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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琢by羽毛儿飞
　　沈老师是山间石，愿为我的掌中珠
　　风流强势珠宝设计师 x清冷乖顺矿物学教授
　　-
　　“冰洲石，自然界最纯净的碳酸钙晶体。”
　　沈冰洲便是这样一个人，像一颗未经琢磨的矿石。他收藏了目前已知所有种类的矿石标本，对精心打磨过的珠宝没有兴趣，收藏室里唯一的例外，是一枚冰洲石袖扣，顾山泽强塞给他的定情信物。
　　-
　　“我见沈老师第一眼，便认定你是世间仅有的宝石，我会将你带回家，洗干净，亲手打磨成我的掌中明珠。”
　　-
　　沈冰洲：具体怎么打磨？
　　顾山泽：先教会你怎么和男人接吻
　　沈冰洲：……谢谢，我喜欢女人
　　非同性可婚背景，受为利益接受联姻，女方喜欢别人，两家有意向，没有正式订婚，婚约解除前攻受有纠缠，介意的宝不要误入
　　攻bu洁，受是零经验直球，仅因剧情需要，没别的意思，讲清楚方便有需要的读者避雷
　　受第一章 就摔成瘫痪了，会缓慢康复
　　tag：甜宠 年上 轮椅受 浪子回头 情投意合


第01章 要让他负责（已修）
　　下午的咖啡店，人不多，顾山泽坐在窗边的座位，余光留意着隔壁桌的男人。
　　从坐下开始，那人一直在偷看他。
　　他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偷看确有其事，偷看的时候，对面的女人高傲地谈论着择偶标准，显然正在相亲。
　　他抿一口冷萃的拿铁，轻轻摇晃手中的玻璃杯，冰块撞击被壁，叮当脆响。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转头，对上一双漂亮眼瞳，嵌在轻薄的眼镜片后面。对视了两秒，那双眼指向他腰胯的部位，异常明显的暗示。
　　他低头，晨间穿上的衬衫干净整洁，金属皮带扣的边缘停留折射的亮光，再往下，裤子布料下隆起峰峦般的起伏。
　　“……”
　　只是，再抬头时，隔壁的男人已经起身，朝收银台走去。他的背影偏瘦，臀部却饱满，立在深灰色裤管中的两条腿挺直修长，伸出裤管的白皙脚踝尤其显眼，随着行走的动作，时不时从后跟处露出小片隐秘的粉色。
　　空气中的咖啡香倏然热起来，烧成甜诱香味。
　　顾山泽拉开椅子跟过去，注意到脚步声，那人转头望过来，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微微下滑了几分。
　　离近了看，那双眼睛生得秀气，眼头是雨燕的喙儿，眼尾是柳叶的尖儿，向外晕出一周淡淡的粉；里头的眼珠却寒冷，是无光黑渊里的冻石，安静地散发距离感。
　　又对视了两秒，那人走来，冷不丁地弯下腰，伸手朝他的大腿内侧探寻。
　　隔着裤子的布料，顾山泽仍然感受到了指尖的冰凉，是条滑溜的细蛇在游走。他颤栗了一下，浑身肌肉发紧，那人却很快直身，指尖上停着一只红色瓢虫。  ？
　　瓢虫颤颤展翅，他抬起食指，靠近嘴唇，轻轻一吹，裹满光泽感的唇瓣嘟起，是被挤压过的粉色软糖。
　　顾山泽剧烈地滚动喉咙，唇角浮现一丝笑意，“一起去坐坐吗？”
　　听到说话，那人好像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怪异地看了眼，嗓音传来，是料峭的春风扑进心口，不消雨水，擅自唤醒了满树桃芽。
　　“下次吧。”他说。
　　市区中心医院，沈冰洲出院的日子。
　　前来探病的人尤其多，病床边、房门口一个挨一个的人，深粉的百合、浅粉的康乃馨和明黄的向日葵码在床头柜上，比对得床上的病人更加单薄脆弱。
　　站在最前头的男同学开口：“沈老师，你还会回学校上课吗？”
　　遭手术刀和针剂药品折磨，沈冰洲浑身脱了层皮，本来便没几两肉的脸愈发尖削，眼睑下方透出一层消沉的灰影，像只饿瘦了的猫。
　　他板着脸，声音冷淡：“情况稳定就会恢复工作，论文正常开题，有不确定的地方发邮件给我。”
　　挤在病房里的大多是学生，听到他这么说，懂事地点头说好，送上几句祝福，不再叨扰他。
　　学生们一走，堵塞的空气开始流通，等在床边的女人终于有机会说话：“我让小杨去办手续了，今天就带你回家。”
　　沈冰洲抬头看向她，冷肃面容缓和了几分，“姐，你在公司那么忙，不用亲自来接我的。”
　　沈辰砂舒然一笑，“我不来接你谁来接你？等到家了，让江姨好好给你补补，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勉强勾唇，目光落下来，落到床边那把崭新的轮椅上，摆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收紧，惨白床单出现几道落寞的褶皱。
　　到今天为止，他在病床上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去阿勒泰的矿山找蓝碧玺，摔进地形复杂的山谷，再睁眼的时候，他就躺在这里，听说差点连命都没了。
　　命是保住了，但下肢成了没有知觉的装饰品，未来陪伴他的，将是地上那张冰冷的轮椅。
　　觉察到他的情绪，沈辰砂抚上他的背，轻轻拍打，“洲洲，你别难过，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后期复健会有用，要有信心。”
　　沈冰洲眼神黯淡，面上却有微笑，“我不难过，只是以后没法去野采，失去了一大兴趣。”
　　“不能去也没关系啊，你不就是喜欢收集矿石吗？蓝碧玺而已，我看到嘉德有块品相很不错的，过几天带你去转转。”
　　重点不是蓝碧玺，野采不可能次次有收获，乐趣在于寻找的过程，但总归是他痴迷的东西，多少算个慰藉。他抬起眼，瞳孔深处闪出些许令人心安的光亮，“好啊。”
　　沈辰砂宽慰地说：“把朱小姐也叫上，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朱小姐，只见过一面的准未婚妻。沈冰洲眼里的光彩熄灭了，“别叫了吧，我都变成这样了，她不一定能接受。”
　　和朱家的亲事，纯粹商业利益驱使，是万不得已之下作出的决定，沈家有求于人，是抬不起头的那方，沈冰洲住院这整整三个月，未婚妻连病房都没来过。
　　想到这里，沈辰砂翻了个白眼，“怕什么？要是她敢嫌弃，索性把她甩了，这亲，也不是非要结！”
　　这亲，还真不得不结。沈冰洲知道她在说气话，扯出一抹笑来，“姐，我开玩笑的，这可是联姻，我想她也不会这么任性的。”
　　- - -
　　山远时尚高级珠宝部，电梯门打开，站在外面的女职员吓了一跳，啪地一拍身边的实习生，“顾总监！”
　　顾山泽略一颔首，英俊面容微沉，大步跨出去。彭宇跟在后面，冲她们笑了笑。
　　实习生呆呆望着两人的背影，悄声询问：“那就是新来的总监？”
　　女职员掩住嘴说：“总监只是暂时的，他是山远的大公子，要做下一任CEO的，他来珠宝部把关，往后有好日子过了。”
　　“怎么说？”
　　“顾总监厉害啊，拿过红点奖的，我看过他的个展，那设计构思，随便掐出一点放咱们的新品上，甩同行十条街没有问题。”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觉他人挺帅的，而且好年轻，单身吗？”
　　“三十往上了吧，劝你别对他有任何想法。”女职业压低声音，“听说是gay，而且很浪。”
　　午休时间，部门员工大多不在工位，顾山泽快步穿过办公区，走进新装修好的总监办公室，从崭新的会客沙发和半圆形办公桌中间经过，打开资料架左侧的小门。里面是一间私人工作间，宽大的工作台上摆着近一米高的铂金骨架，尚是半成品的形态，隐约能看出翅膀造型。
　　彭宇慢悠悠地跟进来，闲聊道：“听说了吗？万盛的沈总走投无路，准备卖弟弟了。”
　　顾山泽打开空调，习惯性地扯松了领带，筋骨分明的手上戴有一枚扳指，随着动作，镶嵌其上的红宝石折射出六芒星光。他随口接了句：“她还有弟弟？”
　　“我也是才知道，好像打算和百莱的大小姐联姻，就那个靠翡翠起家的暴发户，我不是歧视暴发户，但那个朱小姐，是真的有意思，前几天撩我呢，问多少钱能包我。”
　　彭宇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向来只有他包别人的份。顾山泽挑了挑眉，“你怎么回她的？”
　　“还能怎么回？我说我是顾大公子的男朋友，她知难而退了。”
　　他冷下脸，“你把我恶心到了。”
　　那人笑笑，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沈总那个弟弟，也是够惨的，听说和朋友去新疆找矿石，把腿摔残了，估计下半生都要坐轮椅了。”
　　顾山泽转动半成品下方底座，欣赏着镶嵌在翅膀上的钻石，无动于衷地说：“那提前恭喜朱小姐了，结了婚还得自己动。”
　　彭宇啧啧嘴，“你这人好缺啊，讲真，沈辰砂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万盛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结婚，你倒好，一份策划扔顾董面前，逼得人找暴发户联姻。”
　　生意场上，向来如此。他面无表情，“弱肉强食而已，让你帮我打听的人呢？”
　　彭宇摇头说：“没影儿，你当我是警察呢，凭你几句描述就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个清冷美人来？”
　　顾山泽停住手上动作，目光落在天使摆件捧起的双手。按照计划，那里本该托起一颗象征泪滴的蓝宝石，每每做到这里，眼前总是浮现咖啡厅遇到过的美人。
　　蓝宝石，太华贵了，那人身上的气质，更像某种类似冰雪的矿物，硬度更低，色泽更淡，混在熙攘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可一旦注意到他的存在，目光和心思就再也挪不开了。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彭宇取笑道：“你不会爱上人家了吧？”
　　顾山泽抽回神思，不屑：“我只是想睡他，他先撩的我，总得负责吧？”
　　彭宇撇嘴，“放弃吧，要我说，他对你应该没有那个意思，不然怎么联系方式都不留？清冷美人而已，替身多得是，不过——”他顿了顿，“刚说的那个沈总的弟弟，跟你形容的清冷美人挺接近的。”
　　“可惜残了，好多体。位尝试不了。”顾山泽冷冷嗤笑，“就算沦落到找替身，我也不至于为难一个病残。”
　　彭宇摊摊手，“那没辙了，得空给你介绍几个新来的模特。”他指向那件半成品，“所以，顾大公子，想好了吗？你这只鸟人，到底要用什么宝石？”
　　扯回正题，顾山泽陷入沉默，早该完工的作品，就因为这颗宝石，卡住了三个多月。
　　见他犯难，彭宇拍拍他的肩头，“最近嘉德有块蓝碧玺，品相很罕见，要去看看吗？”
　　蓝碧玺，色泽不如蓝宝石浓郁，离他追求的感觉确实接近不少。顾山泽轻轻转动手上的扳指，思忖道：“我想想。”
　　彭宇小小地切了一声，“别想了，去展厅看看实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高亮】文案有排雷，需要的宝可以去看一眼，小说纯属虚构，有不喜不适的地方请多见谅哦


第02章 叫我沈老师（已修）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收藏癖，有人偏爱古玩字画，有人追求潮玩新品，沈冰洲是很小众的那类：他喜欢收集矿物标本，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蓝碧玺开拍那天，他按照姐姐的意思，邀请朱小姐同往。对方态度很好，爽快同意了邀约，没有表示出半点嫌弃或者勉强的意思，可刚刚去朱家的别墅接人，又被告知她已经提前过来了。
　　去拍卖行的路上，沈冰洲坐在汽车后座，默默听着沈辰砂和杨助理讲电话，说的全是生意上的事，好几次提到“山远”和“顾山泽”。
　　山远他知道，著名时尚品牌，经营范围涉及服装、香水、化妆品以及首饰，近期突然在珠宝首饰领域发力，威胁到包括万盛在内的一大批传统珠宝品牌。
　　但是，“顾山泽是谁？”有点耳熟。
　　沈辰砂挂断电话，按着太阳穴说：“山远董事长家的大公子，之前是珠宝设计师，拿过挺多奖的，你应该听过。”
　　看着姐姐疲惫不堪的模样，沈冰洲不自觉地蹙眉，“他怎么了吗？”
　　沈辰砂苦笑，“他出任了山远高级珠宝部的总监，我说顾董怎么突然咬得那么紧，原来给儿子开路呢，真是苦了我了。”
　　生意场上的斗争，他向来置身事外，但这件事间接促成了联姻，没法不令他关注。山远撬走了万盛合作最久的翡翠供货商，万盛内部派系问题根深蒂固，稍稍遇见点风浪，喊着沈辰砂下台的那帮人迫不及待跳出来叫嚣。
　　沈家父母去得早，那会儿沈冰洲刚上高中，长他7岁的姐姐凭一己之力守住公司，送他去国外留学，支持他兴趣爱好，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他垂下头，目光落在无法动弹的双腿，“有了朱小姐家里帮忙，应该会好点吧。”
　　沈辰砂注意到他的视线，笑容缓缓消失，“洲洲，你对这门婚事，真的没意见吗？”
　　沈冰洲轻然抬头，语气平静：“没有意见，我不讨厌她，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如果她也没意见，尽快定下来吧。”
　　车子缓缓停下，司机先行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轮椅，调整放好后拉开车门，将沈冰洲背了下去。坐稳后，一个女人朝这边跑来，“辰砂姐，沈老师！”
　　女人长了张稚嫩的娃娃脸，穿着设计前卫的纯黑长裙，配一条帝王绿的翡翠项链。
　　那就是百莱的大小姐朱玉玉，他的准未婚妻。他礼貌地弯出微笑，“朱小姐。”
　　因为奔跑，朱玉玉脸颊微微发红，“沈老师，抱歉啊，前阵子我去国外玩……呃，谈业务了，没法去医院看你，你这个腿，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撒谎的迹象也太明显了，沈辰砂当即抱起双臂，“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洲洲可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说要多久？”
　　朱玉玉脸色变得僵硬，吞吞吐吐地说：“那别的功能……”
　　沈辰砂笑颜不变，“别的什么功能？”
　　“哈哈没……”她尬笑摆手，“沈老师，我来帮你推轮椅吧。”
　　沈冰洲漠然注视着，哪怕没有明说，还是一下子猜中了对方在意的是什么。他冷下声音，“朱小姐，出院的时候医生没告诉我有性功能不正常之类的病症，但是如你所见，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有任何疑虑我们都可以明说。”
　　朱玉玉脸白了一刹，不安地抓着后脑勺，“正常就好，我去打个电话，等会来找你们。”说完，也不等同意，仓促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沈辰砂拧紧了眉头，“她什么意思？要去给谁打电话？”
　　这场景确实叫人不舒服，好比货架上摆着最后一颗白菜，叶子烂了，芯还能吃，家庭主妇愁眉苦脸犹豫半天，售货员问到底要不要买，她拿出手机，说打个电话问问。
　　沈冰洲捏紧了手，扯出勉强笑意，“上次见面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我觉得很可爱。”
　　沈辰砂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真的？”
　　他点头，“真的。”
　　“……”
　　珠宝展区就在一层，陈列的拍品无非常见的首饰和摆件，其中不乏古董，可惜数量并不多。为了等朱玉玉，沈辰砂走得很慢，半道儿瞧见几样红玉摆件，推他过去欣赏了一番。摆放蓝碧玺的展柜就在隔壁，柜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玩世不恭地插着腰，一个气质冷然，只看到峻拔的背影。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么好的料子，上哪儿找去？”
　　这么大一块蓝碧玺，晶体完整，色泽绝美，电影泰坦尼克号中有颗名为“海洋之心”的蓝钻，眼前这块原料若是切割出来，可以以假乱真。顾山泽微微点头，示意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取出来看一下。”
　　工作人员打开玻璃柜子，小心地抱出来，用手电打光照亮。强光照入，晶体内部看不到任何包裹体，纯净如深海水。
　　彭宇弯腰凑近看了会儿，对着工作人员调侃：“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碧玺，你们嘉德怎么总收到好东西？”
　　工作人员是位年轻小姐，得体地微笑，“这块蓝碧玺作为矿标被一位先生收藏了二十年，可遇不可求，开拍时间是今晚八点。”
　　原来是别人的藏品，难怪品质奇佳。顾山泽习惯性地抬手，轻摩扳指上的红宝石，“我再想想。”
　　看完碧玺，他跟彭宇说了声，转头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展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绰绰人影里，他瞟见轮椅的影子，只有一眼。
　　等放完水出来，隔壁的女卫生间走出来一个黑色长裙的女人，边走边讲电话：
　　“我就是喜欢他的脸啊，我都要烦死了，怎么好好的人，几天不见就给摔成残废了，以后不会还得我来照顾吧？”
　　“你说得也对，雇几个人好了，我是真的喜欢他的脸，我就想睡他，性功能没问题都能忍，而且我又不会只有他一个男人。”
　　“折磨病美男？姐妹你好坏啊！不过，他看着不太好接近……行吧，我先处处看。”
　　顾山泽稍微放缓脚步，那女人不紧不慢地挂断电话，与他视线相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她呆住片刻，忽而嫣然，“这位帅哥，找我有事？”
　　他勾唇，笑容玩味，“你是，朱玉玉？”
　　拜彭宇所赐，他听过太多关于朱玉玉的八卦，想猜出来并不难。朱玉玉却是意外，“你居然认识我，你是——”
　　他平静地介绍，“顾山泽。”
　　听到“顾山泽”三个字，朱玉玉脸上笑容凝固，“你就是彭宇的男朋友？”
　　“我不是他男朋友，他骗你的。”顾山泽轻佻地勾着唇，“你刚刚在说的，是你未婚夫？”
　　朱玉玉的表情可谓精彩，磨牙瞪眼好一会儿，扯出微笑朝他伸手，“原来是误会，顾大公子，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见笑了。”
　　顾山泽没有理会那只手，眼底跃出几丝揶揄，“我和沈总也算朋友，两家喜结连理，恭喜。”
　　没被理会，朱玉玉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也不用这么早就恭喜，我记得顾公子是做珠宝设计的，等婚事定下来，我找你设计戒指，就当照顾你生意。”
　　顾山泽是做珠宝设计没错，但很少会接私人订单，更加用不着她来照顾生意。他的笑越发讥讽，“好啊，要不要给你未婚夫送颗祖母绿？”
　　祖母绿，绿宝石中最绿的那种，顾山泽暗嘲她给未婚夫戴绿帽，她听懂了，却不当回事儿，“祖母绿不好找，到时再说吧，他现在就在外面呢，要不要过去认识一下？”
　　他还是哂笑，“好啊。”
　　回到珠宝展区，顾山泽老远看见沈辰砂，正和彭宇聊天。他们旁边有张轮椅，侧对着他，身形大半被挡。
　　他和朱玉玉一起出现，彭宇奇怪地皱紧眉头，朱玉玉对他微微一笑，笑得他浑身发毛。
　　顾山泽无视他俩的火花，目光径直看向轮椅。听到动静，里头的人转过脸来，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眉眼，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依旧淡漠疏离的眉眼，多了几分不显眼的消沉，身型也消瘦了一圈，乖整端坐，显出几分本不该形容在男人身上的楚楚。
　　他顿住脚步，舌头好像打结，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辰砂双手扶住轮椅，笑容并算不上友善，“顾公子，好巧，你和玉玉认识？”
　　顾山泽缓缓回神，“刚认识，这位是——”
　　两家在生意上有过节，见面难免剑拔弩张，沈辰砂不太情愿地介绍：“是我弟弟，你们应该头一次见面吧？”
　　他摇头，唇边有了惯性的虚笑，“当然不是第一次，三个月前我们见过，在国金的咖啡厅。”
　　听到这话，轮椅里的人冷飕飕地看向他，“是吗？”  ？
　　顾山泽思忖稍许，眼里闪现寒芒，“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沈总是个美人，没想到弟弟更出挑，姐姐叫辰砂，弟弟叫什么？”
　　锋利的寒芒似刀似刃，射到沈冰洲身上，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威慑心脏。沈冰洲两条秀气的眉毛越拧越紧，雪水般的嗓音不易察觉地颤晃：“冰洲。”
　　原来是冰洲！他想了那么久，到底哪种矿石与他的美人最配，答案就在美人的名字里。他赞叹：“冰洲，好名字，姐姐是红色的辰砂，弟弟是白色的冰洲石，两位都是人如其名。”
　　沈冰洲轻抿唇角，目光冷然，“冰洲石不是白色的，无色透明的方解石叫冰洲石。”  ？
　　顾山泽没跟上这人讲话的逻辑，决定放下不管。他退开两步，继续客套，“平时都没见沈总带弟弟出来玩，怎么今天有空？”
　　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带了，也没机会见。沈辰砂笑得很淡，气势端得恰好，“他平时要上课，最近刚出院，带他出来散散心。”
　　顾山泽讶然出声，“上课？”
　　“嗯，他是D大矿物学副教授。”
　　“……”
　　顾山泽隐秘地吞了吞口水，友好地弯腰伸手，“原来是沈教授。”
　　展厅灯光柔美，落在沈冰洲的眼镜片上，变为幽蓝色的光点。隔着薄薄的镜片，那双美目遥远寒冷，似在释放无形气场，不许生人僭越冒犯。
　　他并未伸手回握，只张口，像是命令：“叫我沈老师。”
　　作者有话说：
　　泰坦尼克那个，理论上应该是蓝钻，不过据说拍摄道具是坦桑石（^^）反正咱也看不出来
　　我是为你好（已修）


第03章 
　　顾山泽收回手，喉咙里凭空窜出一簇火，热辣辣地舔舐口腔。他笑着颔首，“沈老师。”
　　沈冰洲颇具威严地颔首，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他正儿八经的学生。
　　一群人站着，默契地陷入沉默，彭宇咳嗽两声，打破尴尬，“山泽，沈老师也想要那块蓝碧玺。”
　　动心思的时候，顾山泽习惯摩挲拇指上的扳指，镶嵌其上的红宝石星光灼目。他正准备讲话，朱玉玉跑过来，从轮椅后抱住沈冰洲的脖子，“我提前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看了下估价也不高，今晚就开拍，我拍下来送给沈老师吧！”
　　她弯下来时，头发尖儿不断挠着沈冰洲的脖子。沈冰洲反感地蹙起眉，说的却是：“好啊，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送给你。”
　　朱玉玉甜甜地道：“我只要有沈老师就够啦，等我们正式订婚，就用这块碧玺做戒指，设计师找谁我都想好了。”她抬起眼，看向顾山泽，“是吧，顾公子？”
　　顾山泽沉默着，注意力停在沈冰洲下意识蹙起的眉毛。沈冰洲没有察觉，惊讶地看向他，“你要帮我们设计戒指？”
　　他轻巧地弯唇，眼神透着丝丝看不懂的危险，“替沈老师设计婚戒，我还是愿意效劳的。”
　　他那双桃花眼，含笑时仿佛能吃人，沈冰洲稍稍避开目光，冷道：“那真是谢谢你，我会多给你工钱。”  ？
　　顾山泽有了些许猜测，牵强地扯动嘴角，“我也谢谢你，不过，你们说的蓝碧玺，我提前看上了。”
　　朱玉玉总算放开了沈冰洲，奇怪地直起身，“那我们就公平竞价呗，反正是拍卖，价高者得。”
　　“可以。”他赞同。
　　彭宇连忙扯他袖子，“你干嘛？不是不想要吗？”
　　看货的时候确实没怎么想要，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笑泛起冷，“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要了？”
　　朱玉玉并不示弱，扬起下巴说：“在拍卖行就得这么玩，我喜欢你这样的对手。”
　　这位大小姐是实打实的小孩性格，原本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听到别人想要，非要抢过来不可，当即同他掐上了。沈冰洲不得已开口相劝：“朱小姐，一块蓝碧玺而已，顾公子喜欢，我们让给他吧。”
　　不等朱玉玉答话，顾山泽哂笑着说：“沈老师这是在看不起我？”
　　“不是。”沈冰洲漠然对上他的眼睛，“我是为你好。”
　　“……”
　　形势越发脱离掌控，沈辰砂赶紧站出来，“洲洲说得对，我们没必要帮拍场抬高成交额，一块蓝碧玺而已，让给他吧。”
　　“不行！”朱玉玉坚决地喊道，“我朱玉玉说了要送沈老师当礼物那就一定要送，无论多少钱，都要拍下来！”
　　顾山泽盯着沈冰洲，像在欣赏即将落网猎物，“好啊，来试试看，我会奉陪到底。”
　　朱玉玉甚至跺脚，“我现在就去交保证金，等下看谁先怂！”
　　她转头就走，顾山泽悠悠跟了上去。两人背影走远，彭宇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沈总，他们对你弟弟真好。”
　　沈辰砂疑惑，“他们？”
　　“我说的是她，您听错了。”他摆摆手，“那我跟山泽过去了，等下拍卖厅见。”
　　终究还是没能拦下这场闹剧。
　　拍卖行这种场合，沈冰洲很少来，他的收藏癖并不费钱，矿石标本也显少在拍卖场出现，一是价值不够，二是玩矿标的人少，稍有不慎就流拍了。
　　珠宝厅里人不少，他们的座位在中后，朱玉玉坐他右手边，再过去便是顾山泽。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顾山泽摇了摇手里的号码牌，朝他勾唇轻笑，笑意漾得很深。
　　沈冰洲没看懂什么意思，微冷地蹙了眉。
　　珠宝拍卖成交率很高，成交价几万到百万不等，最高一件是古董摆件，拍到一千五百万。
　　终于轮到蓝碧玺，起拍价8万，没有人叫价，场内客人兴致缺缺。
　　顾山泽望了朱玉玉一眼，点了加价键。
　　“7405号客人，10万，还有要加的吗？”
　　朱玉玉轻哼一声，拍下去。
　　“7404号客人，50万。”
　　竞价一旦开始，理智就丧失了。
　　“7405号，70万。”
　　“7404号，100万。”
　　“120万。”
　　“200万。”
　　……
　　每次加价，朱玉玉都是加得更多的那一方，顾山泽故意吊她玩一样，她当然受不了这气，加价越来越离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捣乱的。
　　沈冰洲拍了拍她的手臂，真诚相劝：“朱小姐，别加了，不值得。”
　　她听不进去，很快价格飙过千万，场内哗然，纷纷往后看，好奇是哪两位大佬在这比钱多。
　　台上的拍卖师喜出望外，举起手中的槌子，“7404号客人，1500万，7405号还加吗？”
　　简直了，已经默认这是一场只有两人的战争。
　　“1600万！7405号客人出价1600万，7404号客人还加吗？”
　　朱玉玉犹豫了，看看顾山泽，又看看沈冰洲，加了50万。顾山泽眼皮都没抬一下，又加100万。
　　“1750万！7404号客人还加吗？”
　　朱玉玉越来越犹豫，沈冰洲趁机按住她的手，“算了，你抢不过他的。”
　　拍卖师举槌了，“1750万，第一次！1750万，第二次！1750万，第三次！”
　　槌声响起，场内发出吁叹，拍卖师眉开眼笑：“感谢委托方！恭喜买家！恭喜顾先生！”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恭喜顾山泽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朱玉玉气呼呼地甩手，眼角浮现两朵泪花，扑进沈冰洲怀里，“沈老师，对不起！”
　　沈冰洲没地方让，被她扑了个满怀，只能拍拍她的背，“别哭了，没买到是好事，我们不花冤枉钱。”
　　结果这一哄，她哭得更厉害，沈冰洲无奈，一下一下地拍背哄她，莹白手指在黑色羽毛间起落，衬出羊脂玉般的莹润光泽。
　　顾山泽望着他们，眉头越皱越深。彭宇悄声幸灾乐祸：“恭喜买家啊，1750万买情敌扑进沈老师怀抱。”
　　他脸色黑沉，“你那天怎么跟我说来着？没影儿是吧？”
　　“我说了啊，沈总的弟弟挺像的，你嫌弃人家什么来着？”
　　他没作声。彭宇接着道：“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年的约定吧？谁先动真心谁就要公开取向。”
　　他不屑，“只是猎物。”
　　“跟女人抢未婚夫，一般男人干不出这事儿。”
　　顾山泽不愿承认，“他真是直的？”初见时明明是只妖精。
　　彭宇拿下巴指了指，“抱着呢。”
　　就火大。他把视线转向身旁，恰好沈冰洲抬起眼，视线相接，没有任何火花。
　　有些事情注定是顾山泽搞不懂的，沈冰洲这人，好看归好看，多看几眼无非也就两只眼睛一张嘴巴，可一旦那双眼睛动起来，好像会讲悄悄话一样，听不真切讲了什么，弄的人满心瘙痒。
　　“顾山泽。”他张口，唇瓣有美丽光泽闪动，但他说了句，“恭喜你。”
　　顾山泽手心攥紧，笑眼暗藏凶光，“不如恭喜一下自己？”
　　沈冰洲轻蹙起眉，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唇会跟着收紧，嘴角陷下去变成浅浅的窝，像隐形的手指戳上刚烤好的海绵蛋糕。
　　“为什么？”他问。
　　顾山泽挑出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打算送给你。”
　　话落，朱玉玉刷地直起身：“真的？”
　　顾山泽笑容顿住，用了七层功力才忍住那句“不是送给你”。
　　“不是想做订婚戒指吗？就当提前送沈老师贺礼。”他咬重“沈老师”三个字。
　　“算了吧。”沈冰洲忧心忡忡地说，“我和你还没有熟到送贺礼的地步，我不敢要。”
　　“我又不会让你还，有什么不敢要的，再说，我和沈总有些误会，顺带当作赔礼道歉了。”
　　说的是撬走万盛供货商的事儿。沈冰洲无奈地挤了挤嘴角，“那你是想从我身上图什么吗？”
　　那当然，他想图的可太多了，单是咖啡厅撩他那次就得好好清算。可如今这么多人在场，他只能无害地说：“我有个作品，缺一颗最关键的宝石，一直没想出用哪种材料最合适，沈老师是研究矿物的，不如帮我看看，给个建议。”
　　彭宇故意啧了声，表示看不起，他没理。沈冰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都想不出来的问题，我怎么会知道？”
　　顾山泽扯出笑容，友好地伸手，“无所谓，就当交个朋友。”
　　沈冰洲望着他，没有动作。顾山泽这个人，远看很冷，走近了又会笑着同你讲话，但那笑容既不真诚也不平易近人，仿佛怀揣某种不可告人的阴险目的，并非善类的笑。
　　看出他犹疑，顾山泽打趣道：“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垂下眸，伸出一只手，越过朱玉玉，握住了那只套着红宝石扳指的手。
　　同样是男人，那只手比他大上一周，也更加有力，贴上来的掌心翻涌如火滚烫的温度，似能灼伤靠近之人。沈冰洲晃了晃神，倏然想到，顾山泽就像一颗红宝石，应是看似热烈，实则冷情的类型。
　　只是友好的握手，意思了一下，他想收回，发现那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疑惑，那只手立即松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就放在我公司。”顾山泽说。
　　沈冰洲掀起袖口，手腕上戴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银色腕表，“下次吧，快到我睡觉的时间了。”
　　上次也说了“下次”。顾山泽笑里有深意，“现在才9点，你要想睡，在我那儿睡也是一样的。”
　　沈冰洲还是犹豫，沈辰砂终于插话了：“顾公子，我弟弟身体不好，大晚上的，不方便。”
　　他站起来，长腿迈开，绕到后面，不顾反对地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沈辰砂一把拉住，态度坚决，“我弟弟行动不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场面陷入僵持，顾山泽给彭宇使了个眼神，后者无奈上前，“沈总，明天得上班，没空，他那个作品很快要送去参展，这不着急吗？你放心，山泽很会照顾人的，他可是能把流浪猫养活的人。”
　　顾山泽配合地点头，“我会负责送他回家。”
　　沈辰砂还是不松手，彭宇直接挤进来，将她隔开了，“难得顾公子想跟你们沈家交朋友，多好的机会啊。”他用身体挡住视线，趁机将什么东西塞进顾山泽的外衣口袋，“去吧去吧，看完了记得早点送沈老师回家啊。”
　　事已至此，沈辰砂无奈，看向沈冰洲，“洲洲，你没问题吧？”
　　沈冰洲默默听着，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回答，姐姐在公司处境艰难，到底是拧不过山远的大公子。他仰头，浅绯眼尾微扬，扬出一抹乖巧的笑：“姐，不用担心我。”
　　那抹笑和之前见到的所有都不一样，像只养乖了的小动物，只对主人撒娇。
　　顾山泽心脏跟着摇了摇，原来对熟悉的人，他会这样笑。
　　作者有话说：
　　弱弱地，有人在看么（可怜巴巴
　　不是那种人（已修）


第04章 
　　车子开出去不久，顾山泽想起彭宇塞给他的东西，手伸进口袋一摸，方形塑料袋，包着环状物体，避孕套。
　　“怎么了？”沈冰洲注意到他手部的动作。
　　顾山泽僵住，佩服彭宇艺高人胆大的同时，万幸没有直接掏出来看。他自然地抽出手，“没什么，沈老师，你其实还记得我的吧？”
　　沈冰洲冷淡地蹙眉，“我应该记得你什么？”
　　他唇角含笑，“国金中心的咖啡厅，我们见过的。”
　　花冤枉钱是小事，拍场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咖啡厅的“捉虫”才是他念念不忘的心病，刚刚沈辰砂和朱玉玉在场，多少不太方便，现在到了车上，总不至于再有所顾忌了。
　　因为受伤，沈冰洲呆得最多的地方是医院和家，上次去国金中心，好像还是相亲。他的确有点儿印象，但很模糊，便说：“再多给点提示？”
　　“当时……”说个开头，顾山泽打住了，他差点说出当时你摸了我的腿。他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当时，沈老师帮我捉了一只虫。”
　　“商场的咖啡厅怎么会有虫？”
　　他也想知道呢。
　　沈冰洲曲了指节，轻轻抵在下巴，轻飘飘地道：“哦，那只红色的很好看的七星瓢虫？”
　　顾山泽嘴角笑容消失，是挺好看的，红色的七星瓢虫，原来他在沈冰洲心里的存在感还比不上一只虫。
　　他笑，桃花眼上挑，“我不好看吗？”
　　听到这话，沈冰洲认真凝视起他的脸，诚恳地评价：“骨相不错，五官比例也很好，很招女孩子喜欢。”
　　那双桃花眼凋谢了不少，“不招你喜欢？”
　　“……我又不是女孩子。”
　　顾山泽垮下脸，郁闷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速不快不慢，半小时到了山远公司大楼下。停稳后，他下车，看到司机也下来了，从后备箱取出折叠的轮椅打开，然后拉开车门，把沈冰洲扶了下来。有束光线刚好照在沈冰洲眼睛上，那双眼往下沉了沉，神采黯淡，“谢谢。”
　　话是对司机说的，司机是沈辰砂派来的，恭敬地低头，“我送少爷上楼。”
　　不过分秒间，轮椅里的人仿佛换了个灵魂，又或者坚强的面具分崩离析，消瘦的背脊透出玻璃般的易碎感。顾山泽不自觉地皱眉，大步上前，抢过轮椅，“不用麻烦，我带沈老师上去就可以了。”
　　司机态度还是恭敬，“麻烦顾少爷。”
　　晚上十点，公司大楼不剩下多少人了，轮椅滚过地面，轮轴转动的微响清晰入耳。顾山泽推着他进到电梯，视线落在他的双腿。
　　即使坐着，那双腿还是好看，膝盖并拢，小腿下垂，双脚乖巧地摆在脚托上，脚踝露在空气中，像件脆弱的工艺品。
　　他开口问：“沈老师，你的腿是怎么摔的？”
　　沈冰洲双手轻轻收紧，在裤子上抓住细小褶皱，“去矿区野采，不小心脚滑。”
　　他说得轻描淡写，要不是手上的小动作，顾山泽真要以为他毫不在乎。他把语气放轻缓了些：“那么危险的地方，就没做个保护措施吗？”
　　“做了，我们进的位置比较深，同伴经验不足，锚点没打稳，连安全绳一起下去了。”
　　“那真是万幸，只伤了腿。”
　　“嗯。”沈冰洲轻轻应了一声，“我姐也是这么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到这句俗话，顾山泽轻声笑了笑，“你和沈总，感情好像很好？”
　　“是很好，她很有能力，我很尊敬她。”沈冰洲大方承认，随后语气变冷，“不过，比你还是差远了。”
　　顾山泽无言扯了扯嘴角。
　　两家毕竟有过节，他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耗，痞痞地开了个玩笑，“沈老师，你现在这样子，遇到危险跑都跑不了，不怕我是坏人吗？”
　　沈冰洲蹙起眉，语气微冷，透出几分质问的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
　　顾山泽笑意轻佻，“我可以对你做什么？”
　　话出口，轮椅里的人抬头望过来，嘴角不明显地下陷，“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也只能受着。”
　　那双眼就是太美了，美人的眼，总能轻而易举地惹人心碎。是啊，他能做什么呢？他双腿不能动，姐姐自身难保，连累他和朱玉玉那样的女人联姻，顾山泽想带他走，三言两语就带走了，因为比起朱玉玉，他更加不好得罪。
　　他忽然明了，为什么两姐弟感情超乎常人地好，因为常年举步维艰的处境，他们相依为命。
　　顾山泽实在有过太多情人，越风流，越凉薄，他的要求很简单，一夜情就好。机会并不是时时有，他想到兜里的小工具，想到办公室里宽敞的沙发，想到沈冰洲的嘴巴，光洁细长的脖子，最后想到白皙的脚踝，以及从后跟泛上的粉。
　　他从没见过男人的脚可以长成这样，像马达加斯加的粉晶，诱人生出把玩的欲望，只要他愿意，那人马上就会变成他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打开，一个小姑娘正好路过，手里端个餐盘，摆四五桶泡面。
　　“顾、顾总监！”是那个实习生。
　　顾山泽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加班？”
　　“嗯嗯！”她偷瞟向沈冰洲，眼睛瞪得老圆，“组长她们都在呢，在改圣诞的图纸！”
　　顾山泽推着人往里走，语气不爽：“十点多了还加班？我们部门有这么卷吗？”
　　“就是因为我们部门不加班，所以KPI总是倒数啊。”
　　“那是前任总监领导能力有问题！”
　　实习生小声嘀咕：“加班到十点以后可以免费打车回家……”
　　“你直接搬来公司睡吧，正好房租也省了！”
　　实习生吓得脸色煞白，“对不起！我检讨！”
　　办公区大部分灯都关了，几个人围着一台显示器，见到顾山泽，纷纷直起腰打招呼，眼神不约而同地瞟向沈冰洲。
　　“顾总监，这么晚了还来公司啊？”那个女职员，就是组长，站了出来。
　　顾山泽敷衍地“嗯”了句，略扫一眼显示器上的图稿，准备路过。她连忙叫住：“顾总监，可以帮忙看看稿子吗？圣诞准备上的限定款胸针，出了五版方案。”
　　无奈，他停下，对沈冰洲说：“等我一会。”
　　沈冰洲配合地点头，视线跟着他走。
　　圣诞节还早得很，但设计图纸一定是提前出的，他挺好奇山远的设计方案，不过并没有那样厚的脸皮凑上去看，否则岂不成商业间谍了？
　　一群职员围在顾山泽身边，大多是男性，没他高，没他瘦，更没他好看。沈冰洲想起刚刚在车上回答过的问题，发现说漏了一样：顾山泽身上有股独特的魅力。
　　他听主设计师解释完，俯身弯腰，抓起数位板上的压感笔，低声讲解着什么。他仰头看显示屏时，喉结清晰地凸起，英俊侧脸尽是专致神态。随着压感笔写画的动作，他扳指上的红宝石星光闪动，似乎有只会跳舞的幽灵寄宿其中，故意抓挠注视者的心窝。
　　沈冰洲显少把目光给到男人，或许是这个男人戴了颗红宝石，而他对矿物情有独钟，他忽然想起一句俗话：认真的男人最迷人。
　　讨论声时起时落，过去很久，顾山泽吩咐道：“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做。”
　　听到“重新”两个字，职员们免不了低落，但规矩地说好，以及：“谢谢顾总监。”
　　他颇具领导风范地颔首：“吃泡面吧，吃完赶紧下班。”
　　大家后知后觉地想起寒酸又顶用的宵夜，掀开盖子一看，都泡烂了，顿时一片唉声叹气，只有实习生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声感叹：“原来顾总监好这一口。”
　　组长跟着瞟了眼，“哪一口？”
　　她嘿嘿一笑，“还能是哪一口？”
　　她们的对话，两位当事人无从得知。进了办公室，沈冰洲冷不丁扯住顾山泽的裤子，手掌伸直，停在胯骨的位置，缓缓平移到自己头顶，“顾山泽，你身高多少？”
　　顾山泽被他动作唬得一愣，还以为要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反应过来是在比身高，他自信地勾唇，“我188。”
　　沈冰洲眼底暗藏羡慕的光，语气却不露声色地淡漠，“也没有比我高多少，如果能站起来，怎么也要到你下巴。”
　　差不多是这样，上回在咖啡厅，他就知道了，不过，个头只到他下巴的人，是怎么老神在在地说出“没高多少”这几个字的？
　　他没继续开口，提到“站起来”这个话题，沈冰洲表情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了，像一盏灯啪地被人按掉。
　　一个好好的正常人，突然飞来横祸，换他自己，估计会生出许多戾气。他在轮椅前半蹲下来，伸手在小腿上捏了捏：“有感觉吗？”
　　沈冰洲配合地点头：“这样捏，还是有的。”
　　他往上移了几寸，停在膝盖：“这里呢？”
　　“一直到大腿都有的，只是不能动。”
　　都这样说了，他没脸再继续往上揩油，目光下移，停在脚踝。他突然想到个主意：“沈老师，我学过一种按摩，兴许对恢复有用，要试试吗？”
　　沈冰洲低头望着他，眼镜镜片上凝着冷然蓝光，“为什么你会按摩？”
　　他的关注点真奇怪。顾山泽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我姑姑腿也不好，特意去学的。”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吹了个牛逼，“现在她完全好了，夸我手法好呢。”
　　沈冰洲信了，“可以试试，要脱裤子吗？”
　　顾山泽扯了扯嘴角，双眼流出谑笑，“你想脱的话，我可以帮你。”
　　换作平时，脱就脱了，但话说出口，沈冰洲才反应过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脱裤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垂着眼说：“算了，不麻烦你了。”
　　应该和性格有关，他的感情流露总是异常明显，看到他垂下眼，顾山泽便能立刻察觉到那双眼睛后面的失落。他蹲下去，捏住露在裤管外面的脚踝，不容反驳地剥起了鞋袜。
　　捏住脚踝的那只手温暖有力，沈冰洲微怔了下，从这个角度看，顾山泽神情平静而转致，和站在显示屏前修改图纸时一模一样。他小心地对待手里的裸足，动作轻柔像在照顾精美的珠宝，传来的触感蕴含令人心颤的力量。
　　突然，他在脚底重重地按了一下，沈冰洲仓皇张口：“嗯～”
　　动作戛然而止，顾山泽皱着眉抬头，“乱叫什么？”
　　他摇头，“抱歉，没忍住。”
　　上帝在赋予不同人不同的天赋时，一定是有偏心的，否则怎么会在给沈冰洲无与伦比的容貌和身材的同时，还毫不吝啬地赐予清冷性感的嗓音？
　　顾山泽不自然地滚动喉咙，“按摩而已，别叫得像做爱一样。”
　　沈冰洲真诚地问：“像吗？”
　　他沉着脸，“像。”
　　“……我尽量忍住。”
　　顾山泽无语地撇嘴，心说忍不住也可以，但那人铁了心要忍，弯曲了拇指，抵在贝齿之间，眼尾隐约淌出泪光，一副任谁看了都会想入非非的表情。忽而，他张开唇瓣，“我忍不住了……”
　　顾山泽眼神微烫，故意道：“还想要吗？”
　　他摇头，眼尾有泪泽，“不要了。”
　　“……”
　　如果此时外面有人偷听，明早公司就会传遍顾总监的桃色事件，不出意外还能描绘得有声有色。顾山泽不动声色地替他穿好鞋袜，站起来开了扇窗，还是觉得热，烦躁地扯散领口，然后打开办公室里的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你要吗？”
　　沈冰洲把自己唇瓣咬得绯红，一丝不苟地告诫，“我劝你别喝，已经十点了，会影响睡眠质量，不是要看作品吗？快点看完，我要回家睡觉了。”
　　顾山泽叹气，将啤酒放回冰箱，“那我去下卫生间，你等我会儿。”
　　说完，他走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冷不丁吓得往后倒退半步。
　　“你们在干嘛？”
　　组长和实习生鬼鬼祟祟地猫在门口，脸颊通红地尬笑，“顾、顾总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过来告诉你，我们准备下班了！”
　　顾山泽脸色瞬间变黑，“用不着告诉我，正常就打卡就行了，我看得到！”
　　“是！”组长大喊一句，拉起实习生，“那我们先下班了，顾总监你也早点，别累着！”
　　两人一溜烟儿跑了，桃色事件传遍公司的设想，恐怕要成真了。顾山泽不悦地眯起眼，回头调侃：“都怪你没忍住，我们好像被误会了。”
　　沈冰洲坐在轮椅里，略带歉意地开口：“是我害了你，你很在乎名声的话，我可以替你作证，告诉她们你不是那种人。”  ？
　　你的香水味（已修）


第05章 
　　从洗手间回来，珠宝部的同事都下班了，楼层寂静，只有总监办公室还亮着灯。
　　重逢到现在，短短几小时，顾山泽心里的滤镜已经碎得七七八八，如果可以，他想敲开沈冰洲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顾山泽是天然弯，懂得和直男保持距离，沈冰洲是个意外。眼下的状况，直接约肯定被拒，可不约，难道就这么放他回去？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沈冰洲冷然端坐在轮椅里，连双手摆放的姿势都未改过，他不禁怀疑，即便能正常行走，他是不是也会傻傻地保持原样等他回来。他掩嘴轻咳，“抱歉，作品放在里面。”
　　工作间里存放着贵重金属和价格高昂的各类宝石，门上有道安全系数极高的密码锁，他把轮椅推到门口，腾出手按密码，按到一半，沈冰洲突然张嘴：“8907。”
　　顾山泽手指的动作一顿，“沈老师，你在记我密码？”
　　沈冰洲漠然回视，“接下来是2和3，用生日当密码，不安全。”
　　顾山泽按下最后两位数字，确实是2和3，解锁提示音响起。他戏谑地弯唇，“你还知道我生日？”
　　“刚刚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我搜了你的百度资料，7月23，狮子月第一天。”沈冰洲目光落在他的扳指，“所以你才戴红宝石？”
　　红宝石，七月生辰石。
　　顾山泽推开门，“我不关注这些，扳指是家传的。”
　　“哦。”沈冰洲失望，“隔代家传吗？”
　　顾董事尚且健在，这类扳指，一般都有家主意义。顾山泽给他逗乐了，“不是隔代，这东西从我爷爷那里传下来，我爸手指头粗，戴不上，扔给我了。”
　　“这也太不严谨了。”沈冰洲批评一句，“不过，很适合你。”
　　他笑，“怎么，你喜欢？”
　　沈冰洲无动于衷地摇头，“如果是原石，我会喜欢，我对打磨过的石头没有兴趣。”
　　矿物生于地底，开采出来后，经过数次琢磨和抛光，才能成为具有观赏价值的工艺品。顾山泽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我就喜欢打磨过的石头。”
　　沈冰洲真诚地蹙起眉毛，“那你为什么要花1750万买蓝碧玺矿标？”
　　顾山泽噎住了一瞬，随后目光变得玩味，“把粗粝的矿物打磨成可以把玩的形状，是我的新爱好。”
　　被他赤裸裸地盯着，沈冰洲感觉不太自在。他不由得蹙眉，“那你这个爱好挺烧钱的，总监的工资够吗？”  ？
　　顾山泽白了他一眼，把他推到工作台旁边。工作台宽大，铺满手绘图稿，铅笔尺子乱扔在旁。沈冰洲拾起一张来看，纸页上仍沾带橡皮的碎屑，看不出画的什么，但线条清晰有力，不难看出美术功底。
　　他意外地问：“你喜欢用手绘稿吗？”
　　顾山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半成品搬出来，放到工作台的中心，“这就是跟你说的作品，天使拉斐尔。”
　　沈冰洲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由衷地感叹道：“艺术果然高于现实，你不说是天使，我以为是某种已经灭绝的远古鸟类。”
　　关于这点，彭宇吐槽过无数遍，顾山泽早听得没感觉了。他不以为然地轻笑，“天使的形象本来就是古人凭借想象构造的，抛开已有的想象基础，创作空间很大。”
　　“可是，这个是翅膀吧，怎么不对称？”
　　“单翅不行吗？”
　　“这个是爪子吧，怎么只有三个趾？”
　　“那是裙摆。”
　　“那这个呢？这两条长长的是什么？裙子的飘带？”
　　“那是手。”顾山泽斜着眼，“沈老师，你是吐槽机器吗？”
　　沈冰洲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镜，“我的意思是，这个作品，集设计感艺术感与视觉张力于一身，充分满足当代无宗教年轻人对西方神话的想象，是难得一见的艺术珍品。”
　　顾山泽幽幽回复：“我没想表达这个。”
　　沈冰洲抬起脸，脸色更加冷漠，“所以，你说的关键宝石，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就是你说的飘带那里，有一颗代表泪滴的宝石，你觉得用什么材料比较好？”
　　泪滴这个概念太常见了，很难想出新点子。沈冰洲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你原本打算用什么？”
　　他如实回答：“蓝宝石。”
　　“为什么又不用了？”
　　这个，他也说不好为什么，总之是在遇见沈冰洲之后改的主意。他沉吟片刻，“因为人类的眼泪，不应该像宝石一样坚硬华贵。”
　　沈冰洲若有所思地点头，“用作装饰用途的矿物晶体，必须满足坚硬耐磨的条件，如果你要追求脆弱感，选择硬度不高的普通矿物不就好了？”
　　把沈冰洲带来这儿，本来另有目的，没指望真的给出可行的建议，这话一出口，顾山泽忽然有了灵感，“你说得对，用冰洲石吧。”
　　沈冰洲当即蹙起眉：“不会因为我叫沈冰洲吧？”
　　顾山泽靠在工作台的边缘，一双桃花眼似在春风里招摇，“你说呢？”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上来了，沈冰洲挤了挤嘴角，“冰洲石，硬度三，虽然有玻璃光泽，但是性脆易碎，不出意外，你会后悔。”
　　那笑眼愈发深沉，隐约深藏另一层暗示，“那我就认了呗。”
　　沈冰洲安慰他：“也不用这么悲观，以你现在的名气，就算把路边捡的石头扔展台上，别人也会称赞是艺术。”  ？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好了，现在我可以回去睡觉了。”
　　顾山泽冷着脸没动，明撩暗撩都没用，这人真的人如其名，是块石头吗？他往前逼近一步，弯腰，按上轮椅扶手，“沈老师，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个子高，弯下来时挡住灯光，人形的阴影压在沈冰洲身上。沈冰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偏头让开，眼尾微微颤动，“你想让我评价哪方面？”
　　顾山泽眼里浮着幽暗光泽，嗓音也是沉的，“把我当男人评价。”
　　沈冰洲惊疑不定地猜测，“你其实是女的？性征这么明显，应该不会吧？”  ？
　　忍无可忍！
　　顾山泽额角青筋鼓起，猛地抓向沈冰洲的手腕，只是，就在同时，头顶的灯突然灭了。黑暗骤临，他明显感觉到被他抓住的人轻颤了颤，像一棵遭受侵犯的含羞草，刷地垂下叶片。
　　突然停电又突然抓手，沈冰洲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几秒怔神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
　　他们隔得很近，顾山泽清楚地听见他谨慎的呼吸声。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得的人，好像在断电的一刹间化作惊鸟仓皇飞逃，尾羽掠过之处寸寸塌陷，将他挡在深不见底的渊壑这边。
　　他慢慢地松开手，在沈冰洲手背上拍了拍，“没什么，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冰洲有些疑惑，但配合地说了声“好”。
　　顾山泽走到办公室外，联系了行政部的主管，讲清楚情况后，靠着墙平复心情。几分钟后，主管的回复来了，他走回工作间，告知：“整栋楼都断电了，行政在检修故障，恐怕得明早才能恢复。”
　　黑暗里，沈冰洲掏出手机，一按，没反应，“我手机也停电了，我真得走了，不然我姐会担心。”
　　顾山泽按上他的肩膀，手指轻轻收拢，“沈老师，电梯也停了。”
　　两人陷入静默。
　　公司大群讨论声沸腾，有人匿名指责公司的电梯没有备用电源。这栋楼外观翻新过，其实使用年份已经很久了，第一次遇到非正常断电。顾山泽想了想自己所在的楼层，走应急通道下去，应该不算困难。
　　他微微叹气，像是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什么，终于选择放弃，“我送你下去吧。”
　　沈冰洲迟疑稍许，“这里可是27楼，我又不能走路……”
　　“没事。”他推起轮椅往外走，“公司还有人，我叫他们上来了。”
　　走到楼梯口，行政部的两个同事也到了，一人拿一备用手电，礼貌地叫了声顾总监，而后对着沈冰洲犯难，“这要抬下去吗？”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我来背人，你拿轮椅。”
　　两人达成共识，手电光乱移，顾山泽注意到沈冰洲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而后轻缓地说了声谢谢。
　　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两人正要去碰沈冰洲，他冷冷出声：“用不着那么麻烦，我来。”
　　沈冰洲诧异地抬起脸，那人已经走了过来，一只手绕到腰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腿，轻轻松松将他抱了起来。
　　起来的瞬间，沈冰洲仓促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后颈突出的骨节微微硌手。下肢受伤以来，他被人架过、扶过、背过，第一次被人当女孩一样公主抱，心里萌出些奇怪的感觉。
　　只要稍微偏头，他就能靠上顾山泽的肩膀，他才发现男人的肩膀这么宽阔，和自己练不出肌肉的身材相比，顾山泽身上的力量感天然使人安心。
　　正胡思乱想，顾山泽冷硬地开口：“沈老师，你平时不吃饭吗？”
　　沈冰洲稍微定了定神，“在医院昏迷那段时间没有吃饭，后来是按时吃的。”
　　耳边的嗓音带了几分不明原因的怒气，“别人抱你，你都这么配合？”
　　黑暗弥散，沈冰洲语气低落：“愿意帮我，已经很好了。”他记起要提醒那两位同事，“轮椅可以叠起来，拿着比较方便。”
　　走下27楼，也不算容易，楼道长得一模一样，绕得人头晕。顾山泽不说话，沈冰洲不知道说什么话，后头跟着的两个同事不敢说话，单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渐渐地，沈冰洲听出顾山泽的呼吸重了许多，小心地提议：“要不你走慢点？”
　　顾山泽脚步放慢了，两位同事也放慢，不敢超过他。
　　可能是错觉吧，顾山泽似乎不太高兴。沈冰洲心想，换做他遇到电梯停运，不得不抱着个大活人走27层楼梯，他也很难高兴起来，只能乖巧地保持安静。
　　又往下走了几层，他感觉顾山泽可能累了，手臂的高度掉下去许多，他的脸贴上了顾山泽肩膀的衣料。顾山泽穿了件单薄的衬衣，滚烫的体温引燃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无形的热浪翻涌聚集。
　　他嗅到一丝隐秘的香味，好像是从衣服上传来的，仔细一闻又消失了。他疑惑地拿鼻尖探寻，从肩膀到脖颈，逐渐靠近耳后。
　　顾山泽猛地停下脚步，如漆浓稠的夜色里，沈冰洲的脸离他只有两公分，温热鼻息是漆夜泛起的浪花，一下一下地扑向他。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僵，“抱歉，你身上是不是有香水味？”
　　他低头，看到沈冰洲眼里水润的光，想起了月夜小巷里偶遇过的黑猫，第一天躲着他，第二天吃了他的粮，跟他回了家。
　　他张口喊：“沈冰洲……”
　　一束突兀的光线从外套口袋射出来，他的手机响了。沈冰洲松开一只手，“有电话，帮你接吗？”
　　顾山泽怔怔地道：“嗯……”
　　因为姿势，沈冰洲费了点劲儿才够到衣兜，电话是沈辰砂打来的：
　　“洲洲？怎么是你接？你在哪呢？”
　　“电梯停了，我们在安全通道里。”
　　“安全通道？你怎么下来的？”
　　“顾山泽抱我。”
　　“什么？你们先下来，我就在门口！”
　　电话结束了，顾山泽心里塞了团道不清的怅然，忽听到沈冰洲问：“你怎么还揣着避孕套？”  ！
　　然而，沈冰洲很有礼貌地给他放回原处，“抱歉，不小心摸到了，要去和女朋友约会？”
　　他僵硬地点头，“嗯，她等我好久了。”
　　“那还是走快点吧。”沈冰洲再次搂上他的脖子，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学生，“有风度的男人，不应该让女孩子久等。”
　　剩下其实没多少路了，到了一楼，老远见到来接人的沈辰砂。顾山泽把人放回轮椅，露出真诚坦荡的笑容，“沈总来了，那就不用我送沈老师回家了，我去找我女朋友了。”
　　沈辰砂怀疑地瞟他一眼，对着沈冰洲责问：“你手机怎么打不通？我还以为怎么了。”
　　沈冰洲惭愧地说：“不小心没电了，让你担心了。”
　　顾山泽笑吟吟地打断：“在我公司能出什么事儿？我和沈老师很投缘，有机会再一起探讨，时间不早了，带他回去休息吧。”
　　沈辰砂客套地笑了笑，“那我们走了，改天再会。”
　　顾山泽目送一行人离开，上车时，沈冰洲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似难舍，又好似只是不经意的回眸，浮萍与水，聚散不定。
　　车子很快驶远，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垃圾桶：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
　　真巧又见面（已修）


第06章 
　　早上醒来以后，沈冰洲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长期以来，他的生活简单规律，每天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叫他起床，他没有赖床的毛病，洗簌后下楼，在沈家工作了十三年的江阿姨风雨无阻地为他准备好早餐，见到他，会古板又温和地唤一声“二少爷”。
　　吃完早餐，他便开车去学校，开始一天的工作，往常这个点，他要再不起床，早课铁定是迟到了，而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也操心不了。
　　出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不适应，下肢无力，从床上起身也成了艰难的任务，睡的床换成了护理床，可以帮助他起身，但依靠道具不利于锻炼腰椎力量，他用手肘支撑身体，左右分别用力，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刚坐稳，卧房门从外面推开了，沈辰砂快步走进来，“洲洲，你怎么自己起来了？醒了就叫我们啊。”
　　因为使过力，沈冰洲脸颊上浮着两片霞光红，显得气色不错。他浅浅弯唇，“我自己可以起来。”
　　沈辰砂忍不住摸他的头，“看来恢复得不错，距离完全康复不远了。”
　　两姐弟打小关系就好，小时候经常这样摸摸头，现在长大了，总有些不合适。他不自然地躲开，“姐，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想先回学校上课。”
　　沈辰砂诧扬起眉毛，断然拒绝：“这可不行，现在是关键复健期，你先别想工作的事，恢复身体最要紧。”
　　谈到这个话题，沈冰洲免不了担忧，“真能恢复么？我看过很多案例，康复的机率并不大。”
　　沈辰砂安慰他：“这能随便比较吗？你的情况很乐观，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状，我联系了一位很经验的康复医师，答应下午三点来家里面诊，你和他聊聊就知道了。”
　　出院之后，沈冰洲接触过很多医生和理疗师，针灸推拿一步没落，却迟迟看不到起色，所有人都告诉他有希望，听得多了，难免怀疑起真实性。
　　沈辰砂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背，“那位医生会给你做心理疏导，保持积极心态也很重要。”
　　他不想让沈辰砂担心，安静地说：“我知道，我会好好配合医生的。”
　　沈辰砂怜爱地看着他，“玉玉想让你陪她去买订婚宴的礼服，你不是觉得无聊吗？要不要趁机去散散心？”
　　从嘉德回来之后，婚事基本定下来了，两家决定先办订婚宴，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考虑婚礼。沈冰洲感觉不太真实，结婚本是人生最重大的事，到了他这里，与儿戏一般随意。
　　见他没吭声，沈辰砂以为他不愿意，改口说：“要是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也是一样的。”
　　他摇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陪她买礼服是我该做的，你去忙公司的事吧。”
　　听到这里，沈辰砂在床边坐下，紧紧抓住他的手，“洲洲，姐姐最后一次问你，对这门婚事，真的没有意见吗？不用委屈自己。”
　　委屈倒也谈不上，他没喜欢过谁，心中无留恋，也不向往所谓爱情。他平静地说：“我觉得朱小姐……玉玉她挺好的，性格活泼，和我互补，最重要的是，没有介意我的残疾。”
　　沈辰砂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那就好，我也觉得这点挺不容易的，那等会她来接你，你们好好相处，我去公司了。”
　　“嗯……”他点头，神情犹豫。
　　沈辰砂问：“还有什么事吗？”
　　他语气不大自然：“姐，你用香水吗？”
　　沈辰砂迷惑：“必要场合会用，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要香水？”
　　他冷静地摇头，“没什么，我就关心一下你，快去上班吧，不耽误你了。”
　　- - -
　　国金中心，还是那家咖啡厅，还是冷萃拿铁。
　　“她又给我发消息！我都没力气回了！都怪你！好端端地卖我干什么？现在好了，她认定我是为了拒绝她，故意撒谎说我是顾山泽男朋友！”
　　顾山泽靠在椅子里，精神有些萎，“你本来就不是我男朋友。”
　　彭宇欲哭无泪地说：“活这么久，头一次遇见朱玉玉这种奇葩女人，那个沈冰洲知道自己头顶一片绿吗？”
　　提到沈冰洲，顾山泽烦躁起来，这种未名的烦躁从嘉德那天持续至今，好像有几只蚂蚁钻到了心窝里，每当想要忘记平息，便咬他几口，张牙舞爪地提醒：今天也是没有得到沈冰洲的一天呢。
　　他抿一口冷萃的咖啡，冰冷液体流入胃部，却压不住那股躁气。他把杯子搁下，“能不能别提他？”
　　彭宇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起另一件事：“顾山泽，听说你把后宫全删了，真的假的？”
　　顾山泽有气无力地瞪一眼，“怎么？你想继承？”
　　“我才不要捡你的破烂。”他嫌弃道，“你这是干嘛？打算浪子回头了？”
　　送走沈冰洲那天晚上，顾山泽发了通脾气，想随便约一个出来，喝顿大酒这事儿就翻篇，结果列表那么多人，愣是没翻出一个让他有欲望的，最后鬼火直窜，全删了。
　　他道：“不想玩了，没意思。”
　　彭宇不可置信地啧嘴，“你这是鬼迷心窍了啊，他除了长得好和身材好，还有优点吗？”
　　顾山泽想起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几度，“他挺乖的。”  ？
　　几秒钟后，彭宇点开一段视频，外放的音量惹得邻桌侧目：“你惨啦，你坠入爱河啦！”
　　顾山泽按捺着将咖啡泼他脸上的冲动，“有完没完？从今天起，别再跟我提沈冰洲！”
　　彭宇斜眼看他，“我说，那天晚上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都豁出去帮你了，你是不是不行啊？”
　　一般男人听到“不行”两个字，多少得动点肝火，顾山泽却是没那个劲儿了，颓废地喝了口咖啡，“他是直的，我对他没兴趣了，放过他了。”
　　“真的？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年的约定……”
　　他还是不屑，“我再寡也不至于喜欢上沈冰洲那种怪人。”
　　彭宇啧了两声，“那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美人，便宜了朱玉玉，这婚事成了，不知道沈冰洲会不会受欺负，估计受欺负也不敢跟姐姐说吧，沈辰砂现在就指着靠百莱翻盘了。”
　　想起朱玉玉和人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顾山泽眼神凝固成冰，“他真要和朱玉玉订婚？”
　　“不都找你订做戒指了吗？今天还去挑礼服了，估计没几天，喜帖就来喽。”
　　这就礼服了？进程是不是太快了？
　　他挑起眉，“你怎么知道他们去挑礼服？”
　　彭宇把手机翻过来，露出屏幕上的内容，“朱玉玉发朋友圈了啊，去的还是你们山远的店，算是照顾你家生意了。”
　　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确实是山远推出的新款。彭宇翻着照片摇头叹气，“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登对，沈辰砂是个狠女人，为了坐稳万盛老总的位子，相依为命的弟弟都舍得，下次别惹她了。”
　　顾山泽越听越烦，搁下没喝几口的咖啡，“走了。”
　　彭宇奇怪地抬头，“去哪？”
　　他头也不回，“巡店。”
　　- - -
　　周末，商场客流量巨大，山远时尚店内贵宾区，朱玉玉坐在精致舒服的沙发上，几位模特面无表情地向她展示礼服。看了一个多小时，她在一套白色与橘色间纠结，向旁边的沈冰洲征求意见：“沈老师，你觉得我穿哪件好看？”
　　沈冰洲觉得两件都不适合她，勉为其难地选择了一件，“橘色吧，比较可爱。”
　　她还是举棋不定，“算了，两件都要吧。”
　　说完，她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沈老师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买给你。”
　　沈冰洲不是注重打扮的人，更没有逛街的爱好，工作后的闲暇时间，或在收藏室欣赏藏品，或在矿区刨土挖矿，或去矿石市场和矿商同好闲聊，总之陪女孩子买衣服这种事，实在难为了他。他疲惫地摇头，“我没什么缺的，买好了就回去吧。”
　　然而朱玉玉显然不是会体贴人的类型，不顾反对地推着他走进男装区域，四下打量一转，指着一件衬衫说：“这件好像适合沈老师，取下来看看。”
　　那是一件设计相当新潮的休闲款衬衫，绿色为主，苍翠欲滴。沈冰洲不是很喜欢，试图拒绝：“这个不合适吧？”
　　朱玉玉提着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怎么不合适？你每天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太土了，相信我的眼光，去换上试试。”
　　沈冰洲想起上次见面她穿的黑毛长裙，心想不是不相信，实在不是一路人。样式便不喜欢，更不要说试穿，他现在的状态，凭自己换衣服还有难度。他为难地说：“我不方便，算了吧。”
　　朱玉玉望了他一眼，明白过来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大方地笑了，“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换就好啦，我们都是要订婚的人了，我会照顾你的。”
　　沈冰洲愣住稍许，他们确实是要订婚的人了，但连手都没拉过，却要一下子升级发展到换衣服，作为一个大男人，此时反感，会不会显得太矫情？
　　他还是为难，“算了吧，我真不喜欢……”
　　没想到话一出口，朱玉玉嘴巴瘪下去，“沈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这突如其来的表情，让沈冰洲心头一紧，脑中浮现她扑进自己怀里大哭的场景，冷汗都快下来了。他解释：“不是的，虽然有婚约，但我们拢共没见过几次面，你从小娇生惯养，想当然地以为照顾我很简单，其实不是的……”
　　“我怎么就娇生惯养了？你嫌弃我娇生惯养？”
　　沈冰洲缓缓愣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了，你觉得我娇生惯养不会照顾人是不是？我都没有嫌弃你残疾，你怎么这样啊？”
　　她情绪有些失控，质问声引来店员和客人侧目，无数道视线从沈冰洲身上扫过，有同情，有嘲笑，无论哪一种，都让他难堪至极。
　　出院以来，他头一次这般痛恨自己没有完整的自理能力，哪个男人没有自尊，不想让她帮忙换衣服，说到底是不想在她面前丢人罢了。
　　朱玉玉是常客，店员都认得她是百莱的大小姐，相反沈冰洲是生面孔，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来帮忙。场面僵持，沈冰洲抓紧手心，准备道歉，忽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顾总监！”
　　他转头，正好看到顾山泽从门口进来，一身齐整的灰黑色正装，浅灰暗红条纹的领带服帖地伏在胸前，衬衫下隐约可见隆起的胸肌形状。他好像不大高兴，嘴唇抿得僵直，步伐缓慢地走来。
　　失神间，销售经理从身旁匆匆跑过，迎上去问候：“大公子，今天不是周六么，怎么过来了？”
　　顾山泽在不远处停下，拇指习惯性搓玩手上的红宝石扳指，目光锁着轮椅里的人，“我来巡店，你有意见？”
　　销售经理慌忙摆手，“没意见没意见！要我给您介绍吗？”
　　“不用。”他冷冷回绝，下巴指向风波中心的两人，“你们就这样看着客人吵架？”
　　负责接待两人的导购小姐匆忙站出来，朝他微微鞠躬，“顾总监，抱歉，因为是客人的私事，我正犹豫要不要帮忙，您就来了。”
　　顾山泽没理会，绕过她，径直走到朱玉玉面前。他个子很高，双眼凝着危险亮光，散发狮子般的压迫感，朱玉玉冷不丁颤了下，不敢对视。
　　他收回目光，低头对上沈冰洲的双眼，倏然勾出一缕笑来，“沈老师，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巧》
　　朱红色的痣（已修）


第07章 
　　顾山泽的眼睛，眼头深邃，眼尾微翘，含笑时摇曳醉人，双瞳深处却暗藏幽光，好像会透视一样，教人生出被侵犯的错觉，要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被他这般盯着瞧，无一幸免要羞赧逃窜。
　　沈冰洲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冷然回应：“是挺巧的，总监的工作这么饱和，周末也要来巡店？”
　　顾山泽笑意依然，目光扫过他整齐摆放的双脚，白皙脚踝从黑色裤管露出，纤细不堪握。他自动略过周末来巡店的问题，看向原地呆住的朱玉玉：“朱小姐，你在为难沈老师？”
　　从见面到现在，拢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却给人沉柯烂斧的幻视感。朱玉玉回过神，扬起下巴，姿态跋扈，“怎么，你们山远，连夫妻吵架也要管？”
　　“你们是夫妻？”顾山泽眼神冷下去几度，“据我所知，还没正式订婚吧？”
　　“那也大差不差了。”她这么说着，气势却弱下来，低头搓着手臂，“我只是想让沈老师试衣服，这你也要管？”
　　顾山泽扫过她手里提的衬衫，瞬然明白了沈冰洲为何抗拒。他指着那件不伦不类的绿衣服说：“这是谁设计的？脑子缺氧了吧？”
　　销售经理擦着冷汗，“顾总监，那是时装部总监亲自设计的。”
　　他不客气地嘲：“这水平也能当上总监？审美领先了至少两个版本。”
　　经理勾着脑袋，不敢接话。
　　一番毫不客气的贬低过后，倒是朱玉玉怀疑起自己，不相信地说：“怎么会？我觉得很好看啊。”
　　“但是并不适合沈老师。”顾山泽沿着展示衣架望到头，取下一件简约白色款，“这个还差不多。”
　　朱玉玉买衣服的观念很简单，但凡新款，越是标新立异，越能吸引她的青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衣服贵似的。在她眼里，这件衣服和沈冰洲身上的白衬衫没有任何区别，断然摇头道：“不行，这个太素了，没什么辨识度。”
　　“沈老师就适合穿素的，要什么辨识度。”顾山泽笑着建议，“试试这件吧。”
　　沈冰洲以为他是来解围的，没想到是来添乱的，无奈妥协：“要买就直接买吧，不用试穿了。”
　　顾山泽拿余光示意站在旁边的导购小姐，后者茫然眨眼，猛地反应过来，“这位先生，建议您最好试穿一下，虽然是休闲款，但也会出现不合身的情况，我们会为您提供帮助的。”
　　沈冰洲暗自伤脑筋，后悔早上出门没看运势，这帮人一唱一和的，铁了心要逼他进试衣间。心里正恼，朱玉玉苦口婆心地来了一句：“沈老师，你别自卑，我帮你换，没关系的。”
　　有颗隐形的刺扎进沈冰洲心里，伤口细小，血珠直冒，要不是对朱玉玉的性格有所了解，他会认为这是有意膈应。
　　顾山泽低低地咳嗽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朱小姐，沈老师应该是不想麻烦你，要试穿的话，我带他去吧。”
　　朱玉玉遗憾地耸肩，“那你带他去吧，我们还得再熟悉。”
　　他理解地笑笑，推起轮椅往试衣间走。沈冰洲就那样被推走了，看似无奈服从，实则想快些逃离风波中心，被人当热闹看实在不舒服。
　　试衣间装修简洁，中间摆了沙发供顾客使用，前后则是整面的镜子。服侍残障人士换衣服，顾山泽是头一次，小小地犯了会儿难，“我该做什么？”
　　沈冰洲冷蹙起眉，指着中间的小沙发说：“在轮椅里不方便，你帮我坐到沙发上去吧。”
　　他的预想是让顾山泽把他推到沙发旁边，然后慢慢挪上去，顾山泽理解得粗暴，当即抱起他便放了上去，轻松得像在抱一个棉花塞出来的假人。
　　猝不及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成了。沈冰洲不自然地吞吞口水，想说谢谢，却听到顾山泽问：“然后呢？帮你脱？”
　　他摇头，“那倒不用。”
　　顾山泽便松手，准备腾出空间，没想到刚一松开，沈冰洲像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朝沙发下面倒。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手臂，强行拽了回来，稍晚一步，就要出现以头抢地的惨烈画面。
　　那人的胳膊看着纤细，手感却是肉乎乎的，跟捏面团一样。他定了定神，“干嘛？坐不稳？”
　　沈冰洲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窘态，“我还没坐稳，你就松手了。”
　　“那我不松手。”
　　“不松手我怎么脱？”
　　顾山泽脸上藏着极不显眼的笑意，“你别乱动，我帮你脱。”
　　不能自理委实是件伤自尊的事，沈冰洲秉着能不麻烦别人绝不麻烦别人的原则，轻轻摇头拒绝：“我自己来就好了。”
　　顾山泽慢悠悠地松手，确定他已经坐稳，背过身说：“那你脱，我不看你。”
　　试衣间前后两面都是镜子，他背过身，从镜子里看着沈冰洲抬手解领间纽扣，动作丝毫不扭捏，好像高中体检时班上的男生分到一个房间，医生喊脱，大大方方就开始脱。
　　他甚至坦然地回了一句：“都是男人，想看也没什么好看的。”
　　顾山泽在心底暗嗤，见他解完了扣子，两片衬衫料子在身前摇晃，似仓促间没拉紧的窗帘，隐约窥见躲在帘后摇晃的情人。
　　忽然之间，他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微微冷的，雨后小苍兰的香调。他循着香味回头，恰好看到丝绸质感的白衬衫从瘦落肩头滑下，一直滑到后腰，被凸翘的臀接住，左边腰骶的位置，长着一颗朱红色的小痣。
　　“……”
　　沈冰洲突然说话：“你女朋友也这样吗？”
　　顾山泽：“啊？”
　　他耐心地重复一遍：“你女朋友也会这样吗？动不动就无理取闹。”
　　顾山泽想起曾经扯过的慌，慢吞吞地说：“她还好，基本不黏我。”
　　“我喜欢不黏人的，我连狗都养不活，却要马上拥有一个老婆。”说话间，沈冰洲利索地穿上新衣服，小红痣躲进衣服底下，不出来了。
　　顾山泽眼色深沉，伸手将翻在沈冰洲后脖子上的衣领折下来，两边拇指捏着，一拉，齐整了。
　　沈冰洲意外地抬头，对上滚涌暗火的一双眼。
　　只是一瞬，仿若错觉，那双眼化为平静深潭，看不清底下有怎样的鱼，总之跃出几道舒然的水纹来。他的笑不留任何痕迹，“沈老师，你身上是不是有香水味？”
　　这话听着耳熟，沈冰洲默忖片刻，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不用香水，如果你闻到香味，应该是沐浴露的味道。”
　　顾山泽唇角抿着笑，称赞道：“很迷人的味道。”
　　香味迷人，香味的主人更迷人，可惜沈冰洲没听出第二层含义，善解人意地告诉他：“我姐买的，想用同款的话，可以问她。”
　　顾山泽应付地嗯了句，见他已经整理好衣服，出乎意料地好看。都是白衬衫，此白衬衫和彼白衬衫的最大差别在于收腰，扣子一紧，腰线出来了。
　　他笑，“不愧是我选的，很适合你，就这样穿着吧，省得再麻烦。”
　　沈冰洲正是这样打算的，情况特殊，不容许计较衣服干不干净的问题，大不了洗个澡。
　　从试衣间出去，朱玉玉看着他直摇头，嘴里嘀咕：“直男的审美，看不懂。”
　　这回连顾山泽也进了“直男”的范畴。
　　审美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真要认真起来，他一个干设计的，还是圈里拔尖儿的，把沈冰洲打扮成天仙也不是玩笑话。他懒得在这种事上计较，陪他们付完款，笑吟吟地提议：“沈老师，要不要跟我去淘石头？”
　　沈冰洲还未说话，朱玉玉好奇地打听，“什么石头？”
　　他按上轮椅把手，桃花眼微挑起，“那天晚上听完沈老师的建议，我大受启发，打算去矿石市场淘些冰洲石，这种场合，沈老师应该比我熟。”
　　沈冰洲断着疏冷面容，关注点一如既往地奇怪：“为什么要自己打磨？不嫌累吗？”
　　“这是我的风格。”顾山泽说。
　　没等再答，朱玉玉皱着眉头打断，“矿石市场？那种地方全是便宜货，有什么好逛的？”
　　顾山泽不理会，眼睛只看沈冰洲，“你想去吗？”
　　这些天他把沈冰洲的爱好摸了个底儿透，如果说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能百分百吸引到沈冰洲，那么这样东西一定是矿石。
　　果然，轮椅里的人捏着下巴犹疑了一阵子，轻飘飘地张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原来这章塞了两章 我分开了
　　我送你回家（已修）


第08章 
　　顾山泽开了辆墨蓝车漆的卡宴，到了车前，轻车熟路地把沈冰洲抱了上去。
　　这人动不动就公主抱，似乎在他观念里这就是最简单省力的办法，收拾轮椅的动作也很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刻意练过。
　　他的车里有股淡雅好闻的香味，和那晚闻到的香水味相像。沈冰洲细嗅了一会儿，打听道：“你用的什么香水？”
　　顾山泽启动车子，侧头与他轻笑，“想和我用同款吗？我可以直接送你。”
　　他顿了顿，眼里重新覆上冰雪，“不用，我只是问问。”
　　顾山泽略感无奈，打开导航页面，“我们应该去哪儿？”
　　他说出一个地址，要不是他说，顾山泽应该此生都没机会知道这号地界。
　　那地方藏在市井旮旯里，是本地最大的矿商聚集区，沿街道进去，不宽的路边摆满白色、绿色或者蓝色的塑料筐，里面码着各式各样的矿石，水晶方解居多，有的泡在水里，有的粘带泥沙。
　　顾山泽经手过数以千计的宝石，却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朱玉玉那句“只有便宜货”其实相当贴切。他低头观察，沈冰洲泰然自若仿若身处自家花园，显然是常客。
　　路过一个地摊时，沈冰洲伸手指出去：“蓝碧玺。”
　　地摊的塑料筐里，有块手指头大小的矿石，不注意看，很难发现。他一下子没能认出来，“那是蓝碧玺？”
　　沈冰洲确信地道：“品相跟你嘉德买那个没得比，但它确实是蓝碧玺。”说完，抬手指挥，“推我过去。”
　　顾山泽垂头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地照做，到了小摊前，贴心地把蓝碧玺拿过来，送进他手里。
　　摊主穿双大拖鞋，脚趾头上翘着死皮，坐在遮阳伞下啃西瓜。有人看货，他也不起身，唆一口艳红的瓜瓤，“要么？蓝碧玺矿标，巴西的，里面有景。”
　　沈冰洲拿在手里掂了掂，对着阳光欣赏内部，边看边平静地询问：“多少钱？”
　　摊主扔了瓜皮，朝他比出一个巴掌：“5万。”
　　黑心商家一直有，这么明着黑的还是第一次见。顾山泽忽觉得玩矿标也是有趣，他们说的景，在他眼里是让切割师傅抓耳挠腮的裂隙，按照裂纹开料，最后保重都成问题。
　　不过，沈冰洲放下矿石，无情点评：“那不叫景，那是裂，重量太轻，颜色发黑，里面有棉，还带矿皮，50我都不要。”
　　摊主刷地垮下脸，“你这人——都说了是景，懂不懂欣赏啊？”说完，他装模作样地摆手，“算了，看你是个懂行的，500卖你，要不要？”
　　他冷漠拒绝，“不要。”
　　“那200？”
　　“不要。”
　　“那就50嘛！亏本价！不能再少了！”
　　沈冰洲眉头蹙得可紧，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我说了不要！”
　　这番离奇砍价和强买强卖，把顾山泽看乐了，不小心偷笑出声。轮椅里的人听见，冷丝丝地看过来，“笑什么？”
　　他笑着摇头，“没什么。”
　　沈冰洲抓住他的手，将碧玺放进掌心，“你买吧。”
　　那手指尖发凉，无意划过手背，仿佛有几条小蛇灵活迅捷地溜过。他笑得纵容，“为什么？”
　　沈冰洲面无表情地说：“你可是能花1750万买蓝碧玺矿标的人，应该不差这50块。”
　　顾山泽刷地沉下脸，“这不一样。”他的1750万，买的可不止碧玺。
　　可是1750万买蓝碧玺，再是大风刮来的钱也不带这么烧的，听着二人对话，摊主都坐不住了，擦擦手站起来，“什么样的蓝碧玺要1750万？”
　　沈冰洲心平气和地解释：“还好，得有个10公斤，晶体干净完整，色泽和蓝宝石差不多。”
　　摊主咂嘴，“那也要不了1750万，傻子才买。”
　　他冷淡地接话：“我也这么觉得……我的意思是，真正顶级的宝石，必然要配顶级有钱的主人，好比良驹配好汉，衬托的，是身价。”
　　顾山泽只听到前几个字，伸手掐住他的肩膀，缓缓收力，“沈冰洲……”
　　这招是他用来惩罚家里弟弟的，没想到在这儿还有用武之地。沈冰洲肩胛骨上没几两肉，遭他一掐，疼得弱弱低吟。
　　那声音跟奶猫叫唤一样，惊得顾山泽连忙松手。沈冰洲抬起头瞪他，脸颊微微鼓起，还真像只发怒的猫儿，叫人生出揉一把的冲动。
　　沈冰洲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想起另一件事：“那天你说要把蓝碧玺送我，还作数吗？”
　　顾山泽微微回神，“作数啊，放在我家里，现在带你去拿？”
　　那东西太贵了，再有钱的人平白无故出去一千多万，也很难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沈冰洲本意并非讨要，只是想告诉他，“不用作数，我没道理拿你的东西。”
　　听到，顾山泽不悦皱眉，“说好给你，就会给你，都说了交个朋友，怎么没道理了？”
　　沈冰洲：“你对朋友这么慷慨？”
　　顾山泽：“没错。”
　　“……非要给的话，这样吧，你不是要给我做订婚戒指吗？那块碧玺拿回去，肯定要琢型，多少会剩点边角料，就用那些做戒指吧。”
　　那块蓝碧玺罕见地大，晶体完整无暇，边角料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顾山泽却拒绝，“我不琢型，琢了不得害你心疼？给你拿去当标本玩。”
　　心疼是必然的，矿标与珠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爱好，试想一下，将地质博物馆里的宝石标本拿去切碎做项链，馆长是何种心情，沈冰洲差不多就是何种心情。如果是自己的石头，拿刀架他脖子上也不会同意琢型，考虑到顾山泽的喜好，他设身处地想出来这么个方案，既然不干，那就算了。
　　两人沿街道边看边走，午后阳光打在沈冰洲脸上，白皙的肤色越发透亮。顾山泽后悔没拿把太阳伞出来，这么晒着，会不会晒黑了啊？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到达一间没有招牌的店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齐齐整整码着纸箱子。沈冰洲告诉他可以直接进去，他量了量门的高度，轮椅可以直接推进去，他就得弯腰了。
　　里头是货仓，正对面墙上嵌着扇长方形的门，正虚掩，有光透入。到了门口，沈冰洲伸手轻轻一推，门往里面开了，里头是方亮敞的院落，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青金石，一个穿人字拖的老板正在冲水。
　　听到动静，他抬头朝门的方向看，看到沈冰洲，愣愣地眨巴几下眼睛：“沈老师？”
　　沈冰洲淡然颔首，“是我。”
　　老板的神态有些戏剧，操一口顺溜的东北腔：“我的妈呀，几个月不见，怎么坐上这玩意儿了？”
　　沈冰洲还是淡定，“受了点小伤，我朋友想找几颗透明方解，给他看看吧。”
　　冰洲石就是方解石的一种，卖货的很少会这么叫，一般怎么简单怎么来。他把轮椅推到院子里，等了没一会儿，老板端着一筐石料出来，“好的都在这儿了。”
　　顾山泽略看几眼，没看上。这结果早在沈冰洲预料之内，跟他解释几句，便和老板聊起来：“最近有没有什么美货？”
　　老板同他相熟，通常去进货，见着好瞧的，会单独帮他留下来。他笑得神秘兮兮，“最近我去了趟兰卡，收了颗金绿宝回来，想不想看？”
　　金绿宝石，珍稀程度不是碧玺能比的，有些具备变色和猫眼效应，这种金绿宝，只有斯里兰卡能找到。然而，沈冰洲抬手扶了扶镜框，口气平淡：“小石头，没意思。”
　　摊主自信摇头，“小石头可不叫你看，10克拉，有没有兴趣？”
　　“10克拉？”他稍微改了态度，“我喜欢大的，拿来看看吧。”
　　顾山泽微微俯身，靠近他耳朵，“沈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他奇怪地抬头，“我说我喜欢大的，你有意见？”
　　他轻笑，摇头，“没有。”
　　过没多久，老板把宝石拿来了。10克拉其实是普通水平，架不住它是金绿宝，似茶似褐，透明无暇，可惜，是颗圆形切割的裸石。
　　沈冰洲失望地垂下眼，“如果是原石，我就收了。”
　　老板将宝石放在阳光下展示，“原石有裂，师傅把裂的部分切掉了，看看这切工，哪儿找去呀！”
　　顾山泽接过去，捏在手指间旋转一周，给他泼了盆冷水，“这切工，只能说一般，宝石料子太好，师傅为了保重，亭部切得太深，都黑底了。”
　　老板抱起手，不满地斜视，“意思你还懂切工？”
　　“略懂。”顾山泽谦虚地说，“我自创过两种切工。”
　　“真的假的？”他直接翻白眼，“你可别跟我吹。”
　　切工是个复杂的领域，沈冰洲家里做珠宝生意，自小耳濡目染，大致了解自创切工是什么水平。顾山泽这样的人，生在富贵人家又年少成名，理应心高气傲，事实上他也确实不低调，没想到还有耐心钻研切工。将一颗宝石打磨出几十几百个刻面，保证每个几何面角度正确拼接自然，不是常人做得来的工作，更何况，他主业不是这个。
　　沈冰洲看他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你是设计师，真不嫌费时费力？”
　　顾山泽低头轻笑，“我说了，这是我的风格，我家里有成品，想不想去看看？”
　　这个，他还真挺想去开开眼，但想起下午和医生有约，冷淡地拒绝了：“下次吧，我要回去了。”
　　太阳越发晒了，顾山泽看到他前额印出汗津津的亮光，几缕细碎的刘海掉了下来。他自然地弯腰，用拇指将头发拨回原位。
　　他的指腹发烫，触到皮肤，像火苗蓄意舔舐。沈冰洲怔愣地抬眸，那手指已轻然离去，仿若什么都未发生。
　　他唇角微扬，友好地说：“我送你回去。”
　　他是笨蛋吗（已修）


第09章 
　　沈冰洲住在大学城附近的庭院别墅，倒不是为了方便工作，住在这里纯属巧合。房子是沈家父母尚在时买下的，图的是绿化用心环境优美，饭后若想散步，往南是文创园，往东是湖畔景区，往北上去几公里，直接到D大校园，那校园环境比景区还美。
　　唯一的不便是离万盛的公司不近，开车走高速也近一小时，沈冰洲没受伤那会儿，沈辰砂很少回来过夜，家里只有江阿姨和他作伴。
　　车子停下，顾山泽熟门熟路地取出轮椅，绕到副驾准备抱他。两人打交道并不算多，但沈冰洲适应得很快，车门打开，主动张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身子贴上去。
　　看到这娴熟的动作，顾山泽偷偷弯了唇，故意抱着不动，直到对方询问的眼神传来，才道：“沈老师，不打算邀请我去欣赏欣赏你的藏品吗？”
　　沈冰洲眼中无澜，毫不犹豫地开口，“不打算。”
　　“……”
　　顾山泽手臂用力，带着他颠了颠，提醒他现在可是在别人怀里，“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他力气是真不小，一百多斤的人，说颠就颠。出于自我保护，沈冰洲下意识搂紧，而后不大情愿地开口，“下次吧。”
　　顾山泽斜眼看他：“总是下次下次的，我非要这次呢？”
　　他垂下眼睑，抿得嘴角陷落，总算是说：“好吧。”
　　沈家的房子不小，曾经住着一家四口，现在只剩下姐弟俩，难免显得空荡。收藏室是书房改的，东南朝向的房间，摆着高大展示架，每格陈列不同的矿石，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比博物馆还夸张。
　　顾山泽走到最近的架子前，最先入眼是一方鱼眼石晶簇，旁边立着档案卡，矿物名称、规格、采集地点乃至硬度、密度和折光率，一应俱全，最出彩的是钢笔手写的字迹，清瘦隽秀瘦金体，很难想象是一个沉迷矿物的理工男写出来的。
　　顾山泽由衷佩服，“沈老师，你玩矿标多久了？”
　　沈冰洲端正坐在轮椅，口气漠然，“很久。”
　　他轻笑，“很久是多久？”
　　沈冰洲将轮椅靠近，拾起一颗粉红色矿石，捏在拇指与食指间，“这块坦桑的尖晶，是我八岁的生日礼物，印象中这还不是我最早接触的矿石。”
　　粉色尖晶原石，形状并不规则，色泽异常甜美，顾山泽却只看到他的手指，修建整齐的指甲盖透出粉润光泽，像颗被嘴巴含过草莓味硬糖。
　　他心不在焉地夸赞了一句，“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沈冰洲指向一座独立的玻璃柜，“知道这是什么吗？”
　　柜子里是颗巴掌大小的乌黑矿石，表面坑坑洼洼，光线照射到坑内，反射出细细碎碎的金色光泽。有金色光泽，多半是含黄金，顾山泽猜测说：“你去哪里挖回来的金矿？”
　　沈冰洲微不可见地撇嘴，“这是陨石。”
　　这个答案超出了顾山泽的预想，他不由多看了几眼，“这就是陨石？”
　　沈冰洲略微抬高下巴，眸中跃出几点亮光，“没错，我自己捡到的。”
　　根据NASA的统计数据，每年约有44吨陨石掉落地球，每当陨石坠落的消息扩散开，少不了有爱好者前往坠落点寻找陨石，没想到沈冰洲就是其中一个。国内的陨石坠落点集中在西北一带，想到那些地方的地形地貌，顾山泽忽然觉得这人摔坏腿其实不冤。
　　他在收藏室里转了一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一块冰洲石。透明如冰块，标准的平行六面体，若非看到表面岩石生长的纹理，他会误会为人工切割而成。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沈冰洲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晌，冷冰冰地提醒：“小心别摔碎了。”
　　这护宝的样子，唬得他快不敢拿了。他打开玻璃柜门，摸到那小片矿石，触感清凉，像极了沈冰洲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感叹，“好像一条会勾人的小蛇。”
　　沈冰洲费解地蹙眉，给了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肯定，“顾山泽，你不愧是干设计的，想象力不在正常水平范围内。”
　　顾山泽笑得耐人寻味，“还好，我喜欢小蛇。”
　　沈冰洲不敢苟同，伸手将矿石接过去，“冰洲石，自然界最纯净的碳酸钙晶体，无论你在地球上哪个地方找到两块冰洲石，它都能刚好拼合，知道为什么吗？”
　　顾山泽由上往下望着他，配合地扮演起学生，“为什么？”
　　“因为它六个面的内角都是102度和78度，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
　　他愣了愣，弯唇，挑出玩味笑容，“现在会了。”
　　那人神情严肃地扶了扶眼镜，“冰洲石具有明显的双折射现象，知道什么是双折射现象吗？”
　　顾山泽几乎能想象出他平时在学校是什么样子，唇边笑意越发纵容，继续配合道：“不知道。”
　　沈冰洲冷冷地蹙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笑，“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了，沈老师还教什么？”
　　沈冰洲将视线在他身上扫了扫，伸出一根食指，朝他勾了勾。他疑惑地俯身，那只手自然地抓住领带，将他拉到身前。
　　“好好听，我只讲一遍。”他把石片放到领带上，“看到这条斜线没有？原本是一条线，经过晶体折射，我们看到了两条，这就是双折射现象……”
　　顾山泽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只要往前一伸手，这个人就会被他牢牢禁锢在轮椅里。他们离得尤其近，沈冰洲专心致志地低头讲解，银框眼镜滑在鼻梁一公分左右的位置，镜框与眉骨的缝隙间，两排乌黑的眼睫毛乖顺排列。它们柔软地伸展，尾部微微翘起，如两片蝶翼，随着眼肌动作上下翩舞。
　　似乎注意到灼热的视线，睫毛下的眼倏然抬起。微愣稍许后，沈冰洲才反应过来，轻轻松手，斜条纹的领带从手心滑脱，“抱歉，职业习惯。”
　　顾山泽沉着脸直起腰，心中有怒火升腾，扯男人领带算哪门子的职业习惯？他整理着扯歪的领带，“我去下洗手间，你家洗手间在哪？”
　　他这样仰着脖子扯领带时，大拇指上的红宝石像个重点符号，提示着勾引着人往他喉结看。沈冰洲稍稍收回视线，给他指路，“出门右转。”
　　他说了声谢，出门右转，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用力按住眉心。
　　沈冰洲是颗天然长在山间的稀罕宝石，他本无意路过，不慎看见，却一眼生出占有欲。他想把宝石采回家，走近了才发现，那是颗未开化的顽石，怎么撬都撬不下来；或者说，是颗长在高山上的诱人果实，诱不自知地招摇。他垂涎，流了一地口水，却怎么也摘不到。
　　顾山泽使劲掐着眉心，生平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如果见色起意要付出代价，那么他正在接受酷刑。
　　他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收拾清楚后出来，发现沈冰洲自己从收藏室出来了，正在客厅接待一个年轻男人。
　　注意到他的脚步声，沈冰洲转头解释：“我约的医生到了，你先随便逛一下吧，院子里风景也不错。”
　　都这么说了，大意应当是不想让他听到病情相关。顾山泽应付地“嗯”了声，走到客厅外的花园，把空间让出来。
　　沈冰洲默然望着他的背影，医生喊了三声才听到。他收回目光，集中注意力配合看诊。
　　客厅南面整面都是方格子玻璃墙，从二层阳台垂落下茂密的常青藤蔓，底下则是一排开白色小花的蔷薇篱笆，形成天然的格挡。
　　顾山泽随意溜达了几步，站在玻璃墙外，透过藤蔓与花篱的间隙朝里面偷瞧。
　　那位医生坐在轮椅前方，笑容和善地询问着什么，沈冰洲一一作答，医生时不时点头，待问得差不多了，便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掀起裤管，颇有章法地掐捏。
　　他的小腿光洁修长，是对罪恶的白象牙，只是那般摆着，也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人的贪欲。
　　顾山泽不自觉冷下目光，里头的医生浑然不觉，坦然大方地检查完两条腿，站起身来，捏住沈冰洲右边脚腕，将那条腿高高抬起。
　　因为抬腿，沈冰洲被迫往下滑落，上半身无措地掉进轮椅里，是身体的不稳定性带来的不安全感。
　　他下意识地反感，眉毛刚蹙起来，医生泰然自若地将腿放下，笑着说：“情况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半年内都是最佳恢复期，保持信心，有助于恢复。”
　　他缓缓点头，眼角瞥见医生的双手不自然地叠在胯部，用病历本小心地掩盖着什么。
　　“这位医生——”门口传来顾山泽的声音，转眼人已经到跟前，面色不善地质问，“你这是什么看诊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强奸人家。”
　　医生紧抓着病历本，尴尬装笑，“你可真会开玩笑。”他看向沈冰洲，“我们康复中心有最先进的仪器，可以模拟行走的感觉，帮助建立信心，有空可以去体验。”
　　模拟行走的仪器，无疑具有巨大诱惑力，沈冰洲压住内心的不自然感，淡然点头，“好。”
　　好个鬼！
　　顾山泽额角突突直跳，笑容变得瘆人，“这位医生，我送你出去。”
　　医生做贼心虚，装模作样地叮嘱几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顾山泽笑着送客，一路跟到院门外面，确定里面看不见，才停下脚步，“你刚刚是在占他便宜？”
　　听到质问的话，医生无所谓地摊手，答非所问：“加微信吗？我0.5。”
　　顾山泽目光森冷，“问你话呢，刚刚是不是在占他便宜？”
　　那人嘁了一声，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来。顾山泽冷着脸不接，他便悠然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顾大公子，我认识你，圈里可多人喜欢你了，遇到也是缘分，要不要和我去玩一晚上？”
　　这医生长相是不错的，gay圈里多的是这样玩得开的人，顾山泽不清楚他是在哪里认识的自己，但就算按照以前的标准，这样无脑骚的男人也断然没可能进他后宫。
　　他耐心忍到极限，“我在问你，刚刚是不是在占沈冰洲的便宜？”
　　医生终于认真起来，“他自己都没拒绝，你替他激动些什么？”
　　顾山泽无言注视了两秒，抡起拳头，猛地砸他脸上。
　　医生哇地惨叫，手里的烟头飞了出去，“你怎么打人！我招你惹你了！”
　　“没错，你招我惹我了。”顾山泽抬起下颏，缓慢转动拇指上的红宝石扳指，“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不想我动真格地追究，立刻马上滚蛋，再让我见着你出现在沈冰洲面前一次，我打死你。”
　　医生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嘴唇哆嗦，“那么较真干嘛？不就对着他意淫了一下……”说着，他没声了，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弯儿来，明白了自己究竟惹怒到哪里。
　　顾山泽唇角有笑，笑里却藏锋利冰刀，“沈冰洲，是我的，懂了吗？”
　　不要为难我（已修）


第10章 
　　或许是南面的玻璃墙大半被常青藤覆盖，外头那层太阳光始终照不进来，即使在白天，沈家的会客厅也笼罩着阴沉感。
　　沈冰洲独自坐着，褪去鞋袜的双脚搭在凳子上，感受到几丝凉气。他颇为无奈，这个姿势，若是乱动，很容易打翻凳子或轮椅，上回他这样做，被沈辰砂狠狠说过一顿。
　　他只好等着顾山泽回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人终于沿院子的小路进来，手指间夹着张类似湿纸巾的东西，脸上表情很臭，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打架回来。
　　沈冰洲默默用视线相迎，他大步走到面前，蹲下身去，刷地撕开湿纸巾，一声不吭地往裸露的脚踝上抹。
　　猝不及防，他惊叫出声，“你干嘛？”
　　顾山泽用明显不爽的眸子回视，给他的却是笑和调侃，“帮你消消毒。”
　　沈冰洲费解地蹙眉，忍受着冰冰凉凉的湿润感，犹疑许久，开口：“顾山泽，你还不走吗？”
　　话出口，顾山泽手头的动作停住，口气略冷，“你就这么不欢迎我，急着赶我走？”
　　沈冰洲轻咬下唇，睫毛乖顺地垂了一会儿，忽而抬起，目露为难，“我姐快回来了。”
　　他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既不冰冷也不疏漠，有种难能可贵的萌感，可惜稍纵即逝，比昙花和流星更难捕捉。顾山泽心情变好了不少，眼底流出真实笑容，“沈老师，你是姐控吗？”
　　沈冰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轻笑着收起纸巾，一边帮忙穿袜子，一边自然地聊起：“我也有个弟弟，不过那臭小子从来不听我的话，除非实在没钱，否则连哥都不叫，整天顾山泽这顾山泽那，烦得要死。”
　　既然是他弟弟，那就是山远的二公子了。沈冰洲想象出他被烦得要死的画面，难得勾了唇角，“挺像你弟弟的，如果你是年纪小的那一方，应该也不愿意乖乖叫别人哥哥。”
　　“那肯定，有机会带他找你玩，替我好好教训教训。”顾山泽埋头整理袜子，竟然错过了那丝笑容。他的手心燃着火，像暖宝宝一样贴上脚踝，无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老师，你为什么非要穿短袜子？”
　　如果双腿肯听话，沈冰洲一定早早逃开了，可惜没有如果，只能由他捂着。他冷下脸，“因为现在是夏天。”
　　顾山泽也冷下脸，“现在是秋天，早晚都很冷了，只是午后还有些热而已，成天到晚这么晾着，不怕得风湿吗？”
　　他想还嘴，院子外传来开门声，伴随着脚步和说话声，沈辰砂很快出现在客厅门口，身后还跟着朱玉玉，提了两只白色购物袋，翠绿的大葱叶子从袋子口露出。
　　沈辰砂脸上本来有笑，望见顾山泽，先是吃惊，而后眉头收拢，“顾总监，你怎么在我家？”
　　好在鞋袜都穿好了，顾山泽站起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沈总，沈老师带我来看他的藏品。”
　　事实是他不依不饶闹着要看，以沈冰洲的性子，肯定不会揪这种细节，于是这话完全变了个味道，落入沈辰砂的耳朵，也完全成了另一个意思。她惊奇地挑眉，“真的？”
　　她眼睛盯的是沈冰洲，沈冰洲这时才察觉不对，可惜晚了，只能含糊地点头，“嗯……”
　　沈辰砂啧啧称奇，“那你俩关系有够好的，前两年有人把他的冰洲石标本摔碎了，那之后他就再也不让任何人进收藏室，连打扫卫生都要亲自来。”
　　顾山泽意外地看了眼身旁的人，后者面若冰霜，隐隐有丝被拆穿老底又不敢言的愤懑。他不由得笑了，“这么宝贝啊？”
　　沈辰砂自然地接上，“何止宝贝，那是他的命根子。”
　　这种情怀倒是不难理解，顾山泽也不会轻易让外人碰自己的作品，原因一样，怕被弄坏了，矿石珠宝这类东西，说到底多为易碎品，哪怕硬度如钻石，一锤子下去，也逃不过粉身碎骨。
　　时间似乎不早了，朱玉玉把带来的食材拎进厨房，转头出来热情招呼：“顾公子，留下来吃晚饭吧。”
　　顾山泽正思索要不要告辞，听她这么邀请，聪明地望向沈冰洲，发现沈辰砂也在望他，似乎打算按他脸色行事。沈冰洲端然静坐，不知是没察觉还是有意，总之毫无反应。
　　沈辰砂抱起手叹了声气，“来都来了，吃完晚饭再走吧。”
　　朱玉玉笑得天真无邪，丝毫未发现短短几秒间发生过怎样的试探，“今天阿姨请假了，正好我来做饭！”
　　朱小姐那等跋扈胡来的性格，居然还能下厨房，这比沈辰砂愿意留顾山泽吃晚饭还令人惊讶。沈冰洲讶异地询问：“你会做饭？”
　　她把手背在身后，笑出两道甜甜的酒窝，“这可是家庭主妇必备技能，毕竟快订婚了，我特意去学的！”
　　她长相本就是可爱那一挂，这么笑起来其实挺讨喜的，连顾山泽都有种重新认识她的错觉。沈冰洲原本就对她特殊照顾，毫不吝啬地给了一抹微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她连连摆手，“那我去忙啦！”
　　说完，她喜滋滋地冲进厨房，沈辰砂说去帮忙，跟在屁股后面走了。
　　客厅里唯剩他们两人，顾山泽从那缕温情的微笑回神，走到轮椅边，伸手按住沈冰洲的肩膀，“沈老师，你喜欢会做饭的？”
　　沈冰洲遭他压得歪斜，紧蹙眉头道：“难道你不喜欢？”
　　他哂笑着，“我可没你这个福气，我看上的人，我做给他吃还差不多。”
　　沈冰洲默默思忖稍许，平静地开口：“原来你也会做饭，那你去帮帮她们吧，权当表现自己了。”  ？
　　顾山泽嘴角仍然有笑，笑里尽是戏弄的意味，“你会对我这么好？”
　　沈冰洲抓住他的手，默不作声地从肩膀上拿开。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非常平静，却说了句，“当然，因为我俩关系有够好的。”
　　指尖微凉的手，轻飘飘地握住，轻飘飘地松开，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顾山泽低头注视他的眼睛，意外至极，“原来你会记仇啊。”
　　沈冰洲缓缓回视，眼睑的淡粉色像春樱花一样绽开了。只有一瞬，他的笑绽开即逝，“快去吧。”
　　做饭这种小事，顾山泽当然不会，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慢吞吞地走进厨房，摆出令人信服的姿态，先将沈辰砂请了出去，美其名曰让她休息，等人一走，他把朱玉玉喊过来，“朱小姐，靠你了。”
　　朱玉玉擦着额角冷汗，“还好有你，把辰砂姐支走了，我可以看教程了。”  ？
　　擦完冷汗，她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你会做啊，那我还看什么教程，我给你打下手。”
　　顾山泽冷眼瞅着她，“你还是看教程吧。”
　　他要收回有且仅有的几句褒奖，朱小姐果然还是朱小姐，当着未来大姑子的面玩这一套，胆量快赶上当着大姑子面塞避孕套的彭宇了。
　　岛台上码着各式新鲜食材，从海鲜到肉禽，从瓜果到蔬菜，红的绿的黄的应有尽有。顾山泽小小地犯了会儿难，挑出几只螃蟹，一条鲈鱼，清蒸。
　　蒸螃蟹，有手就行，蒸鱼，勉强也行，他正寻思要不要把竹笋也清蒸，朱玉玉的菜品出锅了，乌漆麻黑的一大盘，要不是亲眼看着出锅，他会怀疑这人把沈冰洲的陨石放进了餐盘。
　　他缓缓扯动嘴角，“你怎么做到的？”
　　朱玉玉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看来是我找的教程有问题，现在怎么办？”
　　顾山泽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你可以立刻举报你看的教程，理由是教唆民众制作有毒食品。”
　　她转过头，嘴巴一瘪，“顾……”
　　顾山泽反应极快地打断，“别叫我。”
　　她眼泪都挤出来了，“我们交换吧，你把螃蟹和鱼给我，我把有毒食品给你，事关我未来的家庭形象……”
　　这女人说哭就哭的本事还真不得了，难怪能把沈冰洲搞得焦头烂额。顾山泽忽觉有趣，准备逗逗她，冷不丁身后传来沈辰砂的声音：“你们在干嘛？做好了吗？”
　　朱玉玉一把擦干眼泪，眼疾手快地抢过清蒸鲈鱼，“做好啦！卖相还行，不知道味道怎样！”
　　那盘鱼卖相确实不错，顾设计师用雕琢宝石的思路，弄出几个心形的萝卜块装饰，再加上香菜和辣椒，乍一看手艺了得。沈辰砂顿时惊艳，“做得这么成功！快端过去让洲洲看看。”
　　“好嘞！”她眉开眼笑地端走，不忘回头喊一句，“我还蒸了螃蟹，辰砂姐帮我端一下哈。”
　　沈辰砂走过来端螃蟹，目光扫过有毒食品，发出了一声：“哟——”
　　听到这倍受惊吓的语气词，顾山泽眼皮跳了跳，淡笑解释：“酱油加太多了。”
　　她笑容牵强，“没关系，我帮你端出去吧。”
　　顾山泽默默叹了口气，端起剩下两盘没有那么黑但依旧是有毒食品的菜走进餐厅，朱玉玉正热情地帮沈冰洲夹菜，“沈老师，尝尝我做的鱼。”
　　清蒸鲈鱼，外观普普通通，散落鱼身周围的心形萝卜却不普通。平整的刻面，标准的倾角，并非普通的心形，在宝石工艺里，叫做心形切割。
　　沈冰洲平静地尝完朱玉玉送过来的鱼肉，味道着实普通，碍于朱玉玉的面子，夸赞了一句好吃。夸完，他看向端着黑暗料理的顾山泽，四目相接，似有微火。
　　顾山泽轻然勾唇，在他旁边坐下，将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放进他的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拢共就两道菜能吃，四个人显然不够。沈辰砂什么也没说，却提前叫好了外卖，仿佛早知道他俩会做成这样。外卖点的是几道粤菜，装盘摆上，晚饭终于像样了。
　　几人同桌，刚开始尚有客套，吃到一半，桌对面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埋头戳手机，一个面容肃穆，应该在处理公司事务，另一个冲着屏幕傻笑，不知正经历什么。
　　顾山泽剥了大半碗蟹肉，偷偷推到沈冰洲面前，“尝尝你家玉玉蒸的螃蟹。”
　　沈冰洲侧脸看来，薄唇轻张，吐字平淡，“怎么不用螃蟹切心形？”
　　顾山泽将他吃空的碗拿走，盛上半碗飘葱花的骨汤。那只碗是沈冰洲扒拉过的，碗沿上还残着口水印，他端起来，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而后含着笑转头，“沈老师，不要为难我。”
　　沈冰洲将眉头蹙得极深，对视许久，抬手，摘掉了沾在他嘴角的一小颗葱花。
　　“洲洲。”冷不丁地，沈辰砂喊了一声，沈冰洲惶然扭头，发现那人还在低头看手机，边看边说：“下午和医生聊得怎么样？”
　　他将摘到的葱花碾碎在指间，菜汁染绿了手指头，“还好。”
　　沈辰砂皱着眉头，“他说因为私人原因，不能再过来看诊了。”
　　这个消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他只轻嗯了句。
　　天底下优秀的医生多得是，这个不行重新再找就好，沈辰砂也没太过在意，却总免不了担忧。她抬起头，叹出一口气，“他跟我说，你心态比较悲观，多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
　　没受伤之前，沈冰洲倒真不是宅家的性格，天南海北地乱跑。有一年他在贵州的大山里失联半个月，沈辰砂急得报警，消防进去搜救了一星期，结果他自己平安无事地走出来了，说是发现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溶洞，还被相关部门表彰了一番。
　　可是现在，他不自觉地掐紧手指，应付地说：“我知道了。”
　　只要见到他露出这幅表情，沈辰砂便不敢再多话，唯恐适得其反。顾山泽抽了一张纸巾，从桌子底下抓起他的手，三两下擦掉脏兮兮的葱汁，嘴上不露声色地笑着：“想出去走走多简单，最近枫泉景色挺不错的，我带你去散散心。”
　　沈冰洲轻轻挣脱了他，“总监的工作不是很饱和吗？还有空去枫泉？”
　　他不以为然地收回手，眼睛看向沈辰砂，“你看他，就是要找理由抗拒。”
　　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沈冰洲噎住了。这招正正戳中沈辰砂心中忧虑，她放下手机，苦口婆心地说：“洲洲，出去散散心吧，让玉玉跟你一起去。”她转头询问朱玉玉，“你应该有空吧？”
　　朱玉玉最是爱玩，兴高采烈地点头说有。问完朱玉玉，她重新看向这边，“顾总监，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不然你得吃他俩的狗粮。”
　　顾山泽唇畔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半晌才道：“可以啊。”
　　谁来照顾他（已修）


第11章 
　　秋将尽，冬未始，许久不见雨水，等到秋老虎完全收尽，客厅外的蔷薇耗完了最后一批苞，小心地蜷缩起叶片，预备过冬。
　　早上吃饭时，沈冰洲同江阿姨讨论了蔷薇的事，残花新枝都该修剪，否则来年不容易打苞。江阿姨替他收拾好行李，乐呵呵地送他出门，说等他回来必定清理利索了。
　　这架势，好像他要远行一样。他无奈，“我只是出去两天，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江阿姨略有些发福，拢着围裙咦了一声，“不多呀，都是必要的，您让顾少爷拿就好了，哪有什么不方便。”
　　他想说没必要连这种事也麻烦别人，脑袋一抬，看到门口停了辆改装过的越野，墨绿车漆被阳光烤得锃亮，顾山泽就靠在车头。
　　难得他没有穿整身西装，黑色T恤配一件休闲外套，下身则是牛仔裤和马丁靴，显得本来就长的腿更长。他单手放在裤兜，随意地伸出一条腿，像在给身后的汽车拍商业海报。
　　见到沈冰洲出来，他将目光投向轮椅脚托，满意地笑道：“沈老师，今天穿的袜子好看。”
　　沈冰洲诧异地望向自己的脚，长袜包裹严实，最普通不过的穿搭。他略过了这个话题，朝车内看去，“你女朋友呢？”
　　顾山泽自然地从阿姨手中接过轮椅，调笑说：“我都在你面前了，怎么还记挂着我女朋友？”
　　一时间，沈冰洲没接上话。
　　轮椅推到车门边，他弯腰，让沈冰洲抱住脖子，轻松抱起来送上座椅。沈冰洲板着张脸，“去接玉玉吧，她在家等我。”
　　听到“玉玉”两个字，顾山泽沉下眼睑，笑容变得意味不明，“行，去接玉玉。”
　　只要他这般笑，沈冰洲便觉得不自然，抿紧了双唇，“能不能别叫她玉玉？”
　　顾山泽正帮他系安全带，略微顿了顿，“为什么？”
　　他冷道：“你和她很熟吗？”
　　改装车的车架够高，座椅也够宽，为了够到卡扣，顾山泽整个上半身几乎压在他身上。扣好安全带，他也不起来，就那样抬头。
　　两人离得太近，可以清晰看到唇边仔细收拾过的胡茬，只在皮肤留下淡青的碎影。他反问：“我和你不熟吗？”
　　沈冰洲感受到喷过来的热气，仓促地推他胸口，“快点下去。”
　　他笑了，直腰起身，轻轻摔上车门。
　　朱玉玉家距离不近，开了快半小时才到，爬上车后，她突然奇怪地问：“沈老师，你怎么坐副驾？”
　　在她面前，沈冰洲牢记未婚夫的责任，格外有耐心，连说话的口气也比平时温和，“副驾怎么了？”
　　她皱巴着脸说：“副驾是人家女朋友的专座，等下女朋友来了，多尴尬啊。”
　　经她一提醒，沈冰洲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他坐哪里，完全不是自己决定的。他忽然疑惑，抱他上来时，顾山泽就没想到给女朋友留个位置？
　　心里才这么怀疑，朱玉玉趴到座椅靠背上，满脸期待地问：“顾公子，你女朋友是谁啊？我应该认识吧，名媛圈里没有我不认识的。”
　　顾山泽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地答了一句，“她不是什么名媛。”
　　她努嘴，不信，“那怎么可能？能跟你谈恋爱的女孩子，总不能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吧？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女朋友这个说辞原本就是顺水推舟胡掐来的，猛然间问到，顾山泽语气微顿，“她是……大学教授。”
　　朱玉玉惊呼：“和沈老师一样，教什么专业的？”
　　“呃，地质……”
　　“这也和沈老师差不多，她在哪所学校？”
　　“……”
　　车子开始减速，缓缓停靠路边，顾山泽转过头，沈冰洲正用疏冷的目光审视他。他心虚，转移话题说，“我朋友，跟我们一起去，应该都认识。”
　　此处尚未走出朱玉玉家小区的范围，路边是栋设计风格差不多的别墅，门口站着年轻的男人，穿着随意，发型略乱，大家都认识的彭宇。
　　沈冰洲略看一眼，再次追问：“你女朋友呢？”
　　顾山泽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我女朋友有事，下次再介绍给你。”
　　从沈冰洲那里学到的，“下次”是万能说辞，等到下次，继续下次，反正就算刀架脖子上，他也生不出个女朋友来。他走向呆若木鸡的彭宇，“干嘛？叫你去玩还不乐意了？”
　　彭宇气得龇牙咧嘴，“顾山泽，你坑我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躲她！”
　　他小心地压住声音，“我也不想，不带她一起，沈辰砂不会放心。”
　　“你到底要干嘛！不是说对他不感兴趣了吗！”彭宇几乎咬牙切齿，“喜欢就大大方方地追啊，搞这些有没有意思？”
　　“说了不是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他这种人？”说话时间太长，顾山泽担心车里的人起疑，一巴掌拍在他后心，掩饰地提高嗓音，“来我帮你放行李，快上车吧。”
　　彭宇站着不愿意动，他强行拽到车门前，一把推进后座，之后“砰”一声，贴心地关上车门。
　　关门声不轻，震得整辆车晃了晃。沈冰洲朝后看去，朱玉玉脸蛋微红地笑着，“彭少爷，好巧哦，我们住一个小区。”
　　彭宇欲哭无泪地点头，“是挺巧的，太巧了。”
　　两人并未掩饰，可能是没能掩饰得了。朱玉玉并非心机深沉的人，虽然笑容克制，脸颊上两团红色却出卖她，与她相处这段时间，沈冰洲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小女儿的姿态。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头越发不明白，他们的亲事之所以能顺利决定下来，和朱玉玉的配合也有极大关系，如果心里已经有别人，为什么毫不反抗，总不能两个都喜欢吧？
　　他没想明白，对着车窗发呆。
　　车子驶出市区后，进入一条沥青的公路，周围树木逐渐茂密。秋冬交接的时节，山间乔木染上橘黄橙红，和苍老的绿叠成起伏林浪。浅灰色的树影投入车窗，映在他的眼镜片上，随着车速飞快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受伤那次伤了元气，他的脸色总比常人白上几分，反而衬出绯调唇色来。他的唇偏薄，却不是贫瘠尖酸那种，下唇更饱满，上头时常停着丝水盈盈的光，而现在，那双唇紧紧抿着，嘴角下陷，陷出忧愁味道。
　　顾山泽一直专注前方道路，却突然开口，“沈老师，你怎么了？”
　　沈冰洲侧头看向他，怏怏地摇头，“没什么，犯困。”
　　他微微勾唇，“困就睡会儿，我开车，你可以放心。”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沉稳而缓慢，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沈冰洲有上车就困的毛病，独自出门时总要想办法预防自己睡着，经这么一诱导，毫无阻碍地睡了过去。
　　顾山泽注意到，将车速放得更慢了些，等到达目的地，已是晌午时分。
　　枫泉是座小有名气的温泉度假村，建在山坳里头，由于离市区不算太远，是周末出游的首选。
　　车子停好后，后座两人前后下了车，沈冰洲还没有醒，脑袋歪在右边，眼镜快滑到鼻尖了。顾山泽稀罕地欣赏着，直到朱玉玉催促的声音传来，才不舍地拍拍他的脸，“沈老师，醒醒。”
　　那人一碰就醒了，眼皮缓缓抬起，惺忪地打量车外。顾山泽唇角含笑，帮他把眼镜扶了回去，“怎么，还没睡够？”
　　他摇头，没太反应过来，“这么快就到了？”
　　顾山泽笑意愈发深沉，故意没搭理，绕过来准备抱他下车。沈冰洲身上有层看不见的冰罩子，平时若想靠近，免不了受寒气侵袭，现在主人睡懵了，冰罩子忘记营业了，贴近他，抱起来，满怀都是软乎乎的肉感。
　　他不由得僵了僵，“沈老师，你怎么这么软？”
　　沈冰洲还在加载中，软绵绵地问：“什么？”
　　他但笑不语，瞧着地上的轮椅，倒是舍不得把人放下了。心里才这么想，沈冰洲在怀里催促，“发什么呆呢？他俩都走远了。”
　　顾山泽还是站着不愿意动，开玩笑说：“沈老师，你要不把我当轮椅用吧。”
　　沈冰洲紧蹙起眉头，想了半天，“你想让我坐你？”
　　“……”
　　他无言吞吞喉咙，将人放进轮椅，推上景色秀丽的小路。
　　小路笔直，直通度假村的大厅，他们很快追上前头两人，一行人刚到门口，前台小姐便微笑相迎：“欢迎光临枫泉，几位有预订过房间吗？”
　　顾山泽点头，“以防万一，我订了三间，本来打算我和我女朋友一起，沈老师和朱小姐随意，现在怎么安排？”
　　四个人三间房，总得有两个住一起才行，几人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时间没人说话。顾山泽便看向朱玉玉，友好地询问：“朱小姐应该要和沈老师住一起吧？”
　　话一出口，沈冰洲没什么反应，朱玉玉却愣了。
　　顾山泽拿眼神示意彭宇，后者抗拒了下，无奈地开口，“我一个人住啊，早知道带个伴儿来了。”
　　朱小姐的心思其实并不复杂，她肯同意联姻，无非觉得沈冰洲好看，相比起违背父母意愿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家里带个美男子不亏反赚，可她对彭宇死缠烂打这么久没有得到，早上升成了执念，听到这句暗示性的话语，马上摆手笑道：“我就不和沈老师一起了，毕竟还没正式订婚呢。”
　　顾山泽握拳低咳了声，“可是，沈老师行动不便，总得有个人照顾他。”
　　步步为营，层层设套，目的已然明显。彭宇最后推了一把，“我来照顾他吧，我有些经验。”
　　朱玉玉把眼睛瞪圆了，指着他喊：“你不行！”她转头看向顾山泽，露出试探的笑，“要不，麻烦一下顾公子？反正你们关系也挺好的。”
　　顾山泽端着笑，想问沈冰洲愿不愿意，刚准备开口，沈冰洲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垂着头说：“走吧，我累了。”
　　才不会管你（已修）


第12章 
　　枫泉的双人套房只有一张床，比起双人房，称呼它为情侣房更加贴切，按照顾山泽的说法，原本准备和女朋友一起，自然就这么安排了。
　　不过房间的设计舒适贴心，若从中央那张宽大双人床上醒来，不需穿鞋，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脱掉睡衣，推开玻璃的阳台门，便能躺进热气腾腾的温泉池。
　　温泉池边种有高大枫树，红艳艳的枝头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鸟鸣山更幽，真是个清净休闲的好地方。
　　到了房间里，听工作人员介绍完设施和服务，沈冰洲收到沈辰砂发来的消息，询问朱玉玉对他如何。
　　哪怕从未提过任何反对意见，这桩婚事终究是沈辰砂心里的刺，按照她的意思，情侣一同出游最能看出本性，如若有令人反感的地方，这婚就不订了。
　　他犹豫再三，回复说，一切都好。
　　顾山泽摆好行李，一回头，正好看到沈冰洲低头神伤。他抚摩着扳指思忖良久，走过去说：“饿不饿？我叫午饭给你。”
　　沈冰洲无力地摇头，“朱小姐他们呢？”
　　几分钟前，顾山泽刚听彭宇抱怨，说朱玉玉非要挤他房间一起吃饭，怎么都赶不走。他偏着头浅咳两声，“他们，应该在下面餐厅，你想过去吗？我带你去。”
　　他冷漠道：“我不去打扰他们，你想去就自己去吧。”
　　顾山泽并不明显地勾勾唇，“我陪你。”
　　轮椅里的人未再说话，他身后是枫红热烈的院景，却在美丽的侧脸轮廓落下伤情颜色，这一幅悱恻剪影，碰一下就要破碎满地。
　　赶了整上午的路，两人都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垫着肚子。吃完午饭，顾山泽准备带沈冰洲出去看风景，有了上次逛街的经验，他从包里翻出一顶渔夫帽，不顾反对地给人戴上。
　　沈冰洲是天生的肤白，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男人味，出门挖矿总是有意迎着太阳晒，一趟回来，勉强也能拥有漂亮的小麦色，不过，顶多维持两个月，必定反弹回本色。久而久之，他接受了自己的缺点，不再刻意伤害皮肤，轻而易举便把自己养得秀色可餐。
　　枫泉的观光道沿溪水修建，一路上去，处处美景。抵达一座小桥时，桥上赫然站着两位熟人，朱玉玉和彭宇。朱玉玉已经换了身漂亮的红裙，正在摆姿势，彭宇给她拍照，脸上苦大仇深，像个遭家里母老虎奴役的苦命老公。
　　顾山泽默不作声地停下，后悔没有提前和彭宇通个气，好不容易把沈冰洲哄高兴了些，一转头又撞上了。他小心地放缓语气，“过去打个招呼吗？”
　　沈冰洲的表情藏在帽檐下，只听得到平淡口气，“你去吧，我回去了。”
　　这人发起脾气原来是这样的，若是心眼粗的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顾山泽嘴角含笑，语气里却不显露，省得再刺激他，“正好我也累了，陪你回去泡汤吧。”
　　不管枫林再美，温泉才是最值得享受的项目。枫泉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天然泉眼，外头有混浴大汤，游客较多，气氛和夏季的游泳馆不相上下，顾山泽不可能带着沈冰洲去那种地方，回房间享受院子里的小汤才是上乘之选。
　　回去的路上，沈冰洲沉默了很久，终是没捱住心中恼闷，无力开口说：“这桩联姻，委屈朱玉玉了。”
　　顾山泽讶然，“你不觉得自己更委屈？”
　　沈冰洲无动于衷地摇头，“本来就是我姐有求于她们家，我还成了这样，谈不上什么委屈，更何况，她是女孩子，没计较我的腿伤已经很难得了。”
　　原来如此，为了姐姐，甘愿忍气吞声。顾山泽不自觉收紧了手，嗓音寒冷，“结婚是人生大事，不喜欢的话，和沈总说明白，退婚就行了，她那么疼你，不可能逼你。”
　　他还是摇头，“你不懂，但凡有别的路，她不会来求我。”
　　“再没有路，也不能拿一辈子的幸福度一时的难关。”
　　“小孩子才谈幸福，我没什么喜欢的人，也到该结婚的年龄了，没什么不好的。”
　　顾山泽默了默，“那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呢？”
　　“没有如果。”他冷道，“说起来，这桩婚事间接的媒婆，好像就是你？”
　　冤有头债有主，顾山泽尽量避免提及这个话题，可惜干过的事，干了就是干了，沈辰砂愿意对他示好，那是生意场上闯荡十几年练就的情商和度量，相比之下，他的所为，可谓是卑鄙了。
　　他心虚，“那时我哪知道你是万盛的二少爷，沈老师，你该不会在记恨我吧？”
　　沈冰洲声音如寒流，穿心刺骨，“你误会了，我在感谢你，感谢你为我送来一段良缘。”
　　“……”
　　顾山泽扯扯嘴角，给他赔笑，“公司的决策不是我说了算，董事会不愿意放弃高级珠宝。”真实情况也是这样，不管谁来做高级珠宝的总监，公司采取的策略都会如此，除非山远彻底放弃珠宝业务。
　　沈冰洲并非不理解其中道理，听他服软，语气缓和了许多，“算了，说到底，根源既不是你也不你家公司，那批人铁了心要拉我姐下台，而我铁了心要让她坐稳位置。”
　　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到房间门口了。顾山泽推他进门，状不经意地问：“那批人是什么人？”
　　他却不再回答，自己推着轮椅到床边，熟练地卸掉扶手，利用上肢力量，轻巧灵活地上了床。顾山泽目光惊奇，“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商场试衣服那件事过后，沈冰洲受了点刺激，振作精神加强练习，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刚出院那副换衣服都不行的颓废模样。他在床沿坐稳，摘掉帽子，“刚残的时候不太适应，适应了就好了。”
　　说完，他半点不设防地解开纽扣，白皙肌肤寸寸展露。顾山泽抱起手臂，唇边溢着笑容，“沈老师，当着我面脱衣服，不会不好意思吗？”
　　沈冰洲坦然地撩开衬衫，褪下后开始处理裤子。双腿不能动，脱裤子没有那么容易，但他显然积累了自己的小经验，左右交替用力，褪到大腿位置，裤子顺着双腿滑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平静地抬眼，“当着我面脱衣服，你会不好意思吗？”
　　顾山泽无声啧嘴，笑容愈发富有深意，他还想逗逗沈冰洲，到床边坐下，撑着下巴道：“沈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
　　边说，他边缓慢地眨眼，风情流动的桃花眼，祸害过多少人也数不清，沈冰洲只是冷淡地凝视，“我知道，你到底脱不脱，我要去泡汤了。”
　　“……”
　　顾山泽站起来，把外套扔到他刚脱下的衬衫上，然后掀起T恤，一整件脱下，扔到了他的身上。沈冰洲下意识地闪躲，没能成功，T恤从脸上滑落，残余的体温传过来，裹挟着温度未消的香水味。
　　他抓起衣服，想质问什么意思，看到顾山泽在解皮带扣子，锻炼得完美的身材，就这样不藏不掩地展现在眼前。他默住，目光从上臂鼓起的肌肉滑至呈现方形的胸肌，再往下，腹肌间沟壑分明，性感的人鱼线没入裤腰。
　　待脱干净，顾山泽似笑非笑地问：“沈老师，好看吗？”
　　沈冰洲手里还抓着他的T恤，听到，回神，突然伸手按上他的腹肌。那只手只有手心是热的，指尖像条滑溜溜的小蛇，调皮地爬过皮肤，惊起要命的酥麻。
　　顾山泽猛地捉住，“干什么？别乱摸！”
　　他抽回手，眼神不屑，“至于吗？摸下肚皮而已。”  ？
　　顾山泽额角青筋鼓起，一把给他抱起来，“别跟我闹，闹出事了你兜不住。”
　　仓皇间，沈冰洲差点没抓牢。两个都是体温正常的人类，皮肤贴到一起，他却感觉对方更烫。他不太习惯地扭了扭，同时冷呵呵地嘲讽：“放心，闹出了事，我会负责叫你女朋友过来。”
　　顾山泽低下头，眼中有暗火，“自己惹的祸，干嘛甩锅给女朋友？”
　　沈冰洲扬了扬眼尾，粉润的唇微张，轻飘飘地道：“你有女朋友，关我什么事？”
　　我不会醉的（已修）


第13章 
　　小山风掠过，一片红叶跌落入水，荡出细微水纹，像极了沈冰洲给的反应，似近非近，似远非远。那是最外圈的那道波纹，眼神稍钝一下，便会捕捉不到，倘若伸手去抓，那么必定落空。
　　汤池设计还算贴心，大致呈椭圆形，池岸码着高低错落的温泉石，顾山泽把他放进水里，扶着他靠上石壁，确定稳妥了才松手。
　　这里水深合适，水面刚好淹到锁骨位置，浅绿的泉水托着霜红的枫影，怯生生地滑进锁骨。顾山泽想起网上流行的锁骨养鱼，暗叹居然是真的。
　　温泉水热，沈冰洲的眼镜片上起了层薄薄的水雾，他捏住银色的中梁，轻轻摘下眼镜，秀丽的眼睛毫无遮挡地展露出来。
　　顾山泽静默了片刻，勾起嘴角，“沈老师，你不戴眼镜好像更漂亮。”
　　他站在水里，沈冰洲不得不仰起脖子回话，语气是山间的凉风，不算太冷，绝对不热，无情地跳到另一个话题：“能不能找点酒来喝？”
　　顾山泽微哂，“你想喝酒？”
　　他把眼镜搁到岸上，“听说这里的酒不错，来都来了，总要尝尝。”
　　可泡着温泉喝酒并非什么好习惯，顾山泽不是很想同意，“你能喝吗？醉了可不管你。”
　　沈冰洲平淡地保证：“我不会喝醉。”
　　这幅表情口吻，确实不像会胡饮乱灌的人，顾山泽斟酌了下，替他叫了套房服务。过没多久，服务员端着盛放酒具的木托盘进来了，微笑打过招呼后，将托盘送进水中。
　　沈冰洲不是嗜酒的人，平日里像老人家一样修身养性，只有重要节日会陪姐姐喝上几杯，不过今日，实在是气着了，哪怕是八字没一撇的联姻对象，当着他面肆无忌惮地搞外遇，好吧，姑且还称不上外遇，但心里总归不会舒服，毕竟在此之前，他是准备认真对待这位朱小姐的。
　　借酒消愁，最是快意，清亮的酒液过喉，醇柔不辣，落到肚里回升出暖意。沈冰洲眯起眼眸，忍不住赞叹：“不错。”
　　听他这么评价，顾山泽给自己斟了一杯，确实好喝，容易引发贪杯，稍不小心就醉了。他好意提醒：“少喝点，这酒容易醉。”
　　沈冰洲不以为然地满上，泡温泉本来就热，几杯酒下肚，酒劲上浮，最先显到脸颊，然后是双唇。他的长相实在谈不上阳刚，两片饱满的唇瓣沾了酒精，好像遭人蹂躏过，含着瓷白的杯沿，越发衬出艳色来。
　　两人聊了些有的无的，不知不觉间，酒壶都快倒空了。顾山泽注意力不在这里，眼色越来越幽暗，“沈老师，你和人接过吻吗？”
　　沈冰洲顾着贪杯，听到这句，冷然审视道：“你打听这个干嘛？”
　　他微愣了下，随即展开舒然微笑，“那我换个说法，你谈过恋爱吗？”
　　沈冰洲这条件，很难没谈过恋爱，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他不大情愿地开口：“这个，一句话很难概括。”
　　顾山泽来了兴致，拎着酒壶给他倒上一杯，“不急，一句话讲不清楚，可以多分几句讲。”
　　他端起酒杯，喝下肚才说：“大学的时候有个学妹，风雨无阻地给我送了三年早餐……”
　　顾山泽震惊打断：“三年？”
　　沈冰洲冷漠地斜了一眼，“虽然我一次没要过，但被我姐知道了，劝我接受她，相处试试，我就接受了。”他突然顿了顿，不知是不是喝上了头，一反常态地卖了个关子，“你猜怎么样？”
　　印象中，沈冰洲就如一块不近人情的矿石，摸他，是冷的，敲他，那可万万不行，硬度三的冰洲石，一敲就碎了。他的冷并非一成不变的冰冷，而是捉摸不透的距离感，有时感觉在追彩虹，看着就在眼前，其实永远追不到，有时又像挑逗飞舞的萤虫，时不时蹭过手心，是真的拿触角蹭过你了。
　　这卖关子的模样，虽依旧冷着脸，却有几分难得的调皮感。顾山泽两边唇角都是弯的，纵容地说：“我猜不到。”
　　沈冰洲撇了嘴，“接受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论坛宣布自己追到了沈冰洲，之后也不再给我送早饭了，我们每天的话题只有吃什么和早晚安，再之后，我就和她分手了。”
　　顾山泽眼神有些微妙，“然后呢？还谈过谁？”
　　沈冰洲端起杯子抿了小口，伸出舌尖卷走唇上的两滴残液，“朱玉玉啊，如果算的话。”
　　“……”
　　顾山泽那双桃花眼终于被戏谑填满，“所以，沈老师，你初吻还在啊？”
　　沈冰洲缓缓看过来，眼里蒙了层雾，嗓音已然含糊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直到这时，顾山泽才反应过来看酒壶，那酒壶小巧一只，容量不多，什么时候倒完的都不知道。他无奈道：“不是说不会喝醉吗？”
　　沈冰洲摇摇头，目光重新聚拢，嗓音变得疏漠：“我没醉。”
　　顾山泽若有所思地瞧了一会儿，拿起他剩下的半杯酒，送到唇边闷完，以防止他继续贪杯。喝完，他把托盘也拿走了，“没醉就好，要是醉了，我可不敢保证——”
　　话到一半没声儿了，沈冰洲抬着眼眸凝视，那眸子明明是一汪清水，却好似倒映着几团火烧云，仔细看后才发现，那是枫叶的倒影。他故意一样追问：“不敢保证什么？”
　　不敢保证他完好无损。顾山泽一动不动地回视，池水的温度从毛孔渗入，随着血液循环在体内放肆，最终不怀好意地往下腹聚集，企图挑起欲望，企图蚕食理智。
　　倏而，他抬起湿淋淋的手，用手背碰了碰沈冰洲的脸，狂泛酒潮的脸，比泡热了的手还烫。
　　沈冰洲也不躲，任着水珠在脸颊上滚，透着潮红的脸犹如映着晚霞的玉，沾了水，更动人。他忽地勾唇，“顾山泽，你想对我做什么？”
　　认识以来，顾山泽头一次确切地看到他笑，不是吝啬地扬扬眼角，是从唇畔涌流出的、切实的笑，那笑容过分迷人，仿若矿民在漆黑地底找到第一簇水晶，压灯照亮晶体时，一眼直击心脏的美感。
　　体内的火苗猛地窜到咽喉，他轻佻地笑，嗓音低沉下去，“你想让我对你做什么？”
　　沈冰洲微不可闻地轻嗤：“和那个女孩分手后，我收到过很多表白，喜欢我的理由千篇一律，我把最喜欢的标本拿出来给他们看，她们无一例外只看得到我的脸。”
　　很明显话里有话，顾山泽拿不准什么意思，抿着嘴没接。他不接话，沈冰洲无言稍许，忽然问：“你对你女朋友，不是真心的吧？”
　　顾山泽皱紧眉头，眼中透出不容反驳的强势，“沈老师，你醉了吧？”
　　沈冰洲脸上的笑早收得干干净净，略带忧愁地垂下眼，“没关系，我理解你，小孩子才谈真心，我们都是大人了。”
　　顾山泽没有再理会，抓住他的肩膀，准备直接抱走。
　　醉酒这事儿，常常是坐着喝时浑然不觉，临走了站起来才发现天旋地转。沈冰洲便是这样，前一秒还好生靠在池壁，顾山泽手一过去，就像被触发了开关，不长骨头一样往水里栽。
　　他连忙拉过来，这一拉，那人避无可避地扑倒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胸贴紧贴入怀。
　　人倒进来的一瞬，他凭借肌肉记忆搂住了柔软的腰；没有衣衫遮掩的腰肢，毫无阻拦落入手心，再往下一滑，就是陡升的臀峰；他却感觉心脏不安地颤动了下，手掌僵硬地卡在腰骶的位置，他记得那里有颗朱红色的痣。
　　有股热流在体内肆虐，烧得他头脑充血。他还是调戏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沈老师，你在投怀送抱吗？”
　　沈冰洲用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张嘴，湿热的气息紧黏着皮肤乱跳，却是答非所问：“我不想和她订婚，我都没有好好感受过爱情，可我没有选择……”
　　爱情啊，那东西太高贵了，顾山泽往返花丛，从未与任何人奢求过爱情，他给不起，也不会要。
　　绵软忧伤的腔调，将失控的理智拉回了。他浅浅地叹气，从水下摸到蝴蝶骨的位置，双臂使力，将人抱出水面。
　　晶莹剔透的水，顺着光洁如玉的躯体滑落，像撕掉一张透明的膜，摆在面前的便是人间最美好。他一声不吭地走出汤池，湿答答的脚印从池边爬上卧室的长绒地毯，向前延伸，爬到床边。
　　床沿上铺着干净的浴巾，顾山泽把他摆上去，拉起浴巾两头，包裹婴儿一样包起来，然后转头，拉开衣柜取浴衣。
　　就这分把钟的功夫，沈冰洲完全被酒意吞噬了，借着酒劲乱扭身子，可惜只有半边身子肯听话，一个不慎，滚了下去。
　　听到痛呼，顾山泽猛然转身，那人刚好滚到脚边，就如艳后面见恺撒皇帝时，赤身裸体从毯子里滚出来的模样。
　　已经决定要放过他了，本来已经克制住不动他了。
　　顾山泽凝眸默视着他，缓缓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还知道我是谁吗？”
　　沈冰洲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像只鬼迷心窍放下身段的猫，在主人耳边讨要亲昵。顾山泽细细地摩挲他粉润的下唇，似引诱，似蛊惑：“沈老师，你想试试初吻吗？”
　　沈冰洲躺在地毯上，眼神迷离，说的话却清楚：“你花这么多功夫接近，就是为了这个？你也喜欢我的脸？”
　　龌蹉的目的被戳破，顾山泽感觉头顶骤然清明，伴随而来的还有莫名其妙的愠怒，使得他手指发力，捏得身前的人露出下齿。
　　他说：“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
　　沈冰洲哀伤地阖上眼，许久，颓然告诉：“随你吧，我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沈老师对朱是履行责任，毕竟有名头在，也正是因为有名头，当面一点面子不给他，换谁都会有点情绪，这个应该都想得通，不是喜欢哈！
　　感谢青花鱼mhb272ujcfd 和 锦伿 的打赏。
　　跟我回去了（已修）


第14章 
　　酒精，具有抑制和麻痹中枢神经的作用，简单来说，它会削弱理智的作用，再简单一点，就是发酒疯。
　　从正常人到下肢瘫痪不能自理，是足以放弃人生的巨大落差，自打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起，沈冰洲的心变成了吸附负面情绪的磁场，不安、不公、委屈、悲愤，积压到临界点，需要一个合理的发泄口，朱玉玉是那根稻草，而酒精则是最便利的选择。
　　不过后遗症也很吓人，待他睁眼醒来时，赤红的霞光降落身旁，窗外的枫叶仿佛燃起大火，整整一下午都被睡过去了。
　　沈冰洲艰难地坐起身，眼睛空洞地出了会儿神，倏地按上嘴唇。
　　与此同时，“啪”一声，顶上的吊灯亮了，他急促地眯眼，听到脚步声从门口走来。
　　顾山泽穿了件深灰色浴袍，腰带系得松散随意，领口开到了胸下，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摩挲着扳指上的血红宝石，眼里含着锐利暗芒。到了床前，他忽然勾起意味深远的笑，“醒了？”
　　沈冰洲默默放下手，盯着他勾起的嘴唇，目光变得冰寒。
　　注意到这微小的动作，那抹笑愈发深了，他到床边坐下，故意凑近说：“还记得吗？喝醉的时候干过什么？”
　　沈冰洲下意识地往后躲，极度冰冷地道：“不记得。”
　　醉酒状态下的反常行为，到底有几分是本心的意志，即便本人也很难界定，但要完全忘记，也很困难。他记得一些，记不得一些，断断续续，不如直接说忘记。
　　顾山泽略感无趣地直起腰身，揶揄道：“让你不要多喝，不听话，睡了一下午，头疼不疼？”
　　枫泉的酒，虽柔但烈，一小壶放倒一个成年男人，不过这成年男人是沈冰洲，就另当别论。他按了按太阳穴，有些昏胀，但达不到头疼的级别，便微微摇头，过后垂眼看着床单，不知该说什么。
　　纯白色床单，见不到明显褶皱，就像他们的关系，明明一揉就皱，却诡异地维持平整。
　　沈冰洲张嘴叹了口气，整理好心情，抬头说：“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顾山泽挑了挑眉，“饿了？”
　　他摇头，“我不饿，你应该饿了。”
　　顾山泽笑说：“我也不饿，但是你应该吃饭了，刚刚朱玉玉过来问你要不要下去吃火锅，你想去吗？”
　　酒醒之后，沈冰洲平静了许多，朱玉玉愿意找谁，是她的自由，他感到不平衡，无非是难过婚约本身，谁和不喜欢的人订婚已经够压抑了，何况这个人还当着面送绿帽？
　　他觉得好笑的是，朱小姐心里居然还有他的一席之地，身边这群人，她也好，顾山泽也好，似乎都不是认真把感情当回事的人。
　　他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去吧，正好也该吃晚饭了。”
　　山里的夜晚温度更低，但在地热富集的枫泉，多的是只穿浴衣拖鞋行走的游客。沈冰洲打算入乡随俗，不过浴衣长度有限，一双小腿全露在空气里，顾山泽非要给他盖个毯子，说是会得风湿，他不干，顾山泽拿眼睛瞪他，威胁他，最后将膝盖到脚踝都包裹严实，显得半身不遂的他仿佛病入膏肓。
　　私人套房往下不远，枫林渐浅，眼前出现一片宽阔草坪，南边就是度假村的公共餐厅，白色屋顶状似风帆，一片连着一片，如同绿海上的浪船。
　　餐厅里气氛热闹，女孩子的笑声不绝于耳，两人一进去，周遭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身上瞟。
　　沈冰洲长了张祸害人的脸，习惯了受人瞩目，不过那是以前，现如今吸引来的注意，更多是因为轮椅。他不由得面容冰冷，走了几步，有女孩过来问顾山泽的联系方式，他微微愣住，这波，竟然自以为是了。
　　顾山泽目不斜视地拒绝掉，把轮椅推到窗边的座位。那桌坐了两个人，一个闷头玩手机，一个托着腮帮冲窗外发呆，眼眶残留着不明显的红肿痕迹，似乎是哭过。
　　到了桌前，顾山泽低咳提醒，彭宇才茫然抬头，慢半拍地说：“哦，来了。”
　　听到动静，朱玉玉扭回头来，目光在沈冰洲的腿上顿了顿，同样茫然地说：“沈老师，你很冷吗？”
　　沈冰洲沉冷地推推眼镜，“我还好，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若要认真讨论，他们的关系非常尴尬，说女朋友吧，彼此都没太大感觉，说未婚妻吧，订婚宴还没确定下来。沈冰洲从不主动找她，她也不会觉得受冷落，乍然听到一句关心，她意外得直愣眼，半晌才想起来回话：“我没事，我刚去找你了，你好点了吗？”
　　迎着暖调灯光，沈冰洲脸上浮现柔和微笑，“抱歉，不小心喝多了，没能照顾到你。”
　　生人勿近的花，主动露出示好的笑，即使心大如朱玉玉，也呆望着忘记了反应。顾山泽突地按住沈冰洲的肩膀，五指发力收紧，“沈老师，你想吃什么菜？我帮你点。”
　　被他这样掐，很难不吃痛，沈冰洲蹙起眉毛说：“我不挑，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好了。”
　　顾山泽拿过菜单，立在他面前，“别不好意思，想吃什么说就是了，这个是特产，可以试一试，这个评价也挺高……”
　　菜单本打开，几乎贴到脸上来，视线里只有菜名和价格，哪还看得到什么朱玉玉。沈冰洲把嘴角抿得深陷，耐着性子按照他说的顺序一一点过，等菜单终于从眼前拿开，朱玉玉重新变回了托腮发愁的模样。
　　相识以来，朱玉玉给人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要把她惹哭并非什么难事，只要她愿意，随时随地能掉出眼泪来，但她哭得快好得更快，不知道什么事才能把她招惹成这幅模样。
　　沈冰洲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坐在对面的彭宇，能被朱玉玉瞧上，外貌自然是不差的，只是这坐不端正站不笔直的二世祖气质太过招眼，把优点都给压没了。
　　等没多久，锅底和菜端上来了，彭宇总算放下手机招呼了声，拿起饮料给给大家倒，轮到朱玉玉时，她刷地抬手将杯口挡住。
　　这么明显的动作，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彭宇默不作声地撇撇嘴，坐下涮菜，不理她了。
　　沈冰洲垂着眼睛思考许久，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喝我的吧。”
　　杯子里装着热乎乎的玉米汁，诱人的甜香四溢，却冲不散桌上尴尬怪异的冷氛围。朱玉玉先是惊讶，而后僵硬地摆手说：“你喝就好了，不用管我。”
　　沈冰洲懒得推敲她的心理变化，径直推到她手边，“留着喝吧，等会儿可以解辣。”
　　送完喝的，他把盘中的黑木耳和白竹荪倒下锅，等菜熟的功夫，又将橘粉的三文鱼片蘸上酱汁，而后顿了顿，转头问道：“你能吃芥末吗？”
　　朱玉玉迟钝地眨眨眼，“能……”
　　他便擦上适量的芥末，夹到她的碗里，“想吃什么跟我说，别把自己饿着。”
　　“……”
　　沈冰洲的魅力分两种，一种是冷然端坐时抬起手指扶眼镜，一种是似撩非撩时扬起眼角，你以为这是全部，不，他还有体贴关心的暖男一面，尽管十有八九是装的。
　　顾山泽没法理解，看着他给人夹菜，莫名怒火在堆积。
　　锅里的汤汁扑腾扑腾地冒泡，一颗肉丸漂浮起来，他暂且收回视线，去捞那颗丸子，刚碰到，另一双筷子撞了上来，筷尾捏在沈冰洲手里。
　　不知谁放的丸子，孤零零的一颗，沈冰洲准备收手，顾山泽动作更快，轻巧将丸子拨了过来，“给你吃。”
　　桌上有一整盘未煮的，并不是什么吃了就没的东西，犯不着客套推辞，他便夹起来，放到了朱玉玉碗里。
　　“……”
　　顾山泽眯起眼睛，桌子下的长腿一伸，踢在他腿肚子上。这一脚的力道不重不轻，沈冰洲蹙起眉毛，冷然质问：“干嘛？”
　　他扬着下颏，“没什么，提醒一下，朱小姐都被你喂胖了。”
　　话一出口，朱玉玉吓得把吃一半的丸子吐出来，睁圆了眼睛问：“我胖了吗？”
　　才吃几口，都没来得及消化吸收，怎么可能胖？沈冰洲无奈安慰她没事，只是吐过一遍的东西，最后进了垃圾桶。
　　吃完火锅，外面天完全黑了，草坪上围聚起不少人，听说要举行篝火晚会，一行人心思各异，漫无目的地站在边上凑热闹。
　　篝火堆点燃，几个头戴枫叶花环的姑娘踩着草地表演了一段舞蹈，气氛一下子热了，朱玉玉也被带动，笑着鼓了鼓掌。
　　跳到一半，一位舞娘摘下头上的枫叶花环，递给人群中一位男游客，众人以为是互动环节，没想到男游客腼腆地笑了笑，将花环戴在女伴的头上，而后拿出戒指盒，当场跪下。
　　现场观众惊呼，女游客意外又惊喜，捂着脸哭了起来。
　　无意凑个热闹，居然遇到别人求婚，朱玉玉望得出神，见两人拥抱接吻，眼里闪出羡慕光彩。她自言自语地说：“真好啊，那小姐姐一定幸福死了，我第一次见到用枫叶求婚的，好特别也好浪漫。”
　　沈冰洲听到，偷偷朝近旁的舞娘招手，示意借用一下花环。舞娘爽快地摘下，接过之后，他把花环藏在侧面，喊了朱玉玉弯腰，亲手戴到她头顶。
　　枫泉随处可见的枫叶，戴在头上也并没有多好看，朱玉玉吃惊地按住花环，“沈老师……”
　　沈冰洲微微一笑，昏红火光在脸上摇曳，光是这副皮囊，就要惹来多少不分性别的心动。
　　人群吵闹，顾山泽站在外围的台阶上，目光死锁轮椅中的人。他忽而转头，冷森森地问：“你今天对朱玉玉做什么了？”
　　彭宇没精打采地耸耸肩，“我能对她做什么？就是拒绝了她，顺便说了她几句，她有毛病吧，当着未婚夫的面对其他男人耍脾气……”
　　顾山泽张口打断：“不是正式的未婚夫，用词准确一点。”
　　彭宇对他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也有毛病，非要闹这一趟，目的达成了吗？”
　　他没搭话，脑中闪过沈冰洲摔在地毯上的模样，想起绯红唇瓣和洁白下齿，想起那时停在沈冰洲眼中的颓废冷光。他烦躁地眯起眼，“你怎么说朱玉玉的？”
　　问到这个，彭宇擦擦鼻尖，声音弱下去：“我是为她好，提醒她要爱惜自己，谁知道她当场就哭。”
　　看他这表情，顾山泽知道了，原话一定比复述的难听，否则不至于当场把人说哭。他没好气地说：“我劝你最好给人道个歉。”
　　彭宇嘀咕：“凭什么给她道歉，我哪句说错了……”
　　顾山泽懒得再理，大步走进人群，抓住沈冰洲的轮椅，低头微笑道：“沈老师，该回去休息了。”
　　朱玉玉正在兴头上，哪里舍得回去，抓着沈冰洲闹腾，“再看一会儿嘛，还这么早。”
　　沈冰洲抬起头，正正对上顾山泽的眼，依旧带笑的桃花眼，有火光在其中跳跃，是映入的篝火，又像是烧至极限的怒火，灼得他下意识想避开。
　　半晌，他低头，选择妥协：“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文川之喙和芋羊的打赏
　　我没有生气（已修）
　　半只熊崽


第15章 
　　篝火旁的游客越聚越多，正是热闹欢腾的时刻，接下来还有不少值得期待的活动，现在离开属实可惜。
　　并不是可惜错过热闹，沈冰洲恪守着晚上十点钟睡觉的原则，如果不是因为朱玉玉，早回房修生养息去了，他觉得这是增进关系的好机会，中途放弃了挺可惜的。
　　回去时，顾山泽惯性地要帮他推轮椅，手伸一半，被朱玉玉先一步抢到，“我送沈老师回去。”
　　她不是故意要抢，刚好快了一步而已，甚至没有注意到顾山泽的动作。顾山泽默默收回手，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一路送到房间里面，朱玉玉摸着头顶的花环，笑容甜甜地道：“沈老师，那晚安啦，明早见。”
　　沈冰洲礼貌地回笑，“晚安。”
　　这人情绪恢复的速度倒是挺快，沈冰洲以为哄她是件有难度的事，没想到一顶花环就换来了笑脸。不管怎样，高兴就好，千万别影响到两家的联姻。
　　想到这里，他无声叹气，给轮椅调转方位，正准备走，顾山泽挡到了面前。
　　他轻轻蹙眉，问道：“怎么了？”
　　顾山泽居高临下地望着，唇角依旧有笑，“沈老师，原来你这么会撩人啊？”
　　仰着脖子说话太累，沈冰洲干脆不看他，语气轻淡地说：“让我一下。”
　　他不让，笑容反而更深，“干嘛变脸变这么快，刚不还有说有笑吗？”
　　尽管他始终保持微笑，不过口气已经近乎阴阳怪气了，沈冰洲准备绕开走，他迈开一只脚，卡住了轮椅的车轮。
　　轮环动不了，沈冰洲不得不抬头看他，“你在生气？”
　　顾山泽笑说：“无缘无故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等着你回答我的问题。”
　　短短半分钟，问题好几个，沈冰洲没回答，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说，没错，我可会撩人了。他无奈，口气略微焦急：“别闹了，快点让开。”
　　顾山泽还是不动，强硬地说：“我没跟你闹，回答我的问题有那么难吗？”
　　成年人无理取闹起来，简直一场灾难，沈冰洲拿他没有办法，左右为难时，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顾山泽松开腿，走过去看了眼，“你姐的电话。”
　　只是电话而已，沈冰洲心脏都缩了缩。顾山泽帮他拿过来，帮他按通，贴上他的耳朵。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沈辰砂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洲洲，还没睡啊，我刚下飞机，想起来打给你，今天和玉玉玩得怎么样？”
　　沈冰洲眼色黯淡了不少，口气却稀松平常：“挺好的。”
　　沈辰砂宽心地说：“那就好，她没有什么惹你不开心的地方吧？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讲。”
　　即使人不在面前，沈冰洲还是惯性地微笑了下，温和地道：“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判断。”
　　沈辰砂哈哈笑了两声，“你们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没什么问题的话，等你们回来，把日子定下来吧。”
　　电话结束后，很久没人说话。顾山泽把手机放下，无奈叹气，“这就是你对她那么好的原因？”
　　沈冰洲心如止水，要他爱上谁必然是困难的，尤其朱玉玉那样三番五次得罪他的。他不愿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抓紧双手说：“能不能先让开，我要去洗手间。”
　　“……”
　　从刚刚开始那么急，原来是为了上洗手间。顾山泽愣怔住，“你不早说，我带你去……”
　　话没说完，沈冰洲冷然打断：“谢谢不用，我自己去。”
　　也就几秒钟功夫，顾山泽眼里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调侃笑意，“怎么了？你也在生气？”
　　沈冰洲蹙着眉，催促道：“我又不是你，快点让路。”
　　他不退让，开玩笑说：“别害羞，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顾山泽——”沈冰洲猛地抓住他的袖子，想往下说什么，却止住了声。他发怒的时候，仅仅是皱紧眉抿紧唇，这就是他的极限了，想要他说出什么脏话狠话，比登天还难的。
　　没料到他真的会生气，顾山泽缓缓收住笑容，意识到拿这种事开玩笑有些过分，但想要他道歉也是很难的。他弯下腰，一把将人抱起来往洗手间走。
　　整个过程快且突然，沈冰洲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他怀里了。他急促地拍打顾山泽的肩膀，“你放我下去，我真不用你帮忙。”
　　顾山泽稍稍停下，认真地问：“真的？”
　　他确定地回答：“真的，我还没到那一步。”
　　如果连这种事都无法自理，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外面过夜。
　　他的心中有片禁区，任何人不可靠近更不可僭越，都说尊重残疾人的方式是把他当正常人看待，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顾山泽定在原地，沉着面孔思忖了一会儿，忽地转身，把他放回轮椅，“去吧。”
　　卫生间与卧室只隔了一面透明玻璃，好在外层挂了百叶窗，他把窗叶拉下来，怕里面的人尴尬，走到了卧室房外面。
　　到了外面，他不经意地回头，窗叶上映着人影，正笨拙又艰难地往马桶上挪。他低下头，沿着温泉池来回走动，踩碎了一片枯死半边的枫叶，清脆的破碎声是心底泛起的水纹，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角落迎来了浪花。
　　他停下脚，沉着脸回去，一直走到洗手间门外，轻敲两声后询问：“好了吗？”
　　里头有声音，而后门锁开了。他慢慢地推开，看到沈冰洲坐在轮椅里，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你来得正好，我够不到洗手池。”
　　之前没有注意过，洗手池的台面设计得很宽，坐在底下，手短一点，就会够不着水龙头。
　　顾山泽走进去，搂住他的腰和腿，抬到合适的高度，“现在够得到了吧？”
　　沈冰洲意外地看向他，愣怔道：“嗯。”
　　浅绿凝胶状的洗手液，挤到手心搓开，再将手放到水龙头下，冲走细碎的白色泡沫。标准的二十秒洗手，待全部冲洗干净，他扯下纸巾擦干手，抬起头汇报：“洗好了。”
　　顾山泽轻轻地弯唇，“知道了。”
　　这笑与他往常的笑不大一样，仔细看又找不出具体的差别，再仔细看，好像全部都是误会和错觉。
　　沈冰洲由他抱到了床上，床垫柔软，屁股陷了进去，白嫩的腿软绵绵地搭在床沿。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法控制肌肉，那两条腿给人的感觉就是软趴趴的，灯光落上去，只照出几根淡色的汗毛，穿女装不用担心露馅的程度。
　　他用手臂撑住上身，拖着腿往里挪，挪到一半，想起来问：“睡了吧？”
　　顾山泽看着他的脚踝，即便盖了小毯子，突起的外踝还是冻得发红。淡淡的红，却是挂在枝头的桃子熟透，只会诱使人联想到可口。他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绕到床的另一侧，“才十点钟，还早。”
　　十点钟，对打工人来说是挺早的，可能还没下班呢。沈冰洲尊重他的作息，客气地说：“已经十点钟了，还能干什么？”
　　错过了篝火晚会，温泉也泡够了，能在房间里进行的娱乐项目并不太多，好容易有个安静的周末，闭上眼睛睡觉才是明智之选。
　　可惜顾山泽有些心不在焉，没能听出他强烈暗示的言下之意，听到这么问，反而颇为上心地在屋内巡视起来，最后指着床头的投影仪说：“要不要看个电影？”
　　沈冰洲抿直了唇，没说话。
　　言语暗示没达到效果，那这幅表情足够说明问题了。顾山泽随即反应过来，“你困了？”
　　因为醉酒，沈冰洲酣睡了一下午，特别困也谈不上，只是睡眠这个东西，就像喝水，不能等到身体向外反馈疲倦才去休息。他点头说：“我还好，但是最好早点休息，你也累了。”
　　顾山泽不大爱看电影，心里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不过看到他那幅表情，莫名想逗弄，便笑着说：“如果我非要看呢，你准备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他是想睡觉，但每个人的作息规律不一样，顾山泽那样的人，平时一定是熬夜党，好容易有个周末，看个电影还要孤零零一人，太说不过去了。
　　最终，他垂着眼眸说：“我陪你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重新分了下章（我估计没多少人看过 应该问题不大 吧
　　快哄我睡觉（有删改）


第16章 
　　稍微熟悉之后，不难发现，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沈冰洲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摆冷脸，但如果察觉到别人情绪不对，他会主动让步服软，相比之下，顾山泽总是在笑，他的笑咄咄逼人，他习惯了所有人让着他就着他，就像一颗锋芒毕露的刺，只有棉花能与他共存。
　　顾山泽忽然开口：“沈老师，你觉不觉得，我们的性格很合适？”
　　沈冰洲意外地抬眉毛，欲言又止多次，最终说：“我朋友里，没有你这种性格的。”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打开投影仪，选了部最新上线的片子，之后关掉卧室灯，把枕头立起来当靠垫，坐到沈冰洲的旁边。他故意坐得很近，手臂贴上了沈冰洲的肩峰。
　　两人挨在一起时，即便坐着，也能感受出身高差，沈冰洲真的矮他好多，若是抱到前面来，头顶刚好可以垫住他的下巴。
　　房间昏暗，墙上的电影画面快速变化，闪烁的光线落在沈冰洲的眼镜片上，反射成两幅更小的画面，幽蓝幽蓝的，映得他眼眸也是跳跃的幽蓝，更奇异的是，他的下唇瓣上也停着一滴蓝光，犹如戴着颗蓝钻的唇钉，在黑夜里放肆闪耀。
　　电影放到精彩的环节，沈冰洲眼睛盯着画面，瞳孔却是不聚焦的。他偷偷挪动身体，想和顾山泽拉开距离，可下半身使不上力，挪起来怪费事，好容易离远了些，顾山泽扯了扯腰后的枕头，看似不小心，又往身上靠了过来。
　　他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水味，只要离得近，鼻子总能若有若无地捕捉到。有时沈冰洲会产生一种错觉，并非他有意无意捕捉到香味，而是香味欲擒故纵地找上他，那是夏夜里盛放的晚香玉，危险又迷人。
　　被这么故意靠近，电影肯定肯定没心思看了，他轻轻吸了口气，转头想提醒，一转头，看到顾山泽正注视着他，眼色如低沉夏夜，可夏天明明早就结束了才对。
　　胸腔里地心脏似乎不由自主地颤栗，震动波及全身，以至于张口出来的声音也在颤：“看着我干什么？”
　　与他不同，顾山泽的笑是自然舒张开的，“沈老师，你好像我女朋友啊。”
　　沈冰洲抓紧手边的床单，“你想她了？”
　　他稍微敛了敛笑，“嗯，想她了，想抱着她看电影。”
　　悸动的感觉，大约是豆蔻的少女走田野，裙摆上沾满毛毡草的种子，你完全不知道它何时粘上去的，只能在事后耐着性子一粒一粒捉下来。
　　沈冰洲在床单上抓出深深褶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一句：“实在想的话，抱着我将就一下？”
　　顾山泽无言望着他，倏然抱住他的腰，轻轻往上一提，将他扯进了怀里。
　　这一切发生不过两三秒内，沈冰洲整个后背僵直住。
　　顾山泽的怀抱兼具硬与软两种触感，因为身上长满结实肌肉，坚硬的同时富有弹性，他张开两条腿，腾出身前的位置，沈冰洲就坐在他身前，大人抱小人，刚刚好的体型差。
　　反应过来，沈冰洲仓皇地扭头：“我开玩笑的，你真抱？”
　　顾山泽环住他的脖子，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你让我抱的。”
　　“……”
　　沈冰洲不安地动了动，拜这双腿所赐，上半身被锢住，想逃出去真不是容易事。尝试几次都没成功，他气急败坏地拍向顾山泽的大腿，“你别闹了，放我出去！”
　　这个坐姿太过亲密，他在前面动，臀部的软肉不可避免地蹭到，顾山泽将他锢得更紧，“你才别闹了，闹出事来你跑不掉。”
　　沈冰洲指尖轻微地颤了颤，密集的细汗从手心冒出。投影仪的光不断闪烁，电影里的主角惊叫哀嚎，配乐时起时落，他却能清晰听见顾山泽的呼吸声，略急促，很沉重。
　　热气在耳畔周旋，仿佛闷热天里的积雨云，要在他身上淋下一场瓢泼大雨。他僵硬地低下头，“顾山泽，你放开我吧。”
　　身后人很久没说话，他等得失去耐心，再次尝试逃走，突然听到冰冷的警告：“你别动。”
　　沈冰洲暗自咬了咬舌尖，尴尬地说：“你这样抱着，只会更严重。”
　　环在身上的手臂闹别扭一样，反而收得更紧，“别说话行吗？影响我看电影。”
　　“你看得进去？”沈冰洲豁出去一般回头，“到底闹什么啊，你这样，硌得我也很难受。”
　　“……”
　　顾山泽眯着眼睛，眼里的光复杂难明，生气的成分居多，被堂而皇之揭开的恼怒也有。沈冰洲默默吞口水，目光瞟向他的跨部，安慰道：“没事，你不用太在意，都是男人，我理解你。”
　　“你理解个屁！”居然，顾山泽说了句脏话，将他推到旁边，顺手扯了只四方的抱枕过来，挡住不给看。
　　沈冰洲无语地抿抿嘴角，手指头指向洗手间，“你去处理一下吧，不要憋坏了。”
　　顾山泽也无语，扭过脸说：“为什么你没事？”
　　他尴尬地避开视线，“色由心生。”
　　顾山泽无话可说了，扔开抱枕，翻下床往洗手间走，“我去冲凉。”
　　深秋初冬，夜里已经很冷，沈冰洲担忧地叫住：“你别吧，弄一下没什么的，我不会笑你。”
　　他回头，摆出臭脸色，“你帮我？”
　　“……”
　　沈冰洲轻飘飘地摆手，“快去冲凉吧。”
　　洗浴室的门关上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关系已经过分危险，搞不清楚原因，更搞不清楚过程，就像毛毡草的种子，永远注意不到它什么时候粘上来的。
　　冷静几分钟后，他对着宽大的双人床犯起愁，两只枕头一床被，大写的危险。他拨通客房服务的电话，没一会儿，服务员拿了床新被子过来。
　　夜已经很深了，投影仪还在放，沈冰洲觉得吵，找来遥控关掉，卧室安静下去，只听得到哗哗的水声。
　　渐渐的，水声停了，顾山泽裸着上身出来，看到床上多出来的棉被，诧异问道：“这什么？”
　　沈冰洲目光平静地说：“我不习惯和人盖一床被子，让他们加了一床。”
　　夜的寒，水的冷，能浇灭火，无法毁灭火种。顾山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胸口，一时间无法判断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身上的睡袍从领口散开了，清瘦的肩膀堪堪露出，锁骨里兜着一团浅色光影，莹润如玉石，仿佛真可以透光。
　　他大咧咧盯着看，沈冰洲却未察觉，侧着身往里挪动，他用力时，腰部往下沉，臀部往上翘，饱满的线条平滑延伸到大腿。
　　终于挪到位置，他拉过棉被遮住了春光，指着旁边说：“快睡吧，你盖那一床被子。”
　　顾山泽遗憾自己白洗个冷水澡，忍着气慢悠悠地踱到床侧，操起被子扔到了一边。沈冰洲不由蹙起眉毛，“干什么？”
　　他冷着脸说：“我不盖，我就这样睡。”
　　说完，他关了灯，真就那样躺了上来。他头发还未擦干，沈冰洲能闻到湿淋淋的水汽，想劝说他好歹吹干头发再睡，可转念一想，劝说肯定不会有用的。
　　黑夜绵长，被子里暖烘烘的，困意很快上来了。今晚对沈冰洲而言算是熬夜了，精神松懈下来，梦境在向他招手，只是，快要睡着的时候，顾山泽打了个喷嚏。
　　他缓缓张眼，穿过夜的黑色，只能看见隐约的侧脸轮廓。他轻轻喊道：“顾山泽。”
　　没理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沉默很久，终究是心好，小心地将捂热乎的棉被往顾山泽身上拖。手刚过去，猛地被抓住了，顾山泽翻身过来，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这人洗了冷水澡，又在外面晾了那么久，身上的皮肤却是滚烫的，沈冰洲嗅到他怀里的味道，心脏失控地跳了两下。他用手掌抵住，不让脸贴进去，“干嘛？”
　　顾山泽的嗓音沉而硬：“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他上身没有穿，手掌贴在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起伏的心跳，每跳动一下，像一把铁锤有力地、重重地砸向手心。沈冰洲闷着头说：“那我去打地铺。”
　　他抓得更紧，“那我宁愿不睡了。”
　　他们之间隔着层决计不能戳破的窗户纸，顾山泽清楚地知道，戳破之后，他能得到什么，但他不清楚，戳破之后他会失去什么。他隐约预感到会失去什么，可他想要的明明没有那么多。
　　很久过去，沈冰洲在他怀里轻轻叹气，“你到底想干嘛？”
　　他暂且松手，从被子里坐起来，然后把沈冰洲拉起来，面对面与他坐着。夜色如一层涌动的面纱，在沈冰洲脸上轻缓地滑动，他用食指抬起那张美似月色的脸，虔诚地抚摩软嫩唇瓣。
　　沈冰洲不受控制地颤栗，口中的热气洒满他的手指，他好像触到了湿热的下齿。他将脸贴近，沉声问道：“真的是初吻？”
　　谧夜流淌，淌进沈冰洲的眼睛，那双眼始终低垂，没有看他。
　　莫名其妙，他觉心里遭针扎了一下，他不屑地笑笑，语气变成惯常的调侃：“沈老师，你害我睡不着，是不是应该哄哄我？”
　　沈冰洲轻轻蹙起眉毛，“你要怎么哄？”
　　他抓起那只柔软的手，将手心贴到腹部，慢慢往下，握住了自己的。那只手明显缩了一下，他牢牢按住不放，“不要赖账，你得管我。”
　　第一次见面，顾山泽就知道，沈冰洲是典型嘴硬心软的人，只要敢逼他，他一定是乖乖缩起来的。他不想逼他，可还是逼了。
　　沈冰洲的手，真的很小，用老一辈的话说，那是双只拿得动笔杆的手，堪堪握满，手法倒还行，没有哪个男人连这都做不好。夜里微光漫射，照得他眼瞳晶亮，却平静无澜，是一只不谙世事听从指令的猫。
　　顾山泽贴近他的脸，迫使他靠上床头板，最后避无可避，沾满汗珠的鼻尖黏了上去。被强行亲近，他的呼吸乱了，眼中的湖面终于泛起颤晃的涟漪。
　　顾山泽吸着他呼出的热流，手指顺着衣缝滑下去，颤抖随之而来，沈冰洲惊慌按住，“你干嘛？”
　　得到想要的反应，他满意地笑了，“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啊。”
　　沈冰洲死死抓着，不让他继续侵犯，口气已是慌得无措了：“我不用！我把你伺候满意就好！”
　　他是顾山泽，不是沈冰洲，怎么可能做听话的那方？最后，一个勉强餍足，一个喘不过气，老司机和小绵羊无疑。
　　休息了一会儿，他懒洋洋挪动身子，念咒一样说：“沈老师，我们好像在做爱啊。”
　　沈冰洲被他压在身下，只得从肩头上露出半张脸，缱绻迷夜里，嵌在脸上的双眼倏然放大，好像发现什么恐怖的事实，两颗眼珠儿惶恐地抖动。
　　半晌，他只憋出一句：“你别乱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花鱼ywq35ybs25h 向雪里带香 托着太阳 芋羊 白菜花鱼头 文川之喙 火机君的打赏，因为修文耽误了，我一直记着的！
　　（这个尺度应该不会被锁吧我心如止水啊
　　叫谁宝宝呢


第17章 
　　沈冰洲向来睡眠质量优良，印象中几乎没有过失眠时刻，被顾山泽闹腾一场之后，居然失去了睡意。
　　身体条件有限，他没法翻来覆去，只能躺着假寐，后来实在累了，眯着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感觉被什么东西缠住，海草一样，越挣扎越紧缠上来，腿上、腰上甚至胸口和脖子，全都是。第二早醒来时，他疲惫地睁开眼，果然是在顾山泽怀里。
　　两个人的体型差太多，沈冰洲被他牢牢揽住，双手挤在他胸口，保持着原始的防卫姿态，不过什么也没防卫到就是了，他把一条腿横插过来，要不是双腿无法动弹，沈冰洲大概会误会成自己主动夹住的他。
　　窗外有亮光照入，天色已经不早，他就势推了推顾山泽的胸口，试图唤醒，顾山泽习惯性地收紧双臂，低头乱亲了一口。
　　顾大公子在外风流，枕边不知躺过多少人，对他而言，调情是吃饭喝水一样刻入骨髓的习惯，这一嘴亲下去还不够，又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宝宝，再睡会。”
　　沈冰洲睁着眼愣怔了下，加大力道推他，“顾山泽，你别睡了！”
　　被这么用力摇晃，死猪也该醒了。顾山泽收拢眉头，张嘴哼了两声，总算睁开眼来，眼神迷离地说：“沈老师，早安。”
　　沈冰洲拿手背擦了擦额心，挣脱开起身，“早安，你接着睡吧。”
　　日光都照到床头了，顾山泽想睡也睡不住。昨夜没睡好，脑袋沉重昏胀，坐起来缓了会儿神，他突然看到：“沈老师，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沈冰洲的耳后根透着淡淡粉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过。听到询问，他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后变得尤为冷淡，“我们什么时候走？”
　　好明显的逃避话题，就差直截了当地告诉不想回答。顾山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干嘛急着走，不想和我多呆几天吗？”
　　他蹙起眉，冷冷道：“你周一不用上班？山远的高管都像你这么闲？”  ？
　　醒来时明明抱在怀里的人，昨晚才帮他做过最亲密的事，怎么一下子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顾山泽伸头往床底下看，地上掉着白色的纸巾团，昨晚的记忆确确实实不是梦。
　　他失笑，赤脚站在地毯上，捡起纸团扔进垃圾桶，“吃了午饭就走，你是不是渴了，嘴皮那么干？”
　　沈冰洲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比往常干燥很多，甚至在嘴角摸到了两片死皮。嘴皮干无非是没有好好喝水，尤其他有爱喝水的好习惯，身体重度依赖水源。
　　顾山泽到客厅接了杯水回来，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喝到一半，忽然听见说：“一晚上不喝水就干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用嘴巴做什么了。”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简直是咒语，立刻，沈冰洲脑袋里浮现出「用嘴巴做什么」的画面，一口水没吞好，呛得剧烈咳嗽。
　　顾山泽连忙帮他拍背，这一下呛得不轻，原先只有耳后泛红，现在脸到脖子全憋红了，他咳得张开嘴，粉红的舌尖在嘴里打颤儿，眯起的眼角挤出微烁的泪光，被人带到床上做爱时也无外乎就是这幅表情。
　　许久过去，他才平静下来，顾山泽拿纸巾给他擦嘴，他动作迅速地抢过，自己给自己擦干后，冷漠驱赶道：“我要换衣服了。”
　　之前换衣服那么大方，这会儿倒是想起来避嫌遮羞了。顾山泽唇角的笑彻底变为揶揄，“你要换就换啊，我又不是没看过。”
　　沈冰洲默然稍许，艰难地转了个身，背对着解开腰带，睡衣滑下去后，后腰上突然被戳了一下。
　　他猛地缩起肩膀，脖子往上仰起，嘴里飘出颤颤的娇哼。
　　顾山泽只是随手逗弄，万万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惊慌的哼声响起，如同烈红的火舌狠狠撩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滚了滚喉咙，“我看到有只虫，想替你捉了，原来是痣。”
　　沈冰洲紧蹙着眉，冷声责问：“卧室哪来的虫？”
　　他轻笑，“怪我，我看错了。”
　　周末的时光短暂，出来一趟劳神费力，原定计划是吃过晚饭再走，只是洗簌还没结束，顾山泽接到助理的电话，通知说有个会议临时改到了下午，让他赶紧回去。
　　山远的管理层没有周末，临时开会这种事，大家习以为常。顾山泽之前野惯了，有灵感的时候做点东西，没灵感就出去逛，珠宝展、画展、装置艺术展……有时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好几个星期，有时好几个星期见不到他人影。
　　让他空降公司做总监，就像放飞过的鸟强行回笼，哪怕提前做过心理准备，终究会有段不适应期。
　　枫泉的游玩不得不提前终止，得知这个消息，沈冰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迫不及待说：“那就回去吧，正好我也想回去了。”
　　他一刻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现在，只要看到顾山泽，联想出的必定是危险画面，他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又好像掉入某种陷阱，总之得快些远离才行。
　　他们要走，另外两位不可能单独留下，表示跟他们一起回去。收拾好行李，他们去找另外两位汇合，穿过一条枫叶掩盖的小径时，远远听到朱玉玉的说话声：
　　“对，你说的都对，我不爱惜自己，可也没见你爱惜你自己啊，我们有区别？”
　　和她讲话的显然是彭宇，口气略有不耐：“别和我比好吗？你是女孩子！”
　　“你是我谁啊？你用什么身份来管我？”
　　“我跟你说不清，反正我已经道歉了，祝你和沈冰洲百年好合！”
　　“我谢谢你，我一定会跟他百年好合的，他还送我花环呢，哪哪都比你强，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不是，就一个花环而已，干嘛还攻击我？我……”
　　话说一半，他看到停在小径上的两人，瞬然间没声了。
　　并非沈冰洲故意偷听，他们吵架的声音不小，周遭环境又安静，很难不听到。他心里隐约猜到两人是怎么回事，但当场撞破，当面证实，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朱玉玉头顶还真戴着枫叶花环，见到来人，脸色刷地变白：“沈老师……”
　　沈冰洲冷静地朝她点了点头，“走吧。”
　　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也没什么可说的，或许他们是该谈谈，但不是此时此刻在此地。
　　从知道朱玉玉对彭宇有不一样的感情的那刻起，他便忍不住地担心，要是这个女人为了彭宇抗拒婚约怎么办，如果事态发展成那样，沈辰砂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飞走，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这场婚约本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易，他们各怀鬼胎，彼此彼此，有什么好说的？
　　出了这么个岔子，欢快的旅途笼罩起阴霾。朱玉玉面色不安地过来，想替他推轮椅，被顾山泽瞪了一眼，登时不敢抬头，乖乖拖着行李跟在最后。
　　顾山泽昨晚没休息好，将开车的重任交给了彭宇，他还揣了点小心思，想撺掇朱玉玉去坐副驾，只是这人才和司机吵过架，用膝盖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成功。
　　放完行李，朱玉玉率先爬进后座，指着身旁的座位说：“沈老师，你坐这里吧。”
　　来的时候，是她开口提了「女友专座」的话题，出于愧疚，张口邀请，沈冰洲不会同她计较这些小细节，就算闹情绪不想和她坐一块儿，也不能让顾山泽和她坐一块儿吧。
　　顾山泽照例抱他上车，坐稳之后，把他往里推了推，“进去一点，我也坐后面。”
　　他冷下面，语气不善：“为什么？”
　　顾山泽已经挤了上来，一边拉安全带一边说：“我坐副驾会晕车，和你们挤挤。”
　　后头的空间不算宽敞，为了不挤到朱玉玉，沈冰洲没有很往里面坐，两人的大腿紧紧挨在一起，炙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裤子也能通畅无阻地传递。幽雅的香水味飘了过来，他已经知道，顾山泽习惯将香水涂抹在侧后颈的发际线，昨晚伏在他肩头低咆时，鼻尖捉到的全是汗津津的香。
　　他偷偷掐痛手心，驱散暧昧的回想，眼色越发疏冷，“开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晕？”
　　顾山泽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晕？我开车的时候你就没醒过。”
　　在强词夺理这方面，沈冰洲大概永远赶不上他，索性闭嘴由他去吧。只是，他俩挤得太明显，朱玉玉小心翼翼地提议：“沈老师，你要不要坐过来一点？”
　　与她之间，隔着两巴掌宽，沈冰洲思索了一会儿，准备朝那边挪。朱玉玉连忙来帮他，他摇头拒绝：“不用麻烦你。”
　　近来他挪动身体的动作越发熟稔，平移几公分，根本用不着帮忙。重新坐好后，他不经意地扭头，发现顾山泽正眯眼注视他，目光沉冷锐利。
　　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句：“你那边太挤了，坐过来点。”
　　顾山泽眼底浮现笑意，明目张胆地贴了上来。
　　沈冰洲：“……”
　　昨夜里没睡好，上车没多久，沈冰洲开始犯困了，垂着脑袋打起瞌睡，只是车子没来时那么稳，左摇右晃，睡不安稳。
　　他一耷拉头，眼镜就往下掉，朱玉玉注意到，想替他拿下来。
　　没等她够到，顾山泽先一步伸手，将眼镜摘下叠好，她颇为惊异地眨眼，仿佛在问为什么。
　　顾山泽缓缓勾唇，勾住沈冰洲的脖子，轻轻地把人搂到怀里，那人似乎睡沉了，只稍微地蹙了蹙眉，便安心靠着他继续睡。
　　见到这一幕，朱玉玉的表情变得疑惑，还是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顾山泽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当着她的面，捏住沈冰洲的下巴，低头朝双唇靠近。
　　只是，就要贴合的时候，沈冰洲忽地地颤动睫毛，眼皮似要抬开，顾山泽稍顿了顿，发现他摆在大腿上的手正用力揪紧。
　　他不禁勾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而后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朱玉玉，用眼神无声宣示：沈冰洲，是他的。
　　抱着睡一会


第18章 
　　从枫泉回来后，顾山泽陷入连续繁忙的工作。
　　高级珠宝部常年凋敝，要说工作有多忙碌，也不见得，最近部门的高级设计经理离职，人事迟迟未能找到合适的接任者，岗位空缺，工作职责暂时落到了他的头上。
　　审核完传媒提交过来的宣发资料，他拿起笔记本，赶到35楼开会，才出电梯，便看着前头有三两人结伴行走，边走边谈论：
　　“这个月绩效排名，高级珠宝又是垫底，等会又能听顾大公子挨骂了。”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跑来空降总监，他搞得懂市场吗？”
　　“你小点声吧，高级珠宝本来就是烂摊子，他能做起来算他牛，做不起来，大不了不做了呗，反正人家是大公子。”
　　“我看这位大公子就是来玩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嘲笑我的设计，拿过点奖项真当自己是回事了，做总监又不是搞艺术，别说市场，听说他们的设计经理离职了，估计带团队的能力都有问题！”
　　凭借背影，顾山泽认出来最后说话的那位，就是脑子缺氧审美领先两个版本的时装总监。他出声叫道：“汤总监。”
　　汤总监一个激灵，尴尬地回头：“顾总监，来了啊。”
　　顾山泽笑吟吟地上前，“你设计的绿衬衫，销量怎么样？”
　　公司的管理层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到他过来，胆颤心惊地和汤总监拉开了距离，背地里议论谁都敢，可明面上，不管顾山泽作成什么样，只要这家公司还姓顾，没人会傻到面子都不给。
　　汤总监皮笑肉不笑地说：“和你们十一月的新品差不多吧，都挺好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十一月绩效排名，高级珠宝倒数第一，高级时装倒数第二，他的秋款衬衫没卖动，顾山泽亲自监工的胸针也销量不佳，可时装是山远的主推，珠宝则坐冷板凳，广告资源都分不到多少，非要这么比的话，他不嫌丢人就好。
　　顾山泽不屑地轻笑，“高级珠宝单件销量相比上个月翻了两倍，希望这个月我们也能差不多。”
　　汤总监似乎有些生气，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却没有说话，顾山泽不再理会，穿过几人进了会议室。
　　公司每月例行的高管会，CEO亲自出席，内容无非复盘上个月，展望下个月，绩效好的接受夸奖，绩效差的等着挨骂。所有人都坐好后，CEO卡着点进来，是个外表儒雅的中年男人，外聘来的，叫唐铭维。
　　这位唐总，原本是国内一家创业公司的总裁，被挖来做山远的CEO，已经十年了。唐总哪里都好，有能力，有思维，对企业衷心，唯一一点，他会笑着骂人，难听程度和「脑子缺氧审美领先两个版本」不相上下。
　　顾山泽入职拢共不到半年，每次都是绩效最差，每次开会都在挨骂，丝毫没有因为他姓顾而多给情面。就如那几个人所说，高级珠宝是烂摊子，就算神仙来了，也需要时间整顿，更何况他是正儿八经的半路转行。
　　今个儿依旧是挨骂大会，刚在外头挺神气的汤总监沦为重灾区，全程夹着脑袋接受批评，好容易骂完，他朝顾山泽瞪了一眼，好像在说，我倒数第二都这么惨，你倒数第一等着完蛋。
　　然而，轮到顾山泽，唐铭维只是稀松平常地问了句：“这个月还能提多少？”
　　顾山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这个月有周年庆，再翻两倍没有问题。”
　　各高管发出唏嘘声，汤总监不合时宜地咳嗽两下，“顾总监，你翻过往年的数据吗？你们的产品，好像不太适合做促销。”
　　顾山泽淡然回应：“不用你操心过程，关注结果就好。”
　　汤总监说：“我是为你好，当着唐总的面，要务实一些。”
　　他笑了，“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办不到的，等我没办到，再来质疑我。”
　　唐铭维翻完了手里的文件，语气略冷地打断：“顾总监，上头给你的考核期是半年，下次开会，如果部门绩效还是垫底，你考虑下主动辞职吧。”
　　会议桌上诡异地静默，半晌，顾山泽面无表情地说：“好。”
　　散会时，外头都天黑了，唐铭维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大家都盯着你，好好干。”
　　这两下，把数日积攒的压力全给拍了出来，回到办公室，他摔进椅子里，习惯性摸大拇指，只摸到坚硬的骨节，扳指，早不在了。
　　工作上的烦算不得什么，他有更加烦心的事，那天之后，沈冰洲不理他了，发过去的消息，没一条得到回复。
　　他烦躁地叹了声气，弹了条语音过去：“沈老师……”
　　- - -
　　沈冰洲洗完澡出来，接到姐姐的电话，告知还在陪客户，晚上大约回不来了。
　　沈辰砂常年忙于工作，为了节省时间，在公司附近买了套公寓，不回家是常有的事，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将头发吹个半干，推着轮椅进了收藏室。陈列架上藏品太多，凭着记忆，他在第三层找到一块红宝石标本。
　　未经琢磨的原石，表面并没有那般耀眼，不规则的侧面长有共生的云母，成为天然的托底。
　　想要找到一块天然红宝石标本可不容易，他亲自跑了缅甸、泰国、斯里兰卡，最后从一位老矿民手里买到，从此视若珍宝。但是色泽偏紫，和顾山泽板指上那颗纯正的鸽血红没得比。
　　对矿石的热爱占据了沈冰洲50%的精神空间，剩下的50%，毫无保留地给了姐姐。父母离世那年，他亲眼目睹了亲友斗争的丑陋场面，之后好几年，他过得近乎孤僻，爱情更是一败涂地：拒绝得太多，追求者渐渐变少，最后没有了。
　　曾经有个女孩子，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咒他守着石头孤独终老，当时觉得那样也不算坏事，可现在，看着满屋子冷冰冰的矿石标本，头一次感受到了空虚。
　　孤独，是磨人又难缠的病菌，它在无察觉时进入身体，隐藏，潜伏，繁殖，等到合适契机，一股脑全面爆发。
　　屋外响起脚步声，江阿姨停在门口，温柔地喊道：“二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她手里捏着一枚精致的扳指，镶嵌在上的宝石鲜红闪亮，如同正在跳动的心脏。她举起来瞧了瞧，情不自禁地夸赞：“哎呀，好漂亮的戒指，没记错的话，是那位顾少爷的东西吧。”
　　可不是顾山泽的祖传扳指嘛，这么宝贝的扳指，怎么会从阿姨手里出现？他扔下手里的标本，推着轮椅过去，略微慌张地接过，“你从哪里找到的？”
　　江阿姨说：“从您穿过的衣服里翻出来的，还好我有检查的习惯，这么贵重的东西，差点扔进洗衣机了。”
　　他不由自主地捏紧手心，“可能收拾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混进来了，我找时间还给他。”
　　江阿姨笑眯眯地瞧着他，“原来是这样啊，上次出去，您和他住一起吗？”
　　沈冰洲顿了顿，板起面孔，冷静地说：“只是东西放一起而已，时间不早了，你也别忙了，早点休息。”
　　说完，也不让人伺候，推着轮椅走了。
　　他的卧室在二楼，有电梯可以通行，不需帮忙也能上去。回到房间，他熟练地爬上床，关灯时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顾山泽发来的消息。
　　沈冰洲有个毛病，和人聊天从不点开语音，能转文字就转文字，总觉得从手机里听到别人的声音不太舒服。他对着语音气泡犹豫好久，还是点了下去。
　　熟悉的嗓音，透着浓重的疲惫感，只说了一句话：“沈老师，我的扳指是不是在你那？”
　　“……”
　　很久过去，沈冰洲回了一个字：嗯。
　　那头秒回：“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找好久。”
　　这条语音里，疲惫感消失了，语调变得轻快，好像遇到什么喜事。他没有多想，呆板地打字：刚刚才发现，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顾山泽又发了一条语音：“你在家吧？我刚下班，顺路来找你拿。”
　　听到这句，沈冰洲第一反应是感叹，这年头的企业，一家比一家内卷，都是要钱不要命啊。又是犹豫好久，那头等不及地催问，他才回复说：我已经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回复惹了对方不高兴，之后就没收到消息了。他无端叹了口气，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却又亮起、他连忙抓过来，结果是其他人发来的：小洲洲，我看了朱玉玉的星盘，你们不合适，别强行订婚了。
　　这世上，会叫他小洲洲的人，只有一个，是他的发小。那人在英国呆了几年，不知遇到什么机缘，迷信起了星座，不厌其烦地给他传播星座知识，他一个根正苗红的理工科，活生生被洗脑了。
　　朱玉玉的星盘，不在关心范围内，他打字问：你觉得狮子座的人怎么样？
　　朋友还没回复，他长按撤回，过了几分钟，对方询问撤回了什么，他回复说，发错了。
　　星座知识而已，网上一搜一大堆，他找到一个视频，博主吧啦吧啦说一大通，每句都像极了顾山泽，听得他直皱眉。冷不丁的，一条弹幕飘过：狮子座从来不给人发语音，除非对方特别重要。
　　他默默点击左上角，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那枚扳指还在手心里，已经悟得热热乎乎。
　　只是，刚闭眼没几分钟，手机响了，顾山泽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惊疑不定地接通，传入耳朵的嗓音低沉，语速也悠缓：“我刚刚在开车，我在你家门口。”
　　从沈冰洲的卧室并不能看到家门口，他还是朝窗户外望了一眼。他抓紧了手机，语气微冷：“我已经睡了。”
　　那头不为所动，“你把密码告诉我，我上来拿。”
　　沈冰洲已经有经验，这个人要做什么事情，不做成绝对不肯罢休，索性那东西确实贵重，早还早好，万一磕了摔了，可赔不起。他不情不愿地念出密码，不忘提醒一句：“上来的时候轻点，别让阿姨发现了。”
　　顾山泽沉沉地笑了，“沈老师，我是来找你偷情的吗？”
　　真是好久没听到他笑了，笑声从手机里钻出来，变成小虫子咬人耳朵。可能是手机贴着耳朵的缘故，沈冰洲有种被他趴在耳边说话的错觉，连忙将手机拿远，挂了。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他怕顾山泽找不到房间，爬起来按开了灯。灯亮起的同时，房门从外面开了，顾山泽穿了整套蓝灰色西装，配着素色真丝领带，尽管工作了一天，还是崭新整齐，仿佛是来走秀场的。
　　他轻轻关上门，眼角眉梢笑意舒展，“真睡了啊？”
　　沈冰洲端正靠在床头，冷冷道：“天天戴在手上的扳指，怎么会掉我衣服里？”
　　顾山泽一边手插在裤兜，不疾不徐地走近，“可能它太喜欢你，自己跑进去了。”
　　扳指又没长脚，除非主人想让它进去。看他靠近，沈冰洲下意识地垂下视线，才发现东西不在手里了。他掀开被子，果不其然掉在里面。
　　见到这一幕，顾山泽笑得更深，“你还让它陪睡啊？”
　　沈冰洲一把抓起扳指，冷漠地递到面前，“拿好，回去吧。”
　　他接过来，重新套回右手，然后往床边坐下，“干嘛赶我？不想多和我呆一会？”
　　孤僻惯了的人，陡然间遇到一把火，感受过燃烧，再回归空寂，很难了。直到这时，沈冰洲才明白，害他孤独感爆发的契机，就是顾山泽。
　　只是，越是这样，越引起他的警惕，危险的关系，一旦过火，覆水难收。
　　他的眼越发冷漠，已是能刺伤人的程度，“拿到东西就快回去，明天不用上班了？”
　　顾山泽是那把火，任他如何寒冷，哪怕化身寒冬，也影响不到分毫。他反而坐得更近，“别赶我，我想和你聊聊天。”
　　沈冰洲继续冷脸：“你要聊什么？”
　　“随便聊什么都行，我只是想和你呆一会。”他叹了口气，笑容逐渐沉褪，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我今天烦死了，公司那些高管，老拿我们部门的绩效说事，我接手才多久，整理烂摊子有多难，他们自己怎么不过来试试？”
　　印象中的顾山泽，要么在浅笑，要么在深笑，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自信姿态，好像天底下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原来，这样的顾山泽，也会因为被别人说道这种小事而心生烦躁，和家里的姐姐抱怨工作的样子差不太多。
　　沈冰洲态度缓和了稍许，“你顶着山远大公子的光环进去，被说也很正常。”
　　顾山泽往前挪了挪，把脸靠得很近，“他们觉得我是搞艺术的，做不来商人，说我是去公司玩的，我有那么无聊吗？把随时加班到半夜的工作当消遣，又不是自虐狂。”
　　沈冰洲觉得这幅说辞有趣，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所以，为什么不继续搞艺术了？”
　　顾山泽盯着他看了几秒，调侃说：“你喜欢我搞艺术啊？”
　　设计师和总监，非要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因为看着自家姐姐为公司操劳，打心底觉得那份苦能不吃就不吃，挣再多钱，也要有命花啊。他轻轻摇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注意身体就好。”
　　顾山泽倏地笑了，往前俯身，环住他的腰，趴到了大腿上。他给吓得不浅，手掌猛地拍过去，“干什么？”
　　那人把脸贴上他的肚子，声音闷在被褥里，“累了，想在你这里睡。”
　　人果然是得寸进尺对生物，刚给出几分好脸色，就开始动手动脚。沈冰洲半身不遂的，想挣脱也难，只能冷目怒视，“顾山泽，你别闹了，不怕女朋友知道了生气？”
　　顾山泽含着笑望向他，“女朋友生不生气，得问问才知道，你生气吗？”
　　顿了两秒，沈冰洲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脸颊覆上一层无形的火苗，“别拿我开玩笑！”
　　顾山眸色真诚，“我没开玩笑，我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男人。”
　　他们之间最后的窗户纸，还是捅破了。可能事到如今，破不破并没有太大区别，这个人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是合格的情人姿态，只是时机太过尴尬。
　　沈冰洲怔怔地坐着，手指在床单上抓住深深的褶皱，良晌才开口：“你快回去吧，明早还要上班。”
　　顾山泽唇角仍然有笑，“沈老师，明天周六。”
　　沈冰洲低下头没说话。
　　顾山泽抬起手，轻触向两片饱满的唇瓣，沈冰洲急促地缩了缩，没能完全躲开。他将拇指停在下唇，认真地说：“上次，不作数，我会好好地吻你一次，等你愿意的时候。”
　　那片唇受惊般颤动，沈冰洲终于抓住他的手，强行拿开，“你别闹了，快回去了。”
　　他轻巧地转动手腕，反将那只手握住，而后重新枕上去，“我真的累了，疲劳驾驶，不好，我睡会再走。”
　　沈冰洲才洗过澡，小苍兰的香味从睡衣缝隙里钻出，裹满他的体温，像一剂催眠良药。他的腰腹柔软，是最珍贵的枕头，是美梦的入口。
　　顾山泽真的睡着了，疲惫从眉宇间流出，还有一丝安心与满足，叫人不忍心惊扰。
　　喜欢男人这件事，沈冰洲从未考虑过，而现在，他已没有考虑的资格。
　　终究，他小心地抚上顾山泽的后背，抬起手掌，轻轻落下。手心只抚到光滑的西服面料，他兀自叹气，不明白心头怎么会这么难过。
　　他在心里默念：睡吧。
　　作者有话说：
　　沈老师真的不是渣男 ！ 我保证！
　　你听话点吧


第19章 
　　初冬的天气算不上太冷，江阿姨早早出门，赶去附近的生鲜市场。
　　她在沈家当了十多年保姆，对家宅附近的生活设施了如指掌，出去没多会，便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土里长的青疏菜，树上结的红樱桃，宰好的青花鱼，还有两头活蹦乱跳的龙虾，仿佛要操办什么喜事。
　　她把食材拎进家门，刚要进厨房，瞟见楼上有个人影，意外地“呀”了一声，“顾少爷？你怎么在？”
　　顾山泽还穿着昨日那身，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昨晚来找沈老师，太晚了，就睡下了。”
　　保姆间就在沈冰洲的卧室旁边，昨夜里并没有听着什么动静，她不由得惊讶了一把，“这样子啊，你来找二少爷拿戒指的吗？”
　　他淡淡笑道：“对，他还在睡呢。”
　　食材拎在手里可沉，江阿姨往厨房走，边走边说：“真是稀奇嘞，二少爷居然会留你过夜，他很少带朋友回家的。”
　　看得出来，沈冰洲不是喜爱呼朋引伴的性格，擅长享受交际的人也不会痴迷矿石这类没有生命的物品。顾山泽休息得不错，兴致盎然地跟进厨房，同阿姨聊起天来：“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江阿姨回答说：“那可久了，我第一次进这栋房子的时候，二少爷还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呢。”
　　顾山泽略微惊奇地挑眉，“这得有十几年了吧，沈老师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还真想象不出来。”
　　谈起这个话题，她噗嗤地笑了，同他说：“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照片的，原先摆在他房间里，后面收起来了。”
　　幼儿园到高中都有？顾山泽默默吞口水，“多珍贵的记忆，干嘛藏起来？”
　　一般人都不会轻易把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总觉得是黑历史，他以为沈冰洲也是这样，不曾料江阿姨笑容黯淡下去，“因为见着会难过吧，那些照片都是过世的沈总和太太陪他拍的。”
　　顾山泽顿住，收起玩闹姿态，“抱歉。”
　　“您不用道歉，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早走出来了。”她把新鲜的蕨菜解开，泡进冷水里一根根地洗，“二少爷也是命苦，没了双亲还不够，现在腿也瘫痪了，您要是有空，多来陪陪他吧，省得他老一个人呆着。”
　　顾山泽皱了皱眉，“沈总呢？不回来陪他吗？”
　　“她工作忙，有时个把月见不着人，没办法呀，那么大一家公司，靠她一个小姑娘撑着，外头的压力就够大了，家里头还……”
　　她突然止住声，顾山泽敏锐地察觉不对，追问道：“家里头怎么了？”
　　双亲同时故去这种事，搁在有钱人家里，免不了引人往阴谋论的方向想，沈家的事情过于久远，外头怎样的说法都有，他拿不准真实性，又不好直接问沈冰洲，要是阿姨知道些什么，肯告诉他就再好不过。
　　江阿姨性格和善，没怎么多想便说：“还不就是那摊子事，之前的沈总和太太，在隧道被追尾，连带着司机，三人当场死亡，那会儿大小姐刚毕业，亲戚要帮她代管公司，她不同意。我记得可清楚，深更半夜，一群人在灵堂前吵架，二少爷跪在地上，听他们吵了半宿。”
　　顾山泽联想出那副场景，凄冷惊悚的灵堂，父母尸骨未寒，姐姐孤立无援，换做是他，心都要凉透了吧。
　　江阿姨哀叹一声，继续说道：“所以二少爷最肯体谅大小姐，要他娶朱家小姐，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我真担心啊，要是太太还在世，决计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这也是顾山泽最不能理解沈辰砂的地方，若是真心疼惜弟弟，犯不着非要走联姻这条路，可见在她心里，公司同样重要，哪边都割舍不下。
　　撬走万盛供货商这件事，充其量只是诱因，大厦欲倾，根源在地基，但推最后一把的人毕竟是他自己，他沉着头，一时间沉默无语。
　　蕨菜洗完了，江阿姨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希望订婚之后能好一些吧，比起看沈青禾女士的脸色度日，和朱小姐家交好算不上坏事。”
　　顾山泽眯起眼睛，“沈青禾？”
　　闲聊半晌，好容易捕捉到关键信息，江阿姨却不肯多聊了，指着满桌子食材道：“今个儿是二少爷的生日，买的全是他爱吃的。”
　　这个消息，比沈青禾女士还具有冲击力，一瞬间将顾山泽的注意力全部拉走。他想多询问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不确定的喊声：“顾山泽？”
　　光顾着聊天，两人都未注意外面的动静，沈冰洲不知道何时起来了，轮椅停在门口。他穿了崭新的黑色西服，领带扎得板正，鞋面擦得锃亮，好像要去结婚一样。
　　顾山泽慢悠悠地踱过去，唇角含笑地说：“二少爷，起来啦。”
　　沈冰洲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拽着他往外头走。坐在轮椅上拽人可有难度，他配合地被拽，还得腾出手帮忙推轮椅，走到客厅门口，沈冰洲才停下，冷若冰霜地责问：“你怎么还没走？”
　　昨天晚上，沈冰洲守着他睡觉，预备等个半小时左右就叫起床，过了半小时，他见顾山泽睡得香甜，心思再等十分钟吧，过了十分钟，他想再等五分钟吧，结果把自己等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他已经被抱进被窝，身旁并没有别人，以为顾山泽已经走了，便安心地起床洗簌换衣，没想一下楼，这人在厨房里聊天呢！
　　顾山泽轻笑着说：“你怎么老想赶我走？就不能让我吃碗早饭吗？”
　　他气得不轻，嘴唇抿成僵硬直线，“你自己家没有早饭？还好我姐不在家。”
　　顾山泽笑得更深，“那么怕干嘛？我又没和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是真敢说，他们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还少吗？沈冰洲态度强硬，语气趋近警告：“你听听话好不好？要是被我姐知道，她会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顾山泽逗他：“真的？”
　　他确定地点头：“真的。”
　　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得而知，就算是真的也不是特别严重，顾山泽见他真的急了，妥协说：“好吧，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沈冰洲抿着嘴瞪他，等着他说什么事，他忽地弯腰，好像要亲吻一样。沈冰洲下意识地窒息了一瞬，他却只是弯腰，深情的光泽在眼中流转，“沈老师，我有一条跟你同款的领带，可以当情侣款。”
　　“……”
　　沈冰洲一掌拍在他左肩，“快点走了！”
　　他笑得眼角深陷，“知道了，这就走。”
　　说完，真的走了。
　　沈冰洲在客厅门口坐了许久，惹怒的心情渐渐平静，变成寒冷幽深一潭水。他是无人能走通的山林，想要造访的人，或溺死沼泽，或迷失方向，顾山泽是造访者之一，却放了一把火，将他苦心经营的保护和阻拦统统烧秃了。
　　出神之际，江阿姨走出来，奇怪地问：“顾少爷走了吗？”
　　他缓缓转身，眼色忧郁，“嗯，他跟你聊什么了？”
　　江阿姨笑着说：“就是聊了些家常，他人还是不错的，要不请他给您当伴郎吧。”
　　闲聊些家常，居然就让保姆阿姨得出「人不错」的结论，顾山泽的魅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他却更加落寞，“到时再说吧。”
　　沈朱两家定了今日议亲，照顾到他的身体情况，女方主动过来家里，所以他穿了崭新的正装，以免唐突对方。
　　他独自用完早饭，等了不久，沈辰砂便带着人进来了，没见着朱玉玉的爸爸，只有妈妈陪同，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辰砂明显不太高兴，笑容却还大气，邀请大家落座后，特意补充：“姑姑，你也坐。”
　　沈青禾这才坐下，低头欣赏着造型华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订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有长辈出面，我是你们的姑姑，理应过来撑撑场面。”
　　沈辰砂干笑两声：“谢谢您。”
　　既然决定要订婚，日子就得尽快定下来，向各方宣告之后，朱玉玉，便是他必须忠诚对待的未来妻子，只是，想起他们之间的各种，心中隐有不安。
　　朱玉玉确实反常，全程低着头不说话，好在朱太太态度温和，开始谈得很顺利，只是，聊到一半时，她突然打断：“我们家是独生女，就这么嫁出去，实在舍不得，要不，让沈老师入赘过来吧。”
　　之前两家也谈过几次，没有一次提到舍不得独生女，沈辰砂当即皱起眉，“怎么现在突然变卦？”
　　朱太太为难地说：“沈总，不好意思，我们是无所谓的，但是家里头的老人不同意。”
　　沈青禾终于找着说话的机会，语重心长地道：“砂砂啊，你将来也要结婚的，不可能一直和弟弟住一起，娶妻还是入赘，其实差别不大，人家是独生女呢。”
　　沈辰砂被她气到发笑，“我也就他一个弟弟啊！”
　　几个女人争执不下，沈冰洲想叫停他们，边上的手机震了震，顾山泽给他发来两张猫的照片：白色黑色哪只好看？
　　他暗自咬痛下唇，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顾山泽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回复，替他选了白色的礼盒。确定好礼盒的款式，他把一瓶未开封的香水装进礼盒，用带金边的丝带绑出一朵拉花。
　　昨晚睡得将就，早上也只有简单洗漱，他走进浴室，拧开热水，舒服地冲了个澡，洗完澡后，他仔细地刮了胡子，弄了头发，换上一套黑色正装，找出那条同款领带，仰着脖子系好。
　　做好这一切，镜子里的人焕然一新，好像要去结婚一样。他满意地勾唇，带上礼盒，重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投喂的海星！
　　看不到是谁投的，很受鼓励（≧ ≦）ゞ
　　会帮你出气（有删改）


第20章 
　　周末的商场人潮汹涌，顾山泽在一层的甜品店取到预订的蛋糕，走露天扶梯下到负一层，负一层连通地铁口，驻扎了几家花店，等店主包花的时间，他收到了彭宇回复的消息。
　　沈青禾这号人，还真不是无名之辈，她是万盛的副总，从沈辰砂爸爸那个年代起，一直稳坐二把手的位置，名义上是副总，实际上说平起平坐也不过分，据说万盛的员工，从经理到基层销售，人人都知道公司有两位沈总，两位都得罪不得。
　　上头领导争斗不休，底下的人自然要站队，派系就是这么来的，内部出问题，外面跟着遭殃，再这么下去，没准儿哪天沈家就破产了。
　　“先生。”店主打断了他的思绪，“您的花包好了。”
　　顾山泽收起手机，接过那束精致的花礼，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的组合，边缘配几枝银叶菊，看着清新可人。
　　他的穿着太过正式，本就拥有吸晴的身高和长相，加上手里的鲜花蛋糕，行走在人群中，连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都会偷偷瞥一眼。经过奶茶店时，队伍里有个小姑娘举高手朝他招呼：“顾总监！”
　　顾山泽循着声音望去，认出是部门那位实习生，名字应该是李亦澄。她笑得咧嘴，两只眼珠发亮，小心翼翼地打听：“顾总监，要去约会吗？”
　　他顿了顿脚步，极淡地说了声嗯，便继续往前走了。李亦澄飞快地掏出手机，在部门的约饭群里发了一句：我撞见总监去约会了！还买了花！
　　所谓约饭群，主要功能自然是约饭，但是因为群里没有主管，顺理成章地充当了部门的八卦群。照片一发过去，群员纷纷加入讨论，有人发出流泪的表情：总监真的有女朋友了？
　　李亦澄连忙纠正：是男朋友！上次带来公司了，贼美！
　　匿名用户回复：你们这些女生，一天天都想些什么，行政的朋友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他自己亲口说。
　　没过多久，顾总监给女朋友买花的八卦传遍了整个部门，而顾总监本人，正抱着花束站在沈家的大门外。
　　在门外只能看见花枝掩映的庭院，露天车位停着两辆私家车，早上走时还未见到。他站着思忖了一会儿，准备按门铃，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边走边朝身后头说话：“你爸妈走得早，没人教你怎么当家，听我的话没坏处。”
　　她身后跟着人，给墙挡住了，听声音能辨认出是沈辰砂：“这是我们家的事，不麻烦您操心。”
　　那女人停下脚步，抱着手臂回身，“砂砂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你不想认我，难道要带着洲洲一起不认吗？当着朱太太的面说出这种事，你让她们怎么看待洲洲啊？”
　　一口一个“砂砂”“洲洲”的，不用多想也能猜出这人身份。顾山泽站在门外，只隔着一层栅栏，沈青禾光顾着教训小辈，竟然没看到他。
　　沈辰砂虽是小辈，但毕竟是摸爬打滚十多年的女强人，气势丝毫不减地回怼：“姑姑，您想多了，我怎么敢不认您？这要是从前，我也就照着您的意思做了，可您看到了，洲洲现在这情况，您能放心让他去上门，我放不了心啊。”
　　这一番话，等于顺着沈青禾的意思狠狠打回去两耳光，沈青禾似是被逼急了，冷笑一声说：“他都半身不遂了，朱家小姐是吃亏的，让他当上门女婿是给你们脸，还蹬鼻子上脸地怪起我了！”
　　说完，她转头准备走，终于注意到门外有人。她愣了愣，“谁啊？”
　　顾山泽拎了拎手里的花，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按开门锁。走进庭院，绕过遮挡视线的墙角，能正正看到客厅门口，人都在，沈冰洲独自坐在最里头。
　　他们家的客厅后墙是落地的方格玻璃，紧贴狭窄的天井，光线落进来，越接近地面，越昏暗虚弱，像不怀好意的幽灵，缠住轮椅中瘦弱的身形。他安静地坐在逆射的光线里，肩背依旧挺正，眼眸却发出忧郁的光，雪亮，极伤。
　　顾山泽是不速之客，挑了最不该出现的时机出现，这场景太突然，一群女人甚至忘记关心他怎么会自己开门进来。他收回视线，投向身前，“你是沈青禾？”
　　沈青禾不悦地缩了缩眉头，“对，我就是。”
　　他轻然勾唇，没有太尊重，也没有太冒犯，“虽然很不想说，但，趁都在，赶紧给大家道个歉吧，两家有缘结亲，本来是喜事，你这又是说朱小姐吃亏，又是说沈老师半身不遂的，朱太太都不高兴了。”
　　话头挑到朱太太头上，她不得已出声：“我们家真没有嫌弃的意思，正好来客人了，我们先走了，等沈总冷静冷静再谈吧。”
　　说完，拉起站着发呆的朱玉玉，快步走了。
　　见到她们离开，沈青禾莫名快意地笑了声，“那就好好招待客人吧，我也走了。”
　　顾山泽眼色沉下去，“急什么？先道完歉再走。”
　　沈青禾诧异地挑起眉毛，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谁啊？”
　　他客气地说：“我是顾山泽，沈老师的朋友。”
　　山远的大公子顾山泽，打小就高调，在设计圈混出了名堂，正是事业上升期，却空降回公司当了个部门总监，这事儿一直是商人圈里的谈资，沈青禾不可能没听过。她先是睁大眼，而后张了张嘴，最后露出客套笑容，“原来是顾大公子，没想到洲洲是你的朋友，顾董事长最近还好吗？”
　　她在岔开话题，顾山泽不为所动，“沈女士，你好歹是长辈，家和才能万事兴，当着外人的面往亲侄子伤口上撒盐，这要是传出去，不就是变相告诉别人你们沈家好欺负吗？”
　　沈青禾脸色僵了僵，语气微妙起来，“怎么会？我一时生气上头，忘记照顾洲洲的感受了，洲洲，你没生气吧？”
　　那间昏暗客厅里，沈冰洲依旧坐在原位，他垂下眼，缓缓推动轮椅，走了。
　　沈青禾干笑几声，“他从小就这样，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走了，走得像逃。顾山泽这才看向木桩一样杵住的沈辰砂：“沈总，你还好吗？”
　　沈辰砂迟缓地扫过他手里的鲜花、蛋糕、礼盒，“你拿着这些东西，是准备干什么？”
　　他提起手里的礼物，“听说今天是沈老师的生日，过来送点东西。”
　　听到“生日”二字，沈辰砂恍然按上脑袋，“哦，对，上周我还提醒江姨多买些菜，今天居然忘了。”
　　寻日里听到忘记弟弟生日这种事，顾山泽大抵会下意识地批评，但现在，看着沈辰砂憔悴失神的模样，只感到无奈和心酸。他把花和蛋糕放到客厅茶几，抬头说：“我上去看看沈老师。”
　　上楼左转，就是沈冰洲的卧室，房门紧闭，顾山泽上前敲门，轻声唤道：“沈老师？”
　　二楼安静无人，敲门声清晰可闻，里头却没有回应，好似故意不理会。他私自扭动门锁，发现从里面反锁了，果然是故意不理人。
　　顾山泽再次敲响，“沈老师，你还好吗？你姐让我来看看你。”
　　对待姐控男，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出姐姐的名头，果然，没多会儿，门开了。沈冰洲出现在门后，冲着他冷冷道：“你又来干什么？”
　　上来态度就这么冲，估计真被气狠了。顾山泽露出几分少见的温和微笑，“刚刚的道歉满意吗？不满意，我还有别的法子帮你出气。”
　　沈冰洲将轮椅挡在门口，态度疏离冷淡：“我不需要她道歉，也不需要你出气，你到底来我家干什么？”
　　他拿起礼物朝前递过去，“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来给你送礼物。”
　　常见款式的礼盒，上头的丝带扎成标准对称的蝴蝶结，鉴于之前他斥巨资拍下蓝碧玺的行为，沈冰洲立马联想到贵重首饰一类，连手也未抬起，直言拒绝道：“我不要，你拿回去。”
　　顾山泽以为他在撒气，蹲下来哄他：“拆开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万一喜欢呢？”
　　拆不拆开，根本不是重点，自从知道顾山泽的取向，沈冰洲一直心怀忐忑。顾山泽是血红的一团火，他有意靠近，再冷的冰山也会融化，他们不能再越界了。
　　他端正神色，无比冷肃地说：“顾山泽，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喜欢男人。”
　　拿礼物的手，在半空僵了一刹。只有一刹，顾山泽忽地笑了，“跟我呆几天，就会自然而然地喜欢了。”
　　“顾山泽！”沈冰洲陡地提声，“你还不懂吗？我要订婚了！”
　　“你订个屁的婚！”他毫不示弱地爆了句粗口，“都闹成这样了，还嫌受的委屈不够？”
　　沈冰洲垂下眼睑，没能说出话。委屈也不见得，或者说早不在乎，前几天起夜，他听到姐姐房间里拼命压抑的哭声，和这个相比，他的委屈算什么？他只能无力地摇头，“你放弃吧，别来纠缠了。”
　　话已至此。
　　顾山泽冷脸盯着他，许久之后，哂笑着开口：“你不会铁了心要娶她吧？”
　　沈冰洲闷着头说：“对。”
　　说出之后，他才发觉声音是颤抖的，连自己都能听出没信心和不确定，他已不敢直视顾山泽的脸。这样僵持了良久，一只礼物盒子扔到了怀里，他听到顾山泽说：“拆开看看吧，不喜欢可以丢了。”
　　等他抬头，顾山泽已经走到楼梯口，只留下情绪难明的一道背影。
　　沈冰洲孤自抱着礼盒，很久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丝带。里面只是一瓶香水，印着从未见过的花体英文标签，香味扑鼻而来，恍如顾山泽本人贴在身上。
　　他垂下头，觉得自己应是魔怔了。他都不知道，顾山泽什么时候看出来他想要这款香水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海星投喂，我争取多多更新！
　　不准说坏话


第21章 
　　偌大客厅，沈辰砂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中央，弓着身将脸埋进膝盖。
　　他们沈家的基因很好玩，弟弟姐姐都是偏国风的柔美长相，身型也不高大，放在猫的种类里，大概是矮脚，这种弱小的感觉在姐姐身上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尤其她放下气场暗自伤神的时刻。
　　从电梯出来，便看到这幅场景，等了许久，沈冰洲才出声：“姐。”
　　听到声音，沈辰砂抬起脸来，微微怔了一下，“洲洲？”
　　沈冰洲四下扫视一周，没看见要找的人，不安地问道：“顾山泽走了？”
　　她恍惚摇头，眉间疲惫尽显，“我没注意，不在就是走了吧。洲洲，对不起，我忘记今天是你生日，还把沈青禾带来。”
　　生日这种事，别说她，沈冰洲自己都忘了，要不是看到顾山泽的礼物，指不定今天过去也记不起来。他无所谓地摇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本来我也不过生日。”
　　她还是内疚，“你还好吧？她说的话，不要往心里放。”
　　是人都有自尊心，拿身体的缺陷贬低人格，妥妥的缺德事，但这事儿是沈青禾干出来的，好像也就不显得有多稀奇。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要拉沈辰砂下台，自然不允许沈辰砂笼络百莱这条大船，她嘴里句句是合乎情理的体面话，其实故意把娶妻和入赘的差别放大，弄得好像就是因为沈冰洲瘫痪了所以只配做上门女婿，就是因为沈冰洲瘫痪了朱家才趁火打劫，要是真的为此翻脸，反而顺了她的意。
　　想通了动机，沈冰洲释怀许多，淡然地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听到这么说，沈辰砂眉头舒展开几分，“你放心，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你去入赘，她嫁来我们家，想怎么过怎么过，你过去她们家，处处低头看人脸色，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定亲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尤为用力，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沈冰洲不自觉握紧手，“不定亲，公司怎么办？”
　　她坐正身子，颇有威势地抱起手臂，“总能想到别的办法，沈青禾，不可能斗得过我。”
　　确实，联姻不是唯一的路，却是目前为数不多的路，沈冰洲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只是嘴上神气，况且对他而言，自打同意订婚的那一刻起，已经做好了牺牲后半生的准备。
　　他尽量表现出不在乎的模样，宽慰道：“其实她说的没错，不管娶妻还是入赘，都是一样过日子，我们两家又不是隔得天南海北，无非换个地方住而已，要是因此毁了婚约，得不偿失。”
　　沈辰砂沉重地叹气，“改天找朱太太谈谈吧，她不是沈青禾那样蛮横的人，应该会让步。”
　　这是沈冰洲想要的结果，听到了，心里却难过起来。他是揣不住事的人，心里头一难受，面上就显露，耷拉脑袋黯然神伤。沈辰砂当即拧起眉头，“你要是觉得不高兴，就说出来，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连忙抬头，“没什么不高兴的，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沈辰砂追问：“别的什么事？”
　　他将目光落到茶几，那里搁着顾山泽带来的鲜花和蛋糕，稀松平常的礼物，却是今天唯一收到的祝福。他的声音变得微小：“我在想顾山泽……”
　　想起顾山泽把礼物扔过来转身离开的样子，他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总之不痛快不舒服，越想，眸中忧色越重，那双清高冷漠的眼睛，即便被沈青禾当面羞辱，也未露出过如此动摇的姿态。
　　沈辰砂看得惊奇，“你和他怎么了？”
　　沈冰洲犯起难来，十分后悔开启这个话题，姐姐对他了如指掌，自小就没能瞒住过什么秘密，避而不谈或者赘述过多，都会变成欲盖弥彰。
　　纠结半晌，他用描述客观事实的语调说：“还好，我惹他生气了。”
　　沈辰砂更加惊奇了，“你居然会惹他生气，你俩关系都好到这种地步了？”
　　他继续冷道：“非要关系好才能生气？生气只是人之常情。”
　　沈辰砂说：“那他生气，关你什么事？不管他不就行了？”
　　沈冰洲微微窘迫，“不管他怎么行？”
　　她不由得笑了，“这不就完了嘛，说你们关系好，还不好意思承认。”
　　“……”
　　说好不要欲盖弥彰，还是做了掩耳盗铃的笨蛋，最糟心的是，居心不轨的明明是顾山泽，他跟着做贼心虚干什么？
　　还好，沈辰砂没往那方面想，只是单纯打趣他，见他万年冰封的脸色飞快变换，越发稀罕起来。她笑道：“看来上次出去，你们玩得不错，他女朋友见到了吧，怎么样？”
　　沈冰洲猛地一僵，含糊说：“嗯……”
　　沈辰砂：“怎么样？应该是美女吧？”
　　真是害了，说起顾山泽的女朋友，他居然把自己脑补了进去，顿时耳尖子滚烫，表情都要撑不住了。沈辰砂见着了，不住地失笑打趣：“你不会看上人家女朋友了吧？”
　　他冷声否定：“怎么可能？”
　　沈辰砂笑得合不拢嘴，“我真挺好奇的，他那种人，眼光不可能低，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曾几何时，沈冰洲也这般好奇过，不是有意抬高顾山泽，他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像一头桀骜难驯的贵种马，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驯住。
　　他扶了扶眼镜，不露声色地编起谎来：“也就那样吧，他愿意喜欢而已。”
　　沈辰砂深觉有理，点头赞同：“确实，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就甩掉，如果你是女孩子，我第一个反对你跟他在一起，他那种人，一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冰洲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蹙着眉毛辩解：“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糟糕，他身上有很多优点的。”
　　“除了长得帅，我没看到什么优点。”
　　“你跟他又不熟，没有好好了解过，他有很多优点的。”
　　沈辰砂若有所思地颔首，“那你说说看，他有什么优点？”
　　顾山泽和沈家的第一个交集便是撬走供货商，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之差，沈辰砂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论，已是给了很大情面，别说骂他不是好东西，来几句杂种畜生都不为怪。
　　沈冰洲这才反应过来，似乎维护过头了，他的气势立马弱下去，又不甘心全盘认输，于是客观地评价一句：“至少，他会给我准备礼物。”
　　这算是正戳痛处，忘记弟弟生日的人，没资格指责拿着礼物上门祝贺的人。只是，没等到沈辰砂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很轻的，像是忍俊不禁，又带几丝宠溺意味，熟悉的笑。
　　沈辰砂面朝那方，率先看见了，脸色骤然间微妙起来，沈冰洲背对着，感觉如芒在背，整个人僵住了。
　　顾山泽像在自己家一般，闲庭信步地过来，即便不看他，也能从语气里判断出他正含笑：“沈老师，你不是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
　　在背后说坏话被抓包，顶多翻脸不相往来，在背后说好话被抓包，尤其几分钟前才凶过对方，翻脸都翻不了。
　　沈冰洲紧绷住脸，冷声冷气地训斥：“你怎么还在我家？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
　　顾山泽走到轮椅旁边，习以为常地抓住他的肩膀，好像握住一把趁手的拐杖，“我借用一下卫生间，刚出来，就听到沈老师在夸我。”
　　既然夸他的话听到了，那骂他的话估计也听到了。沈辰砂扯出微笑，聪明地岔开话题：“听说洲洲把你惹生气了？”
　　顾山泽明显心情不错，根本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好东西”，大方地说：“我没有生气啊，多大点事，我怎么会生沈老师的气？”
　　沈冰洲不爱让人碰的，但他总来。他侧头垂眸，看向搭在肩上的手，离得太近，他清晰地看到皮肤纹络和细小绒毛，用力揉弄肩膀时，手背筋骨分明地突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想起那晚偎在床头，混乱声息里，就是这只手，害他泪光泛起。
　　那晚的热流原来从未冷却，被他偷偷摸摸地封存心底，这会儿逮着机会，便爬出来，变成俏红的云霞，缠上耳朵和脸颊。
　　失神了好一会儿，他谨慎又真诚地问：“真的没生气？”
　　顾山泽从高往下注视，惊异于那双眼底的清明。那双眼太纯了，即便在暗自动情，泛起的，也是清亮涟漪，和他见过的所有人不一样。他不自觉收紧手，感受着清瘦肩膀的骨骼形状，唇畔的笑意跟着变成了纯净模样。
　　他也真诚地答：“真的，我要是生气，不就着了你的道了？”
　　可是，沈冰洲问完就后悔了，心道自己没有原则，干嘛在乎他有没有生气呢。他垂下头不再说话，旁边的姐姐看出异样，却只挑眉，帮他圆场：“来都来了，陪洲洲过完生日再走吧。”
　　沈冰洲心头连叫几声不要陪，却不敢说出口，眼见沈辰砂提了包起身，一副要走的姿态。他愣了愣，“你要出门吗？”
　　沈辰砂满怀歉意地苦笑，“我约了谈项目，晚上的飞机，得去机场了，对不起，让顾总监陪陪你吧。”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更一章，明早也有的
　　做我男朋友


第22章 
　　沈冰洲不喜欢过生日。
　　生日会需要朋友欢聚热闹玩耍，虽然有数不清的异性喜欢他，但称得上朋友的少之又少，尤其一头钻进矿物研究之后，从同事到野采队友，清一色根正苗红的理工男，不仅取向直，劝人多喝热水之类的事也信手拈来，这种人际圈，盛行不过生日的风气。
　　送走姐姐后，他态度明确地赶顾山泽走，顾山泽心情真的不错，把他凶巴巴出口的绝情话语当作耳旁风，欺负他不能走，推起轮椅便往里面去，铁了心要帮他庆祝三十大寿。
　　等江阿姨端着一盘又一盘的菜肴上桌，精致的生日蛋糕也拆开来，恍恍惚惚，沈冰洲好像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顾山泽嫌他坐在轮椅不方便，非要把他抱到餐桌椅上，这样坐也不是不行，但轮椅坐久了，从不习惯到习惯，渐渐成了安全感的一部分。
　　他谨慎地坐稳，以防自己摔下去，要是摔下去，出丑不说，又得被抱一回。
　　成年人过生日，该简化就简化，比如生日蜡烛，完全可以不用点，但顾山泽兴致勃勃，不仅给他点上，还逼着他吹蜡烛许愿。他觉挺幼稚的，可反抗不过，只能一脸不高兴地照办，并敷衍地许愿：“希望一切都好。”
　　顾山泽眯着眼睛盯他，“一切是指什么？什么叫一切都好？重新许一个！”
　　蜡烛都熄了，真有实现愿望的神灵，也早随烛芯冒出的青烟跑了。沈冰洲冷着脸说：“一切就是所有，也包括你，行了吗？”
　　顾山泽便笑了，桃花眼映出两点灯光，灼热闪亮。
　　菜已上齐，时蔬居多，剩下是海鲜类，除开早上见过的龙虾，有两道都是螃蟹，一清蒸一生腌。上次在沈家蹭饭，食材里也有螃蟹，他猜测道：“沈老师，你喜欢吃螃蟹啊？”
　　沈冰洲板着脸，也不回答，也不吃菜，闹脾气呢。
　　平时极少能在他脸上见到这般情绪明显的表情，他有自己的疏导方式，即便在最亲的姐姐面前，也会习惯性的收敛控制，顾山泽大抵是克星，只是简简单单地闯入生活，就把他逼得不想做自己。
　　他不作答，顾山泽默认他就是爱吃螃蟹，挑出一只最肥美的，“我来给你剥，你等着吃就好。”
　　说话间，江阿姨拿着两碟蘸料过来，正好听到了，笑着打趣道：“二少爷真有福气，顾少爷这是把您当媳妇照顾呢。”
　　真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一句“媳妇”，把沈冰洲吓得浑身激灵。他严肃地批评：“江姨，我们都是男的，不要乱开玩笑。”
　　江阿姨在沈家呆久了，比一般的阿姨敢说，眼神在他和顾山泽身上来回瞟：“我才发现你们穿得一样欸，这身可真好看，以后办婚礼，一定要让顾少爷给您当伴郎。”
　　伴郎，又是伴郎！
　　顾山泽初次听到这个说法，诧异了一瞬，很快恢复常色，半真半假地讲：“可以啊，到时候，我来牵着沈老师的手，步入婚姻殿堂。”
　　牵手的那是新娘她爸吧！沈冰洲强忍着不发作，等阿姨离开，立刻命令道：“我自己剥就好，不用你帮忙！”
　　顾山泽动作不停，眼睛笑着看他，“上次给你剥螃蟹，不还吃得心安理得吗？现在知道害羞了？”
　　上次是上次，上次他哪里想得到这种行为是照顾媳妇？他是真给逼急了，明白言语不可能有用，直接下手去抢，顾山泽就是不让，一来二去，突然地，食指上遭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刺痛传来，他轻嘶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指螺上冒出一颗暗红的小血珠，原来是被螃蟹外壳上的刺给扎了。
　　顾山泽问了句“怎么了”，还没问完便看见伤口，想也不想地扔下螃蟹，将那根手指扯过去，含进了口里。
　　大约因为那只手天生偏凉，显得他的唇如火滚烫，黏热的舌尖抵住伤口，吮吸的力量温暖轻柔。
　　动作发生得太快，沈冰洲完全来不及反抗，就被他给含住了。指尖的触觉最为灵敏，舔舐的动作裹上来，他跟着颤抖了下，如遭电击般往回扯。
　　手是扯回来了，但情急之下用力过度，上半身失去平衡，朝另一边摔倒下去；顾山泽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他像只不倒翁，又倒了回来；他们并排而坐，椅子相隔很近，毫无悬念，他倒进了顾山泽怀里。
　　整张脸砸向胸膛，鼻尖撞上结实的胸肌，隔着两层衣料，错觉幻觉般，还是感受到了那一丝富有力量的弹性。
　　稳住他后，顾山泽第一件事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细小，已经没有血再往外冒。他这才放下，颇为无奈地看向怀里，“沈老师，你是不是有点笨啊？”
　　沈冰洲受了场惊吓，血压升高，心跳加快，纤细手指紧紧揪在他的西服衣领，这会儿听到说话，终于回过神来，不太自然地让开视线，“你先放开我。”
　　顾山泽眼底浮现戏谑笑意，“我没抓着你，是你抱着我。”
　　“……”
　　人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下意识作出自救反应，可他没法松开：身体卡在尴尬位置，一旦松手，必定滚到地上，他只是个下肢瘫痪的残障人士。
　　他已然明白，这人就是故意戏耍他，往严重说，故意欺负他。
　　摔进顾山泽怀里，和羊入虎口没有差别，沈冰洲居忽然觉得沮丧，趴在怀里不动了。
　　他不动，顾山泽也不动，两人静默着僵持。
　　打见面起，沈冰洲便是顾山泽抱来抱去的人肉娃娃，以前靠在这怀抱，他听话配合不会多想，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耳廓收集到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逐渐和他同频，他赫然想到，心率加快，是代表紧张？
　　不对，顾山泽怎么可能紧张？怀着迷惑，他忐忑地抬起脸，在顾山泽眼中看到两团猛火。
　　不可控制，呼吸停窒，他明白了，那是狮子的眼神，想占有他，侵略他，吞食他。
　　他便缩了回去，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他问起好奇已久的问题：“和男人谈恋爱，压力很大吧？”
　　顾山泽稍稍意外，轻笑了下，“如果你来做我男朋友，我会保护好你。”
　　生为男儿，从小接受正确教育，沈冰洲和所有男人一样，肩上有责任感，天然认为自己是要保护别人的。可他过早地明白，他既保护不了父母，也保护不了姐姐，连强凑来的订婚对象都是富婆，逛街付款这种寻常小事都轮不到他。
　　他忽然起了念想，被人保护，也许不是坏事。但，念想是黑空的流星，划过即逝，更强大的，是理智。
　　顾山泽精准捕捉到他眼中的动摇，将他拉起来，庄重地对视，“沈老师，我第一次这么想追到一个人，要不要给个机会？”
　　沈冰洲低垂着眼睫毛，下唇咬得泛白，“我要订婚了。”
　　顾山泽强势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如果，这婚不定了呢？”
　　没有爱情的婚约，一方当交易，一方当儿戏，这样的婚约能成，简直讽刺。
　　沈冰洲是对爱情放弃期待的人，所以能坦然接受不爱的人，能机械地履行职责。他给不了答案，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冒险。
　　许久等不到答复，顾山泽再次逼问，说话时的热气喷到脸上，烫得心尖儿都在打颤。
　　终于，他败下阵，眼里泛起不安的水光，“没有婚约的话，可能会，试试吧。”
　　只是可能，只是试试，没说一定。
　　顾山泽却满足了，舒悦地勾起唇，将他扶回椅子里，重新拿起剥开一半的蟹，用银色的勺舀出蟹黄，喂到他嘴边。他还困在上波戏弄的余威之下，慢吞吞地抿了抿唇，在不敢直视的火热目光里，乖乖张嘴，含住了勺子。
　　喜欢顾什么


第23章 
　　沈冰洲很少把时间花在社交网络，很少不代表没有，但从未往同性相恋的方向了解，大数据也知道他是直男，从不给他推送相关信息。
　　这种时候，就得仰仗强大的搜索系统，关键词输入后，一则新闻跳入眼底，讲的是一对男同性恋人，偷偷摸摸在一起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才鼓起勇气公开。
　　看着合影中两位老人，他不由得感叹，看来同性相恋的艰难，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得多。
　　感叹完，手机弹出条微信消息，热衷星座的好朋友发来的：我落地了，安顿好后去新东家入个职，忙完就来看你。
　　他回复“嗯”，对方又发来一条：今天过去，好好讲清楚，不要等到结婚之后才后悔。
　　这次，他不知该如何回复。
　　执行婚约的决心依旧坚定，只要能帮到姐姐，把他明码标价卖出去都没关系，但他经朋友提醒，想到一种可能：万一朱玉玉是真的喜欢彭宇呢？
　　为此，他拉下脸皮，去问顾山泽，企图从这位“彭宇的好兄弟”嘴里了解些情况，顾山泽回复的原话是：我知道了，放心，我会撮合他们的（他的脑回路是，沈老师真聪明，竟想到用这种方法让朱玉玉主动离开）。
　　沈冰洲本就拧不过他，向他服过软之后，更加拧不过了，辩解几句发现无用，索性放弃他，找到朱玉玉，结果朱玉玉给他发了句对不起。
　　在微信上实在讲不清楚，他只好约朱玉玉面谈，却算漏了朱玉玉是个大嘴巴，当天晚上双方家长都知道了他们要见面的事，于是私下见面顺理成章地变成议亲


第二回 合。
　　沈冰洲黯然伤神，点开相册，找出他和顾山泽的合照。生日那天被强行拉着拍下的，差不多款式的西装，一模一样的领带，要是把背景P红，可充当结婚照。
　　每天，他都会这么点开一会儿，手指停在删除键，每天，都没能落下去。
　　几分钟后，小杨的车到了，江阿姨走到门口，柔声提醒他下楼。
　　小杨是沈辰砂的私人助理，公司里叫他“杨助”，家里跟着喊“小杨”，喊来喊去，连他大名都搞忘记了。江阿姨推着轮椅送他出门，两人合力，小心地扶他坐进汽车后座。
　　那动作实在太小心了，往车上搬易碎品也不过如此，沈冰洲知道是怕把他磕着碰着，可越是大费周章，越显得他悲惨可怜，还不如顾山泽的公主抱。
　　上车之后，小杨友好地微笑了下，同他说：“沈总从公司过来，我们在朱小姐家门口汇合。”
　　沈冰洲端然正坐，身上又是一套崭新高定，深咖色法兰绒面料，配真丝酒红白碎花领带，银色眼镜框上凝着雪白亮光，拒人千里的气质展露得淋漓尽致。虽然大部分时间穿着拖鞋睡衣在家玩石头，但只要底子不差，稍微捯饬捯饬，依旧是优雅贵气的沈二公子。
　　他轻嗯一声，表示听到，小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仍是微笑着，“您今天好像不大高兴，是不是听说了公司里的事？”
　　沈辰砂好几天没回家了，他没有其他途径知晓公司的事，听到这么说，心中猛地升起不祥预感。他沉着地问：“公司出什么事了？”
　　小杨这才发现他并不知情，目露后悔之色，但说都说了，只能坦诚地告诉：“财务出了点问题，沈总在想办法了。”
　　财务危机，那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沈冰洲暂时没接话，小杨自顾自地叹气，继续讲道：“所以沈总才没有亲自来接您，今天在公司，她和沈青禾当面吵起来，营销部的张经理当场请辞，说这样的公司不呆也罢，之后好几个主管都跟风照做。”
　　沈冰洲听得心堵，蹙眉思虑了许久，最后无力评论：“内部勾心斗角，留不住人也正常。”
　　小杨说：“咱们公司情况特殊，没办法，您不用担心，有了您这层姻亲关系，朱家多少会帮衬的。”
　　沈冰洲心里突地冰凉，有几根梆硬的冰棱子扎进心脏，寒冰扩散，冻住全身血脉。他侧头看向窗外，不再说任何话。
　　朱家的房子，从里到外宽敞奢华，拢共住三口人，阿姨却请了四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财大气粗。朱玉玉套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素面朝天地呆在厨房，闷头做菜。
　　平日里，她必定浓妆艳抹地出门，和所谓的名媛们鬼混，自打枫泉那趟回来，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宅家研究厨艺。
　　起初，朱太太无比欣慰，认为是临近订婚，知道收心了，后来才发现，她变乖了，也不笑了，应该是遭受什么打击，自闭了。
　　距离沈家人上门的时间只有十来分钟，她像忘记了一样，还在埋头苦干，朱太太气势汹汹地推门进来，“你还不去化妆换衣服？这个模样见未婚夫，有没有规矩？”
　　朱玉玉头也不回地说：“我又不喜欢他，穿什么都一样。”
　　朱太太气得龇牙，恨不得冲上去掴她两下，“上次我就说过了，喜欢是喜欢，结婚是结婚，这个女婿，是我亲自选定的，你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他不会瘫一辈子，那么好的基因上哪找去，以后生出小孩，又漂亮又聪明，不好吗？”
　　朱玉玉面无表情地说：“照您的意思，我要不然干脆跟他的精。子结婚吧？”
　　这一句，差点把朱太太当场气死。她哆嗦着嘴皮子，正要发作，阿姨跑进来通知，人已经到了，她只得暂时作罢，恶狠狠地警告：“等你结了婚，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等会不准乱说话，不然有你好看！”
　　沈冰洲准时准点在门口遇到沈辰砂，她从车上下来时，明显情绪不好，到了面前，却又笑着问候，要不是小杨无意中说漏嘴，他绝对看不出自家姐姐正在承受巨大压力。
　　两人跟随保姆阿姨进门，还没走到会客厅门口，朱太太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打完招呼，不忘在女儿手臂上掐一把，“去帮沈老师推轮椅！”
　　朱玉玉埋着头走近，一声不吭地接过轮椅扶手。沈冰洲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感觉比上次还要消沉，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同她也不熟悉，实在不知道怎么关怀。
　　上次议亲，沈青禾不怀好意煽风点火，也亏这则婚约背后利益重大，换做普通人家，说不定早闹僵了。朱太太叫阿姨添了茶水，吹嘘完茶叶、茶具之后，终于讲到正题：“你们家情况特殊，上头没有父母，让沈老师入赘过来，以后有了小孩，我能帮着照顾，小孩子也有爷爷奶奶，这才是完整的家庭。”
　　谈起照顾小孩的话题，沈辰砂天然心虚，她的工作，着家都难，别说帮弟弟照顾孩子。上回她被沈青禾气狠了，现在心平气和地商议，竟觉对方说的话，不仅有道理，还很周全。
　　她看向沈冰洲，征询意见：“洲洲，你觉得呢？”
　　沈冰洲默忖了许久，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姐姐三番五次询问是不是真的喜欢，有朋友劝诫不要拿婚姻当儿戏，有来时从小杨口中听到的消息，还有顾山泽。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顾山泽，只有顾山泽，让他幻想出未来的画面：到时，好好道个歉吧，男朋友什么的，果然没办法。
　　他抬起眼，眼色微寒，“我没意见。”
　　清晰冰冷的声线，一锤定音。
　　朱太太露出欣悦微笑，正要说好，朱玉玉猛地站起身，“沈老师？你不是来退婚的吗？”
　　沈冰洲蹙起眉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是先入为主了。但她不管，态度坚决地道：“我不喜欢沈老师，沈老师也不喜欢我，我们，还是不要结婚的好！”
　　话出口，朱太太脸都白了，沈辰砂也费解，抱起手问：“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反悔？”
　　她是可以完全不要面子的人，一点不隐瞒地道出：“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前阵子刚有的，现在退婚，对我们都好！”
　　最后一句，是冲着朱太太吼的，朱太太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扬手便是一巴掌。
　　耳光声清脆，朱玉玉痛得惨叫，身子摇晃两下，含着泪回头，吼得更大声：“我有说错什么吗？沈老师也有喜欢的人啊，为什么非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冷不丁的，沈老师也有了喜欢的人，沈老师自己都不知道！
　　沈辰砂本打算去劝架，听到这句，震惊地看向自家弟弟，“你喜欢谁？怎么没跟我说过？”
　　沈冰洲冷静地摇头，准备蒙混过关，朱玉玉却注意到了，泪眼婆娑地喊：“他喜欢顾——”
　　“朱小姐！”他陡然出声，不容反驳地打断，“你先冷静一下。”
　　一旦朱小姐开始哭，什么事儿都别想谈了。朱太太脸色难看，也不理她，她嚎累了，转头跑上楼，哭声越来越远，直至消逝。
　　谁也没想到，她会闹这么一出，客厅里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许久，沈辰砂拍了拍沈冰洲的腿，目光审视，“你喜欢顾什么啊？”
　　沈冰洲倏然顿住，脸上有热流急速翻涌。几秒钟后，他咳嗽两声，垂了眼睑，依旧冷声：“她瞎说的，我怎么知道？”
　　单方面硬凑


第24章 
　　朱玉玉的话当不得真，沈冰洲来回强调不下三遍，最后连自己都觉得用力过猛，还不如闭嘴算了。
　　议亲


第二回 合又崩了，从朱家离开时，朱太太黏在两人身后，又是赔笑又是圆场，说她家玉玉呀，刚和她吵过架，跟她搞叛逆，满口都是胡话，劝劝就好了。
　　沈辰砂坦然地微笑，“孩子喜欢谁，是他们的自由，讲开了也好，不要让他们受委屈。”
　　按理说，她是小辈，但在沈家，长姐如母，端着平辈的口气同朱太太讲话，竟也没输气势。朱太太低下头，无力地说：“我们家真的很喜欢沈老师，我再劝劝她。”
　　沈辰砂回了声无实义的“嗯”，带沈冰洲上了车。
　　车身通电，空调开始运转，暖流弥散包裹，车窗内逐渐凝结出薄薄的水雾。沈辰砂接了个工作电话，语气间透出深重的无奈与疲乏，讲完后，她拿出车内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道：“书楠回来了吧？”
　　沈冰洲心里塞着别的事，心不在焉地说：“嗯，今天刚到，要去入职。”
　　沈辰砂轻笑了声，而后便不再说话，翻开笔记本，专心看起报表来。
　　车内安静，时不时传来的用键盘翻页的轻响，沈冰洲渐渐收回心神，软下声音说：“姐，对不起，我把婚约搞砸了。”
　　沈辰砂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手指仍然保持翻页的动作，“关你什么事？她不想和你结婚，你有什么办法？”
　　她是有意宽慰，沈冰洲却当真了，乖巧地垂着眼睛，“我本来有机会和她拉近关系的，但是没做好。”
　　沈辰砂乐了，“和不喜欢的女生拉近关系，你是渣男吗？”
　　“……”
　　他抿了抿嘴，“不是。”
　　“那不就完了？不要觉得有负担，公司的难关，总有办法度过的。”
　　没有哪家公司可以从头至尾一帆风顺，总会遇到瓶颈和动荡，也正是这一刻，沈辰砂意识到长久存在的一项缺陷：她太好胜，锋芒太盛，险些为此，害了弟弟。
　　悄无声息间，寒冬已降临，天空积攒阴云，怕是要下雪了。
　　浸泡在阴冷寒潮里的城市，一间接一间的高楼，像巨人的墓碑，光鲜亮丽的白领在楼间穿梭，总是结群，总是说笑，闪耀的工牌在胸前晃荡，像筑巢的白蚁。
　　午休还没结束，顾山泽到公司楼下买了杯热乎的拿铁，等电梯的时间，打开微信给沈冰洲发消息。
　　当初加上沈老师微信，第一眼，便为头像折服，真有名叫冰洲的大学老师，拿冰洲石当头像，还是从实验室拍的。
　　他能理解，但不赞同，软磨硬泡，终于说动沈老师换上他亲选的头像，是张冷色调部位照，骨劲修美一只手，抱着金眼纯黑的猫。
　　即便隔着屏幕，他也能感受到沈老师的抗拒，在他威逼利诱之下，还是乖乖换上了。这时，他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换上部位照的完整版，原来手和猫的主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无论情侣装还是情侣头像，都是可以单方面硬凑的。
　　电梯迟迟不来，门口逐渐聚集人群，女员工看到他，悄声交头接耳：“高级珠宝的顾总监，听说有女朋友了……”
　　顾山泽忙着发消息，根本注意不到她们的议论，等到电梯门开，里头站着两个人。
　　身后的员工们连连出声，喊着“唐总”，唐铭维稍稍地颔首，“不进来吗？”
　　只有顾山泽抬脚踏入，进去之后，唐铭维身边的男人主动冲他微笑，“顾山泽，好久不见。”
　　非常有型的成熟男人，上下散发出儒雅温和的气质，仿佛他的另一个极端。
　　听到招呼声，唐铭维微微意外，“你们认识啊，那好办了，给你招的设计经理，陆书楠，我私人关系挖来的。”
　　陆书楠浅笑着伸手，“顾总监。”
　　顾山泽缓缓打量着他，抬手意思了一下，客套说：“陆经理。”
　　还没从英国回来时，他们在某个珠宝展会上有过短暂交集，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擦出多余火花。
　　电梯里相遇，唐铭维理所应当地占用了他的午休时间，把他喊到办公室，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高级珠宝一定要做起来，公司会尽全力配合支持，你爸等着看你成绩之类，终于撑到要结束时，他来了一句：“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顾山泽莫名了片刻，“您从哪里听说的？”
　　这会儿，唐铭维倒是平易近人，呵呵笑着说：“全公司都这么传，又不是什么坏事，有空带回去见见家长，你爸说，你连家都不爱回，这怎么行？”
　　因为回家会被催婚。
　　他不想为这个烦人的话题扯淡，应付地点头说好。从CEO办公室出来时，他大步走在前，陆书楠两步追上，颇有兴趣地打听：“顾总监，你改取向了？”
　　男人之间的敌意，大概天然存在，尤其各方面条件不错的优质男人。顾山泽直觉性地不喜陆书楠，冷淡地说：“和你没关系。”
　　极为明显的疏远，陆书楠一笑了之。已经是上班时间，下楼的电梯只有他们两人，顾山泽的手机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沈冰洲给他回消息了，他飞快地敲起字来。
　　敲着，耳边传来一句：“宝宝？”
　　顾山泽冷然抬眼，顺手挡住屏幕，“你喜欢偷窥？”
　　聊天页面，顶头的备注是【宝宝】，两边的头像是情侣，中间的背景图就更吓人了，是沈冰洲过生日的照片。
　　陆书楠微不可见地皱眉，“抱歉，不小心看到了，我们也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既是同事，顾山泽没理由拒绝，调出二维码给他扫。加好之后，陆书楠点开他的头像，又点开沈冰洲的，满眼不敢置信，但件件证据确凿。
　　陆书楠来得突然，人都到门口了，部门才接到人事任命通知，人力资源的总监偷偷找顾山泽诉了个苦，说人是CEO亲自面的，都没来得及走程序。
　　新主管上任，同事们惊讶又惊喜，纷纷从工位上起身鼓掌表示欢迎。上任经理离开后，工位堆满杂物无人管理，陆书楠并不介意，亲自收拾起来，有机灵的同事推了推李亦澄，示意过去帮忙。
　　山远的实习生，都是校招挑来的宝，在部门，李亦澄可是小团宠。没一会，她不负众望地和陆书楠套上了近乎，话题从之前的工作经历到个人兴趣爱好，聊到最后，陆书楠问她，星座是什么。
　　她有些疑惑，“我是双子座。”
　　陆书楠从包里拿出小罐柠檬汽水，“这个送你，太阳双子今天的幸运色是黄色，祝你好运。”
　　李亦澄接过那罐明黄色包装的汽水，震惊提问：“您对星座有研究？为什么会对星座感兴趣？”
　　他温和地微笑：“因为我有一个暗恋对象，试着合过盘，发现很准，就迷上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曾一投喂的鱼粮（^^）
　　【3.25】通知
　　存稿出了点问题，临时改了入v时间，因为工作流程，最早要等到下周三，所以这几天的更新全部攒到当天，非常抱歉
　　我想抱抱你


第25章 
　　晚上八点多，顾山泽关掉工作了一整天的电脑，打卡下班之后，一头钻进办公室后侧的小隔间。
　　搬进来不久，他就意识到，在这里布置设计室简直多此一举，忙完每天的工作，哪有时间把自己关进去打磨作品？这几日不断忙里偷闲，总算把主办方约的天使摆件完工，剩下几小块料子，被他做成了首饰。
　　透明色冰洲石，硬度低容易碎，在弄坏好几颗原石之后，他放弃了硬磕，顺着晶体特性，磨成四边形素面，嵌进金属托底，制成了一对袖扣。
　　最后的工序已经完成，他仔细擦拭一遍，放进提前准备好的首饰盒。
　　天气越来越冷了，已是必须裹上羽绒服的程度，他穿上早晨带来的呢绒大衣，出于搭配考虑，系了条灰色围巾，确认足够好看之后，才将首饰盒揣进口袋，关灯离开办公室。
　　外面天色已晚，刚启动车子，手机收到一个电话，看清车载屏显示的备注名，顾山泽微微愣了愣。
　　顾瑞卿，他亲爹。
　　顾山泽虽有些烂毛病，但也是接受着最严苛的家庭教育长大的，只是最严苛的教育也没能把他教化得了。
　　小学六年级，他逃掉体育课去教学楼的天台睡觉，被爸爸知道后，恼羞成怒体罚俯卧撑，扬言做够五百个就随他逃课，他咬着牙做完，开始了随便逃课的自由生活。
　　大约从那时候起，父子间的关系就失去了融洽的可能性，互不相让维持至今。所以，亲爸主动打电话过来，百分之一百没有好事。
　　犹豫再三，他才接通，冰着声音问：“怎么了？”
　　顾瑞卿的语气同他如出一辙：“你唐叔叔在陪我打球，听他说，你有女朋友了？”  ？
　　立马，他脸色黑沉下去，“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顾瑞卿吼一样说：“你妈让你带回家吃饭！周末带回来吃饭！”
　　说完，挂了，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就是纡尊降贵的通知，还强调了“这是你妈说的不关我的事”。
　　顾山泽沉默无语，女朋友这个事，原本就是随口编出来的，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连亲爹都知道了。因为清楚亲爹的脾气，他选才择隐瞒性取向，也正因为如此，在爸妈眼里，他成了一个三十多岁还在打光棍的失败男。
　　最开始是怕麻烦，后来慢慢发现，即便认识过那么多人，他始终遇不到那个让他决心相守的命定之人，花里胡哨的小情人，几天就散了，何必闹到爸妈那里增添烦恼？
　　他叹口气，决定置之不理。
　　从停车场出来后，他绕路开去沈家所在的小区，停好车后给沈冰洲发消息，等了好久没见回复。
　　理工男有理工男的调性，想让沈冰洲秒回消息，不可能。顾山泽最受不了这点，只要超过三条没被回复，必定启动语音攻击。说来也怪，只要发语音，沈冰洲必回。
　　只是，今天这条，不可能等到回复，因为沈冰洲在洗澡。
　　随着康复训练的加强，他现在能轻松地做到很多困难的事，比如自己爬进浴缸洗澡。
　　为了方便，浴室里放置了专门的浴凳，他抓紧浴缸边缘，利用双臂的力量起身，慢慢挪上凳子。坐稳之后，他用手掌擦掉镜面上的水汽，默默看着自己的身体。
　　浴室里水雾弥漫，透亮的水珠在头发尖上凝结，凝结到一定程度，被重力扯落，从两扇蝴蝶骨的中间滑过，水痕延伸，正好吻到骶骨的红痣，要是那顾什么在场，估计十桶冷水也不够浇。
　　沈冰洲喜欢往矿区和野外跑，算不得宅男，但不会特意去健身，和顾山泽的身材没有可比性，天知道上次出去玩，看到那身健美匀称的肌肉，他心里有多羡慕。
　　他羡慕地叹气，擦净水珠，换上冬款睡衣，而后小心地爬进轮椅，将双腿摆正后，湿着头发离开了浴室。
　　到房间第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看消息，果然有顾山泽发来的。
　　顾山泽这人，看着不着边际，好像什么都不会关心在乎，但管起人来，较真得离谱。每日，他像例行检查一样询问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最多隔两个小时必定打听在干什么，偶尔发来奇奇怪怪的艺术品照片，要他评价审美性如何。
　　这种问题，他哪知道？
　　看着对话界面中长短不一的绿色泡泡，沈冰洲开始犯难，因为这次，顾山泽问的是，和朱玉玉谈得怎么样。
　　许久过去，沈冰洲依旧没有组织好语言，冷不丁听见下面有人按门铃，吓得关掉了手机。
　　今天晚上，阿姨回家陪丈夫孩子，沈辰砂也不在，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得不亲自下楼开门，到了门口，意外地发现，来人是朱玉玉。
　　寒流环绕，朱玉玉的大衣里还穿着单薄红裙，好看是好看，但未免太冷了。她好像没有感觉，将手里的物件举高，喊道：“沈老师，我来把这个还你。”
　　门口有灯，冷白色灯光洒下，照出她手里的枫叶花环，叶片已经干枯，色彩不再鲜艳，但保存十分完整，让沈冰洲稍感意外。
　　当初，他怀着利用的目的送出花环，过后压根没当回事，他以为凭朱小姐的性格，新鲜劲儿一过就会扔掉，没想到还特意上门归还。他不由将语气放轻：“这个花环不代表什么，你喜欢，留着就好。”
　　朱玉玉颇显落寞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当时，做得有些过分，但我没有多想，大概是玩习惯了，那天晚上看到别人求婚，我才想到结婚是很重要的决定。”
　　沈冰洲心中惊讶，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被彭宇骂醒了。这个态度值得表扬，他认可地点头：“你知道就好，婚姻不止是爱情冲动的产物，还意味着道德和法律责任，慎重选择才能降低离婚率。”
　　朱玉玉跟不上他的逻辑，想得也很简单，“反正，我们互不喜欢就是了，而且，要是真的结婚，你和顾山泽怎么办？”
　　夜晚的风，大概只有三四度，却在突然间变为燥热强流，仿佛正身处热带荒漠，要把脸皮活活烫下一层来。沈冰洲庄肃的表情裂开一丝，近乎训斥道：“你不要总拿这件事乱说，我和他没什么。”
　　自打顾山泽那个宣示主权的吻，朱玉玉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是你情我愿的一对，听到沈冰洲这般辩解，她迷糊地抓头，“哦，你们还没在一起啊，暧昧期吗？”
　　沈冰洲浅浅地咳嗽，稳着声调耐心解释：“不是暧昧期，以后不要瞎说了，要是被我姐知道，又得担心误会。”
　　这回，朱玉玉听明白了，脑子里峰回路转，不知道怎么转的，忽地来了句：“你不会还不知道顾山泽喜欢你？不会吧？他亲过你哦！”
　　“……”
　　沈冰洲忍无可忍，瞪了一眼，“你想多了，我和他不熟！”
　　话刚落，路边传来笑声，紧接着便看见悠闲走来的人影。刚出来时，沈冰洲没有戴眼镜，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形，但不影响他一眼认出，那是顾山泽。
　　顾山泽把车停在外面，走了好一截才到，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在门口说话。这大冷天，有的人居然只穿睡衣拖鞋，一双光洁的脚脖子裸露在外，甚至头发都是湿的。
　　他沉下脸色，加快脚步过去，到了近前，寻常自然地按住沈冰洲的右肩，用力一掐。低低的痛呼声立即传来，猫儿叫一样。
　　那只手大，沈冰洲肩窄又瘦，掐得直犯疼，他伸手去打，“别老掐我行不行？”
　　顾山泽没有继续使力，也没有松手，含笑俯视他：“沈老师，原来我们不熟啊。”
　　“……”
　　应付朱玉玉够难了，现在又来个冤主，沈冰洲急了，急促地拍打他的手背，“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快点松手！”
　　顾山泽抓着他揉了把，笑意愈发深沉，“对，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抱在一起睡过而已。”
　　他们是抱在一起睡过，可是此睡过非彼睡过啊！果不其然，话一出口，朱玉玉惊讶地张大了嘴。
　　看到那副反应，沈冰洲感觉血压一下子飙高，早就在憋的两团红潮，终于逃窜到脸上。他只能苍白地辩解：“你别听他瞎说！”
　　朱玉玉呆滞地眨眼，冲他摆手道：“没关系，反正婚约已经解除了。”
　　沈冰洲明显地感觉到，肩上的手僵硬了一刹，没有多想，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开口解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而已，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忙吗？”
　　这波预判操作，把顾山泽看愣了，忽而，他轻轻地笑，顺势抓住沈冰洲的手，牢牢牵进手心。他愉悦地抬头，对朱玉玉说：“你们退婚了啊？那订婚戒指——”
　　朱玉玉继续摆手：“不用做了，我回去了，这个花环，我真收下了啊。”
　　最后半句是问沈冰洲，他稍稍定神，冷静地点头：“你拿着就好，就当朋友之间的礼物。”
　　朱玉玉甜甜地“嗯”了一句，像个采蘑菇的小姑娘，举着花环一蹦一跳地走了。
　　这姑娘，说坏确实没坏到哪里去，脑回路太奇特，像是家教不好，在外头鬼混出一身毛病，一时间也不好评价。沈冰洲这般想着，不自觉地多望了两眼，耳边立即传来询问：“看什么？舍不得？”
　　他收回视线，脸色已经变回如常的淡漠，“你来干什么？万一我姐在家怎么办？”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不在家了，顾山泽放心地推着轮椅往里走，到了楼梯口，他自然而然地弯腰，“抱你上去。”
　　在公司劳累一整天，他却能保持仪容整洁，连头发都还蓬松有型，一凑近，那股隐约神秘的香水味扑过来，是小钩子，小触须，不安好心地撩拨。
　　沈冰洲不太自然地垂下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鼻尖埋进了松软的围巾。他闷闷地说：“其实可以走电梯……”
　　顾山泽不急不忙地朝楼上走，唇畔有轻然笑意漾开，“走电梯，就不能抱你了啊。”
　　不要伤害他


第26章 
　　顾山泽来沈家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是轻易就将房屋布局记得清清楚楚，他熟门熟路找到沈冰洲的卧室，用脚尖带上门，把人放到床上。
　　卧房里开着空调，暖呼呼的，漫着清新的沐浴露香味，黏糊糊的，每一颗香氛因子都裹了沐浴的水汽，像无数张又细又柔的蜘蛛网，布满房间每一寸空间。
　　顾山泽觉得黏腻，扯下围巾扔到床上，解起大衣的扣子，沈冰洲忽然叫住他：“你脱衣服干嘛？”
　　因为里头不冷，甚至有些闷热，穿着外套不舒服。顾山泽眼里有了戏谑的笑，“你说呢？脱衣服还能干什么？”
　　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同处一室，加上满屋子沐浴后的味道，很难不让人想歪。沈冰洲悄然抓紧了床单，面上严肃起来：“你别乱来，我还什么都没有答应你。”
　　说话间，顾山泽已经脱下外套，里头是上次穿过的那身西装，整整洁洁，不见一丝褶皱。他故意扯动领带，脖子微微向上伸，形状锋利的喉结清晰凸出，好像在等着谁去咬一口。
　　沈冰洲暗暗地吞了吞口水，气势弱下去，“你真别乱来，我们家有监控。”
　　监控都搬出来了。顾山泽笑得出声，在他半湿的脑袋上揉了一下，“我觉得热而已，你再乱想，当心心想事成。”
　　他揉得干脆，一秒钟不到，手就离去了，沈冰洲缓缓摸上头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浴室就在卧房里面，他进去翻腾了一会，拿着一只吹风机出来，打开电源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后，才到床边坐下，认真地吹起头发来。
　　暖风拂来，沈冰洲感觉头皮上有酥麻的电流窜过，那是顾山泽的指尖，轻柔地从发间插过，拨动他的头发，好让受热均匀。他其实想拒绝的，但以顾山泽的性格，拒绝肯定是白费功夫，不如乖乖垂下脑袋配合。
　　男人的头发好收拾，随便糊弄几下就干了，顾山泽让他抬起头来，拿手指理了理刘海，“要不去烫一下吧，蓬起来更好看。”
　　沈冰洲偏着眼睛不和他对视，“烫了，得每天打理，还是算了。”
　　顾山泽只是笑了笑，似乎私自有了什么主意，但什么都没提。他把沈冰洲的腿拖过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捂住了脚踝。
　　沈冰洲本来不容易坐稳，差点给他拉倒，感受到包裹上来的温度，眼皮子跳了两下。他出声：“又要干嘛？”
　　顾山泽含着丝不好形容的笑，反问他：“你不觉得脚冷吗？”
　　刚才在楼下呆太久，露在外面的脚脖子无法幸免地冻僵了，他本就手脚易冷，这会儿还觉得木木的。那双手跟暖宝宝一样，捂化了僵硬的脚踝，捂烫了早就融化的心，所有一切，在不知觉间，已经发生。
　　越接近顾山泽这个人，沈冰洲越觉得稀奇，他身上好像没有任何明显的缺点，搞艺术的青年俊才，荣誉奖项无数，极擅交际，家世背景也不差，从之前撬走供货商的事件来看，还是个狠得下心耍手段的。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一个人太过优秀，隐约不是件好事。犹疑良久，他试探性地开口：“顾山泽，我到底哪里吸引到你？”
　　听到询问，顾山泽悠悠抬起眼来，轻笑说：“不知道啊，第一眼见到你，就想靠近你，我也好奇呢，你说这是为什么？”
　　花言巧语，最为致命。
　　沈冰洲低埋着头不准备说话，顾山泽松开他的脚，平静又强势地宣布：“以后不准把脚脖子露外面，看见一次，收拾一次。”
　　那双脚刚捂热乎，骨骼尤其清瘦，脚背上青蓝色血管优美分布，不像人类的部位，更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沈冰洲微微怔愣住，忽地回忆起换季之前，顾山泽总拿他的袜子说事。
　　他惊疑不定，冷声质问：“你不会是足控吧？”
　　顾山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你把腰露外面，我也会这么说。”
　　哪个男人会把腰露外面？他蹙了眉毛，半晌，垂下眼睑说：“我知道了。”
　　只有四个字，他说他知道了。
　　顾山泽手上不自觉地收紧，体内窜出火星，将血液尽数引燃。他以为，沈老师会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反驳，再不济也得冷冰冰地喷他几句，毕竟他们“不熟”嘛。
　　可是，眼前的人乖顺地低着脸，直射的灯光被松软头发挡住一半，只有下半张脸被照亮。每次这样看着他，顾山泽总是联想到养过的那只猫，大抵因为他下巴尖瘦，是有那么几分猫相。
　　下半张脸上，粉润饱满的唇正微微抿缩，他能想象出亲吻在上面的感觉，他已经偷尝过，现在贪心膨胀，脑袋里想的，是躲藏其内的果实。
　　他暗自滚动喉结，伸手扯了大衣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首饰盒，“沈老师，这个给你。”
　　沈冰洲看清了递过来的物品，精致小巧的饰品盒，表面覆盖一层黑色丝绒。他缓缓接过，掀开盖子一看，一对袖扣。
　　可爱小巧的两件饰品，材质非常少见，是根本不会用于首饰领域的冰洲石，磨成了他情有独钟的平行四边形。冰洲石就是这样，天生长有棱角，却又规则整齐，并非伤人的锋利，就如某个以此为名的人。
　　沈冰洲暗暗佩服，顾大公子，约莫是有特殊能力，香水和袖扣，都不是他喜爱的物品，却完美具备成为例外的潜质，让他爱不释手。
　　然而，他别扭起来，把盒子推过去，“算了吧，我用不到。”
　　推过去了，就推过去了，愣是没听着顾山泽回话，他小心抬起头，顾山泽正冷幽幽地盯着他。
　　他默默低下头，手收回去，“那我收着吧。”
　　也就分秒间，顾山泽倏地笑了，抓住他的手说：“你当然得收着，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
　　早知道是定情信物，还不如强势点还给他好了。
　　他目露为难，又似惊恐，手指紧紧握住首饰盒，“顾山泽——”
　　一句话将才说个开头，顾山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捏回去了。他被强行端起脸，细瘦的脖颈伸长，喉结擅自滚动。
　　顾山泽眼底沉着幽光，嗓音热而低哑：“你想说什么？”
　　他轻颤睫毛，眼尾的粉调如水墨一般晕染开，他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讲出来。
　　顾山泽眼色更暗了，那两瓣唇一旦分开，惹人垂涎的舌尖露了出来，仿佛某种隐晦的邀请。他不再等待答案，缓缓靠近，在不断颤动的目光里，轻轻含住了下唇。
　　很久之前，他就说过，他会好好地吻一次，这才算夺走初吻。
　　沈冰洲不受控制地闭上眼，很轻浅的吻，在唇瓣上轻柔辗转，抵得他不断往后倾倒。顾山泽便按住他的后脑，舌头滑过牙齿，触到最里面。他开始呼吸不过来，惊慌去推顾山泽的胸口，那只手立马被逮捕，平整地贴到左胸口上。
　　剩下的时间，只有越来越混乱的喘息，他还是被压倒在床上，有只手从衣摆探进去。理智稍稍回归了些，他一把按住，“顾山泽！”
　　顾山泽的眸子，像被大火熏撩过，他还想继续，卧房的门被敲响了，询问声传来：
　　“洲洲，你还没睡吗？”
　　四目相对，空气寂静。沈冰洲一把推开他，“我姐回来了！快躲起来！”
　　好事被打断，顾山泽暴躁地眯起眼睛，“有什么好躲的？我们又没有做什么。”
　　都骑在身上了，还说没有做什么！沈冰洲挣扎着爬起来，催促道：“快点去啊！被我姐知道完蛋了！”
　　顾山泽瞅着他蹂躏成绯红的唇，不爽地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起身，走进了浴室。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的人提高了音量：“洲洲？你还没睡吧？在里面干嘛呢？”
　　沈冰洲擦掉嘴边的水渍，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门直接被打开了，沈辰砂奇怪地走进来，“你怎么回事？怎么连轮椅都扔下边？”
　　他以为能隐瞒，没想到把这茬搞忘了，一时间愣着不会说话。
　　沈辰砂多精明的人啊，不急不忙走到床边，“就你一个人？”
　　沈冰洲抓紧手心，尽量沉稳地点头，试图转移话题：“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沈辰砂目光锐利，倒也没逼问，“本来不打算回来了，想起今晚江姨要回家，怕你没人照顾，看来我想多了，有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啊。”
　　他不敢和姐姐对视，声音越发微弱：“哪有，我就一个人。”
　　沈辰砂不冷不热地笑了声，目光指向床上大衣和围巾，“你买新衣服啦？还有新围巾？”
　　他不说话了，这谎话，从开始就漏洞百出。顾山泽在浴室里听不下去，索性开门出来，寻常地打声招呼：“沈总。”
　　沈辰砂转头过去，丝毫不意外地讽了一句：“不错嘛，还知道躲？”
　　所以他才不想躲，显得他猥琐下流，像来偷情的。本来正常开门，几句话就应付的事，活生生被沈老师上演成捉奸现场。
　　他无所谓地笑笑，“你想多了，刚好在里面而已。”
　　有件事他没懂，沈冰洲怎么会那么怂姐姐，真是姐控到骨子里了，得好好想个办法捞一下才行。他走过去，对床上无措埋头的人说：“我走了，早点睡，有事发微信给我。”
　　沈冰洲不敢抬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嗯”了一下。听见回话，顾山泽拿起大衣，冲沈辰砂礼貌一笑，“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要走，没人留，沈辰砂跟在身后，鞋跟落地的声音嗒嗒响。到了楼上听不见的地方，她才出声叫住：“顾总监，你不要太不把我当回事，你是什么脾性，我早摸清了，你爱怎么玩，是你的事，但我家洲洲，九死一生才从医院救回来，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一楼没开灯，昏暗光线中，顾山泽顿住许久，终于冷着眼回身，“你误会了，我和沈老师，只是普通朋友。”
　　作者有话说：
　　【瞎写的ooc小剧场】
　　某次顾总喝醉酒，沈老师再次问起，到底喜欢他哪里，顾总诚实地说：喜欢你屁股翘
　　他只是渣男


第27章 
　　沈冰洲呆呆坐在床边，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折回来，立马低下头去。
　　他怕姐姐，其实没有多想，更多是出于习惯，在姐姐面前要听话，这个观念根深蒂固。
　　很快，沈辰砂走到床前，看见搁在床单上没来得及收拾的首饰盒，头疼地叹气：“你和他，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冰洲惊愕地抬头，“我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了？”
　　他从来不会撒谎，表情更不会作假，沈辰砂疑惑地说：“那他老来找你干嘛？难道不是约会？”
　　今晚这情景，说不是约会，他自己都不信。他为难地抿嘴，半晌，声音闷下去：“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沈辰砂当即眯起眼，“哟，还会顶嘴了，见色忘义是不是？难怪上次那么维护他。”
　　“……”
　　原来这就是有嘴说不清的感觉。
　　沈冰洲大抵预感到，姐姐不会那么容易认可这件事，但没想到，真实的反应远比他预料还要强烈，多大的人了，竟然因为谈恋爱的问题挨教训。他也起了脾气，冷声质问：“你反对同性恋？”
　　沈辰砂表情未改地说：“不是反对同性恋，我是觉得你傻，你知道顾山泽是什么样的人吗？他玩得起，你玩得起吗？改天他玩够了，跟你分手结婚去了，你能做到像他那么洒脱？”
　　他的心提了起来，气势瞬间落下去，只嘀咕出来一句：“怎么可能？”
　　沈辰砂却不说，冷哼了一句，“我懒得管你，你爱怎样怎样，明天让顾山泽陪你去医院吧，反正你们感情好！”
　　她走后，沈冰洲独自坐着，许久回不过神，直到接到顾山泽的电话，才犹豫着接通。
　　顾山泽还在车上，感觉出他情绪不对，软着声音问：“怎么了？不会挨骂了吧？”
　　沈冰洲紧紧抓着那对袖扣，嗓音疏离冷漠：“不要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话说吗？”
　　听到这口气，顾山泽确定他是发脾气了，耐下心哄道：“谁说我没事了，我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带你去玩。”
　　沈冰洲心动了一刹，想起姐姐生气的脸，立马打住，“没空，我要睡觉了。”
　　顾山泽还有话说，结果他真就挂了，屏幕显示出跳烁的“通话已结束”。他叹气，沈老师的脾气，不小啊。
　　停车的位置能看见沈冰洲房间的窗户，灯一直亮着，睡个屁的觉。他觉心里烦躁，降下车窗吹风，冷丝丝的夜风灌进来，像一把细小的铁针从脸上扫过。
　　沈辰砂的话犹在耳畔，他竟觉得良心刺痛了一下。这有什么呢？他向来就是如此，只有萍水相逢过后就忘的情人，你情我愿谈不上什么桃花债，为什么到了沈冰洲这里，没法那么洒脱了？
　　接近午夜，房间的灯才熄灭，他启动车子，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去。
　　这闷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在发了三条早安语音没有被理睬之后，终于挤压到顶峰。
　　上班时候是九点，八点五十，部门集合开会，顾山泽捏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在会议室门口遇到依旧温和帅气的陆书楠，正在给李亦澄讲解双子座运势。
　　见到他，陆书楠微笑着打招呼，他冷冷地点头经过，将笔记本连接投屏，办公室内忽然安静。
　　笔记本的桌面壁纸，是他和沈冰洲那张情侣装合照。
　　他忙着生闷气，没功夫关心这种细节，几秒钟后便点开了PPT，举起手机拍照的统统扑空，留下满桌子人面面相觑。有人在约饭群发出问号：不会是顾总男朋友吧？不是说有女朋友了吗？双性恋？
　　原则上，这个群默认不邀请主管，热心的李亦澄同学把陆书楠拉了进来，聊了几句，大家发现新来的陆经理特别好说话，已经将他视为自己人。会议结束，他看到消息，抬头就问：“顾总监，刚刚那位，是你男朋友？”
　　顾山泽看也不看他，很不耐烦地道：“这个月目标才完成一半，陆经理还有心情关心八卦？”
　　陆书楠轻淡地弯唇，“听唐总说，你周末会带女朋友回家，我关心关心你而已。”  ？
　　唐总究竟是什么谣言扩散机器？
　　他加快脚步，“跟你没关系，今天之内，把香水瓶的终稿审好给我。”
　　陆书楠也加快脚步，跟着进了办公室，“顾总监，我今天有事需要请假，设计稿明天给你。”
　　顾山泽已经到办公桌后坐下，一脸不爽地抬头，“入职第一天就请假，你好意思？”
　　他面露为难，“我朋友今天去医院检查，我去看看。”
　　顾山泽随口嘲讽：“什么朋友啊？暗恋对象？”
　　他说：“这个月目标才完成一半，顾总监也有心情关心八卦？”
　　顾山泽冷冷地勾起唇，“你去吧，今晚十二点之前，把设计稿给我。”
　　“……”
　　陆书楠默默叹气，入职第一天就请假，果然遭到上司针对了。
　　今天依旧是阴沉的一天，早上下了几滴雨，冷气直入骨髓，路上行人各个缩着脖子走。他一路驱车赶到市中心医院，在CT室外面见到了沈辰砂。
　　他停下来，仓促地整理了一下，才微笑着喊：“沈总。”
　　沈辰砂靠着墙生闷气，见到他来，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书楠？你怎么来了？”
　　他笑得温和，“听洲洲说的，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
　　沈辰砂说：“我不在谁在啊？除了我，他还靠得住谁？”
　　看着她明显不高兴的模样，陆书楠沉默半晌，没说出安慰的话，只好将话题转移：“抱歉，之前听说洲洲遇到意外，就想回来看他的，但是实在没腾出时间，他应该，能痊愈吧？”
　　门诊楼拥挤，倒是不觉得冷，沈辰砂和弟弟一样，是容易手冷的体质，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摇头道：“难说，在他面前，我都不敢提。”
　　陆书楠注意到那双冻得发紫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充电暖手宝，“给你。”
　　沈辰砂诧异地接过，“你还带这个？这么细心？”
　　他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指向门口，“可以进去了。”
　　当初摔伤，沈冰洲伤得最重的地方是脑袋，下肢瘫痪也是由此引起，今日过来复诊，主要检查瘀伤恢复情况，医生给的全是喜报。他只是淡淡听完，回去的路上，眼睛盯着虚空，心不在焉。
　　他没想过，会因为顾山泽的事情和姐姐吵架，他们姐弟相依为命，互相体谅，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姐姐说的，全是气话反话，他哪敢真的叫顾山泽陪同看病，要是今天顾山泽真来了，估计他就要失去姐姐了。
　　陆书楠看出姐弟俩情绪不对，主动上来推轮椅，温和地问：“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因为落过雨，医院的露天通道显得阴沉冷凄，车轮无声碾过，带起寒冷的草香。沈冰洲冷然坐在轮椅里，没准备说话的样子。
　　见到他这样，沈辰砂冷呵了声，开始说：“都怪我工作忙，没空关心家里，好端端一个弟弟，被臭男人给拐走了，说道几句，还不高兴，满脑子只有男朋友了！”
　　沈冰洲冷着眼回头，“说了不是男朋友，你非要这样想，我有什么办法？”
　　眼看又要吵起来，陆书楠连忙劝住，尴尬地说：“男朋友，是顾山泽？”
　　听到“顾山泽”三个字，沈冰洲感觉耳朵猛地一烧，秀丽的眼微微睁大，惊骇与羞赧如游鱼在其中乱窜。这副反应，将陆书楠惹笑了，他解释：“今早开会，他不小心把桌面投到会议屏上，是你们的照片。”
　　“照片？”沈冰洲惊得抓紧手，“他干嘛用我们的照片当桌面？”
　　这个问题，恐怕顾山泽本人也说不清楚，陆书楠一个纯吃瓜的，更不可能知道。他皱眉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刚去公司，就听一个实习生讲，顾总监有个很漂亮的男朋友，我还想，再漂亮能有我们洲洲漂亮？没想到这么巧。”
　　沈辰砂满脸呵呵，“部门里都传开了，我居然才知道，真不愧是我亲弟弟。”
　　沈冰洲愈发难堪起来，“我真的不是他男朋友，为什么偏不信啊？”
　　陆书楠顿了顿，猜测说：“那，是他喜欢你，他一厢情愿？”
　　他浅浅咳嗽，“也不能完全说是一厢情愿……”他有参与罪。
　　沈辰砂冷笑一声，明晃晃地嘲讽：“看见没？魂儿都被勾没了！我是真没想到啊，我老沈家，竟然因为这种原因要绝后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在吼，把路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了，沈冰洲觉得脸都丢光了，绷着脸还嘴：“你自己生不就好了？你不姓沈？”
　　沈辰砂：“我不打算结婚。”
　　他气：“那你好意思说我？”
　　所谓兔子急了也跳墙，素日和睦的姐弟吵起架来，吵得两个人都不像自己了，反而透出怪异的亲切感。陆书楠面带微笑地听着，眼底却藏着淡淡的黯然。
　　两人终于吵得没劲儿了，沈辰砂走到他身边来，“书楠，你之前，应该认识顾山泽吧？”
　　她靠近，陆书楠下意识地紧张了一瞬，“嗯……但是不熟。”
　　沈辰砂毫无知觉，继续靠近，“怎么样？他那个人，不咋地吧？”
　　陆书楠半边身子都僵了，撑着笑脸说：“传闻是不怎么好，富二代嘛，又那么年轻有才，玩得也比较……放得开，但是没听过他有男朋友，还是比较认真吧。”
　　沈辰砂一副鄙夷姿态，“用不着帮他说好话，不就是渣男吗？”她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戳向沈冰洲的脑袋，“听见没？还说我反对同性恋，都是为你好知道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你这初恋都还在的呆瓜，跟了他，铁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冰洲按住被戳的地方，气得脖子都红了，一时间分不清是因为姐姐，还是因为知道了顾山泽是渣男。
　　他觉心口塞着团棉花，气无处可发，最终闷声闷气地凶了姐姐一句：“不怕把我脑袋里的钢板戳坏？”
　　沈辰砂戳完就有些后悔，但傲娇，“坏了就坏了，反正你脑子已经坏了！”
　　“……”真是亲姐姐！
　　两边都开了车，到了停车场，不得不暂时分开，陆书楠把沈冰洲送上车，犹豫好久，别扭地开口：“沈总，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展？洲洲闷好久了吧？”
　　沈辰砂光顾着置气，没能察觉出这细微的暗示，大大咧咧道：“我有事，你和洲洲去吧。”
　　他只好尴尬地低下头，“那好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洲洲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意外，以后固定早上十点更新
　　大概馋疯了


第28章 
　　到家后，沈冰洲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江阿姨将午饭备好，在卧室外唤了好几声都不见答，只好捏着围裙下楼，向沈辰砂问道：“二少爷好像在赌气呢，给他留着吧，您先吃。”
　　沈辰砂抱着手坐下，一脸不爽地说：“爱吃不吃，轮不着我们关心，他有狗男人就够了！”
　　江阿姨费解地拧起围裙，不一会儿，居然私自笑起来，“原来你们吵架了呀，得有好几年没见过沈总和二少爷吵架了。”
　　沈辰砂斜了一眼，非但没有生气，火气反而开始消了，“那是因为我疼他过度，可这件事，咬死了不同意，否则吃亏的一定是他！”
　　江阿姨笑融融地打听：“沈总说的，该不会是顾少爷的事吧？”
　　“你知道？”沈辰砂惊讶道。
　　她说：“我猜的，因为顾少爷总爱往家里跑，二少爷对他也很亲近，您知道，二少爷那个性子，很少同外人那么亲近的。”
　　确实，这两个人开始得莫名其妙又迅疾如风，像一颗小火星落在干草堆，望个呆的功夫，家都给烧没了，沈辰砂满脑子工作工作，竟然还没家里的阿姨心细。她算是觅着了可以倾诉的人，苦恼道：“江姨，你可真是心大，你早猜到，干嘛不阻止一下？那顾山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渣我弟，不可能！”
　　江阿姨还是眯着眼笑，“您用不着担心，二少爷向来谨慎，要我看，是顾少爷会吃亏吧。”
　　沈辰砂不理解，也没认可，想到下午还有工作，闷下头快速吃饭了。
　　楼上卧室里，沈冰洲找出收到的香水和袖扣，抱在怀里发呆。
　　顾山泽是渣男，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真的，姐姐绝对不会骗他，陆书楠更不会骗姐姐，原来如此，他是海王看中的一条鱼。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他打开香水瓶的盖子，挤压出小小的一滴，放到鼻子底下轻嗅，就是顾山泽脖颈间的味道，可惜少了体温加持后的暧昧，也就显得一般了。
　　想了好久，他找出手机，给顾山泽回了条消息，那头马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如同训责：“怎么才回消息？干嘛去了？”
　　沈冰洲冷着声音说：“刚从医院检查回来。”
　　听到是去医院，顾山泽顿了顿，语气缓和：“去医院了啊，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听说你用我们的合照当电脑壁纸，还在会议室里投屏，你换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谁告诉你的？”
　　他只是继续冷道：“不管谁告诉我的，你换了就行，不要让人误会！”
　　又是许久沉默，他以为顾山泽会朝他发火，没想到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平静柔和：“知道了，你别生气，我马上就换，换好了拍照给你检查，行不？”
　　这下倒是把沈冰洲给整不会了，心想不愧是海王，身经百战，绝不轻易上当。他觉脸上有些热，努力硬着嗓音说：“不用给我检查，又不是交作业。”
　　顾山泽笑了，“好，沈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消气了没？”
　　沈冰洲：“……”
　　见这头没说话，顾山泽接着道：“那就是消气了，上次你指导我改进的作品还记得吗？送去参展了，周末要去讲解，想不想去看我？”
　　沈冰洲想起陆书楠说过的珠宝展，心里有了猜测，沉声问道：“几点钟？在哪里？”
　　顾山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时间地点，他思忖了一会儿，轻飘飘地送过去一句：“我不去。”
　　挂了电话之后，沈冰洲莫名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推着轮椅下楼，看到姐姐已经吃完饭走了，便去厨房找江阿姨。江阿姨正在收拾碗筷，看到他，笑盈盈地回身，“二少爷，给您留了午饭，热热吃还是重新给您做？”
　　他摇头，“我夏天穿的短袜子，收哪里去了？”
　　江阿姨奇怪的说：“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冷，您要找出来穿吗？”
　　沈冰洲冷着脸吩咐：“你帮我找出来就是了。”
　　确实一天比一天冷了，阴沉沉的天憋着雪，死憋，就是不见下，高级珠宝的员工们都领到了公司派发的小毛毯，下班时间讨论的话题也从总监的男朋友变成了初雪什么时候来，还有人去找陆书楠问，陆书楠说：“我又不是天气预报。”
　　正说笑，顾山泽从办公室出来，面色不善地走到面前：“陆经理，一起下去？”
　　老大过来说话，员工们自觉散了，陆书楠不解地皱眉：“你找我有事？”
　　顾山泽弯出不明的笑，“没事儿，唐总让我和你搞好关系，我答应了，总得有所行动吧？”
　　对他，陆书楠一直很难评价，在设计圈里，他们是对手，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被顾山泽当敌人，现在进了一家公司，还在同一部门，这份敌意更强烈了，唐总这个要求，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无奈，他温和地笑笑，收拾好东西，和顾山泽一起下楼。两人都是模特一般的外形，并肩走在一起，一路上惹人注目，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应接不暇，嘴巴都快笑酸了，顾山泽却是冷着脸，一副应该被朝拜的姿态。
　　陆书楠在心中默默叹气，这个性格，他们洲洲果真会应付不来吧，别说爱弟弟如命的沈辰砂，连他都开始担心了。
　　进了电梯，他正想说说这事儿，忽听见顾山泽问：“陆经理，你那个暗恋对象，我不会认识吧？”
　　陆书楠心里下意识地跳了跳，面上腼腆，“顾总监圈子广，认识也不奇怪。”
　　看到他这模样，顾山泽一下子窜上火气，“该不会姓沈吧？”
　　意中人的姓氏被道出，陆书楠没忍住咳嗽起来，半晌才定住神，“谁跟你说的？”
　　顾山泽冷笑，嘲讽：“当然是你的暗恋对象亲口跟我说的，我说呢，混得风生水起的陆设计师，好端端怎么想到回来发展，不过可惜，你回来晚了。”
　　陆书楠先是怔愣，心想沈辰砂应该不知道才对，而后反应过来，这人，该不会误会了些什么吧！
　　他想解释，电梯到底儿了，顾山泽瞪他一眼，大步踏出去，把他扔在了后面。
　　冷风凛冽地吹，顾山泽把车开到沈冰洲家附近，熄了火，静静看着沈冰洲卧室的窗子。
　　夜色已临，那扇窗子蒙着窗帘布，旁边还有一扇属于浴室的小窗，散发出橙子色的光。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临近十点，快到沈老师睡觉的时间了，不出意外，沈老师正在洗澡。
　　今个一整天，沈老师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不仅如此，还挂了他的电话。原本，他没有那么生气，可是，一想到陆书楠跟他请假，想到什么暗恋对象，简直火冒三丈，气得晚饭都没吃下。
　　顾山泽风流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拈花惹草的份，没想到看上去乖静懂事的沈冰洲，一边和他暧昧不清，一边还叫陆书楠陪同去医院，难怪次次急着赶他走。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直到浴室窗里的灯灭了，没几分钟，卧室的灯也灭了，恍惚中，他想起曾在那个房间，偷偷抱着熟睡的沈冰洲，隔着睡衣布料，肌肤上沾的全是沐浴露的香气。
　　他大抵是馋疯了，才会偷偷摸摸躲在这种地方，对着一扇熄灯的窗户血脉喷张。
　　很久过去，他平静下来，重新启动车子，调头出了小区。
　　城市的夜，喧闹繁华，顾山泽给彭宇打了个电话，约在一家酒吧见面。他认识的人多得数不清，正经的不正经的都有，但私底下喝酒，还得是彭宇。
　　到地方时，彭宇正在和一群漂亮小姐姐玩骰子，见到他，举高手招呼：“这儿呢。”
　　顾山泽往那边走，围在一起的小姐姐们纷纷抬头，眼神儿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看到他勾在手里的车钥匙，看到拇指上鸽子血的红宝石，不约而同地坐端正。彭宇常年在女人堆里混，最是善解人意，笑呵呵地介绍：“他已经有男朋友了。”
　　小姐姐们正蠢蠢欲动，遭他泼了盆冷水，他趁机将人支开，卡座空了出来。
　　顾山泽坐下来，冷着脸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一口气灌下去。
　　看着这架势，彭宇默默将酒瓶拿远了些，小心地问：“怎么了？谁招你惹你了？”
　　烈酒下肚，顾山泽舒出一口燥气，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彭宇认真地望了他两眼，点头，“应该吧，你开车来，还喝酒，等下谁送你回去？”
　　他不管，抢过酒瓶，又倒一杯，“我就不该去追沈冰洲。”
　　顾公子爱玩又傲，对无关紧要的人爱答不理，能把他惹到这地步，想想也只有沈冰洲了。彭宇取来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没有酒精的汽水，与他碰了碰杯，“他拒绝你了？”
　　顾山泽咽下半口酒，“比拒绝我更严重，他玩我。”
　　听到这里，彭宇费解了，“玩就玩啊，你哪个男人不是玩你？”
　　顾山泽黑沉着脸，“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彭宇转了转眼睛，故意笑道，“本来你就是想找他玩玩而已，现在他肯陪你，难道不好吗？”
　　是啊，他突然想起，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为什么半道较真起来？他缓缓喝下一口酒，舌尖辛辣，如中剧毒，难受到了心里头。
　　他扔下还剩一半的酒，忽而颓然，“照你这么说，我就只配跟人玩玩？”
　　彭宇苦笑着摊摊手，“那也是你活该，玩多了，谁会信你的真心？”
　　还在英国读书那会儿，有个混血的学弟缠着他表白，学弟肤白貌美，笑起来阳光灿烂，但没什么让人心动的欲望，他便拒了。表白被拒，学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之后没多久，又在一次party上遇着，那晚喝多，第二早醒来就在学弟床上了。
　　要少年的顾山泽为这种事负责，还真有可能，但糟糕的是，学弟说只是玩玩，跟他要了一笔钱，穿裤子走人了。
　　那回，顾山泽算是长了见识，也因为这个学弟，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一去不复还。
　　想起被灌酒讹钱的糟心往事，他烦躁地灌了一口酒，自暴自弃地道：“反正，我盯上的猎物，没有放跑的份。”
　　彭宇无奈地望着他，索性再要了一瓶酒，让他喝个痛快，最后不出意外地发了通酒疯，叫来两个朋友驾着才送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最近抑郁发作，不得已停笔了几天，存稿也用完，看到催更了，真的抱歉哦，我会支棱起来的
　　人贩子上身


第29章 
　　周六那天，沈冰洲收拾好行头，对着镜子检查了数次。
　　他不是注重穿衣打扮的人，今年多亏一场订亲的闹剧，被姐姐强迫着量了几身档次不错的西装，否则还配不上这两枚造型精巧的袖扣。从头到脚都规整了，他还感觉欠缺什么，最后将目光聚焦在头发——他想起顾山泽说过，稍微烫一下似乎确实显得更精神。
　　后知后觉地，他才发现，顾山泽说过的话，全部被他好好地记到了心里。
　　他掀起袖子，腕表的分针向中轴线靠拢，陆书楠要到了。从小，陆书楠就是一个十分守时的人，约定好几点见面，绝不会来迟，更不会来早，看到时间差不多，他推着轮椅离开房间，果然在客厅里见到陆书楠。
　　开口第一句话，陆书楠便问：“你姐姐不在吗？”
　　沈冰洲只当寻常问候，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她是没有周末的人，估计又去哪里出差了吧。”
　　“也是，她是沈总嘛。”陆书楠无奈微笑，而后看向他，“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沈冰洲蹙了眉头，“今天不是去看展吗？”
　　陆书楠指指他的装扮，“就去看个展，要穿这么隆重吗？”
　　他绷紧了脸，不想让小心思暴露，“今年买了太多新衣服，不能浪费了。”
　　陆书楠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今天有约会。”说着，他朝空气中嗅了嗅，“还喷了香水？”
　　沈冰洲第一次使用香水，听到这话，脸色便绷不住了，那种香水的香味很隐秘，平时和顾山泽呆一起，若不是贴到身上，绝对闻不着。他慌忙问：“不会喷太多了吧？”
　　“没有，正好合适。”陆书楠笑了，“不过，你是不是再加一件衣服比较好，外面都快零度了。”
　　加件衣服，今天不就白收拾了吗？沈冰洲坚决地摇头，“我不冷，快走吧，一会儿闭展了。”
　　珠宝展这种场合，沈冰洲并不感冒，曾经也去过几回，要么陪陆书楠，要么陪姐姐。在他眼里，矿物本身已经够美丽了，费尽心思打磨设计，反而是用力过度，多余操作。
　　去的路上，他打开展会的线上导航页，找出顾设计师的讲解专场，赫然发现，时间是下午两点，已经结束了。
　　沈冰洲默默关掉手机，对陆书楠问：“我们要逛多久？”
　　陆书楠专心盯着前方道路，“随便逛逛就回来吧，你也不是很喜欢看珠宝，而且今天太冷了。”
　　大抵因为突如其来的期待以如此意外的方式落空，沈冰洲冷静下来，他低头看到故意露出来的脚脖子，忽然觉得很难为情。
　　他在干什么呢？报仇渣男？可渣男还没来得及渣他呢不是？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颗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荷尔蒙吞噬了。他把头偏向窗外，看着灰蒙蒙的街景，心里乱七八糟地想，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近一小时的车程，车子到达会展中心的停车场，一下车，寒风刺骨，沈冰洲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接近零度的天气，果真不是这身华而不实的行头可以抵御的。
　　陆书楠似乎注意到，无奈地叹声气，解下自己的围巾，铺开对折，准备盖到他的腿上，“稍微顶一顶吧，要是把你冻感冒了，我没脸面对你姐。”
　　那围巾很宽，盖上来的效果和毯子差不多，沈冰洲咬着唇低头，想起曾经被顾山泽按着盖过腿，说是会得风湿。他伸手挡住了，“不用，你围着就好，我不冷。”
　　陆书楠只好收回，没有围回脖子，而是搭在手臂上。
　　展厅的规模不小，游客不算特别多，大约因为高峰期已过。陆书楠推着他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充当讲解，转悠着，他在一处展柜停下，意外道：“顾总监？”
　　沈冰洲一个激灵抬头，四下环视，却并未见着什么人，疑惑道：“在哪？”
　　陆书楠给他的反应逗笑了，“我是说，这儿有顾总监的作品。”
　　他这才看到正前方的展柜里，眼熟至极的“天使”，已经是成品姿态，曾经找他商讨过的“关键宝石”，还真用上了透明方解。最令他惊讶的是，天使手心的泪滴，既不是刻面的宝石，也不是素面的球体，而是一堆破碎的冰洲石。
　　展柜旁围了不少人，拧着眉头瞅作品介绍，似乎没一个瞧懂到底为什么这么设计。陆书楠驻足许久，缓缓点头说：“看到这个，我才真正相信了你们在一起的事实，他居然为了你改变一贯的风格。”
　　沈冰洲想反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真正在一起了？反驳的话没来得及出口，他被后半句吸引走了注意力，“什么叫改变一贯的风格？”
　　陆书楠笑着解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哪有珠宝设计师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原石怼作品里的？这都是因为想讨好你吧？”
　　沈冰洲默默抿嘴，心说原来是因为这样，难怪顾山泽问他好几遍要不要来，可他哪知道？这么想着，免不了自责起来，越发觉得周侧的风寒冷凄凉，浑身一抖，打了个喷嚏。
　　他们呆的这块地儿，正好在风口上，冷风刮得人直哆嗦，脚脖子都快没知觉了。陆书楠再次抖开围巾，态度强硬地弯下腰，“还是盖着点吧，这回是真感冒了。”
　　暖和的围巾才要落下，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按住了沈冰洲的肩膀，紧接着就听见阴阳怪气的声音：“沈老师，这么巧，不是说不来吗？”
　　沈冰洲给吓得差点不治而愈，惊慌地回头，看见皮笑肉不笑一张脸，下巴冒着淡青色的胡茬，仿佛一宿没睡好。
　　顾山泽极少有不修边幅的时候，连陆书楠都意外地顿了顿，将围巾盖好后起身，“顾总监，原来你在啊。”
　　顾山泽笑容趋近危险，却是对着沈冰洲：“穿得这么好看，不怕冻死了？”
　　出门时，沈冰洲故意穿了短袜子，一路心情起起落落，本以为见不到他了，结果他像只鬼一样突然冒出来，杀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推动腿上的围巾，企图盖住裸露的脚脖子，面上冷冰冰地说：“你很盼着我被冻死？”
　　顾山泽笑容不变，手上加重力道，捏得他直皱眉头，“那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陆经理要关心人就关心得到位些，围巾能盖住什么？不知道把外套给他？”
　　话锋突然跳到陆书楠头上，冷不丁地，陆书楠给说得呆了呆，竟没接上话来。
　　发愣间，顾山泽抓起那条围巾扔过来，一抓开，就看见从裤管露出来的两截脚踝，依旧瘦弱，原本白皙的皮肤泛气浅色的青紫，看着可怜兮兮。
　　几乎立马，他脸上的假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刀刃一样的目光刮向沈冰洲，“还记得上次我怎么说的吗？逮着一次，收拾一次！”
　　沈冰洲浑身跟着缩了一下，不甘地弱地瞪回去，“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山泽冷冷地勾起笑，“上次明明答应我知道了，这会儿不认账了？”
　　他才想起确实答应过，有些理亏，态度反而更冷：“那你想怎么收拾？”
　　板着脸服软，他是顾山泽见过的第一个，满腔怒火，就像电路短路，噼里啪啦一串闹腾后，偃旗息鼓。他顿了顿，脸色更黑沉，“我想怎么收拾都行？”
　　陆书楠默默看着他们吵架，越看越觉不对劲，这确定是在吵架？正疑惑，顾山泽好像有所感应，一个眼刀子过来，“笑什么？”
　　他严肃地摇头，“没什么，你们继续吵，吵完了叫我，我带洲洲回去。”说完，他到不远处的休息椅坐下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吃瓜，拿出了手机，埋着脑袋划。
　　顾山泽眯着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又开始阴阳怪气，“洲洲？”
　　沈冰洲冷然道：“吵完了吗？吵完了，我回去了。”
　　顾山泽说：“如果这样的话，我能和你吵一辈子。”
　　“……”
　　吵架还是别了吧，这几日沈冰洲总被姐姐找麻烦，都快烦死了。想起姐姐，他露出委屈神色，“那就先暂停，我要回去了。”
　　顾山泽不理睬他，自作主张地脱下外套，将他裹个严实，吸满了体温的长外套，将他半张脸盖住，衣领蹭着鼻尖，香味不听话地往里窜。他连忙拉下来，身下的轮椅已经转了向，快速朝门口去。
　　“顾山泽，你干嘛！”他惊慌道。
　　顾山泽脚步不停，“你不是想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他毫无办法，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大反应，只是没好好穿袜子而已，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他朝后面喊陆书楠的名字，陆书楠连忙从椅子上追过来，“顾总监！”
　　听到有人追，顾山泽走得越来越快，干脆迈开腿跑。
　　眨眼工夫，他们出了展厅，冷风在耳畔呼啸，细碎的雪花扑向脸颊，沾一下就消失不见，等了这么久的初雪，漫天而下。沈冰洲双手死抓扶手，急得大喊：“你别跑了，要摔下去了！”
　　漫天雪花，有人在雪中拍照，被他们吓得惊叫躲开，漫天雪花，陆书楠追得气喘吁吁，“顾总监！你是人贩子吗！”
　　顾山泽唇边溢出浅笑，前边就是停车场，他来了个急刹车，把沈冰洲抱出来，用最快的速度扔进了车里。
　　漫天雪花，车子冲了出去，留下陆书楠独自站在雪里，对着翻倒的空轮椅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看到好多人关心我，谢谢啦，真的有被暖到，其实不用慌，我都是调整好了才出来说话的，不会把负能量带给大家哈～只是受影响，感觉文笔掉了回不来，我先尽量保证剧情和更新
　　一起看过雪


第30章 
　　车灯直射，大雪在光线中纷舞，似夕照里的迎风乱起的芦苇花。
　　自上车起，顾山泽便没说过话，始终板着脸开车，任如何警告威胁都没有用，陆书楠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沈冰洲无奈地回复说没事，又反复提醒不要告诉姐姐，对方答应了才放下心来。
　　他算是切身地体会一把残障人士为何要被划入弱势群体，有人要抢劫，那是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抢。他累了，索性接受现实，抿着嘴唇看向自己的膝间。
　　空调的暖风从脚踝处拂过，冻僵的皮肤缓缓回暖，重新变回白皙的颜色。他受不了干坐着的尴尬，玩手机也不合适，只好把顾山泽的外套叠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膝盖上。
　　过去许久，车速开始放缓，顾山泽在路边停下，关了车灯，才说：“还冷吗？”
　　沈冰洲无言地摇头，看向窗外的落雪，落雪之下是一片陌生的住宅楼。他迟疑地开了口，“这里是哪儿？”
　　顾山泽说：“我家楼下。”
　　听到，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缩了缩，短短半秒钟内，脑袋闪过数十帧暧昧香艳的画面。他强行打断，疏冷的神态从眼尾散开，“顾山泽，你到底要干什么？陆书楠可是你的下属，你丢不丢人？”
　　顾山泽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要对他使用摄魂术一样，“你担心我了。”
　　半透明的黑暗在两人中间流转，穿过那截不到半米的黑暗，他看见顾山泽的眼睛向上弯起，笑意如升起的辰星，令他心神不安地震荡。他倏地顿住，急促否认：“我嫌你丢人而已。”
　　顾山泽向他靠了靠，抓起他摆在衣服上的手，“明明是浪漫，哪儿丢人了？今天下雪了。”
　　车窗外尽是大雪，沈冰洲低埋着头，手背被宽厚的掌心覆盖包裹，像有暖阳照下来。
　　他没接话，顾山泽跟着沉默，用拇指轻轻揉按他的手心，那只手凉得不行，他怕捂不过来，干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严严实实捂住。
　　两人还是无言以对，老冷的天，沈冰洲手里冒出细汗，他终究还是抬起脸，“本来想听你讲解作品的，搞错了时间，还以为你走了。”
　　顾山泽眯起眼睛，“不是特意避开我，和陆书楠约会？”
　　沈冰洲茫然地眨眨眼，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在吃醋吧？”
　　惩罚一般，顾山泽在他手心掐了一把，“难道我不应该吃醋？我比他差很多吗？为什么不选我？”
　　原来如此，引发顾大公子一些列非正常行为的根源，居然是陆书楠。平心而论，陆书楠确实外貌好气质佳，可陆书楠是直的呀。
　　他抵住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避开了这个话题，“所以，你把我带这儿来，准备干什么？”
　　顾山泽顿住稍许，忽然用力，将他的手死死握紧，却又忽然松开，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易地击碎了某种决定，最后吐出口的话，成了轻飘飘的一句：“我带你来看雪。”
　　半晌，沈冰洲才回答：“这里不好看。”
　　顾山泽腾地放开他，解开车门的锁，“那我们下去看。”
　　夜逢初雪，行人道上散落着寥寥几人，有的撑伞，有的无伞，纷纷低头赶路。沈冰洲被强按着穿上顾山泽的外套，那件衣服到了他身上，长度能盖住小腿，手也缩进了袖子，不能说好看，但绝对保暖。
　　确保他不会挨冻，顾山泽准备抱他，他摇头拒绝了，声音闷在衣领里：“要背。”
　　顾山泽惊讶于那双睫毛低垂的眼睛，他忍不住勾出笑来，“撒娇？”
　　那双眸子变凶了，“我怕你累！”
　　他笑出声音来，背过身，让人趴到了背上。
　　漫天雪花，降落两人的头肩，很快积成白色。沈冰洲搂住他的脖子，感慨一样说：“你听过那句话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顾山泽愣了愣，轻笑，“别信，这是屁话，想和我一起白头，就来我身边。”
　　沈冰洲浅浅地叹了声气，没有再说话。他好像混乱，又好像清醒，尘封多久的心终于为人悸动，却又不是良缘，想到姐姐痛心的劝阻，心往下沉到了谷底。
　　看雪的热情终归败给了寒冷，他看到顾山泽的头发被打湿了，不知觉，已经走了这么久。他出声叫停：“我们回去吧。”
　　顾山泽停下脚步，微微回头说：“想去我家喝酒吗？”
　　沈冰洲心跳了下，十指无意识地收拢，“嗯……”
　　他居然答应了。
　　顾山泽很早就从家里搬出来，身边人来人往，没有过固定的，严格来说，是位独居人士。他的房子陈设简洁，散发出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冷冽气质，南面是落地窗，窗前摆着沙发，沙发底下铺着灰色地毯，一只扫地机器人在上面待机。
　　他把沈冰洲放在沙发上，从浴室找来毛巾和吹风机。两个人都淋湿了，不是落汤鸡那种程度，但浑身又冷又潮，非得洗个热水澡才能舒坦，可这气氛下，两个人都只是在心里想了想，简单擦擦水气，吹干就算了事。
　　沈冰洲有厚实的外套保护，身上基本没湿，顾山泽比较惨，肩臂的衣料染成了深色，紧紧贴住，光是看着就难受。他犹豫再三，小声地提醒：“你去换件衣服吧，一会儿感冒了。”
　　顾山泽点点头，折进卧室，没一会儿，披着件睡袍出来，领口捂得紧密，只能看见脖子以上。他手里拿了酒和杯子，坐下后，倒上小半杯递过来，“少喝点，暖暖身子。”
　　沈冰洲并不太懂酒，只知道是种洋酒，喝下去又辛又辣，呛得他咳嗽起来。
　　顾山泽连忙给他拍背，忍着笑说：“上回看你那么能喝，我还以为你没问题，帮你兑点饮料？”
　　他摇头，脸上浮着红潮，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我没事，再喝一杯。”
　　顾山泽斟酌着给了他半杯，看他猛灌下去，终于还是收走了杯子，“行了，你别在我这里喝醉，我怕出事。”
　　沈冰洲同他抢杯子，没抢着，只好垂下眼，缓缓地说：“顾山泽，你应该不是喜欢我吧？”
　　顾山泽诧异地顿住，“不喜欢你，干嘛一直来找你？”
　　他只是摇头，“你找过的人，不止我，也不会只有我。”
　　人都说，莫做亏心事，否则鬼敲门，顾山泽惹过的桃花，数不清，也不想数清，他的喜欢来得轻易，无法久留，他是天生的浪子，可浪子滚过的红尘哪叫红尘，既没有为伊憔悴，也没有为侬心碎，这回，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却感觉自己，欠下情债了。
　　他轻轻弯唇，露出惯常的笑，“我送你回去吧。”
　　沈冰洲猛地抓住他，抬起的眼似被冰雪冻伤了，“你都不反驳一下？”
　　他挣脱出来，不动声色地继续：“不然一会儿，你姐姐该担心了。”
　　沈冰洲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水泄不通，大喊大叫都无法发泄。他勾住顾山泽的脖子，借着力往前靠近，贴到两片冰凉的薄唇上。
　　那扇唇不可思议地颤动，却没有回应，他不甘心，拿舌尖抵进去，尝到混满酒精味的热浪。
　　事实是，他的吻笨拙单调，像个冲动的孩子，一鼓作气过后，发现没有人理，傻站在原地，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只好分开来，悲伤又愤懑地注视着：“好了，送我回去吧！”
　　顾山泽无声地滚动喉结，眼底涌起黑色的暗火。他说好，却倾覆上来，用手掌摩挲着沈冰洲的后脑，将热吻点燃到极致。
　　酒香在混乱的呼吸间盘桓，沈冰洲被他压到了沙发上，双手仓促地乱抓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他的肩膀，如溺水之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岸。
　　近乎窒息的吻，如烈火入烈酒，沈冰洲两边眼尾都沁出泪来，他这才放过，顺着下巴吻到耳垂上，沉沉地喊：“洲洲，你身上有我的香水味。”
　　雪在冬风里晃荡，被卷起、翻动，一波又一波地撞上玻璃窗，惊羞地瞧着窗里的人，风声呼啸，淹没窃语。
　　沈冰洲想，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顾山泽的错，是酒的错。
　　他也是男人，但是直到今天才知道男人，他有些神智不清，从沙发上滚了下去，顾山泽把他抱起来，踩着满地衣物进了卧室。
　　雪还在继续，直到两人都力竭，才不舍地停歇。
　　沈冰洲累着了，窝在被子里睡了过去。醒来时，卧室的灯还开着，他张着迷蒙了一瞬，忽然推开顾山泽的胸膛，“我该回去了。”
　　顾山泽轻皱起眉，“明天再送你回去，现在太冷了，你好好休息一晚。”
　　他坚决地摇头，“不用，等下我姐回来了。”
　　顾山泽觉得头痛，“姐姐就有那么重要？多陪我一会儿不行吗？”
　　他抬起眼睛，眼尾的泪痕明明是欢愉留下的，却透出惊人的伤色，“别闹了，我已经为你，和她吵架了。”
　　顾山泽无言地盯着他，似有不甘，故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才起身给他找衣服。沈冰洲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和腕表，看了一眼，都快十二点了，急得催促：“你快点！”
　　本该是兴尽的初雪夜，想要的终于发生了，却变成裹糖衣的药丸，多含一会儿，苦味难掩。顾山泽找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他穿好后，抱着下了楼。
　　路上，两人都沉默，车灯驱散的黑夜里，只有白茫茫的雪絮翻飞，见证过，掩埋过。
　　终于到了沈家的大门前，看到车库里没有沈辰砂的车，他莫名其妙跟着松了口气。他过转头，软着声音哄道：“你姐姐还没回来，不用和她吵架了。”
　　沈冰洲死死抓住袖角，僵硬地嗯了一声。
　　顾山泽冒着雪下车，拉开副驾的车门，路灯照入车内，照得沈冰洲的脸白如瓷盘，反衬出蹂躏过度的嘴唇鲜红美丽，碎乱的头发贴在额上，好像一张凄楚的美人像。
　　他觉心头刺痛，又好像有另一把火引燃，轻轻抬手想去触碰，却被一把打开了。有冷亮的光从沈冰洲的眼底射出，疏离，冷漠，一如初见时那般。
　　他冷静又清晰地宣布：“顾山泽，这下你该满足了，以后，别来纠缠我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热乎的
　　一颗朱砂痣


第31章 
　　到家之后，沈冰洲从江阿姨口中得知，陆书楠替他把轮椅送了回来，算是帮了个大忙。
　　他像初次偷尝完禁果的小孩，忐忑不安地拜托江阿姨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姐姐，江阿姨笑容和蔼地说：“二少爷可以和沈总心平气和地谈谈，这都什么年代了，她不会干涉您谈恋爱的。”
　　沈冰洲心虚地拢紧衣领，冰寒着脸色：“我没有谈恋爱，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误会，她每天为公司操劳，不要再让她分心忧虑了。”
　　他都这样讲了，江阿姨只能点头应着，送他回到卧室。
　　回到自己的空间，沈冰洲才敢松懈下来，靠在轮椅中默想了许久，缓缓进了浴室。
　　他也道听途说过第一次有多痛，实际经历下来，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又或许仅仅因为，顾山泽实在太过熟练，手指在他身上过一遍，就将他里外摸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儿，他感觉心里闷得慌，他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处。男情节，可一旦想到顾山泽曾对其他人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心头泛酸，不平衡，不高兴，想打人。
　　等到浴缸温水注满，他小心地脱掉衣服，对着镜子检查起来。他还记得落在脖子上的吻，密密麻麻，如急雨击打，让他无法自拔，但是现在一看，颈部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没留下。
　　锁骨以下，衣服盖不住的地方，就惨不忍睹了，吻痕和手指印混乱堆叠，腰部和大腿上尤其集中，看得他面颊烧红，暗骂了一句混蛋。
　　混蛋似乎有所感应，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没接，过没多久，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沈冰洲愣愣地望着屏幕，面上的羞红冷却消退，变为沉重的落寞。
　　当天晚上，他害了失眠，翻来覆去到半夜，好容易睡去，却又陷入摇摇晃晃的梦境，梦境里，他趴在陌生的床褥上，滚烫的嘴唇在骶骨处吮吻，他听到粗沉的嗓音：“你这里有颗朱砂痣。”
　　梦醒，他茫然起身，望着偌大空荡的房间，觉着自己的心比这房间还空落。
　　遭梦境搅扰一番，沈冰洲再次失去困意，爬起来出了房间，准备去收藏室打发时间，到了楼下，意外地发现天井下的小露台亮着灯，一个人影孤独地坐在那里。
　　他推着轮椅过去，轻轻唤道：“姐？”
　　沈辰砂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勉强地笑了笑，“洲洲，你怎么还没睡？”
　　这块露台平时少有人来，只放了一张小桌，小桌上摆着两只酒瓶，已经喝空了一只。他不由地蹙眉，“我失眠，起来转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沈辰砂笑着摇摇头，“我回来得晚，看到你房间灯灭了，就没告诉你，正好，过来陪我几杯。”
　　姐姐的人生组成十分简单，除去家人，就是公司，沈冰洲猜测着问道：“又和姑姑吵架了吗？”
　　他似乎猜对了，沈辰砂黯然地喝了口酒，“她嘛，就是那样，非要让我不高兴她才高兴，我都习惯了，但是这次，她居然在公司里造谣，说我逼迫你入赘朱家，把婚事闹没了，现在公司入不敷出，都是我的错。”
　　沈冰洲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入不敷出？”
　　沈辰砂苦笑，“公司内耗不是一天两天了，耗到今天，我应该早有预料，接下来无非卖业务、裁员，倒闭是不可能的。”
　　那离倒闭也不远了啊！沈冰洲自责万分，“我是不是不该同意退婚？”
　　“就算你不同意，人家玉玉也不想嫁啊。”沈辰砂说，“你别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要怪就怪沈青禾，她不是想当老总么，我决定了，让给她。”
　　她说得格外洒脱，眼中却暗含苦涩，沈冰洲担忧地道：“那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之后就之后再说呗，我呢，就当给自己放放假，正好陪你复健。”她顿了顿，“最近我想了很多，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没有陪你，所以才让渣男钻了空子。”
　　沈冰洲默默低下头，“因为这个事情辞职，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她冷哼，“什么叫小题大做？我老沈家都要绝后了！”
　　沈冰洲只能沉默，不出意外的话，已经绝后了。
　　半晌，他调整好心情，诚恳地开口：“姐，我已经和他讲清楚了，他就是喜欢好看的而已，不是非我不可，你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公司，怎么能说让就让？”
　　沈辰砂冷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道：“你知道就好，就是因为你漂亮，我才断定他没安好心，你要实在喜欢男人，书楠不行吗？比他强一百倍。”
　　这话被书楠听到，心都要碎成渣了。沈冰洲配合地应着，她说啥就是啥，总算把她哄去睡觉，在房门口分别时，她轻轻抚摸沈冰洲的头顶，“洲洲啊，姐姐只有你。”
　　沈冰洲强按住悲伤，冲她乖巧地微笑，“我知道，我也只有姐姐，快去睡吧，晚安。”
　　- - -
　　灯红酒绿的迪厅，夜生活刚刚进入喧闹时刻，顾山泽拆开新买的香烟，拿出一支叼在嘴上。
　　音乐声震耳欲聋，一个人拨开摇摆的人群，摔进卡座里，“妈的，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不知道我的桃花债全在夜店吗？”
　　顾山泽默不作声地从他口袋摸来一把打火机，嚓一下，火花燃起。见他不理会，彭宇熟稔地从他烟盒抽出一根，“顾大公子，您又受什么刺激了？还抽起烟来了？”
　　顾山泽过惯了精致生活，并不喜欢香烟燃烧后留下的味道，即便出去应酬，也从来不接烟。他沉着脸吸入一口，白色的雾气从鼻口飘出，“让你叫的酒呢？”
　　彭宇疲惫地摇头，“别喝了，我现在已经犯晕了，等会你喝醉，没人管你，又该被人捡走了。”
　　漂亮的东西总是惹人觊觎，漂亮的不止沈冰洲，从大众意义上来说，顾山泽那张脸，更具魅惑力。自从喝醉酒被学弟拖走过，彭宇整日帮他提防，以免再有类似情况出现，被讹钱事小，恶心人事大。
　　顾山泽听了，却无所谓地冷笑，“那又怎样，我睡过的人还少吗？”
　　彭宇应该是真的喝多了，无力地吐出一口烟雾，“那是两回事，你愿意，我不管你，你不愿意，谁要动你，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你耍什么帅？”顾山泽起了身鸡皮疙瘩，挥手招呼服务员过来，要了半打啤酒。
　　酒很快送上来，彭宇坐直身子准备陪他喝，忽然瞟见什么，眯着眼凑近，“你脖子上是什么？被猫抓了？”
　　顾山泽无动于衷地喝酒，随口解释：“被姓沈的猫给抓了。”
　　彭宇顿住，醉醺醺的眼睛清亮了几分，“哦，恭喜你啊，终于吃到了，都吃到了，干嘛还丧着脸？”
　　转眼功夫，顾山泽倒完了一整瓶酒，将身体给灌热了，心也跟着热了。垂涎已久，终于得到满足，而且是极致的餍足，他是该开心才对。
　　他又闷下一杯，心头的烦躁全被激起，他把彭宇招过来，认真地问：“你觉得，沈冰洲这个人，怎么样？”
　　彭宇心直口快：“我觉得他有点矮。”
　　话音刚落，他看见顾山泽猛然凶狠的眼神，讪讪地改口：“我是说，他很可爱，跟你贼配。”
　　顾山泽这才满意，“还有呢？性格方面的？”
　　他无奈，“干嘛问我？我跟他又不熟，他那个人跟块冰一样，你能撩动他，我都佩服你。”
　　经他一提醒，顾山泽才想起，在旁人眼中，沈冰洲依旧是生人勿近不可冒犯的高岭之花，可就是那样一个人，主动吻了他，主动顺从他，把最隐秘最动人的姿态展示与他。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开口：“沈老师对我，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彭宇的眼神像看傻子，“不然他干嘛跟你睡？你当他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也是跟你玩玩？”
　　顾山泽斜起眼，“你不是跟他不熟吗？”
　　“拜托，有眼睛都能看出来好吗？他可是你亲手掰弯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罪恶感在心底蔓延，就如彭宇所说，要不是他横插一脚，说不定这会儿沈冰洲已经幸福美满地订婚了，也用不着跟姐姐吵架。他想起自己粗暴的行径，想起故意在沈冰洲身上留下的烙印，想起沈冰洲承受不住昏睡过去的样子，暗骂自己一声混蛋。
　　他只能给自己灌酒，手抬起来，却被按住了。
　　“顾山泽，你不觉得很难得吗？”彭宇说。
　　他挑眉，“难得什么？”
　　彭宇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遇到喜欢的人，不难得吗？”
　　闪烁灯光里，顾山泽严肃地拢起眉，“我都不知道，怎么会喜欢上他这种人。”
　　彭宇扯扯嘴角，松开他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被你这种人骗，你自己想想吧，不要等他跟别人跑了才后悔。”
　　这句话歪打正着，顾山泽脑中倏然蹦出陆书楠的脸，他没来由地慌张了下，想看看沈冰洲有没有回他消息，脸色却陡然黑沉到极点。
　　彭宇见着，开玩笑说：“不会被删了吧？”
　　他抬起脸，眼中已有火光，“对，他把我删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鞠躬！


第32章 
　　山远高级珠宝部，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整整一上午，顾山泽甚至没有时间看私人微信，到了午休时间，视频会议还没有结束，助理给他订了份外卖。
　　高级珠宝部独占一层，电梯往右有一大片开放的茶水室，午餐时间往往充当餐厅使用，给那些不去食堂的员工提供一个便利。顾山泽端着外卖盒子过去，老远看见陆书楠坐在靠窗的二人位，可能因为是二人位的缘故，人缘那么好的陆经理居然在独自吃饭。
　　顾山泽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勾唇说：“陆经理，周六那天，玩得开心吗？”
　　周六那天，不就是他当人贩子那天么？陆书楠咽下嘴里的饭，拧起了眉头，“顾总监，下次不要那样了，要是让他姐姐知道，我的好形象就全毁了。”
　　顾山泽慢条斯理地撕着外卖包装，“怎么，你也是姐控？可那也不是你的姐姐啊。”
　　陆书楠不太自然地咳嗽两声，“我和洲洲，从小就是朋友，习惯了。”
　　顾山泽最讨厌他理所应当地喊出“洲洲”两个字，沈老师的小名，连他都没喊过几次，凭什么？他嘲讽道：“从小就是朋友，从小暗恋人家，揩油的事情应该没少做吧？”
　　陆书楠小小地呛了一口，无奈道：“顾总监，你误会了，我和洲洲，只是普通朋友。”
　　顾山泽不信地挑眉，“那你喜欢的姓沈的是谁？总不可能是他姐——”
　　“咳咳咳——”陆书楠呛得更厉害，脖子都憋红了。
　　直到此时，顾山泽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以前的交集，他先入为主地把陆书楠当成gay，又先入为主地以为陆书楠的暗恋对象是沈冰洲，万万没想到，陆书楠喜欢的，是那个工作狂姐姐？
　　他无语了一瞬，难得好心地给陆书楠递了张纸巾，并露出同情的目光：“原来如此，我记得她一直是单身吧，干嘛不表白？”
　　陆书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面容些许苦涩，“我跟她，星盘不合，贸然表白，肯定失败。”
　　星盘什么的，落在顾山泽的耳朵里，和直男听到口红色号是一个效果，他撇嘴道：“扯那些有的没的，不就是不好意思吗？”
　　陆书楠又开始咳嗽，“她是万盛的沈总，要找男朋友也是找身家差不多的，不会考虑我这种弟弟类型的人。”
　　说起来，陆书楠和沈冰洲同岁，也就是说，差了姐姐7岁，那这确实。解开了情敌的结缔，顾山泽看他变得顺眼了许多，心情颇好地给他出起主意来，“沈辰砂那种女人，肯定会喜欢弟弟型的，你看她有多弟控就知道了，而且她自己什么都有，也不需要考虑经济条件，我很看好你，要不我帮你约出来，你给她买束花——”
　　话没说话，陆书楠飞快地摆手打断：“你别乱插手，我不想被她知道！”
　　顾山泽笑容愈深，“要觉得还不够壮胆，把她弟弟也叫上吧，我们一起给你加油。”
　　陆书楠终于意识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恢复成温和微笑的模样，“顾总监，我听说，你和洲洲分手了？”
　　顾山泽唇边的笑容逐渐消失，“谁跟你说的？”
　　“肯定是他自己啊。”陆书楠遗憾道，“那天晚上，我很热心地帮你们看了星盘，发过去给他，他就告诉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顾山泽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还说什么了？”
　　原本，陆书楠以为，他们只是闹闹矛盾，看见他这表情，心里百分白确定了。他不好再戳人痛处，放缓了语气说：“他还说，这样一来，和姐姐也和好了，皆大欢喜。”
　　顾山泽觉得心口遭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烦闷地扔下筷子，“他姐，就这么反对同性恋？”
　　陆书楠说：“不是反对同性恋吧，好像只是反对你，我听说她准备辞职，专心陪洲洲复健。”
　　沈辰砂那样的人，居然要辞去CEO的职位回家照顾弟弟，顾山泽冷不丁地想到，如果她辞职在家，那他岂不是永远没机会和洲洲单独见面了？他谨慎地组织了下语言，“陆经理，你不打算劝劝吗？”
　　陆书楠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也觉得，辞职是冲动决定，但是，她开心就好，整日和亲姑姑争斗，不可能开心的。”
　　万盛于沈辰砂而言，重要程度不亚于弟弟，想来真的是被沈青禾逼到了极限，才会出此下策。顾山泽细想了许久，突然道：“不行，我得去劝劝。”
　　陆书楠奇怪地皱眉，“关你什么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拟了个合作方案，准备近期给她看的，她要辞职了，我找谁谈去？”
　　“沈青禾会全盘接手她的工作，你找新的沈总谈就好。”
　　“那不一样，沈青禾那个人，不值得合作。”顾山泽靠回椅背上，摩挲着扳指的红宝石，“陆经理，这周末，我们去她家里看看她吧。”
　　陆书楠当即看透了他的小心思，“谈工作就谈工作，干嘛去人家里？”
　　顾山泽不屑地笑，“这是情商，彰显我们的诚意，那要不然，我就告诉她，你暗恋她很多年，这也是情商，为了拉近关系。”
　　陆书楠哽了哽，“你会连累到我的。”
　　顾山泽已经站起身，“那就是你自己工作能力的问题了，加油吧。”
　　“……”许久，陆书楠坐在原位，无奈地感慨，今日运势不佳，果然是真的。
　　沈辰砂要辞职，可不是件小事，公司制度完善，少了个决策的人，不至于瘫痪崩盘，可她身上背着的，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以及自己积累二十多年的资源，就如顾山泽说，生意场亦是人情场，少了她，昔日的合作对象肯不肯继续给面子，是个未知数。
　　挽留的人不在少数，可毕竟如了沈青禾的意，最终决策是同意请辞，交接工作一月内完成。
　　陆书楠是个不会撒谎的老实人，这几日反复琢磨要如何应付上司明显夹带私货的工作要求，直到看了总监助理发来的方案，竟真的是笔于两边利好的买卖。
　　他只好将方案发给沈辰砂，过了两日才得到回复：让他来吧。
　　雪后新晴，难得暖和的下午，沈冰洲叫了姐姐帮忙，把收藏室的矿石标本搬到院子里泡水。他很喜欢泡过水之后晶体闪闪发光的样子，很大程度上说，矿石本身也是亲近水的，大概每颗矿石里，都住着游鱼的灵魂。
　　冬日的水，毕竟寒冷，没一会儿，他的双手冻得僵硬，十指的指节尽泛起粉红。沈辰砂看得心疼，责备道：“你别摸水了，等下长疮。”
　　沈冰洲微笑说没事，正好门铃响了，他带着笑抬头，正好对上门外人的视线。
　　视线相接，两个人都愣了愣，随即就被沈辰砂的身形挡住，“顾总监，来了啊，挺准时。”
　　顾山泽默然收回视线，客气地道：“应该的。”
　　庭院大门打开，他跟在陆书楠身旁进去，目光经过满地的石头，终究忍不住，偷瞄向坐在轮椅上的人。
　　沈冰洲低头摆弄石头，细长的脖颈从毛衣圆形的领口伸出，阳光洒落其上，好像铺了一层亮晶晶的盐。顾山泽从他身旁经过，他始终低着头，挽起的袖口下方，两只手冻得发红。
　　顾山泽不由得放缓脚步，异常清瘦的一双手，曾拨开沙土，翻出过宝石，也曾在他腰腹游移，挠出混乱无助的烙印。
　　“顾总监。”沈辰砂在客厅回头，抱着手哂笑。
　　他这才回神，不以为意地笑笑，抬脚进了客厅。
　　合作方案是找唐铭维确认过的，他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让沈辰砂无法拒绝，具体事项有陆书楠负责解释，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思念过度，看见茶几上放了只咬过一口的苹果，竟下意识联想是不是洲洲咬的。
　　总觉得，上面的齿痕，和自己身上的极为相像。
　　很快，江阿姨端着茶水上来，将苹果收走了。
　　暖阳尽洒在窗外，他能看见沈冰洲的侧脸，正专致地欣赏手中的石头，忽而，那人抬起手臂，将矿石对准阳光。那是一颗个头不小的闪灵钻石，光线在晶体内部折射，变成极度耀眼的光点，好像摘了一颗星星在手里。
　　“顾总监，我弟弟很好看吗？”沈辰砂再次打断他。
　　顾山泽冷静地回头，毫无阻碍地续上正在说的话题：“山远线下都是综合门店，单独做珠宝不太现实，但我们有单独的直播间，可以做线上联动。”
　　沈辰砂似笑非笑，“我问你，我弟弟很好看吗？”
　　顾山泽愣了愣，“嗯……”
　　而后她却没声了，拿着方案来来回回翻看几遍，“一起做周年庆，确实可以，我让小杨来负责牵头，具体事项，找我们市场部对接。”
　　顾山泽走程序一般和她握了握手，眼神再次瞟向外面，发现沈冰洲已经不在了。
　　心里难免地失落起来，陆书楠也站了起来，“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沈辰砂笑容满面地点头，“慢走，不送。”
　　主人都这么说了，他再也找不出逗留的理由，只能迈开脚往外走。走出客厅门口，冷不丁看见沈冰洲就在门边，仰头看着他。
　　顾山泽猛地僵住，那双清冷的眼眸好似有魔力，将他心脏扼住，不准弹跳。
　　然而，沈冰洲朝他后面喊道：“书楠，吃完晚饭再走吧。”
　　“……”原来是在等书楠。
　　他不悦地揉揉鼻尖，走下了台阶，省得妨碍人家和书楠说话。
　　望着他明显闹别扭的背影，陆书楠为难地搓搓手，“今天就算了吧……”
　　没等沈冰洲再开口，沈辰砂从后头跟出来，爽朗地说：“难得我有空下厨，吃完饭再走吧。”
　　暗恋对象亲自下厨，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要吃完再走，可想到那位冤种上司，面上越发为难，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冰洲轻掐了掐手指，目光淡漠地扫向顾山泽，发现那人正在盯着他，一不小心，在指头掐出了红痕。
　　半晌，他垂下眼，“来都来了，让你朋友也留下吧。”


第33章 
　　听到那句客套生疏的“你朋友”，顾山泽怔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
　　沈辰砂抱着手打量他一眼，宣判一般说：“洲洲都这么说了，吃完再走吧。”
　　沈冰洲朝她露出乖巧的笑，她伸出手来，无奈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啊。”
　　两人结伴同来，主人家要留其中一人吃饭，怎么着也不可能单独把另一个赶走，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冰洲拿不准参杂其中的细微私情是否已经败露，乖乖低着头装傻。
　　客套几句过后，沈辰砂去厨房做饭了，陆书楠说要帮忙，跟在后面也走了，他这才抬起头，看向依旧呆楞着的顾山泽，“你不去帮忙？”
　　顾山泽面容恍惚，走到面前，答非所问：“手不冷吗？”
　　他缩了缩冻得通红的手，眼神刻意疏离，“还好，多谢关心，我要收拾这些石头，你先进去坐坐吧。”
　　真是一副标准的待客说辞，明明几日前才在他身下哭饶过，轻飘飘一句了断的话，就跟一切从未发生一样。顾山泽觉得胸口发闷，堵着一肚子怒火不敢发作，只得蹲下身，“我帮你收拾。”
　　他动作飞快地从水里捞起矿石，放进收纳用的塑料盒子，仿佛流水线上机械重复同一动作的工人。沈冰洲心脏跟着紧缩，“你慢点！别磕坏了！”
　　他停住手，改为慢动作，“抱歉。”
　　顾大公子居然会说抱歉，这让沈冰洲着实惊讶了一把，惊讶过后，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沉默。
　　泡石头的水很冷，没一会儿，顾山泽的手也开始发红，他却像没有知觉，全部捡完后，端着盒子站起来，“要放哪里？”
　　沈冰洲指向房子里面，“收藏室，你去过的。”
　　用来存放矿石的收藏室就在一楼，靠里的一面展示柜搬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写着矿石名称的资料卡。顾山泽把手里的矿石挨个放回去，遇到不认识的，回头问：“这个放哪里？”
　　沈冰洲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直接道出坐标：“第三层，第七格。”
　　他便放到相应位置，此后每一颗，都要问，沈冰洲有些受不了，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给我，我自己放。”
　　同样是泡过冷水，这一会儿功夫，顾山泽的手已经恢复如常，沈冰洲却不行，他没有把收纳盒递出去，而是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沈冰洲猛地一缩，蹙起眉瞪他：“干什么？”
　　他把收纳盒放到一边，拉着那只手在轮椅前半跪下，“你在生我气吗？是不是那天把你弄疼了？”
　　他的手太过暖和，好像烫人的火炭，温度从手心传入，在沈冰洲的脸上显现出来，是两片赤红的云霞。他尝试挣脱，确定挣脱不开，开始气急败坏：“我跟你说过，别来找我了！”
　　顾山泽无意识地收紧手，眸中浮现痛苦的神色：“我也想不来找你，可我做不到。”
　　沈冰洲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偏开头说：“你放开我。”
　　他不想放，无言半晌，说：“再等一会儿，帮你捂热乎一点。”
　　空气安静，两人都不再说话。沈冰洲的手，尤其寒冷，将他心口唯余的一点热量也吸走，他将嘴巴凑过去，哈出一口热气，认真地揉搓起来。
　　沈冰洲始终偏着头，心中的寒冰被他捂化了，化为更加苦涩的水。
　　很久过去，顾山泽松开他，站起来摆放矿石，摆完了一盒，出去搬了另一盒，直到全部归位。
　　他们好像无话可说了。
　　当目的不再纯粹之后，烦恼纷至沓来，顾山泽这样的人，何曾为感情烦忧过？他也开始觉得自己活该，想要的已经得到，对方也洒脱地离去了，反倒是他，成了那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晚饭做好了，菜品丰富，摆了满满一桌，毫不意外又有螃蟹。沈辰砂拿来几瓶酒，笑着问：“都能喝吧？”
　　桌上没人有异议，她便打开酒塞，一人满上一杯。顾山泽心中苦闷，端起来独自啜着，不知不觉，一杯喝完了。
　　可能因为菜做得成功，加上喝了酒，沈辰砂喜滋滋地拉着陆书楠聊天，陆书楠受宠若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两人有说有笑，气氛热闹，衬得桌上另外两人尴尬凄凉。
　　沈冰洲象征性地陪了一口酒，之后便埋头吃菜，姐姐亲手做的菜，换做平常他能当作宝，今日却食之无味，如同嚼蜡。他用余光瞟着顾山泽，那人光顾着喝酒，一杯接一杯，看得他也烦闷起来，只想借酒消愁。
　　只是，手刚碰到酒杯，那杯喝过一口的酒就被拿走了，全数到了顾山泽的肚子里。
　　沈冰洲微微顿住，用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顾山泽把不知什么时候剥好的螃蟹推过来，眼神好像在说：好好吃肉，不准喝酒。
　　这顿饭吃的尤其漫长，到最后干脆变成了酒局，沈辰砂越聊越开心，不小心喝多了，陆书楠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她送回房间，下来时无奈地说：“她平时压力太大了，突然放松一次，让她好好休息吧。”
　　沈冰洲默然点头，窗外天色黢黑。
　　陆书楠拿起随身物品，走到餐桌旁，拍拍顾山泽的肩膀，“顾总监，你还好吗？”
　　顾山泽趴在桌子上，慢半拍地摇头，嘴里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沈冰洲不愿意去看他，沉着头说：“他喝多了。”
　　再精致的人，喝醉了也成烂泥一摊，陆书楠颇为头疼地叹气：“那我送他回去吧，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顾山泽的住址，沈冰洲去过一次，几层几号已熟记于心。他不断地掐紧手心，面上保持着清冷自然，“我不知道。”
　　陆书楠更加头疼了，“总不能去问唐总吧？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些什么朋友。”
　　事情似乎陷入僵局，沈冰洲不太自然地咬咬嘴唇，“那只能送他去客房了，正好外面天气不好，你也留下吧，明天再走。”
　　沈家的房子空，闲置客房正好够用，陆书楠把人架上二楼，费劲地扔到床上，“我去看看你姐。”
　　说完，他便走了，沈冰洲默坐了好一会儿，确定他真的去看姐姐了，才将目光移到床上。
　　顾山泽是真的喝多了，他亲眼看着一杯接一杯，活生生灌醉的。消愁的酒，入喉也是苦的，顾山泽大概真的很苦，才会喝成这样，醉倒了也在皱眉头，帅气的五官成了蔫去的花。
　　他将轮椅推近，仔细把被子盖正，准备离去时，顾山泽嘴里嘟嚷了一句：“洲洲……”
　　沈冰洲吓得愣住，还以为他醒了，原来只是梦话。他小心地俯身，轻轻抚过顾山泽的眉心，如哄婴孩般轻柔地哄道：“快睡吧。”
　　从客房出来，他觉心脏成了铅块，坠得他没有力气抬头，他草草洗完澡，钻进了被窝。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缱绻缠绵，雪花大概也是成双成对落下的，融化之前，大概也是尽情热吻过的。他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因为姐姐告诉他，陆书楠告诉他，他就信了，顾山泽真的是渣男？
　　顾山泽记得他喜欢吃螃蟹，顾山泽喜欢吃什么呢？他答不上来。
　　睡意迟迟不肯来，他又回想起那晚的荒唐，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应是寂寞惯了，像沙漠里干枯的草，忽然尝到甘霖，夜夜梦醒，身下都是湿漉漉的床单。
　　他用被子蒙住脑袋，身体蜷成一团，偷偷摸到腿间，心中反而更空虚了——顾山泽的手，比他大，比他暖，比他更有力。
　　他感到无比糟心，也没有心情抚慰自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沈冰洲睡得迷糊，还以为是梦，直到被搂进坚硬的怀抱，才猛地惊醒：“顾山泽？”
　　顾山泽满身的酒气，紧紧从后面抵着他，“你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沈冰洲整个身子僵硬得不会动弹，胸腔里的心在狂跳。
　　“洲洲……”那人在他耳畔沉沉地喊，热气在脖颈间喷洒，“洲洲，我真的好想你啊……”
　　沈冰洲有些想哭的冲动，“你在说醉话？”
　　他立即否认：“不是，我在说心里话，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只要躺到床上，就想起你和我在一起的那天，想得睡不着。”
　　沈冰洲鼻子酸涩，硬着口气说：“那你是还没吃够，还打算再来一次？”
　　黑暗里，顾山泽把他翻过来，与他四目相对：“你要拿这个算的话，估计这辈都吃不够，我不止想吃你，我想时时刻刻见到你，能和你说话，和你吃饭，和你做所有事。”
　　沈冰洲轻轻地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顾山泽敏锐地察觉到，用拇指在他眼睑处擦了擦，“别哭，我听着难过。”
　　他没有哭，只是泛出点泪光，那不算哭。他没说话，顾山泽等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冰洲，我喜欢你。”
　　沈冰洲咬痛了下唇，“我不喜欢你。”
　　他笃定道：“你说谎，你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跟我睡？”
　　是啊，沈冰洲的感情经历，是张薄薄的白纸，他没有顾山泽那样复杂的体验，他只知道对心动的人相许。
　　顾山泽用手掌垫起他的后脑，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嘴唇，将舌头滑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源自身体的性冲动和源自心里的性冲动，原是两种体验。
　　他纠缠不休，沈冰洲花了好大力气，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你别闹了，这是我家，我姐就在隔壁！”
　　顾山泽被他推到一边，眼中映着不知哪里散发出的光，雪亮，亮得令人心伤，“你姐就有那么重要？她不喜欢的，你一定要跟着不喜欢？”
　　沈冰洲惊慌地爬起身，拉开床头的台灯，好像只有光线才能给他安全感。他将散开的睡衣拉拢，悲伤地垂着眼睛：“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多的，我给不起。”
　　许久，顾山泽沉默不语，失去神采的脸背着灯光，更加显得悲凉。他突然逼上来，额头紧紧相贴，“那就把你给得起的，全给我。”
　　沈冰洲被他逼得靠上床头板，台灯的光悠悠地流淌过来，在他唇上留下晶亮的水渍。那丝水痕颤颤晃动，终于狠下心来，贴到了他的唇上。
　　明明温暖，却又冰冷的吻，与上次一模一样。
　　终究是漫天的怒火吞噬了理智，顾山泽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拉开他的睡衣腰带，把他压倒在床上。
　　又是一夜雪，他们两厢情愿。


第34章 
　　沈冰洲悠悠转醒，枕边已空无一人。
　　夜半的欢愉味道残存无几，让他分不清昨夜是否梦境，怅然地对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之后，他翻身爬起，腿间传来沉重的酸痛，顺着神经猛冲向心脏，生生砸出一个大洞，空落落透着风。
　　无力地掀开被子，果然在大腿内侧看到几处新鲜吻痕，他小小地羞躁了一下，试图将涌上来的记忆碎片赶出脑海，画面却越发清晰起来，是他勾着顾山泽的脖子，用新学会的技巧，一次又一次地把对方惹到丧失理智。
　　这很像报复行为，虽然也不知道，具体的报复对象是什么。
　　“咚咚——”
　　几声敲门声响起，江阿姨在门外喊：“二少爷，该起床了，一会儿还要去医院。”
　　沈冰洲仓皇地应了声，迅速起床洗漱。每日，江阿姨都要进他房间打扫，担心昨夜的欢情露出端倪，他仔细地检查了床单上有没有留下痕迹，这时才发觉，那张床单早就被人换过了。
　　收拾战场这种事，某人显然比他更有心得。
　　想到这里，他莫名地生起气来，隔壁老王过来偷情也不至于收拾得这么干净，他们之间就该互不相提毫无痕迹？
　　发泄完心中闷气，他难过地垂下头，这不就是他自己所希望的吗？
　　如果早上醒来，是在顾山泽怀里，像普通情侣那样懒洋洋地蹭蹭对方，他应该会很幸福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随意套了件毛衣，推着轮椅下楼，刚出电梯，看到陆书楠打着哈欠走过来，头发乱糟糟，似乎刚起床。
　　两人见面，他打了个招呼，而后询问：“我姐还没起吗？”
　　陆书楠懊恼地抓着头发，“她一大早就去公司了，我居然不知道，应该送送她的。”
　　听到这个消息，沈冰洲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有专人司机，用不着你送。”
　　陆书楠愣了愣，露出抹苦笑，“也是。”他陪在旁边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你和顾总监睡一起的？”
　　冷不丁地，沈冰洲咬着了舌头，惊魂未定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陆书楠很是平淡地说：“因为早上看见他从你房间出来，还问我借烟来着。”
　　沈冰洲愣愣地想到，顾山泽好像不抽烟吧，半晌才说：“你别告诉我姐。”
　　陆书楠这人老实，如果不特意叮嘱，没准哪天就原封不动地汇报给姐姐了，他好像没多想，点头答应后，颇为感慨地说：“从星盘上来看，你和他其实是安坏关系，分开了挺可惜的。”
　　沈冰洲很疑惑：“安坏关系是什么？”
　　他解释：“就是一个欠债的，一个是来讨债的，前世有因果，这世继续纠缠。”
　　沈冰洲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大问号，“我前世还欠他了？”
　　陆书楠：“也可以这么理解。”
　　他僵硬地扯扯嘴角，“我居然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可不是欠了他嘛！真是欠的！
　　陆书楠温柔地微笑：“你还想了解更多吗？比如长久关系会怎样？”
　　他抵住下巴，来了兴趣，“说说看。”
　　不被理解的星座男，终于得到了朋友的认可，张口便是滔滔不绝：“从月亮和火星的关系来看，你们两个在一起，两个都会变得冲动、任性，你对他有很强的占有欲，甚至超过他对你。”
　　沈冰洲尴尬地咳嗽，“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星盘看出来的啊，他对你很了解，这是他的直觉天赋，不需要刻意，就能百分百理解你，长久在一起的话，他是关怀和滋养你的那方，类似无条件宠着你。”
　　好像似乎，确实是这样，这么说来，他们真可以长久发展？
　　接着陆书楠就泼了盆冷水：“超强的占有欲，容易引发矛盾，这种占有欲，还会体现到生理欲望上，要是被你缠得受不了，容易厌倦。”
　　说到这，他低头打量一眼，“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不是缠人的类型，这一条，就当不存在。”
　　沈冰洲沉静地点头，冰寒面容散发出浓烈的禁欲气息，至于昨晚那些浪荡的主动，也当不存在吧。
　　星座，太可怕了，陆书楠，原来是掌握了大众隐私的男人。
　　陆书楠还想接着说，江阿姨端着早饭过来了，笑呵呵地说：“可以吃饭了，顾少爷去哪里了？怎么一早都没见着他？”
　　说曹操曹操就到，顾山泽从餐厅外的花园冒出来，没精打采的，还染一身烟味。
　　江阿姨担忧地问候：“顾少爷，昨晚没休息好吗？”
　　顾山泽掐着山根，疲惫地摔进椅子，“嗯，累。”
　　沈冰洲：“……”
　　江阿姨连忙给他盛了碗粥，“那得赶紧补补，你们年轻人啊，满脑子都是工作，做梦都在想工作，这可不好。”
　　感谢她引导话题，没有人想歪。陆书楠把沈冰洲推过去，入座后，对顾山泽说：“顾总监，太阳狮子今日有血光之灾，你要小心。”
　　顾山泽无力地抬抬眼皮，“我谢谢你。”
　　几人默默吃着早餐，沈冰洲心里惊疑不定，冷不丁听见陆书楠叫他：“小洲洲，你不吃吗？”
　　“小洲洲”三个字出口，沈冰洲整个人僵了一下，偷偷抬眼，却见顾山泽无动于衷地喝着汤，好像没有听到。
　　他的心情好像坐过山车，这会儿又到了谷底，默默垂下头，认真吃饭。
　　桌上有盘水晶虾饺，样子精美，冒着热气，陆书楠夹了一只到他碗里，“别光喝粥，要是饿瘦了，你姐得心疼。”
　　有人给他夹菜诶。他再次偷瞟，顾山泽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姿态。
　　碗里的美食，瞬然间没了味道，沈冰洲咬了半口虾饺，再也吃不下了。
　　明明上次还会因为陆书楠吃醋的，就一晚上而已，真厌倦了？
　　桌上的粥喝空了，陆书楠端着碗去了厨房，沈冰洲惆怅地望着碗里，忽然一双筷子伸过来，快速精准地夹住那只虾饺，啪地丢进了垃圾桶。
　　沈冰洲呆呆地抬起头，顾山泽依旧无动于衷的喝粥，好像刚刚伸筷子的人，不是他。
　　从厨房出来后，陆书楠说：“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医院？你姐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陪你去。”
　　沈冰洲从刚才的小插曲回过神，微弱地应了一声：“嗯……”
　　早饭还在继续，终于，顾山泽喝完了那碗粥，放下碗说：“陆经理，等会把昨天的合作方案整合一下，发给我。”
　　陆书楠险些呛到，“今天是休息日啊！”
　　顾山泽眼眸冰冷，“你可以申请调休，中午之前，发给我。”
　　他还想申辩，顾山泽忽然转头，“沈老师，你知道吗？陆经理有个暗恋——”
　　“好！”陆书楠惊慌失措地打断他，“我现在就回家，做好发给你！”
　　沈冰洲不明所以地眨眼，“暗恋什么？”
　　顾山泽勾起抹冷笑，“没什么。”
　　明目张胆的威胁，对陆书楠尤其有效，他拿了外衣，真的告辞走了，沈冰洲愣愣地目送他离开，半晌才想起，那谁陪他去医院？
　　他看向顾山泽，顾山泽扯开椅子起身，也不说话，一边擦嘴一边往楼上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无措地坐在客厅。
　　昨晚，拒绝了表白，似乎真的伤到对方的心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反常举动，可他要怎么接受？光是姐姐那一关就没法过，更何况，他还有很多自己的担忧。
　　隔了几分钟，身后响起脚步声，他闷着头不理会，脚步声很快来到身前，顾山泽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他急促地呼了句“干嘛”，顾山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把他放到腿上，开始往他身上套衣服。
　　外套，围巾，还有鞋袜，全部包裹严实后，抱起来就往外走。
　　沈冰洲想起了上次被“拐”的经历，往他肩上拍打，“你干嘛？放我下去！”
　　他大步往外，面容冷峻，“带你去医院。”
　　沈冰洲咬痛了下唇，眼睑迅速泛红，“你别管我！”
　　顾山泽确实不管他，强硬地把他塞进车里，掐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下来。
　　沈冰洲推不开他，慌乱间，尝到一丝腥甜味道。
　　他不敢乱动了，接受了突如其来的吻，好像囫囵吞下一颗没有名称的果实，有酸甜的果汁流淌，也梗住了喉咙，难以形容。
　　许久之后，顾山泽放开他，嘴边被咬出的小口子还在冒血，血光之灾，果然应验。
　　两人默契地不说话，等他坐上车，沈冰洲埋着头说：“顾山泽，你到底要闹什么啊？”
　　顾山泽捣鼓着导航，语气僵冷，听不出情绪：“我没有闹，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可能看起来比较像胡闹，你理解一下。”
　　沈冰洲心微微动了动，随之而来是更浓烈的酸涩，他想起陆书楠说的那些话，无法否认，他期待被宠爱被理解的关系，也许，只要他坚定一点，姐姐会支持的。
　　车载屏幕弹出通话页面，顾山泽按下接通，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出：“我没打错吧？是我儿子吧？”
　　顾山泽明显语气不爽：“找我什么事？”
　　“这么凶干嘛？你还好意思凶你妈妈，自己算算，多久没回家了！”
　　顾山泽无奈叹气，“我没空，下周回去看你。”
　　那头也叹气，“下周又下周，人生能有几个下周，我真是欠你的！那就说定了，下周回家吃饭，把你女朋友带回来，不准再找理由拒绝！否则就安排你去相亲！”
　　说完，那头生气地挂断了，顾山泽愣愣地眨眼，猛地转头，“我没有女朋友！”
　　沈冰洲深深蹙着眉毛，苦涩地点头：“有也没关系，就算我和你在一起，也不可能跟你回家吃饭。”
　　顾山泽握紧了手，想踢打什么东西发泄，放眼没有任何合适的物件，最终一脚踩在油门上，冲了出去。


第35章 
　　医院的康复中心，随处可见肢体不便的人，在这些人中间，沈冰洲成了最正常的，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
　　顾山泽好像跟他赌起气来了，一路上阴沉着脸都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欠了他百八十万块钱。
　　进了康复室，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笑融融地迎上来，“沈老师，今天也这么准时。”
　　这位赵医生是之前的主治医师倾力推荐的，比上次见过一面的私人医师专业许多倍，相处的次数多了，感觉像是朋友。沈冰洲撑起笑脸回应，简单打过招呼后，她将目光投向轮椅后边的顾山泽，“这位是——”
　　沈冰洲小小地犯起难来，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才不会继续惹顾大公子生气，没等他想出答案，顾山泽冷不丁地出声：“我是他男朋友。”
　　沈冰洲咬了舌头。
　　赵医生惊讶地睁大眼睛，半晌不可思议地笑笑，“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沈老师这样的青年才俊，怎么一直没有女朋友。”
　　在康复中心的项目基本是固定的，但上周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让他练习站立，难度一下子涨上去。
　　把他交给护士后，赵医生叫住顾山泽，把他带进了办公室，“我该怎么称呼你？”
　　顾山泽简明扼要地说：“我姓顾。”
　　赵医生温柔地微笑，“顾先生，你是沈老师的男朋友，那沈老师的姐姐应该跟你说过，他有很严重的情绪障碍。”
　　沈老师的姐姐当然不会和他说这些，但他依稀记起，曾经确实听到过类似的言论。他疑虑道：“我知道，但是平时跟他交流，感觉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赵医生耐心地解释：“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的问题，那次受伤的严重程度，你应该知道，很难不留下心理阴影，但他太顺从姐姐，不会把这些事拿出来说，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多开导开导他，有些时候，男朋友的话比姐姐更管用。”
　　从办公室的窗子，刚好能看见一楼的训练室，两位护士合力把沈冰洲扶到仪器上，瘦小的身躯卡在高大的机械里，好像肉体凡胎的掉入了机械巨兽的嘴巴。
　　顾山泽忍不住担忧：“这样恢复，真的有效吗？”
　　赵医生十分中肯地说：“效果肯定有，但是说实话，能不能恢复到受伤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你有空，多陪陪他吧，之前好几次，他都是自己来的。”
　　顾山泽点头，告别医生出了办公室，站在玻璃隔栏的内侧，默默看着里面的人。
　　专业的仪器他不太看得懂，只看得出是在帮助患者模拟行走，一旦离开机械骨骼的支撑，那个人一定会无力无奈地摔到地上。复建是个漫长而绝望的过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那晚沈辰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弟弟九死一生才从医院里救回来，不要伤害他。”
　　认识以来，他好像习惯了沈冰洲不能走路的事实，如果他很早就认识沈冰洲，大概就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失去行走能力的遗憾。
　　原本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如今蜷缩轮椅里，闭门不出。
　　难怪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情绪问题。
　　走神间，两位护士推门出来，他连忙问：“怎么了？”
　　护士记得他是家属，如实告知说：“病人说想自己呆会儿，你也等等再进去吧。”
　　康复室里只剩下沈冰洲一人，顾山泽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轮椅的背影，以及从椅背上头冒出的半截后脑勺。
　　他耐心地等候，过了约莫两分钟，沈冰洲从轮椅中伸出手，抓住一旁的辅助杆，似乎想站起来。他两只胳膊用力到颤抖，身子终于微微离开了轮椅，只是，没能坚持超过十秒，啪一下摔到了地上。
　　顾山泽心里跟着摔落，就要冲进去扶人，赵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拉住他，无言示意不要进去。
　　他只好耐住性子，继续透过玻璃看着。让他意外的是，沈冰洲居然能熟稔地爬回轮椅，爬回去坐好后，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次摔了下去。
　　赵医生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要是今天不能站起来，估计以后他都不想再尝试了，所以，还是别去帮他的好。”
　　里面的人不断重复，不断失败，最后一次摔下去，他呆坐了许久，颤颤抬手，抵住牙齿，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
　　赵医生遗憾地摇头，顾山泽推开门，大步走进去，“洲洲！”
　　沈冰洲身子一顿，朝他抬起头来，秀气的双眼尽被泪色染红，刺得人心头发痛。
　　他放缓脚步，仿佛走向一只落在地上的蝴蝶，稍不小心就会把它惊飞；到了近前，他轻轻地蹲下，拭走沈冰洲眼角的泪痕，“要不要我扶你站起来？”
　　沈冰洲只是摇头，目光垂到自己的双腿上，痛恨又无力。他忽然问：“我这样子，你怎么会喜欢我？”
　　顾山泽想了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花言巧语，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的真实想法就是不知道，心动，是不需要道理的。
　　沈冰洲自嘲说：“你现在感觉很新鲜，过段时间，就会厌烦了，也许我就这样瘫一辈子了，你有耐心照顾我一辈子么？要是你在外面有了别人，我连捉奸都做不到。”
　　顾山泽低头沉思，很久过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是我的错，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一直在用常人的标准去衡量，他怎么忘记了，他的沈老师，已经是颗摔碎的石头，需要比常人更多的安全感。
　　沈冰洲继续摇头：“你家里也不知道你的性取向，要是我们真的在一起，你打算怎么跟他们交代？”
　　顾山泽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强势光芒，“跟他们交代个屁，我会通知他们一声。”
　　沈冰洲给他逗笑了，笑得很是苦涩，“那他们一定恨死我，觉得我是狐狸精吧。”
　　顾山泽跟着浅笑了笑，轻轻将他搂进了怀里。
　　沾满烟味的怀抱，并非以往那样散发香气，却是如今唯一的依靠。沈冰洲哑着声音说：“好臭啊。”
　　他却拥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他答非所问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给我时间。”
　　玻璃隔栏外，沈辰砂默默看着相拥的两人，抱起胳膊叹了口气。赵医生走过来，“沈总，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回头，客气地笑笑，“刚到，他今天又耍性子了吧？”
　　赵医生并不在意地摇头，“病人有情绪，可以理解的，他好像终于对人敞开心扉了，果然还是男朋友厉害。”
　　沈辰砂无奈地朝里面看一眼，“是啊，让他们多呆会吧，我先走了。”
　　赵医生意外了下，“不和他们一起走？”
　　沈辰砂已经转身往外，“我还有事，看一眼就放心了，别告诉他们我来过。”


第36章 
　　顾山泽终于把沈冰洲的微信加了回来，对方的头像还是他逼着换上的那张， 删掉微信的这些天里，两人都没有换别的头像，看着重新组合在一起的情侣头像，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把备注名改成“宝宝”，准备点击确定时，稍稍犹豫了下，将“宝宝”二字删掉，换成了“老婆”。
　　时间飞逝，一晃又到了公布月度绩效的日子，助理喜气洋洋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总监，我们部门排在第一！”
　　从倒数第一到正数第三，这可是不小的跨度，远远超出顾山泽的预料。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没有看错？”
　　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单营业总额，我们就翻了两倍还多，更不要说其他贡献，理所应当第一。”
　　山远的业绩考核标准早被人诟病过，各部门资源倾斜程度不一，部门中各人各司其职，理应按照贡献分门别类地评定。刚进公司时，顾山泽就对此抱有异议，但转念一想，在不利条件下胜出，更能证明实力，没想到真的能做到。
　　他随意翻看文件，看到服装部排在最末，幸灾乐祸地勾起嘴角，“汤总监还好吗？”
　　助理说：“不太好，刚刚上来时遇到他，好像被唐总叫去办公室了。”
　　空降的部门总监，走后门进来的大公子，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现在都成了笑话。
　　顾山泽心情不错，助理趁机提议说：“要不今晚去团建？您过来之后，还没有部门一起去团建过。”
　　入职以来，每个月都是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业绩目标，顾山泽忙得焦头烂额，倒真没想过团建的问题。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决定说：“团建安排到下周，今晚我有事。”
　　助理点头说好，转头把这个好消息通知了部门同事。
　　难得不用加班的一天，准时六点，顾山泽打卡离开了公司。
　　外头夕阳正斜，深冬的冷空气被蒸熟，变成黄澄澄的软光，繁忙的城市切换到温柔模式。开到第三个路口，车载屏弹出来通话提示，联系人姓名“老婆”。
　　顾山泽不自觉地含笑，“干嘛？”
　　那头声音慌慌张张：“你到了没？”
　　“马上。”他说，“你姐不在家吧？”
　　“不在，你快点！”
　　顾山泽笑意更深，“知道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礼物，呆会带你去看。”
　　电话那头，沈冰洲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半晌反应过来：有礼物！
　　礼物并不稀奇，顾山泽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买礼物，诸如长款的袜子、情侣色的围巾等等，都是简单实用的小玩意儿，但绝无仅有的礼物，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未免心慌起来，从认识到现在，他连长款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都没给顾山泽买过，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距离顾山泽到他家最多还有二十分钟，短短二十分钟，他要上哪儿去找一份礼物？而且对方给他的，还是绝无仅有。
　　沈冰洲匆匆推动轮椅下了楼，在收藏室里转悠一圈，引以为傲的藏品们，放在顾山泽那里似乎也显得很普通，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结果，猝不及防，外头的门铃响了。
　　是江阿姨开的门，笑眯眯地和顾山泽打了个招呼，“沈总今晚不回来，二少爷在里头呢。”
　　话落，沈冰洲从客厅里出来了，双颊上染着红光，显得气色不错。他穿了一身保暖的常服，毛衣外头套大衣的组合，头发蓬松有型，让人生出摸一把的冲动。
　　这么想着，顾山泽走上前去，伸出手尽情地揉着，“你去烫头发了？”
　　前日去理发店，沈冰洲千挑万选，挑了个最不容易看出来的，没想到一眼就被看出来。他抓开那只手，拿开不许摸，眼中凝起冷然光泽，“不是要出去吗？还磨叽什么？”
　　顾山泽绕到轮椅后，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不磨叽，这就带你走。”
　　两人偷偷摸摸了好久，终于等到一个姐姐不在家的日子，顾山泽说要带他去吃饭。到了车上，他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吃？”
　　顾山泽帮他扣好安全带，桃花眼里溢满宠色，“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沈冰洲蹙紧了眉毛，闹小脾气一般，“无所谓，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反正一会儿就到了，他是这么想到。
　　想让沈老师主动，比完成部门的绩效目标还要难，顾山泽无奈地笑笑，“你别后悔就行。”
　　车子启动，不紧不慢地驶出小区，沈冰洲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忐忑不安地摸着里头的东西。
　　绝无仅有的东西，翻遍沈家也翻不出来，要不然他还是问问，要是差距太大，他下次再送。
　　正准备开口，顾山泽突然说：“对了，一会儿还有个惊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冰洲下意识脱口：“什么惊喜？”
　　顾山泽只是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变化，从高架上望出去，半座城市沐浴在晚阳的余晖中，很快，车子下了高架，经过几个路口后，驶进了一片静谧的别墅区。
　　沈冰洲疑惑出声：“这是哪里？”
　　顾山泽简短地说：“我家。”
　　这时沈冰洲还没有反应过来，透过眼镜的玻璃片打量着外面现代感十足的建筑，感慨说：“你房子真多，做珠宝设计师这么挣钱吗？难怪舍得花1750万买蓝碧玺。”
　　顾山泽停好车，皱着眉头说：“没有你，我能花出去那1750万？”
　　沈冰洲痛心地摇头，“我这辈子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1750万。”
　　顾山泽笑了笑，“我在山远有股份而已。”
　　难怪，这个社会的财富，果然是集中在资本家手里的。
　　这时沈冰洲还没有发现，乖乖地让顾山泽抱下车，进去的路上还颇有兴致地欣赏着花草，直到花径走至尽头，一位仆人匆匆出门迎接：“大公子，您回来了！”
　　顾山泽无言地点头，仆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轮椅中的人。
　　沈冰洲隐有不好的预感，犹疑间，已经被推进宽敞明亮的大堂，一个中年妇人踩着楼梯下来，“山泽回来啦！”
　　已有五十多，保养十分良好的妇人，美目有神，与顾山泽那双桃花眼异曲同工。顾山泽在不远处停下，礼貌地问候：“妈。”
　　顾太太脸上笑容僵住，“这位是——”
　　顾山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
　　沈冰洲双手骤然收紧，惊得脸色惨白，顾太太的反应比他还要夸张，张大嘴好久合不拢，“你、你在跟妈妈开玩笑？”
　　顾山泽认真地皱起眉，“不是你让我带他回来吃饭的吗？”
　　半晌，顾太太干笑两声，笑得像哭一样，“我让你带女朋友回来，女朋友呢？”
　　“我只有男朋友。”顾山泽上前两步，抓起沈冰洲的手，“跟你介绍一下，他叫沈冰洲，冰洲石的冰洲。”
　　如果可以，沈冰洲宁愿当场化作冰洲石算了。他抓紧顾山泽的手，面如死灰地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顾山泽浅浅地弯唇，“我给你机会了呀，你不是说无所谓吗？”
　　他哪知道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啊！
　　顾太太似乎有些站不稳，抓了抓楼梯扶手，突然折头跑上了楼。
　　任谁家儿子突然领个男人回来，也会受不了的。沈冰洲脑袋里乱糟糟一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憋出一句：“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男朋友了！”
　　顾山泽揉了揉他的手心，在他身前蹲下，安慰说：“我一直默认你是我男朋友啊，你别担心，我就是来通知他们一声。”
　　沈冰洲抓住了重点，他们，也就是说——
　　才这么想，顾瑞卿就出现在楼梯口，山远集团的董事长，年过半百，鬓边染着操劳过度的银白，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两腮不住抖动，愣是说不出话来。
　　完了，沈冰洲无力地垂下头，连自家姐姐那样开明的年轻人都接受不了他们，更别说身居高位的顾董事长，尤其身旁这位还是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久经风浪的顾董事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整理好表情。他带着太太走下楼梯，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突然冷哼一句：“还好，我还有个儿子！”
　　听见这么说，顾太太瘪下嘴巴，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你倒是想得开！早几年我就说了，你儿子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一直不谈恋爱，让你多关注多关注，你关注了个啥！”
　　顾瑞卿责备地斜她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关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我关注了啊！我还怀疑过他和小宇，偷偷找小宇问过，小宇说他一心只有事业啊！”
　　顾瑞卿还是冷哼，“狐朋狗友的话你也信！活该！”
　　顾太太似乎没话说了，望着轮椅中脸色煞白的沈冰洲，幽幽地叹气，“先吃饭吧，都准备好了。”
　　仆人连忙端菜上桌，顾山泽心情愉悦，把人推到桌前，弯下腰耳语：“惊喜吗？”
　　沈冰洲几乎想咬牙切齿，狠狠掐住他大腿上的肉，“顾山泽，你死定了！”


第37章 硬核的礼物
　　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长方形餐桌，道道都是山珍海味，盘盘加以鲜花点缀，不难看出，二老殷殷期待着招待未来的儿媳妇，没曾想，等来一个男朋友。
　　沈冰洲的出现，无疑扫了二老的兴致，顾董事寡言少语，看不出什么，顾太太显然没有他那般功力，修画细致的眉毛向下塌去，成了一个八字形状。
　　家庭私宴，倒没有什么排场，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顾太太坐到了沈冰洲旁边，目光如针毡子一样黏上来。
　　沈冰洲难为情至极，耳根子都憋红了，既是羞的，又是气的。他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勉强撑出抹笑颜来，“顾太太，抱歉。”
　　顾太太好像刚从神游中回归，飞快地眨眨眼睛说：“什么？”
　　沈冰洲尽量笑得大方得体，淡然解释道：“我不知道今晚会来家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太太“哦”了一声，总算扯出抹笑，“能添什么麻烦？听你这意思，山泽什么都没告诉你，就把你带回来了？”
　　沈冰洲尴尬点头，“是，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不会来麻烦你们的。”
　　见家长这么大的事，但凡情侣都会紧张，更不要说他们这种情况，要是沈冰洲提前知道，杀了他他也不会来。
　　顾山泽哪会猜不到他的小心思，悠悠地盛了一碗芙蓉羹送到面前，“所以我才不敢提前告诉你，不然我只能绑着你来了。”
　　听到他这么讲，沈冰洲当即冷下眼眸，压低了声音责备：“这笔帐，一定会找你算的！”
　　顾山泽含着浅笑，“先吃点垫垫肚子，不然没力气算账。”
　　两人不经意间的互动，落在二老眼里十分惊奇，做爸妈的最是熟悉自家儿子，顾山泽有多目中无人，他们是亲身体会过的。
　　顾太太最担心儿子的婚事，早几年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哄着骗着给顾山泽介绍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肤白貌美学历高，和他们家门当户对，对顾山泽芳心暗许多年，即便如此，顾太太也不敢将相亲的事搬到明面上，只是以朋友吃饭的名义把顾山泽带过去。
　　饭桌上，女孩给他端水夹菜，他客气地应付，吃得甚是融洽，一顿饭下来，顾太太欣喜地拉住他问，那个女孩怎么样，他皱起眉问，哪个女孩？
　　从那之后，顾太太有了自知之明，就像孩子他爹说的，随便。
　　因此，她对未来儿媳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女的，活得，都行，可万万没想到，连女的都不是。
　　思及往事，顾太太叹了口气，夹起一块清蒸鲍鱼放到沈冰洲的碗里，“沈——冰洲？是吧？”
　　沈冰洲惊慌道谢，仿佛夹进碗里的是颗毒药，“是，结冰的冰，三点水的洲。”
　　顾太太也意识到自己吓着了人家，连忙摆手，语气亲和起来，“你不用紧张，都怪山泽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还好我和他爸没有心脏病。”
　　这点，确实是顾山泽做得不妥当，难得他放低姿态，居然解释了一嘴：“我知道你们没有心脏病，给你们一个惊喜。”
　　顾太太责怪地瞪他一眼，而后看向沈冰洲，眼神即刻柔和起来，“他做事情太自我了，你别生他气，反正迟到都是要见的，早晚都一样。”
　　另沈冰洲不曾预料的是，到底是亲妈，逐渐接受了事实，还是会帮儿子说话，他想起自己母亲还在世时，也是这样温柔无私。他连忙摇头，“我和他开玩笑而已！”
　　顾太太给他的反应逗乐了，捂着嘴笑起来，顾瑞卿端着姿态咳嗽一声，“人家小情侣有自己的情趣，你瞎搀和什么？”
　　这倒是句大实话，顾太太道了句“也是”，继续给他夹菜，将桌子上的菜肴都给夹了个遍，对待儿媳妇也不过如此。
　　“你和山泽在一起多久了呀？”
　　“……也没多久。”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就，他追我？”
　　“那你家里呢？你家里人知道了没？”
　　沈冰洲为难地低下头，“暂时还不知道。”
　　顾太太顿了顿，放下筷子，颇为忧虑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两个男孩子在一起，肯定要比普通人更辛苦，得慢慢来。”
　　与顾山泽不同，那只手温暖柔软，是真诚的慈祥母亲的手。沈冰洲讶异地抬起眼，却见她盯着自己的双腿，默了半晌才说：“方便问一下吗？你的腿——”
　　一下子，沈冰洲整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子带回来男朋友也就算了，男朋友还是个残废，再怎么宽容大度，也做不到完全不介意。
　　他掐痛了手掌心，面上却还是淡定：“前阵子和朋友去矿山，不小心摔了，头部受伤比较严重，影响到下肢神经。”
　　顾太太当即张大嘴：“天呐，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沈冰洲愣了愣，摇头说：“其他都是擦伤，已经痊愈了。”
　　顾太太怔怔地打量他一会儿，忽然对顾山泽说道：“山泽，你得好好照顾人家，这得遭了多大罪啊！”
　　顾山泽笑道：“这还用你说？”
　　之后，顾太太再不提受伤的事，吃完了晚饭，拉着沈冰洲扯了些家长里短，顾山泽则是被顾瑞卿叫过去，问起工作上的事。两父子的交流模式十分有趣，明明互相认可，却非要板着脸说话，跟吵架一样，最后以顾瑞卿一句“反正我还有个儿子”结尾。
　　外头天色已晚，顾山泽不准备在家里过夜，道别过后，便带着沈冰洲离开了。
　　到了车上，沈冰洲才敢卸下重负，恶狠狠地瞪向顾山泽：“你真不怕把我吓死？”
　　顾山泽温柔地说：“我爸妈人很好的，你也看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了。”
　　沈冰洲心头是有气的，可顾家爸妈真的太好，顾山泽也太好，脾气怎么也发不出来，反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名分的力量，一句话，就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顾山泽在他脸上碰了碰，弯起唇说：“好想吻你啊。”
　　他竟觉得心颤了颤，不敢直视那道炙热的目光，勾着头说：“你想吧，我生气了。”
　　顾山泽笑着启动车子，“回去再说。”
　　不一会儿，他们回了顾山泽住的地方，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很久，沈冰洲对这套房子的印象全是痴缠和糜艳，看见落地扇前的沙发，他便想到第一次做的时候，曾在那面玻璃上看到过两人互拥的虚影。
　　顾山泽帮他脱了衣服和鞋，弯腰在他鼻尖上蹭了蹭，“我去洗澡，想不想陪我？”
　　两人头发相贴，几丝非常细微的灯光漏下来，照亮了顾山泽眼底的情欲，沈冰洲微微回避了下，“我不想在浴室做。”
　　他还没有挑战过浴室，但他半身不遂，限制因素太多，可想而知，不会方便。
　　顾山泽只当没听见，自作主张地抱起了他。浴室里确实有许多不方便之处，他忘了提前放好水，又懒得再把人抱出去，索性放到洗簌台上，沈冰洲双手抓紧洗簌台的边缘，后背紧贴镜面，战战兢兢地坐着。
　　冬日的浴室，水雾格外浓厚，顾山泽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躁得无法忍耐，回身把他欺在洗簌台上。
　　沈冰洲已经熟知他的套路，乖巧地迎合着，等身子足够热了，他被放进水里，水温让他有些昏沉。
　　等到一缸子水完全变凉，顾山泽伏在他肩头休息了一会儿，把他捞出来，认真仔细地吹干头发，抱回了卧室床上。
　　他估摸着还有一次，顾山泽却没有动他，而是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绝无仅有的礼物，拆开看看。”
　　沈冰洲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他接过那只盒子，打开后，两面都是绒布，挂着琳琅各色的首饰，耳环、项链、手链一应俱全，用的宝石清一色湖水般通透的蓝碧玺，做工精细，美轮美奂。
　　他忍不住脱口惊叹，“这不会是1750万的那块蓝碧玺吧？”
　　顾山泽眼中含着笑：“都是给你的。”
　　沈冰洲抓起一只耳环，虽很喜欢，但蹙眉说：“可我也没有耳洞啊。”
　　“不需要耳洞。”顾山泽抓过去，轻轻夹在了他的耳垂上，“这不就戴好了？”
　　耳坠子冰冰凉凉，恼得沈冰洲耳根羞躁，他又翻出一只漂亮的小环，“这个是什么？”
　　顾山泽说：“这是乳。环。”
　　“……”
　　他默默地放下，当作没看见过，顾山泽不明意味地暗笑，接过去说：“我帮你戴上。”
　　反抗无效，他捂住脸，生无可恋。
　　这就是绝无仅有的礼物，简直重塑了他的三观。
　　顾山泽耐心地取出首饰，动作威胁加言语哄骗，终于将件件首饰全部戴好，把他抱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躯体线条纤美，白皙肌肤泛出粉光，碧蓝色的宝石洒落其上。
　　沈冰洲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这副模样，连自己都要动情了。
　　他忽然注意到：“怎么没有戒指？”
　　顾山泽从后面扶着他，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因为，做到戒指的时候，发现材料不够用了。”
　　料子这个问题，沈冰洲也没有衡量标准，只觉得那么大一块碧玺，居然这么不经用。他低垂着脑袋，回身搂住顾山泽的脖子，“其实，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顾山泽意外道：“真的？是什么？”
　　他说：“在我外套口袋里……”
　　顾山泽半信半疑地去找他的外套，口袋里果然有东西，摸出来一看，这不是沈老师的陨石吗？
　　沈冰洲整张脸红透了，竟还能做到冷冰冰地讲话：“这也是绝无仅有的，送你了。”
　　顾山泽哭笑不得，“你舍得？”
　　他确定地点头，“嗯。”
　　“那我可以敲碎了，做成首饰么？”
　　沈冰洲咬住嘴唇，半晌，忍痛道：“随你！”
　　顾山泽笑了，他肯定不会破坏沈老师的藏品，这件笨拙又粗糙的礼物，可是沈老师亲自捡回来的。他郑重地放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而后才爬到床上，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绝无仅有的礼物，不就在这里吗？
　　等吃饱喝足，他趴在沈冰洲身上，懒洋洋地拨着耳垂上的宝石坠子，“沈老师，下周跟我去团建吧。”
　　沈冰洲累得没力气说话，大脑好像瘫痪了，完全没法思考，随口便应下，“嗯……”


第38章 认真的官宣
　　高级珠宝部的团建时间最终定在了圣诞节当天。
　　团建活动由总监助理负责策划安排，定下日子后，他征询了部门所有人的意见，结果无非是吃饭喝酒唱歌。
　　部门团建有惯例，员工可以自由携带家属，不过珠宝部的打工人，多是二十几岁漂泊在外的小年轻，顶多带个男女朋友。
　　关于上次迷迷糊糊答应顾山泽一起去团建的事，隔天早上沈冰洲就忘记干净了，顾山泽过来接他时，只告诉说带他去玩。最近他被顾山泽撩得稀里糊涂的，也没多问具体要去哪，到了那栋霓虹闪烁的奢华建筑前，他才意识到不对。
　　“要去这儿干嘛？”
　　顾山泽蹲下来，帮他整理胸前的围巾，“不是我选的地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过去露个面就好。”
　　沈冰洲冷淡地蹙眉，“和谁露面？”
　　顾山泽整理好围巾，顺手帮他理了理刘海，“团建，当然是和同事露面。”
　　饭店的门口人来人往，正说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他们身旁停下，“洲洲？”
　　陆书楠。
　　陆书楠也是顾山泽的同事，出现在这儿合情合理，沈冰洲吓得顿了顿，“书楠，你也在……”
　　“我当然会在啊。”陆书楠温和地笑笑，“没想到顾总监会带你来，你们又复合了？”
　　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从开始就在一起，中间因为姐姐分开过，实际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也不重要了。沈冰洲语气勉强，“嗯，你别告诉我姐……”
　　陆书楠似乎无奈了下，笑着点头：“我知道。”
　　外头风大，顾山泽推着人往里走，走到饭店大堂，遇到了提前到达的几位同事。大家老远挥手打招呼，李亦澄赫然在列。
　　看到沈冰洲，她眼睛都直了，激动地抱住旁边男人的手，“看看看，那个就是我们总监的男朋友，是不是贼帅！”
　　旁边男人是张陌生面孔，不太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沈老师？”
　　看到这人，沈冰洲同样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林俊？”
　　李亦澄来回看看，奇怪说：“你们认识？”
　　林俊震惊，解释：“这是我导师。”
　　李亦澄张大嘴吧：“真的假的？”
　　林俊：“真的……”
　　场面微妙地寂静下来。
　　以总监男朋友的身份见同事，沈冰洲没法不紧张，没想到会见到自己的学生，尴尬过后，抬起冷冰冰的眼，“你怎么在这儿？”
　　林俊好像被他气势慑到，下意识地站直，指着李亦澄说：“我女朋友让我陪她来，她在山远实习！”
　　沈冰洲缓慢地颔首，端然的冷态与之前判若两人，“挺好的，好好玩。”
　　林俊慌忙点头，“知道了！”
　　……
　　简短插曲很快过去，因为还有几个人没到，大家又在大堂逗留了一会儿。林俊本来有说有笑的，见到沈冰洲之后，拘谨地站到了人群后面，李亦澄不明所以地跟过去，“你干嘛？你导师很凶吗？”
　　“很凶。”他小声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所以不知道，他的课，是挂科率最高的。”
　　李亦澄不信，“不会吧？帅哥也会挂人？”
　　“还好他是帅哥，不然他的选修都不一定有人选！”
　　李亦澄半信半疑地点头，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顾山泽弯下腰去不知说什么，沈冰洲忽地露出一丝羞赧，飞快地在顾山泽腰上掐了把，顾山泽嘶了出来。
　　她现在有点信了，敢掐顾总监的人，有够凶的。
　　同事们陆陆续续抵达，进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惊奇地盯着沈冰洲，沈冰洲早在心里把顾某人骂了百八十遍，突然见家长就算了，还突然见同事，接下来不会突然拉着他到姐姐面前官宣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圣诞，饭店进出的人格外多，不多时，又有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跨进门来。
　　“沈老师！”朱玉玉开心地跑过来，“沈老师！圣诞快乐！你们出来约会吗？”
　　深冬的夜晚，朱玉玉把唯一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里头只有件紧身的吊带连衣裙，发型已经换过了，变成轻熟风的锁骨发，一进门，就招惹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沈冰洲艰难地开口：“你不冷吗？”
　　她笑得露出梨涡，手掌在肚皮上拍拍，“贴了暖宝宝，里头都有空调，不会冷的。”
　　和她，也算是一段奇缘，想想当初差点就和人订婚，沈冰洲心生感慨，难得关心地问了句：“你和彭宇怎么样了？”
　　话出口，朱玉玉脸上的笑黯然了，十分不屑地抱起手，“我干嘛要和他怎样，我男人多了去了。”
　　沈冰洲不是很理解，当初不就是因为彭宇才下定决心退婚的么？
　　看她那模样，顾山泽倒是懂了，突然对旁边喊了一句：“彭宇？”
　　立刻马上，朱玉玉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套，同时左顾右盼，好像在问：在哪儿？
　　“噗——”默默吃瓜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朱玉玉意识到被骗，把穿一半的外套扒下来，指着顾山泽说：“你这人好过分啊！彭宇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
　　顾山泽不屑地嗤笑，推起轮椅往里面，“不知道啊，你自己问问彭宇吧。”
　　门口有辆车停下，彭宇从车上下来，正吊儿郎当地和车上的小姐姐说笑，一扭头，看见朱玉玉迅速变冷的脸。
　　理由一行人已经走远了，沈冰洲好奇地扭头，“我真替他们俩担心啊。”
　　顾山泽笑着说：“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俩，不就是海王渣女标配吗？”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么久过去，也没见两人有什么进展，
　　高级珠宝部的员工，大大小小加起来还真不少，助理订了最大号的宴会厅，平时用来办婚宴的那种，才堪堪把所有员工和家属容纳进去。携带家属的团建，只有单纯的玩乐，顾山泽也不是会在饭桌上做工作总结的领导，大家真就是一起来过圣诞节的，闹到一半时，助理拖了两只大箱子进来，居然还有圣诞礼物。
　　沈冰洲坐在靠后的小沙发，小声说：“你们的团建，弄得好热闹啊，之前我陪我姐参加过万盛的年会，感觉大家脸上都是假笑，吃饭的时候，我姐的人都不和姑姑的人坐同一张桌子。”
　　顾山泽被员工们挨个敬酒，脸上已泛起酒潮，听到说：“我们部门成立得晚，没有什么元老，今晚你见到这些人，很多都是95和00后，那个亦澄，还在读大四。”
　　沈冰洲便懂了，而后关注到：“亦澄就是林俊的女朋友？”
　　顾山泽点头。
　　沈冰洲：“真是没想到啊，林俊是我带的研究生，前些天还发邮件跟我讨论课题，被他知道，估计所有学生都知道了。”
　　顾山泽认真地转头，“你担心我们的事情被学校知道？可以跟他说一声，让他帮我们保密。”
　　“还保密？你身边的人不是都知道了？”沈冰洲摇头，“早晚也要知道，到时再说吧。”
　　说话间，又有几位同事过来敬酒，顾山泽一一接了，满杯的酒接连下肚，坐在旁边都能闻到呛人的酒味。沈冰洲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挡住，“我来替他喝吧。”
　　顾山泽轻轻推开他的手，“啤的，没事儿。”
　　“刚刚不喝了那么多白的？你脸都红了！”
　　“真没事儿。”
　　沈冰洲不想听他的，抢过他手里的酒，豪迈干了，之后有人过来，他都这么办，终于，顾总监男朋友不让顾总监喝酒的消息传了开来，没人来敬酒了。
　　啤酒不容易醉，但有个坏处，特容易憋尿，一圈下来，沈冰洲便想跑卫生间了，他偷瞄旁边的人，有些犹豫。
　　自尊心作祟，他从来没有在解手这种事情上麻烦过顾山泽，但是这场合……他悄悄地拽顾山泽的袖子，顾山泽眼神有些迷离，“怎么了？”
　　他抿嘴，凑近，小声地耳语，顾山泽倏地笑起来，抱起他往洗手间走。
　　同事们太热情了，先是打听怎么了，然后询问要不要帮忙，还有人主动带路，当这么多人面被他抱着走，沈冰洲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尤其这么多人里还有个自己的学生，现下只想把脸藏到顾山泽怀里。
　　好容易走出了宴厅，洗手间在走道尽头，远离喧嚣中心，只有安静的水声。
　　顾山泽径直把他抱了进去，这时沈冰洲才想起来赶人，“把我放下，你出去吧。”
　　顾山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冰洲有些急了，“你要站在这里看着我不成？”
　　顾山泽不为所动地抱着他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绕到前方，开始解裤子皮带。沈冰洲大惊失色，一把按住，“干嘛啊你？”
　　“我帮你啊。”
　　“用不着你帮！你出去！”
　　“我不。”借着酒劲儿，顾山泽跟他横了起来，“害羞什么？又不是没摸过。”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上次不还尿我一床。”
　　沈冰洲试图捍卫最后的底线，急得脸色涨红，“还不是因为你弄我！你出去行不行！”
　　顾山泽根本听不进去话，只言片语间，下身已经让他扒开了，沈冰洲羞愧地别开脸。顾山泽在他后面，这一别开，刚好对上顾山泽的眼睛，他更加羞愧了。
　　顾山泽眼中染着溺色，醉醺醺地说：“你脸红了。”
　　沈冰洲抿着嘴不说话。
　　顾山泽忽地凑近，鼻尖碰到他，“只要看到你脸红，我就想弄你。”
　　沈冰洲心里猛地跳了下，推他，“你别在这里闹，同事都在外面呢。”
　　顾山泽用力亲了他一口。
　　公共洗手间，时不时有人出入，水声此起彼伏，沈冰洲心里太紧张，被他弄几下就出来了，心里也太气，眼眶里全溢着泪，映着眼睑的粉，像牡丹花瓣托着露。
　　顾山泽贴到他耳朵后面，嗅着他身上的香水味，嗓音粗沉：“洲洲，想要你了。”
　　他已是醉态，沈冰洲拿他没法子，只得哄：“这里什么工具都没有，回去再给你好不好？你先抱我回去。”
　　顾山泽眼皮张开了些，盯着他绯红的双唇，好像豹子盯上满意的猎物，“我想要你的嘴。”
　　沈冰洲一下子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羞得掐他手臂，“不行！”
　　他开始耍赖，“洲洲，老婆，好不好嘛，就一次，求你了……”
　　沈冰洲耳根子都要软化了。
　　男人坏起来，真是没天理，顾山泽看出他心软，也不等他说出最终答案，站起来，按着他的头顶，解开了皮带扣子。
　　……
　　再回宴厅的时候，大家都快玩散场了，到了沙发边，顾山泽用最后的理智把沈冰洲放稳，自己一头栽了下来。陆书楠担忧地走过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沈冰洲把顾山泽抱在怀里，不太自然地说：“他喝多了，先送他回去吧。”
　　陆书楠：“我没喝酒，我送你们回去，我先去取车。”
　　“好。”沈冰洲点头，等他走远，拿起桌上的饮料，一口气全灌了，才感觉喉咙里的腥味压下去。
　　他没好气地看向怀里，怀里的人蹭着他的肚子，已经睡了。
　　陆书楠叫了几个同事帮忙，把顾山泽扶到车里，又把沈冰洲扶上去，和同事们道了别，才关上车窗。
　　车子隔音良好，全部封闭后，顿时安静下来，他没急着走，而是回头问：“洲洲，你决定好要和他在一起了？”
　　沈冰洲稀松平常地答了句“嗯”，没忘再次叮嘱：“别告诉我姐。”
　　陆书楠替他叹了口气，看到他帮顾山泽整理衣服，担心顾山泽不舒服，让顾山泽靠在自己肩上，哄孩子一样帮他拍背，俨然一副妻子的模样。
　　陆书楠不由地笑了，“看来他对你，是认真的，否则不会带你来见同事，不过你得好好说说他，带你出来还喝成这样，太不像话了。”
　　沈冰洲暗自抿了抿磨得发肿的嘴唇，轻轻哼了声，“是不像话，他胆子越来越大了，等他醒了，我教训他。”
　　陆书楠感慨万分，“要是你姐姐也和你一样，就好了。”
　　沈冰洲诧异地看向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车子引擎启动，街景开始后退，陆书楠专心盯着道路前方，不再说话。


第39章 我是头畜生
　　顾山泽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窗帘的缝隙间漏着艳亮的光条，时间已经不早了。
　　昨晚的酒精还未完全排出体外，他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习惯性地翻身，发现身旁还有个人。
　　他从被子里伸过手去，搂住那人的腰，含糊不清地喊：“洲洲……”
　　那人动了动，他也跟着动了动，贪恋地摸到那人的肚子，传来的手感却不是记忆中的软乎乎，而是结实光滑的腹肌。
　　顾山泽稍微清醒了些。
　　眼前的被褥通通是白色，再仔细一看，天花板的灯、床头的摆设都是陌生的，这不是自己家。
　　顾山泽猛地翻身坐起。
　　他的动作惊扰到身旁的人，那人在被子里蠕动了下，缓缓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顾山泽脑袋空白了几秒。
　　他开始回忆，昨晚团建，他喝酒，喝了很多酒，洲洲让他不要多喝，然后呢？
　　他猛地掀开被子，看到自己光溜溜的下身，原本该穿在身上的衣物挂在床沿掉在地板，乱七八糟，还混着别人的。
　　顾山泽再次看向被子里的人，四目相对，一个不敢置信，一个暗含尴尬。
　　四目相对了三秒钟，他不确定地出声：“陆、陆经理？”
　　陆书楠十分腼腆地坐起来，笑着和他点了个头：“顾总监，早啊。”
　　顾山泽吞了吞口水，脑浆子已经成了浆糊，“我们……我昨晚……”
　　他吞吞吐吐，陆书楠温和地替他接上，“你昨晚好有精力啊。”
　　顾山泽如遭雷击，感觉眼角的筋都跳了起来，“什么鬼？我和你？我洲洲呢？”
　　陆书楠慢吞吞地爬起身，嘴角轻微地龇了龇，好像有什么地方正在疼痛，艰难地坐好后，从被子里摸出几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垃圾桶的外边掉着好几个纸团，纸团中间，赫然还有好几个撕开的套套包装。
　　他全然见怪不怪的样子，扔完纸团，才回头说：“顾总监，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洲洲的。”
　　顾山泽剧烈地吞口水，眼睛瞪圆了，“到底什么鬼，我把你睡了？”
　　陆书楠平静地说：“你看看这满地的罪证，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答案吗？”
　　顾山泽陷入沉默。
　　脑子卡死了，昨晚最后的记忆就是沈冰洲帮他挡酒，他不甘心地敲打脑袋，企图把记忆敲出来，还真有效，他想起带着沈冰洲去卫生间，然后他干了什么？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沈冰洲躁红惹泪的脸，被他按着头顶前后摇晃，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遭了……顾山泽心里猛地一凉，拼了命地往后想，但是记忆到此为此，无论怎么敲打脑袋，再也想不出来了。
　　见他这样，陆书楠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手才碰上，他一惊一乍地躲开了。陆书楠只好冲他笑笑，“先起床吧。”
　　这时候，顾山泽有些回过神了，极度冰冷地瞪向他，“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睡在一起？”
　　陆书楠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地道：“昨晚，你有点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只好带你来酒店，没想到……”
　　他顿了，顾山泽急得想踢人，“没想到什么？”
　　他十分难为情地咳嗽，“没想到，你突然拉着我，说……”
　　他又顿了，顾山泽恨不得掐死他，“说什么了？！”
　　“说，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你就觉得我很帅，但是我不像你的其他人，其他人都是主动贴你的，你有原则，从不主动追人，所以没和我进一步发展，但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现在我们又到了同一家公司……”
　　顾山泽面如死灰，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自己说出来的。
　　陆书楠叹了口气：“怪我，我也喝多了，没经得住你的诱惑，我真不是人，你可是洲洲的男朋友啊，可是你的手、你的吻……”
　　顾山泽捂住脸，“你别说了，你让我冷静一下。”
　　满室狼藉，满地证据，他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真的是个畜生？
　　诚然，陆书楠的外形是能入他眼睛的，可那是从前了，现在他的审美标准完全变了，而且，自从有了沈冰洲，他对其他男人就没有想法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难道这就是，埋在骨子里的，劣根性？
　　顾山泽揉乱了头发，眉头也拧成了团，“洲洲呢？”
　　陆书楠不明所以地摇头：“干嘛问我？昨晚，不是你亲自把他送回去了吗？”  ？
　　顾山泽好像遭人重锤了一拳，脱口而出：“我喝醉了，我怎么送他回去？”
　　“你带他出去上洗手间，过了很久，你一个人回来了，我还问你，洲洲去哪里了，你说，送回去了。”
　　顾山泽头顶冒出的问号，变成血红的惊叹号，啪一下破碎开来。
　　他跳下床，在衣服堆里摸索半晌，从外衣口袋里找出手机，一按，没电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终于充上电开机，他赶紧打给沈冰洲，发现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陆书楠抱着被子，非常关切地问：“怎么了？”
　　他才记起自己一丝未挂，连忙抓了件衣物挡住重要部位。他摇头，“你打个电话给洲洲，看能不能打通。”
　　陆书楠照办了，不一会儿，告诉他，打不通。
　　顾山泽坐回床边，用力地捏住手上的扳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昨晚居然是他送洲洲回家，他在厕所里把人弄成那样，然后又把人送回了家？他为什么要把洲洲送回家，那个时候，团建还没结束，他没理由把人送回家啊？
　　顾山泽越想越心慌，捡起地上的衣服，也顾不得脏不脏，飞快地往身上套。陆书楠问：“你要干嘛？”
　　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被他睡了的陆经理，索性不去看，低吼：“我去找洲洲，等会儿再来处理你的事。”
　　沈家，日上三竿，沈冰洲提着水壶在花园里浇花。
　　花园里四季有景，新年将至，窗台下的玛格丽特全开了，花朵簇拥摇曳。窗户里面是厨房，江阿姨在窗边择菜，口里念叨着：“哎，沈总又有好几天没回家了，不是说要辞职，还是这么忙。”
　　沈冰洲默默读着陆书楠发来的消息，心情不错地勾起唇，“她手里有几个项目，找不到合适的人交接。”
　　江阿姨忧愁道：“她真舍得辞职啊，累死累活守公司那么多年，怎么一下子突然放弃了？”
　　沈冰洲笑而不语，给陆书楠回了条消息：你跟他说，腿好酸。
　　陆书楠：你饶了我吧。
　　他给陆书楠发了个猫猫卖萌的表情。
　　一壶水撒完了，沈冰洲满意地看着淋了水更加鲜艳的花丛，“江姨，让你帮我买的小皮筋买到了吗？”
　　江阿姨：“早上出去就帮您买回来了，搁在客厅呢，您要那东西干什么用啊？”
　　“也就用来，捆捆不听话的东西而已。”沈冰洲放下水壶，推着轮椅往里走，“我上去了，等下顾山泽来找我，你就说，我从昨晚出去一直没回来。”
　　江阿姨费解地答应下了。
　　不过，过了很久，也没见顾山泽来敲门。
　　离开酒店后，顾山泽先回了自己家，找了一圈不见人，打电话问了可能知道的所有朋友，然后冲向沈冰洲家，把车停在路边后，却突然没了动作。
　　陆书楠正纠结怎么委婉地表示自己腿酸，看见他失魂落魄的姿态，关心道：“怎么了？”
　　顾山泽无力地趴到方向盘上，“我真不是人。”
　　陆书楠皱皱眉头，安慰：“你不用自责，我、我也享受了，你情我愿，而且我也不准备缠着你，一夜而已，过去就过去了。”
　　顾山泽无力地摇头，“我真不是人。”
　　陆书楠良心有点痛，“没事，我不会告诉洲洲的……”
　　“陆书楠！”他突然暴起，喊了个名字，没下文了。
　　陆书楠难过地低下头，“那不然呢？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兴许以后还多着。”
　　顾山泽的良心也开始痛了，恨不得当场敲死自己，“陆经理，你……是我对不起你，你有没有哪里痛？”
　　陆书楠呛着了下，继续难过地低着头，“还好，刚开始挺疼的，后来就好多了……”
　　顾山泽捂住脸，忽然想通了。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他姐那么讨厌我，她比我还了解我，她早就料到，有一天我会干出这种事，才让我别伤害洲洲。”
　　他悲凉地笑着：“现在我知道了，人犯过的错，是不能被弥补的，做了就是做了，留下的劣迹，无论怎么努力，抹不去的。”
　　陆书楠说：“你也不用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顾山泽眼中泛起凄凉的光，“如果等下进去，洲洲不在家里，我的意思是，我把他弄丢了，我怎么跟他姐姐交代？”
　　陆书楠心想，你放心，他在。
　　顾山泽悲哀地冷笑，“你知道吗？昨晚，我逼着他帮我口了……”
　　陆书楠在心里狂呼，我擦！
　　“清醒的时候，我也想过，但每次都没舍得，昨晚把他弄成那样，他肯定生气了，这也就算了，我怕的是，我把他丢在不知道哪里，他腿不能走，又长那么好看，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陆书楠小声地安慰：“你先别这么悲观，万一他好好地在家里呢？”
　　顾山泽还是摇头，“陆经理，你还不明白吗？我和你睡了。”
　　陆书楠有些装不下去了，苦哈哈地说：“我明白，我不会告诉他的……”
　　“你不明白！”顾山泽自嘲一般道，“我和你睡了，就意味着，我背叛洲洲了啊，我要怎么，去面对他？”
　　陆书楠惭愧地别开头，他已经没法面对顾山泽了。
　　顾山泽疲惫地倒进座椅，许久，伸手过来，“有烟吗？”
　　陆书楠自己是不抽烟的，但是赶巧，昨晚看到一个同事落了半包华子在餐桌上，顺手帮人收了，预备周一还给人家。他想了想，掏出来递了过去。
　　那位同事习惯很好，把打火机放在烟盒里，连找火的功夫都省了。
　　顾山泽抽出一根来，看着发了会呆，又塞了回去。
　　陆书楠问：“怎么了？”
　　他颓唐地摇头，“算了，洲洲不喜欢闻烟味。”


第40章 家里谁最大
　　顾山泽稍微冷静了几分钟，动作快速地下车，按响了沈家大门的门铃。
　　没一会儿，江阿姨跑出来开门，看到是他，稀奇地笑了下，“顾少爷，二少爷从昨晚走了就没回来。”
　　顾山泽仍是心急，“他还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朋友？”
　　江阿姨仔细想了想，摇头说：“应该没有了吧，本来他也没有太多朋友。”
　　半晌，顾山泽怔怔地没有反应，好像无法接受糟糕的现实，陆书楠想上前安慰他几句，他突然拿出手机来，六神无主地道：“只能报警了。”
　　“不用吧！”陆书楠惊慌失措地按住他，“要不再打个电话给他，万一这会儿又能打通了呢？”
　　顾山泽一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不同上次，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熟悉的嗓音，顾山泽猛地睁大眼睛，眼睑迅速泛起红，“洲洲，你在哪里？”
　　沈冰洲掀着窗帘脚从楼上偷看着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戏都演一半了，只能强迫自己冷硬着口气，“你还知道找我？你昨晚干了什么？”
　　顾山泽稍稍松了口气，听这语气，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没遇到危险就好，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然而，想起自己昨晚的另一罪状，他沉默了。
　　半晌没声，沈冰洲在那头催问：“怎么了？喝多了都忘了？还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顾山泽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身旁的陆书楠，又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沈冰洲：“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见你！”
　　一通电话打完，顾山泽好像被人抽了筋骨，光是站着都觉得疲惫，残余的酒精还在作祟，头痛欲裂。
　　陆书楠偷偷给沈冰洲发着消息：现在怎么办？
　　沈冰洲：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弄得有点过分了？
　　何止过分，简直恶劣，昨晚干的时候没觉得有啥，今早起来听顾山泽自我谴责，良心已经痛了一路了。
　　陆书楠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对顾山泽说：“先回去换换衣服吧，在这儿干站着也不是办法。”
　　接近中午了，两人都是蓬头垢面，顾山泽烦躁地踢了一脚，踢在路边的树干上，“走吧。”
　　两人回了车上，顾山泽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陆书楠受宠若惊，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冤种上司，居然主动表示要送他回家，他惊疑不定地报出自家地址，等车子开动了，小心地组织了组织语言，问：“顾总监……”
　　才开个头，顾山泽就打断他，“你先别问，让我想想。”
　　“……”陆书楠尴尬地微笑，“那你想想。”
　　顾山泽反思了一波，昨晚太高兴了，没有节制地喝酒，洲洲劝他，他没听，还好洲洲没有事，他换来一个血泪的教训，以后绝对不能乱喝酒，但那也是以后了，现在怎么办？
　　他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出轨。
　　“陆经理。”他尽量平和地出声，“你和洲洲，从小就认识？”
　　陆书楠意外地说：“嗯。”
　　“但你喜欢他姐姐？”
　　陆书楠不可避免地脸红了下，“干嘛问这个？”
　　顾山泽：“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万盛工作？离她不是更近吗？”
　　正是因为暗怀情愫，陆书楠才没有去万盛工作，这个问题，他不是很想回答，“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山泽幽幽地说：“如果你没有来我部门工作，昨晚团建就不会有你，我们就不会搞到一起了。”
　　陆书楠陷入沉默，合着，已经开始从源头怪他了。
　　顾山泽烦躁地叹气：“讲这个也没用，你知道吗，我对洲洲是认真的，我都带他见过父母了，我还做了戒指，准备跟他求婚的，现在怎么办？”
　　从早上开始，陆书楠实在听到他的好多秘密，自责地咽咽口水，“那你就继续对他认真啊，至于我，忘记就好。”
　　顾山泽不再说话了。
　　陆书楠接着说：“就这样办吧，你放心，我会守口如瓶。”
　　不小心偷吃了外面的野花，野花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用负责，顾山泽却始终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我真恶心。”他说。
　　陆书楠流下一颗冷汗，“那你要怎么办？”
　　过去许久，车子在陆书楠住的小区停下，顾山泽好像终于想明白了，苦笑道：“我最好，还是跟他分手吧。”
　　陆书楠吃了一惊，“不用想到分手吧？”
　　“我下过决心，要对他从一而终，但是我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再跟他好下去也是害了他。”
　　陆书楠暗自佩服，果然关键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有这份决心，就算他是沈辰砂，也该放心把弟弟交出去了。
　　于是，他心中越发愧疚起来，干笑着说：“顾总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顾山泽深深皱起眉头，“你不用这样，我自己犯的错，我会承担后果。”
　　陆书楠心想，这下玩脱了。
　　还好，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他给自己壮了壮胆，“我说真的，昨晚是我送洲洲回家的，他说要教训教训你。”
　　顾山泽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说，都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跟你睡，我都不想碰你，你的衣服，都是洲洲亲手扒掉的，逼真的现场也是他亲手布置的，他现在就好好地在家里呢。”
　　顾山泽还是没反应过来，“我知道，你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分手，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有自己的原则，用不着跟我说善意的谎言。”
　　陆书楠急了，索性把手机扔过去，“不信？你看聊天记录吧。”
　　微信聊天界面上，沈冰洲的头像后跟着一个惊慌的表情，还在不断发消息问：怎么办？昨晚太冲动了，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要是被他知道真相，我肯定完了……
　　顾山泽的脸逐渐变黑。
　　翻完了所有聊天记录，他颤抖着手打字：我怎么知道你要怎么办！
　　沈冰洲丝毫没有察觉聊天的人已经换了，还在给他回复：要不然，就错就错算了？
　　还将错就错，打算让他余生都活在愧疚和阴影中？顾山泽回他一个微笑的表情，重新启动车子，掉头冲向沈冰洲家。
　　陆书楠撇撇嘴，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他的控制了，他唯一能做的，是给沈冰洲发消息，让人提前做个准备，但是顾山泽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把他的手机放在了够不到的地方。
　　他只能祈祷按门铃的时候，沈冰洲能及时听到。
　　不过，重新回到沈家大门口，顾山泽黑着脸跳下车，刷刷两下按开了大门的密码锁，进去了。
　　这人一直都知道沈冰洲家的密码。
　　刚好是江阿姨出门的时间，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沈冰洲一个人，他趴在床上，焦急地等着陆书楠回消息。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以为是江阿姨回来了，没怎么当回事，直到脚步声径直朝房间里冲过来，他才抬头去看，险些吓个半死。
　　顾山泽像阵风一样卷过来，对准他的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干嘛！”这两巴掌不是平时调戏的力度，明显带着责怪和怒气，沈冰洲愣住了。
　　陆书楠站在房门口，默默朝他摇头，意为自求多福。
　　顾山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出冷笑，“干嘛？你自己说说，在干嘛。”
　　沈冰洲终于知道陆姓同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回消息了，敢情是暴露了。他在床上爬了爬，回头尬笑：“你不会因为一个玩笑就生气吧？”
　　顾山泽抱起胳膊，笑容越发深了，“你说呢？”
　　沈冰洲还是尬笑，艰难地爬起来，“应该不会吧……”
　　顾山泽不说话。
　　沈冰洲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抬起头，张大眼，“老公……”
　　顾山泽：……
　　被开了个惊天玩笑，换做别人，顾山泽必定动真格，绝对不止忍着力气拍屁股这么简单，他想好好收拾一顿的，没想到一声老公，把他耳根子叫软了。
　　但他还是气，这么恶劣的玩笑，居然是沈冰洲想出来的主意！果然应了那句话，结了婚，女朋友就会原形毕露，虽然他们还没结婚吧。
　　“你知不知道——”
　　沈冰洲急忙，“我知道！”
　　顾山泽终究叹了声气，态度软下来，“沈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呢？”
　　和陆书楠一样，沈冰洲也是在发觉后果严重之后才意识到这个玩笑的恶劣程度，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沈冰洲理亏，冷下脸说：“还不是因为你弄我，再不收拾，你都不知道家里谁最大了！”
　　顾山泽也理亏，“那也不至于用这种事骗我，你弄回来不行吗？”
　　“一码归一码，骗你是让你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喝酒，至于另外的惩罚——”沈冰洲冷然看向杵门口看热闹的陆书楠，“书楠，你先出去。”
　　陆书楠听话地走了，还给带上门。
　　沈冰洲抬起手招了招，顾山泽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站着没敢动。沈冰洲不耐烦，干脆将他扯过去，熟练地解开皮带扣子，而后，从手腕上摘下一条红色的小皮筋。
　　顾山泽猛地按住他，尬笑，“老婆……”
　　沈冰洲冷冷抬眼，“五分钟，再反抗，就加五分钟。”
　　顾山泽只能认命，为了减少些痛苦，就差在心里默背大悲咒让自己清心寡欲，好容易捆完了，沈冰洲帮他整理好，看他忍耐得辛苦，坏心眼地扶住他的腰胯，隔着裤子嘬了一口。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一瞬间，房门被推开了，沈辰砂震惊地站在门口。
　　三人默契地沉默。
　　“你们继续……”沈辰砂眼皮子剧烈地跳了跳，干笑着拉上了房门。


第41章 滚去同居吧
　　沈辰砂从外面回来，看到家门口停了辆眼熟的车，稍微一想，便猜到顾山泽在里面。
　　她算是体会了一把当爸妈的心酸，那么听话一个弟弟，陷入爱情的泥沼无法自拔，该说的都说了，该管的也管了，她尽力了。
　　但不管怎么说，趁她不在家就来约会，好比那趁主人不在就来偷腥的猫，让她恨得牙痒痒，非得收拾一顿不可。
　　她悄悄地进门，放轻脚步慢慢上楼，走到楼梯一半的地方，就能看见沈冰洲卧室的房门，当时，陆书楠正趴在门板上，侧着耳朵偷听。
　　沈辰砂并未预料到陆书楠会在，将脚步放得更轻更慢，悄无声息地接近，猛地拍了一下。
　　陆书楠差点当场猝死，吓得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回头，顿时面如死灰。
　　这反映更加肯定了沈辰砂心中的猜测，对他冷哼了一声，上前去拧开门锁，一眼过去，看到了不堪入目的场景。
　　现下，沈辰砂已经缓过神来，夹着腿坐在沙发正中央，三个大男人在她对面，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像极了教室门口罚站的同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已经站了好几分钟，顾山泽实在捱不住了，试探性地抬头：“我能去下卫生间吗？”
　　沈辰砂冷幽幽地笑了，“现在才想起来害怕？刚刚享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未雨绸缪？”
　　顾山泽在心中哀叹，那是享受吗，那分明是受刑，再不去处理一下，他担心重要部位会坏死。
　　沈冰洲偷偷拉他的袖角，“坚持就是胜利。”
　　看着两人互动的小动作，沈辰砂气不打一处来，陡然训斥起来：“沈冰洲，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白眼狼吗？”
　　沈冰洲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无辜地努努嘴，“姐，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沈辰砂微笑，“那应该是哪样？”
　　沈冰洲不做声了，挨骂和见不得人的恶趣味曝光，他选择前者。
　　几人再度陷入僵持。
　　三个大男人里，两个是怕姐姐的，顾山泽总觉得，跟他们混久了，自己也开始怕姐姐了，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在这里罚站思过。他咳嗽两声，露出异常诚恳的目光，“姐，我能去下卫生间吗？”
　　沈辰砂目光如炬：“谁是你姐？”
　　他痛苦不堪地改口：“沈总，我先去下卫生间。”
　　说完，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冲过去，看那背影，着实非常着急。
　　沈辰砂冲着那背影翻了个白眼，突然对沈冰洲说：“你去收拾东西吧。”
　　沈冰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去收拾东西，从今天起，你不要住家里了，搬去跟他住吧。”
　　他有些不可置信，“姐，你要赶我走？”
　　沈辰砂冷哼，“你俩跟地下情一样，成天躲我也怪累的吧，索性搬去他那里，省得我下次回来，看见更加污浊的画面。”
　　“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沈冰洲开始急了，“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而已！”
　　然而，沈辰砂似乎是铁了心，指挥陆书楠说：“去，帮他收拾东西，收拾好，立刻马上滚出去！”
　　“姐！”
　　“辰砂姐……”
　　两人同时出声。
　　沈辰砂刷地站起身，“不去是吧？我自己去。”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陆书楠急匆匆地劝说：“用不着直接赶出去吧，我知道你有很多忧虑，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俗话说，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沈辰砂猛地一个回视，陆书楠吞吞口水，低下头，“要收拾哪些东西？”
　　她叉起腰，吩咐，“收拾必要的就好，其他的，他男朋友会负责。”
　　陆书楠仿佛一个手脚利索的机器人，埋头干活，啥话也不说了。
　　眼见姐姐来真的，沈冰洲无措地掐起手指，不一会儿，小箱子都装满了，顾山泽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不明所以地说：“怎么了？”
　　沈冰洲急得回头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辰砂提起箱子扔出来，“拿上，跟你男朋友滚吧！”
　　箱子滑到顾山泽面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眨眨眼，“什么情况？”
　　“让你带着你男朋友滚！”沈辰砂凶神恶煞地说，“不要让我喊倒数，快点！”
　　两个人都没动作，她不耐地指挥，“书楠，把他推出去！”
　　陆书楠二话不说就照做。
　　顾山泽有些弄清楚了，拎着箱子追上去，“沈总！你这是干什么？你再怎么不能接受，也不能把洲洲赶出去啊！”
　　沈辰砂冷笑着回头，“你应该谢谢我，你们不是恨不得一天24小时腻歪在一起吗？我现在是成人之美！”她抬起腿，作势要踹人，“走不走？”
　　晃眼的功夫，两人就被送到了大门外，沈辰砂亲自关上大门，隔着栅栏说：“去吧，好好去体会体会当家庭主妇的感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了！还有你——”她看向顾山泽，“好好体会体会照顾洲洲的感觉，要是没照顾好，你就再也别想见到他了！”
　　许久许久之后，沈冰洲伤心地抬起头，“因为你，我连家都没了。”
　　顾山泽只觉一言难尽，安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你，我差点连下面都没了。”
　　沈冰洲看向他的裤裆，忽然凶道：“谁准你拆掉的？”
　　他眯起眼睛，“这种阴毒的招术，谁教你的？该不会是陆书楠吧？”
　　沈冰洲无所谓地淡笑，“需要谁教吗？我还有更阴毒的招术，下次再敢惹我，让你后悔余生。”
　　顾山泽竟然不敢不信，忍了忍，嘲笑说，“你连家都没了，还敢欺负老公。”
　　话题又回到原点，看着紧闭的大门，沈冰洲惆怅地分析起来，“我觉得我姐不像真的生气，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顾山泽想了想，“我觉得，是让我们住一起的意思。”
　　这回他倒是理解对了，胡闹一样把弟弟赶出去之后，沈辰砂兀自坐在客厅发了会儿呆，忽然自言自语：“遭，是不是忘记收拾洗簌的东西了？”
　　陆书楠给她泡了杯咖啡，端过来时正好听到，温和地微笑说：“不用担心，那些东西，顾总监家里会有。”
　　“也是。”她接过咖啡喝了口，“人家都说，同居最能看出双方的毛病，像顾山泽那样玩得那么花的，细心体贴很难持久，没准儿几天，某些坠入爱河的傻瓜就会自己跑回来了。”
　　陆书楠不想扫她兴，但还是不得不开口，“这个不一定吧，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昨晚，顾总监喝多了，我们戏弄了他一场，结局还挺意外的。”
　　沈辰砂好奇地抬了抬眼皮，“怎么戏弄的？”
　　“就是整蛊，故意和他睡一起，假装那啥了……”
　　沈辰砂干笑，“你和他？”
　　陆书楠脸上微微发烫，“主要是，除了我，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以为他会把这事儿瞒过去，正常男人应该都会这么做，但他最终的决定居然是，和洲洲分手……”
　　“分手？”沈辰砂也意外了，“不至于吧？为什么？”
　　“他说无法忍受自己背叛。”陆书楠突然想到，“对了，听他说，他带洲洲见过家里人了，还准备了戒指，好像有求婚的打算……”
　　要不是陆书楠说出来，沈辰砂都不一定会信，她啧啧称奇，“原来世上，真的有浪子回头。”
　　陆书楠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刚刚他们在房间里干什么？”
　　想起开门时见到的污浊一幕，沈辰砂尴尬地咳了咳，“做什么？”
　　陆书楠冲她招手，示意她把耳朵贴过来，她照做了，几秒钟后，脸变得通红。
　　“这洲洲……怎么回事？我没教过他这些啊！”
　　陆书楠看她的眼神变得幽暗，却被微笑藏得极好，“男人，都比你想象中坏。”
　　沈辰砂无法接受小皮筋的特殊用法，尴尬得捂脸，半晌才抬起头：“你呢？你不会也这么坏吧？”
　　陆书楠微不可见地弯了唇，“我当然，是很乖的。”
　　莫名其妙，陆书楠也是她从小到大看习惯的弟弟，此时却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飞快地低下头，“我得给洲洲说一下，此行，他的任务是考察未来老公……”
　　待她手打的小作文发到沈冰洲手机上，沈冰洲迟迟无法放下的心才终于落地了。
　　这也算意外之喜吧，虽然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思考同居的问题，只不过，看着姐姐发来的肺腑之言，也意识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平时约会，他把最美好的一面给顾山泽了，真住到一起，他的不美好便无法藏匿。
　　到那时，顾山泽就会发现，沈冰洲，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他觉落寞，伤感地暗叹一口气，余光偷瞟向专心开车的人，顾山泽的侧颜依旧俊朗，嘴角抿着一丝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想，没必要在此时说扫兴的话，便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也不要多想。
　　快到顾山泽家时，沈冰洲收到一条学校领导发来的消息，是个链接。自受伤后，他的工作基本暂停，和学院同事们的交流也少了很多，链接是D大的校园论坛，有人拿他和顾山泽的照片发了帖子。
　　矿物系的沈老师，本来就是学校里话题人物，如今出了个同性恋的大瓜， 连校领导都惊动了。
　　沈冰洲心里陡然一沉，照片是那晚团建的背景，这是他那位学生干的好事。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顾山泽好像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沈冰洲按熄了手机屏幕，淡淡地摇头，“没事。”
　　希望没事，他在心里想。


第42章 大不了离职
　　同居这件事，可大可小。
　　沈辰砂处理得草率，只把正在服用的药品、存着资料的笔记本等无法替代的必要东西给他扔了过来，其他起居常用的，全靠顾山泽准备。
　　到家之后，顾山泽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去楼下超市买东西。
　　沈冰洲被推到阳台晒太阳，日光舒适，他却没什么心情享受，趁着顾山泽不在的时间，把学校论坛的帖子从头到脚翻了一遍。
　　来帖子下凑热闹的多是吃瓜群众，无非是觉得新奇。矿物系的沈老师，原本就是D大男神级别的人物，突然间有了对象，还是位男对象，很难不引起关注，但沈冰洲还是注意到，帖子底下有条回复量不低的匿名评论：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恶心么？】
　　正看着，校领导给他弹了个语音过来：
　　“沈老师，帖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沈冰洲如实回答：“嗯，学校准备怎么处理？”
　　校领导说：“老师的私事，学校没有权利管，但讨论度太高，也不是好事，担心传到社会上，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校方会暂时删帖，你那边，也配合低调一点。”
　　领导说的句句在理，沈冰洲明白，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但总归，心里头不舒服。
　　他还没得来秀过恩爱，就被警告说要低调，他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相爱了，却好像就此成为特殊群体。
　　出神了一会儿，他听到开门的动静，顾山泽回来了，提了两大只鼓鼓的购物袋，其中一袋都是食材。
　　“我刚刚突然想到，跟你住一起，继续吃外卖似乎不太好，我做给你吃吧。”
　　沈冰洲心情低落，闷着脑袋说：“你也不能每天在家给我做饭，要不然，我让江姨过来……”
　　顾山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以为是突然搬过来让他不习惯，放下购物袋，到他旁边坐下，安慰：“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
　　也是自己遇到了事情，沈冰洲才觉出，顾山泽愿意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介绍给父母同事，这两件事情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他抓住顾山泽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山泽……”
　　顾山泽把他的手握住，轻轻勾起唇角，“今天是怎么了？又叫老公又叫山泽，平时不都叫顾山泽吗？”
　　沈冰洲细细地撇了撇嘴，没心情同他矫情，“我和书楠跟你开那么过分的玩笑，你真没生气吗？”
　　“生了啊。”顾山泽如实回答，“但是，你开心就好。”
　　沈冰洲其实想跟他说学校里的事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内容。
　　换做顾山泽，遇到这种事，肯定二话不说答复一句无所谓吧，这让他更加愧疚，越发觉得，在这段关系里，自己真的付出太少。
　　顾山泽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冰洲惊讶了下，“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了。
　　但是在顾山泽看来，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心事，通通写在不擅说谎的眼睛里。
　　“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冰洲垂着眼睛，将学校里的事大致说了出来。
　　如他所想的那样，顾山泽很不以为然，“随便他们讨论就好，我公司里也有很多人讨论啊。”
　　“那不一样。”沈冰洲蹙着眉毛，缓缓道出自己的担忧，“学校毕竟是学校，只在校内讨论还好，要是闹到校外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顾山泽还是觉得没什么，宽慰了几句，又闹着要他亲了几口，而后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幅心大的样子，沈冰洲忧虑更重了。
　　过了没多久，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林俊给他打来的电话。
　　平日里，他和学生的交流仅限于学术，这个时候打过来，估计是为了论坛的事情。
　　犹豫稍许，他接通电话，那头的语气很焦急：“沈老师，抱歉！”
　　毕竟是学生，沈冰洲不可能真的怪罪，眼下当头就是一句抱歉，倒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俊接着说：“抱歉，那天晚上，我女朋友偷拍了很多您的照片，我也觉得很新奇，就把照片发给同学看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吧？”
　　听到不是有意传播，沈冰洲心里头没来由地轻松了一截，“我没事，没什么事，先挂了。”
　　林俊语气微微尴尬：“好，抱歉打扰您了……”
　　道歉终归有用，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沈冰洲越发觉得是自己想的太严重，退一万步讲，就算传到校外，这都什么年代了，总不至于还有人要把他拉去浸猪笼。
　　他驱着轮椅，到厨房去找顾山泽。
　　顾山泽的厨艺，沈冰洲早已见识过了，照着菜谱按部就班复刻，好吃不到哪里去，也不至于下不了嘴。
　　沈冰洲想帮他洗菜，他说水冷，不让碰。
　　沈冰洲不想坐在旁边看着他，硬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帮他念菜谱的步骤。
　　顾山泽细心，记得沈冰洲爱吃螃蟹，买回来的食材里赫然有两只大螃蟹，还是活的，凶巴巴地举着大钳子。
　　望着水里两只活蹦乱跳的大家伙，顾山泽终于犯起难：活的螃蟹，他还没抓过。
　　“你小心，别被夹手。”沈冰洲在旁边提醒。
　　顾山泽不屑，“它夹不到我。”
　　沈冰洲曾经隔三差五去野外溜达，有过河里抓螃蟹被夹伤手指的经验，那酸爽，至今记忆犹新。他后怕，缩了缩脖子，“不要看不起螃蟹。”
　　顾山泽笑着看了他一眼，忽然来了兴致，把手伸到池子上头舞，逗弄起螃蟹来。
　　“你看，它不敢夹我，手伸它面前都不敢——嘶！”
　　话还没说完呢，螃蟹的大钳子精准无误地夹住了他的食指，他条件反射地缩手，螃蟹死夹住不放，他只好猛挥手臂，螃蟹反而夹得更紧。
　　沈冰洲无语了下，竟然隐隐想笑。
　　“你别乱动！”终究是老公，才被他欺负过，这时候，心疼盖过了玩笑的冲动，“你把它泡水里，他自己会松开的。”
　　顾山泽听话照做，这招有效，螃蟹满满松开了钳子，不过，他的食指受伤严重，鲜血直流。
　　沈冰洲白了他一眼，“还耍威风不？”
　　顾山泽苦笑，“这螃蟹，能听懂话。”
　　沈冰洲含着笑，“我去找创可贴，给你包起来。”
　　这一瞬间，他忽然体会到了夫妻生活的味道，和顾山泽住一起，应该挺有趣的。
　　处理伤口是沈冰洲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往常在山里奔走，他甚至被蛇咬过。说来也是奇妙，他和顾山泽，截然不同两个世界的人，要不是他伤了腿，顾山泽不一定有机会碰到他。
　　他小心地为顾山泽包扎伤口，眼神专注而温柔，顾山泽一直盯着他看，都没发现。
　　顾山泽轻轻弯唇，“沈老师，你真的好适合当我老婆啊。”
　　沈冰洲稍微顿了顿，没有做声。
　　伤口包好了，顾山泽抓住他的手，不罢休地追问：“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
　　沈冰洲意外地抬了抬眉毛，“怎么结？”
　　至少现在，同性结婚是不合法的。
　　顾山泽说：“你就说，想没想过？”
　　在今天之前，沈冰洲甚至没有想好怎么最终和姐姐解释他的恋情，结婚这种事情，还没来得及加入他的考虑范围。他为难道：“我们两个要结婚的话，会很麻烦吧。”
　　“不麻烦啊，重要的是婚礼，让所有亲朋好友都来见证。”顾山泽颇为期待。
　　沈冰洲想到校领导说的低调，心往下沉了一截，“我们才认识多久。”
　　顾山泽看到他习惯性地垂下头，双手不安地揪住裤子，脸上的期待黯淡下去。
　　“也是。”只是，一瞬间后，他便恢复了笑脸，抬起手在沈冰洲的鼻尖上刮了刮，“别多想，我随便问问，我去做饭了。”
　　这回，沈冰洲没有跟着他进厨房。
　　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午饭终于做好了，让人意外，顾山泽的厨艺居然精进了，两人都不再提结婚的事，一顿饭平安无事地吃完。
　　沈冰洲有午睡的习惯，吃完休息了一阵子过后，开始哈欠连连。顾山泽把碗筷收进洗碗机，说要陪他一起睡。
　　顾山泽的床上全是幽雅的香水味，沈冰洲想了会儿姐姐，想了会儿学校里的事，最后想到结婚的事，好久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可能日有所思，他做了个梦，梦到他和顾山泽结婚，举行婚礼那天，却没有一个人来现场祝福，他想发消息询问，拿出手机来，才发现朋友同事全把他删了。
　　因为觉得他恶心。
　　沈冰洲被电话吵醒了。
　　还是校领导打来的，或许因为噩梦的缘故，看到这个来电，他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这才过去几个小时，校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不知道是哪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同学，把他们的照片发到了网上。社交媒体上，D大这样的名校，本身自带流量，再加上同性恋这样自带热度的标签，好几个营销号转发了照片。
　　外面网络传播速度比学校论坛快多了，评论也更加五花八门，因为两位的颜值，许多人夸他们般配，还有人翻出沈冰洲录的网课视频，把他一顿夸。
　　但更多的是质疑：为人师表，这样不好吧？
　　校方很快接到了热心网友的举报电话，要求整顿风气，堂堂D大的老师，怎么能这样？他们不是干涉老师的私生活，他们的意思是，这种事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允许，但不要宣扬，尤其当事人还是老师。
　　沈冰洲手指微微地颤抖，才觉出自己正在暴怒。
　　校领导语气还算温和：“沈老师，现在网络舆论很可怕的，要不这样，你发条视频道歉……”
　　沈冰洲轻轻冷笑，“做错事情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
　　“谁规定做错事情才能道歉？这是必要手段，缓兵之计，学校不想失去你这样优秀的师资人才，要是被校长和书记他们知道了……”
　　“不用缓。”沈冰洲甚至不用思考，就做出决定，“校方对外回应，可以说我不是D大的老师，因为受伤，早已经辞职离校，反正，我也很难恢复正常了。”


第43章 幸福的眼泪
　　沈冰洲一气呵成，写了辞职信，发给领导。
　　对于此事，冲动的成分居多，但他怎么也无法接受道歉这种夹起脑袋做人的做法。
　　他暂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山泽。
　　早上起来，他就没见着顾山泽人在哪里，看了微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工作日，顾山泽上班去了。
　　看着空落落的家，沈冰洲有种找了个姐姐二号当男朋友的错觉。
　　如果自己也能正常工作，就不会徒生这般多惆怅了。
　　顾山泽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他一一点开：
　　“我得八点以后才能下班，早饭午饭晚饭都帮你做好了，放在冰箱第一层，你应该够得到，放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要是不喜欢吃，可以叫外卖，我给你绑了张我的卡，想买什么，直接用就好。”
　　“但是最好少吃外卖，我觉得我做的菜味道还行……”
　　沈冰洲心里暖了些。
　　但是，随即他便叹了口气，姐姐这招真够狠，把他赶过来和顾山泽住，第一天，他就体会到了留守妻子的苦。
　　他的娱乐方式太少，平时一个人在家，无非给收藏的矿石洗澡分类拍照，现在矿石留在了那边家里，他觉得无聊，只能在家里闲逛。
　　顾山泽的公寓面积不大，刚好够两个人住，除却厨房客厅卧室，还有一间房是没去过的。沈冰洲尝试开门，门并没有锁，里头是一间既像仓库又像工作室的地方，左手边的架子整整齐齐摆放着塑料小盒。
　　他随意抽出一盒，打开一看，满满的黄金原料。
　　他顿了顿，抽出旁边的另一盒，这盒是祖母绿。
　　沈冰洲默默地扶了扶眼镜，原来这些都是做首饰用得到的各类材料，且都是价值不菲的贵重金属和宝石，有的已经切割成型，有的还是原料。
　　摸到喜欢的东西，沈冰洲来了精神，网上的舆论、和学校的矛盾、老公不在家的孤独感，通通一扫而空。他把中间的工作台整理出来，然后把材料盒子搬下来，一盒一盒倒出来，琳琅满目的宝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场景，像什么，芝麻开门还是阿拉丁神灯那个故事里，藏在山洞里的财宝？反正很魔幻，珠宝店的仓库都不带这么囤的。
　　沈冰洲由衷感慨，我老公真有钱。
　　工作台底下是小抽屉，里头居然还有，不过都是半成品的首饰，沈冰洲也给拿了出来，堆在尖上。
　　小抽屉不止一格，清到最后一格，他发现里面装的都是蓝碧玺的半成品，独特的样式非常眼熟，似乎，和送给自己的那套是一样的。
　　沈冰洲仔细地观察，终于在一颗耳坠子上发现一道细小的裂纹，这么说来，这些是顾手艺人做废了的残次品。
　　难怪材料会不够，这么精益求精的吗？
　　要知道，去首饰店买颗坠子，也难保不会有裂纹，非专业人士看不出来罢了。
　　一下子，手里的残次品变得珍贵起来，顾山泽，嘴上什么也没说，其实把最好的挑出来送给了他。
　　他把那些残次品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拿到最里面时，摸着了一只小盒子。
　　看外观是首饰盒，沈冰洲没有多想，砰地打开，而后惊住。
　　对戒，嵌着两颗规则漂亮的蓝碧玺宝石，边缘则是碎钻。
　　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残次品。
　　沈冰洲倏地想起顾山泽说过的话：有没有想过结婚。
　　半晌，他幽幽地叹气，把戒指盒和残次品放回了原处。
　　午饭时间，顾山泽还在和陆书楠讨论设计图。
　　部门的员工陆陆续续都去吃饭了，李亦澄提着两盒便当过来，小心地说：“顾总监，陆经理，给你们从食堂带的。”
　　顾山泽有些意外，公司里并没有下属请上级吃饭的传统。
　　陆书楠倒还好，他和下属处得更熟，微微笑道：“谢谢，我把饭钱转给你。”
　　李亦澄摆手，“不用不用，我刷员工卡，很便宜的。”
　　陆书楠也不矫情，“那明天换我请你吃。”
　　两人时常因为意见不合争执，顾山泽喜欢一意孤行，用他妈的话来说，就是太自我了，好在陆书楠脾气好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让他赞同点头为主。
　　但今天的讨论比往常分歧更大，眼见午饭都送来了，顾山泽暂且放下，拿出手机来看微信消息。
　　早上走得着急，他没舍得叫醒睡得香甜的沈冰洲，只好在微信里留言，留了那么多条，沈冰洲就回了一个字：嗯。
　　顾山泽不太高兴地抿嘴，虽然已经知道，这只是沈老师的风格，并没有别的意思，还是免不了失落。
　　就不能多和他说几句吗？
　　顾山泽光顾着玩手机，忽然瞟到李亦澄还没走，才问：“还有什么事吗？”
　　李亦澄紧张地掐着手指，“顾总监，是这样的，我替我男朋友跟你道个歉，也向沈老师道歉，我们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顾山泽愣了愣，明白过来：“你是说，D大论坛里的帖子？”
　　李亦澄连忙：“帖子不是我们发的，但照片确实是我们传出去的，我听说，有人打电话到教务处指责沈老师……”
　　顾山泽眯起眼，“我怎么不知道？”
　　陆书楠插嘴说：“你没刷抖音吗？”
　　从昨天开始，顾山泽一直忙着准备家里的琐事，还以为校方删帖之后，这件事就平息了，怎么还闹到抖音上了？
　　李亦澄低下头：“顾总监，对不起，我们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们还以为，同性恋爱已经是很正常的事情了，没想到都是错觉……”
　　顾山泽找到他们说的抖音，才意识到，事情确实闹大了。
　　单只是同性恋爱，不会有事，涉及到顾山泽和沈冰洲，也不会有事，坏的是，沈老师任教的学校，是数一数二的名校，道德要求，抬得很高。
　　难怪没心情回他的消息。
　　陆书楠看得很开，安慰说：“我昨晚听洲洲说，他准备辞职。”
　　“辞职？”顾山泽惊讶，“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怕你担心呗。”陆书楠说，“他说，搬到你家之后，处处都要麻烦你，想帮忙，又做不到，没有在自己家舒服。”
　　顾山泽放下筷子，“我得回趟家。”
　　陆书楠没拦他。
　　有些话，沈冰洲只和陆书楠讲，相比姐姐或者顾山泽，陆书楠的重要程度低了那么一些，反而能敞开心扉，吐诉些难言之隐。
　　顾山泽用了最快的时间赶到家。
　　找到沈冰洲的时候，他有些想笑。
　　他走上前，拿起一块贴了标签的玉髓石，“沈老师，你在摆摊吗？”
　　沈冰洲端坐桌后，眼镜架上凝着一丝不苟的冷光，“我在帮你归类。”
　　顾山泽无奈地笑笑，“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有点无聊。”
　　沈冰洲放下钢笔，嘴硬道：“还好，我能找到事情做，你回来干什么？”
　　顾山泽想起回来的目的，暂时敛了笑意，“听说你要辞职？”
　　沈冰洲意外：“书楠告诉你的？”
　　“嗯，我刚刚才知道，这件事闹得这么严重。”
　　“不算严重，本来我也在停职，如果身体恢复不了，最后也是准备离职的。”
　　顾山泽心头微痛，“那之后呢，准备做什么？”
　　沈冰洲不以为然地笑笑，“不知道，或许可以考虑去街头卖艺，残疾人不都干这行吗？”
　　他是玩笑话，顾山泽知道，还是生气地沉下脸，“不要这么说，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辞职，学校为难你了？”
　　沈冰洲堵着团闷气，才会说出那样难听的玩笑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他气势弱下来，消沉道：“他们让我道歉平息舆论，我觉得不如辞职。”
　　原来如此。
　　顾山泽摩着扳指，思索了一会儿，“托我爸爸那边的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压下来，你可以继续安稳地回学校上课，但如果你想辞职，我也支持，如果你觉得国内的舆论环境不够好，我们可以搬去英国，我在那边有房子。”
　　沈冰洲却摇头，“我现在不想做决定。”
　　这是道选择题，三个选项都不错，沈老师好歹是海归博士，家里关系不差，不至于为一份工作发愁，可他怎么就感觉这么不开心呢？
　　“顾山泽。”他缓缓开口，“不是每一份爱情都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这很正常，对吧？”
　　顾山泽没有说话。
　　他默默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坐在光华夺目的珠宝后，他可以将世间珍宝尽数奉上，唯独所有人的祝福，他办不到。
　　他忽地露出笑，“你在这儿玩着，我知道怎么做了。”
　　沈冰洲诧异地目送他出门，不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傍晚稍微时候，他还没有收到顾山泽的消息。翻出来的宝石数量太多，估摸着至少一星期才能做完标签，他到厨房，找到冰箱里的饭菜，按照顾山泽说的，放进微波炉加热。
　　他记得微波炉原先是放在比较高的一格柜子里的，不知什么时候，顾山泽搬到了岛台下放第二层，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没有阻碍地够到按键。
　　微波炉卖力地工作，机械的震动声里，他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沈老师，学校重新讨论过后，认为不必太重视个别负面舆论，辞职信，校长驳回了，希望你早日康复，老师同学们都等着你复教。
　　就这时，微信消息突然爆炸，他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群里的人挨个地艾特他，跟他说祝福。
　　消息跳得很快，时不时蹦出几个他认识的头像，是同学院的老师，他更加觉得奇怪，点开群成员列表，好家伙，沈辰砂朱玉玉也在，群主是顾山泽。
　　沈冰洲满头问号。
　　他给顾山泽发消息：你干了什么？
　　顾山泽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这么多人的祝福，应该够你乐呵一阵子了。
　　微波炉“叮叮”地叫了声，提醒饭菜已经热好。
　　沈冰洲低下头，忍不住笑，笑出了两滴眼泪。
　　他也是现在才忽然明白，只要有顾山泽在，就算没有祝福，他也会幸福得掉眼泪吧。


第44章 顽固的心结
　　学校一下子换了态度，不仅不再劝沈冰洲道歉，还十分硬气地发表了声明，把沈老师迄今为止取得的学术成果往哪儿一摆，舆论风向很快变了，让沈冰洲大为震惊。
　　还有那个祝福群。
　　受伤以来，沈冰洲时不时就会emo一下，没想到顾山泽当真了，这么幼稚的招，也能想出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更好奇顾山泽用了什么法子，让校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顾山泽带了水果和小吃回家，摆了满满一桌子。他用竹签扎起一块澄黄的蜜瓜，投喂到沈冰洲嘴里，才慢悠悠地解释：“这个很好办啊，我跟我妈说了，我妈知道后，催着我爸给你们校长打电话，我爸跟他畅谈了半小时治校理念。”
　　沈冰洲嚼着蜜瓜，不太相信地蹙眉，“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多大点事。”顾山泽替他擦了擦嘴角，那里有颗不小心溅上去的汁水。
　　沈冰洲习以为常地享受着他的照顾，吞完香甜的果肉，由衷感慨：“你们家处理事情的风格，和我们家确实不一样，换做我姐，第一反应肯定是怕影响我的名声，指不定会支持道歉。”
　　顾山泽笑说：“所以说，校方一开始跟你提的方案，其实是最折衷也最保险的，但他们忽略了一点，环境是可以改变的，并不是我们人一定要屈服于环境。”
　　沈冰洲眼睛亮了亮，露出了平日里不多见的崇拜表情，当初听到顾山泽在宝石切工方面的造诣，他也这样过。
　　顾山泽笑着眯起眼，“想夸我什么？”
　　沈冰洲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我觉得你太厉害了。”
　　“这就？”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顾山泽叹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沈老师居然是矿物界的专家，沈老师这样的高才，夸起人来，一句太厉害就给打发了。”
　　沈冰洲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身上靠了靠，“那好吧，你太牛逼了。”
　　顾山泽笑而不语，眼神在说，还是没满意。
　　“那我喂你吃东西吧。”沈冰洲从桌上挑了颗洗干净的车厘子，叼在嘴里，抬高下巴，等着顾山泽来采。
　　红宝石一样的果实，盛在柔粉润双唇围拼成的盘子，平生最诱人的菜品，也不过如此。
　　顾山泽眼神暗下来，靠近，但没急着吃。
　　他说：“沈老师，第一次遇见你那晚，我做春梦，就梦到你喂我吃樱桃。”
　　沈冰洲叼着樱桃，不方便说话，冲他眨眼睛，表示不信。
　　顾山泽轻笑，“真的，因为那天，你吃的甜品上有一颗樱桃，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春梦，你是头一回。”
　　沈冰洲含糊不清地说：“你长这么大，一直在实战，不需要春梦。”
　　真是扫兴的话。
　　顾山泽故作责怪地瞪了他一眼，托住他的后脑，狠狠咬开了唇间的果肉。
　　车厘子，多汁，宝石红的汁水，沿着唇角滴落，又被舔舐揉开，把天然粉的双唇染得娇艳多情。
　　两人的呼吸微微凌乱，沈冰洲半塌着眼皮，眼眸迷离。
　　顾山泽贪恋地舔了舔唇，稍稍放开他，“不给，今晚还有别的计划。”
　　他轻轻启唇，“老公。”
　　往常，只要这么一喊，顾山泽就像浇了烈酒的猛火，非把他烫到灵魂出窍才罢休，但今天，居然定力过人，硬是从他撩拨的眼神中抽离出来，拿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我要带你看个电影。”
　　沈冰洲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没有黏着硬要，只冲他撒了个娇：“那我要抱着看。”
　　顾山泽拿眼睛斜他，“是正经片子，你好好坐旁边，别来蹭我。”
　　沈冰洲抿了抿嘴，笨拙地挪动身子，按照他说的，好好坐在旁边。
　　顾山泽心都软化了。
　　他最最最喜欢的，就是沈冰洲身上乖巧这一点。
　　真恨不得，立刻马上吃干抹净。
　　但是，他们之间确实得节制一点了，日子还长。
　　有件更重要的事，他必须得重视。
　　顾山泽特意找来看的电影，是一部蛮有名的外国片《海蒂和爷爷》，一开场，沈冰洲就被温柔治愈的音乐吸引住了。
　　阳光明媚的阿尔卑斯山，赤足奔跑的小少女，好自由啊。
　　他微微沉下心绪，“我去过，和大学时的社团，我们在一条小溪里捡过石头，那里的水，很清也很冷。”
　　顾山泽低下头，看见他眼中略微伤感的光芒，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所以说，这件是更重要的事。
　　顾山泽一直记得康复中心医生说过的话，他从陆书楠那里打听了许多关于沈冰洲的事，沈冰洲过去的生活，比电影里的海蒂还要自由。
　　他不是困在图书馆资料中的高冷学霸，而是热衷实地考察的实干型人才，他的双腿，趟涉过冰冷清澈的溪水，也登上过人迹罕至的雪峰，如今却成了没有知觉的摆设。
　　候鸟失去羽翼，活在华丽的金丝笼，纵使给他再多锦衣玉食的生活，终究比不过他曾遨游的蓝天。
　　沈冰洲轻轻地笑了笑，“顾山泽，要是我没有受伤，会带你去贵州。”
　　顾山泽意外，“为什么是贵州？”
　　“你还记得，我之前发现过一个溶洞吧？那里面的风景，是我见过最美的，我想带你去看。”
　　顾山泽心里泛起苦，但他不敢表现出来，装作无事地微笑，“拍照片了吗？”
　　沈冰洲遗憾地摇头，“我之后，有几支民间探险队也下去过，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但是，地底矿物的美，只有亲眼见到，亲手摸到，才能体会。”
　　顾山泽揉了揉他头顶的发，“不急，等你康复了，我们去。”
　　沈冰洲苦笑了下，明明一副不觉得自己能康复的表情，却说：“好。”
　　电影的情节并不复杂，顾山泽之所一定要他看，是因为里头有个叫克拉拉的女孩，和他一样，只能坐轮椅。
　　因为残疾，克拉拉几乎不出家门，更没去过羊群奔跑的阿尔卑斯山。她是贵族小姐，没有母亲，父亲常年在外，终日面对的只有木讷的仆人和一名严厉的女教师。
　　海蒂，是被亲戚骗下山，卖进她们家，给她作伴的。
　　习惯了自由生活的海蒂，以为爬上灯塔就能看到故乡，为此，两个小女孩偷偷溜出门，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找到了灯塔。海蒂爬上了灯塔，而双腿残疾的克拉拉，抱着一窝小猫崽在下面等她。
　　沈冰洲忽然说：“她肯定很想上去。”
　　顾山泽安慰地拍拍地他的手，“换我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沈冰洲笑了笑，“这群猫，好乖啊。”
　　顾山泽眨了眨眼，心中已有安排。
　　电影的末尾，海蒂被送回了心心念念的大山里，时隔不久，克拉拉来大山里看望她，海蒂的小伙伴不太欢迎这位无法行走的贵族小姐，把她的轮椅推进了悬崖。
　　克拉拉只好由爷爷背着上山，坐在大石头上，看着海蒂和小伙伴自由奔跑。
　　奇迹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有只蝴蝶飞到她的面前，她伸手去捉蝴蝶，不由自主地，跟着蝴蝶站了起来。
　　沈冰洲震惊：“电影都是骗人的！”
　　顾山泽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你就看出了这个？”
　　沈冰洲浅浅地勾唇，“顾山泽，谢谢你。”
　　顾山泽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想精心准备的励志电影起到反作用，煞是认真地解释：“电影不是骗人的，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希望和奇迹是存在的。”
　　“可是，我能生还，就已经是奇迹了。”沈冰洲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看得挺开了，就是偶尔会想，跳起来抱抱你。”
　　顾山泽只能说：“会的，你放心。”
　　沈冰洲把手插进了他的睡衣领口，无言地挑逗他。
　　双腿这个话题，果然是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区，但顾山泽想，不能逃避一辈子。
　　他把额头抵上去，柔声劝：“我抱你去睡觉了，天天要，会变松的。”
　　沈冰洲闷声说：“你不行了。”
　　顾山泽流下一滴冷汗，又想扇他屁股了。
　　今夜，注定是借欲泄愁。
　　沈冰洲有个毛病，只要心里头不高兴，就索要得特别多，好像恨不得让自己被撕裂，每每这样的夜里，顾山泽总能在他眼尾摸到冰凉的泪水。
　　顾山泽两头为难，心疼他的身体，又经不住他的央求，往往最后，跟着他一同坠入疯狂的深渊。
　　几番欢缠，沈冰洲终于没力气了，枕着他的大腿昏昏欲睡。
　　顾山泽轻轻把他挪到被子里，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顾山泽的手指，“老公。”
　　顾山泽靠近他，“怎么了？”
　　“要是我一直这样半身不遂，你会不会嫌弃我？”
　　顾山泽说：“不会。”
　　他还是没有得到安全感，把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老公，亲我一下。”
　　顾山泽无奈地吻了吻他的额心。
　　他的眼里泛出了新的泪光，悬在眼尾上，“老公，我喜欢你。”
　　顾山泽吻掉了那两滴泪，“我也喜欢你，快睡吧，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沈冰洲乖乖地说，“好。”
　　沈冰洲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入睡前，他在想，如果希望和奇迹真的存在，那么他得到的，也太多了。
　　他能理解顾山泽的良苦用心，也正是因为理解，心里才更加酸涩。
　　虽然顾山泽一次没说过，但他能感受出来，顾山泽比他自己还希望他能站起来，不然也不会带他看这样风格的电影。
　　他又想起来，在康复室里一次一次跌倒的心情，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想和这具残破的身体过不去。
　　好吧，他在梦里轻叹，就当为了所爱之人的期望，明天，再试一次吧。


第45章 旧情人和猫
　　沈辰砂的交接工作终于完成，正式从公司离职了。
　　那天晚上，沈冰洲在朋友刷到沈青禾大摆宴席的照片，觊觎了这么多年的位置，终于到她手里了。
　　区区一条朋友圈，评论数量恐怖如斯，看着都是她手下的员工，千篇一律地祝贺沈总上任。
　　沈辰砂无动于衷。
　　离开公司的第一件事，去生鲜超市买了最新鲜的山货海鲜，提到顾山泽家里。
　　美其名曰看望弟弟，实则视察弟弟的生活质量。
　　顾山泽还没有下班。
　　沈冰洲把姐姐接进来，心情略微复杂，“姐，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沈辰砂扫视了一圈屋内，还算整齐，颇为满意地说：“我打算去旅游，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就算了，不方便，你一个人去吗？”
　　“你不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去啊。”
　　沈冰洲低着头想了想，忽然提议：“让书楠陪你去吧。”
　　“为什么？”沈辰砂打开冰箱门，看到里头分类放好的蔬菜，再次感到满意。
　　虽然陆书楠没有明确表示过，但沈冰洲隐约感觉到，他对姐姐有不一样的意思，某天随口在顾山泽面前提起，顾山泽说，陆书楠暗恋他姐姐很多年了。
　　沈辰砂一年四季只知道工作，现在辞去职位一身轻，兴许是个机会。
　　“因为，书楠好使唤啊。”沈冰洲说，“你可以让他拿行李。”
　　沈辰砂想了想，“也是哦，那我问问他。”
　　沈冰洲默默叹气，姐姐的脑袋瓜，怎么比自己还直？
　　检查完客厅和厨房，沈辰砂还想进卧室，看到沈冰洲面色不对，忍住了。她抱起胳膊，“也好，省得又看见什么污浊的东西。”
　　她带那么多菜过来，自然是准备施展厨艺，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沈冰洲只觉得不真实。
　　堂堂沈总，居然真就这么撒手不干了。
　　他跟进去，再三斟酌，小心地开口：“姐，你看到沈青禾的朋友圈了吗？”
　　沈辰砂满不在意的口气：“看到了啊，怎么了？”
　　“她那么过分，你心里没感觉？”
　　沈辰砂忽然转头，笑得冰冷，“她现在高兴得越厉害，将来哭得越厉害。”
　　沈冰洲愣了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恢复了轻松的口气，“原本计划，辞职之后，好好陪你放松心情，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我了，所以，我打算去云南的别墅住一段时间，期间，如果沈青禾来问你，我去哪里了，你就说，不知道。”
　　沈冰洲顿时明白了，这场辞职，应该别有用意。
　　难怪，这才符合姐姐一贯的脾气。
　　晚饭做好，刚好顾山泽回来了，搬回来两只大纸箱子。
　　看到沈辰砂，他惊了惊，“姐，你怎么在？”
　　沈辰砂踢了踢地上的纸箱子，沉得要死。
　　“什么东西？”
　　“土。”他指了指另外一只箱子，“这箱是花苗，我平时要上班，怕洲洲一个人在家无聊，准备在阳台做个小花园，他在你那边不是挺喜欢折腾花草吗？”
　　沈辰砂望向那方面积有限的阳台，撇嘴说：“你就不能直接换个房子吗？这也太挤了。”
　　顾山泽笑了笑，“问过，他说喜欢住这里。”
　　“是么？”沈辰砂不信，到卧房里找到沈冰洲，“洲洲，你们要不要换个房子住？”
　　沈冰洲不知在捣鼓什么，没有听到刚刚两人的对话，不明所以地抬头，“为什么？”
　　“这里太挤了，换个带院子的。”
　　沈冰洲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只有这里离山泽公司最近，他工作那么忙，近点比较好。”
　　沈辰砂默默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糊了一嘴狗粮。
　　一家人和谐融洽地吃完饭，一起把阳台收拾了出来，种下去的花苗十分弱小，接下来一阵子，沈冰洲确实有得忙了。
　　送走姐姐后，顾山泽拖出一只箱子，开始收拾行李。
　　“我要去出差，明早就走。”
　　沈冰洲意外，“要去多久？”
　　顾山泽温柔地弯唇，“不久，三天就能回来，我让我妈过来给你做饭。”
　　一瞬间，沈冰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妈？”
　　“嗯，我本来准备叫家里阿姨过来的，我妈知道后，说要亲自过来照顾你。”
　　沈冰洲吓得脸色都变了，坚决地拒绝：“她说要过来，你就同意了？我怎么敢让她照顾！你快拒绝她！”
　　就算情况特殊，他也只是小辈，没有到长辈身边尽孝已经说不过去了，哪有让长辈过来照顾起居的道理？
　　更何况，那不是普通长辈啊，那是山远的董事长夫人啊，他沈冰洲，何德何能？
　　顾山泽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是母亲一再要求，他拒绝无效。
　　“我妈妈说，上次没有招待好你，趁此机会，补偿一下。”
　　沈冰洲欲哭无泪，“不用补偿！我怎么敢让她补偿！你现在告诉她，说我跟姐姐回家去了，有机会再去跟她道歉。”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要不我真送你回姐姐那边？”
　　“不用！”沈冰洲闹起了小脾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瘫痪不是智障，三天而已，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难道还不能生存了？”
　　顾山泽担忧，“我是怕你生存得不好……”
　　“不会！你以后肯定还要出差的吧？难道每次都让你妈或者我姐照顾我？她们又不是托儿所！”
　　最终，顾山泽争不过他，同意了留他一个人在家。
　　这段时间以来，沈冰洲已经快速适应了独自在公寓里生活，甚至还能自力更生地做几个简单小菜，生存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他的生活确实太单调无聊了些，早上起来打理一下用不着怎么打理的阳台，然后帮学生修改论文，再有空闲，就只能靠顾山泽的宝石打发了。
　　他还是不喜欢上网，活得像个老人。
　　大约是傍晚时候，沈冰洲刚刚把吃过的餐盘放进洗碗机，忽然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顾山泽才走了一天，这么快回来了？
　　他推着轮椅出去，入户门已经敞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正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里搬。
　　沈冰洲呆呆地眨眼。
　　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子，打扮颇具少年感，和他班上的男学生一个调性，脖子上还挂了副耳麦，酷酷的。
　　看到他，男孩也呆呆地眨眼，“妈呀，你谁啊？”
　　沈冰洲这才注意到，这男孩子长得，妥妥的美少年。
　　他心里猛地惊了下。
　　男孩不理解地皱眉，扯着嗓子朝里喊：“顾山泽！你皮痒了！敢带男人回来了！”
　　半晌无回应。
　　沈冰洲尴尬地提醒：“他不在家。”
　　男孩怀疑地眯起眼，把行李拖了进来，走进卧室去查看。
　　看那样子，对这套房子的布局，十分熟悉。
　　十秒钟不到，男孩折了出来，满脸不高兴，“他还让你睡我的床？他还是人吗？”
　　沈冰洲蹙着眉毛，心里已有不好的猜测，“你是，他的什么人？”
　　男孩到他面前的沙发坐下，架起腿，抱起手，仿佛这里的女主人，“你是顾山泽的男人，还猜不到我是谁？”
　　沈冰洲冷下脸色，眼中透出锐光，“你是他前任？”
　　“前任这个词，不太恰当，他身边没有固定的男人，时间最久的也没超过一个月，当然，除了我。”男孩冷冷地勾起笑，“你这个长相，确实是他的菜，你在他身边多久了？”
　　沈冰洲一时间无话可说。
　　男孩站起来，巡视一样四处转悠，到了存放宝石的那间，突然大喊：“妈呀，这些材料，是你给贴了标签？”
　　沈冰洲冷然坐着，并不出声。
　　男孩当他默认，暴躁地挠起头发，“你有毛病吗？他这都不骂你？”
　　沈冰洲终于无法忍受，极冷地开口：“我看你才有毛病，如果你是来找他的，那你可以走了，他现在是我的人。”
　　平静，却极有份量的宣示主权。
　　男孩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笑道：“我没地方去，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里没有你睡的地方。”
　　“我可以睡沙发。”
　　沈冰洲忍着怒气。
　　果然，发生过的事不可能抹去，总有一天，顾山泽的旧情人会找上门，但是这么肆无忌惮，还是让他始料未及。
　　“喵～”客厅里传来的。
　　男孩拍了拍脑袋，“哎呀，他的修猫还在包里！”
　　沈冰洲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难不成，是顾山泽的猫？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在外面养了个小情人也就算了，还和小情人一起养了猫。
　　小情人把猫抱出来，居然还命令起他来：“快去弄点水来，它快渴死了。”
　　沈冰洲见到了那只猫，心凉到了极点。
　　他认识那只猫，他和顾山泽用来做情侣头像的照片上，顾山泽抱着的，就是这只猫。
　　男孩吆喝了几声，见沈冰洲不理他，翻了个白眼，自己去厨房找水了。
　　猫，留在了客厅里。
　　金瞳黑猫，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冰洲，看起来凶且野，就像最开始认识的顾山泽。
　　沈冰洲忽然记起姐姐的话：就你这性格，不被他吃得死死的才怪！


第46章 他在嫌弃我
　　沈冰洲坐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位美少年喂猫。
　　印着英文字母的猫罐头，一盒不够，少年撕开了第二盒，黑猫蹲伏在地上，尾巴乖顺地卷成半圆，它应是真的饿坏了，狼吞虎咽。
　　少年伸出手指，轻轻弹在猫耳朵上，“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吗？”
　　黑猫抬起脑袋，用侧脸蹭了他的手背。
　　沈冰洲觉得不可理喻，又理所当然。
　　顾山泽没有对他隐瞒过感情经历，他早就知道顾山泽有过的人不计其数，还是选择和对方在一起。
　　图什么呢？大概是每次抱他上下车，那双有力的臂膀令人心安，也可能是他身上的香水味，毒药一样，吸过一口，再难戒断。
　　他在心底苦苦地嘲笑自己，待到猫吃完了，抬起鼻子蹭少年的手底心，舒服的猫呼噜声甚至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终是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李云云。”
　　“几岁了？”
　　李云云淡风轻地说：“我十七。”
　　他的穿着气质和性格，看着年纪确实不大，也是因为这样，沈冰洲才特意询问了年龄。但他还是叹为观止，顾山泽，在他面前那么绅士，实际上，连未成年的小男孩都下得去手。
　　到底是自己太单纯了。
　　照顾完猫，李云云站起来，叉着腰在屋内扫视一周，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我好饿啊，下飞机起就没吃过东西。”
　　冰箱里蔬菜果类应有尽有，还放着顾山泽给沈冰洲准备的存粮，为了方便他拿去微波炉加热，细心地用保鲜餐盒分装成便当的样子，码得整整齐齐。
　　“我去。”李云云赞叹，“难怪顾山泽愿意让你住家里，这都是你做的？”
　　沈冰洲面若冰霜，“那是他做给我的，麻烦你别乱动。”
　　李云云回过头，翻了个白眼，“切，这么小气，搞得我好像很想吃一样，顾山泽做的饭，狗都不吃！”
　　沈冰洲额角的青筋在跳动，“你还是滚出去吧！”
　　李云云轻蔑地看向他的腿，“有本事站起来，把我踢出去啊。”
　　那只猫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李云云关上冰箱门，给自己点了个外卖，然后拖来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将下巴垫在椅子靠背上。
　　“我能打听一下吗？你这半身不遂的样子，上床的时候，顾山泽没有嫌弃过你吗？”
　　沈冰洲冷然注视他，放在大腿两侧的手，不断收紧。
　　李云云不知好歹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高兴我打听我这个吗？大家都是他的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他啊，最喜欢在床上玩花招，你这样，三两天，他对你没性趣了吧？”
　　话说得相当难听，沈冰洲心里却暗暗地惊了惊。
　　顾山泽对他，确实没有那么上瘾，特别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他在索要。
　　他以为是上班累了，或者像顾山泽说的，舍不得多弄他，原来真相这么简单明了。
　　只因为他不够有吸引力罢了。
　　李云云替他叹了口气，“漂亮的脸蛋，在他那里是最不值钱的，看你这样子，年纪也不小了吧，男人的好时光能有几年啊？不过顾山泽这狗男人，也真是的，还说等我长大跟我求婚，结果养了别的男人在家里，要不是我偷偷摸摸地回来，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沈冰洲的手机响了，顾山泽给他发来消息：【晚饭吃了吗？】
　　那一瞬间，沈冰洲觉得疲惫无力，甚至抬不起手指打字。
　　李云云不再和他聊了，跑到沙发上撸了撸猫，然后从一个沈冰洲从没打开过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游戏设备，接在液晶屏上，打起了游戏。
　　他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远超沈冰洲。
　　外头门铃响了，外卖。
　　李云云头也不回地喊：“帮我拿下外卖，我现在没空。”
　　沈冰洲置若罔闻。
　　阳台的小花苗才刚刚种下，几个小时前，他还幻想着等夏季来临，那里鲜花盛开，他要在那里放一张小秋千，让顾山泽抱着他到秋千上去做爱。
　　他缓缓推动轮椅，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并不多，过来这些日子，他连洗簌用品都是和顾山泽混着用，没有嫌弃彼此的意思，如今想想，只觉得心凉。
　　顾山泽给他的所有一切，原来都只是骗他上床的手段。
　　在床上对他没了兴趣，立马，小情人就来家里了。
　　外头传来李云云烦躁的喊声，他扔下打一半的游戏，自己开门拿了外卖，回头时看见沈冰洲正在收拾东西，有些意外地走过来，“你干嘛？”
　　沈冰洲冷冷地勾起笑，“你在这里和他过吧，我走了。”
　　李云云似乎愣了愣，“我可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啊，我说过了，我睡沙发。”
　　“不用那么委屈，睡在床上等他回来吧，方便。”
　　李云云咬了咬牙关，好像在纠结什么，很快，不屑地冷哼，“走就走呗，你这个性格，迟早被顾山泽甩掉！”
　　“用不着他甩，他已经被我甩了！”
　　幸好今天，准备去旅游的姐姐还没来得及出发，但也因为如此，沈冰洲不想回狼狈地回去见她，思来想去，他拨通了陆书楠的电话。
　　陆书楠就住在附近，不到十分钟，就赶来了。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窝在沙发上的李云云。他不可思议地笑笑，“这年头的小三，这么嚣张了吗？”
　　李云云确实嚣张，丝毫不惧地瞪了一眼，“你才小三，你全家都是小三！”
　　话落的一瞬间，那么温文尔雅的陆书楠，冷着脸走上前，抬手，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李云云被他扇得发懵，脸上迅速红了。
　　“书楠！”沈冰洲弱弱地唤他，眼睛里溢出浅浅的水光，“算了吧，他还小，什么都不懂，走了。”
　　陆书楠冷冷地扫他一眼，不发一语地转身，提起地上的行李，走了。
　　关门声震得李云云抖了抖。
　　黑猫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等外头没声音了，才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李云云抽咽了一下。
　　那一巴掌，下了狠手，他这会儿才记起来疼，疼得不行，疼得他想哭。
　　他把猫抱过来，“黑大头，我不会闯祸了吧？”
　　黑猫听不懂，喵呜地喊了声。
　　夜风冷飕飕地吹。
　　陆书楠把外套脱下来，给沈冰洲盖上，“送你回家吗？”
　　沈冰洲摇头，“不要，先不要被我姐知道，让我冷静一下。”
　　陆书楠只觉得心痛，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说：“别太难过，去我家吧，陪你喝酒。”
　　“我不难过，这些麻烦，我早该料到的。”
　　听他这么说，陆书楠却更心痛了，“怪我们，不该这么轻率地把你交给他。”
　　沈冰洲心酸地笑起来，“这没办法呀，当时，我就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爱情的苦，就像伊甸园里的禁忌之实，非要自己亲尝过，才肯罢休认命。
　　陆书楠回国不久，为了方便，在公司附近租了套单身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从酒柜里翻出一支白兰地，简单调了调，倒进平口的玻璃杯。
　　沈冰洲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没一会儿，脸就红了。
　　他讲起了醉话，“书楠，你说，他在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陆书楠不知道，也不敢说，“今晚的事，你告诉他了吗？”
　　沈冰洲摇摇头，“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在外面鬼混过，这是铁打的事实，那孩子才十七啊，他要怎么对人家负责？他还是人吗？”
　　话匣子打开，他便停不住了，“上次你跟我说的，星座的东西，都是准的，我真的喜欢缠着他，他也真的烦我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其实是嫌弃我的。”
　　“他嫌弃我是个残废，所以才带我看什么治愈电影，鼓励我不要放弃复健。”
　　“可我真的尽力了，我真的站不起来啊，在他眼里，我身上唯一还值得留恋的，也只有这张脸了。”
　　他突然冷笑，“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李云云比我好看。”
　　陆书楠偷偷拿走他的酒，安慰说：“我觉得你更好看。”
　　沈冰洲显然喝醉了，出口全是醉话，“我为什么要被抢救回来啊？这样半身不遂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不要乱说。”陆书楠深深皱起眉头。
　　沈冰洲的手机响了，他趴在桌子上，不打算理的样子，陆书楠便拿过来，一看，备注是老公。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接通，“喂——”
　　电话那头，顾山泽一下子就听了起来，“陆经理？怎么是你接电话？”
　　“洲洲在我这里，喝多了。”
　　“喝多了？难怪不回消息，他怎么跑去你家喝酒？”
　　“这不该问问你自己？”
　　顾山泽没太听懂，“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陆书楠按捺住大骂的冲动，“出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底？我问你，李云云是谁？”
　　顾山泽微微愣了下，“怎么问起他？”
　　听到这不确定的语气，陆书楠瞬间认定了，“他跑去你家里，把洲洲气走了！”
　　顾山泽猛地惊住，电话已经挂了。
　　李云云，他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不是完全没印象，还真是某个跟他有过瓜葛的人。
　　他连忙翻开微信列表，一直翻到底，也没找着这号人。
　　他才想起，和他有过不正当关系的人，全被他删了。
　　他在酒宴上，觥筹交错，唐铭维朝他招手：“山泽，你过来。”
　　顾山泽只能暂时放下手机，过去和几位老总打招呼。
　　好容易对付完应酬，他对唐铭维说：“唐总，我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唐铭维不满地道：“家里有事，公司就没事了？山泽，你是山远的接班人啊，以后要坐在一把手的位置的，家里人如果不支持你的工作，是不是该提前考虑一下？”
　　顾山泽没有答话。
　　唐铭维端着酒杯，指向宴厅里西装革履的老板们，“成功的男人，家里必定是有个贤内助的，你想想你爸妈，是不是这样？”他语重心长，“不要太宠老婆，感情是两个人互相理解。”
　　顾山泽礼貌地微笑，“我还是得回去，我的老婆，就是用来宠的。”


第47章 
　　沈冰洲喝多了，闹了一场，睡了。
　　第二早起来，陆书楠下楼买了早餐，回来就看见他自己起床了。
　　“醒了？有没有头疼？”
　　沈冰洲醉得并不严重，只是借酒发泄，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陆书楠小心地组织了语言，“顾山泽有跟你说什么吗？”
　　“说了。”
　　“说什么了？”
　　沈冰洲无力地笑了笑，“他说对不起。”
　　这是承认了啊。
　　陆书楠把稀饭盛到小瓷碗里，放上几颗咸菜，摆到沈冰洲面前。
　　“那现在呢？打算怎么办？”
　　沈冰洲看着碗里的早餐，只觉心力交瘁。
　　“我能怎么办？他是花。花公子，大家一早都知道，今天是李云云找上门，明天保不齐还有张云云、王云云，他们都会像李云云那样觉得，我一个残废，凭什么做正宫？”
　　陆书楠默了默，“你别这么想，上次不是看到了吗？他是想改过自新的。”
　　“他想改过自新，不代表以前欠下的桃花债不用还。”
　　陆书楠依稀记起，上次恶作剧的时候，顾山泽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叹气，真麻烦啊。
　　沈冰洲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了碗，“但是不怪他，归根结底，还是怪我自己。”
　　“我自己心里，其实是认同李云云说的那些话的，我也好希望自己是个健康的正常人，不用麻烦顾山泽照顾我，可以随心所欲和他做所有事，但我就是，站不起来啊。”
　　昨日，李云云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戳在他的心伤上，终究是因为这双腿，自卑了。
　　自卑到落荒而逃。
　　沈冰洲哂笑着说：“我觉得我很别扭，我居然觉得我有些配不上顾山泽。”
　　陆书楠心里猛地惊了下。
　　残疾对一个人的影响，比他预想中还要恐怖。
　　家里的门铃响了，他愣怔地起身，一开门，顾山泽在外面。
　　顾山泽买了今早最早的机票，一路赶回来，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他着急地往里闯，“洲洲？”
　　沈冰洲坐在餐桌后，抬起的眼眸疏离冰冷。
　　顾山泽顿时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僵持着不说话。
　　许久过去，顾山泽上前了两步，“洲洲，你先跟我回家。”
　　沈冰洲面无表情地说：“李云云在家里等着你呢，不先去看看他？”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顾山泽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李云云的联系方式，结果号码是空的，他更加想不通对方怎么会找上门来。
　　这幅懊恼的模样，却更加坐实了沈冰洲心里的猜疑，他觉得胸口好像突然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只想无理取闹地发脾气。
　　“顾山泽，你要还想好好跟我在一起，就把你这些自己都记不清楚的桃花债全部处理干净，否则，不要来见我了！”
　　顾山泽眼睛冷了冷，突然冲过来，推起他就走，“你放心，我现在就带你去处理！”
　　沈冰洲不想跟他走，又反抗不了他，大喊，“我不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他！也不想见到你！”
　　陆书楠急忙阻拦，“你还是让他安静一会儿吧，等你处理好了，再来。”
　　顾山泽脸色铁青，“行，你在这儿等我。”
　　从陆书楠家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顾山泽冲进家门，率先看到茶几上乱糟糟的外卖盒。
　　行李箱还扔在地上，熟悉的款式，上头贴着花里胡哨的贴纸。
　　顾山泽顿了顿，冲进卧室，床上明显有人。
　　他一把掀开被子。
　　看清了床上的人，顾山泽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切齿，竟然没说出话。
　　少年睡得正香，受了惊扰，迷迷糊糊地睁眼，“啊，顾山泽，你回来了……”
　　顾山泽指着他，“你起来！”
　　少年拖过被子，把自己裹了回去，“干嘛啊大早上的，我还没睡够，别吵。”
　　顾山泽揪住他的耳朵，直接拖了出来。
　　少年疼得哇哇直叫，“你有病啊！”
　　顾山泽气到冷笑，“李云云？”
　　少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揉着耳朵往床角躲了躲，“怎么了？回家没看到你男人，不乐意了？”
　　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认出了顾山泽，喵喵地叫了两声。
　　顾山泽却没功夫理它，抓起床边的衣服，砸到少年脸上，“两分钟，穿好，然后跟我去认错！”
　　“认错？凭什么？”少年翻了个白眼，“你眼里就只有那些狗男人，还想让我认错？不可能！”
　　顾山泽忍着揍他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少年弱弱的，“不就是跟你厮混的臭男人吗？再凶我，小心我告诉爸妈去！”
　　“你去说啊，看看爸妈怎么教训你！”
　　“我是为你好！你看看自己那副德行，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日一个，爸妈该教训你才对！”
　　顾山泽终于大吼：“他是你嫂嫂！见过爸妈，准备结婚的！”
　　少年愣了愣。
　　顾山泽指着他鼻子，冷笑，“顾云泽，你死定了！”
　　李云云这号人，确实存在，但和他就是露水情缘，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怎么会找到家里。
　　他还奇怪，李云云怎么会知道他住哪，这下真相大白了，这哪是什么李云云，这是他亲弟弟！
　　顾云泽好像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磨磨蹭蹭，不想换衣服。
　　顾山泽气急，在屋里绕了一圈，见他还没换好，直接拖了出来，“不用穿了，就这样跟我走！”
　　顾云泽穿着睡衣睡裤，一路被他拖到陆书楠家门口。
　　陆书楠不明情况地打开门，顾山泽一脚踹过去，把人踹进了门里。
　　这一脚力道不小，顾云泽几个踉跄，差点摔倒，一抬头，就看到轮椅上的沈冰洲。
　　沈冰洲第一次看见顾山泽发这么大脾气，先是呆了呆，而后才看向面前的人，“什么意思？”
　　顾山泽面色阴沉，“自己解释，快点！”
　　气氛怪异。
　　顾云泽脑袋里盘旋着嫂嫂两个字，不敢相信地回头：“真的是嫂嫂？”
　　顾山泽二话不说又是一脚。
　　顾云泽捂着屁股，嘴巴憋了，“不会吧？我怎么从来没你说起过？”
　　“你以为你是谁？我还要向你汇报？你突然回家来，我也没听你说起过啊？”
　　“我这不是怕你告诉爸妈吗……”
　　两人争吵不求，沈冰洲看呆了。
　　顾山泽头疼地说：“这小子，不叫李云云，他是我亲弟，顾云泽！”
　　沈冰洲还是呆呆的，他都已经把最严重的事情想遍了，结果是场乌龙？
　　陆书楠拍了拍额头，“服了。”
　　顾山泽是有个弟弟。
　　顾家父母本来准备只要一个孩子，省得将来争夺家产，他们把顾山泽当成宝贝养大，要什么给什么，养到十六岁，发现自己很失败。
　　顾山泽太闹了，根本管不下来，用顾爸爸的话说，这是养了个债主。
　　他们也是第一次养儿子，养歪了，很心痛，本着快速试错的观念，趁自己还行，又要了一个，就是顾云泽。
　　鉴于教育大儿子的失败经验，这次他们完全反着来，实行穷养的策略，要什么不给什么，果不其然，又养出了一个债主。
　　顾家爸妈再次拿儿子没办法，三天两头吵架干仗，干脆送到顾山泽身边去。
　　回来当总监之前，顾山泽一直呆在英国，顾云泽就跟着他在那边念书，后来顾山泽回来了，顾云泽还得继续念书。
　　由于家里对他实行穷养，他只有在学校的时间，才能拿到零花钱，到了放假的时间，他就偷偷摸摸买机票回来，悄无声息地跑到哥哥家里，结果一开门，看到个陌生的漂亮男人。
　　顾云泽下意识联想到了哥哥带回家过的各类妖精，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哥哥身边那些臭男人，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出。
　　顾云泽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感觉双腿发软。
　　周围几个男人，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忐忑地开口：“嫂、嫂嫂？”
　　沈冰洲面若冰霜，毫无反应。
　　顾云泽无助地回头，“顾山泽……”
　　顾山泽一脚赏过去，“你再叫一声试试？”
　　他瘪嘴，“哥，我不是故意的……”
　　“你对我说？”
　　他迅速转回头，“嫂嫂，我不是故意的。”
　　沈冰洲蹙起眉毛，才接受了这个离奇的真相。接受之后，他突然来了脾气，“你是顾山泽的弟弟？”
　　“嗯……”
　　沈冰洲不可思议地冷笑。
　　顾云泽抬起头，企图撒娇猛混过去，“嫂嫂，我错了，我不知道你是嫂嫂，要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说那么过分的话！”
　　在边上的陆书楠松了口气，“是误会就好，别生气了。”
　　“什么叫是误会就好？”沈冰洲冷厉出声，“你给我站好！”
　　后一句，是对顾云泽吼的，陡然间爆发出的气势，像极了严厉的班主任，把顾云泽吓得缩了缩。
　　“你把昨晚说过的话，跟你哥复述一遍！”
　　顾云泽胆颤心惊地回头，看到顾山泽眼色再度变冷。
　　“你昨晚，拿什么话呛人家了？”
　　顾云泽抖了抖，“我、我就是看到嫂嫂坐在轮椅上，觉得很新奇……”
　　说着，他没声儿了。
　　顾山泽厉声喝道：“快点说！”
　　“我就是说，嫂嫂这样子，哥肯定会嫌弃他……”
　　顾山泽恍然大悟，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耳朵，拳打脚踢。
　　屋里鸡飞狗跳，惨叫声迭起，陆书楠看得皱眉头。
　　太惨了，这孩子，也太皮了，该打！


第48章 深爱成压力
　　折腾了十几分钟，顾云泽被揍得眼睛都红了。
　　“沈嫂嫂，我错了，是我太过分了，你让我哥饶了我吧！”
　　沈冰洲冷若冰霜地盯着他。
　　这孩子，长相随顾山泽妈妈，而顾山泽长得像爸爸，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是亲兄弟。
　　才十七，高二，顽劣成这个样子，沈冰洲对他们家的教育深感无语。
　　难怪顾山泽会变成风流浪子，说不好当年，这位大公子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沈冰洲叹气。
　　顾云泽真是被揍惨了，昨晚挨的那一巴掌，原来还算轻的，顾山泽对他，只动脚不动手，踢皮球一样，看来平时没少这么挨教训。
　　终究，沈冰洲替他求情了，“算了，别打了。”
　　顾山泽死死抓住他的后衣领，半提半拖地扔进卫生间，“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不好，就别出来了！”
　　说完，直接关门上锁，屋子里总算消停了。
　　几人相顾无言。
　　误会解开了，按理说，这件事情应该算和平解决，可沈冰洲却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心里还是那么疲惫。
　　他望向顾山泽，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你不是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山泽走到他面前，似乎心情也不好，勉强地笑了笑，“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得回来，工作可以先放放。”
　　沈冰洲皱了皱眉。
　　说完这句，顾山泽的手机响了，看清屏幕上的号码，他稍微顿了顿。
　　“爸——”
　　没等他喊完，责骂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顾山泽！你真是胆大包天了！江总的鸽子都敢放，你是脑子进水了吗！”
　　顾山泽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我家里有事，我已经提前跟他商量改时间了，他同意了我才回的。”
　　“那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同意？要不因为你是我儿子，他早就改投别人了！这种行为，要不因为你是我儿子，你早被公司开除了！”
　　顾董事似乎气炸了，那吼人的声音，坐在边上的沈冰洲都能一清二楚地听见。
　　顾山泽烦躁地听着骂。
　　不知是不是因为照顾沈冰洲的关系，他的耐心比以前好了一倍不止，以至于能好好拿着手机等那边骂完，换做以往，早挂断了。
　　顾董事最后吼了一句：“再有下次，你直接滚出公司，你这样，根本成不了事！”
　　电话挂断了，顾山泽无奈地笑笑，想安慰说没事。
　　沈冰洲出声打断，“你刚刚，应该跟你爸爸道歉。”
　　顾山泽顿住。
　　沈冰洲冷冷地道：“我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鸽了别人，别人肯定生气了，是你爸帮你压下来的，你这样跑回来，把工作丢下不管，要不你是董事长的儿子，你真的会被开除的。”
　　顾山泽还没怎么当回事，不屑地嗤了声，“那又怎样？不是非这份工作不可。顾云泽那小子也教训完了，先跟我回家。”
　　沈冰洲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顾山泽突然转身。“是不是刚刚打得不够重？我把他拉出来，再打一顿……”
　　“顾山泽！”沈冰洲大声叫住他，“差不多得了，这不是打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垂下头，没说话。
　　顾山泽一大早赶飞机回来，直到这时，疲惫感才完全爆发出来。他到轮椅前蹲下，“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过去鬼混过。”
　　沈冰洲还是摇头。
　　“那是怪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要是提前和云泽说过，他就不会干出这种事了，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沈冰洲消沉地笑了笑，“顾山泽，他说的话，虽然难听，让我生气，但他说的，好像都是对的。”
　　顾山泽心里猛地一沉。
　　“跟你一起住了这么久，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迁就我，你为什么要忍让到这一步？是因为怕我姐姐他们说你是渣男，所以极尽全力想表现自己好的一面。”他平静又肯定地说，“这根本没必要，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的所有，你对我，已经付出过度了。”
　　顾山泽想反驳，他陡地提高声音，“包括这次！居然丢下那么重要的工作跑回来！”吼完，他又弱下去，极其无力地，“我也有错，如果我不是瘫痪就好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地照顾我。”
　　顾山泽终于插上了话，“可我没觉得有多辛苦，我也不怕被人说渣男，照顾你，只是因为觉得心疼你而已。”
　　沈冰洲揪紧了手边的衣服布料，冰凉的眼镜片后面，他的眼睛迅速翻起红，“真的，我觉得我们天作之合，在一起恋爱特别幸福，但是仅限于此，跟你住一起，我每天都有压力。”
　　顾山泽抓紧了他的手，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对他的爱，让他觉得有压力，那他们，要怎么继续？
　　许久过去，沈冰洲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先在书楠家呆几天，等他陪我姐旅行完回来，我和我姐一起去云南住一段时间。”
　　仓促间做的决定，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
　　顾山泽点头，“也行，这样也好。”
　　顾山泽站起来，打开卫生间的门。
　　顾云泽蹲在墙角，对着地面发呆，看到门开，惊讶地抬头：“来放我的？这次禁闭时间这么短？”
　　顾山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卫生间里狭窄，挤着两个人很没有安全感，顾云泽以为还要挨揍，嗖一下跳起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差不多得了！”
　　顾山泽冷冷注视他，“你昨晚，到底跟你嫂嫂说什么了？”
　　顾云泽保持着防备的姿势，“我就说了那些啊，他不会自闭了吧？”
　　“顾云泽！你认真一点！”顾山泽大吼，“你给我把昨天说的，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一吼，顾云泽不敢再胡闹。
　　诛心的话，往往在无意间，他随口就说出去了，现在挠着脑袋冥思苦想，也无法一字不差地复述，最终，他想起来沈冰洲收拾东西离开开，他说过：“我说他半身不遂，上床的时候，会被嫌弃……”
　　顾山泽抬起手，一巴掌过去，他连忙拿胳膊挡住，“哥，别打我了，我都疼死了！”
　　“你还知道疼？”顾山泽气得七窍生烟，“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得半身不遂的？”
　　这个问题，顾云泽根本没有细想过，但他已经预感到了不好的真相，“怎么变得？”
　　“他去矿区采集矿石标本，遇到意外，差点丧生，他所有的家人朋友学生，为了不让他难过，从不在他跟前提瘫痪的事，你倒好！”
　　这会儿，顾云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
　　他咬了咬嘴皮，六神无主，“那现在怎么办？”
　　顾山泽冷笑，“我怎么知道你要怎么办？他现在不肯跟我回家了，要和姐姐去云南，你打算怎么挽回？”
　　从冒充李云云这点，不难看出，顾云泽是极聪明的，几乎立刻，他就作出判断：“这种情况，我挽回不了。”
　　顾山泽气到没话说。
　　“哥，我真知道错了。”他自责地说，“嫂嫂有说要跟你分手吗？”
　　“如果他说了，你现在已经死无全尸！”
　　顾云泽抿抿嘴，“那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是嫂嫂的牛马，我给他端茶送水，直到他原谅我为止。”
　　顾山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成为牛马之前，先给我好好地关禁闭，天黑之前别想出来！”


第49章 贼什么都偷
　　沈冰洲心里想撮合陆书楠和姐姐，自己那档子糟心事只字未提，风轻云淡地把两位送上了飞机。
　　私底下，他给陆书楠发了无数消息，好主意馊主意出了一大堆，姐夫都叫上了。
　　陆书楠原本还有些犹豫，最终顾山泽主动给他批了假期，就差把他塞姐姐行李箱里提着去了。
　　处理完这些，沈冰洲叫江姨收拾好行李，跟他一起去云南。
　　他的计划很合理，他准备在那边呆上个把月，中途沈辰砂也要过去，与其让江姨独自守家，不如将房子锁了，一起去度假。
　　这样，他还能吃上江姨做的美食。
　　出发那天，工作日，顾山泽要上班，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时，正在陪唐铭维开项目会议。
　　顾山泽哪里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机场，且不说直飞云南的航班要三个多小时，这中间的手续，值机、安检、登机、下机，哪个环节都可能难倒坐轮椅的残疾人。
　　他立即要过来，想亲自送沈冰洲过去，被沈冰洲骂了一顿。
　　上次就是因为这样，差点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他越是这样，沈冰洲越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骂完之后，沈冰洲便后悔了，抱着手机郁郁寡欢了一阵，还是打字过去：
　　【能不能对民航的服务水平多点自信？他们会提供轮椅服务的】
　　顾山泽上网查了一下，确实如他所言，但心里头还是担忧不止，让助理打电话到机场和航空公司确认了一遍，才终于答应让他自己去。
　　寒冬肆虐下的机场，依旧人来人往，拥挤繁忙。
　　司机把他送到侯机楼的门口，仍是不放心：“二少爷，要不我也跟你去吧，到了那边，坐车不方便。”
　　沈冰洲语气微微地冷：“不用，你在这边，守着沈青禾。”
　　司机便不敢说话了。
　　门口风大，几人随着人流往里走，后头突然有人喊：“沈嫂嫂！”
　　沈冰洲回过头，便看见顾云泽百米冲刺，朝他们跑过来。
　　沈冰洲不自觉地蹙眉，这位顾二公子，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沈嫂嫂！”顾云泽背了包行李，气喘吁吁地停下，“我跟你一起去！”
　　沈冰洲委婉地拒绝：“我是去休养，不是去旅游，你想去玩的话，让你哥带你去吧。”
　　顾云泽连忙摇头，“不是，我是来给你做牛马的，你带着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直到你高兴为止。”
　　沈冰洲懒得同他多说，转头走了。
　　顾云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底是小孩子，那天被揍得半死不活，伤疤一好，就跟没事人一样，仍旧打扮得酷酷的，一路上吸引不少小姑娘的目光。
　　这点，和他亲哥一模一样。
　　找到值机的柜台，顾云泽几步跑上来，从江姨手里抢过证件，“我去办理就好了，你们在这边等一会。”
　　江姨不明所以，反应过来，竟然笑着夸赞：“这就是顾少爷的弟弟啊，挺机灵的，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沈冰洲冷着脸，心想，要是真让人省心，顾家爸妈就不会把他扔给哥哥管了。
　　按照民航规定，轮椅是不可以直接过安检的，必须办理托运并更换机舱轮椅，这一套流程，沈冰洲也是头一回经历，原以为会很麻烦，不过令他意外，顾云泽提前做过功课，轻车熟路地帮他办完手续，带着他顺利登机。
　　他说要给沈冰洲当牛做马，沈冰洲不想使唤他，也根本没有使唤的机会，能想到的，他都主动提前做好了。
　　沈冰洲稍稍改观了些。
　　三个多小时的旅途，漫长又无聊，顾云泽拿出一块平板，画起画来。
　　沈冰洲就在边上，能看见平板上的内容，是幅构图复杂的半成品。
　　他只是看了一眼，顾云泽便笑着抬头，“这是作业，我是学美术的。”
　　沈冰洲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
　　顾云泽轻轻咬了咬笔杆，“沈嫂嫂，你好高冷啊。”
　　沈冰洲不说话。
　　他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你这么高冷，一定很难追吧，我哥其实没什么耐心追人的，他对你，确实不一样，那天，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沈冰洲还是不说话。
　　顾云泽有些急了，“你搬走的第二天，我哥起了个大早，起来做饭，把一天三顿都准备好了，然后才想起来你已经搬走了。”他抓抓脑袋，“虽然，后来那些饭菜都被我吃了……我哥做的饭，是真不怎样，你是怎么做到坚持吃那么久的？”
　　沈冰洲终于抬起眼，“你在我面前说你哥做饭不好吃，没想过后果吗？”
　　顾云泽愣愣地眨眼，“不会吧？不至于护短到这个份上吧？我说的是事实。”
　　“你那天跟我说的，也是事实。”沈冰洲冷冷地训斥，“有些事实，说出口，就是会伤人，现在还好，我和你哥都不会真的怪你，但在外面，是会遭人记恨的。”
　　顾云泽闷着脑袋不再说话了。
　　沈家父母还在时，每年都会抽空去云南度假，沈妈妈尤其喜欢那边的天气，沈爸爸干脆买了套房子，至今还保留着。
　　二层小楼，位于乡下村庄，前后都是花圃。
　　许多花草还是当年爸爸妈妈种下的，二位过世后，请了专人来护理，但屋子里头积了灰尘，需要打扫后才能入住。
　　江姨二话不说，拿起扫帚抹布开始打扫，顾云泽记着将功赎罪，定然不会放过帮忙打扫卫生的机会，袖子一撸，干得热火朝天。
　　日头西斜时，打扫工作才终于结束。
　　村里的生活简单舒适，吃过晚饭后，沈冰洲打算沿着河边散步。
　　这条路线是曾经一家人晚饭后必去的，他本想一个人去散散心，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才走几步，顾云泽就追了上来，“沈嫂嫂，我跟你去！”
　　沈冰洲算是见识了他死皮赖脸的功夫，深知拒绝不会有效，默不作声地让他跟着。
　　静谧的小路，铺着橘瓣色的霞光，路边是种着桑树的河堤。
　　春雨未至，桑树光秃秃的，只见枝条，河里也没什么水，河床大咧咧地裸露出来，布满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沈冰洲往着干枯的河床，苦苦地叹了声气，“去年过来，我还去这条河里捡过石头。”
　　顾云泽默默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眼里无法隐藏的失落后，心里的愧疚感更深。他稍想了想，忽然笑道：“今年也可以捡啊，沈嫂嫂，我背你下去！”
　　沈冰洲小小地心动了一下，但随即理智地放弃，“不用，我不是非要下去捡。”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体育很好的。”顾云泽在他身前蹲下来，背对着他，“来吧！”
　　沈冰洲犹豫不定，他像推销产品一样，不断催促着：“没事，你放心上来，我一定不会把你摔着。”
　　最终，还是爬了上去。
　　顾云泽把他背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扶着他坐稳，“嫂嫂，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石头值得捡，我帮你捡。”
　　河里的石头千奇百怪，普通的居多，光靠口头表达，肯定作用不大。沈冰洲还是耐心地给他讲解了一些基础的知识，他一听，还真来了兴趣，埋头寻起宝来。
　　过了许久，天都黑了，沈冰洲面前的石头堆成了小山，都是他精挑细选来的。
　　沈冰洲有些无奈，“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你搬得回去吗？”
　　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顾云泽一手打着手电，一手在沙砾里扒拉，没一会，一块圆润碧绿色石头被他挖了出来。
　　他双眼发亮，举着脏兮兮的石头跑回去，“沈嫂嫂，我好像搞到祖母绿了！”
　　沈冰洲接过那颗沾着沙子的绿石头，“你见过真正的祖母绿宝石长什么样吗？”
　　“见过。”他笃定地点头，“就是这样。”
　　“你确定？”沈冰洲把那颗石头往地上一磕，石头顿时碎成三四块，“这是玻璃，估计有人把啤酒瓶扔河里，碎片被河里的泥沙磨圆了。”
　　顾云泽遗憾地叹气。
　　“好了，该回家了。”沈冰洲说。
　　两人根本带不走那么多石头，顾云泽又不肯放弃，在河堤下找了处枯草丛，统统搬进去藏好，说明天来搬。
　　沈冰洲忽然有种带孩子的错觉。
　　藏好了石头，顾云泽擦干净手，重新背起他往河堤上爬，到了岸上，顿时傻眼了：刚刚下河里玩，把轮椅放在了路边，如今放眼四周，哪还有轮椅的影子？
　　“擦，村里怎么也有小偷！”
　　沈冰洲却是平静，“怪我，在下面玩得太入迷了，一把轮椅而已，重新买就好了。”
　　顾云泽气得，一脚踢飞了路上的碎石子，“不用买！浪费钱！我今天非把那个缺心眼的贼抓出来不可！”


第50章 考虑到以后
　　村里的晚上安静异常，全村只有一条路装了路灯，灯光白惨惨的。
　　顾云泽把沈冰洲背回了家。
　　轮椅丢了这事，可大可小，主要责任也不全在顾云泽，但他应该是被哥哥打怕了，把人送到家后，硬是要连夜去找，
　　沈冰洲惦记他是个孩子，怕他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无奈劝阻：“明天再去吧，一晚上，不影响的。”
　　江姨也帮忙说话：“这村子里小路七拐八拐，当心迷路了，明天一早再出去问好了。”
　　顾云泽这才肯罢休。
　　收拾好准备睡觉时，顾山泽打了个电话过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顾山泽嗓音低低的，“沈老师，想我没有？”
　　沈冰洲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
　　“才放出去一天，怎么学会骗人了？”顾山泽笑了笑。
　　沈冰洲很久没有说话。
　　实在提不起心情回应他的调情。
　　顾山泽无奈，“还在生气啊？”
　　“没有生气，只是有点累。”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疲惫感，顾山泽只好说：“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使唤顾云泽去做就好，等我有假期，立马过来看你。”
　　沈冰洲只回了一个“嗯”自，电话便结束了。
　　顾山泽望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工作一整天积攒的疲劳忽然全部压上心头。
　　黑猫跳到脚边，翘着尾巴蹭他裤脚。
　　他蹲下去，“小黑，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沈老师没那么喜欢我了？”
　　小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只是找他要摸摸而已。
　　这只猫，是他捡来的， 他担心沈冰洲一个人在家太寂寞，特意嘱咐顾云泽，放假把猫带回来，只是没想到，这臭小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直接把人气走了。
　　他开了盒猫罐头，给猫碗换上新鲜的水，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商场顶层，一整片都是酒吧，乐声嘈杂，灯光错乱。
　　顾山泽来得太晚，卡座没有空的，但这种问题向来轮不到他操心，彭宇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边，“子涵，好久不见。”
　　吧台后站着位婀娜多姿的长发美女，见到他，稍微意外了下，抱起手说：“什么好久不见？我可是昨晚才见过你，彭少爷。”
　　彭宇笑嘻嘻的，“昨晚在朋友圈见的我？”
　　“就在隔壁好吗？少爷身边的女人真是每天都不重样呢。”
　　“不跟你开玩笑了。”彭宇讪讪地说，“给我找个座儿，我朋友心情不好。”
　　子涵娇气地哼了声，没几分钟，就把座位给他们安排好了。
　　阳台上的座，左手边望出去，是商场的天井。
　　顾山泽拆开一盒烟，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往桌上找火，却没找着。
　　彭宇从兜里掏出火机，扔给了他，“不是说老婆不喜欢烟味吗？怎么又抽上了？”
　　烟雾，从顾山泽的唇边弥散。
　　他简短地说：“老婆不在家。”
　　彭宇敲出了些许端倪，“怎么？不会吵架了吧？”
　　“这不算吵架吧。”顾山泽烦躁地吐着烟雾，“他觉得他有残疾，跟我住一起，麻烦我。”
　　“麻烦你，不是应该的吗？”
　　“他不这样想啊，估计是被顾云泽那屁小孩气狠了，直接跑去云南度假了，还不准我跟过去，没办法，只能等他消气了。”
　　少见的，彭宇认真地拢起眉头，“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这不是简单的闹脾气。”
　　顾山泽抬起眼，“那是什么？”
　　“你不是想求婚吗？跟他说了没？”
　　“怎么可能跟他说，要当作惊喜的。”
　　“这我又不懂了，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考虑到以后，才会这么介意自己的缺陷的。”彭宇捏着下巴感慨，“连你都在考虑结婚的事了，难怪我妈会逼我相亲，说起这个，你知道吗？”他愁眉苦脸，“她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居然是朱玉玉。”
　　顾山泽顿了顿，“这不挺好吗？”
　　“哪里好了？她对我追求不舍，越挫越勇，我还头一次被女孩子这么追。”
　　“为什么不答应她？”
　　“她认真的，我怎么答应？我只是个渣男而已。”
　　顾山泽手里的烟已燃尽了。
　　他忽然觉得好笑，“彭宇，你说，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玩啊？”
　　彭宇端起酒喝了口，自嘲道：“因为不知好歹呗。”
　　“不是，如果不是真心喜欢的人，就会狠得下心随意辜负。”
　　“那我惨喽，我到现在也没遇着那个真心爱的，有生之年，你还能喝上我的喜酒吗？”
　　顾山泽很是认真地建议：“试着和她处处吧，她本性并不坏。”
　　彭宇许久没说话，闷完了杯里的酒。
　　顾山泽继续给自己点了根烟，“真的，你也该收心了。”
　　这回，是彭宇喝起了苦酒。
　　酒吧拥挤嘈杂，人群中，一抹红裙格外显眼，正被一个男人纠缠。
　　顾山泽眯起眼，“朱玉玉？”
　　朱玉玉显然喝多了，踩在高跟鞋上摇摇欲坠，男人想去扶她，被她拿包包打开了。
　　彭宇忽然站起来，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你干嘛！”
　　那男人不爽地喷道：“谁啊你？我女朋友喝多了，快点让开！”
　　“女朋友？”他回头问，“真的？”
　　朱玉玉醉醺醺的摇头，“我不认识他，他非要送我回家。”
　　顿时，彭宇心里有了数。
　　那男的还不肯罢休，“大哥，你见义勇为的新闻看多了吧？我女朋友喝多了，说胡话呢，还不明白？”
　　彭宇嘿嘿地笑了笑，“你说她是你女朋友，那好，你把她身份证号报给我听听。”
　　男人懵了下，“这我怎么记得住？你能报出你女朋友身份证号？”
　　彭宇快速利落地报出一串数字，“这就是她身份证号，要不要叫警察过来帮忙确认一下对不对？”
　　不知不觉，全酒吧的人都在朝这边看，男人怂了，切了一声，飞快走了。
　　彭宇还想追上去，却感觉身后有人扯他，一回头，看见朱玉玉正在傻笑。
　　不知为何，看见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他直来气。
　　他把人拽出酒吧，“我送你回去！”
　　彭宇想打车走，到了楼下，看见顾山泽已经取了车过来。
　　朱玉玉完全是烂醉的状态，也不知道跟哪个姐妹来的，身边照应的人都没有一个，还好撞到他们俩，否则明早醒来，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越想，彭宇越来气。
　　他就是不喜欢朱玉玉这一点，简直像极了自己！
　　他拽着人，想塞上车，朱玉玉像团烂泥巴，直接滑到了车底下。
　　他气到骂人，“有本事你在这里睡一夜！”
　　朱玉玉抓过自己的包包，垫在脑袋底下，“那晚安了……”
　　彭宇差点当场被送走。
　　顾山泽不耐烦地催，“你就不能抱一下她吗！”
　　没办法，彭宇弯下腰，把她的包包抢过来，扔进了车里，然后搂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就抱到了车里。
　　她好像睡着了，嘟囔着梦话：“彭宇，狗东西，竟敢鸽我……”
　　顾山泽撇嘴，“你鸽她什么了？”
　　彭宇烦躁地摔上车门，“不跟你说了吗？我妈让我跟她相亲。”
　　原来如此，这姑娘，是因为这个原因跑来买醉的。
　　把两人送到回家后，已经半夜两点。
　　顾山泽独自回了自己住的公寓，开门，只有猫来迎接他。
　　他推开工作间的门，望着整齐空荡的储物架出神。
　　有几日加班十分厉害，回家已是十二点以后，家里只有这间屋亮着灯，沈冰洲趴着桌上睡觉，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写好标签的宝石原料。
　　沈冰洲十点之前睡觉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他绕到桌子后方，拉开藏着婚戒的抽屉，忽然注意到，那只首饰盒的位置，被动过。
　　顾山泽愣了愣，猛然想起彭宇那句无心的话：他是考虑到以后，才会介意自己的缺陷的吧……
　　夜幕深沉，他觉得今晚该失眠了。
　　头一次，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是沈冰洲没有遇到意外就好了。
　　-
　　一早，顾云泽迫不及待地出门，抓小偷去了。
　　乡下地方，不存在路边有监控可以查看的情况，更何况丢失东西的地方是河边，因此，哪怕昨夜连夜就报了警，还是决定亲力亲为。
　　可抓小偷这件事，远比他想象中困难，他从村头问到村尾，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找着些蛛丝马迹。
　　路边有户人家，正在修自建房，灰扑扑的工地，码满砖头水泥，就在砖头堆的旁边，有辆运沙灰的手推车，上头的轮子，何其眼熟。
　　顾云泽看了又看，确定是嫂嫂轮椅上的两个轮。
　　只见轮，不见椅。
　　主人家注意到他，防备地走过来，“干嘛呢？”
　　顾云泽不敢置信地抬头，“这推车是你家的？”
　　来人是个老头，凶巴巴地背着手，“是我家的，咋个了！”
　　顾云泽勉强能听懂这里的方言，顿时不乐意了，“你昨晚，是不是从河边偷了个轮椅回来？”
　　老头显然能听懂他标准的普通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没有，赶紧走，不要来工地闹，等哈东西掉下来，砸着你！”
　　顾云泽只听懂了一半，干脆往他家里走，还没走进门，就看到了轮椅中椅的部分。
　　已经变废为宝，放在吃饭的桌子旁。
　　他不顾老头的呵斥，上前查看受损的情况，发现轮子几根支撑的骨架都被敲断了，轮子也是硬拆下去的，算是彻底坏了。
　　他叹了口气，“老爷爷，你偷东西也就算了，怎么这么快还拆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嫂嫂就靠这个走路？”
　　老头还是不承认，“我没有偷，你们扔在路上，我捡的！”
　　顾云泽懒得跟他争辩，直接拿出手机，打给了警察叔叔。
　　见着警车，老头立马怂了，一个劲儿地认错，说以为没人要才捡的。
　　警察叔叔有理有据地说：“这件事，你们双方都有责任，贵重物品扔在路上，这是你不对，老人家贪小便宜，捡回来了，不算盗窃，所以，你们协商一下，怎么赔偿。”
　　顾云泽满脸写着不爽。
　　最终，赔了两只老母鸡给他，说给他嫂嫂补身子。
　　当他提着鸡往家里走时，因为人生地不熟，还迷了路，又走到了昨晚去过的河边。河边有群小孩子，围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他觉得好奇，走过去一看，原来河堤的石缝里，有条蛇。
　　有人拿木棍去戳，蛇在石头间惊慌游走，一群小孩子吓得乱叫。
　　忽然间，顾云泽心里来了主意，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嫂嫂没了赖以生存的轮椅，这种情况下，要是受到惊吓，说不定，就站起来了呢？
　　想着，他便跳下河提，快准狠掐住蛇头，身手之敏捷，引来孩子们整齐划一崇拜的目光。
　　他得意地哼了声，就那样抓着蛇，提着鸡，回家了。


第51章 要相信奇迹
　　沈冰洲坐在院中的藤萝架下。
　　架子上，藤萝花还未开，暖和的阳光从枝条间漏洒下来，落在垫着毛绒毯的椅子上。
　　早上出门时，顾云泽把他带到这里晒太阳，如今日头都偏过去了，他还靠在椅子里，盯着头顶的花架出神，
　　顾云泽提着老母鸡回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和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惊撼于这幅皮相的美好，他甚至怀疑，自家那个三心两意的哥哥之所以沦陷，就是着了这幅样貌的迷。
　　他在心里念了声对不起，把抓来的活蛇放到地上。
　　蛇受了惊吓，一落地就乱爬，他连忙用脚驱赶，保证前进的方向。
　　蛇再度受了惊吓，钻进了排水沟。
　　“咯咯——”
　　老母鸡的叫声惊动到沈冰洲，他悠悠地转头，有抹浅蓝色的光从眼镜片上闪过，“回来了？”
　　顾云泽连忙站起来，“嗯，那个，沈嫂嫂，我找到你的轮椅了，但是已经被弄坏了，这事儿是我的错，我给你重新买一个。”
　　事已至此。
　　沈冰洲遗憾地蹙了蹙眉，“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常出门。你手里的鸡，是哪里来的？”
　　“哦，这是人家赔的，正好炖汤，给你补补身子。”他心虚地笑笑，提着鸡跑进厨房，“江姨，给你带了两只鸡回来！”
　　说完，他把鸡放下，从后门绕回了蛇逃跑的地方，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身上崭新的名牌衣服，伸手就是一顿掏。
　　幸好，排水沟里头不到一米的地方，扎了张方格子的滤网，蛇没能逃走。
　　重新抓获后，他悄悄地从后门回去，爬到二楼的阳台上。
　　阳台看出去，刚好是那处藤萝花架的顶。
　　他再次默念对不起，把蛇放到了枝条上。
　　沈冰洲毫不知情。
　　江姨没看住鸡，正追着它满院子跑，母鸡“咯咯咯”叫个不停，还好院里没养狗，否则就真是鸡飞狗跳。
　　忽然间，头顶上似乎有什么动静，他一抬头，看见一条蛇从藤萝架上垂下来，猩红的蛇信子就在头顶。
　　江姨惊慌地尖叫，“天呐！怎么会有蛇！二少爷，您别动，我去拿棍子！”
　　听到动静，顾云泽装模作样地跑出来，按照他的预期，下一秒沈冰洲的动作就该是站起来了。
　　然而，沈冰洲面不改色地抬起手，精准力量地掐住蛇七寸，一用力，把整条蛇拽了下来。
　　滑溜溜的蛇身缠到了沈冰洲的手臂上，他风轻云淡地转过头，“不用怕，这种蛇，没有毒，农村地区很多见，抓老鼠的。”
　　江姨惊魂未定，“哎哟，二少爷，您快扔了吧，有细菌的！”
　　沈冰洲把蛇放到地上，蛇沿着墙角很快爬走了。
　　顾云泽愣在原地，。
　　见他反应可疑，沈冰洲问道：“怎么了？”
　　顾云泽不可置信，“沈嫂嫂，你不怕蛇啊？”
　　“我见过的蛇，多了。”
　　提起这个话题，顾云泽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美人，其实野外经验比他还丰富，怎么可能被一条蛇吓到？
　　他尴尬地笑笑，“今天回来的时候，听到路边有人说，南山那边修路，挖出来一块花纹奇特的石头，你想不想去看看？”
　　石头，花纹奇特，一下子引燃了沈冰洲的兴趣点，但是，他犹豫道：“还是算了吧，不方便去。”
　　一看有戏，顾云泽跑到他面前，蹲下去，像只摇尾巴的修狗，“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背你不就好了？”
　　“不用。”沈冰洲态度坚决，“论关系，你算是我小叔子，这样不好。”
　　顾云泽忽然说：“那意思，如果换成我哥，你就愿意让他背着去了？”
　　“我没这么说！”沈冰洲冷下脸。
　　顾云泽嘿嘿地笑了声，“沈嫂嫂，你忘了？我是我哥派来给你当牛做马的，整天闷在家里多没劲？你不会是怕丢人吧？”
　　沈冰洲说：“真的挺丢人的，你不觉得吗？”
　　他呆了呆，“可是，那是奇石啊，我听说已经有外地的老板预订了，去晚了，不一定看得到了，要不这样吧，我去邻居家借辆车，载着你你去。”
　　沈冰洲到底没有抵抗住奇石的诱惑。
　　“好吧。”他说，“吃过晚饭去。”
　　顾云泽美滋滋地说“好”。
　　他不是失败一次就会放弃的人，相反，他是越挫越勇的类型。
　　什么奇石，当然是他随口编的。在外头迷路的时候，顾云泽注意到到南山那一带树木茂密，平时很少有人去，到了晚上更是阴森恐怖，要是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人被丢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不怕，到了真正的绝境中，势必有发生奇迹的可能。
　　吃过晚饭，顾云泽不顾江阿姨再三反对，开着邻居大叔家借来的电动小三轮，载着人出发了。
　　天色还不算太晚，路上遛弯的人蛮多，纷纷新奇地望着他们，接受着一路上视线的洗礼，沈冰洲忽然后悔，他干嘛要跟这不靠谱的浑小子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顾云泽越走越偏辟，路已经走到尽头，见到了一片菜地，一回头，才发现南山在村子的另一头。
　　沈冰洲往着陌生的四周，“这是哪里？”
　　顾云泽低头沉思，半晌，悲伤地说：“我记错路了。”
　　沈冰洲顿时无言以对。
　　顾云泽开着电三轮在附近绕啊绕，试图原路返回，开着开着，又回到了菜地边上。
　　这里的小巷道错综复杂，长相也都大差不差，别说他，沈冰洲都被绕晕了。
　　还有更糟糕的，借来的小三轮突然熄火了，顾云泽下车踢了几脚，还是毫无反应。
　　“我去，这破车，怎么这时候罢工了！”
　　天色很快黑下来，他们被困住了。
　　没办法，沈冰洲提议说：“你去村子里问问路吧。”
　　顾云泽正烦躁自己的计划受阻，听到这一句，猛然间又有了主意。
　　“天好黑啊，我拿手机照个亮。”他往衣服兜里掏了掏，“啊，我忘带手机了，沈嫂嫂，能借我下手机吗？”
　　沈冰洲犹豫了下，还是借给了他。
　　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狡猾的光。
　　他开心地转身，“那我去问路了，你稍微我一会儿，很快回来。”
　　说完，他往菜地里跑去，应该是想抄近道，直接到另一边的路上去。只见他跑了几步，忽然一声大叫，整个人连带手机的光，原地消失。
　　沈冰洲眨了眨眼，“云泽？”
　　呼救声很快传来，“嫂嫂，这里有个好深的坑！”
　　一时间，沈冰洲懵了。
　　他没法下去搞清楚情况，更不可能去救人，只能趴在货箱的围栏上喊：“你没事吧？能自己爬上来吗？”
　　“我在抓到了边，手机掉下去了，下面好像是水，听到落水声了。”顾云泽的喊声忽然间恐慌起来，“这不会是口井吧？”
　　沈冰洲听得心头一紧。
　　周围都是菜地，确实有极大的可能踩到井口，村民为了图方便，自己挖井抽水灌溉，有时为了图方便，并不会修井栏，只在上头盖个盖子。
　　顾云泽居然一脚踩进了井里，虽然没到底，但挂在边上疯狂消耗体力，万一真掉下去了……
　　周围漆黑一片，沈冰洲下意识想拿手机求救，摸到空空的口袋，才反应过来，手机，刚刚递给顾云泽了。
　　他焦急喊：“你坚持一下！”
　　顾云泽拼命抓住井缘，试图爬上去，可脚底蹬到的，全是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个不慎，就要掉下去。
　　夜晚的温度特别低，可以想象底下的井水有多冷，就算他会游泳，也可能因失温而丧命。
　　这算报应吗？他原本打算把沈冰洲扔到山里去，以此激发潜能，没想到计划还没实施，自己就遇到了危机。
　　双手的力气很快消耗干净，他彻底慌了，“嫂嫂！嫂嫂你听得到吗？能不能想办法救救我？”
　　沈冰洲在想办法了，可这偏僻地方，灯光都不见一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第三个人来。
　　车也坏了，手机也掉井里了，他们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他清楚地知道，攀在井边上是什么感觉，他摔伤的那次，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最后石头被他掰掉了，跟着他一起坠落。
　　“云泽，你先别慌，别掉下去，我马上过来！”
　　顾云泽声音带了哭腔，“我坚持不住了……”
　　危急关头，他甚至忘了，沈冰洲是不能走的。
　　沈冰洲无比冷静，挪动身体，从车厢里滚了出去。
　　一身闷响，半边身子砸地上，疼得他皱眉。但他没有功夫去管自己，更没有功夫去管地上的泥土和碎石，凭着一双手，硬是爬到了井口。
　　和他预想的一样，是口没有围栏的井，周围堆满菜叶枯草之类的，应该是主人家取完水，忘记盖了。
　　他爬到边缘，抓住了顾云泽的手，“快上来！”
　　顾云泽好像猛然想起什么，“嫂嫂，你怎么过来的？”
　　“别废话，快点爬上来！”
　　顾云泽却摇头，“不行，我会把你拽下去的！”
　　沈冰洲这个状态，怎么可能拉得动他！
　　可是，他手上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沈冰洲拼命拽住他，自己也跟着滑了过去。
　　危险关头，沈冰洲抓住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植物。
　　顾云泽绝望地大喊，“嫂嫂！你放开我吧！”
　　沈冰洲紧咬牙关，根本没功夫说话。
　　他能感觉到抓住的植物在破土而出，根系的力量根本支撑不住两个人。
　　在这样下去，真的会一起掉下去的。
　　那瞬间，脑袋里仅剩的想法居然是：他是顾山泽弟弟。
　　抓住的植物终于到了极限，连带泥土一起被拔出，沈冰洲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顾云泽在惊叫。
　　惊叫声里，沈冰洲用膝盖撑住地面，活生生把他拽住了。
　　“快上来！”
　　顾云泽吓得六神无主，抓住他的手往上挺，重新攀住了井缘，沈冰洲的手腕死死卡在水泥糊的边缘上，皮肉刮掉一大块。
　　他根本顾不上疼，“我们一起使力，我把你拉上来。”
　　顾云泽知道，这是现下唯一的办法。
　　他把脚卡进一个狭窄的石缝，不至于被苔藓带走摩擦力，猛地一下，终于被拉了上去。
　　他趴在地上，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好半天说不出话。
　　沈冰洲担忧地问候：“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慢吞吞地摇头，“沈嫂嫂，你现在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要不是刚好旁边有棵灌木，我和你一起掉下去了，兴许明早，村民就会发现我们的尸体。”
　　顾云泽把脑袋摇得更快了，“不是，我是说，你怎么跪在地上？”
　　沈冰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确切说，他是半跪在地上，为了把顾云泽救上来，两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
　　顾云泽忽然，“嘘——你先别动，别急，你站起来试试！”
　　沈冰洲的心在狂跳，刚刚救人都没这么慌张。
　　他习惯性地想抓旁边的东西借力，顾云泽连忙退开几步，“你不用，你自己可以起来！”
　　沈冰洲不敢动。
　　顾云泽着急得握拳跺脚，“沈嫂嫂，你别怕，我帮你喊一二三，喊到三你就站起来！”
　　沈冰洲手足无措地点头。
　　“一——”
　　“二——”
　　“三——”
　　沈冰洲站了起来，他的腿，真的肯听他指令了。
　　顾云泽用力鼓掌，“走一步试试！”
　　跨越了第一重障碍，沈冰洲忽然有了信心，再往前迈一步，好像并不困难。
　　他抬起脚，迈出一小步，只是，刚一落地，双腿发软，就朝前栽去。
　　顾云泽一把扶住。
　　他却推开，“不要，不要扶我！”
　　瘫痪这么长时间，要一下子恢复正常显然不合理，腿部的肌肉在缓慢地适应。
　　他像婴儿学步一样，一点点尝试往前走，最后还是摔了下去。
　　这一跤摔的，顾云泽看着都疼，沈冰洲却粲然地笑了。
　　他也跟着傻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路边有个人。
　　他惊讶出声：“哥？”
　　沈冰洲转过头，看到顾山泽站在那里。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月光的存在，洒在顾山泽身上，真像梦里的场景。


第52章 高级的诱惑
　　顾山泽走近了，紧紧拥住沈冰洲，竟有哽咽的冲动。
　　“太好了。”他说，“还记得上次我怎么说的吗？要相信希望和奇迹。”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沈冰洲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忽然也哽咽了，“我本来都放弃了。”
　　从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抱什么希望了。
　　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即便所有人都在鼓励，他清醒地知道，所有人都是在等一个奇迹罢了。
　　顾山泽的身上有他最喜欢的香水味，他用没受伤的手抱住顾山泽的，脸深深埋进颈间，细小又压抑地哭起来。
　　喜极而泣。
　　顾山泽无比庆幸赶到这里。
　　他还是做不到放着沈冰洲一个人在外边不管，预支了三天年假，买了机票飞过来，找到沈冰洲住的地方后，却听江姨说，顾云泽带他去看石头了。
　　他隐隐觉得不放心，追出门到村里打听一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挖出奇石的事。
　　自家的亲弟弟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了解？立马他就意识到，这坏小子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
　　他给顾云泽打电话，不接，给沈冰洲打电话，无法接通，着急在村里乱转时，一群坐在路边聊天的阿姨告诉他，那两人朝那个方向去了。
　　他找到两人的时候，顾云泽正在喊“三二一”，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冰洲站了起来。
　　奇迹，做梦一样，他居然见证到了。
　　望着地上相拥的二人，顾云泽颇有成就感地点头，“我的思路果然没有错。”
　　沈冰洲小小地发泄了一下，很快止住哭泣，抬起脸来，“什么思路？”
　　哭过的脸，梨花带雨，迎着飘飘渺渺的月光，实在怜人。顾云泽心里的成就感很快被罪恶感取代，他很有先见之明地退开两步，才说：“沈嫂嫂，对不起，今晚我是骗你出来的，我本来打算把你带到南山，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下，看看能不能激发潜能，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一下子，沈冰洲没听明白。
　　顾山泽倒是听明白了，登时大吼，“顾云泽！”
　　顾云泽刷刷后退，“哥，你不觉得这波我是功大于过吗？是我掉进井里，嫂嫂为了救我，情急之下腿才好了！”
　　“什么井里？”
　　他理所当然地指着地上，“喏，那么大口井。”
　　望着脚边黑黝黝的井口，顾山泽惊出一身冷汗，“我说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你没长眼睛吗？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掉井里？”
　　“谁能想到地上会有井啊？换你，也掉下去。”
　　顾山泽抱着沈冰洲，抽不开身揍人，抓起地上的石子砸过去，“换我根本不会想到把你嫂嫂扔山里这种计划，害人不成，害了自己，人家冒着危险来救你，你还功大于过？”
　　小石子正正击中顾云泽脑门，他抱着头痛呼，“顾山泽！你对我怎么就是下得去手！你还是我哥吗！”
　　“你自己听听你叫我什么？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眼见两个人要打起来，沈冰洲连忙拉住顾山泽，“别跟他吵了，他也不是故意跳井里去的，这一带什么人都没有，我不来拉他，他会掉下去的淹死的。”
　　顾山泽阴沉着脸低下头，“你也要挨骂，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怎么敢跑去井口救人的？和他一起掉下去了怎么办？”
　　下肢瘫痪的人掉井里，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毫不夸张地说，就在刚刚一瞬，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当然知道。”沈冰洲顿了顿，垂着眼说，“可是，他是你弟弟，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顾云泽惭愧地低下头。
　　顾山泽叹出一口气，想抱他起来，忽然看见了他手上的伤。
　　几个人都顾着高兴重新站起来这件事，完全把伤给忽略了。
　　他抓过那只手，看清楚伤势，火气又上来了，“怎么回事？”
　　沈冰洲轻描淡写地说：“刚刚拉他的时候剐到了，掉了点皮，没事。”
　　受伤的位置在手腕内侧，静脉集中，最疼的地方。
　　“这么大一块擦伤，你说没事？”顾山泽心疼得直皱眉，二话不说抱起他，“先回家擦药！”
　　沈冰洲能站起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到家后，顾云泽迫不及待地讲出事情原委，江姨听得一阵怕一阵喜，眼泪花都涌出来了，连念了好几句“祖宗保佑”。才忙不迭地找来药水纱布，让沈冰洲处理手腕的伤。
　　到了灯光底下，能更加仔细地看出伤势严重程度，那一下刮伤，整块皮掉下来，光是看着都让人直皱眉。
　　顾云泽小心翼翼地出声：“嫂嫂，刚刚你竟然没有松开我，你难道不会疼吗？”
　　他还是不太会说话。
　　顾山泽扭头就骂：“我打你的时候，你疼不疼？他要是松手，你现在就成井里的尸体了！这是救命之恩，要记一辈子的！”
　　顾云泽缩缩脖子，软下声音：“谢谢嫂嫂。”
　　沈冰洲无奈地看他一眼，“去换身衣服吧，蹭得全是青苔。”
　　别说他，沈冰洲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去玩泥巴了。
　　他懂事地说好，正要借机开溜，顾山泽冷飕飕一个眼刀子扔过去，“洗什么洗？去外面罚站！”
　　顾云泽一下子蔫了，大抵自己也知道今晚这样的大错不可能不受罚，耷拉着脑袋去院子里罚站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山泽好久没这么频繁地发过脾气了，一边帮沈冰洲包扎，一边碎碎念：“顾云泽这个死小子，胆子比天还大，我让他跟你来，是想让他照应着点，他可真够有种，差点把你害死！”
　　没有不熟悉的人在场时，沈冰洲身上那层无形的冰壳子就会消失不见。他弯起眼睛，撒娇一样，“别生气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能站起来了，你不该替我高兴吗？”
　　老婆作出这般可人的姿态，再大的气也该烟消云散了，可顾山泽还是没法原谅自家那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弟弟，只能没好气地说：“必须让他长记性，否则下次，真把你扔山里去了！”
　　伤口包扎好了，他关切地问：“还疼吗？”
　　沈冰洲轻笑着摇头，这时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他斜了一眼，“因为你挂我电话！”
　　沈冰洲想起昨晚，仅仅一天，他的心境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由地感慨，“昨晚我心情不好，不会影响到你了吧？”
　　顾山泽：“你说呢？”
　　沈冰洲搂住他的脖子，弯眼睛的模样略微俏皮，“那现在呢？我的开心有影响到你吗？”
　　确实，他很开心，肉眼可见，甚至认识以来，顾山泽头一次看见他这么开心。
　　心结果然是腿伤啊。
　　顾山泽抬起手，捏住他眼镜的鼻梁，轻轻摘了下来，“有，看你开心，我就跟着开心。”
　　沈冰洲勾了勾粉润的唇，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他伸出腿，轻轻夹住顾山泽的腰。
　　“老公。”他喊。
　　只要他露出这样勾人的眼神，顾山泽无法控制地生出冲动。
　　大概从见沈冰洲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他一定抗拒不了这个人的引诱，对他冷冰冰保持距离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尝过甜头之后，越发默契的配合。
　　他滚动喉结，选择了忍耐，“别闹，我先带你去洗澡。”
　　说完，他托起沈冰洲的屁股，抱起来朝浴室走。
　　沈冰洲配合地挂在他身上，身高差决定了即使挂在顾山泽身上，他还是得仰起头和顾山泽说话，他仰起头时，锋俊的喉结就在眼前。
　　他凑近过去，轻轻含住，用舌头卷了卷。
　　顾山泽浅浅地吸了口气，报复一样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不要闹。”
　　沈冰洲倏地沉下脸，“你又想吃橡皮筋的苦了？”
　　冷不丁地，顾山泽感觉下面缩了缩。
　　沈冰洲剧烈地挣扎起来，“不要你了！我自己去洗！”
　　住在一起之后，顾山泽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洗澡这种事，当然不会让他独自完成，可但凡一起洗澡，就没有哪次是好好洗澡的，以至于在沈冰洲心里，洗澡已经成了做爱的同义词。
　　兴致都起来了，他却来了句不要闹。
　　顾山泽停下脚步，就那样望着他，“生我气了？”
　　“你觉得呢？”
　　“我怕把你伤口弄湿了。”
　　“不，你是对我没兴趣了，得不到的时候夜里做梦都要日我，得到了贴你身上都不给反应，新鲜感一消失，就腻了！”
　　顾山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沈冰洲闭上嘴，狠狠瞪着他。
　　顾山泽无奈，“你不觉得那是对你的温柔吗？”
　　“我不要温柔，我喜欢狠的！”
　　顾山泽沉默了片刻，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的洲洲老婆，表面一本正经，原来喜欢这种情趣。
　　是他的问题，居然用错了疼爱的方法，难怪跟他闹脾气。
　　他大步往回，猛地把沈冰洲扔回床上。
　　沈冰洲的脸砸到枕头上，他回头怒声：“你疯了？！”
　　顾山泽已经骑了上来，唇边挂上玩味的笑，“对啊，我疯了，怕了？”
　　沈冰洲大叫了声。
　　顾山泽凑到他耳边，“沈老师，我弟在外面呢，叫这么大声，合适吗？”
　　沈冰洲猛地闭上嘴。
　　接下的动作，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山泽说之前是在对他温柔，他这具身体，天生敏感容易兴奋，被不温柔对待时，除了**，什么都做不了。
　　床单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
　　顾山泽捏住他的脚腕，轻轻地吻了一口，吻完之后，顺势把他拖到床边，换了个从未尝试过的姿势。
　　夜很深了，沈冰洲在顾山泽身下细声地哭了起来。
　　顾山泽终于打算放过他了，替他擦了眼泪，“这回满足了吧？”
　　沈冰洲满脸泪痕，漂亮的脸凌乱不堪，休息了好久，他才平复下喘息，一开口，声音都喊哑了。
　　“老公。”他颤颤地说，“我爱你。”
　　顾山泽眼色沉下去，他又燃起了火。
　　原来最高级的诱惑，是我爱你。


第53章 老公喊酸了
　　早餐的时间，满桌丰盛。
　　入乡就要随俗，江阿姨很懂得这点，大清早就出门赶了早集，带回一篮子新鲜的食材，给大家准备的早餐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米线，据说做法咨询过隔壁邻居，非常地道。
　　只不过，餐桌上少了个人。
　　江阿姨往楼上张望了好几眼，“二少爷怎么还没起来呀？要不我再去叫叫？”
　　顾山泽若无其事地吸下去一口热腾腾的汤，喝完，回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偶尔睡个懒觉而已，让他睡好了。”
　　江阿姨担忧说道：“他从不睡懒觉的，刚刚去叫他的时候，感觉说话病怏怏的，是不是真的病了啊？”
　　“江姨，他病了，我会不知道吗？”顾山泽含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昨天不是能站起来了吗？他太高兴，不小心把自己累着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那我熬点汤给他补补，正好厨房有两只老母鸡。”
　　“我也得补补。”顾云泽插话。
　　顾山泽无情地瞪他一眼，“你不配，吃完饭，继续罚站！”
　　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脸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顾山泽，你还是人吗？我已经站了整整一宿了，要不是我身体好，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
　　这倒是真的，早上江阿姨起早，一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差点把魂儿吓没了。
　　顾山泽还是没有消气，“体罚是最轻的，这个假期，别想找我拿一分零花钱！”
　　听到“零花钱”三个字，顾云泽刷地脸白了，“哥！”
　　他很穷，家里给他的生活费刚好只够生活，他那些酷酷的衣服鞋子耳机游戏机，全是哥哥买的。他连忙放软态度，“知道了知道了，只要能让您高兴，我永生永世罚站都可以，但是零花钱——”
　　顾山泽连看都懒得看他。
　　他委屈着脸，不情不愿地认命了。
　　吃完早饭，顾山泽回到楼上，沈冰洲蒙着脑袋睡觉，没有丝毫要起床的迹象。
　　他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洲洲。”
　　沈冰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老公。”
　　顾山泽忍不住勾起唇角，“差不多该起来了，不是说要我牵你去外面散步吗？今天阳光挺好的。”
　　沈冰洲实在累坏了，好不容易瘫痪好了，又陷入了新一轮其他性质的瘫痪。
　　他的下唇微微发红，昨夜过度留下的罪证。
　　他轻轻张开唇，“老公，我起不来。”
　　顾山泽在他脸颊上掐了掐，“我抱你起来。”
　　他配合地伸出手，让顾山泽拉起来，顾山泽扶着他的背，帮他穿衣服。
　　他瘫在顾山泽身上，任由拉扯着手脚穿上衣裤，嘴里软绵绵地喊：“老公。”
　　“干嘛？”
　　“老公。”
　　“到底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夸夸你。”
　　“夸我什么？”
　　沈冰洲蹭着他的脖子，贪恋地吸取洒在皮肤上的香水味，“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顾山泽笑了，他是不是宠老婆宠得太过头了，夸他的话都要亲亲才肯告诉。
　　他把沈冰洲的身子扶正，打量着那张还没睡醒的漂亮脸蛋，“那你先告诉我，想被老公亲亲哪里。”
　　沈冰洲慢吞吞地想出了答案：“亲嘴好了，其他地方，暂时饱了。”
　　他便凑近，含住那片色泽诱人的下唇，温柔地吮吸了一阵子后，深入口腔。
　　沈老师的吻技又精进了，似乎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开始，在这档子事上，沈冰洲的段位一直在提升，至于具体方法，当然是从他身上偷学技术。
　　几分钟后，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沈冰洲稍微有些喘，脸颊泛着红潮，眼里光泽流淌，仿佛有无数诉求不安地涌动。
　　就是这样，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百分百让顾山泽情动。
　　顾山泽扫过他胸口残留的凌乱痕迹，索性遮住那双正在勾人的眼睛，“好了，不准来这一套，快点说要夸我什么。”
　　沈冰洲乖乖让他遮着眼，没来得及擦掉津渍的双唇轻轻咧开，“夸你夸你。”
　　顾山泽愣怔住，松开手掌，看到他眼里的狡黠，顿时叹气：“沈老师，如果骗吻犯法，你已经进去了。”
　　沈冰洲一双漂亮的眼睛闪动，“老公。”
　　顾山泽斜他一眼，拉拢他胸前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上，挡住了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先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带你练习走路。”
　　“嗯，老公。”
　　“我问过医生了，说是不急着回去做检查，可以先恢复腿部力量。”
　　“嗯，老公。”
　　顾山泽沉默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笑了，“到底怎么了，突然这么黏？”
　　“没怎么啊，老公。”沈冰洲又倒进了他怀里，“好困，我还想睡。”
　　顾山泽也想让他多睡会，可他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了，只是纵欲过度搞得没精神而已，所以才说要节制啊！
　　他狠下心，“不要睡了，出去晒晒太阳，待会陪你睡午觉。”
　　沈冰洲从他怀里爬起来，乖乖地点头，“好吧。”
　　猝不及防的反应，差点把顾山泽的心萌碎了。
　　这是沈老师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反应，在此之前，只有沈辰砂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沈冰洲最吸引他的地方，恐怕就是骨子里这股乖巧劲儿了，殊不知，这股乖巧的感觉更能勾起他的冲动，曾经多少次，看着沈冰洲在沈辰砂面前乖乖说话，他恨不得干脆把人掳回家算了。
　　眼里，暗火涌动。
　　沈冰洲却没看见，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老公，带我去吃饭吧。”
　　顾山泽无声地吸了口气，冲他温和一笑，“好。”
　　忍住吧，还是忍住吧，不然他的宝贝老婆真下不了床了。
　　餐桌上留着沈冰洲的那份早饭，还是热的。
　　顾山泽牵着他下楼梯，江阿姨在楼下看到，差点没忍住又要热泪盈眶，“太好了，真是跟奇迹一样，先生太太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沈冰洲走路还有些吃力，到底不如以前灵活，需要慢慢恢复。
　　到了餐桌前，他拉住顾山泽不放，“老公，再抱我一会儿。”
　　顾山泽坐下，让他坐到腿上，端着碗喂给他吃。
　　江阿姨捂嘴偷笑，悄悄地出去了。
　　院子里，顾云泽还在罚站，穿过餐厅的窗口，把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受不了地瑟了瑟肩膀，“江姨，他们俩一直都这样吗？”
　　江阿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太阳底下择菜，“二少爷本来就是爱撒娇的，先生太太走了以后，就变得孤僻了很多，后来受了伤，更加不爱理人了，现在这样 ，多好啊。”
　　顾云泽似懂非懂地点头，“难怪，我哥真不冤枉，这谁顶得住啊。”
　　简单一顿早饭，吃了足足半小时。
　　按住医生的嘱咐，顾山泽带着沈冰洲到院子里散步，顾云泽站在那儿，成了参照物，这两人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走。他忽然看笑了，“沈嫂嫂，你和我哥，好像那什么啊。”
　　沈冰洲停下来，“那什么？”
　　顾云泽费劲地想了想，“就是，你们俩的身高，刚刚好，如果你是手机的话，我哥就是手机壳。”
　　这比喻也太奇怪了，顾山泽心情好，难得没有喷他，但是，“说起手机，你把你嫂嫂的手机掉井里去了，打算怎么赔？”
　　顾云泽呆住，“要赔啊？”
　　“难道你觉得不用赔？”
　　沈冰洲真觉得不用赔，“他也不是故意的，那部手机用了很多年了，正好打算换了。”
　　顾山泽却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让他给你换，自己干的事，自己负责。”
　　顾云泽快哭了，“顾山泽，你是我亲哥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穷吗？来这里的机票都是我自己买的，我现在身无分文了！”
　　顾山泽白他一眼，“你活该！”
　　江阿姨看着他们吵闹，满脸欣慰笑容，如果先生太太在世，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也很欣慰。
　　想着这些，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二少爷都找到老公了，她那满脑子只有工作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有着落啊。
　　午饭过后，沈冰洲困得不行，要去午休。
　　顾山泽送他到房间睡下，准备走，他拉住不放，“不是说要陪我睡吗？”
　　顾山泽这才想起来，是说过这样的话。他只好在旁边坐下，“本来想趁你睡觉的时候，好好去教训一下顾云泽那小子。”
　　困意不止，沈冰洲不停地打哈欠，“别教训他了。”
　　顾山泽无奈说：“你别帮他求情，他这个年纪，就是该好好教训，否则他这疯子一样的性格，以后不知道要闯多少祸。”
　　沈冰洲抱住他的手臂，用侧脸蹭了蹭，“我什么时候帮他求情了？我只是说，教训他，不如教训我。”
　　“你还想怎么被教训？昨晚还不够？”
　　“暂时够了，过几天再教训吧。”
　　顾山泽皱起眉头，忽然觉得未来挺辛苦的。
　　沈冰洲该是是真的累到了，这么说着说着，眼皮塌了下去，“我突然想起来，你也来了这边，家里阳台的花苗怎么办啊？那里也种了紫藤萝，不过还很小……”
　　“担心这个干嘛？我的猫也在家里，我找了托管服务的。”
　　“那就好，一定要养活，你看到院子里那颗紫藤萝了吗？我妈妈亲手种的，现在都这么大了，过几天开花，满院子都是紫色……我爸爸说，要在花架下做个大秋千，可以容纳一家人坐着赏花的那种，可惜……”
　　顾山泽小声地问：“可惜什么？”
　　沈冰洲往他怀里贴了贴，“可惜还没来得及做，他们就遇到了车祸，我也想在我们家阳台做一个……”
　　说着，声音没了，顾山泽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他望向窗外，花架上的紫藤萝隐隐有开放的迹象，大约这几天，就能迎来第一次开放了。
　　他忽然有了主意，藤萝下确实应该有个大秋千，可以容纳两个人做事的那种。


第54章 一起看月亮
　　做秋千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
　　家里有工具，缺的是材料，顾云泽跑到曾经赔偿老母鸡的那户人家，要来几块可以利用的废木料，顺便充当了苦力。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顾山泽冷眼相待。
　　期间，顾山泽家里的私人医生赶来了一趟，给沈冰洲做了基础的检查，各项指标良好，大家才彻底放下心来。
　　也是那天，沈冰洲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在外旅行的姐姐。
　　一开始，沈辰砂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打了视频电话，看到他已经和常人无异，激动得抱住了旁边的陆书楠。
　　陆书楠当场憋红了脸，紧张地应和几声，便从视频画面里消失了。
　　而沈辰砂深陷在弟弟恢复健康的巨大惊喜里，丝毫没有察觉身边人的不对劲，“太好了，洲洲，我现在就买回来的机票！”
　　沈冰洲连忙，“回来干什么？旅行不是还没结束吗？好不容易有空好好放松，玩够了再回来吧。”
　　沈辰砂坚定地摇头，“不行，这么重要的事，我必须要亲自回来看一眼。”
　　旅行而已，本身她也不是特别感兴趣，此时此刻恨不得立马飞到弟弟身边。
　　沈冰洲露出为难的表情。
　　沈辰砂稍稍平复了些，笑着打趣道：“怎么？不想我回来陪你？”
　　沈冰洲咳嗽，“想，但是，这几天我有老公陪。”
　　沈辰砂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一隙。
　　“不是，不是的！”沈冰洲略显慌乱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老公在，你可以先照顾自己。”
　　视频里的人不住地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了，我不会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的。”
　　“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让你和书楠多呆一阵子，再说我这边也不是二人世界，江姨和顾云泽都在。”
　　这句话里重点有点多，沈辰砂眯着眼反应了几秒钟，问：“为什么要让我和书楠多呆一阵子？”
　　沈冰洲心道糟糕，不小心给人说漏嘴了！
　　“因为……”他支支吾吾的，“因为书楠想和你多呆一阵子，你就当陪陪他呗。”
　　沈辰砂陷入新一轮的思考，“为什么书楠想和我多呆……”
　　话没说完，陆书楠闯入了镜头，“洲洲，该去吃饭了，先挂了。”
　　沈冰洲呆呆的，“嗯……”
　　那一头，沈辰砂也呆呆的。
　　倒没有生气被人掐了电话，她的注意力被陆书楠红透了的耳朵吸引，勉为其难地说，他们也算青梅竹马，对陆书楠的基本了解她还是有的。
　　她像一直以来的一样打趣陆书楠：“怎么了？看到喜欢的女孩子了？”
　　突然间，陆书楠眼神有些冷，他指着身后的床说：“到底为什么我们会住一间房？”
　　沈辰砂抱起手臂，理所应当地说：“因为海景房只有这一间了，怕什么，我们关系都这么熟了，你睡沙发就好了。”
　　陆书楠在心里头无力叹气，“行，那我睡了。”
　　时间还早，沈辰砂习惯了晚睡，这个点是决计睡不着的，但是毕竟住一个房间，陆书楠说要睡，她开着灯熬夜也不好。
　　窗外的海平静无澜，几束渔灯的倒影漂浮在海面。
　　她靠在床上发呆，不禁又想起沈冰洲那句话：书楠想和你多呆一阵子。
　　想来想去也没眉目，她试探性地向陆书楠开口，“书楠……”
　　沙发的位置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她将被子拢紧了些，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想到为沈青禾挖的坑，想到张口闭口都是老公的弟弟，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孤独。
　　她想到一句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最亲最爱的弟弟，还没嫁出去呢，眼里已经只有老公了。
　　她再次叫了声，“书楠，你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她只得放弃，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陆书楠的手机摆在旁边的柜子充电，不知道收到谁的消息，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沈辰砂目光扫过去，意外地发现手机没有锁，跳动的消息条在锁屏上滚动：
　　【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不表白？】
　　【我姐很好追的真的！】
　　【你不会准备陪我姐一起单身到老吧！】
　　沈辰砂惊慌地眨了眨眼。
　　不是吧？不会吧？
　　她僵硬地扭动脖子，想看看躺在沙发上的陆书楠，一回头，吓得水杯都扔出去。
　　陆书楠站在身后。
　　没有高跟鞋的支撑，她看沈冰洲都得抬脑袋，更不要说陆书楠。
　　她下意识地往后面退，后腰抵到柜子上，她哈哈干笑两声：“抱歉啊，不是故意偷看的。”
　　陆书楠居高临下地看着，眼里映着深邃的微光。
　　沈辰砂那么精明的头脑，此刻空白一片，还伴随嗡嗡的轰鸣声，她设想到陆书楠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设想到这一种。
　　陆书楠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软绵绵地张口：“姐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沈辰砂脑袋彻底不会转了，她可以问为什么，可以生气地拒绝，但看着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来了句：“好、好啊。”
　　陆书楠根本没有管手机的事，走过去坐到床边，看见她还愣在原地，拍拍床单说：“过来吧。”
　　沈辰砂一步一挪地过去了。
　　头一次，她想到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事，男主角是最熟悉又最陌生的陆书楠，她感觉腿都快软了，陆书楠却往床上一躺，对她说了句：“晚安。”
　　头天早上，陆书楠睡饱了醒来，沈辰砂并不在床上。
　　他到外面去找，从酒店工作人员那里听说，沈辰砂大半夜跑到健身房，把每个器材练了一遍，直到天亮。
　　他觉得纳闷，想问问沈冰洲这是怎么回事，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几条消息。
　　陆书楠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原来昨晚，沈辰砂说不是故意偷看，偷看的是手机啊！
　　他原地石化，耳朵根又红透了。
　　这件事情传到沈冰洲耳朵里，沈冰洲乐呵了一整天。
　　“他们两个，原来不相上下，再这么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喊上姐夫啊？”
　　顾山泽说：“比起之前，算是很大进展了，说不定等他们回来，就是一对情侣了。”
　　沈冰洲轻笑，“但愿如此。”
　　庭院的紫藤萝竞相开放，银色的月光下覆，给紫色的花簇镀上一层透明的银膜。高原的月亮似乎比城市里更加干净明亮，他们拥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起盯着那轮明月。
　　沈冰洲感慨：“我们能一直一起看月亮吗？”
　　顾山泽眼里含着笑，“你想一直和我一起看月亮吗？”
　　双腿痊愈之前，沈冰洲从未敢正大光明地设想他们的以后，现在不一样了，原以为被封死的路，畅通无阻。
　　他忽然提问：“顾山泽，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久。”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小半年。
　　“可我怎么有种错觉，感觉我们认识很久了一样。”
　　顾山泽把他的手指放在手心里玩，“因为我们经历了很多。”
　　沈冰洲很认可这个答案，却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夜色静谧，没有人打扰他，他可以慢慢地组织语言。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问过很多遍的问题：“顾山泽，你有多那么多人，为什么要选择我？”
　　顾山泽的回答还是那样，“因为我喜欢你，”
　　这次沈冰洲学会了追问：“你展开说说，具体喜欢我哪里。”
　　顾山泽失笑，“你说话的口吻，跟我们CEO学的吧？”
　　沈冰洲才不认识他的CEO，不依不饶地搂住他的脖子，“老公。”
　　事到如今，听到他叫“老公”，顾山泽第一反应竟然是头疼了，甜蜜得头疼。
　　他把人搂到怀里，“你要听实话吗？”
　　“必须是实话，否则以后的事情都免谈！”
　　“这么严重？那你怎么分辨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沈冰洲愣住了一会儿，这个，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分辨。
　　顾山泽在他脸上捏了捏，“我喜欢你的脸，也喜欢你的身材，喜欢你和姐姐说话时乖乖的样子，还喜欢你在床上缠着我不放。”
　　“还有呢？”
　　“还嫌不够多啊？”
　　“怎么会嫌多呢？”
　　顾山泽宠溺地笑了笑，“还喜欢下班回家看到你，你不在的几天，我很不习惯。”
　　沈冰洲知道这是真话，但还是故意开了个玩笑，“真的假的？难道不是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照顾我了之类的。”
　　“我没有那样想过。”顾山泽平静地说。
　　沈冰洲也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曾经那样怀疑过你。”
　　“我知道。”顾山泽只是轻笑，“那么现在，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想一直和我一起看月亮吗？
　　沈冰洲没有戴眼镜出来，花间洒下的月光落进细密的睫羽，那双从一开始就吸引了顾山泽的眼睛，依旧美丽动人。
　　顾山泽等着他回答。
　　半分钟过去，他才开口，却是耍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们能不能一直一起看月亮？”
　　顾山泽坚定地说：“能。”
　　沈冰洲心颤了下。
　　那是一种完全无法控制的心动，即便他们面临充满未知艰难的未来，因为这一个字的承诺，仿佛就能拥有克服万难的勇气。
　　很多年后，他牵着顾山泽的手在高山上的帐篷外看月亮时，回忆起这一幕，仍然苛刻地将其评价为冲动行为，但他就是冲动地说看，“老公，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顾山泽捏住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吻。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平淡的吻，却是让他记忆最深刻的一个吻。
　　“明早跟我一起走吧。”顾山泽说。
　　他是请假过来的，公司事务繁忙，明天一早就得走。
　　沈冰洲差点就说好，却想到姐姐，“我还不想回去，你把你弟弟带回去吧。”
　　顾山泽皱了眉头，“为什么？”
　　“我姐要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走了，没人陪她了。”
　　顾山泽眉头皱得更紧，“沈老师，姐姐重要还是老公重要？”
　　沈冰洲也冷下脸，“不准问死亡问题！”
　　“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要是姐姐问的，你就说姐姐重要，同理，要是老公问的，你应该说什么？”
　　沈冰洲撇嘴，“老公重要。”
　　“这不就是了吗？既然老公更重要，是不是该跟老公一起回家呢？”
　　沈冰洲继续撇嘴，“我又不是永远不回去了。”
　　顾山泽学他撇嘴，“沈老师，你一点都不疼我。”
　　“不是不疼你，我想留在这儿等我姐，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书楠当助攻。”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你也不想回去？”
　　“你的惊喜我早看见了！”
　　顾山泽陷入沉默。
　　沈冰洲：“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
　　“没事，我知道你动过了。”
　　顾山泽叹了口气，“真不跟我回去？”
　　沈冰洲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等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回去了。”


第55章 想念的时限
　　头天一早，沈冰洲把顾山泽送走了。
　　本来他该带顾云泽一起走的，但是这几天，顾云泽找着了一件正事：画作业。
　　据说是学校布置的写生作业，他很喜欢村里的风景，准备画一个系列，此时已经完成了两幅，说什么也要把剩下的画完再走。
　　顾山泽拗不过他，临走时再三警告，不准动歪脑子，不准想馊主意。
　　顾云泽满口答应。
　　顾山泽走了以后，生机勃勃的花草庭院忽然间冷清起来。
　　沈冰洲也想算算自己能忍住多久不去找他，没想到人前脚刚走，他就思之如狂。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跟着顾云泽去外面写生，不过这孩子，闹的时候让人受不了，安静下来认真做事时，倒是和他哥哥一样专注。
　　沈冰洲坐在画板旁的青草地发呆，这个点，顾山泽应该下飞机了吧，公司催得那么紧，应该休息时间都没有，又要去开会了吧。
　　换颜料时，顾云泽注意他满脸惆怅，笑嘻嘻地问：“沈嫂嫂，你怎么不跟我哥一起回去？”
　　“我也在想，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去。”
　　顾云泽捏着画笔想了想，“没事，你就这样想，回去了，他也是忙工作，没空陪你。”
　　想到这个，沈冰洲更忧愁，“他以后会更忙吧。”
　　“那肯定啊。”顾云泽忽然说，“再过不久，他要升任CEO了。”
　　沈冰洲惊讶，“这么快？”
　　“本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啊，现在山远的CEO，就那个唐总，唐叔叔，很早就提出要解任，但是短期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接任者，我爸这才把我哥喊了回来。”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那得看是什么鸭子。”顾云泽露出真诚敬佩的目光，“我哥很厉害的，你没关注他的事业吗？山远的珠宝产品，在时尚界已经有一席之地了，他只花了半年。”
　　沈冰洲想到了自己家，目光暗沉下去。
　　好像某种预兆，那天他和顾云泽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以为意料之中的客人。
　　江阿姨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待，见到沈冰洲的身影，急匆匆地迎上来，“二少爷，沈青禾来了。”
　　沈冰洲轻轻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走进会客厅。
　　沈青禾带了两个人，应该是助理秘书之类，看到他，竟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洲洲？你好啦？”
　　沈冰洲疏离地浅笑，“姑姑。”
　　得了冷遇，沈青禾尴尬地坐回原位，“那个，你姐姐呢？”
　　沈冰洲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是寒冷的，“我姐不在，如果你是来她的，那么可以回了。”
　　沈青禾为难地搓了搓手掌，“洲洲，我这次来，是有很严重的事情要说，我联系不上你姐姐，能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
　　沈冰洲心想，你当然联系不上她，她在和小奶狗甜蜜旅行呢。
　　但是，出于礼貌，他问了一嘴：“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沈青禾犹豫了下，“是公司的事……”
　　上次，沈辰砂吩咐过相关事宜，若是沈青禾来找她，只管说不在就是了。沈冰洲隐隐觉得不妥，稍作思考后，说：“我帮你问问她。”
　　他给沈辰砂打了电话，沈辰砂并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让他转告四个字：宣布破产。
　　四个字，像一记重锤，不仅敲在沈青禾心上，也敲在沈冰洲心上。
　　上次听姐姐说起财务危机的时候，他便有不好的预感，没想过，这才过多久……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青禾忽然掩面痛哭起来。
　　“是我的错，当初好好让砂砂经营就好了，这是自家人害了自家人啊……”
　　“败在我手上，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啊……”
　　沈冰洲痛心地望着她。
　　事已至此，后悔有什么用，往后，他们姑侄都只能形同陌路了。
　　送走沈青禾后，沈冰洲空坐着发了好久的呆。
　　顾云泽担忧问：“嫂嫂，你还好吗？”
　　沈冰洲无力地摇头，“我没事，去画你的画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顾云泽回房间拿了平板电脑，坐在客厅角落默默陪着他。
　　当天傍晚，沈辰砂回来了。
　　意外的是，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陆书楠跟在后面，帮她提箱子。
　　沈冰洲站在楼梯上，“姐？”
　　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关注的第一件事还是沈冰洲的腿，几乎是箭步冲过来。
　　“洲洲！你真的好了！”
　　沈冰洲满腹心事，只能勉强地笑笑，“嗯，让你担心了。”
　　沈辰砂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欣慰地说：“我怎么说来着，一定会好的，你当时还不信！”
　　“姐。”沈冰洲终究藏不住心事，“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不用担心。”沈辰砂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早就料到了，现在破产，至少不至于资不抵债。”
　　沈冰洲怎么可能不担心，却看到陆书楠的眼神，听话地闭了嘴。
　　沈辰砂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洲洲，告诉你个事，我和书楠在一起了。”
　　沈冰洲眨眨眼睛，“啊？”
　　“啊什么啊，我去洗澡了，累死了。”说完，她朝厨房喊了声，“江姨，给我弄点宵夜。”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尽头，沈冰洲还是呆呆的状态。
　　陆书楠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两只箱子，“洲洲啊，你姐，真的好难追啊。”
　　沈冰洲更呆了，“不是在一起了吗？”
　　“她理解的在一起，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书楠摊开手，“你看我们身上有情侣的感觉吗？”
　　沈冰洲诚实地摇头，“没有。”
　　他难以理解，“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其实很简单，陆书楠发现自己深藏的秘密被沈辰砂知道后，索性选择摊牌，准备当面表白，结果让他玩玩没想到的是，沈辰砂抢先提起这事，问他愿不愿意在一起试试。
　　陆书楠当然点头同意，然后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
　　也就是，仿佛哥们一样。
　　知晓来龙去脉后，沈冰洲同情地说：“好歹在一起了不是，接下来要靠耐心。”
　　陆书楠生无可恋，“当初顾山泽是怎么追你的？我借鉴一下。”
　　沈冰洲掩住嘴咳嗽，“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他就是变着法子撩我，把我撩烦了，我就让他睡了。”
　　陆书楠：“……”
　　沈冰洲却严肃起来，“我说真的，她都跟你在一起了，你完全可以名正言顺，要不今晚就上吧，我这儿什么工具都有。”
　　陆书楠猛地红了脸，“洲洲，你都被顾总监带坏了！”
　　“他是我老公，我跟他学坏有什么不对？”沈冰洲转头就往房间走，“你等着，我去拿。”
　　陆书楠忙不迭叫住他，“不用了！我只是送她回来，我现在马上要走，公司有事！”
　　沈冰洲停住脚步，“你们公司也出事了？”
　　“不是万盛那种级别的大事，但是明早我必须去上班，你家顾总监不也回去了吗？”
　　沈冰洲站着犹豫了许久，艰难开口：“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关口上离开姐姐，可更想回去陪顾山泽，来去纠结，还是想回去。
　　收拾好东西，沈辰砂正好洗完澡出来，得知这个消息，居然爽快地点头同意了。
　　但是，她说，“书楠也不陪我吗？”
　　陆书楠愣住，“我、我当然陪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在说，看吧，我也有自己的男人了。
　　沈冰洲拖起箱子，表情复杂，“书楠，你和你顾总监一样，也是老婆奴的命。”
　　上一秒还在义正辞严地说工作，这一秒就对女友唯命是从。
　　这两人的感情路太超脱常理，他决定留下更好，沈冰洲不再有心里负担，一身轻松地回家去了。
　　出发的时间已经很晚，好在赶上了当天最晚的航班。
　　沈冰洲是珍惜睡眠的人，在飞机上安稳地睡了一觉，下飞机时想给顾山泽发消息，一看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消息发过去，顾山泽肯定要过来接他，与其折腾，不如自己打车回去。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家里亮着灯，静悄悄的，没看见人影，只有黑猫懒洋洋地躺在地毯上睡觉。
　　和离开前相比，家里多了些猫咪用具，饭碗水碗干净整齐。
　　沈冰洲莫名想到，难怪顾山泽一点不觉得照顾他是负担，能把猫咪照顾得这么好的男人，多半是耐心强的。
　　他轻轻放下行李，推开卧室的门，顾山泽不在里面，他奇怪地退出来，才注意到存放宝石原料的房间亮着灯。
　　他继续放轻脚步，开门进去，顾山泽趴在桌子上睡着。
　　工作间的专业灯更加刺眼，照得顾山泽半边脸发白，即便睡着，也能看出疲惫。他手肘下压着一张手绘的图稿，已经非常详尽，是对戒。
　　到山远上班以后，顾山泽很少设计这些小首饰了，唯一例外是给他做蓝碧玺“全家桶”，其中包含了一对对戒。
　　沈冰洲眼尖地看到图稿上标明的参数，这竟然还是他的尺寸。
　　因为上对戒指被他提前看到了，所以打算连夜赶对新的出来？
　　要不要这么较真？
　　沈冰洲小心地拿走他仍然捏在手上的笔，想把他弄到卧室去睡，又怕动作太大吵醒他，只好拿来一件空调毯盖在他身上，再搬来一把椅子，趴到桌子上，陪他一起睡。
　　或许是困了，或许是闻到熟悉的味道很安心，沈冰洲很快睡了过去。
　　快三点的时候，顾山泽无故惊醒。
　　桌上的灯还亮着，旁边多了一个人，他不敢置信，“洲洲？”
　　沈冰洲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你醒啦……”
　　顾山泽直起身，背上的毯子滑下去，他才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说，想你的时候就回来吗……”
　　顾山泽惊喜又无奈，“这么快就想我了？”
　　“嗯。”沈冰洲爬起来，朝他伸手，“抱。”
　　顾山泽用力地抱住他，拉到怀里，“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沈冰洲懒洋洋地说：“但是你给我准备的新惊喜，又被我发现了。”
　　顾山泽看向那张设计稿，“没事，正好我不是很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我觉得好看。”
　　“没有一开始那个好看，当时的灵感，很难超越。”
　　“那就不超越，我也喜欢那个。”
　　顾山泽苦笑，“我想给你惊喜。”
　　沈冰洲在他胸前蹭了蹭，“那你惨了，你的主意，我都能猜到，要不让云泽给你想个招吧，他的路数，我这辈子都猜不透。”
　　顾山泽说：“既然你这么要求了——”
　　“停！”沈冰洲抬起头来，眼里映着亮光，“老公，我开玩笑的。”
　　顾山泽默了默，“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沈冰洲点头，“遇到了难过的事情。”
　　顾山泽并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只是轻轻摘掉了他的眼镜，“没关系，你要相信你姐姐，还有我。”


第56章 算个好日子
　　万盛宣布破产的消息传出，业界唏嘘不已。
　　因为内部问题导致公司无法维持生存，无疑是巨大的遗憾，但也正因如此，提出收购意向的企业络绎不绝。
　　此时，沈冰洲才明白顾山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辰砂算到了公司破产，算到了沈青禾崩溃，也算到了如何逆风翻盘。
　　她选择的买方是山远。
　　山远收购万盛，原先的高级珠宝部并入子公司，子公司的CEO仍然是沈辰砂，甚至保留了她的大部分股份。
　　沈青禾就没这么幸运了，但她经过一场大起大落，不知怎么还转了脾性，前几天买了些礼物送来，说是祝贺沈冰洲康复。
　　高级珠宝部并入子公司，顾山泽这个空降的总监却没有跟着并过去，接替他工作的是唐铭维极其看重的陆书楠。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冰洲忍不住感叹，当初陆书楠回国时，因为和姐姐身份差距巨大，避开了来万盛上班，没曾想一番阴差阳错，两人还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
　　顾山泽的升任仪式定在四月，实际工作已经开始交接，最近他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几日都是半夜回家。
　　沈冰洲也开始忙起来了，不过他的忙碌远没有那么夸张，晚课最多只到九点半，而且不知道是照顾他大伤初愈还是因为顾家那层微妙的关系，他的课没有在排在晚上的，少数例外是几节讲座型的选修，都在周日晚上。
　　处理完教务，他往停车场走，等他的车并不是熟悉的卡宴，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他现在还没法自己开车，来去都要接送，顾山泽给他派了个司机。
　　司机照常和他打招呼：“沈老师，直接回家吗？”
　　沈冰洲望着天边橘色的云霞，略感疲惫地说：“去国金中心吧。”
　　到地方之后，沈冰洲让司机在停车场等，独自乘上商场的电梯。三楼有间雅致的咖啡馆，当初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顾山泽。
　　咖啡厅里飘着舒缓古典乐，他到柜台要了杯拿铁。
　　服务员显然对他面熟，热情地说：“加冰打包是吧？”
　　沈冰洲点点头，“对。”
　　买好咖啡，他往楼下走，山远的办公楼就在商场对面，过个马路就到。
　　大楼的安保也对他面熟，没让登记，直接放行，他往楼上走，轻车熟路地找到顾山泽的办公室。
　　门开着，能看到顾山泽一个人在里面，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沈冰洲敲了敲门。
　　顾山泽头也不抬，“帮我放桌上。”
　　沈冰洲轻轻走过去，把拿铁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他。
　　他眼睛一刻不离开显示屏，表情严肃，还戴着无线耳机，只腾出一只手来，往桌子上摸索。
　　沈冰洲把那杯拿铁推到他手边，他真就接过去了，摘开盖子喝了一口。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还是没有注意到谁来了。
　　沈冰洲暗暗咬了咬嘴皮，脚步放到最轻，绕到办公椅后面，遮住了他的眼睛。
　　指尖带着冰凉感的手，顾山泽一下子认出来，“老婆？”
　　沈冰洲冷着声音：“错，再猜。”
　　办公桌上的电脑里，几张严肃的脸同时错愕。
　　他们看到了什么？
　　沈冰洲光顾着捉弄，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视频会议。
　　顾山泽沉默了稍许，重新说了一个，“性感漂亮懂事黏人的洲洲老婆。”
　　“还少一个形容词！最后一次机会，错了一星期不许亲我！”
　　顾山泽滚了滚喉结，艰难开口：“能不能回家再猜？开会呢。”
　　沈冰洲愣愣地眨眼，终于发现自己正对着摄像头。
　　屏幕里几张脸默契地咳嗽起来，都在装作自己没看到。
　　沈冰洲腾地撒开手，耳根一下子红透。
　　他迅速逃离镜头，躲到小沙发上自闭。
　　顾山泽无奈地笑了笑，对视频里的人说：“不好意思，被我惯坏了。”
　　那头有人理解地微笑，“没事的，顾总，你老婆很可爱。”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外面天色全黑，顾山泽关掉电脑走过来，“还要不要继续猜？”
　　沈冰洲一动不动，“不用了，我再也不想玩这样幼稚的游戏了，我的脸全都丢完了。”
　　顾山泽戳了戳他的脸，“这不还在吗？”
　　他生气地吼：“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山泽含着笑，回头拿了外套，“走了，回家了。”
　　沈冰洲从沙发上爬起来，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就下班？”
　　“还有点事，可以回家处理。”他一边穿外套，“对了，你手边那个书架上，有封喜帖，看到没？”
　　沈冰洲循着去找，找着一个红色的礼盒，里头放着喜帖喜糖。他好奇地打开请柬，顿时惊住：“新娘朱玉玉？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个不好说，据我所知，是家里催着结，彭宇受不了，就同意了。”
　　“这也——会不会太草率？”
　　“用不着担心他们。”顾山泽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朱玉玉对他一心一意，他应该是心动了才同意的，但他的性格，嘴上肯定不会这么说，让他们自己缠去吧。”
　　沈冰洲翻了翻那只礼盒，发现里头还有两块精致的玉佩，非常符合朱玉玉的风格。他忽然问，“现在结婚都流行这么送了吗？”
　　顾山泽不太确定，“好像是，但也可能只是为了炫富，她是富婆嘛。”
　　沈冰洲把礼物整齐地摆放回去，语气随意地说：“你也可以炫富，等我们结婚的时候，送蓝碧玺。”
　　顾山泽没有及时回话。
　　他在惊讶，这是老婆第一次跟他提起结婚的话题。
　　没等到回答，沈冰洲抬头看着他，“你不会心疼钱吧？放心，我那里有库存。”
　　顾山泽缓缓地眨了眨眼，倏地笑了，“蓝碧玺好啊，我们认识就是因为蓝碧玺，到时候，我来设计款式，然后委托工厂做一批出来，当我们的新婚限定。”
　　沈冰洲赞同地点头，“不过，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顾山泽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桃花眼里流出风情的笑，“这个，得找人算算日子吧。”
　　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结婚？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求婚，他算是懂了，为什么别人准备求婚会那么紧张。
　　到现在，他也没想到满意的惊喜方案。
　　两人挽着手朝楼下走，上了车之后，顾山泽吩咐司机回父母家。
　　彭宇家和他们家交情深厚，这份喜帖不是下给他一个人的，得带回去让父母知道。
　　得知他们要来，顾太太连忙交代厨房加了几个菜，餐桌上毫不意外地出现三种不同做法的螃蟹。
　　沈冰洲开玩笑说：“螃蟹都快被我吃怕了。”
　　顾太太笑眯眯的，“知道你喜欢吃螃蟹，但一直让你吃，肯定会腻，今天这几道是厨子新学的，你尝尝。”
　　沈冰洲其实就想说，他快被喂腻了，没想到人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哪怕他亲生母亲还在世，也不一定能照顾得如此贴心。
　　他夹起一块蟹肉，放到顾太太碗里，“您也吃。”
　　顾太太笑得更开心了，聊起天南海北的事情。她对沈冰洲曾经那些上山下洞的经历非常感兴趣，每次过来，总要拉着沈冰洲聊好一会儿。
　　陪她聊完，沈冰洲才把彭宇的喜帖拿出来，“婚礼定在下月9号。”
　　顾太太惊讶接过，“天呐，小宇都要结婚了，你们呢？”脱口问完，她顿了顿，“你们应该是打算结婚的吧？”
　　顾山泽插了句嘴，“不废话嘛。”
　　顾太太瞪他一眼，好像在责怪他说话的口气，但随即便露出笑脸，“结婚好啊，我真怕你们不打算结婚呢，日子呢，定好了吗？”
　　沈冰洲笑了，“这个嘛，要找人算算才知道。”


第57章 做你的新娘
　　朱玉玉的婚礼订在春暖花开的四月。
　　新郎是彭宇，顾山泽自然被邀请做伴郎，大早上就出门帮着张罗各项事宜。
　　婚礼地点定在枫泉，据说是对新娘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枫泉的枫林，一年三季都是红叶，这里一年四季游客络绎不绝，但被包场办婚礼，还是头一回。
　　沈冰洲到达时，看到曾经举行过篝火晚会的那片人工草坪上铺满鲜花，中间用金属支架搭出一条临时花廊，通向更加隆重的舞台，两侧则是宾客的餐席。
　　沈冰洲和沈辰砂同席，望着浪漫盛大的婚礼布置，沈辰砂托着腮帮子感慨，“忽然觉得结婚是件让人羡慕的事。”
　　沈冰洲从桌子底下伸腿，偷偷踢了踢陆书楠。
　　最近一段时间，陆书楠深陷无能为力的境况。
　　他的女朋友——姑且算是女朋友，又开始一头扎进工作，每天和他聊天的内容，全部都是工作。
　　更要命的是，为了工作方便，沈辰砂搬来了他家，美其名曰同居，实际上每晚他们坐在床边分析报表。
　　他不止一次向沈冰洲抱怨，到底该拿你姐姐怎么办！
　　沈冰洲还是那句话，睡了她！
　　陆书楠始终下不了手，他们的关系维持原状一直到现在。
　　沈辰砂还在感慨，“我从很早以前就放弃了结婚的打算了，现在想想，不知道是好是坏。”
　　沈冰洲再次踢过去，眼神在说：你还不打算采取行动？！
　　陆书楠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下去。
　　像是借酒壮胆，他握紧拳头，“你想结的话，我明天就开始安排。”
　　换做一般女生，此刻要么惊喜，要么娇羞，但沈辰砂愣了愣，平静地说：“好啊。”
　　陆书楠扶住额头，他就是对付不了这一点。
　　仪式准时开始，随着司仪宣读，朱玉玉身着盛大的婚纱从花廊里走来，她的新郎向她伸手。
　　沈冰洲的目光落在舞台旁的伴郎团，好像心有感应，顾山泽也朝他看过来，飞快轻巧地对他眨了眨眼。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到了新娘发言的阶段，朱玉玉对着话筒说：“去年，就是在这个地方，我的先生把我骂了一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爱情的责任，我不顾一切地想要改变自己，也就有了这段婚姻，我们之间要走的路还很长，会遇到波折，遇到打击，但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对他放手。”
　　沈冰洲由衷地鼓掌，她的选择，无论对错，都值得这掌声。
　　沈辰砂也替她高兴，“这姑娘，好像终于长大了。”
　　双方交换戒指，令人意外的是，彭宇拿出一只漂亮的枫叶花环。
　　“当初，我也看出来你想要花环，但是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给你戴上花环，今天，我补回来。”
　　朱玉玉愣在原地，“彭宇……”
　　彭宇皱起眉头，一把拉过她，将花环戴了上去。
　　“不信，就当我说场面话好了！”
　　说话声音被话筒收录到，扩散到全场，宾客们会心地笑了。
　　沈冰洲彻底安下心，这反应，确实和顾山泽说的一样，是真的动心了。
　　也好，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相处模式。
　　朱玉玉戴着火一样鲜艳的枫环，眼里闪出泪光。她忽然哽咽，“老公，谢谢……”
　　台下掌声雷动，两位新人在台上相拥。
　　漫长的祝福环节结束，朱玉玉摘下花环说：“当初我在这里接受了一对陌生情侣的花环，大概是因为这个祝福，我在这里结婚了，现在我也把花环送出去，收到花环的人，说不定就是下一对走入殿堂的情侣。”
　　这是喜闻乐见的环节，伴郎团里有人吹起口哨，还有人举高手挥舞，“新娘，扔给我吧！”
　　朱玉玉抱着花环，缓缓走过去，把花环递给了顾山泽。
　　新一轮喝彩响起，有人起哄，“顾总，你的新娘在哪里？”
　　顾山泽接过花环，踩上铺满玫瑰花瓣的花廊，一步一步朝宾客席走来。
　　视线逐渐向他前进的方向汇聚，那一桌只有三个人，沈辰砂是唯一的女客。
　　消息不灵通的宾客惊疑不定地猜测，“不会吧？是万盛的沈总？”
　　这句议论传入沈辰砂的耳朵，她只付之一笑。
　　顾山泽终于走到了，伸手，微笑，“沈老师。”
　　坐在近处的宾客最先看清楚情况，顿时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男的？
　　各种个样的目光里，沈冰洲把手交给他，由他牵着上了舞台。
　　这下，满堂惊呼。
　　新郎新娘将位置让了出来，此刻，他们才是主角。
　　顾山泽紧紧拉着他的手，在他面前郑重地跪下，“沈冰洲，我有件很严肃的事情跟你说。”
　　沈冰洲的心在狂跳。
　　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发现顾山泽准备的结婚戒指，也早就暗示明示想要结婚，求婚，是迟早的事。
　　但他还是浑身发热，仿佛血管里流动的都换成了热油，紧张，激动，期待……混杂交织，难以言尽。
　　他想冷静地问什么事，话出口，却变成娇赧的颤抖，“什、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从脸颊到耳后根的皮肤，全都烧红。
　　顾山泽暂时松手，将花环转了一圈，从层层枫叶底下拿出一枚戒指。
　　银色的，镶嵌蓝碧玺宝石的戒指。
　　他将戒指捏在手指，“我想郑重地向你介绍这枚戒指的设计灵感，首先，主宝石蓝碧玺，是曾经在嘉德的拍卖会上，为了你冲动消费买下的蓝碧玺，我取了原料中最纯净的部分，亲手琢型，亲手打磨，这是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想对你做的事。”
　　沈冰洲紧张到咬唇，十个指尖好像钻进去小蚂蚁，咬得他发麻。
　　“然后是六颗水滴形钻石，环在主宝石周围，作为花瓣，之所以选择水滴形，是因为想起你的眼泪，每次我们做爱，都能看到你的眼泪，而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想到了一个词，花开了。”
　　如此直白大胆的言辞，让台下宾客发出激动的惊呼。
　　沈冰洲一张脸透红。
　　顾山泽还没说完，那双惹下过无数桃花债的眼睛，此刻唯有款款的深情。
　　“铂金部分，是抽象的蛇形，你天生体质冷，用手指挑逗我的时候，我会想到小蛇，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原罪，诱惑，对我来说，致命。”
　　台下惊呼声更甚，沈辰砂跟着红了脸，抓住陆书楠的手臂，“他们怎么这样！太难为情了吧！”
　　陆书楠沉思了稍许，终于理解了沈冰洲那句诚恳的建议是什么意思。
　　他抓住沈辰砂的手，低声地说：“姐姐，你也想吗？”
　　沈辰砂飞快地眨眼睛，“你、你别闹，人求婚呢。”
　　舞台上，顾山泽轻笑着说：“我很难解释爱情到底是什么，我想这个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我只知道，你身上每个地方都让我沦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置我于死地。”
　　沈冰洲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说的我好像是什么魔鬼一样。”
　　“你就是。”顾山泽拉住他的手，“除此之外，没有原因能解释我对你的痴迷。你愿意让我一辈子痴迷吗？”
　　沈冰洲没有说话。
　　顾山泽拉着他的手收紧了几分，“洲洲，你愿意嫁给我吗？”
　　场内安静下来，纷纷屏住呼吸。
　　“我们要走的路，会和所有人不一样，我们也会遇到波折，遇到打击，你愿意一直牵着我的手，和我走到最后吗？”
　　春光明媚，戒指花心的蓝色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
　　沈冰洲轻轻点头，“我当然愿意。”
　　掌声与欢呼同时响起，朱玉玉激动地泛起泪光，“呜呜，我怎么比自己结婚还激动！”
　　彭宇若有所思，他后悔没有提前向自己的好兄弟请教一下深情浪漫的密码。
　　婚宴上觥筹交错。
　　顾山泽要陪新郎喝酒，忙了好半天才得空，往宴席间一看，那桌只剩陆书楠和沈辰砂了。
　　他走过去问：“洲洲呢？”
　　沈辰砂喝了些酒，往他身上拍了一巴掌，“顾山泽，你好大的本事啊，真把我弟拐走了！”
　　顾山泽看向趴在桌上的陆书楠，“怎么回事？他喝多了？”
　　“好像是吧。”沈辰砂撇嘴，“书楠弟弟，酒量好差，一杯就倒。”
　　印象中，陆书楠的酒量好像没这么差，顾山泽弯下腰去看，看到一张清醒无比的脸，朝他使了个眼神。
　　顾山泽恍然大悟，站起来说：“好像真的醉了。”
　　沈辰砂摇晃着陆书楠的肩膀，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只好说：“那我送他去休息吧，你帮我找个空房间。”
　　顾山泽抿着笑说好，心想，姐姐这个性格，和曾经的沈老师有异曲同工之处，恐怕真只有拐到床上，才能让她觉醒悸动的少女心情了。
　　安排完这档子事，他给沈冰洲发消息：【去哪儿了？】
　　沈冰洲秒回他：【你沿小溪上来，我在山顶】
　　沿小溪的路，顾山泽曾带他走过，但是只走了一半。他快步赶过去，人工铺设的木板路走到尽头，一大片天然的草地映入眼帘。
　　枫泉的山顶，原来并没有枫树，而是一片宽阔的缓坡。
　　四月天，草地青葱茂郁，混杂着细小的白色或黄色的野花，第一眼，顾山泽想到《海蒂和爷爷》电影的结尾。
　　沈冰洲躺在花草间，一只手抬高，正在欣赏中指上的宝石戒指。
　　顾山泽放轻脚步走近，在他身旁侧躺下，捧着他脸细细地亲吻了一会儿。
　　沈冰洲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熟悉的温存。
　　分离之后，他轻声地说：“觉不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地方？”
　　顾山泽点头，“觉得，看到你健康，就觉得更像了。”
　　沈冰洲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山坡上面说，“那里的花好像更好看。”
　　“那我们去看。”
　　他却摇头，“我突然觉得腿康复了也不是那么好。”
　　“为什么？”
　　“自从我腿好了，你都没怎么抱过我了。”
　　顾山泽轻笑，一把抱起他，“是我错了，我这就抱你上去。”
　　沈冰洲搂着他的脖子，眼里满满的幸福。
　　他看到淡蓝色的天空，两只蝴蝶翩翩飞过来。
　　他又想起电影里的情节，也伸手去捉，蝴蝶翅膀擦着他的手指略过。
　　“啊，逃走了！”
　　顾山泽抱着他跑起来，追着蝴蝶往前。
　　沈冰洲开心地笑着，不断伸手去捉，蝴蝶吓坏了，飞向了高空。
　　他们倒在最高处的草地里，这里的野草有膝盖那么高，每一根都顶着黄色的小花朵。
　　他被顾山泽压在地上，鼻尖相抵。
　　没来由地，他一直在笑，“老公，我好喜欢你。”
　　顾山泽也在笑，“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啊。”
　　草地被他们压平一片，远处，两只蝴蝶降落回地处，好奇地听着草丛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沈冰洲从未想过，他的后半生是如此幸福的剧本。
　　他仍然清晰地记得，从医院里醒来时，听到医生告诉他伤情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悲凉。
　　他想起求婚时顾山泽说的话，忍不住又有了哭的冲动，“老公，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幸福下去吗？”
　　顾山泽紧紧地与他十指相扣，两颗戒指紧紧贴在一起。
　　“会，我保证。”
　　沈冰洲抓着他的肩膀爬起来，稍稍休息了一下，掐断周围的草，一根一根地理起来，编成花环的形状。
　　“刚刚听朱玉玉那么说，我才想起来花环的事，如果那时把花环送给你，该有多好。”
　　顾山泽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从身后找来长度合适的草，一根一根递到他手里。
　　带着黄色小花的花环很快编好，他举起来，郑重地放到顾山泽头顶。
　　“我想和你一生一世一直在一起，如果不能，我就去死。”
　　顾山泽深情地望着他，“我也想和你一生一世一直在一起，如果不能，我也去死。”
　　沈冰洲含着泪，“不准说死。”
　　“你先说的。”
　　沈冰洲不由地笑了。
　　他知道，他们都不会死，他们会一生一世一直在一起。
　　这段爱情终归也会平乏，成为他们平乏灵魂的一部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最浪漫的时刻，被这山野间的草木见证，随四季轮转，永不消亡。
　　「正文完，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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