子的后辈，为人也挺不错，比澹台羽那熊孩子稳重多了，也没有程不疑嘴皮子浑。
他可不希望这孩子出什么事。
谢璟目光垂落下来。
又是那般打量。
陆澄阳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么打量了，也不觉得有多么不自在。
不过这时候他心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就是——
如果他忽然失踪，谢璟会这么着急么？
不过他心中马上就把这个问题打消了，还暗骂了自己一声神经病。
毕竟前世谢璟能够狠下心来要灭了他这个毒瘤，亲自动手之前的会面还是惊人门初立不久的浅浅交谈，以及几次大打特打。
种种下来，早就足够坐实那不共戴天之说了。
陆澄阳转念一想，或许现在，确实是“失踪”的好时候。
谢璟打量完毕，道：“小心些。”
略微一顿，他又道：“别走远了。”
他如是说，仿佛就是在嘱咐一个想要出去玩的孩子。
陆澄阳明朗一笑道：“阁主放心。”
说罢，他召起赤炎，御剑行出了半里。
——
陆澄阳找人的法子也是靠剑来找，不过同谢璟不同。
他在青城周边找了一处空地，然后那赤炎画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阵法。
阵法宛如画师随意淌墨，浮于画卷纵横的沟壑。
然后陆澄阳在指尖轻刺出一滴血来。
血珠落于阵法中央，顿生出八道血影。
他额心忽现一枚红莲印，八道血影从混沌乱窜的状态复归于八方，唯有一道血影变为了黑色。
陆澄阳额心红莲印消失，那黑影瞬间变为了一滴墨点，滴落在了那阵法中心。
“天允山？”
这么短的时间里，若是到了天允山，定是高阶的移位阵了。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陆澄阳身后突然传来澹台珩的声音。
他蹦起身子来，问：“云瑞呢？”
澹台珩道：“另一处去了，你放心说话。”
陆澄阳于是先撸起袖子算账：“方才蠢字说得挺顺口是不是？”
澹台珩并不畏惧：“你看看你现在，十个都没办法打回来，算账还是等灵力修为恢复再说吧。”
陆澄阳道：“我这副样子，目前能恢复到这四成已然算是快的了。”
他说得不假，靠着裴淼淼的壳子，能有把衬手的赤炎，还能使出这追踪阵法，也算是很不错了。
“行吧，我看你对不鸣阁的小弟子也挺上心，阵法查出具体位置了？”
四成灵力的法阵只能追踪个大概方位，太具体的实属牵强。
陆澄阳道：“你快使个移位阵，回天允山。”
澹台珩抱臂，故作拒绝状：“方才就是怕你出事，我已经用过一次移位阵了。”
“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宗师，灵力强横，永不枯竭么？”陆澄阳叹了口气，“唉，看来是老了不中用了。”
澹台珩立马不服：“呵，不就是一个移位阵。”
然后立刻开了一个金光灿灿的高阶移位阵。
不出片刻，陆澄阳和澹台珩便到达了天允山。
不过因为高阶移位阵跨越长距离的副作用，陆澄阳觉得一阵眩晕，立地扶额了半天才好，又被澹台珩笑话了一阵。
“天允山这么大，接下来又去哪儿？”
澹台珩又问。
陆澄阳想了想说：“借灵力用用。”
于是他又开了一次追踪法阵，范围大幅缩小后又有灵力加持，具体方位很快就出来了。
“这个地方……”陆澄阳盯着那墨点。
澹台珩剑眉一拧：“澹台宗？”
乍一看对应的方位确实就是澹台宗，不过——
那墨点还在移动。
“这是朝着旧时的……”
旧时的惊人门！
二人均想到了此点，于是纷纷朝着原来的惊人门地界前行。
——
天允山山界囊括的范围甚广，大山小山一时都数不清楚。
旧时陆澄阳所建的惊人门其实就是这诸山中的一片腹地，离澹台宗不算得远，不过常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跋涉两门。
彼时的九座金光大殿此时只余下了一座，顶檐被砸落了一方，屋脊也断裂了，颇有些破败不堪。
里面的东西也被运得干干净净。
“修了几次，总是重新被砸成这样。”澹台珩解释说，“不过里头的东西，能拿到的都在澹台宗。”
陆澄阳并未再多看那大殿，只是重新张开手心。
那指路的墨点飘往空中，然后在一瞬间消失。
伴随着墨点的消失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
巨响就在他们的脚下！
陆澄阳和澹台珩都反应极快地飞身上灵器腾空而行。
而他们原本踏着的地面忽然碎裂开来，然后伸出了无数诡异的蓝紫色相间的巨手。
被那些巨手拥立在中的，正是一个紫色皮囊的“巨人”。
而那巨人架在手中的人，正是周无忧。
澹台珩剑眉拧得更重，道：“驰雷？”
陆澄阳认出来这就是澹台宗所产的仙术人俑，但是又同从前的冰凌人和火雨人大不相同。
首先就是颜色，实在是太过清奇，不怎么好看。
其次就是形态。
那些拥护着中心名唤“驰雷”的“巨手”纷纷化作无数紫蓝交错的碎片，重新凝为新的“驰雷”。
陆澄阳问：“这驰雷是什么？”
“新的仙术人俑。”
澹台珩回答。
不过他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毕竟没有他的许可，是不可能会有这么多的驰雷同时出现的。
“怎么破？”
既然是澹台宗的东西，那么麻烦就在于出现的原因，而并非是对抗的办法。
“弱点在人俑的后脊之处，组件中枢就在那里。”
澹台珩一面说着，一面心中一痛。
毕竟人俑若要朝他们攻击，那么必然要将其毁坏。
可这研制的心血和大量珍贵的材料也便报废了。
他们短暂对话的这一瞬间，人俑驰雷已经准备护卫中间挟持着周无忧的人俑奔向另一个方向了。
陆澄阳全然没有澹台珩那般顾忌，直接手握赤炎就飞身下去，朝那中心的人俑劈去。
不过这一斩并不顺利。
周围的一圈人俑随即排列成左右双翼，末端的驰雷捱下了陆澄阳这一斩赤炎。
一时间，赤焰般的光芒同强劲的雷火兑成一线，横空荡出了一道光圈。
不过陆澄阳最拿手的自然不是用赤炎的劈劈砍砍，而是化气之术。
两道气刃自他袍袖中翻飞而出，以迅雷掩耳之势将压队尾的驰雷后脊割裂开来。
但新型的仙术人俑比起冰凌人和火雨人又强出太多。
陆澄阳还未使出下一记必杀的“止空”，就被澹台珩拖出了老远。
他们此时一人御剑，一人御万策，在半空随人俑大军而行。
只见那分明该报废了的驰雷此时又重新组合成完好的仙术人俑，且浑身上下汇聚了无数道雷电，稳稳跟在队伍后方。
“你那么快冲过去干什么，这新的人俑可没那么简单。”澹台珩颇有些气恼，“凝雷霆万钧之力，可将高阶邪兽都瞬间绞杀。”
陆澄阳可不想听这些个显摆的话。
毕竟这本该是澹台宗的得意之作的东西此时成了亘在他们面前的阻碍。
澹台珩继续道：“人俑身躯虽然是由凡铁所构成，但是其元核却是由灵石所驱动。”
“但是——”
澹台珩的眼睛死死锁住那群动的人俑。
陆澄阳此时也着急起来，道：“你别跟谢璟一样，说话经常说一半啊？”
澹台珩道：“但是灵石终会能源枯竭，而这么多齐发的仙术人俑——”
“必然有人在用自身灵力而主导他们的行动。”
陆澄阳道：“什么？”
他一面御剑一面也在跟着澹台珩一道思索。
若这是新出的人俑，尚未真正出世，而又需灵力支持行动，那操纵人俑的人很可能就是澹台宗的人。
周无忧方才心疾重发，此时被人俑挟着颠了一路，不知情况恶劣到什么地步去了。
陆澄阳难得也皱起了眉头。
澹台珩道：“你就这么跟着，我下去救人。”
说罢，澹台珩便俯冲至了人俑中心，踏上了那中心驰雷的头顶，以强大的灵力一掌拍向驰雷的头颅，令其动作一滞。
他手上的万策化为长戟，瞬间刺穿了驰雷的后心。
人俑驰雷的手臂一松，眼见周无忧就要撞地，澹台珩立即将其横腰捞了起来，然后足借驰雷的身躯，退身至了半空。
即便这一切已经是在几个眨眼之间的极限之速内完成的，澹台珩还是觉得足底已经麻木了。
中心驰雷已经复原，一只手就要伸向澹台珩。
但是驰雷似乎方才收到了一定损坏，手抬得有些缓慢。
这时不远的空中又出现了一道金线，只见又一人御着万策而行，右手一挥，驰雷便像是重新得到了力量似的，伸来了巨手。
陆澄阳及时用赤炎将这巨手斩断，但是几丝雷电顺着灵剑传来，差点儿让赤炎脱了他的手。
陆澄阳和背着周无忧的澹台珩齐齐望向空中——
那驾驭着无数仙术人俑的人，正是澹台羽。

第44章 狐面

“小羽？”
澹台珩颇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陆澄阳不知道澹台羽发了哪门子的疯，纵着自家的人俑在这抢人。
但是转念一想，澹台羽也许不是在发疯，而是被人所控了。
只见随澹台羽之后出现的是一道紫光长影，紫影直撞上澹台羽的万策，剑身立现。
这紫菱剑的主人便是云沉婉。
云沉婉脚踏的正是蓝色的人俑，紫菱剑重归于手之时，她腾身同澹台羽过了几招。
一群驰雷以云沉婉和澹台羽为中心，逐渐包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澹台珩将周无忧交给了陆澄阳，趁着包围圈未成之时入了圈中去。
众人俑的上空席卷了起了狂风巨雷，陆澄阳不禁闭上了眼睛。
背后却传来了低低的笑声，他才睁开了双眼。
“周师兄？”
靠着陆澄阳的周无忧突然动了动，然后退开了身。
“如今的仙门，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陆澄阳转过身去，望见“周无忧”这么说。
“周无忧”的外皮犹如一层薄腊慢慢熔化开来，眼前这个人顿时露出了另一副模样。
此人白衣飘飘，长发随风飘散，仍却未显出面来，仅露出一张白狐面具来。
“前世的你死于此处。”那狐面似乎笑了笑，然后指了下苍穹，“是天道轮回将你重置于此，还是……”
狐面人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还是人心所谋至此？”
那面具上的嘴唇线条上扬的幅度变大了些。
陆澄阳道：“阁下不妨露下真容？”
狐面人忽然又低声笑了笑，道：“真容？你是要看哪个容，是凡像还是法相？”
陆澄阳面色微沉，手上的赤炎已经扬起：“那并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是身份，还是姓名？”
狐面人赤手迎上了陆澄阳的一剑，将剑尖别到一侧，将狐面凑过来。
那狐面忽然自他面上脱落，陆澄阳呼吸一窒。
“乖徒儿，这些年修为可有什么长劲？”
陡然现出的溱云子正笑着问他。
陆澄阳怒意横生，双眸泛红。
“澄净瞳？”
“溱云子”放开赤炎剑尖，退开了几步。
“乖徒儿，不要这澄净瞳，要化气之术。”
陆澄阳冷笑一声，道：“老头儿从来不叫我乖徒儿，少恶心人了，你还是换副皮囊来唬人吧。”
与此同时，那驰雷的包围圈里传来了几声巨响。
金光同雷光相织，铿锵对决，斗得如火如荼。
“溱云子”似乎碰到了伤脑筋的事情，还抓了抓脑袋，才又道：“那就这样吧。”
“陆藏。”
“溱云子”的脸和身形都变化了一阵，忽然成了谢璟。
这张脸现在毫无笑意，只是又唤了一声：“陆藏。”
“谢璟”一步步逼近陆澄阳，偏巧还带来了谢璟身上那特有的犹如栀子花味般的清香。
这股香味本是曾经能让陆澄阳心神安宁的味道，此时却令他更为气怒。
“周无忧在哪里？”
赤炎上烈光毕现，陆澄阳面色冷至了极点。
化作谢璟的白衣人只是淡笑不语，仍是叫着：“陆藏。”
“为何重要的事情总是瞒着我？”
“为什么呢，陆藏？”
“为什么你将身陨，却不肯告知我一声？”
赤炎的剑尖已然穿透了“谢璟”的后心。
这副皮囊在这时褪尽了笑意，忽然露出了悲悯之色。
陆澄阳的手在此时微微一顿。
这样的神色他丝毫不陌生，鹤闻子的脸上出现过，谢璟的脸上也出现过。
前世的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杀了谢璟，但是最终还是扑了空。
扑空的原因在于，他已经早知命途将近。
那时的谢璟便是那样悲悯的神色。
而那个神秘的声音在说过“我不怨，更未曾恨”之后，也忽然疯狂地在说：“杀。”
万盏莲灯浮游，叫嚣着要杀的人是他才对。
那么他自己又该去了结谁的性命？
前世生前的最后一刻，宿命二字重重压垮了陆澄阳的所有神思。
最终八棱扇还是刺透了他本就不堪一击的防御。
“不杀他，你就会死。”
是了，那明晰的声音本来就明确给出了指示。
可是如果必须以命抵命，宿命是如此蛮不讲理的事，那就在此落下终止之符也未尝不可。
“天道无为，道法自然。知足、知止、知常，心神得平和、精神才得升华。”
“普济苍生，一个人自然是万万做不到的。”
“你需要的，是为此念添火加薪，成为一点微星罢了，那就足够了。”
之前溱云子所讲的左耳进右耳出的话此时却一股脑地灌进了脑袋里，又在一瞬间遁入无边的沉默之中。
“你不杀我，你就会死。”白衣人将赤炎缓缓抽离了自己的胸膛，“不过单凭你，自然是做不到的。”
“你要找的人，不就在那里么？”
他抬手一指，又转瞬似一阵风般消失无踪。
周无忧此时就静静躺在地上，但身周环绕着无数气箓。
这正是陆澄阳曾经施下的保护之术。
“原来你就是……”陆澄阳忽然释然一笑，“那个孩子啊。”
——
先前邱献之所提及的荣兴村中，早年间多有身长龙鳞的人。
村中的人供奉龙神，将此视作龙神的惩罚。
那时仙门人也常遇恶龙作祟，时人对龙有多种惧怕与敬畏，所以将此称作为魔龙血症。
患上了这样怪症的人其实平日同常人无异，只是偶尔手臂上会重现“龙鳞”。
有人只是出生之时会显现这样的症状，有人则会时时发作，伴随轻微的疼痛与酥痒之感。
后来因为陆澄阳化气之术问世，又能驯服魔龙秋玄，创下惊人门，仙门便忽然传出了新的传言。
传言道是，魔龙血便是他所驯魔龙之血，可以使人灵力大涨。
于是无数人都对魔龙血趋之若鹜。
荣兴村中的这批身负所谓魔龙血症的人便同这传言染上了瓜葛，并不敢继续留在原本还算安宁的荣兴村，而是犹如惊弓之鸟四散流亡。
但是凡躯难敌拥有灵力的仙门中人，一时间无数荣兴村人不仅仅惨死在了魔门之人手中，也受到了部分本该匡扶济世的仙门修士和渴望永生的凡人的迫害。
以谢璟为首的仙门正士一直在追踪惩治魔门中人，但是一时难以查出所有仙门中作乱的人，也没有权利处置那些贪婪的凡人，导致束手束脚，还不能一网打尽。
陆澄阳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只是发出了一道消息，说是惊人门门主知道魔龙血的秘密，并知道修炼之捷径，欲知其秘，便在荣兴村聚首。
他本来没多大指望自己能够引来这些人，可没想到竟然还真有不少人成队前来。
原本不剩多少人的荣兴村，忽然就热闹非凡起来。
起初陆澄阳也还没有得到“血衣仙”这个名头，仍是出身不鸣阁，后独身开宗的惊人门门主。
“陆门主，早闻您方入不鸣阁，修为灵力便超于常人，今日若能分享一二，吾等也将感激不尽。”
陆澄阳将手中叶子展了展，凑近嘴唇就静静吹了起来。
那些渴求的眼睛就那样耐心地注视着他。
可是他却觉得这些目光似是世间最可笑的信徒在凝视一个莫须有的神灵，叫他觉得荒唐至极又想哈哈大笑。
一曲完毕，陆澄阳问：“你杀了多少个人？”
那首先发问的人愣了一愣，才又恭敬笑道：“陆门主说笑了，吾等修士，怎能手沾鲜血，残害民生？”
陆澄阳也笑，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般笑过，倒是离开不鸣阁之后突然有了。
“你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修士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身子前倾了过去。
陆澄阳低声道：“不手沾鲜血，怎么能取得真正的魔龙血？自然是手沾得越多越好，说一下吧，你杀了多少个人。”
修士本来有些心惊胆战，但陆澄阳的声音却如同魔音入耳，虽然有种诡异的诱惑力，却能让人奇妙地安定下来。
“回陆门主，十六人。”
陆澄阳手中的那枚叶子无声落了地，他复又问眼前成群结队的人：“你们呢，通通报上来，若手不染性命，自然修不得秘术。”
秘术二字一出，人心大乱。
“回陆门主，七人。”
“十人。”
“六人。”
“……”
一叠声的数字报上来，陆澄阳不禁微闭了双眼。
在场每个人的手上都是几条无辜又沉甸甸的性命。
复睁开眼的时候，澄净瞳的赤色登时流淌出骇人之色。
“陆门主，那秘术究竟是什么？”
那番笑容似乎是这群人与生俱来的。
也许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仙门教养出来的败类。
陆澄阳轻呼出一口气道：“哪里有什么秘术。”
为首的那名修士迈上前来问：“陆门主年纪轻轻便已可问鼎宗师之列，听闻初入不鸣阁之时便已将化气之术修至完备之境，其中难道真的没有什么秘术？”
另外一名修士也附和道：“是啊，不鸣阁当任的谢阁主同样是天赋异禀，乃是百年不出之才。当世有这二位人物，背后定是有什么……”
“没有什么。”
陆澄阳截住了这修士的话，转而将一圈的修士都扫视了一遍。
这时候他又忽然想起从前谢璟初承八棱扇之时，无论是在外斩妖还是在不鸣阁修行，都总有弟子在窃窃私语。
“明明都是孤儿，为何就思庭师兄能入阁主座下？”
“都是天赋所致，虽然都没偷懒，思庭师兄定然能得到更多。”
“众生平等，哪门子平等了？”
“我若有思庭师兄的灵脉，定然也能卓尔不群，不至于在阁中悬在尾列。”
“是啊，之前那大师兄不就是因为思庭师兄资质太过卓绝都主动离阁了么？”
那弟子方才说完这话，就被树上的陆澄阳一枣子弹了头。
“你若有谢思庭的灵脉，也还是要日日如此枯燥修习，也许尝到点卓尔不群的味道，也就止步不前了。”
“你还未正式入道，就叫苦连天，处处比较，连跟谢思庭比灵脉的资格都没有。”
陆澄阳躺在树上一边啃着枣子，一边斜眼看着这几个弟子。
不鸣阁的弟子不存坏心，面子都薄，听他二三言也知道自己多不像话了，于是都纷纷主动去静思面壁了。
“没有什么。”
陆澄阳又重复了一遍。
他轻吹了声口哨，忽然有浓重的黑暗压在众人的头顶。
魔龙秋玄发出沉闷的怒吼，一爪直接掏出了为首修士的心脏。
在众人愕然的神色下，秋玄连杀了一众的修士。
“告诉那些今日没来的人，我会一个个将他们都清理干净，无论是仙是魔，是人是鬼。”
陆澄阳留了一个活口。
那最终留下的人已然丧失了神智，还是被秋玄拎起来扔出了荣兴村。
那时的陆澄阳也杀红了眼，犹记得独自在九城寻找该清理的人的时候，谢璟还来找过他。
不过他身遭戾气颇重，出手的细节也记不清了。
最终在一座废城之中，有几众人在伏击他，但都成为尸堆的一部分。
朵朵并无实形的红莲顺着血迹缓缓绽开，他仿佛成了炼狱中的恶鬼，浑身沾满了杀伐的腥气，但是却有一种疲态的美。
血迹凝成了一匹匹红绸，掩住了几近消失殆尽的生气。
与此同时，未落气的一个人用尽最终的力气奔出废城，对着急匆匆赶来的仙门修士失声高呼：“血衣仙，血衣仙！”
待陆澄阳走过漫长的猩红之路，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又望了望他手上和地上的血迹，目光并无恐惧，但是身子就定在了原处。
小孩突然呼吸困难，一张小脸皱在了一处，又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陆澄阳戾气微褪，瞧出了这孩子患有心疾，但是身上却有股不弱的灵力。
他朝小孩的灵脉注入一丝灵力，却像是石沉大海，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但是此时小孩的痛苦似乎减缓了一些，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说：“爹，爹爹。”
陆澄阳疲倦地说：“我不是你爹。”
小孩很委屈地哭起来，执着地道：“爹爹，阿周好痛。”
陆澄阳问：“哪里痛？”
阿周将衣袖撩了一下道：“这里。又开始长了。好疼好疼啊。”
陆澄阳陡然清醒，这孩子的臂上竟然长着密密的龙鳞。
而这就是真的龙鳞，并非是他所见过的魔龙血症所显示的似鳞片的东西。
“爹爹，阿周好疼。”
名叫阿周的孩子抖着手，委屈巴巴地说。

第45章 无忧

在陆澄阳的记忆之中，自己从未重新生出过所谓的龙鳞。
纵然无数人指责他纵魔龙祸世，甚至有人说血衣仙本身就是恶龙投生，陆澄阳身上也没再犯过那被称为魔龙血症的怪症。
唯独那诡异的女声，令他无从得解。
而眼前这个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也不可能只是一个乱跑的孩子那么简单。
陆澄阳轻握住了阿周的手，自己手上的血迹便顺着龙鳞的纹路流淌而去。
阿周手上的龙鳞仿佛饱饮了血液之后就慢慢消失了。
直到这时候陆澄阳的心中才恍然生出一丝恐惧，眼前的一片猩红最终彻底涣散而去。
阿周臂上龙鳞散去，疼痛感消失，欣喜地道：“爹爹，阿周不疼了！”
然而陆澄阳只能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后敌不过沉重的疲倦，突然昏倒了过去。
“爹爹！”
——
陆澄阳迷糊中感觉有人替自己掖被子，于是他死命拽着那人的手说：“别叫我爹，我没那么老，也没有儿子……”
谢璟将他的手拎起来，准备塞回被子里去，然而睡梦中的陆澄阳却仍然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陆澄阳忽然有些急躁，但是那股清淡的味道忽然钻进了他的鼻息之中，莫名让他觉得安心下来。
最终他好不容易松开了谢璟的衣袖，却又忽然扑进了谢璟的怀中去，仔仔细细地将那香味狠狠地嗅一遍，方才罢休。
陆澄阳复睁开了双眼来，不过一双眸子里满溢猩红。
谢璟盯着他的双眼，念起了静心咒。
陆澄阳眸中血红褪去，缓缓朝床榻另一侧靠去，同谢璟拉开了些距离。
倒是谢璟这时候摁住了陆澄阳的肩膀，道：“陆藏。”
陆澄阳一开口，声音有些哑：“谢璟，你怎么来了？”
“平苏郡里的尸身可都同你有关？”
平苏郡是徐城下属小城，也正是离荣兴村不远的旧城，此时想必正是血流成河过后的一片狼藉。
谢璟果然是来质问，而不为别的什么。
陆澄阳道：“不错，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开口话竟然如此狠绝。
而那时，也正是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女声头一次说：“不杀他，你就会死。”
谢璟听到那“杀”字，微怔了一瞬，才道：“那些剥皮的尸身，也是你所为？”
陆澄阳听出来谢璟的声音有些颤抖。
剥皮？什么剥皮？
纵然先前一路杀伐有些过头，但是这档子事情好像他没有做过。
陆澄阳吸了下鼻子说：“我只掏心，不剥皮。”
他这话自说得轻松，好像掏心掏的是个果核，剥皮也是去的果皮一般。
“掏心？”
这件事情同谢璟所说的剥皮恶劣程度都一样。
何况最终谢璟亲眼所见的惨况还是被掏心的尸首中还有被剥了皮的。
“仙门自会主持公道，处置……”
谢璟话没说完，陆澄阳便道：“公道？公道在哪里？”
“等仙门一个个查清楚，荣兴村中的人就已经死光了。”
谢璟微凝眉，语气却仍是平静至极：“你大开杀戒，其中还有无辜之人。”
“不，那每一个人都该入地狱。”
陆澄阳同谢璟对视，目光确实□□裸的坚决。
“五宗还会对此事进行裁决。”谢璟接着说，“我信你说的一切，其中一部分人定然不是你下的杀手，有人在此借机浑水。”
“陆藏，但你需当面陈词。”
陆澄阳没听进去几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好少这么多话啊。”
谢璟此时才皱了眉，将方才的话原模原样又说了一遍。
陆澄阳说：“我不需要当面陈词，我确实手上有无数条性命，五宗要杀要剐，便来找我好了。”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谢璟眉头深锁，道：“陆藏，你不是这样的人。”
平日向来温和平静的神色这时却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那慌乱消失过后，那无可挑剔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的——
是陆澄阳最不喜欢的悲悯。
先前在鹤闻子脸上望见过，他就自骨子里讨厌起来。
“那我是怎么样的人？”陆澄阳心里腾然升起了火气，“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谢璟？”
“你以为自己成为的当世宗师，就真的能洞悉万物吗，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况且我已经离开不鸣阁多时，你不必再事事管着我了！”
“陆藏！”
谢璟忽然抬高了声音唤了他一声。
陆澄阳这时候才缓下声音来，重重地吐出几口气。
“对不起，我来迟了。”
谢璟并无怒意，只是又轻轻朝他说道。
那悲悯之色散尽之后，就只是简单的难过而已。
此时静心咒叠加至第七境，陆澄阳眼皮发沉，最终又睡了过去。
——
谢璟重新为陆澄阳盖好了被子，垂眸凝视了他一会儿之后，才推开门出去。
正有个小孩躲在金光大殿的廊柱后面，此时听闻脚步声，才探出脑袋来。
“爹爹。”
这孩子好像见人都叫爹爹。
谢璟循迹到平苏郡之时，此地已经是漫天血腥之气。
五宗四处寻觅荣兴村民众和牵扯进“魔龙血”传言的人，另一头却有了惊人门门主屠城的消息。
先前陆澄阳在荣兴村收拾了一群人，手段就已经极其残忍，谢璟听闻便立刻找到其所在。
二人大打出手，奈何他未用全力，最终被止空伤及了灵脉。
小作修养之后他便继续寻找陆澄阳，最后在平苏郡找到了昏沉倒地的陆澄阳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谢璟这时微俯身子，摸了摸这小孩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周。”
阿周张着黑得透彻的双眼，直直望着他。
谢璟纠正道：“爹爹是不可胡乱唤的，叫的是生你养你的至亲之人，只能叫一人。”
“还记得你的爹爹是谁么？”
阿周猛摇头说：“我不知道。阿周没人养。”
“那你娘呢？”
阿周道：“没有。”
小孩的回答都是不带任何犹豫的。
原来是个孤儿，不知怎的跑到了平苏郡去。
谢璟道：“过来吧，换身衣服。”
阿周换了衣服，又吃了些东西，眼睛中便更加有神采起来。
他扯着谢璟的袖子欢快地叫着：“爹爹，爹爹！”
谢璟又愣了一下，果然解释过后还是一样。
于是他便只当这孩子的“爹爹”是跟“觉得亲切的人”一样的意思。
谢璟临走时又入殿内望了下陆澄阳。
陆澄阳的面容此时终于陷入了安宁之中，谢璟不禁抬手去触碰了一下，陆澄阳的呼吸慢慢溢在他的指尖。
谢璟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又探了下陆澄阳的灵脉才掩门而去。
“爹爹，你要走吗？”
阿周小跑过来问。
谢璟又摸摸他的脑袋说：“你要同我走么？”
陆藏虽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失手，但是近来都受戾气所扰。
也许这孩子暂时由他收养会好些吧。
阿周道：“走，走哪里去？”
“去不鸣阁。”谢璟道，“是仙门之一。”
阿周指了指殿内，问：“那爹爹也去吗？”
他问的是陆藏。
谢璟道：“他，暂时不会。”
阿周听到了“不”字，便重重摇头说：“不，阿周不去，阿周要跟爹爹在一块儿。”
兴许是说完了话，他自己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两个都是爹爹，可他又要跟爹爹在一块儿，这个爹爹要走他不跟他走，可是另一个爹爹也不走啊……
谢璟道：“那你便留在此处吧，看到那座殿了么，里面有些吃的。”
他指的是另一座金光殿。
阿周点了点头。
“过些日子，我会再来的。”
谢璟道完之后，便召出持恒剑御剑而去。
——
十五年过去，阿周成了泽清仙尊谢璟的座下弟子周无忧。
陆澄阳当初施下的那护身气箓已然完成使命，慢慢消散而去，归于世间浩荡之中。
他本来想探一遍周无忧的灵脉，但是突然有一道无形的气浪横亘在了他和昏迷不醒的周无忧之间，阻住了他伸去的手。
在周无忧消失前的那一瞬间，陆澄阳将浑身灵力爆发而出，可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下这强大的化气之术。
唯有一片雪花静静飘落在了他的手掌之中，又融化了下去，留下切肤而凉薄的寒意。
陆澄阳想起澹台珩说过，话本所流传的故事里也有几分真，便是他前世死时的雪景。
但是他闭眼前的一瞬，还没有见到任何雪景。
那对谢璟所说的“仙尊不如来看场雪”不过是一句戏言，不想会成了真。
他无比确信又是那纵遁物之术的高手带走了周无忧。
那个背后的人——也许是那个狐面人，一直在同他们玩着一个游戏。
一定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遁物之术，雪花。
雪？
陆澄阳陡然想起，当初溱云子也提及过遁物之术至玄妙之极，可以创出虚幻的自然之景。
可是那终究只是溱云子所提出的一种理想化的推测，当世应当还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么这雪花就多半是真的雪花。
此时已经临近人间六月，他前世死时该也是六月。
人间六月之雪，并非来自九城，而该来自常年冰封飘雪的极寒之地。
但是血蛊分明同他的尸身有关，源头又在青城，这样一想一切好像又说不通。
可他转念再一想，既然有人能够掌握如此精妙的遁物之术——
那么地点从来就不是矛盾点。
他的尸身，当年应当也是由高阶的遁物之术堂而皇之带走的。

第46章 雪落

谢璟御着持恒剑，一路向北而行。
分出的剑魂起初四散而行，始终确立不了新的方向，直至此刻才归于一个地方。
谢璟收剑之时，墨发很快就凝了一层薄冰。
北地朔寒，远离九城，人迹罕至，常年万里冰封。
日光照落此地，也犹如冰窖中的一盏灯，丝毫没有暖意可言。
此地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天然存在一道结界，若无特别灵器，则难以入内。
上一次他来到此地，还是数年前寻找陆藏尸身的时候。
前世陆澄阳消失之时，一道虚影横空而至，将陆澄阳重击。
人间六月飞雪，仿佛能将人间卷入巨大的寒冷漩涡之中。
原本脱手的八棱扇本不该爆发出那般惊天破地的力量。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就这般牵引着他手中的灵器，正如此时牵引着他来到此地。
谢璟抛出一盏同普通仙家莲灯大小相似但中心微有不同的莲灯。
莲灯破开重重风雪，最终将他带领到了一个冰窟之中。
周无忧静躺在此时，臂上受了伤，但奇怪的是，伤口已然被包扎好了，只渗出了微红的血迹。
而此处冰窟之中却比外处多了几分暖意，仿佛是隔绝的冰原寒气的一处空间。
即便修为已达到如今的地步，谢璟却仍是不会在此地久待。
毕竟这是仙门宗师们都鲜少踏足的地方。唯有拥有猎奇之心的人会做好充足准备来此一游。
不过古卷上有所记载的，也只是寥寥。
谢璟将灵力注入到周无忧的灵脉之中，周无忧的面容才恢复了些血色。
周无忧睁眼之时，重重咳嗽了几声，喷出了好几口寒气。
“师……师尊……”
周无忧艰难地起了身。
谢璟扶住他的肩膀说：“不宜多言。”
谢璟垂眸，又望了眼周无忧臂上的绷带。
带走周无忧之人，只是为了他身上的血。
谢璟想到此，略皱了下眉。
离开冰窟之时，他复望了身后茫茫冰原一眼，想起了先前的一无所获。
但愿陆藏的尸身真的不会是在如此冷寂之处。
——
陆澄阳手中雪花化尽，他的额顶却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
是谁在用他的尸身在捣鬼？
此时，又一阵响彻云霄的巨响传来。
陆澄阳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人俑簇拥而成的阵型此时终于出现了缝隙。
于是他手持赤炎，飞身冲入人俑的包围之中。
澹台羽同澹台珩手持一样的灵器万策在抗衡，云沉婉身中了一击，以剑立地稳定身形，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既然人俑已然不如起初那般灵力强横，那证明人俑元核的灵石中所积存的灵力已近耗尽。
而澹台羽，也还远远不是自己父亲的对手。
仙术人俑的元核灵石耗尽灵力，胜负立见分晓。
只见澹台羽在半空中连连退步，手中的万策金光不稳，最终脱手而出。
“小羽，醒过来！”
澹台珩高喝一声，澹台羽眸中才忽然有了些许光彩，随即喷出了口血。
所有的人俑驰雷都在此刻隐去光辉，化作毫无生气的机关之物。
澹台珩朝澹台羽传去些灵力，才将他受损的灵脉稳住。
“傀儡术。”
陆澄阳站在不远处，立下了判断。
云沉婉将紫菱剑归于灵识，秀眉微蹙：“竟然是傀儡术？难怪小羽……”
澹台羽双目恢复如常，稳下身形之后，却又直直倒了过去。
澹台珩扶住澹台羽，又问道：“沉婉，你伤势如何？”
云沉婉道：“没什么大碍，这臭小子的一掌我还受得了。”
澹台珩应了一声，又朝陆澄阳问道：“谢璟的弟子呢？”
陆澄阳叹了口气：“遁物之术。”
澹台珩瞳孔一缩。
云沉婉反问：“遁物之术？遁物之术怎么了？”
遁物之术是拂海明月庄所长，云沉婉对此也十分敏感。
陆澄阳道：“遁物之术带走了谢阁主座下弟子。”
云沉婉也陷入了沉思，毕竟能将活人凭空用遁物之术带走的，怎会是修习遁物之术的凡辈。
澹台珩这时开口道：“罢了，这些回宗门再说吧。”
云沉婉轻应了一声，又打量了下陆澄阳道：“你是不鸣阁的弟子？”
“禀夫人，我是不鸣阁弟子裴淼淼。”
陆澄阳恭恭敬敬地道。
云沉婉并没有起什么疑心，只是又召出紫菱剑说：“阿珩，这些人俑后面我会带弟子来处理，回去好生查查是谁下的毒手。”
她的目光像是凝出了无数道刀锋：“无论是谁，都应收到惩处。”
说及“惩处”二字，云沉婉的声音却忽然弱了下去。
她复望了下方才也受了几击的金光大殿道：“可惜这最后一殿，也是遭了破坏。”
澹台珩瞟了眼陆澄阳道：“没事，估计正主也不会在乎。”
云沉婉只道：“先回去吧。”
——
不鸣阁中，程不疑着急地来回踱步，不知是该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还是就留在不鸣阁。
谁知道会有这种，阁主不在，周师兄突然被一阵青光卷走的情况。
甚至……甚至奇怪的裴淼淼也一并消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要让裴淼淼来帮忙。
这厮明明也没干什么，但他总觉得“裴淼淼”该是多知道些什么。
不过——这一定是错觉，天大的错觉。
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人，除了他自个儿，该是只有师兄和阁主了。
可是师兄突然消失，阁主也不在，发去的灵讯也通通失败，真是太伤脑筋了。
正当他感觉自己会像人间那个什么故事里的人一样急白了头发的时候，谢璟突然回了不鸣阁。
而且不只是阁主，还有师兄。
程不疑觉得什么都没做的时候祈祷祈祷还是有作用的。
“阁主，师兄这是怎么了？”
程不疑只见周无忧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可是吓人。
而且谢璟和周无忧身上扑面携来一阵寒气，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谢璟道：“随我来医阁。”
程不疑跟着谢璟后头听了些指示，然后忙会儿了一会儿，将药水递到了周无忧那处。
他早知道师兄有心疾，可许多年没犯了，还以为早好了。
“不疑，近日不鸣阁可有任何人闯入？”
程不疑之前便同周无忧一同注意着各处结界和星月阁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
而周无忧突然消失之后，程不疑也只是先找到阁中几位仙师，但仙师们一时也无法找到其踪迹，他更不敢擅自离开不鸣阁。
于是也守着星月阁观察北周山山界，仍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程不疑一五一十地回禀给了谢璟。
谢璟仔细听着，听完之后道：“没什么事情，你先去修习吧。”
程不疑知道周无忧已然没有什么大碍，此时也需要静养，便不再多问，就应了声便退下了。
谢璟又探了下周无忧的灵脉，确认无事后才又摊开手掌。
掌中金光隐现，缓缓凝结为了一个清晰的“藏”字。
——
“傀儡术，大凶大恶。”
澹台珩气得青筋直冒。
傀儡术是早年魔门当中盛传的邪术之一。修为灵力越强盛之人，便可操纵更多的傀儡。
不论活人死人，皆可能被傀儡术所操控。
傀儡术一方面增强了当时魔门的战斗力，另一方面纵术之人也通过吸食活人傀儡的生气而增加自身修为。
这傀儡之术是至邪之术，也是当年魔门中人叱咤一时风云的助力之一。
方才澹台珩给谢璟和邱献之都传了灵讯，道明了周无忧的情况和澹台宗遇到的意外。
谢璟很快便回复了灵讯，说是周无忧已经找到了。
于是澹台珩的一门心思全都在这场人俑之乱上了。
云沉婉忽然道：“有一位匠师被掉包了。”
陆澄阳知道云沉婉所提的是十二匠师，乃是澹台宗中掌管各路机关之术的十二位匠人，因传承的造诣是澹台氏族秘学，又会亲自教导澹台宗传人，所以又称“匠师”。
匠师常年都待在澹台宗，也日日同澹台后人打交道。
最容易下手的确实是“匠师”这个身份，最不可能的也是匠师。
难以想象，有人如此手眼通天，能假扮匠师进入澹台宗，先前还未被发现。
“……是九师父。”澹台羽忽然从床榻上醒转过来，“九师父朝我灵脉注入了什么奇怪的气劲，然后，然后我就在那边了……”
“没事了，慢慢说。”
澹台珩安抚了一句。
澹台羽面上微又后怕，不过很快就一扫而净了。
“是九师父告诉我，有一处虚境可助修为进境的。”
陆澄阳忽一皱眉。
原来澹台羽先前所说的那个匠人，是被掉包了的一个匠师。
这个人会是谁，是那个狐面人？还是其同谋？
云沉婉又说：“此人潜伏澹台宗许久，又在此刻消失，究竟是为什么？”
澹台珩陡然警醒，道：“可有人闯了秘室？”
云沉婉道：“这道没有。”
澹台珩起身道：“你们先好生静养，我再去看看。”
陆澄阳也道了声告辞，转头跟澹台珩一头钻进了秘室。
秘室中依然是股阴森森的味道，无数古字静静注视着他们。
而先前的太阳烛照剑也丝毫未动。
来人的目的可能并不是这古剑或者古剑背后的秘密。
陆澄阳和澹台珩都如是想着。
半晌静默过后，陆澄阳道：“罢了，我还是重新找找虚境吧，你记得再好生看看壁上的字和跟烛照有关的东西。”
澹台珩倒是有些不解：“怎么，你要走？”
陆澄阳道：“对，回不鸣阁。”
澹台珩挑挑眉头：“你不是不想回去么，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干脆闹个消失，让谢璟找不到，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了，我还得用到老头儿的一样东西呢。”陆澄阳道，“不然怎么去极北寒地？”
“去哪里做什么？”
“找我自己的残躯。”
陆澄阳苦笑道。
澹台珩问：“怎么会在极北寒地？”
陆澄阳说：“说来话长，总之也只是我自己的推测。”
澹台珩自然不会拦他，道：“我送你回去吧。”
这下轮到陆澄阳困惑：“送我做什么，这路回不鸣阁还是挺方便的，应当不会再窜出什么怪东西了。”
“再说还是别让谢璟看到咱们一块儿了，免得生疑。”
澹台珩道：“你想多了吧。”
陆澄阳又道：“不过再重新用个传讯的东西吧。别给我甩个道侣印了。”
澹台珩这才想起那刻章坏了，于是道：“还是用灵讯吧。”
他翻手倒腾出一道符诀，落在了陆澄阳的掌心之中。
“好，记得了。”
陆澄阳应了声。
澹台珩却又道：“等等。”
“怎么了？”
“你手上还有道符诀。”
陆澄阳又摊开手道：“什么符诀？”
澹台珩瞧了一眼，道：“咳，好像看错了。”
待陆澄阳走远了去，澹台珩才又自言自语道：“谢璟这是做什么？”

第47章 旧物

陆澄阳落地云台域之时，四处瞅了瞅，才收剑向墨林府的方向而去。
谁知甫一拐弯，恰恰正面碰着了谢璟。
谢璟见他回来，面上竟一瞬间拂过几分讶然。
这一点没躲过陆澄阳的眼睛，他觉得十分奇怪，便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阁主？”
谢璟随即道：“无忧已经回不鸣阁了。”
陆澄阳于是道：“那便好，弟子四处寻觅无果，方才回阁呢。”
他本来是想提下那狐面人和雪花之事的，不过想起其中种种牵连，还是就咽了回去。
谢璟又忽然道：“往后你不必待在墨林府了。”
陆澄阳却反问道：“为何？”
“太阴已经被封印在拂海明月庄内，不会再造成什么威胁了。”谢璟缓缓道来，“你便回修竹院吧。”
谁知谢璟会这么说，不过陆澄阳回想一番，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过——
他现在得找溱云子当年的旧物呢，怎么能又跑回修竹院，那得多不方便。
“不，阁主，弟子觉得自己还是很危险。”
陆澄阳突然十足正色。
他清澈双眼中还流露出了万分单纯的惊惧之色。
谢璟又淡淡反问一声：“是么？”
虽然陆澄阳这副样子估计是骗不了人的，他还是继续解释道：“正是正是，弟子出身荣兴村，同那魔龙血还是魔龙血脉都有关系，可是危险。”
这时谢璟忽然又轻笑了一声，然后道：“那好，你便留在原处吧。”
陆澄阳瞅了眼这雪后初霁的笑容，虽然没有之前那般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是仍是被略微吓了一跳。
这些年来，谢璟的智海是真的没出什么毛病吧？
——
陆澄阳回墨林府之后，确认周遭还是如同平常一般寂静，便出了自己房间，去找溱云子的旧物。
溱云子当年云游四方，收藏广泛，同时爱好广泛。
当初的杂物也是在清理后的基础上塞满了几间屋子。
原本溱云子的寝居并不在墨林府，而是在仙师们修习的赤林府。但是因为溱云子自己的东西太多，鹤闻子便在墨林府留了几间屋子专门给溱云子放东西。
东西既然般到了此处，溱云子后来也移居到了墨林府。
谢璟不是那种随便会动长辈东西的人。
即便发生了后来的事情，大概也是不会的。
陆澄阳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西院，转去了墨林府南院。
若是没记错，溱云子的东西大多应该还是在南院。
此处向来不会有人看守，这时也是如此。
陆澄阳轻松爬墙入了南院，抬指点着太阳穴，寻思着具体要找的东西在哪间。
寻常修士不是太强大，或者太喜猎奇，都不会去极寒的北地冰原溜达。
而即便是当世灵力修为数一数二的人，到达那处都会带上必要的灵器。
比方说，当年溱云子收藏的寻明灯。
寻明灯其实看上去同普通仙家莲灯没什么两样，但是因为灯芯之处燃着传闻当中的一缕不灭真火，可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助修士进入极寒之地，在冰原当中穿过风雪，保全其身。
陆澄阳施出一道气箓，悄悄解了左首房间的锁，然后溜了进去。
空气里飘浮着飞旋的灰尘，陆澄阳不禁捂了下衣袖。
此屋摞着几堆书卷，估计都是溱云子当年的杂记和自己闲暇时候编的故事。
还有一摞，是溱云子力争留下来的一些丹青“大作”。
陆澄阳轻手轻脚地在几摞东西之间游走一番，又抽起几张泛黄的画卷看了看。
溱云子当年不仅画物，也会画人。
那张上面画的，是当年的他和谢璟。
他们同着不鸣阁的门服，一道坐在树下吃桃子，陆澄阳靠在树边，眼见着就要将桃子连皮给吞了，恰被谢璟逮住了手腕。
画幅就这样将此刻定格了下来。
这样的瞬间实在是太多，陆澄阳也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也不知溱云子是什么时候看的，又是什么时候画的。
此画名曰：好友食桃图。
好友二字却突然在陆澄阳心中烙了一下。
世人说血衣仙和泽清仙尊旧时有师兄弟情谊，而后又不共戴天，互相还曾大打出手。
而这场相对，最终是以血衣仙的消亡告终。
于谢璟而言，他算是旧时好友么？
陆澄阳脑海中忽然掠过此问。
不过若这问题反过来，谢璟于他而言是否算是好友，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陆澄阳搓搓手，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做多纠结，将此间翻找了一遍，发现寻明灯不在此处，便又找下一间了。
连续找了四五间屋子，陆澄阳觉得溱云子的旧物应该也就这么多了，但是还是没找到那寻明灯的影子。
难道，这寻明灯随溱云子下葬了？
溱云子登遐时十分突然，也十分蹊跷，直至多年后的现在，陆澄阳都还生着疑。
当年溱云子也算得位列宗师，但其最闻名之处并非是高深的灵力修为，却是一系列仙门玄法理论的著述。
陆澄阳并未见到溱云子最后一面，便被告知溱云子登仙了。
这登仙自不是飞升，而是生息已尽。
最终溱云子的棺椁是被收入了神岭下的“神脉”之中。
神岭的神脉中存放着历代未飞升的不鸣阁阁主和宗师棺椁，常人难以靠近。
陆澄阳立惊人门之后曾去过一次，但是当时怕惊扰逝者，所以便没有强行破开灵力防筑而入。
宗师讲究身外无物，所以一般都不会带太多东西下葬。
陪伴宗师长眠的，通常只有他们的剑。溱云子入神脉之时，应当有太阴，也可能会有其他一些比较珍贵的东西。
寻明灯和太阴可能都在此列。
思及此处，陆澄阳随后又回想了一遍复生以来的一些事情。
蹊跷的太阴，黑场的面具人，复生的另一头魔龙，古阳文和古阴文，当年的阿周，后面的狐面人，雪花……
越想得多，思绪反而又乱了。
但是又好像有一条隐线将这些串联了起来。
是有人动了神脉中的棺椁么？
陆澄阳正细思至此处，手上忽然亮起了金光，让他抖了个激灵，差点儿踢翻了身旁溱云子从前收藏的大瓷瓶。
很快，澹台珩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用烛照施了个阵法，探出了太阴之前的踪迹。”
陆澄阳对着手掌说：“你这传讯的光能不能暗点儿？”
澹台珩道：“不能，弱了灵讯会不稳定。”
陆澄阳揉揉眉心，然后道：“所以，是在哪里？”
澹台珩回答说：“神岭。”
陆澄阳瞳孔骤然缩紧。
神岭之下的神脉是不鸣阁先祖开掘修筑的墓葬之地，但其上却是依山而建的女神雕像。
此雕像足有四十余丈，没有人知道是谁开凿了这巧夺天工的神像，故称神岭。
历来仙门的五宗盟会，也是在此处举行。
近来阴蛊作乱，魔龙复生，仙门不太太平。而谢璟先前说，等到查明阴蛊背后之人，太阴上的谜团得解方会考虑举行盟会。
估计是不会等许久了。
但他的尸身所在也许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之一，所以必须要找到寻明灯才行。
况且，当年的那方虚境至今也是令人无从得解的一方幻境。
陆澄阳早年也问过溱云子为何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创造这样的一方幻境，溱云子却老是打个哈哈，从未说清楚此间缘由。
而溱云子已仙逝多年，自然不可能再被逮出来回答，唯有从他留下的一些卷宗和散记中求得一二。
无论太阴还是虚境，都同溱云子有关系。
所以，还是不得不下神脉去找一下溱云子的其他旧物了。
“怎么了？”
陆澄阳良久没说话，澹台珩便问了一声。
“没什么。”陆澄阳道，“我只是在想，老头儿的太阴该是同他一道入神脉了才对，为何会忽然跑出来作祟呢？”
难道只是因为其上有云绮的灵魄吗？
澹台珩道：“拂海明月庄先祖之魂魄附于太阴之上，自己跑出来不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有其他人悄入神脉盗走了太阴。”
陆澄阳回应道：“的确如此，但是……”
背后之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仙门先祖之间究竟有什么深藏的事情？
“算了，太阴的事情着实复杂。”陆澄阳道，“我只是在想，老头儿那寻明灯放哪里了。”
澹台珩回道：“那就不清楚了，说不定也入神脉了。”
陆澄阳皱了下眉，道：“可有什么办法能进神脉？”
“要不等盟会碰面再说？”
澹台珩如是提议。
陆澄阳也觉得开神脉也是不容易，可能还需从长计议，于是又将那解读出的古阳文，狐面人和周无忧的事情对澹台珩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澹台珩听完，道：“你说的那几行文字，配上上次的那东方之字，该是说的是’仙人东渡’之事吧。”
“仙人东渡，那是……”
陆澄阳还没问完，却察觉到了有脚步靠近，便暂且躲了起来，顺便强行将符诀给摁灭了。
一道阴影落下来，陆澄阳从书架透出的一丝光望去，发现来人就是谢璟。
没想到谢璟也有光顾溱云子旧物的习惯。
陆澄阳呼吸放得极轻，生怕被发现了，今日可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
谁知谢璟缓缓走了两步，停在了一摞兴许是书卷又兴许是画卷的东西旁边，长指轻抚了几下，似乎又拾起了什么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方才转身离去了。
等了许久，陆澄阳腿都蹲麻了，确定谢璟应该不会折身回来，他才慢慢起了身，溜了出来。
本来是想退身而去，但是他又好奇谢璟看的是什么，于是脚步顿下来，找到了谢璟方才碰过的东西。
原来还是溱云子的画卷。
陆澄阳这才晓得，溱云子当年不仅画了好友食桃图，还有好友御剑图，好友斩龙图，好友抚琴图……
他露出一丝笑来，可是又不知怎的，眼角忽然有些酸涩。

第48章 神岭

陆澄阳自同澹台珩断了联系之后，便无法再次使用那符诀了。
直到五宗盟会的消息传来之前，他就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古阳文，他本以为这次盟会还会再过些时日，不想偏就在这六月初。
近来他虽在墨林府，却又没怎么正面碰着谢璟，倒是同周无忧和程不疑碰了几次面，互相嗑了几句。
周无忧和程不疑还以为他近日来沉迷古字之学，颇为叹服。
如今既然五宗盟会的日子定了，估计血蛊的事情也大概翻了篇去。
——
人间暑气渐浓，仙门以五宗为首，正式举行新一届的盟会。
陆澄阳因为是新的内门弟子，也跟着周无忧和程不疑一道随谢璟到了神岭。
临走时他听闻，不鸣阁的几位仙师也会后脚前来。
这倒是稀奇，毕竟往常——十来年前的往常，各仙门都只会有门主和几名门面弟子前来，而神岭之上地方也颇为有限，不会有太多人随行。
登上神岭之前，各仙门都会一一经过一系列报备检查，方可经此处云台域御剑而上神岭之巅。
往来都是五宗门轮流负责这一项事宜，今年轮到的是与善堂。
这一截路上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陆澄阳起初不怎么在意，后来却觉得越发不对劲起来。
他原以为他人都在说着些近来仙门各种动荡的事情，后来才发现这些说小话的人，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看着谢璟和他。
直到有大嗓门将一切私语的面目揭开：“谢阁主和裴公子，果然！”
“谢阁主真的有承认？”
“有有有，我听到沐隐府的弟子说了，她们亲耳听到的，绝对没假！”
陆澄阳抬眼一瞧，果然是澹台羽的那两位大师姐。
等等，沐隐府……
陆澄阳方才想到了之前在拂海明月庄之时，邱献之突然发问，谢璟也没有否认的关于“道侣”的话。
然后……竟就成了新一大传言了。
一路上陆澄阳真真都是在挡着脸憋着股气在走，不想同其他诸多仙门中人相望，以免迎上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投射而出的目光。
周无忧随谢璟去做随行弟子的登记，程不疑和陆澄阳暂且在另一处等待。
程不疑奇怪道：“我说裴师弟，你把脸挡着做什么？”
陆澄阳将手放下来说：“没什么。”
程不疑又指着他，笑说：“你怎么脸红了？”
“裴淼淼”长相清秀，皮肤也是跟秀丽女子的冰肌玉肤有的一拼。
陆澄阳此时的面上浮红，实在惹眼。
“有点热，哈哈哈。”
陆澄阳随口解释道，然后又折了话题：“不知师兄知不知道仙人东渡的传说？”
上次没来得及跟澹台珩多说几句，最终的话便卡在了这一个传说上头。
想来仙人渡海，最可能的便是朝东方临青城和徐城的广阔海域而行。
早年溱云子和鹤闻子都提及过关于什么渡海的事情，所属的是仙门古史的范畴，不过陆澄阳对这一门，忘性不是一般得大，溱云子也放弃了朝他灌输古史的想法。
澹台珩既然能一口说出“仙人东渡”四字，想来这也是什么很重要的传说。
程不疑道：“仙人东渡啊，就是仙人朝东方渡海啊。”
“你这解释跟没解释差别大么？”陆澄阳道，“仙人是哪位还是哪几位仙人？具体是渡哪里？为何要渡海？”
他这一问出来，顿时像是当年的溱云子附身了。
程不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呃，这个，就是临青城和徐城的东海嘛，渡海……渡海既然是仙人渡海，自是为了求仙得道嘛。”
陆澄阳狐疑道：“师兄，古历是否通过了考核？”
程不疑拍拍胸脯道：“那肯定，不然怎么入内门，你以为都像你这样走捷径？”
捷径二字着实有些刺耳。
程不疑话一脱口，又赶紧清清嗓子说：“算了，不说这个。噢，我想起来了，那仙人当中有不鸣阁的先祖。”
“开宗的广凌子？”
“这个倒没详细记载，反正是有位先祖宗师，还有几个人来着。而且那仙岛跟我们往常所说的也不同。”
程不疑抓抓脑袋，想在所剩无几的古史中捞出几个像样的具体名字来。
“渡海之人，朝东海之域而去，为登上仙岛问道飞升。”周无忧随谢璟理完了事，听到他们在说仙人东渡的事情，便就说了起来。
“但是，此仙岛并非为陆上之岛，而是沉眠于海域之下的一座岛。”
“记载中有四位修士，但未提其具体的姓名。”周无忧继续道，“东渡之前，四位修士携手斩了黑龙，为民除害，积累了一桩功德。”
“四位修士进入海岛之后，修为进境，其中两位修士结为了道侣，另外两位修士却并无后续。”
“后来这结为道侣的两位修士，一位得道飞升，一位而后登遐，未入仙途。”
不鸣阁先祖斩龙的事迹倒是广为流传。
似乎每位位列宗师的不鸣阁人都有那么一两桩斩恶龙的事迹，仿佛是跟恶龙有天大的仇似的。其中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也没有人能够说得太清楚。
谢璟而后出现，问道：“为何突然提及此传说？”
周无忧望了下程不疑，程不疑又看向陆澄阳。
陆澄阳用手刮刮脸，道：“弟子近来读了些古籍，对先前传说也十分感兴趣。”
他这时忽地又想起周遭的流言，有些难以同谢璟对视。
谢璟只瞧得他面露绯红，倒也没多问，便道：“云台域已启。”
意思是他们都该从前方云台域御剑登神岭了。
——
神岭云台域是处浅溪侧岸，此时正有几位着雪青色门服的与善堂弟子在此值守，见谢璟一行来了，便恭敬行礼。
陆澄阳召出赤炎，同谢璟，周无忧以及程不疑御剑起行。
御剑至半空之时，巨大的女神雕像摊开的双手隐隐现形，周无忧专门提醒了下陆澄阳，这就是御剑的终点。
女神雕像的手指依照比例而言，也略长了些，后来便作为了御剑而落的缓道。
十来年光阴散去，手指上仅略有磨蚀，并未有太大变化。
石像的裙摆褶皱之处，便是仙门先祖建筑的一道道门扉。
每道门前，也有与善堂的弟子先行守于此处，引着仙门人入内。
“谢阁主，这边请。”
与善堂的弟子手持一盏仙家莲灯在前方引路，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此处的别有洞天。
未来过此地的普通人很难想象到女神雕像之内还有一方如此可容纳数百人的空间。
此处早已安排好了一处处座席，而开凿之时的巧妙设计也刚好能引下几缕恰到好处的天光，以至于内里空间不会太昏暗。
从前的五宗盟会对于陆澄阳而言，就是见人比比玄法，或者自己上去比比玄法，然后再吃吃喝喝。
论道这些事，为防给不鸣阁丢脸，是轮不到他的。
云慧晓似乎早到许久了，正和一圈的仙友都聊得差不多了，看到谢璟忽地眼前一亮，赶忙迎上来说：“思庭，我还以为你早到了。”
谢璟只淡应了一声。
云慧晓随即又道：“无忧，不疑，小淼淼。”
不知道云瑞这厮为何喜欢在淼淼前头加一个“小”字，陆澄阳也懒得纠正，也跟着叫了声：“云宗主。”
随后徐平襄也悠悠露面，道：“思庭，这边先坐吧。”
盟会的流程大体上没怎么改变，只是先会请各门弟子作些玄法展示，又抽出一些弟子略作比试，然后是宗师论道。
从比试玄法的环节陆澄阳就悄悄溜了，毕竟目前他这个水平，能来神岭露个面也是奇迹了，倒不必出面丢人了。
陆澄阳于是溜到一处去吃着与善堂准备的一些小点心。
与善堂作为盟会负责以门别的地方没什么特别，但是在准备吃食上却是一等的。
仙门不提倡杀生，于是与善堂弟子便准备了多种素食和甜食。
陆澄阳早些年就觉得，与善堂求仙问道简直太浪费天赋了，该去发展其在美食上的造诣，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
一个紫糯米团子还未吞入口，陆澄阳手掌上的符诀就又亮了亮。
他赶紧将团子三两下吞下去，然后缩到隐蔽点的地方，复又摊开手掌，澹台珩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听得到吧，别乱掐符诀了。”
陆澄阳道：“知道了知道了，上次是意外。”
“神脉的门开了，你可以去你师尊那儿看看。”
“看什么？”
“上次不是说太阴可能是从神脉偷出来的么。”澹台珩道，“这上古之剑，没道理没随你师尊入神脉吧。既然有人能偷太阴，保不准偷了其他的东西。”
陆澄阳细思半晌，又问：“今日神脉为何会开？”
“参祭神脉陵墓。”澹台珩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此时应该开了，等会儿我们论完道就会马上进去，你在那儿之前倒可以看看，之后我会提醒你出来的。”
陆澄阳又塞了块雪花酥入口，便道：“行，我知道了。”
符诀上的光隐了下去，陆澄阳拍拍手上的面屑，然后凭着不甚明晰的记忆出了来时的门，顺着大石像的裙摆御剑而下。
不久，他就来到了裙摆之下的神脉入口。
所谓的神脉其实就是地下的一座宫殿，殿内藏有不少的万载玄冰，但是提一点灵力也是勉强能抵御那寒气的。
此时的入口结界之处只有两名与善堂弟子暂时看着，陆澄阳默施下两道气箓。
气箓顺着微风的流动贴到了弟子的后脊，两名弟子便定在原地，还微合上了眼。
这符箓的效果不会维持太久，顶多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陆澄阳确认符箓生效，便施下一道符箓附于身，隐下周身气息，入了结界之中。

第49章 先师

地下陵墓的寒气扑面而来，陆澄阳瞬间打了个哆嗦。
微提灵力行走一段路之后，他觉得好了些。
周遭都倒映着明亮的冰蓝光，陆澄阳行过入口的一段直路，来到了岔口。
这岔口分了三路，陆澄阳顿步半晌，澄净瞳浮红，然后朝右方岔路行去。
此路行去，是一处处深锁的铜门。
每道铜门上都刻印着近代宗师之名，不久他便看到了鹤闻子的名字，鹤闻子旁便是溱云子棺椁所在之处。
“师尊，我回来了。”
陆澄阳看着那“溱云子”字样，脑海中浮现过了便是旧时之忆。
他未能见到溱云子最后一面，如今想来，同溱云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老头儿，说好了，身上多带点银钱买吃的回来。”
——
仙历若干年前，陆澄阳还在思索着如何将止空之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发挥至极致，一时未有进展，返回修竹院的路上，却迎面撞上了正在谈论溱云子的几名同门子弟。
那几个弟子见到了他，纷纷吓了一跳，然后道：“陆师弟节哀。”
然后便撤开了老远。
而后陆澄阳才从鹤闻子口中得知，溱云子登遐了。
鹤闻子面色平静，陆澄阳却无法接受。
溱云子登遐，并非衰老，并非疾病，却是因为溺水。
陆澄阳觉得溱云子可以喝酒醉死，可绝不相信他会溺水而亡。
“我不相信师尊就这么登遐了。”年少的陆澄阳立在鹤闻子跟前，“阁主，我要见师尊。”
鹤闻子不动声色道：“澄阳，逝者该安息，切莫太过难过。”
“我要见师尊。”
陆澄阳掷地有声。
鹤闻子重复了一遍：“澄阳，溱云已经登遐了。”
陆澄阳却仍是道：“我要见师尊。”
鹤闻子同他对视，目光沉如深潭，道：“澄阳，溱云误落水而亡，已经登遐了。”
“鹤闻子，我要见我师尊。”
少年的眼睛已经显出几分狠戾，鹤闻子仍然不为所动——
仿佛形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一旁原本静默的谢璟此时忽然上前，朝陆澄阳道：“陆藏，我们出去。”
陆澄阳并不回应谢璟，仍是对鹤闻子道：“我要见我师尊，我不相信我师尊会这么登遐。”
他手掌已经暗自聚起了不少灵力，被鹤闻子一瞬间制了回去。
“陆藏。”
谢璟扣住了陆澄阳的手腕，却未使下狠劲。
陆澄阳面上仍是一脸固执，但手上却并未怎么挣扎，由着谢璟将自己带离了墨林府。
两人相对无言，谢璟松开了陆澄阳的手，本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止了声。
只是当时的谢璟也未曾想过，陆澄阳后来还是执意要见到溱云子的面容。
在溱云子的棺椁正式入神脉之前，陆澄阳拦住了抬棺椁的仙师。
“澄阳，你这是要做什么？”
仙师们望见横空出现的陆澄阳，都十分诧异，随即又护住了封住溱云子棺椁的冰车。
不过他们一时没有防备陆澄阳，被几记狡黠的气刃灌入灵脉，一时竟使不上灵力。
“陆藏，放肆！”一位仙师一面极力破开那气刃带来的阻塞，一面指着陆澄阳道，“溱云仙尊已经仙逝了，你为何要如此执着地见他的面容，逝者该安息啊！”
另一位仙师也道：“澄阳，逝者该安息！”
安息。
安息。
这个词不断回荡在陆澄阳的脑海之中，他飞身至那冰车跟前，抬起一只手，手指却微微有些发颤。
“师尊。”
他无比郑重地唤了一声，破开了冰车，却没勇气打开棺椁。
陆澄阳犹豫之间，一位仙师已经恢复了灵力的运转，瞬间使出一击，令陆澄阳退开了冰车数步。
其余仙师合力，将那冰车重新封好。
“澄阳，快回去吧，今日的胡闹全当你一时过于哀伤，我不会上报阁主。”仙师收回了纵灵力的手，“能飞升之人寥寥无几，生死枯荣，皆是天命。”
“天命？”
陆澄阳仿佛被这二字刺激了一般，脑中又开始回荡起了那个神秘的女声。
“不鸣阁。”
“不鸣阁。”
“去不鸣阁。”
他耳畔还涌来了巨大的浪潮之声，随即澄净瞳一显，陆澄阳瞬间使出了至真。
无实形的至真却爆发出了强劲的灵力，若不是仙师躲闪及时，定都会受到重创。
陆澄阳手掌微颤，但至真的力量却远比之前更为强横。
就好像方才那么一瞬间，灵力便上了一个境界。
但是——
仿佛气海之中也翻腾起了无尽的浪潮，陆澄阳手掌之上浮空的至真之剑陡然扩展了一倍，横劈而去，仿若要将周遭一切都狠狠折半。
仙师们更是始料未及，竟都被掀翻在地。
在至真差一点摧毁那冰车的时候，又一股看似柔和却一瞬间覆满整个视野的银光散开，抵挡住了至真奔涌的这层气浪。
鹤闻子白衣翩然而至，佩剑岚仙分出的剑影立成阵法，将陆澄阳爆发的灵力收转回去。
“不是天命，是人心不古。”
陆澄阳澄净瞳的红光散去，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鹤闻子略皱眉头道：“澄阳，你说什么？”
“人心不古。”陆澄阳的手再次凝起了一把浮空至真，“鹤闻仙尊，我师尊是你师弟，难道你真的不查明他的死因么？”
至真瞬间破开了数道剑影，直朝鹤闻子横斩而去。
鹤闻子手持岚仙，接下了这几乎是要燃掉陆澄阳大半灵力的一击。
“澄阳，住手。”鹤闻子的声音略沉，“溱云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副模样。”
“你的化气之术，是他心血所在，也是毕生之傲，你需控制自己的情绪，切莫走火入魔。”
陆澄阳在这一刻，脑中却涌现过无数流言。
鹤闻子早年登上不鸣阁阁主之位，是因为溱云子的让位。
而溱云子后来锋芒尽敛，专心于仙术理论研究，常年云游，不问阁中之事。
溱云子先前发现了一套新的古籍，研读之后便外出云游，归来却只传来了登遐的消息。
“我师尊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陆澄阳无比笃定，“鹤闻仙尊你，也一定要隐瞒什么么？”
鹤闻子无奈叹了口气道：“世间万千，无知胜过已知，何必太过执着。”
陆澄阳手中的至真却再次光影大盛。
鹤闻子道：“也许师弟这一次是真的错了。”
他的岚仙也再不收手，分出的剑影扩至十倍之数，齐齐发出金光，同时仿若都在争鸣。
一位仙师睁大了双目，有些难以置信：“阁主这是，万剑归鸣，这是要……”
这是要废掉陆澄阳的修为。
陆澄阳也知道这是万剑归鸣，而鹤闻子使出这样的大法，就是要将他的修为彻底归零。
“所以连您也觉得，化气之术是同魔门心法相同的邪术么？”
陆澄阳无奈地笑笑。
果然，就连鹤闻子，必要时候还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化气之术争议许久，不如不存在的好，少给不鸣阁添麻烦。
“澄阳，十鸣之后你若还不收手，自知后果。”
鹤闻子面沉如水，岚仙已然起势。
陆澄阳道：“您若不说，答案我便自己去寻。”
他眸中再次流转红光灼灼，至真引天地灵气，眼见着又要破开冰车。
无数剑影在他身周飘浮。
数息之后，这些剑影会一道道刺透他周身，然后带走他所有的灵力。
陆澄阳屏息一瞬，然后再次破开了冰车。
棺椁静静躺在冰车之中，刻印着一朵象征不鸣阁的莲状印记。
陆澄阳将棺钉一颗颗拔尽，然后又深呼吸一口，准备将棺盖推开。
然而这时候，剑鸣已经生效，几道剑影穿透他的身躯，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陆澄阳拼力起身，然而接踵而至的剑影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吞噬他的灵力，分明是无形之力，却仿佛沉重无比地将他钉在地上。
他的双手紧紧抠住斑驳的地面，渗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为了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涣散，却又有一道白衣身影落于他跟前。
之后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笼罩了一层氤氲的朦胧，但是几道声音他还是听得清的。
“思庭，你退开。”
“师尊，陆藏罪不至此。”
“我自有定数……”
——
“你不能离开不鸣阁。”
那女声颇有些哀怨又无奈地告诉陆澄阳。
“为什么不能离开不鸣阁？”
陆澄阳对着一片清冷的寂静问，但是四周空空如也。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陆藏，陆藏？”
熟悉的声音忽然重灌入耳，陆澄阳辨出了这是谢璟的声音。
他仿佛从一个潮湿又阴冷的沉梦中惊醒，额前和手心尽是冷汗涔涔。
陆澄阳睁开双眼，四周不是先前无尽的黑暗，却是清冷的四壁，只有缓缓在空中浮动的灵流轻轻笼罩在他的身周。
他知道这是后府。
后府是受罚弟子的惩戒之所。此地有一道不鸣阁先辈化出的一阵，注入灵力则可引发。
他所在之处，便是此阵中的一部分。
谢璟道：“陆藏，你现在感觉如何？”
陆澄阳又听到了谢璟的声音，然后朝气海试探。
虽然他浑身觉得疲弱至极，但是气海之处，仍是有绵绵不尽的灵力。
万剑归鸣没有生效。
不，是鹤闻子没有使出真正的万剑归鸣。
陆澄阳刹那间彻底醒转过来。
“我的灵力还在。”他慢慢起身，然后对着壁墙问道：“你呢？”
壁外的谢璟沉默了一瞬，道：“无妨。”
陆澄阳不再说话，又盘坐而下，注视着那一方壁墙。
“不多时你便可离开这里了。”谢璟又道，“师尊只是暂时将你留在此处而已。”
“嗯。”
陆澄阳应道，声音却轻飘飘的。
“陆藏？”
“怎么？”
谢璟似顿了一顿，才道：“任何心法都无正法或邪法之分。”
“修习不鸣阁心法的修士也曾误伤无辜，你的化气之术斩过无数邪祟，不枉普济苍生之初心。”
“心法，灵器，从来都只是辅助，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使用其法其器的人。”
陆澄阳听完，突然隔着墙笑了两声，道：“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谢璟听他身影恢复了精神，便道：“说完了。”
然后便走了。
后来陆澄阳想离开不鸣阁，鹤闻子却不同意。
“你不能离开不鸣阁。”
鹤闻子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只沉声朝仍在后府中的他如是说。
“我师尊已经死了，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走！”
陆澄阳又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澄净瞳和暴走的灵力，似是朝着鹤闻子喊，又是朝着无声的空气呐喊。
鹤闻子只问他：“澄阳，那声音还在么？”
陆澄阳知道鹤闻子所说的是那神秘的女声。
他并未回答鹤闻子，鹤闻子却也知道了那声音从未彻底消散。
“澄阳，好生睡一觉吧。”
“你不能离开不鸣阁。”
鹤闻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一落，陆澄阳便坠入了自己的修境。
——
陆澄阳化出道气箓，气箓映入铜门的锁扣符文，符文微现银光，然后缓缓而开。
冰室之内，正放着溱云子的棺椁。
陆澄阳盯着棺椁望了一会儿，然后双膝跪地，对着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借着玄冰的蓝光打量起四周。
溱云子棺椁周遭的东西本应是整齐排列的，此时却略显凌乱。
陆澄阳眼瞳又微泛红，脚步快速在周遭走了一小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蹲下身子，轻轻在地上触摸了一下，发现了些许尘土。
陆澄阳又复闭眼感知，只觉此处曾游走过不弱的灵息，的确有人来过。
他观察了一遍冰室之内的物品，并未发现寻明灯。
随溱云子入神脉的，不仅仅只有太阴，还有一些其他的书卷。
这些书卷皆是溱云子的传世之作，有的是关于仙门心法的探讨，有的是关于魔门邪法的研究，最负盛名的，当是关于化气之术的手记。
可此处唯独没有同化气之术有关的任何竹简或是书籍。
而更奇怪的是，这灵息该是什么阵法留下的。
此地施过阵法，还并非小阵，阵法的灵力会汇聚至一中心处。
陆澄阳浮空略划出微弱的金色脉络，几行诡异的符文不久显形于空。
这是还魂之法的符文。
符文重构一番，又勾勒出九城的轮廓来。
这轮廓之光十分黯淡，但却有一处明亮刺眼。
陆澄阳瞳孔微张，那个地方对应的是——
九城西南方的梁城。
那天裴淼淼的死，也许不是巧合。
回想起之前那魂魄抽离之感——
他的复生，竟是有人借太阴施下的还魂大阵。

第50章 洗白

陆澄阳深吸了几口气，又将重生之后的事情在脑中掠了一遍。
这个局，比单纯从黑场那时下套还要可怖。
神脉之地不可久待，陆澄阳探出了这还魂大法，便将溱云子旧物理齐了些，然后对棺椁道：“老头儿，不知你是转生还是在天，无论如何，都保佑我能尽早查明一切吧。”
说完，他垂眸又望了棺椁一眼，才离开神脉。
待陆澄阳离开神脉之时，那两名小弟子也差不多醒转了过来，都纷纷睡眼惺忪地看了眼对方。
“师兄，我方才是不是打瞌睡了？”
“好像是，但是又好像没有吧。”
“师兄，我从未熬夜，怎会如此？”
“许是近两日御剑许久的缘故，等到傍晚得好生浴足，疏通经脉才行……”
——
陆澄阳出了神脉，便匆匆赶回先前弟子聚集之地。
途中澹台珩的联络符诀隐隐泛光，他手心上凝了“速出”二字。
符诀捎来的简短传信很快消失，陆澄阳迎面撞上了奔过来的程不疑。
程不疑瞧见了他，道：“你跑哪儿去了，马上就是众仙门商讨大事的时候了。”
“那跟我有关系么？”
陆澄阳反问道。
毕竟他觉得自己来这儿明面上只是充个人头，显得不鸣阁不那么单薄。
程不疑拍拍他的肩膀说：“说什么呢，商讨是重要事宜，随行弟子都得在场。”
陆澄阳应了声，看来还得当一两个时辰的木桩子。
随程不疑往议事高台去的时候，陆澄阳满脑子还是那还魂之阵的事。
程不疑路上还一直说着什么，陆澄阳也没怎么听进去。
察觉到陆澄阳的敷衍，程不疑忽然顿住了步子，问：“裴师弟，我说的什么你听没听？”
“听了，马上有很重要的事。”
“阁主这次特意说了，等下仙师到的时候，我们都须得在场。”
谢璟的确很难得特意强调什么事情，如此来看，这件事确实是很重要了。
不过这和不鸣阁的其他几位仙师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澄阳踏上高台，只见多位仙门门主和随行的弟子也纷纷递来打量的眼神，中有一部分的眼神介于鄙夷和古怪之间，更令他不解。
裴淼淼是清秀了点，不过也不当完全与仙门审美相悖，不做什么怪异举动的话还是有几分修士的样子的。
不久后才有些话落入他耳中：“这就是谢阁主的道侣，这……”
“谢阁主的口味，同俗世的一些人还有几分相似。”
“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
零散的议论还是离不开那“道侣”二字。
陆澄阳仍是想捂着脸走过去，不过想着这样又显得精神不振，索性当这些人不存在，继续在程不疑一旁走着。
谁知谢璟起初那么不注意，这时候仙门中的流言越传越盛了。
下一刻他对上的眼睛，却是邱献之的。
邱献之望向他的时候，眼神虽不如头一回那般让人不寒而栗，但是总是带着几分戒备与不善。
陆澄阳微握紧了拳头，复又松下去。
邱献之目前应当是不会发现他就是当年的血衣仙的。
他避开邱献之的目光，然后看见了落座的澹台珩和澹台羽，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
等到诸仙门都正式重新落座，徐平襄起身道：“感谢诸位仙友今日来参与五宗盟会。”
“各位仙友皆知，近日频繁有邪祟出伏，但仙门合力，终将邪祟纷纷镇压……”
小半个时辰之后，徐平襄终于感恩完了各路施以援手的仙门好友，才开始提及第一桩需要仙门决议的事情。
他一拂袖，高台中央之上隐现水波似的光辉，缓缓凝成了当日明珠苑内的一片狼藉。
“诸位仙友想必基本也都见证过蛊虫之乱。血蛊纷乱之前，是晓市中的黑场出现了王蛊。”
徐平襄继续道：“所以今日所需商议的第一件事，便是正式将黑场废止。”
此话音一落，座下先是沉默，后有了低声议论的声音。
徐平襄又一拂袖，凌空的虚像便悠悠散去。
他道：“各位门主若有异议，则可立即示意。”
徐平襄一开口，等于五宗都同意了这废止黑场的决议，而此事早已在仙门议论多年了，如今黑场的确带来了祸患，其他仙门也找不到什么充分的反驳理由，便无人作声。
此决议一过，徐平襄便开始总结陈词：“阴蛊和血蛊之乱已平，但其背后之人还待各门协力追查。诸位仙友近来共维人间太平，也多有劳身，可要注意好生休养。”
说罢，他便准备转向下一件事情：“除此之外，就是太阴一事。”
“等一等。”
打断徐平襄的人是谢璟。
徐平襄颇有些意外，道：“思庭，怎么了？”
不仅仅是主持盟会的他，多位仙门门主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打断徐平襄。
陆澄阳坐在谢璟身后，只听得他说：“有关蛊虫，有一事望得诸位证实。”
证实？
陆澄阳不知这是哪一出，难道谢璟对于蛊虫近来还有什么新发现？
徐平襄本来以为谢璟是有什么异议，不过这么听来是有什么其他事宜要声明，于是便道：“思庭，你慢慢说来便好。”
谢璟此时起了身，然后道：“诸位请看此处。”
顺着谢璟指的方向，陆澄阳只见一个个面容秀美的人自阶梯缓缓走向了高台之上。
那是……
那群被关在东院的男男女女。
各仙门门主十分不解：“谢阁主这是……”
“这些是什么人，瞧着都有些奇怪。”
“应当都是走火入魔之人，简直像是当年……”
那人没敢说下去，陆澄阳却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简直像是当年走火入魔的一众惊人门门下弟子和其他无数受化气之术荼毒的仙门弟子。
徐平襄朝谢璟问道：“思庭，这些人是……”
谢璟缓缓道：“是一众修习化气之术，后又走火入魔之人。”
他话音一落，众仙门门主和弟子都炸开了锅，开始高高低低地议论起那化气之术。
邱献之望着一众额间现出了红莲的男男女女，皱眉道：“肃静！”
其余仙门人的声音方才小了些。
谢璟此时忽然召出了持恒剑，微抬高了声音道：“但这些走火入魔，元神受损，并非是因为化气之术本身，而是——”
“蛊虫。”
这二字一出，私语之声又高了起来，仿若略平静的水再次沸腾起来。
邱献之问：“此话怎讲？”
谢璟一时并未正面回答他，只是忽然唤道：“裴淼淼。”
陆澄阳一个激灵起了身。
谢璟转身望了他一眼道：“用止空将蛊虫从这些人体中逼出来。”
一时间，陆澄阳头脑中闪过大片的空白。
为什么会在此时，叫他将蛊虫从这些人身上逼出来？
陆澄阳一时并无动作，望着谢璟的双眼都显得有些无辜又无奈。
谢璟道：“莫紧张。”
陆澄阳这时才走上前去，手心缓缓凝出气刃。
谢璟也同上次处理群发的血蛊一样，分出一道剑影，锁定住蛊虫的具体位置。
然后陆澄阳将气刃释出，很快将几个人经脉之中的蛊虫逼了出来。
这其中的蛊虫不仅有阴蛊，也有其他种类，颜色各异的蛊虫。
“思庭，这是什么意思？”
徐平襄问了出来，在座的多数人也想问这个问题。
谢璟道：“这些人走火入魔，身心大损是另有人所为，并非是因修习化气之术。”
“当年，也是如此。”
邱献之此时也起了身来，问：“所以谢阁主的意思是，当年那些堕入歧途之人同血衣仙毫无关系，血衣仙身上并未负什么罪孽？”
谢璟抬眼道：“是。”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同当年那些因蛊虫之乱丧失了灵力甚至是性命的人一样，那些心法自焚之人，同化气之术并无关系。”
“也同陆藏没有关系。”
邱献之复又笑了笑，道：“那为何谢阁主今日才说，那这桩冤情未免也沉得太久了。”
谢璟道：“因为这些蛊虫，需要十年有余的生长周期。”
云慧晓也惊疑道：“竟还有此事，可这些蛊虫大部分都是阴蛊虫啊。”
“当年未能探出蛊虫，便是因为这些蛊虫潜伏修士之身，尚未成形。”
谢璟继续道明，高台边的诸座一片哗然。
徐平襄此时道：“是与不是，便交予与善堂和沐隐府共同查明吧。”
与善堂以养道见长，最新养生和医术，对各类蛊虫的研究自然是数一数二的。
而沐隐府经历了过去和近来的蛊虫之乱，在蛊虫探析上也颇有经验，况且邱献之对血衣仙成见极大，若两门联手，查出的结果定能叫诸门信服。
“谢阁主，在下有一问。”
此时有一仙门门主起身，行了一礼道。
谢璟道：“请问。”
这门主忽然指着陆澄阳，说：“谢阁主的这位弟子，为何能使出当年血衣仙才会用的止空？”
谢璟只回应道：“天赋异禀，各门仙法融会贯通罢了。”
陆澄阳觉得“天赋异禀”从谢璟的口中道出来十分不真实，何况这还是拿来形容他的。
真可谓是再次语出惊人。
那门主显然未料得谢璟会这么回答，便道：“听闻这弟子就是谢阁主新结的道侣，不知是否是因为修得了化气之术？”
他方才问完，立马又有其他的门主起身问道：“谢阁主，今日你带来的这些体有蛊虫之人，可是之前装作血衣仙之人？”
谢璟一一回应道：“我只有一位道侣，并无新旧之分。这些人只是修得化气之术的一些修士，中有部分，曾易成陆藏的面容擅闯过不鸣阁。”
方才发问的两位门主都不禁同时再次指向裴淼淼：“可……可就是这名弟子？”
“是。”
陆澄阳简直怀疑不是自己耳朵坏了，就是谢璟说“是”说顺口了。
邱献之沉着脸色重新坐下，但又有新的仙门门主跳出来问：“可谢阁主，这不符合您的身份吧？”
堵回这张嘴的是澹台羽，他起身道：“有什么符不符合身份的，这位门主似乎管得宽了些。”
这时徐平襄抬高双手朝四处挥了挥，颇为头疼道：“肃静！肃静！”

第51章 惊人（1）

当年鹤闻子仙逝之后，谢璟继任为不鸣阁阁主。
陆澄阳自溱云子登遐之后，便决心离开不鸣阁。起初谢璟并不搭理他，但是直到他第三次正儿八经地说自己想要离开不鸣阁的时候，谢璟才终于吐出了个“好”字。
陆澄阳并未多么留恋不鸣阁，但毕竟是待了许久的地方，所以临走之时，他还是将一殿双府一院都走了一番，才孑然而去。
后来他按照溱云子留下的一份手记所述的路线云游四方，阅过四时盛景，在除邪祟的途中机缘巧合之下碰着了头小魔龙。
这魔龙混得并不怎么样，已经饿得形销骨立了，全然没有其他恶龙那般威风凛凛的模样。
陆澄阳见小龙可怜，便投去了些素果子。
谁想这小龙吃果子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大抵是因为陆澄阳投食的缘故，便屁颠屁颠地跟起了他来。
这也是什么“血衣仙大败魔龙，驯服其为坐骑”的故事蓝本。
估计没几个人会想到真相是如此简单。
等到后来，这魔龙便被他取了个名字叫秋玄，还随他斩了不少小妖，算是做好事的一只魔龙。
陆澄阳觉得有只魔龙坐坐骑，虽然会受些仙门老迂腐的指责，但好在他已经是放浪形骸之人了，所以那些指责便更被他当做空气。
最终陆澄阳在天允山界建造了九殿以立“惊人门”。
数殿修建完毕之后，他立在山界的另一座高山之上，敲了敲秋玄的脑顶，口中高兴地吹起小调说：“如今天大地大，终于是自由之身了。”
他手掌微聚灵力，无数红莲自掌心而生，飘过重重雾霭，拂过云巅。
红莲纷纷散落于浩荡天地之间，一碰便骤然不见。
谢璟拂过一朵原就是虚无的红莲，只见红莲化作无数光点，又回归于了天地。
好像那个人也是如此，分明那么耀眼地跃入他的视野之中，可是他怎么也无法得知一个真正的此人。
陆澄阳不知那多般指责后来通通都涌向了不鸣阁中的谢璟这处。
“谢阁主，陆藏此人，招引魔龙，如今还开宗立派，虽暂未致什么祸害，但是终难成一表率。”
“谢阁主，陆藏出身不鸣阁，曾同阁主一道修习，可如今却仍不将那魔龙封印，以绝后患，终成大祸啊！”
“谢阁主，你可一定要出面制止啊！”
“……”
惊人门开宗设宴之前，谢璟曾收到过赴宴邀帖。
那封帖是陆藏亲手所写，字迹同溱云子有七分相似，但却少了最后的一丝风骨。
不得不说，首次听闻这“惊人”二字之时，谢璟曾忍俊不禁。
最终他未亲至，只让几个门中弟子捎去了几篮北周山的鲜桃。
——
仿佛不负仙门中人期待似的，太过张扬的陆澄阳携魔龙一手屠尽残害荣兴村村民的人，名声大噪。
但因起初陆澄阳下手过狠，难免被人指责惩处之法过于残忍。
而其中不少人还被惨遭剥皮，陆澄阳随明言道过并非自己所为，后来又觉得所说过多便越描越黑，索性就不再解释了。
风浪渐止，是因又一个魔门巢穴的出现。
那时魔门力量不弱，足以同多家仙门抗衡。后经五宗探查，发现混在迫害荣兴村村民中的部分剥皮尸体是魔门所为。
魔门之前纵影妖之后便元气大伤，此时剥了不少人皮，并统一保存，不知是要修炼什么邪法。
谢璟亲自出面，将此魔门巢穴摧毁，后携其他宗门之力，一连端了其余四个魔门据点，由此，魔门中人基本所剩无几。
陆澄阳那段时日因先前沾染不少戾气，又被谢璟施下静心咒，睡着的时辰多过清醒。
其间澹台珩，云慧晓和徐平襄还都来探望过他，基本还是来两三回才能撞得见一回他清醒的时候。
后来陆澄阳彻底恢复的时候，才发现那名叫阿周的孩子还在惊人门里，身上洗净了换了身衣服，便是个圆润可爱的孩子。
惊人门开宗之时找了些弟子，但是基本都没有待在这殿里，就在山下住着，还未正式开始修行。
他这个门主，竟然还没有好生传授过那独门的化气之术。
不过竟然发生了这档子事，他还传出了个“屠城”的名头，想来更是不会有弟子来了。
可这些天门内这块地方都没人，这孩子上哪儿找的吃的？
阿周道：“爹爹给了我吃的。”
先前那爹爹叫的就是他，若不是他，便是他自己的爹爹了吧。
“你亲爹怎么不带着你回家呢”
陆澄阳问阿周。
阿周冲过来抱住陆澄阳的大腿，小脑袋一晃一晃地说：“因为爹爹还在这里，爹爹不走，阿周也不走。”
陆澄阳彻底陷入了混乱。
这什么跟什么，爹爹到底是谁？
“爹爹说要去什么明明阁，可……爹爹你还在这里。”阿周张着大眼睛道，“爹爹你要去明明阁吗？”
阿周说话说不太清楚，不过陆澄阳勉强也能知道那明明阁大概是不鸣阁吧。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谢璟之前来过，还不只一次。
他微抬起衣袖，凑近鼻尖嗅了嗅，好像上面还留有那股他喜欢的味道似的。
他此时越发清醒，先前自己动手的场景，发怒的话都一一回想了起来。
陆澄阳不禁拍拍脑袋，感觉自己糊涂大了。
阿周问：“爹爹头痛吗？阿周给你揉揉。”
陆澄阳道：“爹爹是叫至亲之人的，只能叫一个，不要乱叫。”
阿周揉揉自己的头，好像那叫他去明明阁的爹爹也是这么说的。
啊，既然只能叫一个，到底叫谁叫爹爹呢？
至亲又是什么意思？
阿周陷入了巨大的苦恼。
陆澄阳后来才听闻，魔门势力基本肃清，仙门还特意开了一次盛会以庆贺此事，顺便以五宗为首订立盟约，仙史上记为五宗会盟。
陆澄阳错过了这次盛会，但是不觉可惜，毕竟五宗每个当家人都来看望过他一眼，还带来了些小礼物。
譬如与善堂特制的救治木匣，澹台宗的秘制机关灵器，拂海明月庄的观赏灵树，沐隐府的特制短匕，还有——
谢璟送来的北周山特产鲜桃。
他不知为何谢璟总是送些桃子过来，上次开宗宴席也是，谢璟送的还是几篮桃子。
那下次见面，便问问好了。
陆澄阳这么想着，然后转瞬又睡了过去。
——
令陆澄阳诧异的是，自那“屠城”的传言在仙门和人间都散播开来之后，还有不少人纷纷涌入惊人门，成了门府弟子。
仙门当中，虽然不少人还在背后暗暗戳他的脊梁骨，却也有不少人赞赏他狠绝的出手。
这群人道是，仙门玄法一以贯之的宽容之法实在是难以彻底清除毒瘤，反倒害了不少无辜之人，不如像陆澄阳这般快速处治黑心之人。
陆澄阳这惊人门，与其说是一个新立仙门，其实倒不如说是各色各样的人的“乌合”之地。
惊人门无门规，无规矩，自由放逐，不久后又吸引了新的一批门生。
这批门生有本是出生农户的人，上山来还送来一堆新鲜蔬菜，也有本欲去其他门的，但因根骨不佳劝退的。
陆澄阳通通不拒，总觉得根骨这种东西，是可通过后天弥补的。
他本性好玩，可如今也是一门之主，不得不每日辛勤伏案写下一页页修习心法的总结，可谓是悬梁刺股。
他提前施下了玄法，时辰一到，厨灶里就会自然做好一些饭食。
阿周每日准时会去拿吃的，吃完就安静趴在案边，望着陆澄阳写写画画。
陆澄阳没怎么同这么小的孩童处过。
先前就算在不鸣阁，新入门的弟子最小的也好歹有七八岁年纪，阿周实在是小太多了。
主要是这孩子有心疾，陆澄阳还得尤其注意盯着，以免阿周突然没了。
不过阿周灵脉里那虽似有若无，但又像是源源不断的灵流十足奇怪。
直到阿周打出第一记气刃之前，陆澄阳其实都没把那灵流正式放在心上。
那时他还在正儿八经地教着几个算是入了化气之门的门生，阿周也在一旁瞧着他们。
几个门生尚在琢磨着怎么灵活掌控灵流，然后使出一记气刃，谁知第一个成功使出来竟然是路都还走不太稳的阿周。
“不愧是门主的儿子啊，真是有天赋啊。”
“这么小就可以使出气刃了啊。”
“这是随心自然使出的么……”
几位门生凑上去，称赞道。
阿周显然是一脸懵懂又茫然的模样，见他人凑了上来，便缩了缩手。
从殿里走出的陆澄阳不知发生了什么，道：“怎么了？”
几位门生纷纷道阿周能够使出气刃，陆澄阳本是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然后又见阿周真正并指幻出一道气刃，才彻底打消了先前一切怀疑——
阿周是同类。
这孩子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陆澄阳心中如是想着，但是面上仍是平静道：“使出便是使出了，别盯着阿周看了，少偷些懒。”
几位门生纷纷应是，然后继续琢磨修习去了。
陆澄阳道：“阿周，过来。”
阿周乖乖地跟着陆澄阳入了殿。
陆澄阳缓缓凝气，一缕灵气绕于他的指尖，然后化作一朵小小银莲没入了阿周的额心。
此银莲探入阿周的灵脉，便彻底消失不见。
陆澄阳略皱了皱眉头，不得其解。
阿周是谁？
他又是谁？
一想到此，陆澄阳又觉得耳畔回荡着莫名其妙的海浪之声。
刹那间他又想起谢璟在开宗之宴后来过一次，他还问谢璟：“谢璟，你相信有转世吗？”
谢璟沉思片刻才答：“不信。”
他便略拧眉又问：“为何？”
夜星繁烁之下，谢璟缓缓道来：“转世的我非我，你亦也不是你，你我各不相识，擦身而过，自然也便不是你我所想的来生与后世。”
于是陆澄阳忽然朗声笑笑，才道：“什么你啊我的，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起坠入来生呢？”
“也许我早你多年而去，你又瞧见我的来生了。”
陆澄阳眸中星辰微敛，同谢璟一道望着飘浮过眼前的盏盏祈愿莲灯。
——
惊人门着实惊人，两年之内，门生扩了不少，其中许多还突飞猛进，一时间引起了仙门不少人的关注。
先前有人对化气之术抱有疑虑，主要是由于此术是以灵气外化施法，处理起邪祟来极快，但也会损身损心。
不过陆澄阳自己并未有损什么，其下门生修习速度也很快，也并未有什么异常。
一时间，化气之术为邪门心法的传言一时间消了过去，加上有先前溱云子的一系列理论研讨，仙门便渐渐将化气之术纳入了当世几大心法之一——
直到第一名因修化气之术的修士暴毙之前，惊人门的名声都还是正的。
陆澄阳因听闻因有人修习化气之术而猝死，专程赶赴了外城。
那修士并不是惊人门门生，而是自己尝试修习此心法，但因没有控制好灵流，导致灵气散失过多，一时间竟然窒息而亡。
此事一出，众说纷纭，有的人觉得各类心法都可导致此类情况，唯独一例，不足以说明化气之术有巨大缺陷。
而其他人觉得，这正是化气之术不可作为普通心法修习的噩兆。
争议一出，后来又发生了大事。
原本只有一个自己偷偷修习的修士暴毙而亡，此后却在多城接二连三有人因为化气之术死去。
其中，甚至包括了就在惊人门门中修习的弟子。

第52章 惊人（2）

陆澄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四处奔波，想查明这一切的根源。
但久而久之，无论是谢璟还是澹台珩，一同查出的原因都是化气之术所带来的灵气大失。
“老头儿所说的东西到底是理想化的东西啊。”
陆澄阳掩上先前的一堆写写画画，忽然觉得十分无奈。
阿周在旁盯着他，眼珠子转着，道：“什么意思啊，爹爹？”
陆澄阳摸摸阿周的头。
说来奇怪，同这便宜儿子之间好像真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联系，好像他们真的有什么亲缘关系似的。
“没什么，出去玩吧。”
陆澄阳递给阿周一个八卦锁，阿周知道这是让他别吵的意思，便蹬蹬蹬跑出去玩去了。
但不久之后，阿周又跑了回来，道：“爹爹来了！”
这孩子语言混乱的毛病还没有全好，陆澄阳一抬眼，发现是谢璟来了。
谢璟一来，便望见了面显苍白，眼底有淡淡青色，看起来十足疲惫的陆澄阳。
陆澄阳甚至没听清谢璟说了些什么，便忽然又睡了过去。
他醒来之时，鼻腔里又涌来那熟悉的淡香味。
谢璟正坐在榻侧，手抚着一卷竹简读着，见他醒来，便唤了一声：“陆藏。”
陆澄阳伸了个懒腰道：“怎么一见面就下静心咒啊，谢璟。”
谢璟只道：“你该休息。”
这时候陆澄阳忽然想起先前本想问谢璟的问题，便道：“对了，谢璟，为何你总送我桃子？”
谢璟不知他的话为何忽然跳到了这里，便反问：“你不喜欢？”
陆澄阳笑笑道：“倒也没有，我以为有什么深意罢了。”
说罢，他又道：“其实你也不必每次有大事才来找我。”
他知道谢璟过来只是为了近来的大乱。
修习化气之术同几年前想必翻了几番，但是此时却接连不断有人暴毙。
纵使五宗出面及时止损，还是不免无数死伤，甚至还有不少人在谩骂他这个惊人门门主。
况且近来，就算是五宗内部，甚至是门规最严格的沐隐府中，也出现了偷习化气之术而损身而亡的弟子。
而这弟子发狂之时，还误伤了沐隐府的几位弟子，导致其中有弟子灵脉大损，修习之途便就此止步。
邱献之因此事，已经朝五宗递交了彻底禁止修习化气之术的请示，也是从此开始，陆澄阳和邱献之彻底结下了梁子。
谢璟忽而望着他，郑重道：“陆藏，随我回不鸣阁吧。”
陆澄阳问：“回去做什么？回去躲起来避过这些么？”
他顿了下，又道：“谢璟，我在想，若这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其实都是命里注定，避无可避。”
“无论如何，既然他人都认定了化气之术便是修习的捷径，那么自会有无数人来修习。”
“如今此术暴露出了缺陷，那么自然也应有人承受指责。毕竟大家都觉得有无辜之人，便有罪孽深沉之人。”
“我原本像是完成老头儿的夙愿。不过现在看来，对于化气之术，仍是有太多未知，普通的修士，是不该去修习的。”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说完竟然又有些困乏了。
谢璟道：“此事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此时阿周忽然又跑进了殿内帘后，道：“爹爹，阿周可以画这个了。”
阿周小手一挥，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竟生出了一道气箓。
不过那气箓并未显形太久，很快就消失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在修习此术？”
谢璟望向阿周，眉头微拧，似是在责怪。
陆澄阳不解，没来由心头忽然又窜上股烦躁，于是回应道：“那又如何？”
“陆藏。”谢璟唤了一声，“我并非在说化气之术有何问题，只是阿周有心疾，不宜修此术。”
“我知道，但是他灵脉中有灵流。”陆澄阳道，“你感受到了么？”
谢璟眉头拧得更重了几分，然后探了一番阿周的灵脉，竟未感受到陆澄阳所说的灵流。
陆澄阳此时又问：“谢璟，你感受到了么？”
谢璟轻轻摇了摇头。
陆澄阳忽然有些无助：“你不能感受到么？”
“谢璟……”
他未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璟此时抚住他的肩膀，道：“没事的，陆藏。”
“没事的。”
没事的，他始终都在这里。
这句话谢璟没能说出口。
阿周的出现有些蹊跷，谢璟自然也能推知。
但是他也无法寻出这孩子的来历。
陆澄阳深呼口气，道：“魔龙血症一定同化气之术有什么关系。”
谢璟想起了鹤闻子仙逝之前所说的话，道：“的确如此。”
“谢璟，若有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将这些都查清楚啊。”
陆澄阳忽然道。
有一个想法自阿周出现之时，他便有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使命已经完成，而阿周就是接替他的那一个生命。
“你不会。”
谢璟似是在回答他，也是在对自己说。
陆澄阳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些，于是复笑起来，还扯过谢璟的衣袖转过话题道：“谢璟，你好香啊。”
谢璟收回自己的袖子，道：“普通花草味道。”
——
正如谢璟所说，因化气之术大损身心的风浪很快平息。
但是这一波初平，另一波便起。
九城境内，出现了不少尸身，其中还有被剥皮的尸身。
这些尸身不少还是仙门修士，甚至是五宗门生。
而五宗内损失最大的，当属沐隐府。
沐隐府中的不少弟子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不顾之前另一位弟子发狂的教训，都纷纷跑去修习化气之术，但最终通通走火入魔。
当时魔门势力基本肃清，纵使其间有几个宵小之徒重新作恶，也不该有如此场面。
后经查明，那剥皮的惨状，便是由弟子相互攻击而造成的。
但是这仍然无法解释全部的死伤。
正当仙门在清查全部死伤的时候，又出现了不少已然修习至走火入魔的修士。
先前一批横空出现的尸身清查完毕，这些走火入魔的修士之中也出现了死伤，还有不少是被吸干了灵力而亡的。
又经长时的调查，仙门查出了不少养蛊的仙门中人和凡人。
这些人妄图用蛊虫吸食他人灵力而大涨修为，但最终失败。
虽然这一次元凶已查明，但是因为其中有不少剥皮尸体，不少人便道血衣仙在重蹈魔门覆辙，于是陆澄阳背了极长时间的黑锅。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不是最后一顶黑锅。
自这浩大的蛊虫之乱结束不久，各个仙门中皆出现了因修习化气之术而暴走的修士。
连同惊人门门下弟子，基本都命殒于数日之间。
无数哭嚎和咒骂之声冲入惊人门地界——
直到万盏莲灯祈愿，请求泽清仙尊率众，亲手灭掉血衣仙，还仙界太平。
——
忽思及往事，陆澄阳仍觉心有余悸。
加上如今盟会上四起的喧闹，简直像是昨日之混乱又纷繁重现了似的。
澹台珩将澹台羽拽回了席间，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那名发话的门主自然不敢与澹台宗中人怎么起冲突，听罢也只是一拂袖落座了。
徐平襄振臂高呼“肃静”之后，算是起到了些作用。
四下此时终于安静了下来。
倒是邱献之道：“谢阁主今日揭露陈年之事，倒是选得合适。”
“过去既是大庭广众所见，今日揭开真相也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谢璟此时面容极度冷峻，以至于陆澄阳有种自己都难以形容的幻觉。
“原来谢阁主这么多年，都活在愧疚之中。”
邱献之又一道来，在场之人再度哗然。
“愧疚”二字重重落在了陆澄阳的心头上。
原来谢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对于出手杀他这件事情怀有愧疚的么？
但是——
不是很久之前，他们就知道关键是一道什么神秘的虚影么？
谢璟并未正面回应这“愧疚”二字，而是道：“今日只是我请仙门做一个见证罢了。”
他没有自称为“本尊”，此话一出，倒更是像种祈求。
邱献之只道：“是邱某人多言了。”
徐平襄此时又站出来道：“不日查明此时，定会告知诸仙门当年多名修士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还血衣仙清白。”
随他一发话，座下的喧嚷便渐渐恢复于先前的沉默。
不过有多双目光仍在打量着陆澄阳。
陆澄阳不禁无奈地想，“血衣仙”这个名头，无论怎么听都是罪孽深重的样子，跟清白二字好像沾不了什么边。
果然，当初戾气过于深重，还是惹下了许许多多不好的事情。
徐平襄继续道：“好，接下来就请诸位开始商讨下一桩事宜。”
“慧晓。”
他望向席间的云慧晓。
云慧晓此时站起身来，朝四方都施了一礼，才道：“想来诸位仙友也知，数日之前太阴幽荧剑魂作祟，近日有劳谢阁主和澹台宗主，才得以彻底遏制邪祟。”
“而这邪祟并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拂海明月庄先祖云绮。”
此时，两位云门弟子将装有太阴的剑匣抬了出来。
云慧晓一拂衣袖，太阴便破开了剑匣。
云绮的灵魄也逐渐在众人跟前显形，但是灵体已经近乎透明，隐约可见腰间黑圈，证明她已成怨灵。
并且，不乏有能认出她灵体上额间古字的人，也大概都知道这是身负大罪的表示。
这是不久之前，谢璟施下灵力救下的最后一丝魂魄。
他道：“今日我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吾门先祖犯下过重罪，今日我会在此，将先祖之魂灵渡化，送入往生。”
云慧晓难得郑重其事地讲这么多，在场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主持的徐平襄也是一脸讶然。”等等。”
正当云慧晓指尖燃起青色灵光之时，谢璟和澹台珩同时出声，打断了云慧晓。
云慧晓手中灵光微敛，道：“怎么了？”
澹台珩道：“此事暂缓缓。”
灵魄，尤其是残魄，的确应该尽早放归天地比较好，不然很可能会染上更多世间浊气。
何况云绮已经成了怨灵，还是年岁超了千岁的怨灵。
所以，按理说，云慧晓今日将云绮的魂灵正式渡化，也是合情合理。
但是此前云慧晓并未同其余四宗提及过此事，只是说会亲自说明太阴作祟的原因，但并未会将先祖之事道出。
“为何？”
云慧晓很是不解。
谢璟道：“先前你说过，要破除那古咒。”
云慧晓道：“的确如此，不过纵然留下这一丝魂魄也是没什么意义的了。”
“不如让先祖早些时候安然归于天地吧。”
陆澄阳也有些困惑，毕竟云慧晓先前对于要知晓先祖罪孽的事情还颇为执着，此时却是感觉要放下了似的。
转念一想，纵然留下那魂魄，也许对于他先前所说的古咒也无甚作用。
谢璟同澹台珩对视一眼，复又双双坐下。
云慧晓重新聚起掌间灵光，然后将灵光掩过灵魄。
只见那灵魄缓缓融入强盛的灵光之中，化为星星点点的似萤火般的东西。
席间方才沉默至极，此时才有些私语。
“拂海明月庄先祖竟犯下过深重的罪孽？”
“可是仙史并未记载过这一点啊。”
“是啊，何况还是云绮，那可是一宗之祖，若是犯下过足以刻字入魂的罪孽，为何之前都无记载？”
“仙史是有不少残缺，尤其是上古和大宗开宗之时，可……”
“那古咒又是什么？”
“……”
云绮的魂灵很快就消失无踪，融于了这万千生灵的一呼一吸之中。
转生这样的事情，陆澄阳从来都是不信的。
从前问谢璟，也只是打趣一般，随口而问。
可如今——
他忽然望向谢璟的后颈，忽然很想问谢璟：如今可还相信转生一说？
若谢璟知道他如今就是裴淼淼，又会如何？
此时那复杂的心情又浮现心头，陆澄阳不知该如何道明。
若说先前隐瞒谢璟，暗自同澹台珩联络一切蛛丝马迹，想要将背后之人寻出是因为前世的矛盾。
而今谢璟当面澄清当年暴走的修士走火入魔之因，显然将那宿敌之说给搅清了，大概不存在若是知道他还魂了，还用八棱扇杀他一遍的情况了。
但是——
但是他忽然发现了心中的几分固执，这固执在于，他并不想让谢璟卷入任何有关魔龙血的事情中来。
大概这固执中也有那么些微不可察的怯懦。
仿佛谢璟是当年有关于不鸣阁，有关于他修行之初难得的几分真，他并不想让这么些真实都混入乌七八糟的魔龙血背后的种种中去。
但他始终还无法摆脱的，是那犹如诅咒般的——
不杀他，你就会死。

第53章 渡生

此次五宗盟会，在众人高高低低的议论中收了场。
徐平襄起先可没想过会有一次盟会如此沸反盈天。
他平日很少大声说话，今日却抬高音量说了不止一次的肃静，嗓子都颇有些不适。
各仙门再寒暄几句，便自女神石像的指端御剑起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飘逸的气浪。
临走时澹台羽还过来朝他打了声招呼，陆澄阳见他神色如常，想来是早已从那傀儡之术中恢复了。
陆澄阳又同澹台珩对视了一眼，却发现他神情十足怪异。
若不是对澹台珩又传来道传音符，陆澄阳会觉得他也被傀儡术纵了。
传音符中澹台珩道：“你是不是早就招了？”
陆澄阳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望向澹台珩。
短暂的时间不足以他反问回去，陆澄阳只摇摇头。
周无忧见他莫名其妙摇头，道：“裴师弟，你怎么了，可是头有什么不适？”
陆澄阳道：“没什么，师兄，咱们走吧。”
程不疑道：“裴师弟如今可是阁主的道侣，能有什么事。”
于是澹台羽又接了一嘴道：“我就说裴兄定是飞黄腾达之人。”
陆澄阳险些一个趔趄一头栽到石像的指缝里去，还是周无忧将他扶住的。
他这时候猛一惊醒，大概知道澹台珩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所谓的招了，便是说谢璟知道他就是陆藏。
不过这个说辞……简直就像是他在认罪似的。
复又望向周无忧，陆澄阳倒真有种“儿子大了”的沧桑之感。
当初那个乱喊爹爹的小孩忽然就变成了如今审慎有度的少年郎了。
谢璟在前方同云慧晓正说着什么，一阵子后云慧晓忽然走过来冲他这个“后辈”笑笑说：“小淼淼，近来遇上不少事，可想去扬城南郡游览一番？”
先前去扬城，主要是为了从黑场中找到太阴幽荧，未来得及也没那个心思饱览其间风景。
陆澄阳早年早就看得差不多了，也并未有太大兴致，礼貌问道：“全凭阁主安排。”
倒是没出过远门的周无忧和程不疑，颇有些期待。
未待谢璟道什么，云慧晓便下了定论：“好了，思庭，既然弟子们都想去，那就不容得你拒绝了。近来多有劳碌，是该放松放松了。”
陆澄阳看得出，因为血蛊背后之人迟迟未露其面，谢璟其实比他更没有那个兴致。
不过云慧晓说完之后，谢璟也并未明言拒绝，只道：“那便去扬城。”
徐平襄甫一从议事台处安排好后续事宜出来，正巧听到了“放松”二字，不无艳羡道：“还是慧晓会玩啊，刚得闲便想到游览去了。”
澹台珩这时候道：“还不是想借着带后辈的理由偷闲。”
云慧晓笑笑：“说什么大实话呢，留点面子。你要不一道来啊，妹夫？”
澹台珩果断拒绝：“不了，比不得你，宗内还有些事，脱不开身。”
陆澄阳没来得及问澹台珩那匠师的事情，心想着他所说的宗内之事大概就是这件事。
这时沐隐府弟子也纷纷离开议事台，邱献之提醒了徐平襄一句：“徐堂主可要记得验明那蛊虫之事。”
徐平襄客客气气地应道：“这是自然。邱府主慢走。”
邱献之轻应了声：“再会。”
目光却仍多瞟了陆澄阳一眼。
陆澄阳始终觉得这不善之意足以化成刀子将他捅上一捅。
邱献之的眼神真是那么毒辣的么？
陆澄阳不敢同邱献之对视太久，立马收回了目光。
今日看来，五宗相处模式的确格外奇怪，一致对外时候十分合作，稍有平息之时又会牵涉到当年恩怨。
澹台珩和澹台羽告辞后便御万策离开了神岭，谢璟以及陆澄阳一行便随云慧晓乘机关凤凰朝扬城而去。
——
扬城南郡，同天允山山界相接，离拂海明月庄也不远，山清水秀，向来为文人墨客所喜。
夜来灯火如织，纵横水面映着参差光影，宛然是幅流光画卷。
陆澄阳想起从前方入不鸣阁不久，跟随溱云子出游的时候也来过此处，那时候溱云子便租了一叶扁舟，施了个小仙法便躺在上面睡觉。
谁知那小舟漂行不久，忽然定在了水心，一动不动。
陆澄阳心觉奇怪，便朝水面一望，只见自己的脸映照其上，却做着不一样的表情。
这张面朝他银瘆瘆地笑着，陆澄阳一惊，差点儿向后仰去。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样潜伏在水中的易容水鬼。
这类水鬼最喜化作他人模样，化满了一千张的时候，便可进阶为千面鬼，可在陆上行动。
不过能攒满这么多张人面的，是少之又少。在他们露面不久，不是被修士渡化便是自行消散。
所以这千面鬼也没有什么杀伤力，顶多也只会吓唬吓唬人。
陆澄阳虽然被吓了一小跳，可奈何胆子不小，稳住身形之后便镇静下来，然后试着化出枚符箓，打在了那水鬼面上。
可那水鬼在水中待惯了，游移十足灵活，这一张符箓只拍了个空。
陆澄阳察觉出那水鬼的动向，一连拍去数道符箓，准备截住这水鬼的退路。
谁知这些符箓还是通通只擦到了水面的影子上，未能定住那水鬼，倒是炸出了无数道水花和涟漪。
溱云子这时候终于被惊醒。
他一醒来，就看见陆澄阳打出了无数道符箓，小舟也被震得一晃一晃。
溱云子一手撑住舟身，一边起了身，连道：“停停停！”
陆澄阳道：“这水中有鬼！”
溱云子这才抛出一张“善人绫”至水中，不一会儿水中那原本欢快逃窜的水鬼便被套住了，挣扎却无果。
陆澄阳定睛一看，原来这小水鬼只是团蓝幽幽的东西。
“这并非邪祟，只是些魂灵罢了，只消渡化便好。”
溱云子默念一诀，只见那蓝色的魂灵慢慢化作了几缕灯光，最终似融进了南郡的丛丛灯火中。
然后溱云子收回了善人绫，同陆澄阳再详细解释了一遍这水鬼。
陆澄阳听罢，问：“那为何这水鬼要化作他人的样子？”
溱云子答道：“那自然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的脸，所以便在人海中寻觅。”
“奇怪。”
陆澄阳望着水面，吐出这二字。
溱云子反问：“奇怪什么？”
陆澄阳抬起如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眼：“老头儿，魂灵既然都忘记了自己的脸了，竟还记得自己该有张脸，唯一的执念竟然只是这个。”
溱云子道：“哪里有什么奇怪，凡是有形的魂灵，都会如此。”
“世人皆有执念，魂灵也是如此。”
陆澄阳问：“那老头儿你呢，也有什么执念吗？”
溱云子敲了下他的头，道：“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叫老头儿。”
陆澄阳连连应了是，改了口追问：“师尊有什么执念？”
溱云子忽而无奈叹了口气道：“哪里有什么执念，不过是有些普通愿望罢了？”
“可是飞升成仙？”
溱云子摇头，道：“这可不是什么小愿望。罢了，同你说了也没用。”
陆澄阳一个劲儿地缠问，奈何溱云子不动如山，牙缝里应是不再蹦半个字了。
——
“师尊，听闻此地常有水鬼，不知都是些什么样的？”
周无忧站在画舫头上，望着水面，忽然想起了扬城闻名的水鬼一出。
这倒不是不鸣阁中会讲的东西，只是他偶然看到的民间画集中有，印象尤为深刻。
谢璟道：“不尽是邪祟，有的只是潜在水底，浅尝人息；有的因生前执念，或会作乱。”
云慧晓接上话来：“有阻船行进，致人溺亡的，也有类特别的，会化作行经此处的人的模样，化到一千张的时候，就可以不依水而生了。”
程不疑此前也未听闻还有这等水鬼，只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话本子里常有千面水鬼一说。”
“话本所说，取材也是真的。”云慧晓道，“不过好像许多年没见过那千面水鬼了。欸，思庭，你见过没？”
谢璟只淡淡应道：“见过。”
云慧晓道：“那怪不得，你既然见过，定是渡化了不少，怪不得少见了。”
陆澄阳专心致志地吃着此地仙门特植的稀缺樱桃，不出半刻便消去了半篮。
果子吃了些，他没来由地忽然想喝些酒。
听闻云慧晓忽提及那千面水鬼，陆澄阳下意识地朝水面望了一眼。
这画舫是云慧晓特地赁下供他们一行游览的，靠的是一点灵力行于水面，速度极缓。
此时水面只倒映着两岸歌楼的夜灯，一派流光溢彩。
忽而一绢手帕扫过陆澄阳的侧脸，他抬眼一望，只见相错而过的一艘画舫上几个明艳女子正朝他笑着。
那手持绢帕的粉衫女子道：“小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可要来姐姐画舫上坐坐？”
未待陆澄阳回答，一旁的谢璟便截了话：“不必。”
那些女子本就是玩笑，听到这话也全然不生气，还继续笑语盈盈道：“那小公子长大些再来吧。”
这是活把陆澄阳当做被严格管教的后生了。
陆澄阳收回张望的脑袋，重新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继续食着另外半篮的樱桃，对谢璟道：“放心吧阁主，我不会随便同生人胡乱说话的。”
谢璟这时候坐在他对面，轻应了他一声。
陆澄阳此时忽觉得这“裴淼淼”的壳子实在是万分不好用了。
毕竟，现在讨一杯酒实在是太不容易，比不得从前，谢璟管不着，鹤闻子不好管，而溱云子更是自己做不了表率，也不想管他。
自云慧晓提出要来扬城以来，谢璟除了方才同周无忧说了两句，其余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大抵是不怎么喜欢这地方。
陆澄阳隐约记得，从前游过九城，随口还跟谢璟提及过各地景致，其中就包括了这扬城南郡的一方夜景灯煌。
谢璟从前也不怎么出远门，后来继任阁主之后该是也四处看过，估计眼前的一切也不足以吸引他的目光了。
“阁主。”陆澄阳道，“先前的道侣一说……可否收回去？”
谢璟却也同他一样一手撑起了下颔，道：“为何？”
陆澄阳差点儿没反问回去。
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
先前他本以为谢璟只是为了回堵邱献之的话，谁知后来竟然事态真的越来越歪了。
何况谢璟竟然还明言承认，令陆澄阳现在怀疑真正的谢璟是不是还魂到别的什么壳子上了。
陆澄阳一时没回答，谢璟便又问：“你不愿意？”
“弟子不敢。”
这哪敢有什么不愿意，估计许多人求都求不来。
不过谢璟真喜欢“裴淼淼”这样的？
恰在此时，陆澄阳忽然闻见一阵愈加浓烈的酒香，只见云慧晓忽然掀了船帘进来，手中正拎着个酒壶。
“思庭，喝一杯呗。”
云慧晓道，然后目光落在了陆澄阳身上，笑意越加深了。
“小淼淼也一道吧。”

第54章 风邪（1）

陆澄阳鲜少有这般称心如意的时候。
从前他倒常同云瑞和澹台珩喝酒，但是当时不论是拂海明月庄还是澹台宗，门规虽比不得沐隐府和不鸣阁，但门下弟子也不敢太过骄纵。
尤其是少主辈的人，更是要做好表率。
所以他们几个往往都是偷着喝酒，一次不幸醉倒在拂海明月庄的花圃里，被云罗玥发现，一个个拎起来训责了一番。
最后陆澄阳被送回不鸣阁，溱云子只连声抱歉。
他看到谢璟的时候，头发都还乱糟糟的，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说来那个时候，还正是同谢璟许久都互不说话的时候。
这倒不是因为双方有什么大矛盾，那时谢璟方从斩龙后遗症中恢复不久，不知怎的就是对他更加冷淡了。
陆澄阳虽然心思跟细腻二字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仍能觉察出这冷淡同初识之时的那不理睬截然不同。
想到这层，他觉得有几分郁闷。
他好歹之前也跑上跑下地照顾谢璟，谢璟那时候还没来由地发了几通脾气说胡话，他也没怎么在意，怎么后来就跟翻了脸似的——
虽然之前也还是差不多那副面孔。
陆澄阳很是不解，但不久就将这郁闷抛至了脑后，同澹台珩喝酒去了，顺便捎上了云瑞。
——
云慧晓又道：“小酌怡情，难得在外头，可别管太严了。”
谢璟瞥了眼云慧晓，然后将跟前的杯子递了过去。
陆澄阳顺势也递了杯子过去。
清冽的酒香入鼻，他忽觉得心头从方才的复杂中解脱了出来，复渐渐平静。
云慧晓忽然进来，陆澄阳也不好继续说那话题，只听得云慧晓又说起了那太阴的事情，谢璟便随他出了船舱。
陆澄阳一个人在舱内，饮了点酒之后竟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他随意拾起了摆放在此的一面镜子，只见镜中的“裴淼淼”面上微有红晕，更显得俊秀，以及那么一点点的魅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这魅人一词的，只觉得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
就算有那么点魅人，会有他本尊好看么？
这莫名其妙的比较让陆澄阳心下忽然一惊。
这什么和什么，他为何要这般比较？
陆澄阳兀自摇摇头，然后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后在画舫里不小心睡着了。
那狐面人在他梦境中再一次出现，面具上是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在继续。”
“一切都还在继续。”
狐面人似是在朝着一片虚空自言自语。
“什么还在继续？”
陆澄阳手中紧握着赤炎发问，皱着眉一步步逼近那狐面人。
那狐面人诡异的面具却仍是在笑着，那笑容越来越扭曲，同四周的飓风都搅在了一处。
陆澄阳手中的赤炎燃起烈烈红光，不由分说便朝那扭曲的漩涡刺去。
“杀了他，不杀他，你就会死。”
狐面人的声音却贴着陆澄阳的后脊而来，抽得他心头一冷。
“可是你真的下得去手吗？”
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还裹挟着一丝嗤笑。
陆澄阳陡然一醒。
许是他一捶小几发出了些响动，周无忧忽掀了船帘走近问：“裴师弟，怎么了？”
陆澄阳揉揉脑袋道：“没什么。”
周无忧望了他一眼，脑中却忽然有段记忆现了出来。
好像漫天都是血光，而有个人踏过了长长的血河，朝他伸来了一只手。
但令周无忧费解的是，仿佛每次看到裴淼淼，幼时本就残缺的记忆就会深刻一些。
周无忧不久前也问过谢璟，谢璟只回答道：“一切都是缘分。”
他自己却未曾想过，这缘分究竟是什么。
这时忽然又想到这一点，一个无比荒谬的想法便涌现在了脑海之中。
血衣仙和裴淼淼……
不，这两人之间怎么会有什么联系呢。
若是有联系，也不过是一个不鸣阁罢了。
——
谢璟同云慧晓立在画舫的另一头，一壶酒下肚，谢璟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哪里有什么，小酌嘛。”
云慧晓一面说着，一面将酒壶放在了一旁。
他眸中笑意不减，忽然问：“被你认为道侣的小弟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谢璟早已预料到云慧晓的怀疑，此时的面容仍是平静如水。
他抬眸直视云慧晓道：“的确同那魔龙血脉有所关系。”
云慧晓却不买此账，冲谢璟摇了摇手指：“你我同为二宗之主这么多年，你该不是还把我当当初那个慧晓吧？”
谢璟神色之间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缓缓道：“所以你认为如何”
这次轮到云慧晓沉默了半晌。
谢璟道：“此番你邀我至扬城，定不是游览如此简单。”
云慧晓起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道：“仙门近来不怎么安生，纵然是我，又如何安心游玩。”
“大好时日，从前早就享得差不多了。”
云慧晓忽然又轻轻一笑。
谢璟略一拧眉，道：“为何忽然这么说？”
云慧晓却又侧过头来问他：“思庭，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你该是十足欢喜吧？”
谢璟沉默半晌，然后道：“在拂海明月庄养伤之时，你便知道了。”
云慧晓揉揉眉心，似是很是疲倦。
他复又抬眼道：“自然，毕竟你不是什么会说冲动之言，会做什么冲动之举的人，也怕是只有当事人不自知了。”
“可是你啊，也难免天真了些，纵然是众目睽睽之下让一群身有蛊虫的修士站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当年的事情，其实已经没有太多人去追个究竟了。”
“你纵然能解释其中一部分修士走火入魔的原因，但是仍然无法说明所有。”
“思庭，作为血衣仙的澄阳，已经死了。”
谢璟朝画舫的掩帘一望，很快又收回了目光，道：“你说的不错，但就算如此，此事也是该要说清的。”
“行吧，就此打住。还有一件事情。”云慧晓复盘坐下来，“关于太阴。”
谢璟眸光深沉地看着云慧晓，问：“盟会之前你为何不说？”
云慧晓道：“因为我也不确定。”
“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他缓缓道出这一句话。
“太阴对此有反应，从而出现了我先祖的灵魄。”云慧晓道，“既有太阴幽荧，必然还有太阳烛照。”
“这两把古剑应当都藏于五宗之内，同先祖之事有莫大干系。”
“你觉得，那太阳烛照会在哪里？”
谢璟的心中早已浮现出了答案。
云慧晓继续道：“我并不知道为何妹夫会有所遮掩，还是……这是澄阳的意思？”
谢璟道：“你今日说这些，是想让我去寻回烛照？”
云慧晓轻轻摇头，道：“我只是想破除那纠缠云门的古咒而已。只是这古咒同先祖之间实在脱不开干系。”
“你大可直接去澹台宗。”
“我去过，但是妹夫却不肯明言。”
这时谢璟也静默了下来。
澹台珩究竟想隐瞒什么？
还是说——陆藏想要隐瞒什么？
一想到此，他顿觉心中一层薄凉。
云慧晓见他沉默，立马折过话道：“罢了，今日月色不错，还是喝酒好，这画舫上还有琴，你想不想弹？”
未待谢璟回答，画舫却忽然震了一震。
陆澄阳和周无忧也感觉到了阴邪之气的靠近，立马冲到了船头。
原本在船头的程不疑已经召出了自己的佩剑。
只见周遭的水面的波光忽然都凝出了实形，仿佛一片片碎片，在两个瞬息之间聚成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那是个人形，但又在一瞬间崩塌，然后化作了尖啸的邪灵——
是风妖。
不过这风妖同先前在梁城怀王府周遭出现的却不太相像。
这异处在于，新出现的风妖身形更为膨胀，甚至在月色之下闪动着淡然流转的金色光芒。
陆澄阳略思索一瞬，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时水上又荡起了几朵巨大的涟漪，转瞬之间又出现了五六个新的风妖。
原本平稳行驶的画舫此刻都纷纷胡乱撞在了一团，上面红粉佳人和歇脚的行商官客皆惊得四下大叫：“鬼啊，鬼啊！”
“妖怪，有妖怪！”
不过那风妖并未主动攻击这些凡人，而是瞧准了一个方向。
准确来说，它们的目标就是陆澄阳。
未待风妖有明显的动作，陆澄阳就有了这样的不祥之感。
这不祥之感还立马生效了。
身现金光的风妖直直朝他扑来，后被持恒破除的气浪阻挡了下来。
这风妖自知不可正面同这柄剑硬抗，转瞬又化作了无数碎片，融入到了水中去。
谢璟的身影掠过陆澄阳的跟前，持恒受他元神所召，立马探入了水中。
在这短暂的呼吸之间，四下便涌出了更多的风妖。
这些风妖张狂着大口，纵然陆澄阳身形躲闪再快，也不免被其中一两只掠过身体。
他气海中的灵力一时间跌入了空虚之境。
但是奇怪的是，他手心骤然绽出了更强烈的金光，然后他气海中便重新充盈起了灵力。
是澹台珩的通讯符诀？
不对……
陆澄阳急速朝手心定睛望了一眼，发现黯然消退的竟然是个“璟”字。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谢璟在什么时候下的保护符咒？
还是——如此强大的保护之咒。
陆澄阳来不及多想，赶紧握好赤炎，足尖一点，飞身跳过几座游船的船篷。
游客由云慧晓引导至了岸边阁楼，四散而去，河水这一处也只留下了他们一行。
八棱扇在此刻飞空落下庞大的结界，映着浮云缭绕的月色，封住了这一处水界。

作者有话要说：
自吃自醋实锤，正式掉马之日也快了！

第55章 风邪（2）

周无忧和程不疑分头斩向几只风妖，然而这风妖却比先前所遇的风妖更为棘手。
平日处理风妖的原则便是近身之时将自身灵力提至顶峰，一击击溃。不然若是让风妖穿过其身，自身灵力大大削弱，那么胜算就更小了。
然而这身披金光的风妖却没那么简单。
程不疑道：“这到底是不是风妖啊，还能下水！”
周无忧一面急速变换身形，一面在脑海中搜寻所学。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风妖还能不能叫风妖。
毕竟，风妖本是凝风聚形的妖，此时却能灵活变换身影，在水中上窜下跳，实在诡异。
虽说风妖一开始是明显冲着陆澄阳而去的，但是因为他们持剑之时周身灵力的波动，这些风妖也纷纷朝他们出手了。
谢璟这一刻纵出了七道幻身，纷纷将密集的风妖一斩而尽。
水面之上立现无数盛开的银色光莲，团团将风妖残躯一并消融。
但谢璟的本尊却一瞬间没入了泛泛河水之中。
陆澄阳本想直接入水一探究竟，但是那飘散过眼前的淡金色气浪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一探，发现这些金色气浪其实就是一些粉末状的东西，黏在手上，竟然慢慢成了一层薄膜。
这时候觅入水中的谢璟忽地持剑而出，身后卷起了一道水花。
水花倒向一旁已经空无一人的游船之上，落下了无数金色的粉末。
这些风妖看到这些金色的粉末，皆惊慌失措，但又纷纷聚拢过来，被云慧晓的醉影青光犹如一条灵巧的神龙摆尾，一剑卷过风妖之躯，令其遁于无形。
而那落于船上的粉末，也在转瞬之间凝为了一张巨大的薄膜。
谢璟收回八棱扇，回到原先的画舫之上，眉宇间还沾染着几丝水汽，道：“这是寇砂。”
陆澄阳方才大概也猜测出来这就是寇砂。
可为何寇砂会出现于此地，还能凝成一层薄膜覆于突然出现的风妖之身？
云慧晓这时候道：“思庭，不知你可否听过青城当中曾经流传的一件事情？”
谢璟并未应答，只等着他说下去。
陆澄阳也同周无忧和程不疑一道抬首。
云慧晓接着道：“临海之处，曾有一群人，是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的。”
“青城当中的人，说的是这些人是上古之时，曾在东海之滨见证过仙人飞升之人的后代，得了些神泽。”
周无忧道：“云宗主所说的，可是同仙人东渡有关？”
云慧晓应答了一声，便又道：“仙人东渡的传说版本甚多，但是核心的四位修士，海岛和斩龙飞升却未曾变过。”
程不疑道：“可是云宗主，这同这寇砂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这寇砂就是那神泽？”
云慧晓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毕竟有传言说，这些可在海中都自由呼吸之人，其肤同常人不同。”
谢璟这时忽然道：“你忽提及仙人东渡之事，可是因为石壁之上的古字同此有所关联。”
“思庭，同你说话真是得慎重些，你怎么这么容易把我要说的都看穿呢。”云慧晓无奈摆摆手，“不过我们还是先将这残局收拾好，然后再慢慢细说吧。”
他指了指水面，道：“本是说游玩一番，可是运气不好，我在这儿先说声抱歉了。”
陆澄阳这时候往水中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下的水鬼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
临河水的阁楼本是赏月观景吟诗作画的绝佳之地，但此刻陆澄阳一行所处之雅间门窗紧闭，阻塞了一切风景。
只见云慧晓从袖中掏出了一幅书卷来。
书卷摊开来，是密密麻麻的生涩古字。
陆澄阳望了一眼，大概也确定了这就是拂海明月庄秘室石壁上的完整古阴文。
中间那重复的代表“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以及混入其中，略显突兀的古阳文都被云慧晓用朱笔划了出来。
周无忧也发现了这几行字的古怪，道：“为何这古阴文里面会有几行古阳文？”
程不疑接话道：“好像是这样的，所以说也大概就这几行字能传递意思咯？”
陆澄阳早年在不鸣阁中，就时常听到溱云子在惋惜说古阴文留下的东西过少，相关的古卷基本也没有，成了一种根本解读不了的字。
同古阴文相反的是，古阳文却是有着许多相关的留存古籍。
若得一篇古阳文，其间三分之二的信息还是可供解读的；可若得一篇古阴文，可能只有一两个字符还能找到某种对应。
纵然各仙门当中有过不少研究此道的人，也因为上古之时留下的东西太少的缘故，对古阴文束手无策。
谢璟这时的目光也专注地落在那朱笔勾出的部分上。
当年他同陆澄阳一起整理过溱云子的古籍书卷，后来也阅过一些古字之说，倒也知道一二。
不过他上次在拂海明月庄的秘室之时，并未及时注意到这混杂其中的古阳文。
“此古阳文，大概也是说的仙人渡海的事情。”云慧晓抚过长卷的一侧，“近来遇着的事情，倒都同东渡的传说有几分关联。”
由着云慧晓这么一引，陆澄阳倒也觉得的确如此。
无论是本该生于海域的魔龙，寇砂成膜同云慧晓提及的传言，还有古阳文的指示，都同那仙人东渡的传说紧紧相关。
“太牵强。”
谢璟的目光脱离了云慧晓展出的字卷，忽下了定论。
云慧晓道：“也是有那么点。我也只是刚好想到了这一点。”
说完，他又抚了一下字卷，忽朝陆澄阳问道：“小淼淼，你认为呢？”
陆澄阳自成为“裴淼淼”以来，关键时刻都不会乱说什么话。
谁知这时候云瑞突然问起他的意见来了。
他见谢璟的目光也转向了他，忽然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道：“弟子认为，与其说近来诸多怪异之事同仙门东渡的传说有关系，不如说都同东海域有关系。”
云慧晓挑挑眉头道：“这怎么说？难道你觉得血蛊同海域也有关系？”
陆澄阳道：“据弟子所知，魔龙一族均出生于东海域，寇砂此前大量泄入东海，云宗主所说的一群特殊民众，应当也是傍东海而居。”
周无忧赞同道：“裴师弟说的不错啊。”
程不疑疑惑道：“可是那风妖同这些有什么关系？”
陆澄阳接着说：“风妖在起初，是只会在海边出现的妖邪。”
他自己一面说出来，一面才惊觉。
是啊，就连风妖，也是同海域有关系的邪灵。
云慧晓忽而又笑笑说：“小淼淼可真是博文广识。”
陆澄阳却觉得云慧晓面上在夸人，其实冷不迭却像是给他泼了盆凉水，洗了个好头。
而更糟糕的是，这可能超出了裴淼淼的知识范围……
谢璟接过了陆澄阳的话道：“原来风妖只在海域境内出没，后由魔门所控，作为战力之一。魔门覆灭之后，不时出没。”
周无忧和程不疑均是一脸受教了的表情，作思考状点了点头。
云慧晓这时又指着书卷中的两个古字道：“会不会同这有关系？”
众人朝他所指的字符望去。
那字符较其他字符来说字形更为复杂，两个字符凑在一处，再添几笔定是幅画了。
“这是守护神将的意思。”
云慧晓在古字之上轻轻敲了敲。
谢璟道：“你的意思是，风妖也有可能原是海域的守护之灵？”
云慧晓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还是有几分牵强。不过没办法，能读出意思来的字符，也就只有这一两个了。”
陆澄阳将寇砂之膜同风妖以及那“守护神将”联系在一处，能想到的也跟谢璟差不多。
“不过思庭，我想的是，最核心的东西还是你之前所说的魔龙血脉一事。”云慧晓道，“魔龙，自上古以来，好像就跟仙门之间羁绊不浅。”
陆澄阳也觉得是如此，不论是不鸣阁历代大宗师斩龙的各种传说，还是许久之前开始仙门人和人间对魔龙的敬畏，人和魔龙之间，仿若就是冥冥之中相系。
“我会再去查明魔龙血症的根源。”
随谢璟话音落下，云慧晓也将字卷收了起来。
“不知不觉还是说了这么多沉重的事情啊。”云慧晓仍是温和笑着，“来日再好好游览一番吧。”
周无忧问：“那云宗主和师尊可是要去青城海域？”
云慧晓摇摇头说：“我便不一道前往了。”
谢璟道：“先去荣兴村。”
周无忧不解，毕竟“荣兴村”在数年前，许是在他还刚开始记事之时，村中原住民大部分就因为各路想要寻求魔龙血力量之人的追杀而逃亡到了四处，后来荣兴村之中剩下的原住民也少之又少。
再后来，经血衣仙“屠城”后的血雨腥风，所有身沾荣兴村之血的人都死于了魔龙的利爪。
原本的“荣兴村”最终经过了重建，经近年的人流往来，早已经换了名字，根本也不叫荣兴村了。
现在遇上个身有所谓魔龙血脉的裴师弟，他也是十分意外的。
谢璟朝周无忧道：“你同不疑先回不鸣阁。”
周无忧应了声是，又问：“那裴师弟……”
谢璟的目光淡淡扫过陆澄阳，道：“裴淼淼随我一同去荣兴村。”
陆澄阳连忙道：“阁主，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让周师兄和程师兄陪阁主一道吧……”
谢璟又朝他一望，陆澄阳的话一下子噎住了。
他只听得谢璟又说：“近日仙门动乱，此番必须要查明魔龙血脉背后种种。”
“你出生荣兴村，又身负魔龙血脉，最好还是与我同行。”
陆澄阳自知再如何绕也绕不过那魔龙血脉一事。
裴淼淼身上的确还有更多的秘密，而他能够重生为裴淼淼，确实不是什么偶然。
“弟子多谢阁主关怀。”
陆澄阳颇为艰涩地道。
周无忧在谢璟和陆澄阳之间来回望了几眼，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又一次现了出来。
而且，那不甚明晰的回忆突然涌现出了些声音。
“……爹爹只能叫一人。”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朝他坚决地说。
陆澄阳只觉得云慧晓望着他笑，越笑越发意味深长。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怪东西，便朝后颈探探，又朝身上衣袍瞧瞧，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第56章 荣兴（1）

“那个孩子，十分不简单。”
在谢璟的记忆之中，鹤闻子初见由溱云师叔带回的陆藏之后，便朝他说了这样的话。
他只觉得，既是溱云师叔的首徒，那么肯定是不一般的人。
譬如天资，勤奋程度，或者——
他说不上来的其他一些东西，像是那黑曜石一般的双眼，分明清澈至极，却又好像是受过千般磨砺而换得的澄澈。
说干净也好，说是归真也罢，总之就是多望几眼，好像就会陷到其中去。
鹤闻子对人的评价往往都极其简略，横竖不出“很好”，“不错”或是“还好”，极少加上“十分”或者“非常”的强调。
陆藏的确不简单，修习不过数月便突破了第一重进境，很快便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人性子懒散，不过于修习之事而言，倒不算得懒惰，只是偶然有连续几日，会格外嗜睡。
不鸣阁的内门弟子，境界到达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便会磨砺“慧眼”。
谢璟是在陆藏入门前不久修习的慧眼，不过只是历代宗师都会修习的普通慧眼之术，可洞悉灵力流转，准确捕捉邪祟。
不过还有一种慧眼，名唤“澄净瞳”。
陆藏入门不足一年，某日便忽然修得了澄净瞳。
澄净瞳较普通慧眼而言，洞悉力更为强大，若后来修习突破新的进境，目力甚至可以作为自身的一层防御，克制千种妖邪。
澄净瞳本来应是慧眼之术的其中一类，修得之人眸光会更为通透，配上不鸣阁心法，眸中兴许也会有莲形之光。
但是陆藏修得的澄净瞳，催动灵力之时，却是赤光布眸，看起来极像是邪术所炼的妖瞳。
虽然溱云子想尽了一切办法，却始终没能将这颜色给“正”过来。
因为陆藏的澄净瞳后来也只是发挥了慧眼之术的功效，溱云子便也渐渐将“正色”的事情罢休。
直到那少年身染戾气，屠尽身负人命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确实都是纯粹的红光，并不染微尘，总是散发着特殊的神采。
谢璟犹记得当年在平苏郡之时，陆澄阳杀红了的双眼，以及面不改色使出的止空。
将自身灵力外化为实形，窜入对方灵脉，本来应当是极其损耗自身生息的邪术，但是陆澄阳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所谓的上古秘术就是如此奇妙。
谢璟由着那气刃划过灵脉，阻隔自身的灵流运转，却尤其平静地对陆澄阳道：“陆藏，歇一歇吧。”
陆澄阳的眼睛却是一派漠然，但因潜意识之中识出了面前之人的熟悉，便不至于随意出手。
陆澄阳将那气刃化解，然后飞身而去。
谢璟的脑海中有想起了师尊鹤闻子说过的：“那个孩子，十分不简单。”
在溱云师叔仙逝之后，陆澄阳似是难以接受，一度对鹤闻子无礼。
那时谢璟带陆澄阳离开了墨林府，再次见到鹤闻子之时，鹤闻子又说了一次这样的话。
随即鹤闻子像是叹了口气似的，道：“师弟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谢璟听闻，却陡然一惊。
“师尊，溱云师叔……”
先前是因为鹤闻子的沉默和礼数的顾忌，谢璟虽对溱云子的登遐抱有同陆澄阳一样的疑惑，但最终还是没有主动询问鹤闻子。
如今鹤闻子却突然这般说来，倒令谢璟不得不心浮困惑。
鹤闻子道：“溱云一生都痴迷上古之术，化气之术便是其中一种。他从不信冥冥之中有不容侵犯的神祗，可最终还是触怒了神颜。”
谢璟微微皱眉，道：“师尊……”
鹤闻子接着道：“澄阳这孩子身上，也有太多难解的秘密。”
“师尊，陆藏并未做任何错事。”
谢璟的声音难得略高了些，显得异常笃定。
鹤闻子这时候才神色稍霁，道：“你们关系倒还不错，甚好。”
他复望向墨林府主府阁楼的窗外，重复了一遍：“甚好。”
“师尊相信这世上有神在掌控一切么？”
此前各大仙门中均有飞升，可仅是寥寥。
先祖飞升之后去往何处，世人不得而知，更未见过梦寐的神灵。
可为何师尊要说“触怒神颜”呢？
鹤闻子却答非所问道：“思庭，我们终究是凡人。”
——
但是谢璟万万没想到的是，后来陆澄阳似是发了疯般要开溱云子棺椁，最终险些由鹤闻子废掉修为。
所幸师尊没有用出真正的万剑归鸣。
谢璟一面替陆澄阳处理手上的一片黑红交加，一面如是想着。
他那时候随鹤闻子奔赴至冰车朝神岭而去的半途上，见到空中飞旋的剑影，所有的神思都绷成了一线——
仿若他就要失去那个拥有黑曜石一般双眼的少年。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多想，一心只想凭己之力捱下那万重剑影。
最终他只感到气海略有空虚，但稍作修养之后便恢复如初。
只是陆澄阳却花了好些时候才醒来。
——
鹤闻子预知自己气数将尽之时，将谢璟唤来身旁。
谢璟只听得鹤闻子简单嘱咐了一些掌管不鸣阁的事宜，然后便将话题转向了陆澄阳。
鹤闻子道：“思庭，若不得已，便不要让澄阳离开不鸣阁。”
谢璟虽不解，但并没有反问，只听得鹤闻子继续道：“虽然我只是自己的猜测，但溱云生前，也曾有过同我一样的猜想。”
“澄阳不是普通人，此前出身于荣兴村。”
“荣兴村之中的人，大部□□上都有世人所称的魔龙血症。”鹤闻子慢慢闭上双眼，“世人本是随意起名，却是误打误撞。这样的怪症，其实只是一种特殊族群的体现。”
“那可以被看成是魔龙血脉。”
“也许这其中还有更为特别的，魔龙王血。”
鹤闻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然后又道：“思庭，好生将这一切接替下去吧。”
“但你却要相信，我们终究是凡人。”
鹤闻子呈盘坐之姿，话音永远止在了这一刻。
——
“过来。”
陆澄阳本和谢璟保持着稳定的两个身位的距离，此时谢璟却忽然朝他招了手。
离开扬城过后，他便同谢璟到了临东海的一片村镇。
从前的“荣兴村”就是这一带村镇中的一部分，大多数人仍依靠着这一片海域而生存。
他们这脚到了一处小客栈，店家笑吟吟地迎上来，问他们住店还是打尖。
陆澄阳慢慢凑近谢璟。
谢璟问陆澄阳：“有什么想吃的？”
陆澄阳摸摸鼻子，他确实是有些饿了没错，可不知怎的自不久前突遇风妖之后便没什么胃口，于是随意指了几个小菜。
他们甫一落座，立马便有道惊呼：“谢阁主！”
此时客栈中来往人员不少，听闻这一生惊呼，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谢璟和陆澄阳身上。
那发出一声惊呼的不是什么生人，正是沐隐府的弟子子乐。
子乐知道自己声音太大，立马清清嗓子，压了声音道：“不好意思，谢阁主。”
四周的人也只是微一抬眼或是驻足，便纷纷又四散而去，继续把酒闲聊。
近来仙门发令，说是海中出现了“异物”，近日不可进行渔猎，所以镇中许多人都闲散了下来，客栈和瓦肆里的人也都不少。
这发令的仙门正是也临东海的青城沐隐府。
不过沐隐府府界离此处城镇还是有一段距离，不知子乐是为何而来了。
谢璟微一颔首，道：“子乐姑娘。”
子乐又恭敬地行了礼，道了一声：“谢阁主，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还有……”
那“道侣”二字在她心中打了个旋儿，但是没有跃出唇边。
“还有裴公子。”
陆澄阳大大方方道：“别来无恙啊，子乐姑娘。”
回想起子乐和一众沐隐府弟子齐齐指责他的时候那一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陆澄阳这时只觉得十分好笑。
不过好像上次重新碰到这丫头也是在客栈，可当真是巧合。
谢璟道：“近来海界可出了什么事？”
沐隐府弟子平日也不会随意外出，一般应当是碰上了什么妖邪。
子乐道：“回禀谢阁主，没什么大事。近日府中上下在清理那海中的寇砂，我此次出府，是因为此地出现了一二怨灵。”
既然只是一二怨灵，那确实只是小事，想来应当也不会是太阴之上云绮那样的魂灵。
子乐问：“不过谢阁主此次来此，可是有事要找师尊？”
谢璟道：“不是。”
子乐本是等着谢璟的下文，但是静默半晌之后，谢璟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陆澄阳这时接上话来：“是为追查魔龙血脉一事。”
子乐道：“原来如此啊。那我便处理怨灵去了，不打扰谢阁主了。”
她说完又一拱手，见谢璟又微微点头以示回应，便告辞了。
子乐走后，陆澄阳忽又想到那手上现出的保护符咒的事情，便问谢璟：“阁主，我身上那保护符可是你施下的？”
谢璟却反问：“你觉得那是保护符咒？”
陆澄阳心下奇怪，难道还是诅咒符咒？
“其实也可以算是保护符咒。”
陆澄阳还未继续说什么，谢璟便又将话绕了回来。
于是陆澄阳又道：“保护符甚好，弟子受风妖所袭，本是被削弱了灵力，却又能立马恢复。”
他忽而一抬眸，直直望着谢璟说：“可得多谢阁主。可是阁主，如此的保护符恐怕太损耗了，用在弟子身上，太浪费了。”
毕竟他上次给澹台羽那熊孩子下一道保护符，就损耗了不少灵力。
虽说谢璟修为灵力都很强大，但是那种能在掌心留下金色印记的，除了澹台珩那厮的联络符诀，就是其他许许多多的复杂符诀了。
这些符诀大多都不会只灵验一次，所以比起一般符诀来讲，更为损耗灵力。
简直就像是他长期在占谢璟便宜似的。
谢璟还是一如既往：“无妨。”
不过他随后又接了一句道：“既是道侣，只是一道保护符而已，何谈损耗。”
陆澄阳这时候才咬咬牙，鼓起勇气问道：“阁主真的是认真的吗？”
谢璟反问道：“不然你认为如何？”

第57章 荣兴（2）

陆澄阳一下子被谢璟给问住了，反倒周身渐渐放松下来道：“那阁主就是吃大亏了。”
谢璟一时没说话，但陆澄阳看到了一星一点，缓缓从他眼中浮出的笑意。
这是……在戏弄他么……
这一下子，陆澄阳心中漫而出的情绪不知该怎样来形容。
不是恼怒，不是羞赧，不是觉得莫名其妙——
而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雀跃？
自此番莫名回归于世，重回不鸣阁之后，同谢璟之间的相处着实有些奇怪。
一开始他也只想着不能显露出身份，也觉得做个小弟子可以图个好玩，也可以远离许多事情。
如今看来，诸事果真还是不可随性而为。
谢璟回道：“那也不一定。”
陆澄阳心想，这哪里有什么不一定，如今就算再修习个十年八年，恐怕修为也赶不到谢璟的百分之一。
也许是见出了他的困惑，谢璟忽然道：“修为上或许吃亏，可其他地方便不一定了。”
谢璟语气甚是平静，但话中有话，陆澄阳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他很快便折回了脑筋，心下暗道了多声“不好”。
如此一别多年，这个人竟还变浑了些。
但是他立马抖擞了精神，论嘴上功夫，他怎么可能会输给谢璟？
陆澄阳本来是想说些俏皮话，不过转念又一想，如今可不比从前，不论是修为灵力还是体格，还不得被谢璟压得死死的。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他家了。
——
陆澄阳没想到的是——
近月来实在有太多没想到的了。
谢璟见他一时没说话，忽然使了个小诀，二人立马就在一间客房中了。
此客房视角还甚好，透过窗户可将一带城镇的风貌都尽收眼底，房中布置也不错，檀香袅袅，还置着屏风书架。
奈何谢璟这移形术使完，顺便将那窗户一并关上。
二人四目相对，陆澄阳道：“阁主，这是……”
谢璟指了指旁边的卧榻。
陆澄阳眼睛发直，又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谢璟。
这这这……难道是饥渴太久了？
不对不对，谢璟于此道该是不太懂的。
不对不对，这多少年过去了。
他心下一虚，后退一步，却撞倒了身后的架子。
架子上的书壳子掉下来，现出了里面的一套书卷。
谢璟这时慢悠悠地将那地上的书卷给拾起来，陆澄阳却一下子眼尖地发现那顶上的一本上面竟然题的是“三世纠缠 ——卷三”。
三世纠缠……为何如此耳熟？
谢璟将书卷顺手翻了翻，指尖顿在了某页上头半晌，忽然又合上了。
待书卷都归了原处，谢璟坐在了卧榻边上，又道：“过来吧。”
见陆澄阳有所顾忌似的，谢璟便道：“你还小，我自然不会那么心急。”
陆澄阳一听，耳根子立马红了个通透。
但听起来谢璟的声音里总是有几分笑意。
这不会也是被施了傀儡术吧？
但是陆澄阳知道谢璟说话算话，便也乖乖坐在了榻侧。
谢璟捉过他的右手，又在他手心轻轻写起了字，一笔一划挠地他手心有点痒，也弄得心头有些发酥。
陆澄阳不自觉地缩了下手，又被谢璟扣得紧紧的。
这时候他的目光缓缓从谢璟的手指望上挪移，霜色衣袍并非是不鸣阁宗主衣袍，只是另一套常服。
目光划过谢璟的手臂的时候，陆澄阳忽想起了先前所看到的血痕。
这时候忽然有个直觉性的想法从陆澄阳脑海中冒出来。
那血痕道道长度一致，甚至深浅都一样，不像是为什么外力所致。
若说那伤口的风格，倒像是谢璟自己割的。
犹记当年，他们一道在后山练习御剑，不鸣阁有另外一名新弟子方才开始练习，灵流控制不稳，御剑而来之时竟然左冲右撞，误伤了几名弟子。
当时谢璟为将这弟子引至云台域，也不小心被割伤了手。
他们都尚无自己的佩剑，所以统一的用的不鸣阁统购的普通灵剑，不算得十分锋利。
但剑毕竟是利器，就算只是割伤了手，也不算得小伤口。
陆澄阳当时见到谢璟手指淌血，不由分说地取下发带，捉过谢璟的手，便开始包扎起来。”陆藏。“
那时候谢璟露出的确实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陆澄阳道：“不用谢。”
谢璟道：“不是这般包的。”
陆澄阳咂咂舌，又道：“那赶紧去医阁吧。”
谢璟抚着掌心，那发带上隐绣的细小莲纹沾了他的血，仿佛变为了一株株红莲。
然后陆澄阳便见到谢璟忽地笑了。
——
那时还不见得跟谢璟有多熟稔，只是觉得那手指伤了，弹不了琴，是件不好的事。
再说那初次相识之时，那手看起来就很好看，此时总算是逮到机会摸一摸了。
后来出不鸣阁一同斩邪祟的时候，谢璟的持恒总是能将一类的邪祟斩得整整齐齐，妖兽的致命伤也几乎是同样的长度和深度。
陆澄阳当时觉得这已经成为了谢璟的习惯。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自己臂上划呢？
对了，之前想碰谢璟的手想得那么明目张胆，那现在他在害什么臊呢？
果真奇怪，年纪大了，面皮却薄了。
陆澄阳想通了此点，忽然主动攥起了谢璟的手。
谁真正吃亏，还说不定呢。
“那真要阁主多多照顾了。”陆澄阳微微笑了笑。
谢璟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复又将他掌心摊开，道：“还有一划。”
陆澄阳只见谢璟划得极其认真，仿佛就像在布一个阵法似的。
许是就一个保护符咒，真的值得如此么？
待到谢璟画完，陆澄阳便将掌心凑到眼前瞧了瞧，结果什么都看不到。
谢璟望着面前人微光流转的眼瞳，觉得万事万物当真神奇。
纵然换了身躯，神容相貌却是不改的。
谢璟道：“符咒发挥作用之时才会显迹，此刻是看不出来的。”
陆澄阳想想也是，便放下了手，弯眼笑着道：“有阁主的保护咒，看来是一切妖邪都难以伤着我了。”
谢璟轻应了一声，未在多言，倒是起了身。
说起符咒显迹的这档子事，澹台珩倒是许久没同他联络了，不知内鬼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他一时飘了神，谢璟竟从书架子上取了方才那一套“三世纠缠”。
整套三世纠缠的主角之一泽清仙尊面不改色地将书册置在榻侧，拾起了第一卷来读。
三世纠缠的另一主角血衣仙本人有些坐不住，道：“阁主，这民间话本不是什么正经书，读了于身心无益。”
谢璟翻过一页，反问道：“你读过？”
“没有。”
陆澄阳的确没读过，但是之前听到澹台羽的大师姐们的叽叽喳喳，大概也知道了是个什么套路。
他见谢璟竟然真的专心致志地读了起来，自己也伸手捞过了第二卷来看。
第二卷的完整名字，正是《泽清仙尊和血衣仙三世纠缠之替身情人》。

本卷承接第一卷的“师门孽缘”，下启第三卷“伏龙飞升”。

此卷讲述的是首登仙门宗师之列，又获封泽清仙尊之号的谢阁主，寻遍三界未得血衣仙之踪而在玄境走失，险些入魔，后因为一个相貌虽不似血衣仙，但神态举止颇像血衣仙的小少年而去除了魔障。
而好巧不巧的是，这少年还就是还魂的血衣仙。
谁知道这小破客栈里的书架子上会摆上这样的书，简直不合理。
陆澄阳看到血衣仙身份暴露的时候就看不下去了。
这写话本的不会就是让他还魂的那黑手吧？
歪打正着的，竟还跟他本尊的奇遇吻合了不少。
但是让陆澄阳十分郁闷的就是，谢璟玄境当中，确实就是前世最后交手的那一幕。
可为何我会成为你的一劫呢？
陆澄阳又抬眸望了眼谢璟，忽然如是想着。
谢璟这时候已经读完了半册，忽然朝陆澄阳道：“怎么不看了？”
陆澄阳答道：“话本都是乱讲的，阁主不要生气。”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难道伪装得不够好，谢璟已经看出来他是谁了？
既然看出来了，怎么又不说破，那实在也太过奇怪了。
但如若不是这样，他现在还就真是个“替身”了。
自己当自己的替身，也是真够雷人的。
不过这样想来陆澄阳觉得能够接受些。
毕竟如是说来，谢璟目前的大部分好还是因为他本尊，而不是裴淼淼。
谢璟又道：“虽是胡言，但是遣词造句还算不错，个中也有真的。”
陆澄阳盯着他手中那本“师门孽缘”，问：“阁主可能讲讲这册的故事？”
谢璟瞧了一眼他，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下本扉页该是有上卷的摘要。”
陆澄阳听闻，这才重新翻了下第二卷替身情人，才注意到印着卷名那页之前还有两页，写的正是第一卷师门孽缘的剧情梗概，大概说的是——
血衣仙和泽清仙尊本同生于不鸣阁，师兄弟间本是和睦相处，并无过多交集，谁知血衣仙竟修得秘法，修为大进，成立了惊人门之时，还戏言要同泽清仙尊结为道侣。
谁知这根本不是什么戏言，血衣仙还真苦思泽清仙尊多年而不得。
最终血衣仙秘法大成之时，用强硬手段得了泽清仙尊之身。
泽清仙尊十足恼怒，同血衣仙大战了三天三夜，以平手告终，后便不与血衣仙相见，直到在天允山山界手刃了作乱的血衣仙。
但正在仙门都在流传泽清仙尊同血衣仙不共戴天之时，泽清仙尊却在修境之中逐渐明白了自己的真心。
原文当中“强占其身”“情根深种”八个字简直是要亮瞎了陆澄阳的眼睛，他将梗概浏览完毕，狠狠合上了书。
这时候谢璟也一道合上了那“师门孽缘”，道：“通俗读物，切莫陷得太深。”
陆澄阳道：“我没有。”
“那你为何脸红？”
谢璟问道。
陆澄阳想着这当然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这壳子就是这样的德行。
他回道：“通俗读物，自是有个别少儿不宜情节。”
谢璟遂将他手上的书卷拿了过来，道：“那还是少读些好。”

第58章 荣兴（3）

小休了两日之后，陆澄阳便随谢璟去寻访原本的荣兴村一带。
不过因为原本是荣兴村的人少之又少，一番下来只打听到了个别的住户。
陆澄阳同谢璟最后找到了一处小巷。
谢璟道：“果然还是只有此处。”
“阁主先前来过？”
陆澄阳想起来，先前谢璟说要查明魔龙血症的时候，说的是“再去”。
谢璟道：“来过一次。”
陆澄阳想，看来那一次的收获并不大，不然也不会有这一次的“再”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有个妇人见到了陆澄阳，眼睛顿时一亮，急忙放下手中的面盆，走上前来道：“是淼淼么？”
陆澄阳微怔，然后点了点头。
妇人忽然激动起来道：“果真是淼淼，同你娘长得太像了！”
不过她这遭激动完，下一刻就开始哭起来，道：“可惜了，你娘那个苦命个哟，老早就走了……”
妇人一面说着，一面用衣衫角擦着澎湃的泪水。
陆澄阳连声安慰，奈何身上没什么丝帕，也只能听着妇人哭得稀里哗啦。
待妇人感慨完了一番裴淼淼的娘的苦命，以及裴淼淼的命是多么地好，她才小心地指了指陆澄阳身旁的谢璟道：“这位是……”
陆澄阳道：“这是……”
若是说不鸣阁阁主怕是要吓到，陆澄阳便心下斟酌了一下。
倒是谢璟接上话来道：“同行修士。”
妇人念了好几句“龙神庇佑”，才又问道：“既入得仙门，想来那魔龙血症可是好了？”
陆澄阳面露疑惑。
毕竟他也不知道裴淼淼的那魔龙血症到底好没有。
见陆澄阳没回答，妇人便接着说：“若是还没好，我便带你去见一位高人，那人治好了我们这儿不少人的那怪症。”
陆澄阳本想婉言拒绝。
哪里有高人能比谢璟还高？
谁知谢璟竟然回应道：“烦请领路。”
妇人见陆澄阳身旁这位姿容不凡的同行修士发了话，立马连声应了是，然后道：“没想到你这时候回来啊，淼淼，那高人近日正好都守在自己的宅院里。”
“不过他脾气有点怪，偶尔也有点不太正常，你们都别见怪。”
妇人将他们引到的是巷尾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是门扉上刻着几簇精巧的五瓣莲，平添了几分雅致。
“孟先生，孟先生！”
妇人走在前头，扣了扣门环。
宅院内传来脚步声，随即便有一个人开了门来。
这人身着普通布衫，身上留着股酒香，眸光却十分清亮。
他本欲开门问何人何事，见到谢璟的时候一时间却愣了愣。
谢璟试探着问道：“……大师兄？”
陆澄阳心下惊疑了一声——大师兄？
大师兄是早年陆澄阳待在不鸣阁时的一个谜。
当年陆澄阳初入不鸣阁，就听闻有这么一位大师兄，是鹤闻子除谢璟外的另一位弟子。
只是这弟子在许久之前就离开了不鸣阁，此后再也没回来。
阁中当时盛传，说是因为谢璟天资过高，这位大师兄觉得自己修行禀赋与之相比实在太劣，所以主动离开了不鸣阁。
陆澄阳曾经也问过谢璟这大师兄的事，谢璟却也没提什么。
“你是……璟师弟？”
跟前这位大师兄愣完了，指着谢璟道。
一旁引路的妇人不知会有如此巧合，便道：“原来孟先生和这位仙师认识。”
孟斐道：“何止认识，是当年同门师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先生你们慢慢聊。”妇人道，“淼淼，大娘先走了。”
陆澄阳应了声，然后又打量了番跟前的大师兄孟斐。
孟斐那清亮的眸子也打量了番裴淼淼。
谢璟道：“当年师兄离开了不鸣阁之后，便只见过师兄一次。不想今日在此重遇。”
谢璟想起来，之前还是师尊鹤闻子仙逝不久，孟斐回过一趟不鸣阁。
孟斐笑笑，道：“这位可也是阁中弟子，都一道进来坐坐吧。”
陆澄阳见这大师兄笑得是十足亲切，全然不像是什么因为师弟天赋太高，自叹弗如，愤而离阁的那档子人。
进了宅院之后，孟斐给谢璟和陆澄阳分别斟了茶，然后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还提及了当年的“血衣仙”。
“……不想陆师弟能将化气之术修至完境，后来开宗立门，只可惜……”
只可惜还是行差踏错，让太多人入了化气之术的“歧途”，最终还是死翘了。
孟斐大概也不会想到，这眼前的另一位小弟子就是他口中的血衣仙本尊。
不过孟斐忽又想到了什么，便道：“其实那日，我也到了天允山山界。”
谢璟闻之，神色并没有什么改变。
当日万人请愿，请求以泽清仙尊为首，灭掉毒瘤血衣仙陆藏。
聚集在天允山的人众多，当日若是孟斐也在场，虽后来没有露面，其实也不奇怪。
“在你设下的结界坍塌前的一刻，我看见了一道虚影。”
此话一出，谢璟也略惊讶了一瞬。
这事陆澄阳之前也得知了，只是不知道原来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什么虚影。
孟斐接着道：“那时候我开始相信了先辈曾提过的天罚一事。”
“纵然先辈当中有羽化成仙之人，但是我仍对世上神灵这回事抱有疑虑。”
谢璟这时开口道：“溱云师叔仙逝之时，师尊也曾提过触怒神颜之事。”
陆澄阳这时候陡然一惊。
谢璟终于提及了溱云子。
孟斐道：“可是因为溱云师叔所造的虚境？”
谢璟微微凝眉，轻摇了摇头道：“师尊只道是溱云师叔选错了路，并未提及虚境一事。”
陆澄阳回想起了自己曾在那一方幻境当中修炼的种种。
对了，虚境。
当初虚境之中，不也是靠着一方汪洋么？
同海域相系的重要的一处地方，还有虚境。
孟斐这时候忽然起身，在一旁的书案上翻找了一阵，片刻后翻出了一叠写着符文的宣纸来。
不过当谢璟和陆澄阳能清楚看到其上的文字之时，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符文，恰恰就是云慧晓出示的那古阴文。
谢璟道：“师兄这是在何处得到的？”
“这是神岭之上所得的。”
孟斐答道。
陆澄阳却觉得奇怪。
神岭之上各处都是仙门勘察过的，何处会有如此同拂海明月庄地下秘室相似的古阴文？
孟斐继续道：“可能仙门之中的人都很少知道，神岭之处的神像，可能每隔十年会开一次眼。”
“上一次开眼，就是在十年之前。”
“神像眼中是一处别有洞天，我只幸得进去了不久，看到了这些文字，记录了下来，便被一道神光驱逐了出来。”
“后来，那神像之眼便恢复如常了。”
“我走访了神岭周围的人家，才知那之前神像也开过一次眼，但太过短暂，所以当时民众都觉得是神像显灵。”
陆澄阳心想，这样说来，那大神像不久之后就会再开一次眼。
眼中的东西，难道真有神灵驻守？
谢璟听罢，沉默了良久，然后道：“师兄可能解读出这文字的含义？”
“仙人东渡的传说。”
孟斐细细道了一遍仙人东渡之事，大体同先前陆澄阳所听闻的差不多。
但他随即又提及了“守护风将”一事。
“……风将身披金甲，驻守深海之境，四位修士力击风将，最终进入了海底之神宫，得天卷以大增修为。”
“后来其中两位修士结为了道侣，这两位后来一位修士飞升，另一位而后登遐，未入仙途。但是另外两个便不知了。”
谢璟这时道：“师兄可知道寇砂和青城民众神泽的一些传言？”
孟斐道：“神泽倒是听过，不过寇砂同此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说到这里……”
孟斐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从案下掏出个小罐子来，说：“此前不久我才发现那寇砂竟可成膜，还可以化去剩余患有魔龙血症的人生出的鳞片。”
陆澄阳此时才觉得孟斐所带来的消息可是一句比一句冲击大。
谢璟三两语将那画舫风妖出没，寇砂成膜的事情讲了一道。
孟斐恍然大悟似地道：“神泽，的确是神泽。”
“神泽，神泽，神泽……”
孟斐神神叨叨地念起来。
“师兄？”
“大……孟先生？”
然而孟斐还是念着那神泽，半晌过去才又道：“龙凭鳞而行于水。”
“龙凭鳞而行于水。”
“璟师弟，寇砂成膜，可成人们下水仍可呼吸的一层护佑，而那鳞片，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症，而是龙神的祝福。”
他这一阵说下来，自己说得都有些喘气。
谢璟这时更是比以往更加平静，又缓缓问道：“师兄可知道五宗先祖之间未载入仙史的事？”
“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孟斐摊开另一张宣纸，一双眼似将那上面的古阴文都看透了。
谢璟又道：“所以如今，还是需要到东海域。”
孟斐却斩钉截铁地纠正：“不是东海，是梦海。”
他指着手上那纸上的古字对谢璟和陆澄阳道：“其上说的是四位修士进入了梦海之域的海底深宫，然后修为大进。”
“还有那句话——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孟斐继续道，“是开启梦海的古语之诀。”
不知是否是盯了古字太久的缘故，陆澄阳这时候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些或模糊或清晰的记忆。
他这时候心中非常确信，自己所知的古字便是因为幼时记忆中的父母。
“阿藏，这就是使命。”
一个高大的男人向他伸来了手，指甲却骤然变为了纯黑之色，缓慢长为了长甲。
年幼的陆澄阳睁大着双眼，只感到臂上漫开一阵疼痛，然后双眼陡然变成通透的赤色。
“陆藏？”
谢璟只见眼前的陆澄阳忽然眼瞳转为了赤色，又瞬间转为空洞。

第59章 失魂

又是魂魄抽离之感，而这一次的体会更加真切了。
陆澄阳醒来的时候，脑子更糊涂了。
面前的视野整体都变得低了些，他抬手，却只看到了一只木爪。
等等，木爪？
木爪这时候闪烁出了强大的金光，显出的符诀正是澹台珩先前所施的通讯符箓。
陆澄阳不知自己附到什么东西上了，勉强抬头——如果的确还有头的话。
他一抬眼，所能看到的便是持剑的澹台珩。
那剑并不是万策所化的剑，而是有白色圆环印记，正流转着七彩之光的乌黑巨剑——太阳烛照剑。
澹台珩的掌心这时候也同陆澄阳附身的东西上的木爪子一样，闪动着联络符诀。
陆澄阳再环视一周，发现此处正是澹台宗的秘室。
澹台珩立马又挥动巨剑，横空中卷出了两道明亮的灵光，震得此间秘室都抖上了两抖。
陆澄阳被掀得翻了个身，听到了咔嚓的一声断裂之声，这时他也大概知道了自己附身在什么玩意儿上了——是一只机关麒麟。
方才澹台珩那一砍又一劈，许是让他的尾巴断了一截。
太阳烛照正在澹台珩手中颤动着暴戾的灵流，毫无疑问这厮已经走火入魔了。
陆澄阳这时候简直是一下松气，又立马提上口气。
暴走的澹台珩因为无法控制周身的灵流，导致联络符诀下意识被催动，生生将应诀的陆澄阳的魂魄都拉了过来。
陆澄阳此时跺了几下爪子。无论是附身于物，说不定很快就要魂飞魄散的他也好，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澹台珩也好。
而且魂魄抽离之前，他好像隐约听见了一声“陆藏”。
陆澄阳有些绝望地握紧了木爪。
失去意识的澹台珩将太阳烛照剑颠转了一个方向，又再次对着空气挥看。
此时联络符诀上所附的灵力微弱，陆澄阳视野又一变换。
他这时候发现，他的魂魄飘浮在了木麒麟之上。
“澹台珩，怎么跟你儿子先前一样发疯啊，快醒醒！”
陆澄阳竭力呼了一句，也不知是否能传到澹台珩的耳朵里去。
下一刻，澹台珩的动作终于微顿了一顿。
陆澄阳觉得也许灵体的呼喊是有那么点用处的，于是又大喊道：“澹台珩，快醒醒！”
澹台珩失神的双眼微怔了一瞬，手上的太阳烛照旋即落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但是再下一个瞬间，顺着澹台珩的背脊，一道黑影缓缓滑落至他的脚踝，又慢慢沿地而行，然后陡然飘浮起来。
是一个灵体。
那灵体逐渐生出了身体轮廓和五官形貌来，剑眉星目，眉宇间都是股暴戾之气——
一个同澹台珩长相一模一样的灵体。
灵体这时候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然后捡起了地上那太阳烛照剑。
巨剑这时寒光毕露，剑锋对准了僵立在原处的澹台珩。
陆澄阳下意识地想召动赤炎，但是因为已经脱离了实体，手上终究还是捏了个空。
但是那巨剑扬起之时，陆澄阳还是闪身在了澹台珩跟前。
不具实体的双手同巨剑剑锋相抗，只化出了阵阵灵波，仿若雾气飘散在这地下秘室之中。
陆澄阳只感到了千钧般的压力凝于指尖，但又不得不继续抵抗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陆澄阳忽然回想起了跟前同澹台珩相似的灵体究竟是何物。
他现在同样也是灵体，那么……
下一秒，陆澄阳放下了一只手。
太阳烛照的剑锋顿时偏了半个身位，陆澄阳趁此瞬间逼近灵体，然后一手扼制住灵体握剑的那只手。
灵体一般是不能握住实物的。陆澄阳不知道这灵体为何能握住烛照，但他目前作为灵体，肯定是能真正触碰到这灵体的。
灵体受到另一灵体的的攻击，似是恍了下神，却依然死死地拽住剑柄。
他忽然极其悲伤地开口道：“我好痛苦。”
“我好痛苦。”
“我要杀人。”
“为何我要背负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
灵体忽然开口说话，陆澄阳虽也很惊讶，但手上的力度却不敢松下来。
而且这个灵体的声音也同澹台珩别无二致——
或者说，更像从前的澹台珩。
——
澹台宗有一个秘密，陆澄阳早年也是偶然间才得知的。
一般来说，澹台宗弟子学成前是不得随意单独下山入世的。
至于如何判定是否“学成”，倒不是自己的修为灵力须得达到某个程度，而是需要打败自己的影子。
这个影子更准确地说来，就是所谓的“邪念人俑”。
澹台宗直系基本都是一副暴脾气。初识澹台珩的时候陆澄阳曾打趣过他家是不是祖传的脾性，澹台珩只回瞪一眼。
后来从澹台珩口中他才知道，澹台宗人确实是一脉相承的暴脾气，宗内还有“邪念人俑”一说。
邪念人俑并非是实形人俑，而是以灵力所导的一道“影”。
影子聚了所有本主的恶念和暴戾之气，形貌也同本主一模一样。
正式入世之前，澹台宗直系传人则需要同自己的“邪念人俑”决战。
打败自己的邪念人俑，等于打败了自己，修为在那一刻也会得到进境。
更重要的是，那暴戾之气才可略微收敛。
所以培植邪念人俑，也是为了控制住澹台宗直系之人血脉里的那股暴走的力量。
按理说，澹台珩当年是正儿八经地入世，在五宗盟会上露面，应当早已击败了自己的这道“影”。
如今这突然出现的邪念人俑可真是十足诡异了。
邪念人俑手中的太阳烛照隐隐鸣叫，但是其灵体却越发淡了。
“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陆澄阳忽然间想到了曾引起过太阴反应，又被孟斐提及的这句古语，轻轻念出了声来。
烛照此刻又闪烁起了七彩之光，然后颤动了起来。
邪念人俑的灵体越发淡了下去，此时陆澄阳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去死！”
澹台珩召出了万策，只见无数道流矢一瞬间刺穿了灵体。
灵体竟露出了目眦欲裂的模样，全身浴血，最终重新化为黑影，凝为一点，消失无无形。
同样是灵体状态的陆澄阳转了个身，看到了眼中布满血丝的澹台珩。
“你怎么成这样了？！”
二人同时问出了声来。
沉默一瞬，澹台珩开了口：“你这是……要魂飞魄散了？”
澹台珩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虽然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就目前来看，陆澄阳的情况显然要糟糕个十万八千里。
陆澄阳晃起自己的右手掌。
上面不见任何符诀，反倒微现越发透明之状。
“别乌鸦嘴了。”
陆澄阳无奈地道了一声。
他想起以前有修士说过，还魂至错误之身上面，魂魄待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还极易脱离实体。
他能被突然引至相隔甚远的澹台宗，看来这还魂之法实在是施得蹩脚，没将他还到合适的壳子里去。
“你在扬城遇到了什么？”澹台珩问，“不是有谢璟吗？”
说罢他又深呼口气，一手聚了些灵力，围着陆澄阳的魂魄划了个阵法，以期固魂。
陆澄阳凌空摊了摊手，将自在盟会后遇到风妖，以及孟斐的经历说了一番。
然后澹台珩也说了一遍方才走火入魔的始末。
他本来是想在秘室加固阵法，以防有人会盗取太阳烛照，可是没想到会忽然激起自己的暴戾之气和邪念人俑。
“……所以这邪念人俑，竟是不散的？”
“自然，所以小羽独自下山，我开始很着急。”澹台珩如是道，“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将你拖过来了。”
二人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这可怎么办”的想法。
“我没招，但是谢璟好像知道了。”
陆澄阳这时候叹了个气。
澹台珩一点也不意外，道：“你终于知道他知道了。”
陆澄阳略怔了一下，然后道：“你们都知道他知道了？”
“兴许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吧。”澹台珩挑了挑眉毛，“我是说，我们几个的话。自上次盟会结束，该是就很清楚了。”
陆澄阳扶了扶额，然后道：“行，那这古剑的事，先祖的事，你们倒可一并讨论，不用藏着掖着的了。”
澹台珩这时盘坐在地，道：“还是先想办法，让你魂魄不消失为好。”
他随即皱紧了眉头。
陆澄阳此刻反倒不担心自己这魂无所依的模样，更担心的是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知道自己回来了的谢璟。
想到之前一切言辞，他都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极了。
更要命的是，谢璟竟然还真的一直那般平静地望着自以为是“裴淼淼”的他。
陆澄阳极力抛开这些思绪，又问道：“我先前有件事不明白。”
澹台珩道：“什么事？”
陆澄阳说：“两把古剑之间关联匪浅，其实你可以直接将太阳烛照送到拂海明月庄，同云瑞一道一探究竟。”
澹台珩点点头，道：“不错。不过这需要缓缓。”
“为何？”
“说来话长。近日不都在查那失踪的匠师么？”澹台珩囫囵了一下，“古剑同那仙人东渡，实在是牵扯得太远了。还有今日我这邪念人俑出现的事情，你暂时别说出去了。”
陆澄阳本欲进一步追问，但是身上却现出了层银光。
他脚底下顿生出了五瓣光莲。
这是……不鸣阁的召魂之术！
陆澄阳知道自己的魂估计立马就回去了，便用口型朝澹台珩说了一声“保重”。
——
“回魂了，回魂了。”
陆澄阳听到了一个欢快的声音。
他睁开双眼，只见孟斐朝自己脸上扎下了一针。
孟斐搓了搓手，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今日不仅碰着了璟师弟，还碰着了大名鼎鼎的陆师弟。”

第60章 掉马

“还魂大法需要种种机缘，合适的灵躯，还魂时日，守阵之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过了一会儿，孟斐拔了陆澄阳身上的银针，开始念叨起还魂大法来。
陆澄阳此刻面容十足僵硬，而谢璟立在一旁，也正听着孟斐的念叨。
孟斐继续道：“可如若还到了错误的灵躯上，则容易出现轻易移魂的状况。”
他抬指指着陆澄阳，道：“陆师弟，你这还魂大法便是出了这样的岔子。”
陆澄阳慢慢起身，底气不足地说：“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他当初可没留如此的后手。
孟斐全当他在谦虚，只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差，这只是个小岔子，已经算是还魂大法中比较乐观的情况了，师弟不必沮丧。”
陆澄阳苦笑了一下。
“不过目前麻烦的是，这副身躯随也勉强能为师弟所用，但因今日突然移魂的状况，后面师弟很可能再出现同样的状况。”
孟斐很认真地在想着法子，最终猛一捶手道：“璟师弟，当年陆师弟的尸身可还在？”
陆澄阳道：“就算还在，可能也成渣了。”
孟斐点点头：“确是如此。那可真麻烦，最好的躯体当然还是本人。”
此话无异于废话，但自血蛊出现之后，倒也值得思量。
孟斐这时也想到了此点，便问：“对了，之前我听闻有血衣仙面容的王蛊出没，那说明陆师弟的尸身的确还在啊。”
谢璟道：“也许还在，不过……”
不过变成了什么样子，又被什么人拿来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从出现的血蛊和阴蛊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孟斐有拍拍脑袋，道：“话说回来也是，若是能用，应当早就找回来了。”
他又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孟斐离了居室，剩下陆澄阳和谢璟大眼瞪小眼。
“谢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澄阳望着谢璟，一字一顿地问道。
谢璟同样认真地望着他，道：“是。”
这时陆澄阳抚了下眉心，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仿佛此时他们才真正重逢，中间隔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光。
漫长到陆澄阳觉得现在的自己仍是像道影子一般存在于世。
陆澄阳搔了下面颊，问：“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
这不仅是在问谢璟，也是在问他自己。
虽然他之后确实同裴淼淼这个人大相径庭，但是也不至于暴露了太久吧？
难不成养生石毯那时候灵光了？
“忘了。”
谢璟倒是回答得十分干脆。
陆澄阳：“……”
他不准备追问，毕竟谢璟若是不想说，那怕是一时半会儿翘不出来。
“那谢璟，你还是将这保护符咒给收起来吧，用在我身上还是浪费了。”
陆澄阳晃了晃自己的手掌。
下一瞬，谢璟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藏。”
“嗯？”
忽地又被扣住手腕的陆澄阳抬眸望着谢璟。
谢璟的墨瞳在此刻流转着他从未见过的光来，陆澄阳一时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在这刻忽地咽了下去。
“你可怨我？”
良久，谢璟仍是专注地望着他问道。
陆澄阳毫不迟疑道：“没有。”
刹那间他脑中忽滑过那句“原来谢阁主这么多年，都活在愧疚之中”，心头也不怎么是滋味。
“当真？”
谢璟手上力道略松了松，又问了他一声。
陆澄阳笃定道：“真的。”
然而陆澄阳却觉得谢璟满脸不信的样子，于是又道：“真的，虽然八棱扇威力很大，但其实我真的没有怨过你。”
“还魂也不是我预先安排的，毕竟……“毕竟他那时候的确是铁了心一了百了的。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背负着那么多条无辜性命，万人请愿，谢璟作为仙门之长，又如何不有所作为？
而且，他确实是早有预感，性命由谢璟了解，真觉再合适不过了。
“不管怎么样，我真的没有埋怨过你。”
“所以谢璟，你也不必怎么愧疚。”
陆澄阳语重心长地又补充道。
虽然在一开始，他的确是对八棱扇有些后怕，看着谢璟也有几分发怵，但心底里来讲，“怨恨”这回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谢璟这时候才将手上力道彻底松开，似是如释重负道：“那便好。”
“这保护符咒……”
陆澄阳还是想让谢璟解了，毕竟手上经常闪个“璟”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璟却不容置疑道：“你留着。”
陆澄阳听罢也不在此做挣扎，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这时候忽然想起之前谢璟还把持恒剑和八棱扇都塞给他，又觉得自己很好笑。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竟然还没想到谢璟早就认出了他这一层面。
真是对得起澹台珩曾说过的一个“蠢”字——当然，明面上他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对了，陆师弟，你那尸身……”
这时孟斐捧着碗药回来，忽是又想起了什么。
但是他见两个师弟神色都有种说不清的古怪，话说到一半自动卡住了。
“尸身怎么了？”
陆澄阳问孟斐。
孟斐思路重新接上，道：“你的尸身应当尚还完好。”
谢璟道：“师兄此话怎样？”
孟斐将药碗递给陆澄阳，然后抽出一根银针来：“定魂针颜色未变，你魂魄的阴气不足，甚至可以说你的魂魄并没有阴气。”
“这可说明你的肉身尚在世间，且并未腐化。”
孟斐一本正经地道来，陆澄阳却觉得一阵胆寒。
他是越来越没有勇气去揭开自己那可能尚还完好的肉身了。
孟斐又道：“方才移魂前的最后一瞬间的画面，陆师弟可还记得？”
陆澄阳回想了一下，道：“大概是我……我爹吧。”
这时谢璟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澄阳这么多年来可以说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叫出那声“爹”来都十分生涩。
“他在我臂上，划出了血。”
陆澄阳忽然想起了那纯黑的长甲，太阳穴便突突疼痛起来。
这时孟斐一根银针又扎了上来，陆澄阳险些惊跳了起来。
“大师兄你这也太突然了。”
陆澄阳下意识地想捂住脑袋，生怕孟斐再扎几针下来。
孟斐仍是亲切地笑着，道：“以防万一，怕你的魂魄又被移了，璟师弟着急得要命。”
陆澄阳放下了捂脑袋的手，忽而又抬头望了眼谢璟。
谢璟还是一脸平静无波的模样，看不出哪里着急。
还是很会藏心思啊。
陆澄阳的心跳忽然乱跳了几下，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别过了目光，道：“所以还是要尽快找到尸身才行。”
这句话本来也更倾向于他此刻的自言自语，孟斐极为赞同道：“不错，回归原本的肉身，才是最好的定魂法子。”
陆澄阳又喃喃了句：“雪花。”
孟斐奇怪道：“雪花？什么雪花？”
簌簌飘落的六月飞雪，再次闪现在了陆澄阳的脑海之中。
“北地中并没有你的尸身。”谢璟道，“但是先前带走了无忧的人，却是到了北地冰原。”
孟斐觉得自己的思维跟不太上，立马追问了一番：“什么？同北地冰原有什么关系？无忧又是谁？”
这时陆澄阳才将自己的揣测说了一番：“据说我……我尸身消失之时，出现了飞雪之景。而且近来诸多事情都和遁物之术脱不开关系，所以我想我的尸身应当会在常年积雪之地。”
“等等，谢璟，你去找过我的尸身？”
谢璟既然提出了北地冰原，那说明他也去过。
况且谢璟竟然还很笃定地说北地中没有他的尸身，那定是先前就有了这样相同的推测。
谢璟道：“不错。”
陆澄阳眼睛登时一亮：“老头儿的寻明灯在你那里？”
谢璟点了点头，道：“当时用了溱云师叔旧物，入了北地。”
陆澄阳想到那时候翻找溱云子旧物，谢璟还进了那屋子，看的是溱云子留下的几幅画。
他没想过，谢璟曾用过寻明灯进入过极寒冰原。
可若是谢璟寻找了一番也未果，那大概他的尸身会在别的地方了。
地点不会是关键，那么究竟还有何处也会是常年冰寒落雪呢？
陆澄阳一想，脑袋便越发疼了。
谢璟见他面色不好，便道：“陆藏，别多想了。”
孟斐道：“是啊，陆师弟，别想了，这件事着急不得。”
当然着急不得，毕竟是若干年过去了。
陆澄阳觉得孟斐一说话，他的头更疼了些。
这时孟斐将定魂针抽走了，然后道：“将这药赶紧喝了，然后好生休息下吧，陆师弟。”
陆澄阳将孟斐熬制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昏昏沉沉地又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玄裙女子静静立在他跟前道：“我未曾恨。”
仿佛有股特殊的情绪淌过五脏六腑，融成一股暖流撞击着心房。
陆澄阳陡然一醒，见谢璟仍守在榻侧，一时间心中才安定下来。
“陆藏？”
谢璟长眉微凝，探出手来轻触了他的前额。
陆澄阳一只手轻搭上谢璟的手腕，问：“谢璟，我的出身……”
“我的出身同魔龙血之间，我的爹娘同魔龙血……“他心中生出了许多不安的想法，说话间也有些气息不稳。
谢璟这时朝他气海中灌入了几丝温和的灵流，然后道：“陆藏，诸事都可细查，不必太过担忧。”
“谢璟，谢谢你。”
陆澄阳道。
这时谢璟的手忽地僵了一瞬，然后又轻轻应了他一声。
陆澄阳的呼吸此刻彻底静了下来，他缓缓道：“我想查清我的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
比大纲预设更早掉马了~
大师兄：工具人上线

第61章 腐尸

陆澄阳犹记当年溱云子收自己为徒的时候，他还曾向溱云子声明过脑中怪声的事情。
虽然溱云子也想了许多办法想知道那声音是怎么样的，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从以前到现在，陆澄阳也仅仅告诉过溱云子。
毕竟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实在太费口舌，还容易遭到他人古怪的注目礼。
纵然溱云子绞尽了脑汁，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得知这怪声的来源。
后来那神秘的声音又消了迹，陆澄阳便也不再多想。
他实在没想到，倒是还魂之后，这说不清的声音又归来了数次。
——
修养几日过后，陆澄阳还是决定先去找自己的尸身。
但是因为时隔太久，线索少得可怜，还混进了错综复杂的各种谜团之中，这真是一点都不容易。
不过好歹还有个谢璟陪着。
孟斐知道二人还是准备再去一次北地，将一叠宣纸边角对齐，重放回了案上，道：“我便不随两位师弟一道了。”
“这古字上还有太多秘密，不如就此分头找找，必要之时便用灵讯联络吧。祝陆师弟早日能寻回尸身。”
陆澄阳笑得有些牵强，道：“那祝大师兄一路平安。”
此时的沿海村镇，正在一片碧蓝苍穹之下焕发着生机。
早市已开，小贩正在沿街吆喝，行人摩肩接踵，各有各的目的地。
陆澄阳本是随意抬眼望一眼天，却恰好瞥见几缕疾行而去的青影。
“谢璟，那好像是与善堂的弟子啊。”
陆澄阳指了指呼啸而去的青色身影。
按理说，与善堂弟子在堂主徐平襄的教导之下，应当都是慢吞吞的性子，平日遇上需紧急救治的情况也一定会有条不紊地赶赴现场。
一方面是因为门风，另一方面是因为与善堂弟子平日不怎么御剑，御起剑来是出了名的龟速。
所以陆澄阳十分好奇，是什么能将他们急成这样。
谢璟瞥过那队御剑而去的身影，然后道：“不错，不过不只是与善堂。”
他话音一落，一个低调的移位阵便将二人带离了原处，直接追上了一众小弟子的后脚。
——
“你们快点儿，最后一个人都要落气了！”
为首的子乐恨不得将一众与善堂弟子都绑在自己的灵刀上一同挂着走。
一位与善堂弟子喘了几口气，然后无奈道：“子乐姑娘，我们已经够快了。”
“再快……再快真的会呼吸不畅了。”
另一名弟子抚了抚胸口，颇有些艰难地道。
子乐不敢废话太多，只道：“大家……大家尽力些。”
六位与善堂弟子连连应了，然后又鼓起一口气来跟着子乐快步朝前走。
移位阵恰好将陆澄阳和谢璟转至了队尾的与善堂弟子身后三丈之处。
但是领头的子乐忽又踏上沐隐灵刀直朝前方而去，一众与善堂弟子歇了口气后速度也勉勉强强竟然跟上了。
所以谢璟和陆澄阳也纷纷召剑而行，追上这一队人的步伐。
不久之后，前方的子乐终于停了下来，二人也收剑落地，只隐隐嗅到空气中有股说不上来的焦味，尤为刺鼻。
此处是处荒草丛生之地，零散有几间破庙，看似已经废弃许久了。
只见几名持灵刀的沐隐府弟子从其中一间破庙里冲出来，打头的正是子扬。
子扬也不禁掩住口鼻，闷着声音对急匆匆赶回的子乐说道：“师妹，来不及了。”
子乐这时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一众跟来的与善堂弟子面面相觑。
“谢阁主，裴公子？”
子扬这时望见了随后走至破庙的谢璟和陆澄阳。
谢璟问道：“庙中出了何事？”
子扬和其他几位沐隐府弟子皆面露无奈又惆怅之色，他只道：“谢阁主，您亲自看看吧。”
“裴公子，你还是……”子扬本来是想让陆澄阳留在外头，没说完陆澄阳已随谢璟一道入了庙槛。
他脚步微顿，听到了身后的沐隐府女弟子忽然抱着子乐哇哇大哭起来：“师姐，好吓人啊……”
这一刻陆澄阳也知道是什么将沐隐府的小弟子吓哭了。
破庙中正躺着几具皮肤不同程度溃烂的尸身。
其间大部分是成人，情况好些的是面目全非，差些的连指甲缝和脚踝都是腐烂的。
纵然是骨子里是前辈的陆澄阳，也不禁觉得有点反呕。
但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其中一具尸身是孩童体格。
这庙里尸首大概就是那难闻气味的来源了。
随谢璟和陆澄阳入庙的与善堂弟子方才瞧上一眼，立马又排成小队出庙一齐呕吐去了。
陆澄阳捏住鼻子问子扬：“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子扬道：“大概就是前两日。”
随后安抚完小师妹的子乐答道：“这些尸首，就是前几日我处理的怨灵的来源。”
原来是子乐上次同谢璟和陆澄阳在客栈偶遇之后，便同子扬一道根据当地求助状所述，寻找到了怨灵出伏之地，渡化了怨灵，之后便依据灵魄的残念，找到了此地。
“……那时候我闻见了股怪味，然后找到了此地，发现破庙之下还有处废坑。””坑中有尸体，当时当中还有活着的人，可是后来……”子乐此时忽然红了眼圈，“后来所有人都渐渐咽下了气，身上不久就开始快速溃烂，最后……最后成了这样……”
谢璟此时并指凝聚些许灵力，只见几朵小光莲缓缓移落至尸首之上。
半晌过后，谢璟道：“大部分尸首落魂，是在七日之前。”
陆澄阳问：“那废坑在什么地方？”
子乐指了指庙中的供像。
陆澄阳这时才注意到，此破庙供的是与善堂所奉的药师。
药师正慈眉善目地静立此处，然而这尊雕像不仅蒙了厚重的灰尘，也遗落了几根手指。
“想不到供着药师的地方，还能出这样的事。”
最先呕干了的一位与善堂弟子又鼓起勇气入了庙来。
药师身后正堆着杂草和破烂的铺垫，陆澄阳本想伸手将这些东西挪移一番，却被谢璟抬手制止了。
谢璟掐了个诀，这些杂物顿时被摞到了另一处去——
药师身后竟有处深坑，坑中正飞着些蝇虫，黑红的血迹清晰可见。
其间杂乱的血迹中，可辨出大大小小的手掌印，陆澄阳不禁背过了身去。
此时忽然有只粉蝶自他跟前飞过，陆澄阳只觉这蝴蝶实在生得熟悉，下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从前阴蛊的饲料之一么？
“这红蝴蝶怎么又来了？”
子扬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一旁的小师妹这时还不忘提醒道：“师兄，那是粉红色啊！”
子扬道：“反正都是红嘛。”
然后他又赶紧朝谢璟道：“谢阁主，这红蝴蝶有毒，它……”
谢璟这时候已经结出了一个移位阵，下一刻，沐隐府弟子，与善堂弟子和陆澄阳都被谢璟移至了庙外。
此时只见无数粉蝶正扑扇着翅膀，迎空散落下微闪银光的粉末，仿佛要将众人团团围住。
沐隐府弟子先前吸过粉蝶所产的喜怒哀乐毒粉，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吸一次。
与善堂弟子平日虽时不时捣鼓些毒药，但都属于养道学习范畴中的东西，其余时候他们自己从不擅用，一下子遇到携带大量毒粉的奇怪粉蝶，都安分地躲在结界里。
谢璟召出持恒剑，分出剑魂，扫荡过结界外围蜂拥而至的粉蝶。
然而附在结界之上的粉蝶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都涌入了破庙之中。
——
不过又几道呼吸间的功夫，奔向庙中的粉蝶便尽数散尽。
确定周围的毒粉已经被风吹散，谢璟方才将结界收回。
然而当众人重回庙中之时，原本在庙中的尸首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这也太快了。”子乐大惊失色，“那粉红蝴蝶究竟是哪里来的？”
庙内分明还有尸身留下的血痕，但方才那么几个瞬息，尸首便都不见了。
谢璟问：“之前也出现过？”
子扬回答道：“回谢阁主，当日子乐先找到了此地，我收到她的灵讯赶来，便碰着了这红蝴蝶。”
子乐接过话来：“后来师弟师妹同我们在此会合，又有了些新的粉蝶扑过来，我们还不小心嗅到了那毒粉。”
陆澄阳心想，莫非是人息过多，会引来粉蝶？
而这粉蝶分明是蛊虫的食物，那之前出现的阴蛊血蛊同这时的腐尸也有什么关联么？
他一思索起来，便又想起了那狐面人阴冷的笑来。
咯吱，咯吱——
周遭忽然传来几道响声，起初还是单向的，后来却逐渐有了层次感，还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小师妹忽然抓紧子乐的手，尖叫道：“师姐，有鬼啊！！！”
陆澄阳这时候已经召出了赤炎，持剑划了一道凌厉的光弧。
那光弧最后生生破开了一团诡异突袭的黑影，黑影散落之时，忽然有无数枯手伸出地表。
众人脚下顿生数道长缝，一点点蔓延开来。
沐隐府弟子反应极快，御起灵刀便冲出了破庙。与善堂弟子虽然差点吓得倒下去，所幸还有极高的理智，也马上御剑起飞。
陆澄阳一剑斩断无数枯手，但是那枯手似是野草般疯长起来，一时间竟然又生出了不少。
他气海此时才恢复不久，凝气刃还有些勉强，本欲再斩一剑下去，却被谢璟止了动作。
“陆藏。”
谢璟唤了一声陆澄阳之后，就忽然横抱起他来，踏上持恒剑，迅速离开了破庙范围。
此时一众人都飞至了半空之中，俯瞰下去，只见越来越多的枯手撕裂了荒草之地，破土而出的是无数形容可怖的腐尸。

第62章 诉心

虽然陆澄阳很快召出赤炎来重新御剑，但是一众沐隐府和与善堂弟子还是将方才的横抱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都完全集中在了如同疯长的蘑菇一般冒出来的腐尸上面。
腐尸身上已无完好的皮肤，只是勉强维持人形，个别的手还在咯咯扭动，忽地就可伸长几丈。
御剑的与善堂弟子一面匆忙躲避，一面只能不断拍下一打符箓以求自保。
沐隐府弟子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分化出的刀影一道道如惊涛拍岸般猛袭向腐尸。
谢璟和陆澄阳一左一右护在与善堂弟子小圈两侧，持恒银光和赤炎红光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圆，光影交错之间，一只只枯手皆被斩断，靠近的腐尸也被碎了躯体。
腐尸残躯立即升腾起诡异的雾气来，待雾气略微散尽之后，只余下了艰难爬行了半晌又化为脓水的蛊虫。
小弟子们一方面对这番骇人之景感到惊惧，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感叹陆澄阳和谢璟竟还配合得十足默契。
子扬不禁想到，看来结道侣用处还挺大。
不过这个想法立马被抛到了一边去，他又挥斩起几道刀影，齐齐斩断了腐尸探来的长手。
“这群腐尸死状极其惨然，积怨颇深，师弟师妹还有与善堂的朋友们，要多加小心！”
子扬朝两处都喊了喊。
陆澄阳忽地朝他喊道：“你也要多加小心啊，小兄弟！”
子扬还没来得及应一声，陆澄阳便斩来一道红光，破开了一阵腐尸化出的雾气。
“这比喜怒哀乐毒粉还要危险，千万别吸进去了。”
子扬聚好刀影，一瞬间望见面容肃穆的陆澄阳，竟然觉得其警告的力度同师尊没什么两样——
真是奇怪。
但此时此刻的情况，容不得任何一人走神。
沐隐府弟子不断化刀影灭腐尸，还得提防那雾气。
与善堂弟子虽然是被谢璟和陆澄阳护着，但也得注意忽然身来的一只枯手，以及那腐尸散来的怪异之气。
随着耗的时间变长，与善堂弟子的脸是最先煞白起来的，但是临危之际，他们先前所学的御道常识便被激发了出来，倒是勉勉强强地也可化出剑影来抵挡腐尸的枯手。
陆澄阳朝谢璟道：“这样不行，必须要下去找到蛊王才行。”
谢璟这时收了下剑影道：“清退下一重，我便去寻。”
说罢，他眸中微烁灵光，很快找到了那蛊王所在之点，暂将八棱扇化作横向屏障，阻挡住了无数还在伸长的枯手以及雾气。
但是此处灵气稀薄，八棱扇所化的屏障并不算得多么坚固，只能靠谢璟一人的灵力维持。
“谢……阁主，你小心些。”
陆澄阳又朝谢璟道了一句。
不过见谢璟自结界开出的一道小口深入腐尸包围，他这时候心脏又开始突突直跳，弄得他眉宇间也跟着窜出了几分担忧。
陆澄阳提醒了自己一句：谢璟很快就能找到蛊王，然后消掉所有蛊虫。
默默念了几遍，他才又纵起赤炎剑影，将狂舞的枯手纷纷斩断，清掉生于枯手之中的蛊虫。
但随着谢璟破开地表，消失在众人视线之时，枯手便纷纷缩回了地下，竟在谢璟消失之处重新破土而出，似是围成了一处囚笼。
沐隐府弟子见状，立即使出了几记灵光强击，但这些手竟然还越靠越密，仿若成了固石。
陆澄阳御着赤炎，在一旁朝沐隐府弟子道：“传点灵力可好？”
子乐大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破开？”
她的目光里虽写满了怀疑，但还是聚起两指，慷慨地朝陆澄阳传了些灵力。
陆澄阳开始运转体内的灵流，然后缓缓拢起一只手掌。
手掌重新张开之时，一道气剑便慢慢伸展开来，赫然劈向了那围聚在一处的枯手。
这一道攻击下去，枯手终于断了几只。
但眨眼之间，立刻就有蓬勃不息的枯手重新填补上缝隙。
子扬见状，也立即朝陆澄阳传了好些灵力过来。
随后，他们身后的一众沐隐府弟子也凑近了来传灵力。
一时间，陆澄阳的气海汇聚了各方灵力，他赶紧道：“好了好了，够了。”
这还是他重归于世以来，头一次觉得气海要膨胀了的时候。
陆澄阳掌间的气剑陡然伸长了一倍，然后直直地又朝枯手之笼重重一击，令其一瞬间碎裂崩塌。
他收回了气剑和赤炎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守着！”
说完，他便踏入了方才被枯手掩盖的深坑。
——
“谢璟？”
陆澄阳方入地下，首先施术闭气，以防误吸入了腐尸之气。
此处虽然十足幽暗，但看起来是先前便有的一处地下甬道。
谢璟找准了此处，说明王蛊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此刻周遭实在太过清寂，还并没有腐尸，陆澄阳不得不一步步都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几步过后，他脚下便传来轻微的碎响。
陆澄阳低头一看，原来是半个骷髅头，他方才将脚拿来，后脑勺便掀来一阵冰凉。
错身一步之后，他才发现是只骷髅手。
长骷髅手似是开了眼，竟还灵活又扭曲地转了个方向，眼见就要抓上陆澄阳。
但他手掌上忽亮起一个“璟”字，灵光大绽之下，骷髅手顿时僵住。
这时陆澄阳将赤炎重新召出，碎了眼前忽然出现的骷髅手。
继续朝前走了几步，手掌上的光芒却渐暗，于是他又后退了几步，发现这光芒忽然亮了亮。
谢璟难道在另一处？
这保护符咒还带追踪之效，真不愧是泽清仙尊施下的符咒。
陆澄阳朝这一方向行了几步，才发现这甬道竟像是神脉陵墓之宫一般，还有分道。
这时候，隐约有几道脚步声层叠而过，他又朝前迈了几步，只见一抹更浓重的黑影飘过了眼前的幽暗。
他没辨别出那黑影是什么，但脚下踩着的东西勾起了他的注意。
陆澄阳撤开脚来，低头望了眼，发现这里竟有几页残卷。
他蹲下身子，瞧得仔细了些，才发现其上字迹分明是溱云子的，略读几行，便知内容是有关化气之术的。
“陆藏。”
恰在此时，陆澄阳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唤自己，别过头去便发现了谢璟。
谢璟的霜色衣袍被抓破了几处，看起来已经同什么东西打斗过了一番。
“谢璟，这地下是怎么回事？”陆澄阳凑上前去，“那蛊王还能同你过招？”
谢璟道：“这蛊王并不简单。”
这时陆澄阳手掌上的“璟”字完全消了下去，他复又问：“方才那黑影是？”
“我正在追蛊王。”谢璟又道，“你试一试你的澄净瞳。”
“澄净瞳？”
陆澄阳颇有些疑惑。
谢璟似是有些焦急：“快一点，澄净瞳。”
陆澄阳摩挲了下方才“璟”字消失的手掌，然后道：“谢璟。”
“怎么了？”
“你过来些。”
谢璟略拧了下眉头，然后朝他走近了一步。
陆澄阳这时候将闭气术解了，然后皱了下眉头：“你不香啊。”
“谢璟”又皱了下眉头，问：“陆藏，你在说什么？”
“谢璟是很香的啊。”陆澄阳投来同情的目光，“还有你这易容之术不怎么样，皱眉也皱得不怎么好看。”
“回炉再造吧。”
随他一语落下，“谢璟”已经被赤炎贯穿了胸膛。
然而这一次陆澄阳下手其实少了几分果决，面前的傀儡已经现出了骷髅原形，然后消散在了他眼前。
陆澄阳试着朝手中的保护符咒注入灵力，那“璟”字忽明忽暗了起来。
他这时候心下微紧。
这纵傀儡的人对他似是了如指掌，但为何会催促他使用澄净瞳？
陆澄阳一面想着，一面握紧了赤炎，就着手掌上的保护符咒摸索着方向。
踏过地下甬道的七拐八绕，保护符咒慢慢亮了起来。
恰是又转一个弯，一袭霜色衣袍的谢璟才同他迎面相撞，陆澄阳手中之字顿时光芒大绽。
谢璟手中同样是泛着一簇光，神色渐由紧张转为平和。
“陆藏。”
陆澄阳这时候也唤了声：“谢璟。”
然后他忽然捉过了谢璟系着那保护符咒的手一看，上面并非是什么符文，却是一个“藏”字。
虽然此时好像不是什么恰当的时机，但是陆澄阳还是问道：“这不是什么普通保护符咒对不对？”
其实他心中也浮出了个答案，他却隐隐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
谢璟抽回了手，淡然道：“道侣印。”
“你若不愿，回头便可解开。”
陆澄阳又摊开手掌看着那个端正的“璟”字。
无形的道侣印，才是仙门中真正的道侣印。
此咒术等于将两人的元神系在一处，其中一人遇难，另一人的灵力和生息都可立即传给另一个一半。
若此人的灵力不足以挽救道侣的性命，二人最终会一同下黄泉。
这也等同于是真正的共生共死，所以常人一般都不会施下这样的咒术。
毕竟性命相系这样的事情，人们还是更愿意听些话本子里的浪漫故事，很少付诸实践。
而且，这相当于刻字入元神了，施术也破费时间——
真不知道谢璟是什么时候下的印。
陆澄阳反驳道：“解什么解，既然施了，便就这样吧。”
一时间飘过他脑海的，除却话本里的胡编乱造，还有些许迷离往事，以及近日来谢璟各种“怪异”举动。
赠灵器也好，分明知道了他是谁却又不戳破也好，宣称道侣也罢——
他果然很是迟钝。
这时谢璟忽然又重复了一次：“陆藏，这是道侣印。”
陆澄阳也很认真道：“我听见了，道侣印，道侣才下的印。”
“你不解，我便也不会解。”陆澄阳忽然笑起来道，“若你……同那三世纠缠里后来的泽清仙尊一样的话，我便也同那里面的血衣仙一样……”
谢璟这时候忽将陆澄阳揽在了怀中，轻轻道：“陆藏，对不起。”
陆澄阳闻到了扑鼻的清香，清香包裹的是谢璟慌乱的心跳声。
谢璟缓缓抚过陆澄阳的长发，道：“对不起。”
陆澄阳这时抬眼望着谢璟的双眸：“谢璟，你这个时候不是该说些好听的么？”
真可惜不是花前月下，再配壶清酿。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陆澄阳于是又道：“我可真没怨恨过你什么。”
“谢璟，谢思庭，泽清仙尊。”
“我陆藏，很喜欢你。”

第63章 王蛊

仙历八零六年，陆澄阳曾闭关了一段时日。
然而这次闭关却并不顺利。
当他出关，重新走入金光大殿之时，整个人面容苍白，颇有几分憔悴。
“爹爹。”
阿周的脸似是长圆了些，许是这些天来吃得甚好。
陆澄阳伸手捏了捏阿周的脸。
“爹爹，疼。”阿周诚恳地道，但却伸手抱住了陆澄阳的手，“爹爹，修习的哥哥都说，你要送我下山去，是不是真的？”
陆澄阳将手收了回来，轻轻应了一声：“是。”
阿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委屈巴巴地道：“爹爹不要阿周了吗？”
陆澄阳说：“我不是你爹爹，你待在这里，并不会有什么好事。”
阿周见陆澄阳并没有笑，知道他没有开玩笑，所以立马噎住了抽泣。
那段时日中，无论仙门当中，还是凡界众生，都有不少人请愿请求废止惊人门，以彻底断绝害人不浅的化气之术。
陆澄阳甫一出关，便听见了这消息。
无论是惊人门还是广大的仙门，此时实在都太浮躁，实在不适宜阿周的成长。
所以，这孩子还是先在山下普通人家待上一段时日，再去澹台宗或者不鸣阁这些地方比较好。
在此之前——
陆澄阳抬起两指来，朝阿周眉心一靠。
“好好睡一觉。”
一觉起来，这一切便都可以忘了。
待阿周暂时安然闭上眼睛，由先前所托之人送下山的时候，陆澄阳如释重负。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原本灵力充沛的气海一点点变得虚弱殆尽。
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自阿周出现之后，灵力衰退的感觉便越来越明晰。
陆澄阳如是想着，忽想起了溱云子最后那次云游之前曾说过：“澄阳，如果这是你生命中最后一个桃子，你还是会这么狼吞虎咽的？”
陆澄阳腮帮子都塞满了甜桃瓣，不假思索道：“没想过。但是若是最后一个桃子，我估计就不吃了。”
溱云子问：“为何？”
“若是要做鬼了还惦记着一个桃子的味道，实在是太可怜了。”
“不如早些时候断了念想。”
溱云子忽然笑起来：“是啊，断了念想，免得成执念。”
不过直到前世生命终结那一瞬间，陆澄阳还是没告诉任何一个人，灵力逐渐流失这一件事。
万人请愿，无数人将至亲之人，至交之人的身死之债悬在他的头顶，陆澄阳身上渐渐笼上了较之前更为深刻的戾气。
魔龙秋玄同这戾气呼应，体格膨胀了一倍。
刹那间天允山山界乌云滚滚，雷声大作，隐隐似还有林间怒风在咆哮。
那道声音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似乎在哭泣，无限哀怨又满含深情地道：“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不怨，更未曾恨。”
“我不怨。”
——
话脱口之后，陆澄阳心下终于感到了几分安宁。
“我一定不会对你动手。”
谢璟：“陆藏？”
陆澄阳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给说出来了。
此时他瞳孔赤光隐泛，却只显着剔透，毫不可怖。
于茫茫幽暗之中，黑影最终踩中了一道他方才布下的符箓阵。
“谢璟，他在那里。”
陆澄阳脱开了这个怀抱，抬手指着甬道的另一头。
二人相视一眼，又缓缓朝此方向行去。
越踏一步，周围的光影便略暗一分，窸窸窣窣的声响正来源于爬行的蛊虫。
最终一道气箓归于了陆澄阳的掌心。
前方一丈之处，正是他们所要寻找的“王蛊”。
此王蛊为人形，一袭玄衫，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唯见惨白的下巴。
“他”并未在气箓符阵中作任何挣扎，反倒是伸手掀开了兜帽。
见其面容，陆澄阳同谢璟同时呼吸微滞。
眼前的王蛊虽是人形，但掀开帽檐之后却良久都没有动弹。
“他”的一双桃花眼此时没有神采，透着股冷意，但偏巧嘴角还挂着丝笑容。
只是那浅淡的笑容似是凝固在了“他”脸上，映着眉心一缕朱砂红，只能说是像绝色鬼了。
谢璟轻并两指，施下一诀，然而王蛊仍未有所动。
谢璟立下判断道：“是傀儡。”
“云瑞的傀儡为何会成为此处的王蛊？”
这之前，陆澄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再一次将同自己面容相同的王蛊给爆头。
谁知这王蛊竟然是顶着云瑞脸的傀儡。
傀儡术原本不是什么邪术，而是同幻身同根同源，但是因为当初魔门人士应用得更加出神入化，屡屡用此残害无辜，所以成了邪术之法中的一项。
仙门中后来便有了专门区分傀儡和幻身的符诀，便是谢璟方才使的一诀。
简单来说，幻身为虚，傀儡却为实，一道符诀下去，幻身会消散，傀儡却不会。
云瑞竟同蛊虫之事有所关联？
正当陆澄阳如是想着，眼前的这王蛊竟一瞬间化为了一滩黑水。
他道：“竟还是血蛊。”
“此地没有其他的王蛊了。”谢璟道，“陆藏，我们先出去。”
陆澄阳道：“好。”
——
一众沐隐府和与善堂小弟子正围着一堆骷髅手等得心急如焚，忽见其间涌出道银光来，于是赶紧撤开几步。
挡住出口的骷髅手很快被那银光给灼没了，化成了飘散的飞灰。
转而出现的便是谢璟和被谢璟牵着的陆澄阳。
谢璟朝一众人问道：“可有弟子受伤？”
方才自谢璟开始消杀一众蛊王，外围的枯手和腐尸便没了动静。
只是方才没来由地燃了场火，将周遭的荒草和腐体都烧得一干二净。
与善堂弟子和沐隐府弟子仅是有些刮擦伤口，衣角略有灼烧的痕迹，此时也早已处理过了。
“回谢阁主，诸弟子都没什么大碍。”子扬领头说了一句，“不知谢阁主在地下可发现了什么？”
谢璟道：“此下是甬道，其间蛊王已经尽数歼灭。”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谢璟接着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家早些回门派。”
子扬又报了声方才突如其来的火势，谢璟表示知道了。
众弟子纷纷应了声之后，便各自御器，打道回府。
既有仙门长者管了事，他们自然没什么事情了。
况且这地方，他们实在也是不想多待。
陆澄阳又朝那出口之处望了一眼，道：“谢璟，现在可是要去拂海明月庄？”
谢璟轻轻摇了摇头，说：“在那之前，先到澹台宗，寻到太阳烛照剑。”
陆澄阳心中咯噔一下，然后道：“这个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谢璟忽然淡然一笑，“我只是有此猜测。”
“谢璟……”陆澄阳这被小小摆了一道，颇有些无奈，“确实不该瞒你。”
“自然。”谢璟凑到他耳边说，“又犯了门规第五条，该如何罚？”
“这阁主弟子的就翻篇了吧。”陆澄阳一面赔着笑，一面又跳到了谢璟的左侧，朝谢璟耳畔吹了口气。
谢璟一把逮住他的手，脸上浅淡笑意未散，只道：“知道便好。”
陆澄阳另一手搭上谢璟的衣袖，问：“周无忧，就是阿周吧？”
谢璟轻轻点了点头。
“长那么大了，可想起过过去的事情？”
“并未曾。只是心疾偶有发作。”
陆澄阳此时又郎然一笑道：“那便好。不过你做了这么久的师尊，倒真跟爹爹也没什么差别了。”
“起初叫的是你。”谢璟忽又将陆澄阳揽在怀中。
“是啊，那我们一起负责好了，护他无忧又无虑。”陆澄阳攥着谢璟的手，忽然又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
“但是谢璟，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思慕我的？”
从前陆澄阳只觉得那些话本子里成天追着人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有多喜欢我”的主角极其稚幼无知，可现在——
到底还是风水轮流转。
谢璟还是道：“忘了。”
“你记性那么好，怎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自是比你早许久。”
“那好。”陆澄阳觉得这一点上理亏了些，“那往后每日，我都会更喜欢你一分。”
“嗯。”
谢璟应了一声，然后轻吻了一下陆澄阳的发角。

第64章 漏泽

本是御剑返去扬城半途，云雾缭绕间谢璟的持恒剑端突然窜出道青色的灵流来。
浮空出现了道缥缈的人影，现出的正是徐平襄的面容——
是徐平襄传的灵讯。
“思庭，梁城内遇见了麻烦之事，望归啊。”
传讯仅是这么一句话，附着徐平襄的一张愁容。
谢璟道：“他鲜少传讯。”
陆澄阳缓了赤炎的速度，说：“谢璟，那还是先回梁城吧。”
梁城为九城中心都城，平常邪祟都不敢随意作乱。
此城若有大动乱，则定会牵连其余八城。
徐平襄向来做事颇有些拖沓，但能教他道一声麻烦又愁眉苦脸的事情确实不多，毕竟这太违背他的养生之道了。
——
二人落脚在梁城的边缘区域。此处坐落着与善堂的总府，也是徐平襄平日所待的地方。
陆澄阳和谢璟方才抵达与善堂门前，便见徐平襄急匆匆地推开了大门。
“思庭，你可总算回来了。”徐平襄脸上的愁云惨淡一瞬间又转为感激涕零之色，“最能依仗的果真还是你。”
陆澄阳见徐平襄身后跟着不少与善堂弟子，似是立马要赶赴到另一处去。
“漏泽园出事了。”徐平襄一面在前领着路，一面解释着自己传讯中所说的“麻烦事”。
城中大部分漏泽园都是与善堂所建，统一埋葬无主尸骨和家境贫寒的亡者。
徐平襄继续道：“说来话长，你们且随我来。”
陆澄阳同谢璟一道随徐平襄朝城中一处漏泽园赶，不一会儿就见一群人团团围在坟地周遭，正垂首掩面哭泣着。
坟地上除了并立的数道墓碑，还有不少以白布掩盖，还未入葬的尸身。
随徐平襄一道的一行弟子都是内门翘楚，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股稳，见民众在此聚着，先是分出了几个去劝导安抚，剩下的去验看新的尸身。
不一会儿，一名弟子跑过来，朝徐平襄拱手道：“师尊，还是同之前一样。”
徐平襄叹了口气。
谢璟问道：“具体出了何事？”
陆澄阳此时余光瞥见了个中尸身的面目，心下顿生疑窦。
漏泽园本来就是丛葬之地，尸身多不奇怪，可是尸体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倒是不常见。
况且这些尸身，好像都是一致的缺了皮的情况。
陆澄阳不想多看，光是这么一瞥，他太阳穴就开始突突泛疼。
徐平襄这才细细道来：“前段时日便陆续多了些需入葬的无主之尸骨，但是前些天自盟会归来，才得知许多尸体竟然都惨遭……““剥皮。”
这话是陆澄阳接上的。
徐平襄望了他一眼，然后道：“不错，是剥皮。”
说及这二字，他略顿了顿，才又接着道：“这还是其中一件，二来便是个别人家的守门人俑忽然不受所控，伤及平民的事情。”
“守门人俑？”
谢璟听闻，微微侧首，对此也有几分惊疑。
守门人俑是早年便开始由澹台宗所制，统一分发至民户，用以防范邪祟的仙术人俑。
可这仙术人俑平日若未被揭符，都是如同木头桩子一般的东西。
况且人俑就算揭了符，碰上真正的邪祟才会运转灵石元核，最终释放其中灵力，不会无缘无故伤人。
“这两日云度也亲自出面追查此事了。”徐平襄揉揉额头，“只是还没传来什么消息，这遭又有了新的尸首，可是令人头疼。”
“而这该是某种尚未知的邪物所为，有传言说是魔龙。”
谢璟听完徐平襄道完，一时并未回答，只是亲自去探看了一遍尸身，转而皱起了眉头。
“青城边界的一片荒地中也出现了不少腐尸。”
徐平襄听闻，略睁大了双眼，实打实地惊讶：“青城腐尸，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一名弟子才匆匆跑过来道：“分堂的师弟师妹方才发了灵讯，说的正是此事，还未来得及禀明师尊。”
她说完，便递来一道符令。
徐平襄接过符令，很快便了解到了大概的情形，头疼程度又重了几分，自顾自问道：“这些难道也是惨遭剥皮的尸体？”
谢璟道：“尚难定论。”
说罢，谢璟的目光便落在了陆澄阳身上。
陆澄阳知道，此事不是单纯某类邪物作祟那般简单。
当年有人将剥皮的尸首混迹于死在他手上的罪人堆中，此遭又有不少腐尸出没，剥皮尸体重现，绝不是什么巧合。
——
“血衣仙，血衣仙返世了啊！”
方才的人群中忽然有个人高声叫唤了起来，似是已然疯癫，还推倒了身边的一位与善堂弟子。
推倒人之后，这人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但是他的一条腿似是不利索，走几步便又摔了。
此人又接着膝行而前，忽然跪倒在谢璟跟前道：“泽清仙尊，泽清仙尊，血衣仙返世了啊！”
此人恳求的面容与语气同十来年前无异，谢璟听闻，默然施下了一道静心咒。
恳求的人安静下来之后，由与善堂弟子带到了一旁去察看。
但方才那句“血衣仙返世”之言似是激起了民众新的一层恐慌，纷纷又有几个人跪倒在谢璟面前，问道：“仙尊，仙尊可一定要除掉魔头！”
“还有那魔龙，仙尊一定要镇压好魔龙。”
“切莫让这邪魔和恶龙作祟啊！”
陆澄阳当年也是听了不少此类请愿的话，有时自己就是那话中仙尊，后来却成了那魔头。
若是这声音有成千上万道，他可是真会疯成个魔头了。
谢璟此刻只冷静道：“血衣仙没有返世。”
徐平襄也接过话来，道：“是啊，血衣仙并未返世，魔龙也未作祟，大家还是先回家休养，切莫惶恐。近来纷乱仙门自会逐件解决。”
徐堂主和泽清仙尊的声望都不错，这些民众听罢稍稍放了心，互相劝慰了几句，才由与善堂几位弟子领着回家去了。
民众走远之后，徐平襄才施法展了一个小结界，隔绝了一切的噪音，自己也去查探了一遍尸首。
“毫无二致，毫无二致啊。”
徐平襄仔细看过一遭之后，连连叹道。
谢璟目光淡然：“这也并不一定是邪祟所为。”
徐平襄和留下的与善堂弟子都听懂了其言下之意。
若非邪祟所为，那也只能是人为。
陆澄阳倒也觉得，能达成同过往一致惨像的背后推手，不会是什么邪物。
“那也太过猖狂。”徐平襄眉间愁色更重，“这些尸首当中，并不尽然是孤苦之人，也有一些是普通良民，寻至时竟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徐平襄朝堂中弟子问道：“可查出其中一二的具体身份了？”
其中一名弟子回答道：“回师尊，其间大部分人似乎都是青城户籍，其余的并未查到。”
“这同那腐尸并不相同。”谢璟这时面色微沉，“那背后之人想要的，是他们肤上的东西。”
徐平襄不解：“这是何意？”
陆澄阳却一下被点醒。
荣兴一带出现的腐尸大抵是蛊虫之乱所带来的，但这些被剥皮的尸体——有人要他们的皮，则并非是单纯追求杀戮那么简单。
“寇砂成膜，可成人们下水仍可呼吸的一层护佑，而那鳞片，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症，而是龙神的祝福。”
“龙凭鳞而行于水。”
先前孟斐说过的话回荡在了陆澄阳的脑海之中。
青城有部分人得到了某种“神泽”，这神泽也许就是让这些海边之民可在水下自如来往。
那么他们的身体，也会与常人不同。
那些曾身有鳞片的人，正是体质有异，皮肤也同常人不同的人。
陆澄阳正想告知谢璟这一些猜想，但恰在此时，他手中忽然又亮起了一道符诀。
符诀光影忽明忽暗，并非是同谢璟结下的道侣印，而是先前同澹台珩连下的联络符诀。
“这……这是联络符诀？”
徐平襄望来一眼，判出了这符诀所属。
谢璟这时抚起陆澄阳的手，道：“有危险。”
先前澹台珩那厮提醒过莫将走火入魔之事说出口，陆澄阳也就真到这时候还没说过。
现在想来，澹台宗跟拂海明月庄所藏的秘匣古剑跟这些事情干系定是密切得紧。
“谢……阁主。”陆澄阳有些艰涩地道，“看来我们目前还是得先去澹台宗一趟。”
此时，与善堂弟子开始三言两语地又提及了仙术人俑作乱的事情。
——
徐平襄暂时解除了此地结界，道是先会看好这些尸首，渡其残魂。
陆澄阳同谢璟御剑出行之时，却迎面撞上了梁城界内的一阵骚动。
挡在大道中的除了梁城民众，还有先前受太阴作祟所扰的怀王。
人群背后正是一堆已然缺胳臂少了腿的仙术人俑。
怀王忽瞥见了谢璟的身影，如见救世之主，立马正了下发冠迎上来道：“可是泽清仙尊？”
谢璟应了一声。
怀王指了下那堆成了小山的人俑残骸，道：“仙尊可要好生看看这人俑，近来可伤了不少人，引发了不少民愤啊！”
他方指着那人俑堆说了这么一句，人俑堆却忽然震了一震。
“不好了，不好了，这人俑又活了！”
几个梁城民众也纷纷指着那人俑堆，一时惊惧万分，旁边的人也都跟着他们拔腿就跑。
陆澄阳手中的符诀又绽金光，与此同时，那人俑堆的缝隙之中也渐渐裂开了金光脉络。
人俑堆中的这阵金光越发强盛，最终犹如岩浆喷发，将残骸弄得更加支离破碎，震出了堆中的一个缺口。
从缺口中破出的一道持剑人影，正是澹台珩。

第65章 浮影（1）

自人俑堆中突然冒出的澹台珩手上拿的并非是万策所化的剑，而是古剑太阳烛照。
金光慢慢退却，转而笼罩一方苍穹的却是由太阳烛照散发出的迷离的七彩光晕。
澹台珩横剑一斩，那躁动起来的人俑纷纷又归寂了下去。
还未离去的怀王见他亮眼的银袍，又晃晃手指，语带颤抖道：“可……可是澹台宗宗主？”
“正是。”
澹台珩从人俑堆里跳出来，然后将剑端收了收，朝陆澄阳和谢璟扬了下巴道：“这里有个遁物阵法。”
陆澄阳只觉得那神光太闪眼睛，赶紧招招手道：“我说你快将这剑收收。”
澹台珩却道：“古剑出鞘，是收不了了，难得才驾驭住。”
他转而又朝谢璟说：“想来澄阳都同你说了，这便是太阳烛照，是澹台宗所藏秘匣之物。”
一旁的怀王插话：“澹台宗主，这仙术人俑……”
澹台珩瞥了他一眼，道：“我就是追查人俑才追到了此地，勿需担心，失控的人俑都已由宗门收回，不会再添什么麻烦了。”
“那便好，那便好。”怀王连连应道，“那我着人将这片狼藉给收拾了。诸位仙尊慢聊。”
说罢，他便折身走了。
谢璟并指施出一诀，人俑残躯当中的灵石便落在了他掌心。
端详一阵后，他道：“灵石元核出了问题。”
澹台珩扬眉道：“不错，就是灵石出了问题，所以人俑会去伤平民。”
“灵石元核该是……”
陆澄阳想说是拂海明月庄，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也不能非常确定这仙术人俑的灵石元核仍主要由拂海明月庄所供。
澹台珩道：“拂海明月庄，云氏宗门。”
他这一番正儿八经说下来，倒显得自己同云氏宗门十分不亲近了。
谢璟接着道：“所以这遁物之法还是同云门中人有关。”
“那我们一开始的猜测便不会有错了。”澹台珩将太阳烛照握紧了几分，“云门中人。”
这一道重复令陆澄阳觉得澹台珩不由又将“云门中人”拉得疏远了些。
可是这个“我们”又是怎么回事？这两人不是还有些不和么？
陆澄阳狐疑地问：“你们早就连通一气有具体推测了？”
谢璟伸手过来，将陆澄阳手上的联络符诀给解了，望着陆澄阳道：“如是便扯平了。”
“你也犯了门规第五条。”陆澄阳收回手来，“所以云门究竟还有什么事？”
澹台珩干咳两声道：“左想右想，天下之大，能将遁物之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该是只有一个人。”
陆澄阳接过话来，道：“谁？你大舅子？”
澹台珩眼神顿时凌厉几分，然后点了点头。
陆澄阳本是顺着话头随口一说，但是他自始至终还是没有怀疑过云瑞。
随后澹台珩又道：“欧阳明镜早就死在数年前的紫音门蛊虫之乱中了。”
陆澄阳心下一惊。
当年紫音门门主便复姓欧阳，其女便为欧阳明镜。
若欧阳明镜早就死去，那明珠苑中的明镜姑娘又是何人？
谢璟此时缓缓道：“蛊虫掀起的波澜，定是需要慧晓来解释了。”
三人目光齐齐落向坍塌的人俑堆。
——
人俑堆底下，确实有一道初成的遁物法阵。
同天允山界依仗自然灵力而维持的遁物法阵有所不同，此遁物法阵看来是偶然所成。
澹台珩朝阵法注入灵力，人俑残堆顿时金光泛泛，随后一道强大的吸引力将他们三人引入了阵法之中。
片刻之后，笼罩周围的便是阴冷的凄清。
谢璟抬手凝诀，灵光顿成数朵飘飞的银莲，照亮了周遭的石壁。
石壁上现出古老的文字，陆澄阳认清的时候便知——
这里竟是拂海明月庄的地下秘室。
谢璟散开灵光走在前方，陆澄阳跟澹台珩跟随其后。
周遭幽寂无声，唯有古老的文字静静注目着来人。
“遁物法阵为何会连通这地下秘室？”陆澄阳低低地问出了声，“云瑞此时在这儿？”
澹台珩持着太阳烛照剑，道：“那可不知道。”
他方一回答，谢璟在前面忽地顿下了脚步。
“有人。”
谢璟跟前立刻散开一道银光，恰好照出了一角飞速颤过的黑影。
持恒的一道剑魂也立刻追踪了过去。
“消失了。”谢璟微凝长眉，“应该还有法阵。”
谢璟话音一落，不远处却隐隐传来了剑鸣之声。
与此同时，澹台珩手中的太阳烛照也震颤了起来。
“莫不是太阴在召唤？”陆澄阳指了指前方。
先前行过一次，他大概也记得那存放古剑的地方。
云绮魂魄渡化之后，古剑应当还是会收归原处。
澹台珩道：“兴许是。”
待三人走至先前存放太阴的秘室之时，太阳烛照的七彩之光也更亮了起来。
而那秘室之门却是大敞，似是方才才被人开的。
太阴幽荧剑乌黑的剑身隐现其幽暗的光芒，在同太阳烛照相距不到一丈之时，其剑柄上的白色圆环骤然脱剑，将三人圈在了其中。
陆澄阳只见那太阳烛照剑柄上也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白色圆环。
一时间他的耳畔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或明朗，或沙哑，或高昂，或低沉——
他们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处，正像祈祷一般念叨着同一句话：“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刹那间，强劲的白光掩埋了秘室当中漆黑的视野，也瞬间将五感都暂时掐灭。
待陆澄阳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是高山重重，云雾缭绕。
周遭灵力绵延，陆澄阳再一打量一番，发现此处竟是天允山山界。
若他记性还算不错，此地还是之前寻剑后突遇影妖布结界之地。
此时周遭并没有巨影妖，倒是只有两把古剑的强光大绽，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剑身正在凌空之中逐渐融为一体。
谢璟施下几道符箓，却也无法阻挡两把古剑的融合。
——
恰在此时，自空中出现了一个漩涡，一只苍白的手自其中伸出，转而出现的是一个黑色兜帽掩盖面容的玄衫之人。
澹台珩皱眉道：“是他。”
“谁？”
陆澄阳反问。
“隐藏真面目躲在我宗门之中的那个假匠师。”
澹台珩见那人伸展开手来，手上顿时捏出了个符诀。
这符诀是一道追踪符诀，此时除却金光之外，隐泛着几丝血红，代表着追踪之人已在跟前。
那黑帽掩面的人手上也拎着一把剑，不过引人注目的并非是这把灵剑，而是他拥有六指的持剑之手。
“澹台宗主。”此人的声音竟十分悦耳，倒像是个少年郎，不过含着几分漠然，“其实你不必对我穷追不舍。”
澹台珩道：“你既能隐瞒身份在澹台宗多年，又告诉小羽虚境之事，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
这黑帽人抬起另一只手，应声还真揭了面来。
“亡灵人罢了。”
黑帽人揭开面后，淡然地说。
他的面容同云慧晓毫无二致，只不过眉心多出了一抹朱砂红——
倒更像是不久前出现的那王蛊。
陆澄阳此时想到的是云瑞先前提过的双生子之诅咒。
但自云瑞说过这遭诅咒之后，便在没有任何可勾连起此事的线索了。
眼前人难道就是……
“你是……云瑞的同胞兄弟？”
陆澄阳问道。
但黑帽少年人却摇了摇头。
谢璟此时朝陆澄阳道：“陆藏，云门此代，只有云慧晓和云沉婉。”
“那古咒之事，只是误导。”
黑帽人此刻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血衣仙，果真是仙门不世出之才，如今平安归世了。”
陆澄阳并不理睬此人的恭维，只问谢璟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璟道：“早些时日，无忧转递的锦囊。”
陆澄阳这才想起，之前谢璟衣袍染血，周无忧说云宗主见谢璟似是有伤，所以送来了个小锦囊。
他当时便以为那是什么疗伤的灵丹妙药，不曾想过那中有什么玄机。
这时澹台珩道：“锦囊？是沉婉送出的锦囊吧。”
谢璟缓缓道：“锦囊中有两个长命锁，一上刻瑞字，一上刻婉字，并无第三个。”
仙门长命锁，想来是世家弟子出生后长辈会亲手系上的祝福之物。
当时云沉婉单单送来两枚长命锁，该是刻意提示此事了。
陆澄阳此时也召出了赤炎。
他抬起剑端问那黑帽人：“那你究竟是谁？云瑞的傀儡？”
黑帽人面上笑意渐渐褪去，几近没有血色的嘴唇慢慢吐出二字：“云洛。”
“云洛？”
陆澄阳从来没听过这号人。
不过既然姓云，定然还是云门当中的人。
他朝谢璟和澹台珩望望，二人也都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听说过。
谢璟又道：“你自称为亡灵人，但你魂魄俱全，身有灵力，并非行尸。”
“是么，谢阁主？”云洛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真正的亡灵是心死的魂灵，而且是不会有影子的。”
云洛话音一落，头顶的太阴幽荧和太阳烛照已然融为了一把半黑半银的巨剑，其上流转的七彩之光犹如清泉一般流淌下来。
“谢阁主，陆门主，澹台宗主。”云洛又道，“亡灵人是不会有影子的。”
“但是你们会有。”
他说罢，便指向了地面。
陆澄阳垂眸一看，不知何时地上的影子已经扭曲变形，然后渐渐化为了几近透明的长影，最终脱离了地面，立在了他跟前，化为同他等身的人影。
人影渐渐浮出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和具体的身形轮廓来，朝他微微一笑。

第66章 浮影（2）

陆澄阳将手中赤炎格挡在身前，但与此同时，跟前的人影手中也凝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赤炎来。
不仅仅是他跟前出现了这样一道影子，谢璟和澹台珩也碰上了同样的情况。
“纵然是大宗师般的人物，也会有恶念。”
“此影，便是邪念之影。”
“有明便会有暗，可你们都斗得过心中的杂念么？”
云洛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响在四面八方，本人也同一道鬼魅之影一般近乎消失。
“拦住他！”
澹台珩朝自己的邪念之影直劈了一掌，然后大喝了一声。
谢璟退开几步，然后折身踏剑，往云洛正欲逃往的漩涡而去。
但是那影子闪形极快，只在刹那之间便又挡在了谢璟跟前。
陆澄阳此刻将赤炎收回，然后转而化出了气剑至真，直刺入人影的心口之处。
那人影咯咯直笑，只张口道：“师尊，我要见师尊。”
如此重复了几句，人影便逐渐化为透明之状。
陆澄阳道：“都是多久前的杂念了，还放在这里丢人现眼。”
溱云子的死确实还是迷雾重重，但是却早已经不是他心中的邪念了。
不过说起来，他的确没有过太多邪念，大抵是因为曾经想要除之为快的人都除了，倒没留下什么不甘的。
陆澄阳解决完自己的邪影，然后重新将赤炎召出。
赤炎犹如一道流火，猛然窜入漩涡中，燃起重重流光，令云洛无法顺利通过此处到达其他地方。
但是云洛似乎也不着急，只是静立在原处，抬起那张同云慧晓一模一样的面容道：“陆门主难道不好奇，谢阁主和澹台宗主有怎样的邪念吗？”
陆澄阳的确好奇，较澹台珩，他更想知道谢璟会有怎样的恶念。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云洛窥得了一丝转机。
只见云洛伸手在眉心一点，一滴血珠便飘至半空之中，然后又很快融入到了谢璟的邪影之中。
时空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一瞬，转而便是血雾漫天。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嘈杂之声，无数人都在叫着：“杀了他，杀了他。”
陆澄阳仿佛回到了前世濒死的那一刻，他朝谢璟说：“仙尊，万人请愿，怎么还不动手？”
但此时此刻，他并非那画面当中的人，而是一个旁观者。
画面当中八棱扇并未破开八道金光，仍静静握在谢璟的手上。
下一瞬间，结界崩塌。
世人皆睁着惊愕的双眼，见泽清仙尊抱着似是睡着了过去的血衣仙，踏剑而去。
而后无数人追至不鸣阁，想请泽清仙尊给出一个说法，谢璟却闭门不出。
漫漫人海最终聚在了北周山山脚，又是一次浩荡的万人请愿。
谢璟此时眼瞳当中再不是平静如初，而是隐含怒意。
陆澄阳从未见过谢璟发怒的模样，所以觉得即便眼前的画面再如何逼真，也始终像是隔了迷障。
燃起了怒意的谢璟最终握着持恒剑，将那些叫嚣的人，哭诉的人都纷纷被斩于剑下。
画面中的景象犹如人间炼狱，日光似也饱饮了鲜血，颤着疲倦又疯狂的血色。
谢璟的霜色衣袍最终不再是高岭之处的月光如洗，而是手染冤魂鲜血的修罗赤衫。
“谢璟！”
饶是知道这是比幻境还要虚幻的假象，陆澄阳还是不禁高唤了一声。
然而这画面当中的谢璟只是拖着染了浓浓戾气的持恒剑，回到了不鸣阁之中。
不鸣阁中空无一人，墨林府主府当中，那个并未死在当年的血衣仙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朝归来的谢璟问道：“谢璟，你怎么了？”
——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其间的“谢璟”和“陆藏”的面容身躯皆化为流沙，飘散于一片虚无之中。
谢璟和澹台珩的邪影均于此刻消散，空中的漩涡此刻正渐渐收拢了起来。
云洛的一星灵力并不足以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幻境，更不足以迷惑他们三人，但却拖延了那么一点时间。
谢璟朝陆澄阳伸来一只手道：“陆藏。”
陆澄阳应了一声，但又不自觉地问了一遍自己：为何我会是你的一劫呢？
方才画面当中的惨象此刻又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再联系先前的玄境，他实在是非常肯定，谢璟的一劫同他有关。
“快一点，漩涡快没了！”
澹台珩纵身一跃，抢先入了那漩涡之中。
——
“阿嚏！”
眼前光影变幻了一阵，陆澄阳脚踩实地的时候，只觉一阵冰寒扑面而来，让他结实地打了个喷嚏。
谢璟立即给他传了些灵力，陆澄阳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这是哪里的冰原？”
陆澄阳朝四周一瞧，发现周遭都是坚冰，好像是处冰窟。
一旁的澹台珩仔细望了眼周遭，道：“这里不是冰原。”
“只是一处冰室。”
谢璟又道。
此时前方忽然吹来烈烈的寒风，寒风之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雪花。
陆澄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然后道：“这真的是冰室么？”
谢璟道：“那里有一处法阵，可传送来另一处冰寒之地的冰雪。”
陆澄阳顺着谢璟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转角之处确实有几道符文。
澹台珩十足不解：“那这也太费灵力了，建造此处的人究竟是多喜欢冷飕飕的环境？”
陆澄阳目光微凛，道：“兴许是想保存一些东西。”
“东西，难道是尸首？”澹台珩朝前行着，“又不知那叫云洛的人跑哪里去了。”
陆澄阳此时心跳却开始强烈搏动，他不禁拎住了谢璟的衣袖。
谢璟察觉到他的不安，便牵过了他的手。
谢璟掌心的温和略微抚平了陆澄阳心中的些许慌乱，但是他的心脏还是突突直跳。
“别担心。”谢璟轻声朝他道。
陆澄阳微微应了一声，顺着谢璟的脚步缓缓朝前迈着。
澹台珩此时转过身来，见后面的两人不仅磨磨蹭蹭，还牵起了手，一时有些噎住：“你们……”
“哦。”
他似是顿悟，然后又回过头去开路。
陆澄阳心中焦躁，一直紧紧攥着谢璟的手。
三人保持着沉默折过几弯，直到澹台珩顿下了步子。
“陆藏。”
澹台珩很少这么直呼陆澄阳的名。
陆澄阳觉得奇怪，然后问：“怎么了？”
澹台珩颇有些艰难地侧过头来道：“真是尸首。”
他复又抬指指了指陆澄阳：“你的。”
——
陆澄阳望见自己尸身的那一刻，反倒没那么惊慌了。
此处算是整个冰室最核心的地方，寒气更加瘆人，散出了层层冰雾，但掩盖不了陆澄阳原来身躯的面容。
原本的陆澄阳面容一如往初，但是双眼紧闭，唇无血色，心口之处正插/着一把短匕，缓缓淌出血来。
此处冰寒至极，这血液却并未凝固，反倒是顺着匕首流淌而下，滴落至一处水坛之中。
在陆澄阳这副身躯旁边，还置有一座冰棺，冰棺中躺着同样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少年人。
少年人眉眼间一派安宁柔和，身着的是靛蓝色的衣衫，双手交握，指缝间都是冰霜，似是已经静躺于此很久了。
陆澄阳靠近这冰棺之时，这少年人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藏。”
谢璟手指微施力，陆澄阳顺势后退了数步。
那棺中的少年人猛然一睁眼，手上眨眼之间便凝聚出了一把冰刃，直朝陆澄阳的方向刺去，但被谢璟挡了下来。
不过这少年人的身形极其敏捷灵活，竟顺着持恒剑翻了一道身，手臂扭曲至了一个极其令人震惊的角度，然后朝陆澄阳袭去。
纵然持恒已经刺入了少年人的后脊，但他的动作竟没有任何迟疑，身躯也并未淌下任何血来，最终是被澹台珩的万策阻住了双手。
陆澄阳望着少年人空洞的双眼道：“你又是个什么怪物？”
少年人的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少年人的面容也只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因着一副病容，又在冰棺当中沉睡良久，显得十分单薄而脆弱。
少年人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双手渐渐脱离，松开了澹台珩的万策，复又缓缓闭上了双眼。
澹台珩朝这少年望了一眼，略皱眉头道：“此人为何同澄阳的尸身放在一处？”
陆澄阳又望向自己的尸身，道：“大师兄倒是没说错。”
谢璟却在此时冷下了声音：“他想用你的尸身做什么？”
陆澄阳知道谢璟说的是云瑞。
“若是不轻易移魂，则还是须得回归本来的身躯。”陆澄阳走进自己的本尊，“不过这把利器，着实凶狠了些。”
他是不太怕疼，但想到回归本尊的时候心口插/着把刀子，还是十分不情不愿的。
毕竟血肉之躯，能规避一分疼痛，自然是想躲掉一分。
陆澄阳接着道：“想来是这心口血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他往那血珠滴落的水坛一看，道：“这里也有一处阵法。”
澹台珩走了过来，也看了一眼，道：“这连通的地界是……”
他捏了个诀，微闭了闭眼，然后道：“连通了多城，雍城，兖城，冀城，青城，梁城都在内。”
这都是血蛊出现过的地方。
谢璟用持恒分出一道剑影，剑影在复归沉睡的少年人身周探测了一番，然后顿在了手臂之处。
“此处应当就是血蛊之源。”
谢璟正说着，少年人的衣袖忽然沁出了浓重的血色来。
血液流淌而出，凝为了一道血影，然后渐渐立为了一道影子，转瞬便有了实形。
云洛又再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谢璟望着云洛道：“你依靠血蛊而生？”
云洛嘴角颤出一抹笑道：“谢阁主，蛊虫原本就不是蛊虫，而是救人的灵虫。”
他复望向陆澄阳道：“血衣仙的血，同寻常修士完全不同，本是可用来解除云门的诅咒的。”
澹台珩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三生之子的诅咒，我等已经查明了。”
“的确没有三生之子的诅咒，但是还是有其他的。”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陆澄阳朝此间冰室的入口之处望去，只见云瑞缓步走来。
云洛此时似是撑至了极限，王蛊之身已然无法维持，便又化为了一道影子，融进了那副少年人的身躯之中。
云慧晓走进来，倒是先将这少年人身上的血迹给弄干净，再将此人重抱入冰棺之中，仔细地理好少年的衣袖与领口。

第67章 旧月（1）

陆澄阳，谢璟，澹台珩都望着忽至的云慧晓将少年人重置于冰棺之中，倒都默契地不说话也不阻拦。
云慧晓的目光在少年人身上停顿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挪移开来，语气仍同平日一般有些许轻快：“其实你闭关之后，修为毫无进境，不是么？”
谢璟道：“你应先回答我，为何陆藏的尸身会在此处。”
云慧晓的目光复定在陆澄阳身上，说：“澄阳，恭喜你回来。”
陆澄阳见云慧晓的表情非常自然，就仿佛眼前一切都是如同方才云洛施术导出的假象一般。
“从放出太阴在黑场的消息开始，你便将我们拉入了这个局里。”
陆澄阳微闭了闭眼。
电光火石之间，近日的诸般光景都一一掠过他脑海。
欧阳明镜为假，三生子诅咒为假，那所谓面具留下的花印也并不为真，也大概没有什么通晓遁影之法的面具人。
他们一直都想知道的背后之人在遁物之法上的造诣极高，其实兜兜转转下来，也该就是眼前的云慧晓才是。
“不，就连还魂大法，也是你的杰作。”陆澄阳又望了眼仍心口淌血的尸身，“这诸多血蛊……你造出这诸多血蛊究竟是想做什么？”
未待云慧晓回答什么，澹台珩的万策已然横在了他喉前。
澹台珩手上青筋暴出，他深呼吸了一口，才开口质问道：“那云洛跟你是一伙的？”
云慧晓并不否认。
“云慧晓，来说说你的苦衷吧，有什么苦衷，可以成为你伤害自己亲侄的理由。”
万策并未化作任何兵器形态，但却隐隐现出了几道赤纹。
常人一般都难以见得万策这般模样，所以就连仙门百家当中的许多人也都不知道，万策作为澹台宗压宗之宝，其还有一个寻常灵器无法企及的作用，那就是毁掉他人灵脉。
陆澄阳提醒一声：“澹台珩，你冷静些。”
虽说从种种来看，若是将澹台羽作为傀儡引发人俑之乱也同云瑞有关系，那就算澹台珩要毁其灵脉也在情理之中了。
不过若是此时无法从云瑞口中得知事实真相，那便会更误事。
陆澄阳复望向谢璟，这才注意到，谢璟的手一直都紧握着持恒剑端，指端都泛着白。
“不鸣阁心法也许有些缺陷，不过你也不知其所以然。”
云慧晓也并不躲闪，反倒是接着先前问谢璟的话接着说。
“思庭，我们是一路人。”云慧晓眉眼间是道浅淡的忧伤，“一路可怜人。”
他话音落下，冰棺之处忽亮起了一道道金色符文。
这又是一个移位阵法。
——
阵法启动得过快，就算是澹台珩以强力的灵流制止也只是暂且拖住了云慧晓的步伐。
他们眼前不再是方才身处的冰室，而是神岭石像的手掌之处。
云慧晓没来得及进入下一个移位阵法，醉影便同谢璟的持恒直面迎上，青影同银光碰撞之时，半空陡然盛开出了几簇璀璨的光辉。
澹台珩万策上的赤纹渐渐收拢为了一点，又慢慢消失不见，后立在原地，开出了几丈灵光来，算是将此地圈起来，扼制住新的移位阵法。
陆澄阳顿感有些异常，召出赤炎来，先往脚下阴影刺去了一剑。
那“阴影”又陡然变为无数蛊虫，急忙朝四周散去，然后化作无数具有人形的“王蛊”。
“这还有完没完！”
澹台珩不禁怒气再腾然升起，万策重归于手上，直直朝四周横扫了一圈。
陆澄阳望着新的一群同自己本尊一样面孔的血蛊，扬起赤炎道：“怕是没完。”
血蛊密密成了堆，恍若筑就为了一堵堵墙，一排倒去一排又起，很是“坚韧不催”的模样。
澹台珩厌弃地道了一句：“真是没完。”
顶上谢璟仍同云慧晓在交斗，不过拂海明月庄剑法并不出奇，直被持恒剑剑风裹挟地连连败退。
不过云慧晓脚步虽退，却毫不惊慌，手上掐出一诀，一时间空中又是雪花漫舞。
扬扬飞雪，却并非美景，反倒是杀机重重。
每一片雪花都碰不得，一碰便会是毫不含糊的烈火灼身。
这是云门之绝的玄术，也是令仙门百家生畏的障术。
陆澄阳一面提着精神砍着血蛊，一面提防着这玄术。
恰在此时谢璟置下了八棱扇结界，抵挡住了这隐含杀机的雪花，他倒也没分神太久。
偏在这时候，他不由感叹起了云瑞着实被人小瞧了。
——
陆澄阳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云瑞的时候，云瑞并不是那般笑呵呵的样子。
那时候云瑞站在古树下，拿手刮着树皮。
在树上仰面睡觉的陆澄阳垂眸奇怪道：“你在干嘛呢？”
云瑞抬起头来，微愣了一瞬，而后笑容才漫开在原本平静的脸上：“让此树开花。”
那树本是棵苍天古树，常年只有绿荫，从不开花，陆澄阳只当这人闲得太无聊了。
谁知云瑞后来欢快地道了声：“成了。”
然后树上砸满了纷纷扬扬，莫名其妙的雪花，迎着骄阳而不融，硬是让陆澄阳打了半天的喷嚏。
——
谢璟并未躲闪那簌簌而落的玄术之雪，反倒是将雪花聚在跟前一丈之处，又猛然击出一掌，朝云慧晓送去。
云慧晓将雪团化去，但被隐藏在其中的灵力气浪震慑了一瞬，便又急速退后数步。
待定稳身形，云慧晓擦了下唇角溢出的血来，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指缝间也淌下了血，自身周慢慢散开了腾腾的血雾。
那并非什么异象，恰恰就是陆澄阳瞅准时机使的溯血之术。
既然云瑞不会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所有的事情，那不如让他的“生平”来告知事实。
云慧晓凌空送来一个颇有些无奈的眼神，但身周已经被符字锁链给禁住了，溯血之术也难以止住。
他所谓的“过往”就这么铺展了开来。
——
一阵血雾散去，神岭的景象渐渐被一阵宁静的霜白蚀去，延展而出的景象是若干年前的拂海明月庄。
一位靛蓝色衣裙的女子正为一株兰草浇水露，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身姿挺秀的弟子行了一礼道：“师尊，近日山下有了些流民，大多是外域长途跋涉而来的，我们只救下了个别。”
那女子转过了头来，细眉微蹙，道：“好生将逝去的流民安葬吧。”
她面容虽然乍一看十分柔和，但因眉眼间总是有股英气，便平添了股不怒自威。
弟子听罢，又道：“师尊，那救下的人可要收入庄内？”
云罗玥道：“拂海明月庄并非收容之所，个中若有天资过人的，方可入庄修习。”
弟子应了一声，遂跑下了山去。
云罗玥忽道：“在那里偷听做什么？出来。”
彼时约莫只有九岁的云瑞探出了脑袋来，说：“祖母，为何只有天资过人的人才能入庄？”
云罗玥答：“这是规矩。”
“可是庄内食粮充足，屋子也够多，怎么不将他们都收进来？”
云瑞望着云罗玥，很是认真地问。
云罗玥淡然一笑，说：“若是如此，那定是永远都救不完。”
不待云瑞再追问个“为什么”，云罗玥便又道：“等你长大了，自会懂得。”
拂海明月庄最终只新收了一个门徒。
这门徒自称为“阿洛”，后便被称为云洛。
这孩童同云瑞差不多年纪，初入庄时还蓬头垢面，洗整一番才瞧出肤白胜雪。
因着灵脉根骨不错，云洛同云瑞以及云沉婉一道在云罗玥指导下修习。
云瑞灵力修为上不算得突出，但在玄法上天赋颇高，常在庄内造出多般景象。
因着拂海明月庄内常年不见雪，所以他尤其爱弄出场雪景来。
“阿瑞，真实的雪花都是如此么？”
云洛指间捻住了细碎的雪，见雪花是有其别致的纹路的，便问云瑞。
云瑞朝云洛一笑道：“应是如此的，前些年下过一场，兴许过几年便会再下了吧。”
漫天纷繁的雪，是此间最无害又最柔和的幻境。
可惜云洛没能等到雪落拂海明月庄的那一年。
本是双眼灵动的少年只能无助地躺在病榻之上，静静体会着灵脉一寸寸凝固冰寒，夺走残余的生息。
——
已是长开身形的云瑞向云罗玥质问道：“庄内分明有药师，有高人，祖母为何不救？”
“吾门心法至阴，他也本是阴寒之体，自是救不了了。”云罗玥眸中流转过一丝苦痛，“况且，吾门云氏子孙，是难逃厄运的。”
“你同你心爱之人在结为道侣之时，便难逃此等诅咒。”
“就算没有心法的缺陷，你与他之间，也只能活一个。”
云瑞眼神间满是难以置信，但很快这眼神就变得越来越沉。
“祖母何必骗我。”他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吾门心法至阴，所以是不是一定要用一个人的灵脉来转渡阴气？”
云罗玥狠狠掴去一掌，道：“此为魔门行径，云门何至于此！”
云瑞抚了下发红的面颊，微沉默半晌，然后道：“祖母说得极是。”
“既然仙门救不了，不如就用魔门之法来救吧。”

第68章 旧月（2）

云罗玥厉呼一声：“站住！”
云瑞头却不回，掷出醉影，扬剑而去。
但是他莽莽撞撞了半日，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他甚至出不了扬城，仿佛每能迈出的一步，都是在拂海明月庄的掌控之下。
停步在他跟前的云沉婉递来一张手帕道：“哥哥，擦擦吧。”
云瑞接过手帕，手指微触鼻尖，才觉出几滴殷红。
云洛最终还是断掉了最后一丝生息。
云瑞竭尽全力才建造了一处冰室封存云洛的尸身。
此后云瑞在仙门百家之前正式露面，再之后，云罗玥仙逝，云瑞接掌拂海明月庄。
又是一阵迷雾蔓延，而后现出的是一名面容模糊的沐隐府弟子。
他恭敬地朝云瑞施了一礼道：“云宗主，蛊虫原并非蛊虫，而是我派先祖所创出的灵虫疗法中所用的灵体，后被魔门窃去，养成了祸害人间的蛊虫。”
云瑞侧首问他：“灵虫疗法，就是你所说的复活之法？”
那沐隐府弟子答道：“确是如此。”
随后此弟子从袖兜中拿出了一个铜匣：“云宗主，此便为那蛊虫之祖，但是……”
“但是需要特别的血液来喂养一段时日。”
云瑞皱了皱眉头，问：“什么样的血？”
“传闻中力量无穷的魔龙血。”
云瑞收过铜匣，却并未相信需魔龙血喂养一说。
他取的是自己的血。
被唤醒的蛊虫融进了云洛的灵脉之中。
云洛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但他的眼睛很快又闭上，置于冰棺中的躯体指尖流出了几丝血，然后缓缓成了一道影，生出了同云瑞一模一样的身躯来。
“阿瑞。”
云瑞望着面前依靠血蛊凝出的身躯重活的云洛，却是第一次觉得冰室中是万分冰寒。
——
陆澄阳此时的灵力只能将溯血之术维持至此。
此时血雾重重过后，又是一阵轻盈的疾风掠来。
无数血蛊似是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再次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灭了又起，起了又灭。
云慧晓站在血蛊中央，沉默无声。
谢璟此时已然收回剑锋，淡淡地问他：“云门心法至阴，可寻到破解之法了？”
长风扬起云慧晓的头发，他道：“我们是一路的可怜人啊。”
他忽又平和地笑起来，仿若还是昨日一同饮酒的那个云慧晓。
“你以为我为何要将澄阳的尸身置于冰室如此多年？”
“你休要怪我，这破解之法，便是魔龙血。”
“准确来说，是魔龙王血。”
陆澄阳道：“所以我确实是同魔龙有些联系？”
早年便有不少人说他是魔龙转生，如今种种迹象循去，竟不像是瞎掰的了。
云慧晓望向陆澄阳，说：“是啊，澄阳，不仅是有联系，联系可还大着。”
“我一直以为，云门心法至阴，是因为那太阴之上先祖负罪的惩罚。”他接着道，“但就算渡化之后，还是没有办法逆转灵脉慢慢受此阴气寒蚀的苦痛。”
“自从阿洛睁眼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古咒便又来了。”
谢璟长眉微凝：“你之前并未提过此事。”
云慧晓忽然笑得深了些，却笑出了几分苦来。
他道：“思庭啊思庭，若我提了，那我便是蛊乱的始作俑者，仙门哪一个会放过我？”
“不过我们是一路可怜人。你真的认为你真的救得了澄阳么？”
澹台珩道：“救不救得了可不是简单说说便能定论的。你现在最好收了这些蛊虫，然后随我回去。”
云慧晓摇摇头说：“回哪里去，妹夫？”
“回……”澹台珩咽下了那个“家”字，“回澹台宗。”
云慧晓道：“对小羽我便只有抱歉了，那一日，本是想让太阳烛照出世，岂料会惊动那人俑，误下了傀儡之术。”
“也是因为这个傀儡之术我才发觉。”云慧晓将醉影收回，复化为青簪握于手上，“澹台宗直系之人，天生有超过常人的灵力。”
“唉，可妹夫你知道这灵力该是什么吗，这该是仙门百家求而不得的上古神力啊。”
——
云慧晓道出那“上古神力”的同时，澹台珩瞳孔微张。
空中忽传来几阵惊鸟之声，陆澄阳抬头，只见瞬间便有滚滚扬尘笼罩了神岭之域。
此方天地顿开了无数个漩涡，其间一个涌出了七彩神光，吞吐而出的是重新分离开来的古剑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
陆澄阳本欲开口问那上古神力之事，不想却吃了满口的沙尘。
八棱扇所化出的结界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收归，而八棱扇本身却被太阳烛照散出的七彩神光引了过去。
两把古剑之上的神光慢慢黯淡下去，于此刻变化为犹如墨水般的汁液，一点点地自空中滴落而下，勾勒出了凌空中原本隐遁了身形的邪物轮廓。
邪物以风凝形，身上渐生出淡金色的光芒。
正是之前出现过的身披寇砂的风妖。
风妖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纵列成两队。
为首的两个，竟各自手持起了那两把古剑。
而八棱扇在由谢璟收回之前，擦过了太阳烛照的剑端，从中折裂。
八棱扇的两根扇骨就此暴露在众人跟前，不似通过扇诀化作的金光大绽的骨，仅仅是毫无生息的泛黄的长骨。
“是时候了。”
云慧晓话一出，众个漩涡在此时消失，仿佛催动了某种强大的咒术。
陆澄阳只感那强烈拉扯魂魄的感觉再一次出现，漩涡之中暗自流动着深沉的流光。
“陆藏？”
谢璟以强力的定魂之诀为引，但是“裴淼淼”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怀中。
只见其间一个漩涡之中落下了几片雪花，迎来的是属于陆澄阳的本尊之躯。
玄袍覆身的躯体在此刻翩然落地，缓缓睁开了一双泛着澄澈赤光的双瞳。
陆澄阳将胸口之处的匕首抽离出来，伤口在几个瞬息之间便自然愈合。
他只感身体还有几分僵硬，于是又活动了下手腕和指节。
此刻谢璟怀中的“裴淼淼”慢慢消失，只化作一缕微光融进了陆澄阳的眉心。
“裴淼淼果然已经死了。”陆澄阳略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但是死的时间也确实太恰好了。”
“云瑞，你这大法可算得真好。”
陆澄阳不由赞叹一声。
云慧晓此时却摊了下手道：“可如此杰作，并不是我的手笔。”
陆澄阳觉得这时候云慧晓也没有必要说谎。
这还魂大法，果真还有些蹊跷。
他复又活动了下手臂，眸中血红倏忽间收了回去，然后乖乖地回到了谢璟的身边。
“谢璟，这下是真正还魂了，就是有点冷。”
陆澄阳将两只手伸过去。
谢璟方才心中倒是又经历了一番惊魂未定，但是面上却是毫不瞧得出来，此时将陆澄阳略寒的手紧紧攥了一会儿，然后渡引了些许灵力过去。
澹台珩盯着出现后持着古剑却无所动作的风妖，道：“风妖和古剑，搭配实在奇怪。”
这话陆澄阳也想说。
为首风妖举着古剑，却并未有何动作。连同立于此处的血蛊之躯，也都静默无声。
但是这时候他握着谢璟的手，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破损的八棱扇中的两根扇骨忽然探了出来，仿佛是两根獠牙，颇想猛然咬住面前的猎物。
谢璟就势将陆澄阳拽向身后，八棱扇破出的金光却穷追不舍。
澹台珩的万策化作弯弓，立提灵力，几柄利刃便向金光刺去，但是那金光之下伸长了的扇骨却如游蛇一般绕上了谢璟的手臂。
长骨越箍越紧，持恒剑一剑在扇端之处斩断了长骨，再施下一诀将缠绕至臂上的骨节脱去。
然而谢璟衣袖上已经浸染了些许血红，将袖上的莲纹点缀为了一朵朵生机盎然的红莲。
“那日也是如此。”云慧晓忽然又道，“那日也是如此吧，思庭。”
随云慧晓话音一落，复又有重重血雾弥漫开来。
“溯血术？”
澹台珩望着再次弥漫开来的血雾，不由惊奇道。
陆澄阳拉过谢璟的衣袖，说：“我方才没有用溯血术。”
“是我用的。”
谢璟朝他道，目光仍是一派平静。

第69章 风起（1）

新的一阵血雾散去，陆澄阳仿佛又踏入了一方修境之中。
修境中有股浅淡的花香，正是这股花香将他引至了一方桃林。
在他跟前不远处，是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走进了桃林，朝此处置着石棋盘旁坐着弹琴的鹤闻子道：“师尊。”
鹤闻子道：“这琴似乎走音了啊。”
“是有些，弟子来调吧。”
这小少年自然就是谢璟，他端坐在了石棋盘的另一侧，开始认真地调起了古琴。
陆澄阳想，这溯血术所构的景象也同修境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此时的谢璟也该还是没碰着他的时候吧。
他在这幻境之中便就像个影子一般，很是轻盈地便跳到了尚且年幼的谢璟跟前，先是用手在谢璟跟前招了招，转而又摸了摸谢璟的脸。
此虽是幻境，但是他碰触到谢璟的脸时，竟还感受到了几丝真切。
然而幻境中的小谢璟却全然不知，只是端正地坐在一旁调着琴。
陆澄阳兀自问了一句：“为何要用溯血术呢？”
此时桃林外传来一个少年明朗的声音：“老头儿，我们要找谁啊？”
“以后供你吃穿的人。”
溱云子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但是陆澄阳却因许久未听见了，也跟着小谢璟的目光朝外一望。
溱云子携着从前的他，朝此处缓缓走来。
鹤闻子道：“正想说你大概也该回来了。”
这时候踏入桃林的溱云子对着鹤闻子说：“师兄，这孩子是我收的徒弟。”
溱云子摸摸从前陆澄阳的脑袋道：“也大概会是唯一一个了。”
那时候的陆澄阳不大爱溱云子碰他，急忙将溱云子的手从脑袋上撤了下来。
鹤闻子打量了那少年一眼，也并未做多评价，只是问道：“名为何？”
然后那陆澄阳扬着笑意答：“陆藏。”
小谢璟调好了琴，静静抬眸望了陆澄阳一眼。
陆澄阳注意到小谢璟的表情，毫无波澜，似乎溱云子牵头神兽回来，他也还是会这个表情。
幻境中的芬芳越发浓郁，桃林中的景象骤然散去，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欸，不就是个杯子嘛，我这个月不出山玩去了，会赔你的。”打碎了谢璟杯子的陆澄阳正在诚恳地道歉，“实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谢璟却拎住了另一处重点，道：“你此月不出山去了？”
陆澄阳点点头：“每月我师尊也就给我那么一点点银子，不出去才能省点儿。”
谢璟也点头说道：“好。”
但是这个“好”字，不知是说的那赔东西的事情，还是对于不下山这件事的认可。
陆澄阳也不太记得清自己那时候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乖乖待在不鸣阁没有外出。
从前他总喜欢约澹台珩出去喝酒，于是总是隔三差五出去溜达一圈。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瞬过后，眼前光景再一次变幻。
曾经身形还未长开的陆澄阳换下了一袭不鸣阁门服，不知上哪里找来了一袭玄衣，偷偷出了不鸣阁山界。
不过其身后静静地跟过来了一个白衣身影，正是谢璟。
立于幻境中的陆澄阳视角随着从前的谢璟变换至了灯火阑珊的世间。
酒肆中是嘈杂的人来人往，喧嚣不尽。
彼时的他靠着酒楼的护栏，同澹台珩和云慧晓有说有笑，又望过一片繁华，却独独没有看到谢璟。
此刻幻境中的微风拂面，陆澄阳心中忽然泛过一阵酸楚。
原来当初的谢璟，会这么寂寞地远观着他。
然而在这一瞬间，酒楼轰然倒塌，人声远去，五颜六色混沌成一片，周围的景象也随之土崩瓦解。
坍塌后的幻境重组之时，陆澄阳眼前只有一片如织的血潮。
血潮的中心正是端坐在案旁的谢璟。
谢璟手握着北翎剑，缓缓在臂上划出了整齐的口子。
在血雾弥漫之中，桃林、酒楼的景象又再一次闪过，但是景象之中曾经的陆澄阳的面庞却一时清晰又一时模糊。
陆澄阳下意识地想要夺取谢璟手上的剑，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在幻境当中终究还是一道影子，所以只能旁观。
他记得谢璟这臂上有着整齐均匀的血线，却不知竟是谢璟用了溯血之术。
待血障消散，谢璟执起了案上之笔，在面前的画卷之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人的轮廓来。
那人身周，是灼灼红莲，明耀如斯。
——
待溯血术所塑的幻境彻底散去，陆澄阳却良久说不上话来。
只听得谢璟又道了一声：“陆藏，对不起。”
陆澄阳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下去了。
他轻轻抚过谢璟的衣袖，待衣袖上的血迹散去，才咧开一个笑道：“你果然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以前就喜欢我，为何不直说？”
谢璟复又紧紧将他的手攥在了手心。
“咳咳。”澹台珩干咳了两声，“我也不知道某个人那么早就开始吃醋了。”
谢璟淡瞥过澹台珩一眼，澹台珩便道：“这么多血蛊如何处置？”
正当澹台珩话音一落，周围血蛊便开始蠢蠢欲动。
周遭的漩涡在这一刻齐齐收拢为了一个，一时间狂风大作。
云慧晓抬头望了眼漩涡，又朝谢璟道：“你修为停滞，可同魔龙脱不了关系。”
道完此句，他便同漩涡一道消失在了此处。
神岭上的狂风却越来越大，仿佛隐隐都能够撼动整个大石像。
风妖此刻才缓缓高举起了古剑，又有新的血蛊生了出来。
一时间神岭之上，大半地盘都是血蛊，还都披着陆澄阳的脸。
澹台珩正要用万策大开杀戒，忽又有几道剑光荡过神岭。
几丛金光溢过视野，组成了一个大型移位阵法。
阵法传送过来的人有白衣的，青衣的，也有蓝衣的，褐衣的。
仙门多门仙师竟然都在这一瞬间被传送了过来，风妖和古剑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血衣仙返世。”
“血衣仙返世？”
“血衣仙返世了！”
这些仙师见到了无数有着同陆澄阳一样的血蛊，又看到了立于谢璟身旁的陆澄阳本尊，忽然惊觉自己莫名其妙被一道不知何人施下的移位大法带来神岭，而十五年前的血衣仙竟然复活了，一时间都惊惧不已，似是乱了阵脚。
“谢阁主，原来血衣仙返世之说并非无凭无据。”其中一个仙师将身周的血蛊灭掉，转首道，“而您也念着旧情，纵容其返世了。”
“原以为谢阁主一片道心，原来还是同魔共谋啊。”
谢璟淡然道：“蛊虫之事，数年前已经查明。”
他轻拍了下陆澄阳的手以示安抚，然后又缓缓众仙师迈出几步，行了一礼道：“先前在盟会，也与诸位言明了修习化气之术的修士为何走火入魔。”
另外一位仙师迈出一步道：“但是谢阁主，就算与善堂和沐隐府能将那修士体内的蛊虫查明，但今时今日这些同血衣仙长得一模一样的血蛊躯体是怎么回事？”  “况且，您怎么能证明，这些血蛊，还有那修士体内的蛊虫，不是血衣仙所为？”
此时不知又是哪位修士补了一句：“见先前谢阁主身旁跟着为小弟子，处处呵护有加，该就是为血衣仙复生的器皿吧！”
这时候澹台珩忍不住吼了一声：“住口！”
那些仙师和修士声音略低了些，高高低低间仍脱不开那复生器皿之说。
“诸位是不是自己太异想天开了。”陆澄阳在谢璟之前开了口，“我复生可不需要什么器皿，也不需他人帮助。”
陆澄阳也朝移位而来的仙师修士走近几步，然后道：“是上天开眼，兴许是觉得我冤枉，然后令我还魂了。”
“不过今时今日，诸位与其揪着我这个死而又返的人不放，不如先解决完这里的血蛊吧。”
那起头的仙师这时候并未再说什么，也深知那血蛊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
倒是有些年纪尚轻的修士开始交头接耳，道是“如果是血衣仙放的蛊，不会这么明显用自己的面容”云云。
谢璟此时道：“陆藏说的不错，诸位还是先齐心协力，剿灭此处的血蛊才好。”
此时众人都止了议论，开始专心致志地准备将此地的血蛊消尽。
方才外围的修士已经竭力灭了一圈的血蛊，但是血蛊却没有大幅度减少。
就像是这群聚的血王蛊之间，还有一个王蛊中的王蛊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什么办法。”澹台珩道，“连通冰室的遁物之法带来的血蛊应该消得差不多了才是，这些新血蛊方才究竟是哪里开始长的？”
“难道还是遁物之术？”陆澄阳提聚灵力，眼中飘过几缕赤红，但是并没有发现此处还有什么遁物阵法。
谢璟这时道：“不是什么遁物之法，是那里。”
陆澄阳顺着谢璟的目光望去，只见有一名白衣修士正挥舞着一把断剑。
那断剑他瞧着似是有些眼熟。
“那是……”
谢璟道：“是沐隐府所藏的断剑。”
谢璟飞身夺走了那白衣修士手中的断剑，然后将断剑抛至了另一处。
只见那断剑落地之时，几道血影便掠过了剑身所在的一处空地，然后几个新的血王蛊便陡然而生。
众门修士和仙师皆看到了这一幕，纷纷说不出话来。
谢璟施下一道符箓，那白衣修士顿时动弹不得。
但是在下一刻，这“弟子”却突然凭空消失，只余下了空荡荡的衣衫袍袖。
“傀儡？”
“这里怎么会混来傀儡！”
就在此时，忽然又柄青光长刀铮鸣而来，刀落之处，数丈范围内的血蛊竟尽数消散。
“有人操纵傀儡，偷走了吾门下秘匣之物。”邱献之的身影出现在了神岭之上，冷眼扫过了陆澄阳。
他复将断剑收回，然后道：“给诸位带来了麻烦，实在抱歉。”

第70章 风起（2）

众仙师修士面面相觑，不知这血蛊怎么跟断剑扯上了关系。
而这断剑，竟然就是传闻中的五宗门秘匣之物的其一。
陆澄阳想起云洛之前说过，蛊虫原本也是救人的灵虫。
在溯血术所显的景象之中，也确实是沐隐府的一名弟子向云瑞道明了那灵虫疗法之事。
断剑收回之后，神岭之上果真不再出现新的血蛊之躯，众人合力，很快便将那血蛊纷纷歼灭。
这时有修士站出来，行了一礼之后便开始问那血蛊来源。
邱献之此时道：“蛊虫原是灵虫，原是一味药引，由吾门先师拂霄子所创。”
陆澄阳听过之后默默点了点头。
虽说他先前并不知道这桩子事，但是沐隐府确实一直颇为精通追踪蛊虫，查验蛊虫的事情，此方面甚至较与善堂还要胜上一等。
若说蛊虫发源于沐隐府先祖拂霄子，也实在是说得过去。
邱献之继续道：“此断剑为吾门秘匣所藏之物，但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此剑可召出蛊虫来。”
这时候众修士与仙门仙师又是一阵沸腾的议论。
“那先前蛊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竟然有人想要诬陷血衣仙？”
“这……究竟是什么人将我们移位到了神岭来？”
“沐隐府为何藏着把奇怪的断剑？”
“……”
还有人问道：“邱府主，在下听闻不久前青城一处城郊出现了大量腐尸，不知此事是否也同蛊虫有关？”
邱献之的目光再次瞥了眼陆澄阳，道：“这些腐尸，大多是修习过化气之术的人。”
陆澄阳却微拧了下眉头。
怎么又跟化气之术扯上了关系？
众仙门修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返世的血衣仙身上，开始猜测道：“难道血衣仙还魂，是因为那么多人献祭了？”
澹台珩无语：“我说，献祭同还魂之法，没什么直接联系吧。”
发话的人声音低了些，此时邱献之倒还说了句公道话：“腐尸同还魂没什么联系，依照弟子所述，我认为是有人吸食了这部分人的灵力。”
他复朝谢璟问道：“听闻谢阁主那日也在那处？”
谢璟道：“不错，腐尸出没，还出现不少应是用来喂养蛊虫的粉蝶。”
众人此时奇妙地陷入了一阵沉默，都若有所思，直感自己掉入了胡乱的线索之中，不得清晰的头尾。
谢璟又缓缓道：“那不知邱府主可知梁城漏泽园中的失皮尸首？”
其他仙门的仙师与修士也都想起了梁城中出的乱子，其中也不乏知道这群人大多都来自青城的。
邱献之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此事或许同斩龙传说有关。”
“传说？怎么还是传说？”陆澄阳不禁低低嘀咕了一下。
之前仙门东渡的传说才在那里扑朔了好一阵子，此时邱献之竟又提及了另外一个传说。
这不鸣阁中的历代大宗师，几乎都跟龙有着不小的梁子。
其中一个最广为流传的，便是不鸣阁开门先祖广凌子的斩龙事迹。
据闻这位先祖便是因为以一己之力斩下了魔龙龙首，从而降服一方地域妖魔，从而得道飞升。
邱献之道：“魔龙侵扰神州，最终被广凌仙尊所灭，魔血似倾盆大雨洒落天地。”
“但所有沾染了当时魔血的人，全都染上了怪症。”
谢璟问：“荣兴一带的龙鳞之症？”
许多在场之人纷纷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不鸣阁先祖斩龙的传说人人皆有耳闻，但连同陆澄阳在内，先前都从未听闻还同那怪症有关。
毕竟，起初荣兴村村中之人，都是因为惧怕魔龙，稀里糊涂地取了“魔龙血症”这个名字。
“相传，最初的那批身染龙血之人代代相传，便有了魔龙血传人。”
“这些人，自然便是血衣仙最佳的复生器皿。”邱献之又道，“谢阁主，之前同你随行的小弟子，想来是早就被血衣仙夺舍复魂之人吧。”
陆澄阳同邱献之对视，只瞧出了一阵漠然。
复生就复生了，为何这个人就揪着个器皿之说不放呢？
“但其中有一脉会是最特别的，他们不仅可以通过器皿来复生，还可以纵魔龙。”
“这一脉便是魔龙王血的传人。”
邱献之静静道完这些，神岭之上便又只有刷刷的风声掠过，众人都暗自屏息了一阵。
陆澄阳想到方才云慧晓方才走人之前也提到过“魔龙王血”。
他这时候想到了记忆中已然模糊的爹娘，还有那幕臂上划血的记忆，忽然觉得这样的说辞确实挺有道理的。
这时谢璟问：“你如何确信这魔龙血脉之说？”
谢璟之前也提及过魔龙血该是种血脉，但是也并非全然确定。
当谢璟开口，也有几位仙师站了出来，提出了他们自己的疑惑。
“既然是不鸣阁先祖斩龙所造就的，不应当是什么恶果才是，可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光是一个可能是什么魔龙王血之传人的血衣仙，曾就叫他们觉得祸乱世间了。
邱献之道：“此前我也只是猜测，后来也是因为吾派先祖拂霄子的一些遗存之物，我才知晓此事缘由，以及断剑之用。”
“可未曾想到，近日竟有人混入沐隐府地界，夺走了这断剑，于今日作祟。”
陆澄阳这时道：“修习化气之术的人，灵力会同常人不同，而有人想要这灵力以增进修为，也或者用作他用。”
“以化气之术为增进之用，自然最好是同修化气之术的修士，血衣仙倒是最是符合此点。”邱献之的声音依然十分冷淡。
陆澄阳道：“邱府主，当年沐隐府中弟子的遭遇，我的确有罪责，也只能说声抱歉，但此时，此事还应该冷静下来看。”
邱献之又瞥了他一眼，不准备再于此事过分追究。
他复又继续说起了拂霄子所留下的东西中所透露出来的一二：“青城中曾有一群先民可在海中呼吸自如，人们谓之为拥有水肤之人。”
“这些人，同时也是臂上会生出龙鳞之人，这都是龙神的神泽。”
神泽，孟斐先前也说过神泽之事。
龙凭鳞而行于水，水肤也是龙神的神泽。
澹台珩一时开了窍，道：“所以梁城界内，是有人想要这被剥皮的尸首身上那所谓的水肤，才痛下杀手？”
谢璟紧接着说：“数年之前，在杀害荣兴村民众之人当中也有不少失皮之躯，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在场众人皆唏嘘不已，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此时陆澄阳的脑海之中，那道奇怪的女声再一次响起。
“杀了他，不杀他，你就会死。”
这声音反复了几遍，陆澄阳在这一瞬间按紧了太阳穴，脚步忽有些虚浮起来。
谢璟抚住了他的双肩，道：“陆藏，怎么了？”
陆澄阳摇了摇头，但因为那声音挥散不去，他便暂时退开了几步。
一旁的澹台珩察觉到异样，也皱眉望向陆澄阳道：“这怎么了？”
众人的议论又开始沸沸扬扬，一时的注意力都在魔龙血和沐隐府身上，暂时没有人再过分关注返世的血衣仙。
谢璟唤了几声陆藏，但是陆澄阳却总觉得有一层隔膜，将谢璟的声音隔了去，也将澹台珩和众修士与仙师的声音隔了去——
直到有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这吼声具有极强的穿透之力，直震得大神像周身都掉下了些石屑。
而这声音，陆澄阳再熟悉不过了。
他抬头一瞥，便望见了一抹巨大的黑影直冲苍穹，势要掩下强劲的日光。
只见黑龙张着巨大的双翼，在空中盘旋了几周，然后俯冲而下，在神岭之上重重砸出了一个窟窿，落在了众修士跟前。
“秋玄？”
陆澄阳一眼便识出了忽然出现的魔龙。
秋玄这时摇了摇尾巴，然后抬爪行了过来。
在场之人大多再一次陷入了恐慌。
较年轻些的修士因为从未见过魔龙，所以都还有几分好奇，但碍于年长仙师的威严，都不敢贸然上前仔细一观。
同时，他们又想起了从小耳濡目染的魔龙吃人，魔龙掏心的各种故事，便都顿住了脚步。
“谢阁主，谢阁主，这魔龙不是被封在山上了吗，怎么此时又出来了！”
当年在天允山见识过魔龙秋玄暴怒模样的一众仙师可都是心有余悸，面色都变了几分。
谢璟道：“此时已十五年有余，魔龙肉身已全然恢复了。”
他答非所问，陆澄阳摸了摸秋玄的脑袋，心下顿时清楚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仙师半晌后才明白过来，泽清仙尊压根儿就没有将魔龙镇压，相反是用了个法阵帮这妖兽进行肉身恢复！
北周山灵气充足，又有诸多仙师坐镇，实在是安定。
魔龙秋玄又闷吼了几声，这些仙师便又自觉朝后退了几步。
陆澄阳心下微叹了口，然后对谢璟说：“谢璟，我先前说过，我想查清自己的身世。”
“只是，我觉得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他这时微微别过了脸去，不太想去看谢璟的表情。
谢璟缓缓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陆澄阳心中毫无头绪，但觉得大概很快就会理清。
此时他终于抬眸同谢璟对视，然后道：“我答应你，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谢璟道：“你也要答应我，要一切平安。”
陆澄阳这时候露出一笑来，应了一声好。
澹台珩不解：“你说你一个人准备往哪里去？”
陆澄阳只道：“你别管了，多保重。”
澹台珩这时朝谢璟道：“你就这么不拦了？”
谢璟竟淡然露出一笑来说：“不拦。”
于是澹台珩也彻底放弃游说，专心开始平复今日被各种逐渐揭露的事情搅乱的心情。
众目之下，秋玄载着陆澄阳飞过神像长指，但是神像手指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震动，于此刻断裂了几根。
碎石滚滚落下，众人此时才看清，原来石像手指并非是纯粹的石料。
其中包裹的，竟然是森森白骨。

第71章 神灵（1）

陆澄阳轻抚了下秋玄的脖颈，秋玄便在空中振翼停留了片刻。
那石像指头中的巨骨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神兽能够拥有的。
而这骨头，不知来源于何处，也不知是怎么存于神像之中多年的。
神岭之上的人望着断裂的神像之指，纷纷朝另一处聚集而去，其中有人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乘龙而去的陆澄阳身上，于是朝空中指指点点。
陆澄阳俯瞰了神岭之上的人，想着还是切莫多停留，然后便拍拍秋玄的脑袋，扬长而去。
呼啸的风拂过面颊，他此时此刻才是彻底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是作为从前的陆藏活了过来。
大抵是因为这样特别的感受，一时间溱云子最后一次云游之前还曾说过的一些话漫过了他的脑海。
彼时溱云子一面削着桃子，一面优哉游哉地说：“澄阳，好东西自然不能光放在一个地方，知道这个道理吗？”
陆澄阳点头道：“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然后溱云子将削好的一枚桃子递给他说：“我要外出云游了。”
陆澄阳咬了口桃子，然后说：“又去云游？带不带我？”
溱云子道：“不带。”
陆澄阳心中早就想到了这个回答，于是也不奇怪。
那段时日他的修为正是处在溱云子所说的关键突破时期，溱云子虽是平日很好说话，但这个时候是万万不会将他带出不鸣阁太久的。
但是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次准备去哪里？”
溱云子道：“秘密宝藏之地。”
陆澄阳于是小小嗤笑了一声。
他从来就没有信过溱云子口中的什么“宝藏”。
毕竟，对于溱云子来说，他所有杂物都是宝藏。
溱云子笑笑，接着开始絮絮叨叨：“……顺道会去看看虚境，大概会将此境解了吧，免得又有什么人掉进去了……”
陆澄阳当时对溱云子的话并未太上心，只随口应了几声，便擦擦手离开墨林府，远远抛下一句：“老头儿，说好了，身上多带点银钱买吃的回来。”
——
虚境。
果然，老头儿一定是知道关于魔龙血个中之事的。
他究竟在云游之时做了些什么？
虽是思及此，但陆澄阳首先去往的是冀城边陲。
此地是数年前他父母消失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若干年过去，此地民居格局已然变化了些许，所幸只是些许。
陆澄阳并不太能记清以前待过的地方，只能隐约探出一个方向。
他先将秋玄留在了冀城的山林中，然后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忽然有一个瘦削的少年人迎面跑来，一头撞向了他。
陆澄阳微退后了半步，然而那少年人却结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但是这摔在了地上的小少年却很快一手撑地起了身，然后撒腿往街巷另一头跑去，身上掉下了一件物事。
陆澄阳低身，捡起了这人身上掉下的东西。
偏巧这东西不是什么其他特别之物，就是本蓝皮小册子。
册子上写的也并非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有关于化气之术的一些随记。
当时在神脉之处的陵墓之宫中，溱云子随葬的东西中便少了许多同化气之术有关的任何竹简或是书籍。
他正想着此事，几个同样是瘦成竹竿样的少年便奔了过来，指着他手中的小册子说：“把宝贝交出来！”
陆澄阳挑了下眉：“宝贝？这是什么宝贝，只记了些杂东西而已。”
那为首的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说：“你懂什么，这可是溱云仙尊写的修习宝典，一本就值黄金十两，我们好不容易才从……”
他身边另外一个少年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眼色提醒他别说下去了。
陆澄阳露出笑容来道：“噢？从哪里得的？”
那黄脸少年警惕起来，领着身后的三个小弟退后了几步才说：“不告诉你。”
陆澄阳没有那么多耐心，但是也不想吓着这些个小孩，于是道：“你告诉我，我给你黄金二十两。”
另外一个少年人伸长了脖子道：“我们才不信。”
那黄脸少年也跟着说了一句：“对，我们才不信你！”
于是四个人也同先前那少年一样撒腿就跑。
陆澄阳想自己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但就是同冀城人难以沟通。
等到那四个少年人跑走了，他身后才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有人从仙家陵墓里偷出来的。”
陆澄阳转过身去，发现是先前那个掉下了手中这本小册子的少年。
“是谁？”
陆澄阳问。
那少年的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这时陆澄阳又重复了一遍：“黄金二十两。”
少年颇怀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接着道：“有人偷出来，说是溱云仙尊的手记，便高价卖给一些想要修习的人，但是那些人后来都死了。”
“如何死的？”
少年道：“不知道。”
陆澄阳见这孩子估计也是对此稀里糊涂，于是小施了多年未施的符诀，从不鸣阁小金库里运了些金子出来。
那少年见他真拿出了这么多金子，最先的并不是接过，反倒是扑通一下跪在了他跟前道：“大师，你收我为徒吧！”
陆澄阳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先将这少年拎起来说：“我不是什么大师，也不收徒。”
这少年睁着明亮的双眼说：“我看出来了，你就是。”
陆澄阳摇摇头，然后道：“不是。”
“你就是。”
少年十分执着。
陆澄阳并没有什么心思跟他耗下去，只是说：“那你知不知道多年前曾在此住过的陆医师一家曾待过的宅子？”
他并不指望这孩子能够知道那么多年前自己待过的地方，所以只是随口一问。
恍然间他还是知道，他们家当年对街坊称的就是新来此处的医师一家，他爹还常为人看诊。
果然，这少年答不出来，但还是十分诚恳地道：“师父若是想找，徒儿定然会帮师父找到！”
这便宜徒弟已经叫起了师父。
陆澄阳觉得这就同当年周无忧一个劲儿地叫他爹一样估计难以纠正，于是也不跟这孩子计较。
他放开这少年的衣领，然后道：“算了，我还是自己找吧。”
这瘦削少年连忙道：“师父师父，你信我，我们村子没有过几个医师，若是去问问，很快就能找到的。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便又拔腿狂奔到另一头去了。
陆澄阳在原处留下个幻身，便独自踱步到了东南向的一带民住廊房。
才行几十来步，他便察觉到一股阴邪之气的逼近，于是抛出了几枚气箓。
那气箓阻住了一个人的步伐，那人面覆狐面面具，狐面隐隐颤出了一个笑容来。
“是你。”
陆澄阳手中已经瞬间凝聚出了至真。
狐面人悠悠将一手负于身后，道：“你果然来这里了。原以为你会同泽清一道，现在看来，也许还不是时机。”
陆澄阳冷笑了一声，然后道：“阁下对很多事情都很是了解。”
他话音一落，至真便已经压在了狐面人的面具之上半寸，但也止在了这半寸。
狐面人不疾不徐地道：“你灵力恢复得极好，真是出乎我的想象。”
狐面上的笑容在此刻扬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弧度。
“灵力修为都已是高境，就只差一劫了。”
“你需得杀了泽清，方可夺得一个神位。”
陆澄阳将至真收回，道：“神位？”
狐面人道：“飞升成仙，乃是仙门人人至高追求，古往今来，也就那么寥寥几人。”
“如今就有这么一个神位，便在你与泽清之间了。你觉得会是谁？”
陆澄阳道：“看来阁下就是一方神圣了，何不直接杀了阁下得一个神位呢？”
狐面人笑出声来，又轻轻拍了拍掌说：“不敢当不敢当。”
他掌声止时，人便已不见，唯独又重复了一句：“就这么一个神位，便在你与泽清之间了。”
陆澄阳周遭灵力气浪尽数散去，他道了一声：“胡言乱语。”
神位之说早年间就盛行了许久。
那段时日，仙门隔三差五便在议论为何近一两百年只有澹台宗有人得道飞升，于是便有人掰扯出了“神位”一说，说是仙门开宗之时得道先祖众多，后来又有不少得道飞升的，天上神仙颇多，腾不出新的神位来。
神位之说算是认可度比较高的一种学说，就连当时的溱云子也并未强烈反驳。
因着这神出鬼没的狐面人所说，陆澄阳只觉得脑海之中的声音是这人弄出来的。
这世间究竟有没有神灵，飞升是否真有确切的神位，他都并不清楚，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狐面人所说的杀了谢璟的话。
若拿劫数之说确有根据，那么他身死之时，谢璟也该飞升了才是，不至于到如今仍掌着不鸣阁。
云瑞先前还问过谢璟，闭关之后，修为是否毫无进境。
难不成——
陆澄阳思及此，立马打住了思绪。
他回到了方才施下了幻身的地方，只见先前那瘦削的少年蹬蹬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师父，师父！我找到了找到了！”

第72章 神灵（2）

少年人将陆澄阳领至了一处深巷之中。
此处似乎有好些废宅，少年人最终指着其中一座道：“村里有人说曾经有位陆神医就在此处。”
陆澄阳轻推了下门，宅门缓缓而开，仿佛是在此静候许久了。
小院里有棵枯树，映着几缕倾斜的日光，显得有几分寥落。
“师父，陆神医是你什么人啊？”
陆澄阳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愣了一下，然后欢快地道：“我叫有福。”
陆澄阳又打量了下这少年的竹竿身材，想着名字的寄寓之意还是不错，可惜就是现实有些不太理想。
他又对有福说：“那我就先教你一件事情，就是不该问的先不要问太多，很多东西都是，祸从口出。”
有福大大地“哦”了一声，表示懂了。
陆澄阳打开了其间一间厢房，屋子里有点乱，一看就是被人“光顾”过。
冀城边陲向来不怎么安宁，乱民也多，一座宅子能完整留存下来也算是不错的了，除非是设阵保护了，否则也不存在完全没有动静的情况。
他环顾了一圈，然后轻轻敲了敲右侧壁墙上的几块砖，取出了其中一块来。
这块砖头只有半个，拿在手上也轻飘飘的。
取出砖头之后，陆澄阳盯着壁墙露出的空处，探进了一张气箓。
有福看到这气箓，眼睛登时更亮了。
——
这空处里静静躺着一个铜匣，其上暗自浮动着几缕金纹，金纹尾端刻着两个古字，陆澄阳并不认得。
他将铜匣拿在手上，同时顺时针一拧左右两头的旋钮。
这铜匣沉睡已久，此刻慢慢被唤醒，咯咯几声，忽然就开了。
有福望望那空处，又瞧瞧这铜匣，但一时候没问什么。
陆澄阳也不准备多说什么，只是揭开了匣子的上半层外壳。
这是澹台宗内最简单的一种铜匣设计，通常也不会放什么太过重要的东西，也用不着费劲心力思索如何破解，也只需要左右轻拧。
揭开半层表壳，匣中之物也显了出来——是一张绢布。
绢布上绘着一张图，陆澄阳立判出这是一个略有些复杂的移位阵。
这时候有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陆澄阳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道：“现在再教你一件事情。”
有福道：“师父，你说。”
“不要轻易引个陌生人去任何地方。”
陆澄阳语重心长地道。
下一秒，有福眼皮一沉，立马睡了过去。
陆澄阳将手中绢布收好，铜匣放回原处，临走时给有福留了张字条，说是可去不鸣阁试试，若进了阁，他便收他做徒弟。
他望了这座旧宅一眼，然后御起至真回到了秋玄所在之处。
——
这魔龙等得有些不耐烦，冲陆澄阳哼出了几口热气。
陆澄阳拍拍秋玄的脑袋，然后道：“不要急，这不是回来了么。”
秋玄瞪着双大眼，又摇摇尾巴。
“等到时候回去了，给你拿桃子吃。”
陆澄阳安抚了一句。
秋玄听到桃子，似乎很是满意，于是又安静地缩在了一处，看着陆澄阳在山林前的空地上依着图纸画阵法。
不多时，陆澄阳画好了阵法，然后施展开灵力，但是阵法一时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略沉思一瞬，然后在指尖刺出了一星血。
血液滴落在阵法中心，阵法的线条顿现强大的金光。
“秋玄，走了。”
陆澄阳抬手遮了下眼睛，然后朝秋玄喊了一声。
这绢布上所绘的的确是个移位阵法，很快陆澄阳就同秋玄一道被传离了冀城边境。
眼前是一片海，风声裹挟着浪声，将陆澄阳久远的记忆彻底唤醒。
风中飘来的味道带着几分咸涩，实在是太过熟悉。
能肯定的是——
虚境，这里是虚境。
他还以为溱云子早就将虚境消散了，可没想到虚境仍然存在。
“梦海。”
这时候那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可是这声音此时无比轻柔，毫无悲切，更无怨恨。
“梦海？”
陆澄阳在脑海中搜寻关于梦海的只言片语，想起孟斐也提及过梦海。
“是家。”
那声音带着暖意。
陆澄阳静静等待着这声音的下一句话，但是此刻秋玄却突然警觉起来，迅速张开了双翼。
风声渐烈，隐含悲啸，下一刻风团就凝出了人面，又慢慢生出人形之态，身披淡金色的光芒。
两队风妖纵列排开，领首两个手持太阳烛照剑和太阴幽荧剑。
他们似从海面之下陡然浮现出来的。
陆澄阳此时的感觉是，风妖本来也是存于这虚境——或者准确来说，是存在于梦海中的生灵。
他们不应该是妖，而是驻守于此多年的风将。
领头的两个风将扬起手中的古剑，朝海面沉下一击。
广阔的海面此时被分出了两半来，中间生生裂出了一条长道来，泛着幽沉的蓝黑之光。
秋玄载起陆澄阳，飞速跃进了浪潮之道中。
水花拂过陆澄阳的脸，但他仍可以自如呼吸。
这大概也可证明他是拥有“水肤”的人之一。
正当他如是想着，掌心的道侣印骤然一亮。
谢璟。
谢璟在这儿？
陆澄阳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随秋玄没入深海。
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看似没有边界的空寂。
这深沉的寂静令人如坠深渊。
沉，再沉。
沉到一定地步，陆澄阳终于看见了一抹微光。
那光尤其淡，只是浅淡的银色迎着某种节律在默默流转。
银光同深沉的幽蓝一会儿交织，又一会儿分离，有意无意地牵引着陆澄阳来到更深的地方。
那光让他感到非常熟悉，掌中道侣印的光在此刻也跟着越来越亮。
飘飞的气泡浮过面颊，陆澄阳离那光越来越近。
靠得近了，有几多银色光莲顺着气泡飘过他的视野，又很快消失不见。
只见得数朵光莲缓缓在谢璟的霜色衣袍周围浮游，但身处中心的谢璟却双目紧闭，持恒剑静浮在一旁。
陆澄阳离开秋玄的背脊，顺着海水的流动来到谢璟的身边，一手先抚上了谢璟的面颊。
他知道谢璟在闭气，方才定然也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稍微耗了些灵力，此时只能以如此平静的状态恢复。
但是海水中还有股危险的暗潮在涌动，陆澄阳将灵力运转一轮，然后将唇贴上了谢璟的，慢慢渡气过去。
一旁的秋玄轻扇了下双翼，然后转过了龙身。
片刻后，陆澄阳想着气也渡得差不多了，方才拉开距离换了口气。
恰在此时，谢璟睁开了双眼，一双墨瞳中微泛柔和的光泽。
“陆藏，这件事你需得学学。”
说罢，谢璟手指轻抚过陆澄阳的面颊，然后淡落下一吻。
这吻起初的确是淡的，后来越来越深。
陆澄阳只感到谢璟身上那股香味越来越沉，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腻。
若是可能，他真想就此缱绻于这清香之中，永不复醒。
隔了好久，陆澄阳才被松开。
他拉过谢璟的衣袖问：“你是不是同别人亲过？”
“没有。”
谢璟回答。
陆澄阳仍是有些半信半疑，不过此时却不是多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怎么会来这里？”陆澄阳道，“你是不放心我一个人？”
谢璟道：“是有些。”
陆澄阳无奈叹了口气，说：“难怪你答应得那么干脆。但是你是怎么先找到此处的？”
谢璟缓缓道：“仙人东渡。”
“仙人东渡？”
“溱云师叔留下的书卷里，有一卷记载了仙人东渡的传说。”谢璟接着道，“其间还有一张移位阵法图。”
陆澄阳很是不解：“老头儿为什么会有连接梦海的阵法图？”
“陆藏，若我没猜错……”谢璟认真地注视着他，“虚境应是师叔所造的梦海的模拟之地。”
此时，仿佛有条隐秘的线终于被连接了起来。
老头儿……老头儿早就知道了梦海的存在，然后又拟此处造了一方幻境。
可是他为什么要造出同梦海相似的虚境？
“陆藏，你看那里。”
陆澄阳顺着谢璟的目光，望向了珊瑚密集之处。
那七彩珊瑚泛着迷离的光彩，仿佛筑就了一座形状并不规整的宫殿。
在那珊瑚簇拥而成的“宫殿”顶端，一朵光莲缓缓而生，然后顺着水流抵达了陆澄阳的指端。
他们跟前现出了一道缥缈的影子，竟是溱云子。
溱云子的目光仿佛望向了很远的地方，他淡淡道：“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道完这一句话，他忽然闭目，轻轻摇了摇头，道：“罪过，罪过。”
然后溱云子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猛然睁开了双眼，艰难道：“我……”
他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双眼失神，然后缓缓倒在了一片静谧的幽蓝之中。
陆澄阳上前想去抓住溱云子，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老头儿，老头儿是在这里……”
陆澄阳呢喃了一句，谢璟跟着点了下头。
溱云子是在梦海中死去的。
也难怪当初，众人皆说溱云子是溺亡了。
恰在此时，秋玄灯盏般的双眼再次警觉起来，双翼猛然拍打出了几层水浪。
“秋玄？”
陆澄阳转过身去，秋玄却一时退开了好些距离，原本警觉的双眼竟然流露出了几分可被称作恐惧的情绪——
如果魔龙真的有这样的情绪的话。
而且不只是秋玄，就连谢璟腰间挂着的八棱扇此时也再一次“失控”，猛然震颤过后，脱身而去。
只见那珊瑚宫殿在这一刻崩塌，整个海域似乎都随着这崩塌而天旋地转。
陆澄阳紧紧拽住了谢璟，勉强能看见那珊瑚崩裂之后，从中跃出的巨大龙身。

第73章 龙神

周围海水片刻后恢复平静，陆澄阳紧紧盯着面前似用巨大力量脱开了桎梏的庞然大物。
这的确是龙，还是魔龙，长角，宽翼，鳞片泛着剔透的黑光，一切特征都同秋玄相似，只是身形大了数倍。
但是这显然并非是完整的龙。
它一半的身躯具有实形，但另一半身躯却只是一片黑影，隐隐勾勒出长尾的轮廓。
谢璟道：“它的肉身在复原。”
“复原？秋玄之前也在这样复原？”
陆澄阳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当年他身死之后，秋玄应该也没有幸免于难，所以一定也是在这些年靠着北周山的灵气而恢复着肉身，直到近日才恢复完毕。
“魔龙是不死的。”谢璟继续道，“凤有涅槃，魔龙也有回生之说。魂魄犹在，身躯便可自行复原。”
陆澄阳将目光回落到还未完成自身回生的魔龙身上，道：“那这是什么时候的龙？”
谢璟长眉微凝，道：“上古。”
他话音方落，先前脱身的八棱扇却在此时破出八根长骨，化作牢笼，将魔龙囚于其中。
魔龙开始低啸，尾端的黑影似是黑色的焰火般燃烧起来，混沌成一片，在原本沉寂的幽蓝海水中猛然荡出一阵喧嚣来。
秋玄在此时显得不那么惊惧，但是却张开嘴咬上了陆澄阳的衣袖，想将他扯得远些。
陆澄阳抚了几下秋玄的脑袋，道：“停停停。”
但这龙还是不松口，陆澄阳无奈只能用蛮力将自己的衣袖扒拉开，于是一大块衣袖裂了开来，还被秋玄叼在了嘴里。
陆澄阳道：“能让秋玄畏惧的，应当便是那所谓的龙王了吧。”
谢璟略点了下头，然后说：“龙神。”
如若此地是真正的梦海，眼前的魔龙就是万龙之祖的龙神，而方才脑海中的声音又说此地是“家”，那么——
那女声便是……
陆澄阳心中一时并未下好定论。
此时疑似龙神的魔龙挣开了八棱扇骨的束缚，双瞳一瞬间赤光大作，龙身也在此刻多恢复了四分之一。
它庞大的身躯遮掩住了此处幽暗的水光。
陆澄阳的澄净瞳也在此时泛起赤光，他将双眼闭上，眼前却如同走马观花般掠过几幕景象。
玄裙的女子再次出现，且面容渐渐清晰，可见五官秀丽，双目是如同清泉般的澄澈色泽。
她嘴唇张合了好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子的身影很快就消散，转而出现的是一个挽剑的白衣男子。
男子面容并不明晰，陆澄阳只能感知到其白衣飘逸，仙风道骨，但衣上很快染上了重重血迹。
他的剑尖也开始滴落新鲜的血珠，而他紧攥在另一只手上的，是一只龙角。
男子最终御剑而去，在他身后，魔龙身躯一寸寸消失，徒留下一缕残魂。
瓢泼血雨哗啦啦洒落向人间，侵染了土地和流水。
——
“陆藏？”
陆澄阳最终被谢璟唤回。
但是那声音却犹如鬼魅般阴魂不散，此时复又响在他的耳畔——
杀了他，不杀他，你就会死。
更有力度，更为明晰。
陆澄阳心口一沉，唇角溢出了丝血来，很快散进了水浪之中。
“谢璟，你要离我，远一些。”
他颇为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谢璟未问为何，只是忽然又伸出手来轻抚过他的面颊，然后又将他搂在怀中说：“我不愿。”
陆澄阳此时眸中赤光微散，他抬首同魔龙的眼瞳对视，隐隐之中，血液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魔龙眼瞳中的赤光不如方才那般骇人，忽然掠过一丝悲伤。
陆澄阳对这丝悲伤并不陌生。
不过这样的情绪极快地在魔龙眼中消散。
它庞大的身躯于此时此刻自行修复完毕，血盆大口猛然张开。
谢璟在此时松开了陆澄阳，持恒扬起一道回旋的水波，划出了一道结界。
秋玄振开双翼，将陆澄阳飞速载至一旁。
但是陆澄阳很快化出了气剑至真来，踏离龙身。
随至真同时被召出的，还有已经沉寂了多年的千字锁链。
无数道气箓封锁了魔龙的身周，谢璟的持恒也化出了千道剑影，自四面八方齐整而来，同气箓融为一体，叠为一道又一道重击。
但是魔龙仅仅被困住了一瞬，长尾便又掀起了愈加猛烈的海浪，将无数气箓和剑影扭曲成一片，抛至数丈之外。
它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握着持恒剑的谢璟，龙身戾气腾然，直奔谢璟而去。
谢璟挽剑折身，稳步踏出几道涟漪，又横扫出一剑，将戾气破开。
魔龙之首却在戾气消散之后又一次猛扑向谢璟。
海水中涌动过层叠的水流，忽然出现了一簇簇紫色的光影。
光影顺着水流浮动，竟在此方幽蓝之中缓缓凝聚成了一座新的宫殿形状。
陆澄阳施出一柄柄气刃，一路劈砍过顿生的丛丛光影，至真在几个瞬息之后刺入了龙首。
魔龙在此时发出一声怆然的悲鸣。
周围涌动的紫光同蓝光交织，迷离不尽，但是奇怪的是，气刃很快就融进了魔龙的身躯。
它赤红的双瞳似燃起了重重业火，此刻发出的不再是悲鸣，而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应着这一声咆哮，秋玄的双目也变为了通红之色。
整个海域千层水浪都开始激荡，紫色的光影似都有了实形，化作了晶莹剔透，又锋利无比的气刃。
无数紫□□刃凝为光芒大盛的一把重剑，剑气震荡开来，令陆澄阳和谢璟一时都无法动弹。
魔龙死死盯住的仍然是谢璟。
它狂张的大口眼见着就要将眼前的谢璟吞食入腹，但是持恒剑在这时候护主，立即撑在了两排龙牙之间，令魔龙无法下口。
陆澄阳此时拼尽全力脱开方才紫光巨剑带来的束缚，然后又凝出新的气刃来。
但同刚才一样，气刃在靠近魔龙之时，都很快散尽了灵力，并且顺着水流融进了魔龙之躯。
化气之术同魔龙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也可能化气所需的心法正是来自于魔龙一族。
可为何会有这样一只魔龙囚困于此？
飞入的持恒剑令魔龙口中溢出汨汨鲜血，持恒剑剑身在染血的一瞬仿佛也在嗡嗡铮鸣。
陆澄阳眼前又现过方才视野里飘过的幻象中提着染血之剑的男子。
魔龙此时又发出一阵怒吼，直将持恒剑震出，陆澄阳也由着翻腾的水波被震开了好些距离。
他复睁开眼时，周围再次紫光大盛。
暴怒的魔龙仍是锁定着谢璟，无数新生的紫□□刃围聚在手持持恒的谢璟身周，似要封锁其所有的退路。
秋玄在此时再次穿过几层水浪，重载起陆澄阳，似要将他载离此处。
陆澄阳一拍其脑袋，秋玄受玄术所引，飞去了紫□□刃环聚的外围。
兴许并非是他的错觉，魔龙从一开始对他的兴趣并不大，好像一直都死死追着谢璟。
思及此，陆澄阳并未再凝气刃，而是尝试重聚灵力，召出了以裴淼淼之躯所得的赤炎。
同时，他望向谢璟。
谢璟在此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澄阳微抿了下唇，赤炎红光大作，分化出了无数道剑影，朝魔龙之躯利落而去。
此时同时生出的还有无数朵红色光莲，迎着海潮击过一道道紫□□刃。
这是独属于血衣仙的万剑归鸣。
紫光在此时微淡，谢璟本尊虽未完全冲破紫光中心的桎梏，但是紫光之外却出现了他的七道幻身。
七道幻身同时念出法诀，魔龙身周戾气渐消，双目微合，肉身渐渐退去，重回了元神之态。
淡去的紫光在此刻零落为细小的碎片，重筑为了一座宫殿。
魔龙的元神最终缓缓游向了这座紫光大殿。
陆澄阳召回赤炎，谢璟也收回了七道幻身。
八棱扇也恢复了往常的形态，但是其上却染上了几星血滴。
“谢璟，八棱扇上的骨，或许就是魔龙之骨。”
他方才就有这样强烈的直觉。
神兽之骨得炼化，便可成为能够对抗同类神兽的灵器。
八棱扇很有可能是这类灵器中的一个。
谢璟道：“的确有可能。”
他垂眸注视了一眼八棱扇，又复望向奇异的紫光大殿。
“不仅仅是八棱扇，甚至神岭神像中的巨骨，也有可能是出自魔龙。”
陆澄阳听及此，先是点了下头，然后问：“方才你伤着没？”
谢璟将他的手拾过去道：“该问你才是。”
方才说不上是什么恶斗，不过也是好些惊险。
毕竟世间难有几人能同这么大的一只魔龙正面相抗。
水光却在此时明亮了些许。
这水下之境并未就此安静下去，身披金光的风将再次出现，为首的两个左右各持着太阳烛照剑和太阴幽荧剑。
正是持古剑的风将劈斩出了通往此处的通道，此时它们重新出现，又重挥舞起了两把古剑，将水域破为两半，裂出了一方苍穹来。
“还是先离开此地为好。”陆澄阳朝谢璟道。
谢璟应了一声。
秋玄率先展翼而飞，陆澄阳踏上了赤炎，谢璟御起持恒紧随其后。
行至海域上空，陆澄阳御剑俯瞰，只见海面重合为原本的模样，风将也慢慢没入海面之下。
但他方才抬首，却只感到气海中的灵力在此时尽散。
载着元神的龙魂却忽然再次冲出海面，巨大身影笼过海域上空，他同谢璟同时重跌落入海，视线滑入一片幽沉。

第74章 石像（1）

广阔湖面上正漂着一叶扁舟，缓缓朝着东南向而去，漾过了浅浅的波纹。
船头戴着蓑笠的人面容尚很年轻，先是仰头望了眼金乌西沉，渐渐没入昏暗的天色，又复望了眼船蓬，自言自语道：“还没醒。”
遂叹了口气，提起手边的酒壶饮下了两口好酒。
——
陆澄阳费了好大力气才挣开一片迷蒙，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小船里。
谢璟正躺在他身旁，陆澄阳去探了下灵息，然后松了口气。
他起身掀开船帘，就瞧见了正喝着酒的孟斐。
“大师兄？”
孟斐听见了陆澄阳的声音，不小心呛着了，咳嗽两声道：“你可终于醒了咳，璟师弟呢？”
陆澄阳摇摇头，然后道：“秋玄……就是那魔龙……”
孟斐应了声，说：“你养的龙啊，倒是没怎么伤着，自行先飞到别处山上修养了吧，倒可不必担心。”
陆澄阳心想秋玄确实自行复原的能力不错，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次召回了。
他复问道：“师兄到了梦海？”
孟斐道：“师尊留下的一道移位阵法。”
他从怀中掏出张泛黄的宣纸来。
纸上呈现的纹路正是将陆澄阳传送至梦海之域的移位阵法。
“鹤闻子？”
孟斐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那宣纸道：“十五年有余，师尊留下的一张白纸便现了东西出来。”
“是时候了。”
陆澄阳疑惑道：“什么时候？”
孟斐将宣纸叠了起来，重新揣回了怀中，然后望了一眼天边沉落的夕阳，道：“璟师弟的一劫。”
陆澄阳立在船头，等着孟斐说下去。
先前云瑞也说过，谢璟离飞升不远了，但是其必有一劫，还同玄境当中的幻象相连。
“不知陆师弟可知道八棱扇择主的说法？”孟斐忽然问道。
陆澄阳再次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八棱扇是历代不鸣阁阁主所用的上古灵器，目前来看其间之骨很可能来自魔龙之身。
但是八棱扇择主之说，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孟斐又慢慢说来：“八棱扇是历代不鸣阁阁主所佩灵器，但是其偶尔会自行择主。”
“阁中曾有人说过，八棱扇所认之人必然有飞升之命途。”
“此前我本就生性懒散，又觉得既然能够飞升与否是命中注定，便决意离开不鸣阁。”
“师尊并未阻拦，不过在我临行之时，给了我一张白纸，也就是近来才显出了阵法的这张。”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师尊并未对我提起过此事。”
谢璟的声音缓缓传来。
陆澄阳朝他一笑道：“谢璟，你醒啦。”
谢璟此时也淡露一笑。
孟斐觉得气氛突然有些莫名的微妙，可是他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记忆中的璟师弟……好像从来没笑过。
——
三人坐回小船船蓬里，孟斐道：“都醒了就好，只是你们两个的元神都或多或少有些损伤，最好静养些时日再说别的。”
谢璟也问道：“师兄也到了梦海之处？”
孟斐点了点头，然后说：“是，还看到了那魔龙，但是那魔龙无实躯，复归了海中。还好我去得及时，将你们给捞了起来。”
陆澄阳接着道：“那海域具体位于何处？好像不是青城附近。”
入梦海之前，陆澄阳只是觉得海域同虚境并没有什么差别。
然后未来得及施法探寻其具体所在，他便入了浪潮之中。
孟斐略一思索道：“这个便不太清楚了，与其说是有所在，不如说是脱离了目前所能望见的海域之外的一处地方。”
谢璟道：“幻境。”
陆澄阳微皱了下眉头，然后道：“我倒是觉得同虚境极像，所以老头儿当初也是该知晓梦海的存在的。”
“老头儿？”
孟斐不知道陆澄阳所说的“老头儿”指的是谁。
谢璟道：“溱云师叔。”
孟斐复又点点头，然后说：“溱云师叔许是知道了许多。”
谢璟又道：“师叔留下的手书中载录了仙人东渡的传说，正是在这一部分中留下了连通梦海的移位法阵图。”
他略一停顿，又继续道：“虚境是师叔所创的幻境，正是师叔仿照梦海所创之境。”
孟斐一锤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然后他又开始神神叨叨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澄阳望着孟斐，等着他原来如此出来的东西。
谢璟也一道等着孟斐的下文。
在一连串的原来如此之后，孟斐终于道：“所以仙人东渡的传说还是没有那么简单，一定要找到传说的真相才是。”
传说的真相……
陆澄阳虚眯了下眼睛，思量着这传说还能有什么真相。
依照先前孟斐所述，梦海风将身披金甲，驻守深海之境，四位修士力击风将，最终进入了海底之神宫，得天卷以大增修为。
其中两位修士结为了道侣，一位修士飞升，另一位而后登遐，未入仙途。
可如今梦海中也没了什么神宫，只有奇异的紫光大殿和魔龙。
所谓该是镇守海域，抵挡外人入海的风将，却还主动开道。
谢璟忽然道：“师兄所说石像开眼的时日，可就在最近？”
孟斐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没错，就是在最近了。”
陆澄阳此时觉得那条暗中牵引着诸事的线此刻终于差不多完全浮露了出来。
他道：“太阴幽荧剑作祟，五宗秘匣也跟着牵扯进来，烛照同幽荧是风将所守之物，怕是开启梦海的关键钥匙。”
谢璟赞同道：“所以师叔当年，也许就是凭太阴幽荧剑进过梦海。”
溱云子的身死仍是个谜团，就算是在梦海中溺亡，可是他最后一刻看见的东西，实在也是蹊跷万分。
孟斐了然，然后道：“既然万般契机将我等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得想办法搞清楚这传说才是。”
陆澄阳抖了下眉毛：“所以那传说中所说的人，究竟是哪几位先祖？”
这个问题，纵然是阅遍不鸣阁书卷的谢璟，也是无从得知——
就好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似的。
——
孟斐纵着玄术，小船载着三人顺流至了一处村落。
此处人烟稀少，入目除了平房，就只有几只四处奔跑得极其愉快的出圈小猪崽以及啄米的乌骨鸡。
陆澄阳道：“大师兄住这里？”
孟斐将斗笠摘下来，在前领着路道：“待的最多的地方就在这里，姑且就算住了吧。”
于是陆澄阳和谢璟便在孟斐栖身的一处屋舍中歇了脚。
这两日，陆澄阳灵力已经在逐渐恢复，但是之前离海之时气海中灵力一瞬间消失的情况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不仅仅是他，谢璟也是如此，此时也正在修养。
孟斐说自己要去做什么十全大补汤，于是上山采什么东西去了。
他靠在孟斐搁在院落中的藤椅上，翘着腿又想起了魔龙血脉的事情。
此时恰好谢璟也推了门出来，陆澄阳下意识将二郎腿收得规矩了些，道：“谢璟，现在感觉如何了？”
谢璟道：“灵力运转已经顺畅了。”
陆澄阳笑了笑，道：“那便好。”
谢璟又道：“现在觉得翘腿雅观了？”
陆澄阳朝藤椅一侧斜靠了些，说：“自然不雅，不过就是太久了，改不太过来。”
以前溱云子也常说他这个毛病，又扯了一推这习惯会带来诸多不良影响。
陆澄阳并没有当耳旁风，只说自己仙风道骨，一切弊病自可统统消去，于是便将溱云子的一番唠叨都堵了回去。
他这时候拍拍藤椅的另一侧说：“这椅子还挺舒服，你也来坐坐呗，泽清仙尊？”
陆澄阳笑眼弯弯，说罢尽力又朝一侧挪了一挪，腾了半个椅子出来。
谢璟自然不会应他之说挤这一把椅子，随后便变来另一把椅子。
陆澄阳此刻也没坐在原来的藤椅上了，而是泽清仙尊的腿上。
谢璟颇为满意，道：“可还舒服？”
陆澄阳：“……”
恰在此时陆澄阳掌心又现金光，明显不是道侣印，而是同澹台珩之间的联络符诀。
但是此次澹台珩所用的灵力是空前的强大，所以凌空中都出现了澹台珩的身影，身旁隐约可现四处走动的仙门弟子和神岭一角。
这算是联络符诀中的高阶效用，双方都可以临时见到对方身形。
意思是，澹台珩估计也可以大概见到他此时的模样。
澹台珩面色顿时凛了凛，然后说：“你是不是不方便？”
陆澄阳干咳两声，然后道：“方便方便。”
澹台珩呼出一口气，似乎酝酿了半晌，然后道：“好你个陆澄阳，我在这忙死忙活地修神岭，你倒好，乘龙而去说要查什么，现在看你这样也没查出来个什么，你知道仙门百家这时候都在说些什么……”
陆澄阳接下来听了一耳朵的牢骚，觉得澹台珩简直被从前的云慧晓附身了，终于等到澹台珩说了一通泄了气，他才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不过我要强调，我现在可是在养伤。”
倒是谢璟这时在旁轻笑了一声。
澹台珩接着指着谢璟的方向道：“还有你，谢璟，谢思庭。不要以为你的弟子能干就把事情都推给他们了，好歹你也是一方仙尊，什么时候竟然还去偷闲？”
谢璟缓缓道：“不是偷闲，是养伤。”
澹台珩面色青了些，但还是知道谢璟是不会乱编些话来搪塞的，不得不信了养伤的说辞。
此时澹台羽的身影忽然跃进了通讯范围，澹台珩立马将澹台羽给拉扯出去，然后朝谢璟道：“养好伤立马回来，现在不仅仅是云门，仙门现在都有渐乱的架势了。”

第75章 石像（2）

仙门乱过也不止一次两次，何况是现在这个么情况。
陆澄阳见怪不怪，但还是习惯性地反问一声：“这么严重？”
澹台珩面色依然不好，同想要将陆澄阳剐了的邱献之的铁脸有的一拼。
澹台珩没好气地道：“也不看看谁是罪魁祸首。”
陆澄阳惬意地勾过谢璟的脖子说：“这话也太严重了，你还嫌我背的黑锅不够多么？”
澹台珩难得揉了揉眉心，然后道：“行了，也不光是你，五宗门或多或少都有些牵连。”
陆澄阳此时也不再嬉皮笑脸，也微微正色道：“我们找到了梦海。”
“梦海？那是什么？”
澹台珩并不知道“梦海”所指。
陆澄阳简要解释了下，然后接着道：“……总之就是要知道仙门东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澹台珩沉默了下来。
此时谢璟又道：“拂海明月庄现在情况如何？”
澹台珩道：“倒同先前无异，他一直没回来，由内门大弟子管着事。”
他话音方落，身形略显模糊。
陆澄阳见此情况，道：“联络符诀也撑不住了，我们很快回来。”
自神岭传递而来的景象在此刻化为几丝光线，很快消失无踪。
陆澄阳这时终于起了身来，然后道：“神像开眼之时，仙门怕是才会真正乱。”
谢璟道：“倒也不一定。”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采集原料完毕归来的孟斐。
只见他放下了背篓，拎出了其中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草药，然后道：“气海亏虚，自是要上我独家补汤了。”
陆澄阳望了眼这些药草，同早年溱云子喜种的倒颇有些相似。
北周山界内也有不少药圃，平日也派有弟子打点。
不过因为平日弟子很少能有需要灵草来养伤的时候，所以这些药圃里的药草大多都没有用武之地，反倒是成了送往与善堂的礼物。
——
孟斐亲手熬制的十全大补汤味道极其独特，说苦又好像带着点甜，初入口中似是无味，久了除了苦和甜又仿佛泛着点酸。
就连谢璟饮下之后，都不得不皱了下眉头。
陆澄阳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也不好驳了大师兄的面子，于是捏着鼻子一口干了。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山间所植的灵草的确有奇效。
若说方才他的气海中灵力已经在恢复，此刻倒像是重新疏通了一遍，越发运行顺畅了。
再稍作修养之后，陆澄阳同谢璟向孟斐辞了行。
陆澄阳御上赤炎，谢璟纵起持恒，踏上了回归仙门之途。
不过他们的目的地并非是神岭，而是拂海明月庄。
——
拂海明月庄内，一群内门弟子正大眼瞪小眼，修行也不是，外出也不是。
宗主消失已近半月，外界也传来些流言，说是云门宗主同蛊虫之事有关，更有甚者，直接说是拂海明月庄和沐隐府合伙放出的蛊虫，可谓是满口胡言。
他们费了好些功夫，才安抚好城内百姓。
拂海明月庄向来是最平静，不搅事情的一门，此刻却突然为一些摸不清头脑的事情推上风口浪尖，可叫人着急。
就连澹台宗主，也对他们宗主的踪迹一无所知，甚至对蛊虫主使的事情闭口不言。
正当他们准备商量下一步究竟该做甚之事，拂海明月庄上空竟缓缓飞来两道身影。
一道御着赤光，一道御着银光。
内门弟子辨认出了来者，皆兴奋道：“是谢阁主！”
“真是谢阁主！”
“不过还有……”
“血衣仙？”
“是血衣仙！”
这下语调一下子从兴奋转为了惊奇万分。
不过这些常年身为仙门翘楚的弟子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了好。
谢璟将持恒剑握着掌中，见这群弟子聚做一团，又问了一遍云慧晓的踪迹，弟子们诚实表示毫无所知，目光都在偷偷打量本该是在传闻中还魂回来了的血衣仙。
谢璟仍未将持恒收归灵识，反倒是继续握剑打量着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云绮的雕像之上。
陆澄阳此刻感受到了那处颇有些异常的灵力波动。
谢璟笃定道：“他就在这里。”
持恒剑应他话音而出，剑端直指云绮雕像的眉心。
弟子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自雕像眉心之处散开了一圈强劲的青色光芒。
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似是拨弦的响声。
唯有雕像眉心之处有一丝金光，金光这时顺着面容五官的纹路散开，至脖颈之处又分为了多道。
最终，云绮的雕像寸寸龟裂，渐渐化作了青光弥漫下浮动的一粒粒尘埃。
“谢阁主，这是……”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这雕像还有什么门道。
待青光散尽，陆澄阳瞧见水池中的水也在这一瞬间蒸发干净，其下竟露出了长阶的一角来。
谢璟方才道：“此处连通的，正是庄内秘室。”
他又道：“你们且在此等着，若有异动，便结下结界，封锁此界。”
云门弟子纷纷应了是。
陆澄阳便随谢璟顺着那露出的长阶而下。
几处曲转后，眼前便是先前通往保存太阴幽荧剑的灵力秘室的长道。
不过不一样的是，壁上的古阴文此时流转着七彩神光，字字之间间隔越发狭窄，似要融合到一处去了。
“云瑞就在这里。”
陆澄阳凝视着长道另一头的一片黑沉。
谢璟微微点了点头，持恒剑尚未再次铮鸣，长道那头便先响来了云慧晓的声音：“思庭，澄阳，你们将我揪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古字上的奥秘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勘破。”
陆澄阳道：“仙人东渡呢？”
云慧晓的身影渐渐显了出来，面容微显憔悴之色。
他道：“这传说还有什么可说？仙人东渡，自然只是曾经的几位修士东渡的事情而已。”
陆澄阳尚未再开口，持恒剑却忽然抖擞了精神，直向云慧晓背后的一片沉寂而去。
云慧晓面上微露一丝诧异，转而扶着墙走过来，目光侧向那片他们都看不分明的黑暗道：“又来了。”
他话音方落，忽然便移身到了陆澄阳跟前，一手拽过他的手臂，将发上醉影摘下，划出了一丝血，然而将这血印在了壁上的古阴文之上。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陆澄阳评价道：“力气挺大。”
但是他手心上的道侣印倏地一亮，一道划伤自然而然地便愈合了。
持恒于虚空中探寻一番，又回归到谢璟的手上。
谢璟转头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又回来了？”
云慧晓并未回答，身躯却像是要同那七彩之光融为了一体。
陆澄阳一手探去，很快整个人也被这神光所吞没。
——
鸟群飞过高空，又瞬间散向四处。
林木，山川，河流，都成了脚下图景。
陆澄阳又仔细一看，他脚下踩的东西甚是坚实。
这是在——神岭神像的头顶上。
此时还有些仙家弟子在神岭上忙着修复那断裂的神指，并未注意到神像头顶上多出了两个人。
“是时候了。”云慧晓朝大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陆澄阳无奈道：“云瑞，说话说具体些好不好？”
云慧晓笑了一声，然后道：“澄阳，不管是仙人东渡还是别的什么，也许秘密都会在此处揭晓了。”
不过他忽地又叹了口气问道：“澄阳，你可怨过我么？”
陆澄阳笑了下道：“世人皆有私欲，你我虽都修习多年，但还是难逃私欲吧。”
“若是曾经的我，定然会是不解，不过现在……”
烈风吹拂起陆澄阳的黑丝，他眸中含着几许温柔。
谢璟虽并未一同传送到此地，但道侣印没有任何反响，说明他并没有什么危险。
“现在我也可懂你了。”陆澄阳轻呼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甚至也该感谢你，竟然有心留我尸身这么多年。”
“澄阳啊澄阳，我其实不算得有什么苦衷。”云慧晓也轻笑了一声，“只是多年来，一直都活在愧疚当中。”
“原以为思庭会是最懂我的，如今想来，也不会是了。”
陆澄阳道：“我知道谢璟这么多年也活得很痛苦，但若他一样在水深火热的愧疚当中，也绝对不会去养蛊。”
他复挑了下眉头，说：“所以呢，云瑞，什么又回来了？你将我带到神岭，又是为何？”
云慧晓手中紧紧攥着醉影，然后道：“澄阳，是那道虚影。”
“虚影？”
先前谢璟，澹台珩以及孟斐也都说到过一道虚影的事情。
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虚影。
云慧晓一翻手掌，醉影立即化作了青光长剑。
这曾被誉为是当世仙门最美的一把长剑，如今却只是倒映着一片寒光。
“澄阳，你的血确实神奇，曾经我也是不信那魔龙血脉一说的，如今也只能信了。”
醉影随他话音一落，立泛起了青色焰光。
云慧晓将醉影抛至空中，然后衣摆飞扬，随那剑光一道坠下神岭。
一切来得极其突然，陆澄阳也立即随云慧晓一道坠下神像的头顶。
他于空中御上气剑至真，然后稳住身形，只见云慧晓整个人御着一个巨大的风团，而手中的醉影再次脱手，一时间竟然裂为了两把，分别朝神像的左右眼刺去。
随着分化的醉影刺入神像之眼，整个神岭石像都在此刻猛然震颤。
碎石纷纷滚落而下，神岭之上的仙门弟子一时间都御起剑来，离开了神岭供仙家聚集的空地。
各色门服的弟子分为几路御剑至上空，修为高些的稳住身形之后朝异样的神像双眼之处望去，只看见了两把青光长剑没入了神像的眼睛。
原是神像的双眼之处只传来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巨响。
巨响略微沉寂之后，神像之眼在这一瞬间“睁”开了。
“神像……神像开眼了……”
众弟子立于空中，见此奇景，皆有些愣然。
下一刻，又有两道身影奔入了神像双眼之处迷离的七彩之光中。
神像停止了震颤，但是整个头颅却朝前微微垂下了几丈，神指也由着一股巨大的引力所导，缓缓交叠在一起——
竟像是一个祈祷的姿态。
——
陆澄阳紧随云慧晓之后没入了神光之中，手上的气剑立即化作了一缕轻烟。
神像的双眼之中，的确是别有洞天。
此处映着灿然霞光，石壁上绘着壁画，是一方广阔的海域。
他脚下的石面之上也绘着一幅图画。画面所显的，同样是一方汪洋，其上是一轮巨大的明月。
此间橘红的霞光映照着这方图景，此明月也跟着熠熠生辉了起来。
云慧晓站在明月的边缘道：“澄阳，还是得借你的血一用。”
他闪身而来，一手扼住了陆澄阳的手腕。
陆澄阳反手相抵，道：“你没将事情说清楚，为何要借你？”
“这里应该有一道禁咒。”云慧晓复将醉影召回，“是用古阴文所写成的。”
四周在此刻有无数光影交叠，又很快形成了一道道古老的符文，然后印刻在了他脚下的汪洋图景之上。
陆澄阳的澄净瞳在此刻再现赤光，手上微用力道便脱开了云慧晓的钳制，然后自行持上赤炎在臂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的血浇在古符文之上，立成朵朵红莲，绽放开来。
云慧晓又将醉影横刺入了壁画上的海域之中，周围光景变化，似是新辟出一方天景。
符文立现七彩流光，光芒之盛，立马将所有景象都吞没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over~
第76章 古城

眼前流转过万丈霞光，随即便是周身疼痛的实感。
陆澄阳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后脑勺，才发觉自己正砸在了一处神庙顶上，底下一众眼睛都齐齐望着他。
谁知经神像传送至的地方竟然是这样的一处地方。
“这……这是谁？”
“怎么会有人突然砸到神庙上头？”
“这生得还不错，是不是神仙啊？”
“哪里有神仙穿玄服的？”
“……”
底下人立马开始议论纷纷，最后又将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陆澄阳身上。
陆澄阳并未在意地下这些人的指点，先是摇晃着起了身，然后闭目将四周“望”了一转。
街市上人来人往，整个城庄结构同梁城倒是很像，但是整体色调都显得浓重些，倒少了些鲜活之气。
当他复睁开眼来，发觉底下人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天际的一缕银色流光之上。
陆澄阳也望向了那道流光，只见那流光越来越近，最后竟一折方向，朝他这边坠落而来了。
那流光最终显出的是一道霜色身影。
谢璟飘身而下，足尖轻点在了屋檐上，后又缓缓踏至陆澄阳身旁，伸出了一只手来。
旁人看到或许这就是真正的仙人降世，那脚步也的确是“缓缓”。
但是陆澄阳知道，那飞速而至的流光，就代表了谢璟非常着急。
此时谢璟的眼中也的确透露着责怪。
“神仙，神仙啊！”
围观的民众不少是真的以为谢璟是真神仙，于是纷纷开始跪拜起来。
陆澄阳见状扶了下额，然后搭上了谢璟的手，说：“你怎么也一道过来了？”
谢璟攥过他的手说：“太危险。”
的确，这里看起来挺正常，但确实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
“先下去。”
谢璟召剑出来，然后带着陆澄阳离开了神庙。
众人见“仙人”御剑而去，顿时也清醒了起来。
听说仙人都乘风而来，又腾云而去。
御剑的，那应当是附近仙山上的某位道长罢了。
“二位道长，你们砸坏了庙顶，难道不考虑一下赔偿么？”守庙人最是清醒，急匆匆地跑过来。
这人嗓门很大，自带引人围观的效果。
方才的一伙人也跟着奔出了庙门，纯粹是想看番热闹。
谢璟闻言，便问：“多少？”
守庙人转了下眼珠，然后道：“庙顶这下有了个大洞，修缮这几日还是免不了遭些风雨，香火也有所影响……”
“差不多五百骨币吧。”
守庙人张开了一只手掌，举到了谢璟跟前。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砸了庙顶的并非是谢璟，而是陆澄阳，于是又将那手掌亮在了陆澄阳眼前。
陆澄阳：“五百什么？”
“五百骨币。”
“五百什么币？”
“五、百、骨、币。”
守庙人字字都咬得极紧，但是奈何对道长还是应当有些尊重，于是面上还算是和气。
陆澄阳凑到谢璟耳边道：“古币？什么时候有古币了？”
谢璟道：“不是古币，是骨币。”
“不一样么？”
“你想的是上古的古，他所说的，应是骨头的骨。”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的那个古？”
陆澄阳的关注点歪了些之后，谢璟便回答道：“骨币是上古所用之币，师叔当年说的时候，你从未好生听过。”
溱云子当年最是喜欢说东道西，陆澄阳能有印象就很不错了，更别说记得一清二楚了。
“咳咳，二位道长……”
守庙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毕竟要债这种东西，他也没怎么经历过，所以纵然也算是合情合理，他也不想多费口舌，倒显得有些死皮赖脸。
陆澄阳道：“所以这里是上古古城？”
跟他想的真是不一样。
“但是现在上哪里找那骨币去？”
陆澄阳兀自道了一句，然后作势掏钱，其实是想使个仙诀。
但是半晌过去，法诀仍未起效。
于是陆澄阳颇有些绝望地望了眼谢璟。
谢璟像是早料到了这结果，然后朝那守庙人道：“今日我同道侣出门未带骨币，不知可否以物品相抵？”
围观的人这时又开始窃窃私语，一是关注那“道侣”二字，而是关注“没带钱”这等尴尬事。
正当守庙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温润声音稳稳传来：“不知庙顶修缮需要多少骨币？”
声音来自于一白衣人。
此人墨发上简饰一根木簪，眉眼虽是极其柔和，但是立在一处，却隐隐有种威压。
不过他笑容微漾的时候，那威压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仿佛是旁人一瞬的错觉。
人群望清此人，立马自觉地分成两半，让开了路。
白衣人极是礼貌地道了几声多谢，然后走到守庙人跟前，又温声问了一道：“不知庙顶修缮需要多少骨币？”
守庙人道：“广道长，五百骨币。”
这位被称为广道长的人听罢，遂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钱袋来，交到了守庙人手上，然后道：“点一点吧。”
守庙人颇没底气地说了声好，然后解开钱袋，大概点了点，然后对谢璟道：“二位道长，修缮的钱已经由广道长付好了。”
谢璟朝广道长道了一声：“多谢。”
“广道长可真是大善人。”
“玄灵派的道长都是大善人，何况是广凌道长呢。”
“……”
一众人纷纷称赞起来，白衣人却只是微笑不言。
陆澄阳和谢璟都听到了那“广凌”二字。
于是陆澄阳道：“广凌，是不鸣阁先祖的广凌么？”
谢璟道：“应该是……”
未待他们去问广凌，广凌却先朝他们道：“不知二位是哪方的修士？”
上古之时……上古之时应是没有不鸣阁。
不只是不鸣阁，就连五宗门也未成初形。
这大概也是广凌问的是“哪方”而并非“哪门哪派”的原因。
谢璟只答道：“散游修士，并无定所。”
广凌似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又打量了一眼陆澄阳，然后道：“我是如今玄灵仙山上的修士，二位称我广凌就好，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谢璟道：“谢璟。”
陆澄阳道：“陆藏。”
广凌复又和善一笑，然后道：“谢兄和陆兄可是为了东渡一事而来？”
陆澄阳同谢璟对视了一眼。
广凌一问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他们的确也算是为了“东渡”而来，只不过算是在半意外的状况下来的。
谢璟于是道：“正是。”
广凌随即道：“近来的确是有许多人都来玄灵仙山，想要参与到东渡之行当中，不过大多数都没有通过灵境之验。”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我感觉谢兄和陆兄修为不凡，大概是能参与到东渡之行当中的。”
陆澄阳知道，就在那短暂的一瞬，广凌开了一瞬间的慧眼。
“说来很是奇怪，分明同二位初次相见，却又觉得好像认识了许久似的。”
广凌若有所思道。
若是换成普通人这么说，估计都是在为了套近乎瞎扯。
但是自广凌口中说来，这话似乎就是真实可信的。
陆澄阳就势道：“那可否劳烦广道长为我二人引一下路？”
广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道：“自然，谢兄和陆兄随我来。”
——
“谢兄的衣衫倒挺别致，袖口上有莲纹。”
广凌一面在前引着路，一面又注意到了谢璟衣袍上细绣的莲纹。
此时陆澄阳身上还是从前的一袭玄衫。
其实这袭衣衫之上也是有莲纹图样的，不过不太明显。
谢璟只淡淡回应道：“普通衣衫罢了。”
广凌又道：“近来我还在思索玄灵山上弟子的服饰该如何改进，如今看来，绣上莲纹倒是不错的选择。”
莲纹算是很久之前不鸣阁就采用的装饰图样，其余四门都择了四神兽为宗门标志。
如今看来还没有不鸣阁，也没有四宗门。
依照后来遗留的仙史所载，五门先祖起初立派都是在仙山之上，但这仙山的名字却并没有点明。
广凌反复在说的“玄灵仙山”，应当就是那仙山的名字了。
最终广凌在城郡郊野停步，抬手召出了一把剑来。
那剑身修长，迎着天光微泛银光。
无论是谢璟还是陆澄阳，都在第一时间识出了这把剑——
这是岚仙。
岚仙并非是鹤闻子在育剑天池所觅得的剑，而是不鸣阁所承下来的剑。
若说方才陆澄阳还不能确定广凌的身份，如今却是确信了。
陆澄阳也准备召出剑来御剑起行，但是虽然能感知到气海中灵力并未有异，但他却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
灵脉毫无征兆地受阻了。
谢璟见他未召出剑来，于是问道：“怎么了？”
陆澄阳也不挣扎着运转灵力，毕竟通过神岭禁咒来到的上古之地，若是诸事顺畅，倒是更为奇怪。
“没事，就是暂时……”
陆澄阳摊了摊手。
谢璟会意，然后道：“那过来。”
广凌见他们同乘一剑，倒也关切了一句：“陆兄可是有什么不适？”
陆澄阳随意应道：“没有没有，可能方才不小心掉庙顶上，触了神灵，如今灵力有些运转不畅。”
广凌也只笑笑，不再多问。
——
“师弟，广凌师弟！”
他们三人甫一降落至所谓的玄灵仙山，便立即有新的一道白衣身影迎了上来。
此人同样头簪木簪，步伐轻盈，面上是一派和朗的笑容。
广凌见到此人，回应道：“拂霄师兄。”
同广凌称兄道弟方才还未有什么特别感触，可是此时又加上了传闻中的沐隐先祖拂霄子，陆澄阳倒是觉得实在稀奇。
拂霄道：“师弟此行下山可还顺利？”
广凌回道：“一切都好。”
这时拂霄注意到广凌身后的陆澄阳和谢璟，便问：“这两位是？”
“这二位是谢兄和陆兄，是为东渡之行而来。”广凌简单介绍了一番，“师兄，不知东渡之行筹备得如何了？”
“东渡海船已经依照阿聿的图纸建好了，不过因为……”拂霄欲言又止，“阿聿家中之事，海船具体试行怕是要延后。”
广凌道：“这自是要体谅，便让随行的六十位修士再在玄灵仙山上多待些时日吧。”
这时陆澄阳又同谢璟对视了一眼，心下同生疑窦。
仙人东渡传说中，那”仙人“只有四位。
可是依照如今的广凌所言，这“仙人”是很多位仙人。
而且传说当中，并没有记载什么东渡海船。

第77章 玄灵（1）

广凌又同拂霄寒暄了几句，然后便朝陆澄阳和谢璟道：“陆兄，谢兄，那里便是仙山上的灵镜了。”
他指的方向是不远处的蓝紫光芒交织的地方。
北周山山界当中也常年在临近云台域之处设有灵镜。
灵镜并非是一面镜子，而是仙家用玄法筑就的一个通关之口。
当年陆澄阳就是没有通过北周山的灵镜，所以后来被不鸣阁弟子送到了福田院，又误入了溱云子所设的虚境当中。
他也是后来才得知，普通灵镜除了验证求道之人是否有资质之外，也有验证一切妖魔鬼怪的功效。
立于并不算陌生的蓝紫光辉之前，陆澄阳微微屏息了一瞬。
若是此时这里的灵镜不给面子，后面他们想要探寻真相或许就会困难些了。
不过很快这蓝紫光芒就闪过了一层银光，大概算是表明陆澄阳通过了核验。
谢璟在灵镜之前立了半晌，也是迎来了一层银光。
广凌道：“谢兄，陆兄，如此你们便算是通过了此番验证了，不过东渡还在筹备当中，二位便先在玄灵山上修养一段时日吧。”
谢璟出于礼貌应道：“那便劳烦了。”
广凌将他们带至山上所筑的一处院子，然后道：“近来山上住的修士不少，剩下的屋舍也不多了，二位莫嫌弃。”
陆澄阳环顾一周，此院子哪里值得人嫌弃，两个人待未免也忒宽了些。院子旁植着排排修竹，绿意颇盛，看起来还极为清静。
“临近出行，我会通过这纸鹤传信的。”
广凌手上揽起一缕青光，便生出了一个青符纸鹤。
纸鹤缓缓落在了陆澄阳的手心。
“那我便先去瞧瞧海船了，二位再会。”广凌温言道过，便御剑离开了。
——
陆澄阳拎起手中青符纸鹤端详了一阵，然后朝谢璟道：“谢璟，这究竟是幻境，还是过去？”
谢璟将那纸鹤拾来，也仔细瞧了一眼，然后道：“不是幻境。”
“那也许我们还能遇着云绮。”陆澄阳道，“也能知道为何云门会背负诅咒了。”
“不过……广凌子怎么就把我们扔这里了，竟什么都不多问？”
谢璟道：“他方才也在怀疑我们。灵镜不仅在验修为，也在验我们是否沾染了邪物。”
“陆藏，灵力还是阻滞么？”
谢璟这么一问，陆澄阳又试了一试，才发现灵力还是滞于气海。
“许是其中有什么因果罢。”陆澄阳于此也不多作纠结。
未待他们在此处停留多久，周山突然都震了一震。
山林间群鸟乱飞，所立之土剧烈抖动，陆澄阳手中的青符纸鹤也掉落在地。
原本蔚蓝的天际此时却忽地染上了一阵火红，又迅速蔓延开来。
“什么玩意儿？”
陆澄阳本是想先拾起那青符纸鹤，差点儿身形不稳，好在谢璟一把托住了他。
“先去看看。”
谢璟将持恒重新召出，持恒剑便载着二人至了灵力波动的中心。
——
御剑途中，玄灵山四处都有修士向这中心赶去，其中大部分都着素朴的白衣，也有小部分人着的青衣或者蓝衣。
天空晕染出的颜色来自于一只口喷烈焰的巨龙。
这龙身较之之前梦海中魔龙也毫不逊色，但是显然更加疯狂，如今只在一个劲儿地狂喷火焰，将仙山的一处山林变为了火海。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一蓝衣女修士领着一部分白衣修士先调转方向赶去灭火。
一众修士齐齐运用玄法召引水源，水光和火光一时间成了不相上下的两股势力，斗得难舍难分。
但是巨龙却并没有停歇喷火的架势，只略微吸了口气，便又吐出了连珠般的火球。
幸得在此时，又有一部分青衣修士在灭火修士的外围围聚了一个保护圈，合掌念诀，构建了一个巨大的保护结界，将火球抵挡在外，又逐渐化解。
不过这结界看似并不牢固，又因为兼具化解火球的功效，一时间就会消耗掉大部分弟子七成的灵力。
谢璟道：“你在此处等着。”
陆澄阳于是立在了持恒剑化出的一道剑影上，身周一丈还生出了层保护结界。
“谢璟，你再分道剑影给我好了，我也要上前线。”陆澄阳觉得持恒剑影也并不比普通的灵剑差。
“别闹，这不是幻境。”谢璟极其认真地说，“就算是幻境也不行。”
陆澄阳于是道：“的确，这不是幻境，所以你要更加小心些。”
他复望向山林上空的滚滚浓烟，不禁微皱了眉头。
这时有一道白衣身影在他们跟前刹住了脚，道：“欸，二位是新来山上的修士吧，不太面熟。”
此人面容秀气，颇有些书生气，不太像个修道之人。
其他修士都在纷纷往前赶，这人竟还有闲情关注面生的，也实在是不紧不慢。
陆澄阳正想回他一句，但是此人身后立马跟来了拂霄。
拂霄有些无奈道：“徐州师弟，这个时候就别关注这些了。”
徐州应了声，然后准备御剑跟上去，但是剑身在原处不停打旋。
他自己也着急了起来，并起双指想要将这剑制住，但是颇费了些力气，也没法停止打旋。
好在拂霄及时施法定住了剑身，这剑方才消停下来。
陆澄阳知道这是修士初学御剑之时常犯的毛病，看来这位徐州师弟修为尚还不算得高深。
不过他姓徐，难道……是徐门开宗的一干弟子之一？
拂霄见谢璟似要朝巨龙方向而去，连忙抬手制止道：“谢兄还是在此处停留吧，那巨龙烈焰伤人得紧，若灼伤皮肤要许久才会好。玄灵仙山上的弟子自会处理的，而且……”
他说及此时，忽然有一抹银光破开了天际，无数银色光莲灼灼而开，将那灼人的红色驱散了开来。
“广凌师弟一人许是够了。”
拂霄默默补完这句话。
巨龙的气焰此时才消停些，银光又逐渐消散为许多道，笼成了一个结界。
广凌手持岚仙，一人同巨龙相斗起来。
那银光对上强劲的烈焰，却是势如破竹，毫无败退之意，甚至还占了上风。
巨龙在此时发出怒吼，张口的烈焰凝聚了周身的力量，似要将碍眼的凡人纷纷吞没。
恰在此时，一道温柔的紫光破开了这烈焰。
但紫光并非来源于人，而是一头更为庞大的魔龙。
不知怎的，陆澄阳觉得这魔龙有些熟悉，不禁问道：“这是……”
那徐州道：“是新任龙神，泠乌。”
他口中所唤的泠乌此时一爪将喷火的巨龙口中烈焰掐灭，又直直扇去了一巴掌。
巨龙哀嚎一声，口中却只能再喷出几道灰烟。
泠乌身上绕过道道亮丽的紫光，那紫光同原本的银光交织，铺成了一张巨网，兜头罩向巨龙。
捣乱的巨龙为泠乌所收服，龙身渐渐退去，只化作一缕魂魄，收入了泠乌身上的乾坤袋中。
——
众修士遂聚在议事台上，高高低低地议论着这作乱的魔龙。
陆澄阳和谢璟也随一众修士来到了议事台。在见到那龙神本尊的一瞬间，陆澄阳眉头一紧。
龙神现在不再是龙，而是位面容秀丽的玄裙女子，很快便同曾拂过脑海的那女子重合在了一起。
“陆藏？”
谢璟察觉到他忽然拧起来的眉头，便问了一声。
陆澄阳望着泠乌道：“她……她就是那声音。”
“声音？”
谢璟一时间并未想起来那是什么，转而才想起若干年前，鹤闻子曾提及过关于陆澄阳智海之中可能所附有另一缕魂魄的猜想。
不过因为后来陆澄阳没有过什么异样，这个猜想渐渐就被打破了。
——
“这火龙是怎么回事？”
一众负责灭火的弟子换了身衣袍才又匆匆行来，发话的正是一蓝衣女子。
“云绮？”
这人陆澄阳和谢璟都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云门先祖云绮。
云绮眉宇间天然有股独特的英气，此时正不悦地蹙着。
随着她发话，众修士顿时静了下来。
泠乌这时踏前一步道：“云道长，此事是龙族分支出现了问题，如今我已将火龙收服，若再出现魔龙作祟，我也定会及时赶到。”
云绮面色并未改善，接着道：“这并非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龙族内部分化问题始终没有根治。如若再管理不善，魔龙伤及修士乃至性命，可当如何是好？”
陆澄阳对澹台羽说过龙分好坏，并非所有龙都是恶龙。
此话大概也有记载可循。
当年替溱云子整理书卷之时，便有一册古卷提及龙族原为一派，但是后来经历了多次分化，大体分为了两脉，一脉传承原始龙族的力量，而一脉变为魔龙，受邪法驱使，无恶不作。
立在陆澄阳和谢璟旁边的徐州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小声嘀咕道：“吵起来了，吵起来了。”
拂霄立马瞪了他一眼。
“师妹，魔龙一脉近来已经元气大伤。今日此巨龙出现也是意外。”广凌朝云绮道，“不可对龙神无礼。”
云绮继续说：“我并非刻意如此，只是……只是今日若再晚一步，火龙说不定会烧了整个玄灵仙山。”
拂霄道：“师妹冷静些，玄灵仙山的防护结界自会再加固，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等事了。”
拂霄话音一落，一众修士又开始低语。
泠乌处在议论的中心，一时抿着双唇，并未再说话。
陆澄阳问徐州：“这龙神是怎么回事？”
徐州压着声音答道：“自是继承了龙神一脉神力的龙族之主，不过近来有好几头魔龙余孽为祸世间了，可是伤脑筋……”
“海船坏了。”
此时，一个身量极高，但是灰头土脸的人忽然自议事台下缓缓走上来。
此人面色沉郁，说话声音也沉，但是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拂霄眼皮一跳，然后问：“阿聿，怎么回事，海船怎么了？”
“坏了。”
名唤“阿聿”的人又重复了一句。

第78章 玄灵（2）

众人口中的海船，是一艘木制巨船。
此巨船暂置于玄灵仙山山脚，船头已经基本被烧毁，船身也有了几个窟窿，此时还冒着灰烟，颇有些狼狈。
但是饶是如此，也难掩海船建造的手笔之阔。巨船的船尾之上，犹如建造了一座小型的宫殿，其上还精心雕刻了各种各样的龙凤，花草等图纹。
“这……这要修多少日才修得好？”
拂霄有些绝望地望着这艘打造了数年的巨船。
“是啊，澹台先生，这是要多久才能修得好啊？”
陆澄阳瞧着明显也是外来的一位修士发了问。
若是这名唤阿聿的人姓氏为澹台，又同广凌子是同辈之人，那么此人极有可能就是澹台宗的开宗之祖了。
不过这位先祖在古册上所留下的东西不多，也并非是澹台宗飞升之人中的一位。
澹台聿面无表情地答道：“一年。”
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神木充足，灵石充足的情况下，一年。”
澹台聿又说得明白了些。
“这可如何是好，若错过了时间，那就错过了天门开启的时日啊。”
忧虑犹如涟漪般扩散了开来，众人面面相觑过后，又都望向泠乌或是广凌。
广凌道：“诸位稍安勿躁。”
然后他朝澹台聿道：“阿聿，备用的海船可能启动？”
那“备用”二字一出口，未待澹台聿说什么，多数修士都心安了些。
陆澄阳知道就算是在后来的澹台宗，宗门之内以匠师为首，常常会制造新的出行机关，比方说那可极快跨越数座城郡的机关凤凰。
可若是渡海，众修士皆能御剑，为何定要乘海船？
他略压了压声音问谢璟：“上古的时候问道难道不许御剑？”
谢璟道：“没有这样的记载。”
一旁耳朵尖的徐州立马凑过来道：“什么不许御剑，是鬼海之上，海风太盛，灵力也不稳定，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要人数众多一道乘海船啊。”
谢璟面上不起波澜，似在沉思。陆澄阳则是恍然大悟。
不过这人提及的鬼海倒更是蹊跷，莫非是梦海的前身？
徐州又颇有些诧异：“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竟然也来参与东渡？”
陆澄阳道：“避世太久，知道得太少，见谅见谅。”
徐州立马就是一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陆澄阳瞬间觉得自己再次成为了裴淼淼。
——
此时广凌、泠乌、拂霄、云绮和澹台聿处在众人中心。
外围的一众修士靠左的基本是玄灵仙山本山的修士，右边的基本是远赴而来，有参与东渡之行意向的修士。
澹台聿沉默了一瞬，道：“备用船需要多久完工，我并不确定。”
拂霄道：“只要能在三十日之内完成，便没有什么大问题。”
“嗯。”
澹台聿没有多言，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这时泠乌却突然道：“备用船可是同此海船同样的规格？”
“大体相近，不过个中机关要简单一些。”澹台聿答道，“上百人不成问题。”
“上百人……”泠乌的面色一凛，“广道长，东渡之行要带上上百人么？”
“目前是六十二位。”广凌道，“有何问题？”
陆澄阳望向那海船，如若这海船中也衔有灵石，那说明船只同机关凤凰运行原理相似，也是需要灵力驱使灵石中枢才能平稳运行。
依照这个道理，那么在船只可容纳人数之内，自是人越多越好，要么每个人都奉献一丝灵力，要么轮流掌舵，都会轻松不少。
泠乌道：“在二十位之内比较好。”
她话一出，两方的修士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广凌也有些讶异，道：“为何？”
“我……说来话长。”泠乌却似是有难言之隐。
云绮此时道：“说实话，人是多了些，不如诸位都再三思后再决定是否出行。”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的面色都难看了些。
这时候，外来修士一方站出了一人，行了一礼之后提出了个建议：“东渡是需要龙神随行庇佑的，龙神既说东渡人数太多，那不如请龙神直接来择定东渡之人？”
泠乌也不推辞，直接道：“此话当真？”
那人道：“当真，就看各位有没有异议了。”
这人率先站出来，说话也大声，显然是隐隐成了一众修士领头的人，也等于代表了那六十位修士的意见。
泠乌瞳光微泛紫光，然后迅速扫视了一遍在场的修士，指出了十来位修士。
其中自然包括了广凌子，其余的还有拂霄子，云绮和澹台聿。
最终，泠乌的目光顿在了陆澄阳和谢璟身上。
“你们二位的修为，并不比广道长低。”
她眸中紫光微敛，然后缓缓道。
——
陆澄阳和谢璟的人头加上去，这二十位也就齐了。
不过颇有些尴尬的是，那提出了由龙神来指定的人却并未入选，不过他并没有再次站出来提出异议。
倒是六十位外来修士中并未入选的其他人颇觉不满，有人道：“这两人好像是刚刚才来的，也还是该有个先来后到才是。”
云绮回道：“这不是山下菜市买菜，还要排队。”
她这一声回击，那人立马住了嘴。
倒是澹台聿突然道：“我无心问道飞升，便让其他人去吧。”
陆澄阳问徐州：“这人遭遇了什么？”
他实在是看不太下去澹台先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愁。
徐州不满道：“什么这人，明明是澹台先生。澹台公子顺利出生，但是澹台夫人，唉……”
“都说澹台公子身负神力，克母克族，唉……”
徐州开始了连连叹气。
倒是谢璟关注到了他所说的神力的字眼，道：“这神力是从何而来？”
徐州撇了下嘴，道：“天生的呗，身负神力的人是注定飞升的，但是神力太盛，对周围人也都有影响。”
说到此，陆澄阳方才想起，澹台珩的母亲的确是在他出世之时便离世了。
中了喜怒哀乐粉的时候，澹台珩最痛苦的回忆应当也是关于自己母亲的。
“我同澹台一样，不去东渡。”云绮又继续说，“玄灵山需要人守，不可能一窝蜂都去东渡。”
这下拂霄倒是有些急了：“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云绮目光坚定：“玄灵山需要人守，若是我们几人都不在，实在是太危险。”
她撂下这话后，便带着几名弟子转身离开，拂霄怎么叫她她都不理。
澹台聿也在云绮后脚离开。
广凌道：“罢了，我同师妹再说说，近来也不要打扰阿聿。具体出行的名单，不日便会确定，诸位都请放心。”
众人纷纷应过声之后，便三两散了。
泠乌只化作一道紫光没了身影，余下的只是广凌和拂霄二人。
广凌见陆澄阳和谢璟还在原地，便道：“陆兄，谢兄，今日玄灵山上颇为动乱，让你们受惊了，实在抱歉。”
陆澄阳道：“没事没事，道长修为高深，及时处理，我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谢璟面色平静，倒是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广凌一番。
“如此便好，二位都是有仙缘之人，希望东渡能够一帆风顺吧。”广凌又道。
拂霄说：“师弟，那我们先去看看备用海船。二位，我们便先告辞了。”
“告辞。”
陆澄阳见广凌和拂霄御剑而行，往另一处山头飞去了。
他朝谢璟道：“谢璟，看来传说记载还是有很大偏差啊。”
如此削减了人数，也好歹有二十个人，传说仅仅提了四个人。
谢璟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一定。”
陆澄阳经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还有其他可能性。
“东渡之行尚未开始，中途也许还有什么情况。”陆澄阳接着道，“况且，这虽然并非幻境，也许也不是真实的吧。”
他话音方落，肚子却忽然叫了起来。
谢璟这时淡淡一笑，道：“至少你我都是真实。”
——
陆澄阳填饱了肚子之后，四处随意跟人闲聊了一番，才知道“东渡”并非是专指这一次的出行，而是修界新开启的一个传统。
过往有过两次东渡之行，其间都出现了好几位得道飞升之人，所有如今前来玄灵仙山，希望加入东渡之行的修士越来越多。
就算知道自己没那个成仙的分量，也想近瞻一番飞升之人的风采。
不过那传闻中的鬼海之上迷雾重重，灵气据说也稀薄，所以基本无人敢独自前往。
“……为何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要东渡，就是因为大家都相信自己有机会得到天卷，一夜成神，可是世间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呢？”
正当陆澄阳想返回先前广凌分给他和谢璟的竹院之时，忽然有这样的声音漏进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纵然没有哀戚之感，也可同从前多次出现在脑海之中的声音重合——
是泠乌。
“泠儿，飞升与否，既看个人，也看天意。大家都执意要去东渡，二十人，也是大家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广郎，若是你真的飞升了，你会弃我而去么？”
“当然不会。”
——
陆澄阳瞳孔微张。
原来广凌和泠乌之间，也并非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此时他却忽然想起了先前浮现于脑海之中，修士提着血剑，手握龙角的画面，不由心头一悸。
“陆藏，可是听闻了什么事情？”
此时谢璟自另一处山御剑飞回，落在他身旁问道。
陆澄阳轻呼一口气，然后将方才打探出的一二以及泠乌和广凌的对话都简单说了一番。
谢璟听完之后面色虽未变，但也不由疑惑。
同不鸣阁先祖相关的事迹，最广为流传的就是斩龙，但却从未有只言提及过“龙神”。
龙神本身，只像是荣兴村人所信的虚无的神灵。
陆澄阳道：“对了谢璟，你看到那备用海船了么？”
“并未。”
谢璟方才将整个玄灵山都看了一遍，但因为另一处藏有备用海船的山脚设有层层紧闭，一时并不方便入内。
“也是，海船那么重要的工具，应当看守极其森严。”陆澄阳抬头看了眼天色，“谢璟，这里的时间，似乎流逝得很快。”

第79章 拂海（1）

古城之中的时间，的确比现世流速更快。
三十日恍若流水，潺潺而过。
众人所盼的海船出行之日，也就在今日。
大多数修士都收拾收拾后便御剑离开，不过仍有少数留在了玄灵山上修行，有的只是为了见证东渡之行的结果。
其间唯一的意外，出在拂霄子身上。
几日之前，拂霄子提出退出东渡之行，原因是自己的剑断了。
那剑并非什么神武，是拂霄亲自打造的第一把佩剑，虽然外观实在普通，但却用了多年。
随身之剑突然断掉，并非什么祥兆。
纵然旁人再怎么劝说，拂霄也仍然坚定地说自己不去了，同云绮一道守着玄灵山。
——
“那剑无故而断，竟然留存了那么久，在沐隐府受着高香，也算是剑生幸事了。”
陆澄阳本来以为沐隐府断剑背后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不过如今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
也许拂霄子不参与这次东渡之行，是冥冥中所注定的事情。
谢璟缓缓道：“五宗此时尚为一体，不知是什么时候分门立派的。”
陆澄阳想了想，道：“应该快了。”
他们此时随其他为泠乌所择定的修士一道登了备用的海船。
这艘海船大体上同先前损坏的海船相仿，但是采用的灵石更多，启动之时所耗的灵力会多上些许。
等到广凌和泠乌也登上了船，海船才开始正式行进。
依照起先的约定，海船由众人轮流使用灵力操纵。
第一个操控海船的是广凌。
灵石中枢正式触发之后，海船缓缓升空，底下的一众修士仰视着远去的海船，然后齐齐行了一礼，以示祝愿。
海船起先飞至上空，初撑开无数桨橹之时，船身还有些晃荡，但是很快便十分平稳，片刻后便飞过了玄灵山山界，以及无数高山平地。
陆澄阳在那船上小宫殿里啃着备在海船上的桃子，聚精会神地翻起了船上的一套画册。
这画册颇为有趣，快速翻过页去，前后画面连贯在一起，便像是构建出了其上所绘人物在移动的图景。几册下来，便是一个故事。其上附注的文字，同古阳文有些相似。
“谢璟，你看，没想到还有这种东西，在现世倒是没看到过。”
谢璟拾起一册来看了看，道：“倒是也有过，只是后来没有什么人画下去了。”
“为什么？”
“大抵是因无人赏识，或者难谋生计。”
说罢，谢璟将册子合上，然后放回了原处。
陆澄阳跟前的册子已经翻阅完毕，于是将画册一齐放了回去，然后道：“谢璟，你知道这些，莫不是以前也经常看这些，竟不同我讲。”
谢璟回道：“你比我会玩乐，倒是不消我告诉你这些。”
顿了一瞬，他又接着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陆澄阳从他语气中嗅到一丝微妙，然后忽然笑道：“从前你就想同我一起玩不是？呀，你从来没有气过什么打碎杯子的事情对不对，你是气我后来还是出了不鸣阁不是？”
陆澄阳这遭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谢璟倒是也不否认，从画册旁挑出几本书卷来，翻开之后又重重合上。
陆澄阳这时凑到他跟前道：“你同云度他们吃什么醋，你从以前起，就同他们不太一样，很……很特别……”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从前某些时候故意去缠着谢璟，大抵就是因为这份“特别”。
可是他许久以前，对此并无所知。
谢璟道：“哪里特别？”
陆澄阳一时说不上来，张口只道：“他们可没你身上香。”
谢璟难得挑了下眉道：“同你说过，只是普通花草香味。”
——
不久之后，船身开始稳步下落，最终终于同海面相接。
七八位修士都纷纷推开宫殿的门扉，远眺一望无际的海域。
不过因为此时将近日落，海风拂面而来，尤其湿冷，叫人背脊发寒。
当他们都返回宫殿不久，船身突然猛烈一震。
有人惊呼道：“好像……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陆澄阳和谢璟移身至众修士聚集之处，又听见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船身的确撞上了什么东西，停止了前行后又偏转了些方向，甲板也开始破裂。
那东西他们看不见，但是当众人将剑抛至半空，投出些光影，他们却在不远处看到了自己和佩剑的倒影。
广凌飞身至船头，纵岚仙刺向前方，却只见那不远处微微生了一丝裂纹，但那裂纹又很快消失不见。
阻挡他们的，是横亘在此的偌大的镜面。
“谁在唱歌？”
低吟般的歌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泠乌转身朝众人道：“诸位请封住听觉！”
不过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那诡异的歌声便蛊惑住了其中四位修士。
只见那四位修士双眼变为了幽蓝之色，纷纷脱了外衫，眼见着就要冲入海水之中。
陆澄阳立马拖住了其中一个，但是奈何其力气太大，差点儿也要将他一道拖入水中。
不过海船周边很快生出了强大的紫光结界，中了歌声蛊惑的修士只能一个劲儿地往这屏障上扑，但是入不了海。
泠乌此时盘坐于船头，身后有龙形的虚影，正暗暗散发着紫色的光晕。
谢璟同其他多位修士一道用灵力护持着这偌大的保护结界。
而广凌正在尝试着用玄法突破那镜面。
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维持超过半刻，不多时，水下忽然窜出了多道浪柱，又缓缓生出了人形来。
这并非什么罕见的邪物，恰恰就是扬城中非常常见的水鬼。
不过这里的水鬼，较之扬城界内缩头缩脑的水鬼不同，目光凶狠非常，手托浪花，口喷水柱，战力堪比水龙。
水鬼们团团围住巨船，然后引来浪流，疯狂进攻着结界。
此地的灵力过于稀薄，纵然有多人的灵力加持，泠乌的结界仍并未维持太久，便开始坍塌。
陆澄阳被浇了一身海水，不禁感叹道：“从前的水鬼，竟然如此凶悍。”
镜面阻隔，水鬼围攻之下，更为糟糕的就是——
船身渐渐在沉没，且沉没速度非常之快。
鬼海果真是鬼海。
广凌收转岚仙，和泠乌将一侧的水鬼击退，但是一时顾不上另一边。
众修士的修为虽然都还不错，但是好些修士一时间被水柱喷花了视线，又碰上了水下忽然探出的密密藤蔓，于是迅速拖下了水。
这一瞬间，谢璟也只来得及结出几个防护法罩，将灵力暂时被封住的陆澄阳和近侧的两三位修士护住。
不过那自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却比水鬼更为可怖，竟然连同法罩一起将拽入了水中。
陆澄阳上一秒只听得谢璟在唤他，下一秒却已经身在了无底的幽蓝之中。
——
水下暗潮涌动，不远处隐约间仍有阵阵歌声传来，虽隔着层层水障，却依然可感受到声音的空灵婉转。
起先的窒息之感随着一缕紫光融入指端而消失不见，陆澄阳垂眸一看，手心的道侣印隐隐泛着光，而那莫名其妙的藤蔓仍然缠着自己的腰身，但在这海水之中却显得温顺无比，只静静引着他朝着更深处的海域飘去。
很快他便在无尽的沉蓝之中望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石像的头顶。
万千浮游的藤蔓原来不是单纯的藤蔓，而是水下石像的“头发”。
这些藤蔓渐渐收短，顺着石像的轮廓静静搭了下来。
石像的大小同神岭之上的石像一致，但是其面容却刻画得十分粗糙，只能隐约见出其五官。
而此时能见出的，也只有石像的上半身。周遭是迎着几许熹微光亮的海底平地。
于陆澄阳后脚而至的是广凌。
广凌的指尖也隐隐有股紫光，但是他面容却有些惊魂未定。
他道：“陆兄，你没事真是万幸。”
“只可惜……”他面容似是有些惊魂未定，“只可惜其他人……”
陆澄阳眼皮一跳：“其他人？”
广凌道：“同行人都……都没来得及迎上泠乌的这一缕气，便葬身于此了。”
陆澄阳笃定道：“不可能。”
广凌不解，道：“你怎知？你看到除泠乌之外的其他人了？”
他立马注意到了陆澄阳手心上闪烁的微光，便道：“此印，此印是你同谢兄相系的符诀吧，既然还在，证明他是无事的，那便是很好的。”
但是他面色上的阴霾并未有一丝的改善。
广凌颇有些绝望地望了那神像一眼，道：“所以，二十个人还是太多了。”
“那请您告诉我，天门究竟只能对谁而启。”
他似是对着神像，又似是对着这一片寂静道。
陆澄阳复又抬眼望着这巨大的神像，只见半晌的沉寂之后，神像竟然真的有了动静。
仍然是一双眼睛。
那石像之眼微微开启，泛出金光。光芒缓缓凝出了人形之态，发出了声音：“天门将启，汝劫将至。”
广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道：“可请神尊挽救那十六位亡魂？”
陆澄阳见那神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命丧于此，只是天数，我无能为力。”
“这世间什么都缺，唯不缺笃信神灵的人。”神尊又缓缓开口，“可是你永远无法救下所有人，不是你不愿，而是再强大之神灵，都会有力量局限之时。”
随她话音一落，金光也立刻消失无踪，自深沉的幽蓝之中生出了一个裂口，自裂口而出的，是无数身披金甲的海底风将。

第80章 拂海（2）

风将手上皆持着一把长剑，为首的两个持的是陆澄阳再熟悉不过的太阴幽荧剑和太阳烛照剑。
此时，陆澄阳气海中的灵力终于恢复如常，他指端渐生出无数气刃来，但因水下浪涛所阻，出击速度缓下了许多。
气刃迎上那挥砍而下的古剑之时，陆澄阳手中瞬间凝出了气剑至真。
至真横扫而出的水波搅出了一道道漩涡，漩涡顺着海潮，连续朝着风将袭去。
广凌手中的岚仙顿生七道剑影，同风将的长剑相抵，两股力道碰撞在一处，划出了多道或明或暗的金光。
陆澄阳移身至领首风将的后方，至真眼见着就要斜砍至风将的脖颈，但是风将也在此时移了位。
那裂口也随同风将一道移位，赫然出现在了石像头颅的上方。
与此同时，陆澄阳手中道侣印的光芒又略淡了些。
那裂口……不对，那裂口并非是什么裂口，应当是同遁物之术相似的法阵才是。
“夺下那两把不一样的剑！”
陆澄阳朝广凌道了一声，然后便纵身跃入了那法阵之中。
——
跨入法阵之中，视线先是模糊了一阵，才又显光亮。
那光亮起初犹如萤火，星星点点，而后才是铺满视线的一望无际的光明。
法阵传送到的另一处地方，竟然是这样一方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陆澄阳朝正前方踏出几步，脚踩之处生出了几圈微小的涟漪。
涟漪一圈同另一圈荡在一处，四周忽然多了无数圈涟漪，一道荡漾开来之时，便有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
陆澄阳跟前出现的是个四五岁的小孩，一面高举着串糖葫芦，一面笑着越跑越远。
那孩子重新跑回到原点之时，却已是个初长开了身形的少年人。
少年人守在母亲的病榻前，正小心地吹着稀粥上的热气。
“咳咳咳，阿广，娘亲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
“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妇人连连咳嗽不止，却又一直絮絮叨叨着相似的话。
那少年微微拧起了眉头，目光却是一片茫然。
很快，少年周遭的光景，手中捧着的碗，以及他自身都开始被一阵光芒磨蚀，随后便由烈火焚烧，飘散出无尽的灰烬来。
少年无助的身影开始四处奔跑，但是成长的村落已然变成了一片荒芜。
唯有一个白衣人手持长剑，斩下了火龙的头颅。
那白衣人将龙魂收入缚灵袋之中，又将手上鲜血涤净，然后转头望向了少年。
少年寂寥的身影又开始拔足狂奔，很快便成了一个青年人。
“师弟如此天赋异禀，将来定能得到飞升。”
“是啊是啊，玄灵仙山上下，定都指望师兄飞升成仙。”
“广凌，玄灵仙山，便交在你手中了……”
陆澄阳很快便知道，这是属于广凌的一方修境。
修境中本是无尽的白，不多时却慢慢溢出了墨色。
墨色慢慢铺展开来，一道声音缓缓低语着：“世上唯有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的人，才可无拘无束，纵横四野。”
这声音不断重复着，修境随之逐渐碎裂。
——
“陆藏，陆藏？”
待眼前的修境彻底消失，陆澄阳隐约间又听见了谢璟在唤他。
陆澄阳顿时呛出口气来，然后伸手往前一探，最后抓到了谢璟的手。
“陆藏。”谢璟缓缓将一丝灵力运入他掌心，“方才是怎么了？”
真正看到谢璟的时候，陆澄阳心中方才平静了些。
他们此时身处在先前那方立有半身石像的海域当中，陆澄阳只见泠乌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紫色法罩之中，却未看到广凌的身影。
“……是广凌子的修境。”陆澄阳道，“此处还有石像，同神岭上的有些像，却又不像。泠乌是怎么回事？”
“方才落入海域，泠乌用神力施出了数道真气，但是……”谢璟不禁微微凝眉，“还是慢了。”
泠乌的这丝真气会保人在水中呼吸自如。
可若没能得到这缕真气，纵然是修士，也难免溺亡。
溺亡……溱云子当初，也是在海中身死的。
此时，海域中又生出一阵躁动来，只见白衣广袖的广凌从一处新生的法阵中飞身而出。
他左右手分别持着两把古剑，但落在此处平地上之时，广凌步履却微显踉跄，两把剑也脱了手。
谢璟上前扶住广凌，广凌目光在此时才渐渐有了焦距。
“我成功了，成功了。”
广凌一面喘息，一面道。
他缓缓摊开手掌，只见两颗晶莹剔透的金珠飘浮起来，然后落入了石像的双瞳之中。
海光渐凝出一方长卷，只不过其上一字也无。
那金光所凝的神尊此时再度出现，淡然道：“广凌，你仍有一劫未渡，且继续修行之途罢。”
深海之境褪去了层层迷雾，竟然露出了一方广阔的天地来。
沧海桑田，急速流转而过，民舍平宅，山川细流，鸟兽虫鱼，一时间涌入了这方天地的空白。
海底之下并非什么神宫，而是一块全新的陆土。
“此乃拂海之域，神为人间开拓的新土。”
“用这两把神武去守护这一方新的尘世吧，广凌。”
唯有虚形的神尊再次淡去身影，大石像自平地而起，终于现出了完整的体态来。
泠乌也在此时苏醒，散去了身周的保护屏障。
两把古剑此时合为一柄，在海域中开出了一方七彩神光大道来。
——
离开海域之后，陆澄阳顿感身上一轻，抬头一看，才见那石像身后簇拥起了几重高山。
如此形貌，同后世的神岭已差不了太多，只不过此时的神像还靠着一方辽阔的海域。
神武重分为了两柄古剑，然后归到了广凌的手中。
“守护新的尘世……”
他口中轻轻呢喃。
泠乌坚定道：“我同你一道，一道守护这方尘世。”
广凌却沉默不语。
陆澄阳很能理解广凌，毕竟碰上个莫名其妙的神尊，没有飞升还收到了这么重的任务。
此时谢璟朝广凌道：“神尊既已交托广兄守护人间的职责，广兄定是离飞升已近。”
陆澄阳同谢璟都清楚，广凌子作为不鸣阁开宗之祖，是正儿八经飞升了的一代大师。
此时不飞升，飞升必然也是很快的事情。
所以陆澄阳不禁在想，那仙人东渡传说说所载的飞升之人，应该就是广凌子才是。
广凌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朝前迈了几步，将太阳烛照剑和太阴幽荧剑立在了海域之边。
“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他话音一落，只见自海域上空缓缓笼下了一层结界。
结界初成，广凌又默默念下了渡生咒，为无辜身死于此的十六位修士渡生。
——
玄灵仙山上的修士和周边的民众陆续迁离了原本的地界，来到了神像注目下的一方天地。
此次迁徙过后，不断有新的修士来此地求道，玄灵仙山上的修士先是划出了三派，也就是为后世所熟知的五宗门中的三派。
因此地名为拂海之域，海上明月颇为明朗，云绮便将自己的这一派取名为“拂海明月庄”，所长为自然玄法和御道。
澹台聿立了擅长制道的澹台宗，专心研制各类机关神武。
拂霄同一众弟子自立了沐隐府，但因自己的灵剑莫名断过，于是便锻造起了灵刀来，还发现那海域中可开采出特殊的淡金色粉末，铸造之时融入此粉末，可令其更为坚硬。
陆澄阳四处摸索了一阵子，并没能重新令神像睁眼，想来应当是时机没到，于是只能静静等待。
三派新立过后，泠乌也如同她所承诺的那样，同广凌一道守护着这拂海之域。
仙门一派平和气象，泠乌和广凌也正式结为道侣，玄灵弟子和多方修士都纷纷来道贺。
婚宴这日，仙乐琳琅，四处皆可瞧见几缕绯红，仙门上下也喜气洋洋。
陆澄阳随意拾了根红线绕着玩，本想绕个什么结出来，结果绕得不是很满意，于是便又撤了回去。
这时谢璟走来，轻抽过了他手中红线，然后细细编了个同心结出来。
“你怎么还会编这些玩意儿？”陆澄阳眉眼含笑，接过了这同心结仔细瞧了一番，然后好生收进了怀里。
谢璟道：“随便编的。”
陆澄阳复将那同心结又拿出来端详，然后道：“这哪里像是随便编的，你从前什么时候编过？”
谢璟又道：“许久之前，从未赠过别人。”
这声“从未赠过别人”才说完，立马便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张着手道：“这个结好好看，我想要这个结。”
陆澄阳捧腹而笑，然后又扯了根红线绕了绕，对小孩说：“这个结比较特别，给你编其他的好不好？”
小女孩点头应好，然后陆澄阳便编了个吉祥结出来。
在她跟后，又有几个孩童跑了过来，亮着大眼睛跟着道：“我也要，我也要！”
陆澄阳：“……”
——
打发过一众孩的吉祥结如意结，陆澄阳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听到谢璟道：“你倒是很会。”
陆澄阳说：“哈，可惜同心结编得不好，等回去了，哪天编好了也赠你一个。”
“也只赠你。”
谢璟此时缓缓笑起来，然后道：“自然。”
此时空中荡过道道灵光，弟子们正在御剑飞行，同念着：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此语正是广凌子所设下的守护结界的诀语，弟子们庆贺某事之时，也会顺道念此诀来加强结界，以求此域太平。
两把古剑也成了镇守结界的灵物，后来再未现过踪迹。
——
玄灵弟子后分出了以徐姓弟子为主的修养道的一脉弟子，名“与善堂”，广凌同剩下的玄灵弟子自立为仙门“不鸣阁”。
不鸣阁以莲纹为象征，而其他四派则以四神兽为门徽。
划破平静的是一日出海的一船人不幸溺亡的意外。
纵然泠乌守护海域，也不能时时刻刻关注到每一个人，最终她为沿海的民众降下了神泽，令众人得到一层保护，可在水下自由呼吸。
但是如此一来，泠乌的神力也逐渐衰弱，越少在众人跟前露面。
后来协助广凌的，除却原本玄灵的部分弟子，还有一些受了神泽的人。
这些人，也是传说中得了“水肤”的先民，虽可在水下自如呼吸，但是其身上并不会生出鳞片之类的东西。
眼前的上古之城中的拂海之域，正是在此时逐渐崩塌的。
暴雨忽至，四面八方都似有隐隐的困兽咆哮之声。
自天宇间落下的瓢泼大雨，同浓重的血混在一起，顿成盛大的血雨倾盆。
血雨侵染山川土地，凡是沾染上了血珠的人，肤上皆生出了散着恶臭的鳞片。
无数人在合掌祈祷，嘴里却念着那结界的诀语：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乃顺承天。
或明朗，或沙哑，或高昂，或低沉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可以淹没过血雾漫天。
陆澄阳同谢璟一道御剑跨过重重血幕，只见广凌握着滴血的岚仙，而泠乌的龙身正躺在他跟前，已经毫无动静。
广凌的岚仙又刺入了龙身，慢慢取出了一根龙骨。
那龙骨上的血很快滴落干净，闪烁起了七彩光芒，又化作了八段匀长的窄骨。
陆澄阳道：“这是……八棱扇？”
自入古世以来，谢璟身上的八棱扇便不见了踪迹，可是他从未想过，八棱扇竟是由泠乌的龙骨制成。
巨山沟壑，苍穹静空于这一瞬间开合移转。
广凌站在神岭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
云绮立在神岭一侧，抚着穿过了下腹的长剑，艰难地朝他道：“真正有罪的人，迟早有一日会得到惩罚，你这样的人，永远无法飞升为仙。”
“此代不知你的罪行，后世也定然会知。”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得好死。”
“你……”
广凌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尽是淡漠，面上竟在此刻慢慢覆盖上了一张狐面面具。
“你想杀了他，杀了过去的我么？”
“不可能的，你们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所以，还是趁早归去吧。”
“或者，死在这里。”
狐面上的笑容缓缓绽开。

第81章 天劫

“砰——”
一声巨响之后，御剑围在神岭之上的几圈修士齐齐在空中飞旋了几周，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神岭石像出现异样，泽清仙尊同返世的血衣仙一道失踪已经半月有余了。
其间众人也只知南衡仙尊将云门宗主五花大绑带回了澹台宗，之后便在南衡仙尊的领导下，轮流守候在此，等着那暂时谁都没法进去的石像结界生出新动静。
而现在，这动静终于来了。
巨响之后，神岭石像微微扬首，那原本合上的手掌又缓缓摊开，竟是自行恢复了原貌。
“快……快通报宗主！”
一澹台宗弟子转了个身，偏巧正撞上了自家宗主。
澹台珩早在此处设下了法阵，一有动静，自己便可从宗内赶来。
他驾着万策急速奔往神像面门前，恰巧看到了两道人影自神像之眼冲了出来。
——
陆澄阳眼前的景象不再晃荡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在了现世的神岭之上，周围御剑的修士满天飞，身着颜色各异的门服。
“师尊，陆前辈，神像之上是怎么了？”
三个周无忧跑成了两个，到了跟前的时候终于恢复成了一个，递上了不鸣阁的定神丸。
陆澄阳接过了定神丸，然后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道：“说来话长。”
谢璟这时道：“从我们离开至今日，过了多少日？”
周无忧答道：“回师尊，差不多十六日了。”
这时一众以澹台珩为首的各派修士也纷纷围聚上来，东一句西一句地开始问起那神像之眼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澄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道：“有符文，连通上古之世的符文。”
澹台珩道：“古符文？是封印禁咒？”
谢璟这时候道：“那上面的古符文，不是禁咒，是还魂大法。”
还魂，还的是广凌子的魂。
陆澄阳之前隐隐有所猜想，可怎么也想不到那狐面人竟然对上了广凌子。
若古世之中所呈现出的景象皆为真实，广凌子确实是飞升了不假，但最终还是“死”了。
方才那狐面露出笑容之后，云绮身死之景出现，再然后就是飞升后的广凌子又为魔龙所灭，唯留下了一缕残魂徘徊于这神岭之巅。
那在神岭之眼处刻上符文的，并非他人，而是徐州。
之后古世便如同幻境一般消散。
“还魂？还谁的魂？”
澹台珩问道。
陆澄阳将目光投向神像的双眼，道：“不鸣阁先祖，广凌子。”
这时候本是安静下来的修士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怎么会？为何是广凌子？”
“神岭上的这石像，究竟同不鸣阁有何渊源……”
“……”
谢璟朝澹台珩道：“无论如何，此时需将五宗之主都召至此处。”
澹台珩应道：“行，那就用共法大阵。”
共法大阵是五人灵力相通的大型移位阵，除却临时救助的功效，也有瞬间召集众人的功能。
众修士纷纷让出了地方，谢璟和澹台珩便各站一方，脚下生出了五瓣莲状的大阵。
利用共法大阵，手持沐隐府刀的邱献之和身上捆了多道定魂索的云慧晓立即出现在了另两方上。
但是共法大阵上迟迟缺失的一角就是——
徐平襄。
周无忧疑惑道：“徐道长为何这时候……”
依照往时候发生这种状况，陆澄阳一定会认为是徐岑这厮慢吞吞的性子。
可如今，若是刻下符文的人是徐州，徐岑也可能有什么隐瞒着众人的事情。
偏巧他心下生起这般怀疑，徐平襄终还是姗姗来迟，五瓣莲五方聚齐。
“抱歉，抱歉。”徐平襄拢了拢衣袖，向各方致歉，“太久没进过共法大阵，还以为是什么强大邪术要引我去哪里……”
说罢，他看向了云慧晓，然后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慧晓面露无奈，并不回答。
徐平襄朝周遭再一望，方看到了陆澄阳，惊讶道：“血……澄阳，这……”
澹台珩这时候道：“别废话了，神岭之上有的符文，你知不知道？”
徐平襄摇头，道：“没听过。”
陆澄阳问道：“徐门药师……不，狐面人，你可见过一个狐面人？”
徐平襄面露困惑，头又摇了几下。
倒是邱献之开了口，说：“狐面人？那里正有一个！”
他话音未落，沐隐府刀已然出手，青光绕过一众修士，然后直刺入一道白影。
那白影身手不算得敏捷，虽能躲过一瞬，但是没能躲过灵刀的持续追踪。
白影最终立在一处山岩之上，胸膛立马被灵刀刺穿，狐面破裂开来，露出的面容正是广凌子。
广凌子微微一笑，朝众人道：“时机已经到了。”
他话音一落，神岭之上顿时炸出几道惊雷。
然而这个“广凌子”，仍然只是一个傀儡之身，道完这句话，便化作了飞沙。
这雷不同寻常，较北周山天雷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邱献之收回沐隐府刀，神色立变：“天劫。”
“天劫……”云慧晓艰难地抬了下头，“终还是来了。”
众修士面面相觑，又齐齐望向巨雷盘踞的穹宇。
“谁的天劫？”
“这……究竟是谁要渡劫了？”
陆澄阳此时眼皮狂跳。
天劫……天劫是……
“谢璟！”陆澄阳凝出至真，迎上了劈砍而下的一道天雷。
多道天雷引向的方向，正是朝着谢璟。
此时谢璟手中的持恒隐隐铮鸣，其上的银光却越发黯淡。
“谢阁主的天劫？”
“谢璟的天劫？”
“师尊的天劫？”
邱献之、澹台珩和周无忧同时惊疑出声。
谢璟自感持恒剑上灵光褪去，重重天雷正是自己的一劫，便在此处快速设下了一道法阵，然后道：“陆藏，别过来。”
“我不！”陆澄阳直直踏入法阵，偏在这时候手上道侣印光芒大绽。
“你过来，把印给解了。”
谢璟一手扶了下额。
“我不。”
陆澄阳小心地护着掌中那个“璟”字。
有道侣印在，也许这天劫也是可以分摊的吧。
陆澄阳觉得好生庆幸。
——
“泽清，杀了他。”
“杀了他，你便可以飞升了。”
“同我一样，不老不死，永生不灭。”
仿佛蛊咒般的声音自四周响起，此时神岭半空之上，立现无数个狐面白袍人。
“杀了他，杀了他。”
一群狐面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重高过一重。
陆澄阳澄净瞳流转起赤光，扫视了一圈狐面人，但是仍未能找出其本体。
不对……顿生这么多傀儡之身，本体一定就在附近。
滚滚天雷在此时拍下了第一重。
这一重雷只是真正天劫的开始，周遭小辈修士在徐平襄、邱献之的引导和澹台珩的呵斥下纷纷御剑撤开了神岭。
澹台珩此时眉梢也燃着焦急，直道：“杀杀杀，杀个鬼，这狐面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我和你不同。”
谢璟身遭聚起无数朵五瓣光莲，银莲同雷光相接，纷纷化作光沫。
“我绝对不会为了飞升，就杀了对自己来说最珍贵的人。广凌，你根本不懂这一切。”
他扶靠住持恒剑，朝着虚空中并未显其状的东西，坚定地开口道。
陆澄阳这下却更着急了，方才他分明还在庆幸道侣印的作用，此遭却发现自己并未受到任何天雷的冲击。
“他可是你的一劫。”
“若是杀了他，天雷便不会再降了。”
无数个狐面人又在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这声音同来自于泠乌的声音真是相呼应。
广凌子亲手杀了泠乌，甚至取出龙骨制成了八棱扇，如今放出这么多傀儡之身在此，想要谢璟亲手杀了他，真是不知其理。
他先前还道过神位一说，难道就是同神位有关？
陆澄阳几近将周身灵力都聚至双瞳，终于发现了其中一个狐面人的异样。
只有这个傀儡的心口之处泛有一丝银光。
他手中的至真在此时扩展了几丈，朝其中那一个微有不同的狐面人横扫而去。
那狐面人同样化作了流沙，但是同起先邱献之刺中的傀儡不同，流沙顿时又化作了一道虚影！
“原来这虚影就来自这怪东西。”
澹台珩的万策已然迸发出几道追踪魂刃。
一切邪祟之物都逃不过万策瞬发的魂刃，但是这道在十五年前给了陆澄阳最后重击的虚影却在一瞬间消失，像极了先前神出鬼没的太阴幽荧剑魂。
只不过如今看来，绝对不是遁物之术所为。
若这所有傀儡的本体是这么一道虚影，那这虚影——
无疑是广凌子的一丝残魂。
——
“究竟在哪里？”陆澄阳锁着眉头，只见魂刃在空中打旋乱窜，却是跟丢了目标。
虽是跟丢了，但同时也证明这虚影还在此处，不然魂刃一定会归于万策本体。
“附身于物了。”这时谢璟缓缓道，“在很近的地方。”
恰巧他说完，邱献之的沐隐长刀就隐隐颤动起来。
未待邱献之有何动作，长刀便自行断裂，断下的一半刀身竟生生砍向了徐平襄。
徐平襄连连退步，似是有些惊慌：“邱府主，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快收回去啊，我不行了呀呀呀。”
他口上虽是如是说着，手上的浮沉剑却是使得很稳当，同那残刀交锋显然并无压力。
邱献之本来想收回那断下的刀身，但是心下也是同在场其他人一般生起了疑云。
徐平襄主修养道，剑法虽是足够自保，但是算不得精湛。
那断刀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出手”也极为狠厉，但是徐平襄应对得实在是超乎了众人的认知。
就在这么一瞬间的犹豫之下，徐平襄却已经沿着神仙的上臂，肩膀，一路飞身到了神像的双眼之前。
浮沉剑一剑刺入了神像眉心，金色流光自眉心之处溢向了四处。
无数古字在空中飞舞旋转，古阴文和古阳文混杂在一起，盈满了整个神岭地界。
“徐平襄，才是藏得最深的人……”
云慧晓干咳了两声，慢慢道。
天雷仍在高空咆哮，但整个神岭之物却在此时不断扭曲。
陆澄阳在此刻奔入了谢璟所结的法阵之中，很快七彩神光再次吞没一切——
他们皆被重新拉入了古世之中。

第82章 复生

“无论灵虫还是还魂大法，还是都救不了龙神。”拂霄立在旧时的神岭之上，面容十足憔悴。
他紧紧捏着手上一把写有杂乱符文的竹简，然后不禁喷出了一口恶血。
恰在他擦完唇角血迹的时候，神岭神像的双眼之处却散发出了几道微光。
拂霄手中的竹简纷纷掉落在地，然后他移身到了神像的眼眶之处。
这里原本只是为了储存玄灵部分古籍而开凿的一间密室，唯有守护此地的龙神和玄灵分立的五宗之主能够进入。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龙神泠乌为不鸣阁广凌子所灭，广凌子接任泠乌神位，将魔龙残魄封锁于海域之中，以古剑为镇海之物。
起初众人皆以为是泠乌化作魔龙屠戮苍生，后为广凌子亲手所灭，其龙骨也被嵌入了石像之中，令神像永立于此。
两把古剑，分别由拂海明月庄和澹台宗所藏，以保魔龙之魂魄永镇于海域之中。
但是云绮得知真相后在神岭对广凌子出手，结果却是身死于神岭。
其魂灵化作怨灵，暴走之下致门内弟子多数死伤。
拂海明月庄内，云绮所亲手书写的真相也被烈火焚尽，连带着所用的古阴文也随之几近灭迹。
自云绮的魂灵刻上罪印，随之而来的却是天灾频发的惨象，此片陆土民不聊生。
世间哀声遍野，天雷突至。
飞升后的广凌子同样为降临的天劫所灭，但龙神却仍然未能复生。
拂霄做了多种尝试，今日才窥得其果。
还魂阵法中央缓缓飘荡起一道紫色的魂灵，泠乌的面容逐渐浮现出来。
她淡然开口问道：“广凌在哪里？”
未待拂霄回答，却又有一人冲入了此间秘室之内。
“我要救师兄！”徐州双目充血，怒吼道，“既然有还魂大法，为何不用！”
拂霄揪住了徐州的衣领道：“他已经死了！也死有余辜！不配为神，也不配，不配为守护此地之人……”
“师兄教我穿衣行路，教我御剑玄法，鼓励我研究养道。”徐州剧烈地喘着气，“师兄是恩人，也是最亲的人。”
“我说过要报答师兄，便会做到。”他接着道，“纵然，纵然一切都是错的！”
徐州复又望见了泠乌的魂灵，然后道：“龙神回来了？”
泠乌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然后道：“他是死了吗？”
徐州道：“师兄是死了，应天雷而死。”
泠乌睁开双眼，忽然一笑，道：“原是如此。”
她身上的光影却越来越淡，又缓缓道：“那便将这神位，传给需要的人吧。”
拂霄道：“传神位……该传给谁？”
“我的附族。”
她眉心溢散出紫光，紫光凝为一滴血来。
拂霄给徐州施下了静心咒，又带着泠乌的残魂和这滴血，跋涉千里，找到了泠乌的附族。
只见一少年正在沙地里刨坑，见是有人来了，于是抬起了头，一双澄澈无比的眼睛望着陌生的来人。
那滴血仿佛找到了归宿，忽然滴落到了少年的眼睛里，晕开了璀璨的赤红。
泠乌的那丝幽魂也凝为了一道紫光，融进了少年的心口。
于此同时，徐州苏醒，在密室中一笔一划地刻上拂霄子所留下的还魂大法。
——
陆澄阳同那古世之中眼瞳赤红的少年对视的时候，又有一股巨力将他拉扯回了现世的神岭。
泠乌附族，龙神附族。
怪不得他曾经很是嗜睡。
两把古剑曾是镇海域之物，也难怪曾经在雍城封锁过的恶龙在途中便魂飞魄散。
不久前才经历过的昏沉之感再一次涌上来，陆澄阳不禁横移了几步，直到谢璟将他扶稳。
邱献之，澹台珩和云慧晓也皆有些脚步虚浮，唯独徐平襄手抚浮沉剑，身立如松。
苍穹重新密布起滚滚天雷，浮沉剑上此时缓缓飘出一缕幽魂，徐平襄紧紧闭上双眼道：“徐门人自古以来就需要守护这一缕魂魄。”
“秘匣之中无他物，也就是这样的一缕魂魄罢了。”
只见此刻这缕魂魄飘出了浮沉剑，一瞬间便凝出了人形。
白袍广袖的广凌子白靴踏地，他深吸了一口世间灵气，然后缓缓开口道：“还好赶上了。”
“泽清，陆藏就是你的一劫。”广凌子又悠悠开口道，“若是杀了他，天雷便不会再降。”
此时第二重天雷落了下来，谢璟将陆澄阳推开，以同样的方式抵挡，但这一次银莲碎裂得更快了。
陆澄阳暂时被定在一处，心头顿时万丈火气，只见第三重天雷已然在酝酿当中。
“胡言乱语。”谢璟语气仍然甚是平静，“天雷是天雷，同陆藏没有什么关系。”
澹台珩这时候不头晕了，道：“就是，什么鬼道理，要是这么说，为什么天雷不直接劈陆澄阳！”
此时还能听到澹台珩的直言直语，陆澄阳虽是火气再次上涨，却又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不，泽清，你的一劫永远是他，就像泠乌，也永远是我的一劫。”广凌子缓缓踏上前来，“好了，平襄，睁开眼睛，接下来可是见证我们数年来努力成果的时候了。”
“数年来努力的成果……”云慧晓此时冷笑了几声，“看来数年前就埋下的蛊虫，是徐堂主的杰作。”
邱献之和澹台珩听闻此，面色都沉郁了几分。
数年前……
陆澄阳想到了墨林府东院人身上的蛊虫，以及无数走火入魔的修士，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他道：“你们想要同化气之术所系的灵力？”
徐平襄面色发白，沉默不语。
广凌子继续道：“没有足够多的灵力，我又如何能成功再现于此？”
他步步靠近谢璟，然后道：“只可惜这身皮囊仍然不能维持太久。”
徐平襄这时终于开口道：“广凌先师，为了拼凑这副皮囊，已经损了太多性命了。”
澹台珩一时惊醒，然后道：“皮囊？那些失了皮的人是你所为？”
邱献之道：“恐怕还不止，当年在平苏郡，有人也采了人皮。”
云慧晓此时不禁摇了摇头，道：“这么说来，我好像不是很过分。”
陆澄阳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道：“所以还魂大法，是你所为。”
梁城是与善堂所设漏泽园最多之地，也是与善堂总府所在之地。
在此处，徐平襄更方便施展手脚，也更容易在漏泽园找到合适的躯体来进行还魂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徐平襄将浮沉剑收回，然后长叹了一声，道：“的确如此，但是仍是出了差错。”
“有谁能想到，一个同样是龙族血脉的不鸣阁弟子在关键一刻恰好死在了梁城的街巷，你的魂魄便被召引到了别处。”
“一切皆是天意吧。”
陆澄阳听及此，心下也是同样的感慨。
“当年你置陆藏于死地，后来又复生他。”谢璟朝广凌子道，“如今你要我出手，又是何意？”
“神灵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广凌子淡漠地开口，“你若不杀了他，你便会死。”
“泠乌之魂魄一直寄于这一脉龙族身上。自神位转移开始，这个诅咒便一直延续到如今。”
“八棱扇择定的飞升之人，注定要同这一脉有一场恶斗。”
“你以为魔龙的仇恨积蓄千年，会手下留情吗？”
陆澄阳的火气终于到了爆发点，手上的至真已然燃起了强烈的灵流。
“魔龙若是寻仇，寻的也该是你才是！”
他持着至真逼至广凌子跟前，出手极快，但是广凌子躲闪也极快，令至真先是扑了下空。
陆澄阳在前一刻料到了这一点，于是瞳中赤光流转，手掌中也化出道道气刃，封锁了广凌子可能移动的多个方向。
这一招令广凌子退身之时凝滞了那么微小的一瞬间。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至真便穿透了广凌子的胸膛。
“大费周章所成的皮囊，还是禁不住这么一击。”广凌子一手搭在气剑上，忽然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滴龙血，就在澄净瞳之内。”广凌子朝徐平襄道，“快取出来。”
他的五官在此刻逐渐模糊，身躯竟然化作了飞灰。
这还是一具傀儡之身。
徐平襄再次召出浮沉，直直朝陆澄阳的双眼刺来。
“我早应该想到是你。”陆澄阳于凌空之处撤开了几步，然后同时将赤炎召出，迎上了浮沉，“王蛊群出的时候，你后来赶至，浮沉剑虽触碰了蛊虫，却仍明净如斯。”
甚至出现腐尸之地，也是供奉着徐门药师的破庙。
“魔龙不能再复生。”徐平襄目含悲苦，掌聚灵力，“这一次，需要断得干净。”
“澄阳，这世间需得太平。”
陆澄阳忽而笑了一声，然后道：“那你的太平也真是奇怪，以前的大乱和如今的大乱，不都是祸起广凌子吗？”
徐平襄叹了口气，掌中灵力于此时推出，直奔陆澄阳而去。
澹台珩拎着云慧晓闪至另一侧，周围的狐面傀儡围成了密实的圈，方才打完一个又会出一个，没完没了。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邱献之身上，沐隐长刀断掉，他也索性扔了刀，赤手空拳同傀儡交斗，但是傀儡却是顽强不息，不死不灭。
谢璟在此时稳住身形，召出了另一灵剑北翎，朝徐平襄抛去。
层叠浓云中的第三重天雷在此时轰然而下，却被复出现的虚影吸纳而去。
广凌子的虚影再次化出形来，一手轻抚过谢璟的墨发，一面低声说道：“这一次也是如此。神位只有一个，注定是你死我亡。”
“为了让这样的恩怨结束，你该是出手才是，彻底灭了最后一缕龙魂。”

第83章 巨影

沉铅般的浓云压在众人头顶，长空于此时撕裂出了一个巨口，无数怨灵从裂口中纷涌向人间。
“那是你的恩怨。”谢璟一掌劈过广凌虚影探来的手，又抚过持恒剑，“无关乎我和陆藏。”
“冥顽不灵！”
广凌子虽然已经急速出手，然后还是没能阻止谢璟将新的一重天雷引至其身。
“广凌先师，看来应天雷的人，是你才对。”谢璟见虚影再一次吸纳了天雷，便将周身灵力提至顶峰，准备渡引下一重天雷。
广凌子此时冷然笑了一声，才道：“不错，可是如此，你也会同我一道消亡于此，再不会有返世的机会。”
“继任神位的人，便是拥有魔龙王血之人。”
谢璟此时也漾出一道笑容来：“倘若可以用我性命换得他永生，那该是，天大的幸事。”
“我的劫数从来不是陆藏，而是你，广凌。”
他立散出数道幻身，每一道幻身都持着一道持恒剑影，结下了一个召引法阵。
——
一道道气刃刺出，又从万道怨灵中抽离回归，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把巨剑。
这是万剑归鸣，又不是万剑归鸣。
巨剑威压之下，徐平襄只能连连退身，只见第五重天雷劈裂而下，他咳出一口血来，道：“不好！”
陆澄阳也暗道了一声不好，眼睁睁见而后几重天雷连续降至神岭上谢璟所设的法阵之中。
此时自他心口缓缓飘出了一丝紫光。
紫光奔去了雷光所聚之处，挡下了第九重天雷。
最后一道天雷爆裂开来，神岭之上一阵阵地动山摇，神像之身也渐渐崩塌。
许久过后，天雷散去，紫光化出巨大的龙影，盘旋于神岭上空，开口道：“广郎啊广郎，我也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罢了。”
广凌子的虚影此时几近消散，他抬眼望着泠乌，道：“我知道你一直怨恨着我，千年来，一直如此。”
泠乌却道：“你错了广郎，我并不恨你。”
“你不恨我？”广凌子笑了笑，“可是我恨龙族啊。”
他永远不会忘记，巨龙屠戮了整个村庄，人们求神神未应，叫天天不灵，直到有修士赶来伸出了援手。
血流成河，后又烈火焚野。
曾经生存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荒野。
——
“八棱扇择定的复生器皿，看来不是这么容易用的。”广凌子又开口道，“好在还有一个人。”
本是拖着云慧晓的澹台珩身上顿时一僵，随即脚下顿生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完完全全笼罩过他周身，他听见了无助的哭声。
年幼的自己一口气跑到天允山界的大山山头，朝苍天质问道：“为何我战胜不了自己的邪影！”
“为何我会克死母亲！”
云慧晓身上定魂索自行揭开，他见澹台珩状况不妙，立马大呼道：“妹夫你醒醒，你已经胜过了邪影了！”
但是澹台珩的双眼于此时逐渐失去了焦距。
——
天地间，刹那间皆是遮云掩日的黑影，还混杂着无数人的哭喊与哀嚎之声。
一群仙术人俑齐齐朝神岭奔来，汇聚成了磅礴的蓝紫长河，朝神岭涌去。
引着仙术人俑朝前而行的云沉婉心口突然一沉。
“娘，怎么了？”
澹台珩御着万策紧随其后，见云沉婉身形忽然一滞，立马问道。
云沉婉道：“无事，赶紧赶往神岭。”
——
神岭之上，无数道黑影和怨灵彼此拉扯，其间多数又缓缓汇聚为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影。
此时澹台珩狠狠闭上了双眼，身周都燃着爆裂的金色灵流。
广凌子聚起一张灵力，眼见着就要朝澹台珩的天灵盖拍去。
陆澄阳和谢璟在此时同时大呼了一声：“澹台珩！”
广凌子一掌拍下，却并未触碰到澹台珩，而是一瞬间凝结起的冰凌。
他抬眼冷笑了一声，然后道：“修炼至顶峰的云门玄法，你是不想要命了。”
云慧晓此时颤巍巍地起了身，然后也笑了下，说：“不至于没有命，就是有些反噬罢了。”
此时他方才说着，面色却已越发苍白起来。
“澹台珩，你赶紧醒过来啊！”
云慧晓高声喝了一句，却已经不住打起了哆嗦。
澹台珩被困于曾经的少年之身里，心里掠过的是无尽哀伤与悔恨。
他能听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但是他辨不清是谁，又是具体哪个方向传来的。
随着这声音飘过耳畔，他掌心却泛起了一阵寒意。
冷，十足的冷，仿佛要将四肢百骸都冻住。
就在此刻，澹台珩陡然从记忆中挣扎而出，笼罩而来的邪影终是飘散而去。
云慧晓重重地喘着气，见他终于清醒过来，终是松了口气。
广凌子叹了口气道：“你将神力转移了，那真是可惜。”
说罢，他的虚影也汇入到了巨影之中去。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自半空而生，也化作了一道巨影，泠乌的龙魂、谢璟、澹台珩和邱献之也在此刻迅速融入了其中。
低沉的闷吼之声自天际传来，秋玄展着双翼，绕过巨影，落在了陆澄阳身边。
“正邪巨影相对。”陆澄阳望着两道在神像两侧生出的影子，“话本上胡诌的东西，也有成为现实的一天。”
他掌心生出朵朵红莲来，飞旋着朝那金影飘去。
——
正念之影同邪念之影对峙了一阵，后同握起并无实形的巨剑开始朝对方挥砍而去。
世间有无数黑影汇到那邪念之影中去，同时朝神岭赶来的几众修士也默默念起诀来，朝那金光之影注入一丝力量。
自天际涌下奔腾的浊浪，仿若要将整个世界重归于上古的汪洋之中。
一时间，无数人都被邪念之影荡起的厉风卷入了巨浪之中。
陆澄阳紧紧握着手中的赤炎，忽想到了泠乌的神泽。
神泽，需要龙神的一丝真气。
他缓缓张开手掌，将此时气海中的灵力化作了具有实形的气箓来，送去巨浪的中心之处。
——
仙术人俑驰雷和霆风一路行来，纷纷化去不少怨灵和黑影。
离神岭近了，澹台羽才看到了两道巨人般的影子在交战。
黑影戾气颇重，那手上的虚无之剑吞噬了不少金影身上的光芒，但是金影身上的缺口却很快归于完好。
如是数几十个来回，黑影之躯最终被金光所吞没了进去。
——
金光笼罩世间万物，陆澄阳微闭了下眼睛，复睁开之时，黑影和金影都已经消失无踪，唯留下惊浪席卷后的满世狼藉。
澹台珩，邱献之，云慧晓此时都躺在神岭的碎石边上，陆澄阳一个个探过去，确认都无事之后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神岭之上却不见谢璟的身影。
此时澹台珩抚着脑袋起了身来，道：“咳，这下是没什么灭世先祖和魔龙残魂了。”
“谢璟呢？”陆澄阳此时晃着澹台珩问道，“谢璟在哪里？”
澹台珩环顾了一圈周围，道：“谢璟？他跑哪里去了？”
“渡引雷劫，很可能……”
这时醒转过来的邱献之缓缓开了口，但是咽下了后面的半句话。
“喂……你别哭啊。”澹台珩见陆澄阳一脸怔然，摸了把后脑勺，“他一定没事，他那个人怎么会有事。”
陆澄阳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只触到一片潮润。
恰在此时，他掌心中跃出了一丝越发明亮的金光。
道侣印。
对，还有道侣印，他既然还未亡，那么谢璟也一定还在。
——
金光引出一丝线来，领着陆澄阳踏过碎石，跳过神像塌下的指节，又翻过无数断壁。
这时秋玄飞了过来，陆澄阳骑上秋玄，继续朝着金光所引的方向而去。
只见一处断壁旁缓缓跃出一朵精致的五瓣莲来，谢璟正安然躺在此处。
“找到你了。”
“谢思庭。”
陆澄阳将同心结扣在谢璟手心里，感受到他灵脉里自微弱慢慢恢复的灵力，破涕为笑。

第84章 尾声

神岭神像损坏严重，周遭地界也是境况惨淡，各仙门弟子近来都忙得不亦乐乎。
往来善后的与善堂弟子知道自家堂主因助作祟之人，手沾无数人命而受押不鸣阁，此后不再出世，但还是先老老实实地一如往昔救治伤员。
“陆前辈，我的修为突破了！”澹台羽激动地朝陆澄阳奔来，“好高兴！”
陆澄阳忽想起了之前这人将他死死拽住的力道，不禁道：“转移神力是不是会先增力气？”
澹台珩和云沉婉齐齐道：“不会，他从小力气就大。”
陆澄阳朝谢璟问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谋算好了用新的仙术人俑来扫荡怨灵？”
谢璟道：“之前随意提过，澹台宗便造了出来。”
澹台珩有些不满道：“说的我好像很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似的，只是你偶尔提及的东西有那么点建设性而已。”
陆澄阳和谢璟听闻，皆微笑不语。
澹台羽这时又道：“爹，我那日没看到天门，好生遗憾！”
那日神岭天雷隐去，巨影相斗又消散，随后便是凌空金光天门大启。
那以光凝形的神尊再度出现，只悠悠开口道：“九重天雷已过，泽清，你有两个选择。”
“一是飞升为神，二是以你毕生修为，守护此世间。”
——
谢璟如今还留在世间，毫无疑问是选择了后者。
不过众人见识过广凌子的疯狂和这神尊亘古不变没实形的模样，更心知肚明的就是——
好像当神仙也没什么好的。
不过此次天门开启之时，那起于广凌子和泠乌之间漫长的恩怨总是结束了，谢璟的修为也突破了瓶颈。
更令人震惊的是，转移至了澹台羽身上的神力能同云慧晓身上的偏寒心法缓慢融合，从而达到平衡。
借助陆澄阳的再一助，云洛终于脱离了王蛊之躯，以本来的躯体复生。
这同样漫长的古咒也终于划上了休止符。
澹台珩道：“说起天门，好像十五年前也隐现过。”
“十五年前？”陆澄阳想了想，“兴许是泠乌的魂魄要另择继承之人了？想来该是无忧。”
当年灵力流散，可能正是因为泠乌魂魄趋于离体。
谢璟道：“无忧天生心脉有损，虽承了一丝龙血，但还是无法融进这丝龙魂，所以龙魂还是随你一道沉睡了。”
如今，也再没有了什么龙神附族。
有关龙神的种种，也随着广凌子残魂的彻底灭迹而成为了传说中的一道迷影。
正说起周无忧，周无忧和程不疑便忽然奔了过来，皆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陆前辈。”
陆澄阳这下突然颇有些不习惯，问：“怎么了？”
周无忧抬头道：“有位自称是孟的前辈，说是要找陆前辈。”
陆澄阳道：“找我，不是找谢璟？”
周无忧还未答，只见孟斐很快出现在了众人跟前，道了声：“璟师弟，陆师弟。”
“寻了许久，终是找到溱云师叔的一丝魂魄了。”
孟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上的缚灵袋，只见一缕魂灵缓缓溢散开来，溱云子的身影立马出现在了众人跟前。
“老头儿……”陆澄阳上前了两步，“这么久你都未能安息……”
溱云子道：“澄阳，你长大了。”
“你当初实在是太不小心。”陆澄阳微微叹了一口气。
溱云子笑了笑，说：“师尊当年离真相很近了，不想今日一切才尘埃落定。”
“师尊没有履行好承诺啊。”溱云子的身影几近透明，“你也别太贪吃，小心吃坏肚子啊。”
“不过现在，思庭应该是管得住你了吧。”
溱云子微微一笑，身影缓缓消散在了陆澄阳跟前。
无数怨灵也均被渡化，归于茫茫天地之间。
人间和煦之风拂过万物，乌云早已散去，晴空之下，悠悠有无数五瓣莲自天宇飘来。
世人皆道，血衣仙返世，同仙门百家共抗邪魂，仙门终归太平。

第85章 番外

易容水鬼终于化满了一千张不同的人面，离开了泡了许多年的河水，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曾经有前辈说，成为千面鬼之后，得去灵气充足的地方才行。
去了那样的地方，才有机会开始正式的修炼。
他这遭还没想清楚具体到哪处灵气充足的地方，却感觉到了不远处就有极强的灵力。
刚化作千面鬼，别的什么都不行，恰恰是对灵息最为敏感。
只见一身着霜色衣袍的人静坐在一小船上，正静默地翻着手上的一本书卷。
千面鬼灵机一动，又飘回了熟悉的水域里。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最想见的人的模样，而恰巧那个人也来过此地。
——
千面鬼一路跟着霜白衣袍的人，发现自己果真到达了一处灵力充沛之地。
他听到有人说这里是北周山不鸣阁。
而他一直跟着的人，竟然就是泽清仙尊谢璟。
此地虽好，但是他不敢走动，于是就静心在山界边缘独自修习，慢慢积蓄灵力。
待得久了，他倒是完全改掉了喜化他人面容的习惯，但是某段时日开始，竟时不时就有人化作血衣仙的面容潜藏入北周山，而后便不知所踪。
从这些人的口中他得知，若能“骗”过泽清仙尊，则能得上好的化气之术修习宝典，说不定还能同仙尊双修。
纵然没有骗过，泽清仙尊念及旧情，也是不会下什么狠手的。
千面鬼不知那化气之术究竟是什么术，但是若能同仙尊双修，那说不定很快就能修为大升了。
最终，千面鬼提足了勇气，于月黑风高之夜，化作了血衣仙陆藏的面容，正式溜入了不鸣阁。
——
“思庭，我是澄阳啊。”
千面鬼拖长了声音，对着墨林府内的谢璟道。
谢璟淡淡瞥了这张同陆澄阳别无二致的脸，然后自顾自道：“此处结界又失灵了。”
说罢，他忽又起身来，垂眸对千面鬼道：“他后来便从不叫我思庭了，我也从来不叫他澄阳。”
千面鬼心有不甘，只坚定道：“谢璟，我是陆藏。”
谢璟叹了口气，却见千面鬼忽然伸手拿走了他身旁盘中的一个桃子，正儿八经开始削起了桃子，然后递过来了一块。
“他吃果子从来不削皮，也不用仙术去皮。”
“更不会主动给我这么干净的果子。”
谢璟没有接过桃子，千面鬼于是自己吃了下去。
千面鬼知道自己伪装是彻底失败了，但这肯定不能证明他易容水平不太好，而是泽清仙尊太冷淡了。
但此时，谢璟却忽然拾起刀来，将盘子里剩下的几个桃子慢慢去皮，然后递给了千面鬼。
千面鬼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本来以为小命不保了，怎么大名鼎鼎的泽清仙尊还给他削桃子吃？
难道，难道是仙尊让小杂碎彻底魂飞魄散前的癖好是让人吃饱了才上路？
不过他的确是在山界潜伏了许久，忽然有些饥肠辘辘，于是接过了桃子便吃了起来。
他是饿死的鬼，常常晃荡久了就会饿，所以好像对所有吃的都不会有什么抵抗力。
桃子吃着吃着，千面鬼突然哭了起来。
谢璟道：“你未积恶行，可就此化形之躯修习，来日也可入仙门。”
千面鬼擦干眼泪，抽着鼻子道：“真……真的？”
谢璟点了点头。
千面鬼眼睛发起了光，问：“可以来这里吗？”
谢璟说：“可以。”
千面鬼得了这声“可以”，内心立马欢喜非常。
好像做人做鬼又化形以来，都没有这般高兴的时候，却殊不知泽清仙尊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悠悠叹了口气。
——
千面万面，却只有一个人的笑足以动人心神。
是了，他的笑在神在骨，从不在皮囊。
泽清仙尊缓缓走入桃源境，靠着空冢，第一次连皮吃起了桃子。
他本并不喜欢桃子，但因为想到了某个人，望见桃子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浮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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