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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追更[快穿]》作者：昼眠梦君
　　文案：
　　曾经闻名全网的大神作者乔镜绑定了一个巨星系统。
　　要求：在每个世界获取一百万点声望值。
　　根据系统的说法，在它的帮助下，乔镜很快就会成为本世界家喻户晓、享誉全球的巨星。
　　然而，乔镜看着这些为了打造巨星而推出的时装造型建模功能和剧本资料库功能，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有了这些，当明星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乔镜拿起笔杆子，重新干起了老本行——
　　写文。
　　他用“晏河清”的笔名，在山河破碎的时代写强国基建文，在阶级固化的封建社会写科举爽文，在遗失了传统文化的星际写仙侠修真文，在科教兴国的现代写硬核科幻文……
　　古今中外，无数读者们开始为了追更而疯狂。
　　“吾辈当自强！青年入学必读晏先生之著作，我泱泱华夏五千年文明，大国崛起指日可待！”
　　“《重生之大梁第一相》更新了！从布衣学子到当朝丞相，全大梁限量发售三万万册！”
　　“今日零点，首款模拟修仙全息游戏，由晏河清原作《万界仙君》改编，正式上线！”
　　“晏河清又更新了？shit，赶紧把国防部部长给我叫来！再不研究种花家都要照着他的文造出歼星炮了！”
　　轻轻松松，上千万声望值入账。
　　系统：……还有这等操作？？？
　　感谢亲亲基友@今粥做的封面！啾咪~
　　●大神受X迷弟攻，1v1HE
　　●我在现代点亮科技树/异世当文豪系列。
　　●所有世界均为架空，且无任何三次元原型。
　　内容标签： 强强 快穿 爽文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镜，景星阑 ┃ 配角：预收《星际顶流》《全球追更2》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亲，一起掉坑吗？
　　立意：金子总会发光
　　vip强推奖章
　　网文大神乔镜在与老东家解约后被来自高级位面的系统008绑定，008本打算让乔镜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以此获取声望值，但乔镜却选择坚持自己的理想，并在与新网站签约后，用“晏河清”作为笔名重新开启自己的写作事业。他用文字的魅力征服了不同时代的万千读者，同时也利用系统自带的资料库，助力人类攀登科技树。本文设定新颖，文笔流畅，文中主角的经历和文中文紧凑的剧情也能够让读者在阅读时产生强烈共鸣，体现了不同时代文学作品对人们方方面面的影响，与文字在历史传承、文化创新等方面无可取代的作用。同时，文中性格各异的配角人物形象也都十分鲜明。主角和他们一起，在跌跌撞撞不断摸索中成长，最终不忘初心，成为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创作者。


第1章 
　　周六，晚八点四十九分。
　　在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预热后，星辰网的年度颁奖典礼终于进入了高潮部分。
　　“本年度获得星辰奖的作者是——萨恩，《至高神座》！”
　　舞台上，灯光璀璨，彩带飘飞。
　　伴随着如海啸般的欢呼声，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杯，朝着台下高高举起。
　　在发表获奖感言时，他握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说：“我要感谢亲爱的读者，也感谢网站对我的大力支持，既然大家投票给了我这个荣誉，那我就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
　　寂静的房间内，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趴在键盘上的青年被声音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凭着入睡前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滑开了屏幕的解锁。
　　青年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低头时长长的刘海几乎要遮住了眼睛，周身自带一股阴郁冷淡的气质。
　　尤其是当屋内漆黑一片，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来自手机屏幕的蓝光时，这种气质就愈发明显了。
　　但实际上……
　　乔镜只是睡懵了。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屏幕上疯狂刷新的消息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
　　袁大侠：“我艹了，镜花水月今年又没拿到奖？”
　　袁大侠：“我还以为这次肯定稳了呢，这皇族刷票刷的，过分了吧？”
　　袁大侠：“笑死，最后一天狂飙两百万票直接从第四名超上来，当大家都是瞎子？”
　　袁大侠：“傻逼.jpg/傻逼.jpg/傻逼.jpg”
　　此人本名袁程道，袁大侠是他的笔名。
　　他和这些群里的成员一样，都是星辰网的签约作者。
　　很快，就有人回复他：“拉倒吧，人家可是说了，群里读者的票都攒在手里，等着最后一天才发力呢。”
　　袁大侠：“那这还有啥好说的？大神今年的完结文都这么猛了，各项数据倍杀那个萨恩写的无脑小白文，就这还被人暗箱操作挤下来，星辰奖干脆改名野鸡奖吧，不要也罢！”
　　星辰奖，是星辰网为了激励作者，每年颁发的最高荣誉大奖。
　　在创立之初，它的确是个非常有含金量的奖项，不仅要统计小说的各项数据，还会加上读者投票的权重综合计算，堪称网文界实至名归的最高荣誉。
　　但自从资本进驻这个行业后，一切便都变了。
　　乔镜坐在电脑椅上发了一会儿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小群里的刷屏却还没有停止。
　　在现场被迫听完萨恩获奖感言的袁程道被恶心了个彻底，直接在群里开骂：“呸，真他妈不要脸！大神你今晚没来真是太对了，这孙子恶心的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底下是一溜排的“+1”。
　　袁程道之所以会这么气愤，当然不仅仅是为乔镜打抱不平。
　　当初他和萨恩同期签约，为了拿到“新人王”称号，袁程道憋着一口气连着日万爆更半年，甚至发高烧挂着吊瓶也在医院坚持码字，结果头衔最后还是被对方刷票抢走了。
　　如今，就连他最佩服的大神作者镜花水月也被这种小人压了一头，这叫袁程道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他开始在群里疯狂@乔镜：“撕他吧！大神，我们帮你一起撕！”
　　“是不能忍，”乔镜想了想，回复道，“所以我打算解约了。”
　　袁程道：“？？？”
　　这下，就连平时最喜欢潜水的几个作者也被乔镜一句话炸出来了。
　　“不是，镜花水月你认真的？！”
　　“这可不是小事情啊！解约了，你要去哪儿混？”
　　“三思啊大神！虽然星辰网不干人事，但是现在他们在网文界一家独大，别的小猫两三只，就算你过去了，读者也不会买账的！”
　　“放心吧，认真的。”
　　乔镜丢下一句话便退出了群聊。
　　他打开笔记本，登录作者后台，在自己刚刚开文一个月的新书版头上挂了一个简短的声明：
　　“本书太监。‘镜花水月’笔名作废，本人未来将不会在星辰网发布任何作品。”
　　几秒钟后，评论区炸了。
　　没过多久，编辑就一个电话打到了乔镜的手机上。
　　乔镜本来不打算理，但编辑一连打了他四个电话，大有你不接我就呼死你的执着毅力。
　　“……喂？”
　　他的声音冷淡，有些不情愿。
　　“喂你个大头鬼！”编辑王城在电话那头咆哮，“太监是什么意思？这本写的好好的，怎么就太监了？”
　　“太监就是不写了，坑掉的意思。”乔镜认真解释道。
　　王城被他气笑了。
　　但签约这么多年，他也了解乔镜的性格，于是干脆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语重心长地劝道：“镜哥，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网站今年不是也给你颁了人气奖吗？这本成绩这么好，说不定明年星辰奖就是你的了！”
　　乔镜平静道：“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那也不至于要解约吧？你上个月才跟网站续约了十年呢。”
　　乔镜“嗯”了一声：“违约金我会付的，麻烦你们把读者的钱退回去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
　　王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在王城眼中，乔镜和他手底下的其他作者不同，他讨厌和人打交道，写文也完全是因为爱好，所以只要顺着毛摸，给多少钱乔镜其实并不在意，基本就是个常年宅家、有些孤僻的大龄儿童。
　　但他在写作方面的天赋，却堪称网文史上最强。
　　以“镜花水月”的笔名出道，在加入星辰网第一年便斩获了“新人王”称号，此后更是以恐怖的速度飞速成长，以一己之力开创了多个网文流派，跟风者不计其数。
　　甚至都有读者戏称，只要看镜花水月的新文写什么，就知道网文界接下来大半年的流行题材了。
　　然而像这样一位超新星级别、开文自带热度的大神作者，尽管能作为网站的招牌用于宣传，但对于目前奉行“去笔名化”策略的星辰网来说，就很有些碍眼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当初为了留下这位大神，星辰网给乔镜的合同可谓是全网最优。
　　如今网站做大，面对一个每年光版权收入就上千万的大作者，星辰网却根本薅不到什么羊毛，高层当然不肯干了。
　　他们又不是做慈善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届颁奖典礼上高层会执意捧萨恩登基，就是为了打压乔镜，削弱他在这个行业的影响力，以此来为修改合同做铺垫。
　　但谁能想到，一向佛系与世无争的乔镜，竟然直接提出了解约？
　　作为责编，王城当然是不希望乔镜离开的。
　　但对于网站高层的做法，他同样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王城本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只要在事后给乔镜道个歉，再随便安抚两句就过去了。
　　可他忘了，乔镜确实社恐不爱与人接触，却并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王城再三劝说无果，见他去意已决，只能大晚上给高层打了个电话，问他们对乔镜想要解约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的总裁冷笑一声：“笑话，他能成大神，不也是靠我们捧他吗？反正现在的读者不挑，这么多宣传资源堆上去，就算是狗写本书都能火了！”
　　“既然他想要解约，那就让他解吧。但是违约金必须一分不少赔给我们，”他道，“还有，记得把这件事在微博和作者群里当反例多多宣传，以儆效尤，让其他作者们看看他的下场。”
　　“离了星辰网，他镜花水月连屁都不是！”
　　挂了电话，王城恍然想起在几年前的记者采访上，姚总还曾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头说，星辰网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镜花水月功不可没。
　　他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子版的解约合同发给了乔镜。
　　“镜哥，”他说，“对不起了。”
　　这一次，乔镜没有回复。
　　他填好合同，点击了“发送”，然后打开联系人列表，退群、删人一条龙，动作间毫不犹豫，简直像是已经想这么干很久了。
　　但在看到那个只有袁程道几人的作者小群时，乔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击退出。
　　长时间处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乔镜揉了揉眼睛，起身想去开灯，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童声——
　　“滴滴，巨星系统上线啦！”
　　乔镜的动作一顿。
　　什么玩意儿？
　　“您好，我是来自高维宇宙位面的人工智能系统，编号008，”008兴高采烈地向宿主介绍着自己，“您想要成为闻名全球家喻户晓的巨星吗？想要轻轻松松日入两百零八万吗？想要一句话就让无数粉丝为您冲锋陷阵写小作文洗地吗？只要您提供给我足够的声望值，这些都将不再是梦想！”
　　乔镜：“不想。”
　　008一噎，但它并没有轻易放弃，仍坚持劝说道：“当明星不好吗？一夜爆红，名利双收，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和你打招呼，还能每天都收到粉丝们的真爱礼物呢！”
　　乔镜幻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简直是酷刑。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了：“我会疯掉的。”
　　让社恐当明星，亏它想得出来。
　　008这才注意到自己绑定的宿主似乎有哪里不对。
　　说好的外冷内热浓颜系帅哥、个人魅力强烈和身高一米八八呢？
　　眼前这位，根本没有任何一点符合啊！
　　它赶紧检查了一下，顿时傻眼了。
　　“天呐，我搞错人了！”
　　在发现真相后，008当场爆哭。
　　乔镜的桌子上突然冒出了一只蓝眼睛的小黑猫，哽咽着对他说道：“对不起，可，可是我已经绑定你了，现在想要解除也没办法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不，就去当个明星吧？”
　　008能看出来，乔镜的五官其实挺清秀的，如果好好包装一下，当个偶像什么的应该也不成问题。
　　“不要。”
　　但乔镜依然一口拒绝了。
　　008：……嘤。
　　自被创造以来，它从来没有被这么嫌弃过。
　　明明资料库里说人类都是渴望出名，渴望赚大钱的，它恍惚地想，怎么到乔镜这儿都不好使了呢？
　　“什么资料库？”
　　乔镜忽然问道，008这才发现它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它勉强打起精神回答：“是我从总部下载的功能之一，它涵盖了从人类创造出文字起、直到距今一千年以内的所有作品，相当于人类的文明库……你可以简单把它理解为一个超级plus版的知网。”
　　这个功能，还是008在认真调查过这个国家的娱乐圈发展史后精挑细选出来的。
　　它的宿主在成为大明星后，可不能连知网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定要当明星吗？”乔镜沉思片刻，抬头问道。
　　小黑猫生无可恋地甩了甩尾巴，它已经准备直接回总部报告任务失败了，“那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办法收集到一百万点声望值吗？先告诉你吧，人类的精神力有限，平均下来一个人只能提供一点声望值，根本不是那么好赚的。”
　　在现代社会，如果不成为大银幕上万众瞩目的明星的话，怎么可能收集到这么多声望值。
　　“有的。”
　　“什么？”008摇尾巴的动作一顿，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说，有办法的。”乔镜以为它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已经绑定的原因，使用系统的办法就像是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很快，乔镜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开启资料库。
　　而当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刹那……
　　他看到黑暗中亮起了无数星光。
　　这些星光或明或暗，在虚空中汇聚成了一条绵延无尽的璀璨银河。
　　在这里，每一部作品，都代表着一点光芒。
　　哲学、宗教、历史、文学、艺术、自然科学……这条银河仿佛是人类几千年历史长河的缩影，每一部都是珍贵且无可替代的精神瑰宝。
　　而有了这些，别说什么一夜爆红的天王巨星了。
　　——只要乔镜想，他甚至能创造出一个腾飞的时代。
　　“或许你还不知道，我其实是个作家。”
　　在他人眼中性格固执又孤僻的青年睁开双眼，他垂头盯着面前已经被磨掉字符的键盘，低声道：“我不会唱歌跳舞，也不会讨好粉丝，让我当明星，还不如让我去死。”
　　“但是，”他抿了抿唇，眼神发亮，“如果你愿意把这个资料库对我开放的话，区区一百万声望值，我也可以给你。”
　　008拔高了声音：“区区？”
　　乔镜点了点头。
　　008将信将疑，但看乔镜这么自信的样子，它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吧，”它说，“我就暂且相信你一次。不过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啊，总部规定过了，从资料库里下载作品也是需要声望的，虽然可以赊账，但这些都是额外的支出，不计算在任务完成度内。”
　　顿了顿，008又道：“顺便一提，总部给我的任务是收集到一百万点声望值，时间从绑定的那一刻开始算起。而你现在的声望值是0。”
　　“嗯。”对此乔镜并不觉得奇怪。
　　之前写小说查资料的时候，知网一年都要收他好几千呢。
　　乔镜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在空白的word文档上敲下了第一行——
　　《地球之歌》。
　

第2章 
　　008还有一项功能叫做虚拟世界。
　　据它所说，自己最初下载这个功能，其实是为了让宿主在拿到新剧本后可以更快的入戏。
　　在开启这个功能前，008一直在唠唠叨叨地叮嘱他：“这项功能依托于宿主的精神力，也就是说它展现的是你的精神空间，如果是思想贫乏想象力不够的人进入，只会看到一片荒漠，稍微好一些的人能建起一片绿洲。所以就算什么都没有你也先别着急，这是可以慢慢锻炼的——”
　　刚说到一半，008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抹绿意以乔镜位置为中心，如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飞速奔涌。
　　只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原本黄沙漫天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绿意盎然的草原。
　　乔镜伸出手，掌心轻轻抚过身旁长势茂盛的草叶。
　　忽然，他抬起头。
　　世界再度发生了剧变。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无数条道路、立交和高速如蛛网般交织出现，蓝天下的飞鸟，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穿着各异的行人，街边小摊上飘来的香气，还有那仿佛让人身临其境的闹市喧哗声……
　　008看得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不是，你怎么做到的？”它百思不得其解，“这可是一座城市啊！”
　　乔镜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在写作时，除了世界背景和人物设定，各种环境、气味、画面还有细节也都是必须要考虑到的。
　　对于他来说，在脑海里构建一个真实的世界，就和呼吸吃饭一样简单。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还有一个时装建模的功能吧？”他问道，“那又是什么？”
　　008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自己绑定的宿主可能是位大佬”的震惊感，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这个功能主要是方便打造明星造型，让他们在红毯上一鸣惊人用的，所以必须要有一位三次元的原型作为模特。”
　　乔镜想了想，不太好意思用自己的脸。
　　感觉有点儿太自恋了。
　　“那就先放放吧。”他说。
　　等离开虚拟世界后，乔镜计算了一遍两边的时间差，发现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对比竟然足足有1；10。
　　这意味着他完全可以在虚拟世界慢慢写完文再带回现实中，只要再用语音输入一遍就好了。
　　平白多出了常人十倍的时间，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简直是比天降五百万还要惊喜的事情。
　　所以即使现在新书连大纲都还没搞出来，但乔镜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始物色下家了。
　　他随便找了点儿零食垫垫肚子，打开电脑，在各大论坛逛了一个多小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柳柳网”的网址。
　　008在这段时间已经知道了乔镜的遭遇，但它看着青年神色如常的模样，感觉宿主好像完全没有被解约的事情影响到。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对于乔镜来说，值得被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很少。
　　他的生活很简单。
　　尤其是当他摒除了一切令人糟心的人际关系后，除了写作，阅读，每天定时看看新闻外，基本就没有任何值得他在意的事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柳网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不太正经。
　　从注册资本来看，它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微企业，和光一轮融资就几千万的星辰网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刚打开他们网站的界面，乔镜就被那仿佛上个世纪穿越而来的网页设计给丑到了。
　　以致于他的食指放在鼠标上半天，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下去。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网站很穷……
　　但穷到连个像样的美工都请不起，是乔镜没有想到的。
　　他不得不在内心默念了几遍看人不能看脸，这才点开网站的“作者须知”一栏。
　　在仔细阅读了一遍条款后，乔镜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轻移鼠标，点下了“申请成为本站作者”的按钮。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请您输入自己的笔名。”
　　乔镜的双手放在键盘上，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缓缓地敲下三个字：
　　“晏河清”
　　很幸运，一秒钟后，屏幕上再次跳出一个弹窗：
　　“恭喜您，注册成功！”
　　前几天恰逢国家八十周年华诞，乔镜想，这个新笔名，就当是寄托了自己的一个美好祝愿吧。
　　既然决定要换个笔名重新开始，眼下最重要的，肯定是做大纲了。
　　和那种灵光一现激情开文的裸奔作者不同，乔镜喜欢做好充足的准备，他享受把文字变为故事的过程，更享受掌控人物按照自己计划一步一步前进的感觉。
　　《地球之歌》，这本小说其实在他的脑海里已经酝酿了许久，乔镜之前还和编辑王城提过两句，但王城一听说它的主题是搞科研，就让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谁会在小说网站看人写学术论文啊？”
　　这是王城的原话。
　　乔镜不是会轻易被他人言语动摇的人，但在考虑到查阅学术资料和辨别资料真伪所需要耗费的时间成本后，他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这次和以往不同。
　　有了008的帮助，乔镜不用担心被网上各种鱼龙混杂的资料误人子弟，甚至还能轻松了解到超越本时代的先进技术，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挑刺。
　　——他打算写一本，在普通人看来是幻想，在懂行人看来是科学的小说。
　　乔镜花几天的时间做好了大纲。
　　为了避免被人打扰，他把手机关机，连WiFi也断了个干净。
　　等到最后一次点下“保存”的时候，他吐出一口气，这才有闲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不出所料，信息爆炸了。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用尽各种办法给他发消息，打着关心的名头嘘寒问暖，但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那就天知地知了。
　　乔镜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自己联系方式的？
　　对于那些问他近况和打探他接下来打算的，乔镜一概不理。
　　在花了半小时清除记录后，列表里还剩下的，竟然只有一则新消息了。
　　消息来自他高中时代的班长。
　　“乔镜，这么多年不见了，过段时间大家准备一起在N市聚聚，办个高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乔镜就住在N市，还是平均房价最高的富人区。
　　如果按照某些网文的套路，接下来，他就该去同学会打脸那些觉得他混得不好的老同学们了。
　　但是……
　　“不去。”乔镜直接敲了两个字过去，甚至都没有一句解释。
　　几秒钟后，班长回复了，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浓浓的无奈之意：“果然啊，你又不来。上次我们聚会的时候你和景星阑也没来，全班都到齐了，就差你们两个了。”
　　景星阑是乔镜的高中同桌，如今成了国际知名模特，还自己开了家影视公司，现在已经基本不参加什么走秀，改当大老板去了。
　　乔镜：“他这次也来吗？”
　　“来啊！他说了正好有空！”那人激动了，“所以乔镜你改主意了吗？”
　　“没有。”
　　“…………”
　　没办法，那人只能叹了一口气，随便扯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008看着放下手机后就继续开始码字的乔镜：“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乔镜：“我本来就没有。”
　　008不可置信：“但是人类是群体动物啊，你没有朋友的话，不会觉得孤独吗？”
　　“不会，”乔镜说，“我每天写文都很忙，不写文的时候也在忙着构思，没空孤独。”
　　008：“…………”
　　它开始觉得，自己这个宿主大概就是“油盐不进”最好的代名词了。
　　但是确实。
　　虽然在大众眼中是不合群，但是乔镜现在的人生，就是他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在注册完笔名后，接下来的要做的就是签约了。
　　乔镜让008给自己伪造了一个假身份，打开柳柳网后台，找到了站内编辑的联系方式。
　　他把自己之前闲暇时候写的废稿发过去了。
　　虽然是废稿，但乔镜身为网文界大神的水平毕竟放在哪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个作者的文笔很有点儿东西。
　　那位网名叫做“别鸽”的编辑更是惊为天人，在看完后，立刻拍板决定要签下乔镜。
　　他现在手头可缺人了！
　　公司对他们有指标，每个编辑每周都要签下不少于二十名新作者，但是网上大部分作者都扎堆跑到星辰网这样的大网站签约了，他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去？
　　没办法，别鸽只能天天蹲守在各大论坛和别的网站的评论区，像个搞传销的一样连哄带骗地拉人入伙。
　　关键是，这些拉来的作者水平还良莠不齐，很多只写了个开头就坑了，气得别鸽怒而换头像和ID，势要炖尽天下鸽子精。
　　“我准备另发新文，”乔镜回复道，“大纲已经做好了。”
　　别鸽：“新文好啊！是叫《地球之歌》是吗？我去瞅瞅。”
　　别鸽：“这个题材……归到现代都市好像有点儿不太行，我给你放科幻去吧。科幻频道现在有点儿冷，不过新人扶持力度大，而且文好可破！写好了你就是下一位大神！”
　　别鸽：“亲亲，大纲要我帮忙看看吗？”
　　看着那一连串消息，乔镜稍微有点招架不住。
　　因为他的编辑明明是个大老爷们，猫咪卖萌表情包却一套一套的，还动不动就“宝啊”来，“亲亲”去的，一天敲三次问他啥时候更新。
　　……看来柳柳网是真的很缺作者。
　　“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说。
　　别鸽没有在意他的高冷，而是发来一个猫猫亲亲抱抱搂高高的表情包，并且鼓励他好好更新，无论成绩如何，完本就是胜利。
　　因为众所周知，新人作者的第一本，通常都是用来祭天的。
　　“记得日更，别坑啊。”他嘱咐道，但是没抱太大希望。
　　乔镜回复了一个“知道了”过去。
　　在搞定签约的事情后，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枸杞泡红枣养生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008有些着急：“要不你还是当明星去吧？我刚才看了，一本书想要火，那天时地利人和可都是少不了的，你现在还只是个小透明，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它实在不明白乔镜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明明才刚开始连载，他就一口气向自己赊账了一万点声望值，从资料库里下载了足足一百部作品，加起来都快有几百万字了！
　　这些可都是要连本带利一起还的啊！
　　乔镜淡定码字：“别担心，文好可破。”
　　008：“……破个大头鬼啊！”
　　它有些绝望，没有足够的声望值，它的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自己就要回总部；回了总部，它就要被其他系统嘲笑……
　　呜呜呜，008还指望着宿主能帮它赚点儿奖金呢！
　　现在看来，别说是奖金了，不扣钱就不错了。
　　《地球之歌》前三章发表的当晚，008望眼欲穿。
　　它几乎是每隔十五分钟就要刷新一下后台，不停地查看小说的评论和点击数量。
　　倒是身为作者本人的乔镜心态平和，该吃吃该喝喝，该码字码字，不想码字就直接鸽了去睡觉——反正有虚拟世界在，鸽一晚上又算不了什么。
　　等到第二天起床，乔镜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008的嚎啕大哭：
　　“呜呜呜呜完蛋了！我要被扣工资了！”
　　一个晚上，《地球之歌》的新章点击为：37。
　　连半百都没到。
　　作为一篇以研究员为主角，简介只普普通通写着一句“从小研究员到科研大佬的升级之路”，从头到尾看上去都没有任何亮点和金手指的文章，能有这个点击，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哦对了，还有一个读者的评论：
　　“按爪。”
　　除此之外，评论区空空荡荡，可以说是凄惨到了极点。
　　“你真的是很有名的作者吗？”008甚至开始怀疑起了乔镜的写作水平，难不成他微博几百万的粉丝全都是买来的？
　　“你看看你这写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没人看啊！”
　　“这才几章，能看出来什么，”乔镜说，“耐心点。”
　　“可是……”
　　“没有可是。”乔镜打断它。
　　点了一下刷新后，他指着屏幕道：“而且你看，已经有读者给我写了第一条长评了。”
　

第3章 
　　方骏是柳柳网的一名读者。
　　也是一名重度网文爱好者。
　　他从初中开始接触网文，到现在参加工作，中间已经有足足十几年了。
　　什么短视频电影电视剧，方骏都不怎么感冒。
　　他就喜欢看文，不仅喜欢看文，还喜欢看其他读者的评论。
　　因此，在大量阅读下，他很快便从啥都不挑的小白读者变成了日常文荒的老白读者。为了找到好文看，方骏不得不在手机上下了好几个网文app，日常在其中反复横跳。
　　他的标准很低——不求拍案叫绝，只要能打发时间就行了。
　　而今天，他偶然间发现了一本叫做《地球之歌》的连载新文。
　　鬼使神差的，方骏点了进去。
　　但一看章节数量他就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搞什么鬼，才更新了三章？”
　　他可是没有两百章不看的！
　　再一看评论和点击，基本也是约等于无。
　　方骏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怜悯，打开第一章 准备随便翻翻，心想这小作者估计要被打击得过两天就坑文了吧？
　　他这么善良，要不要留个评论鼓励一下？
　　方骏都做好了对方写得狗屁不通的准备，没想到才看了几页就一发不可收拾。
　　《地球之歌》的主角叫杨柳，是一位破格被华科院录取的天才少年，今年刚满18岁。
　　众所周知，华科院人才济济。
　　但主角硬是凭借超出常人的能力、极高的工作效率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毒舌，成为了闻名整个华科院的“混世魔王”——
　　不仅是因为他开篇就在学校宿舍里捣鼓小型发电机，在进入华科院核研究所的第一天，他竟然为了解闷，用实验室的材料自己造出来了一把仿秃鹰气枪！
　　“卧槽，这是哪个大神开马甲来了吗？”
　　方骏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等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系统固定弹出的“本文未完结，且听下回分解吧~”几个字，情不自禁地骂出了一句优美的国语。
　　但很快他又激动起来，心想这要真是个新人写的文，那不得了了啊！
　　不过作为一个老白读者，方骏又不禁思考起来——文笔这么好，却还是这么冷，肯定还是因为选的题材不对吧？
　　太讲逻辑了！网文要讲什么逻辑？
　　爽就完事了！
　　于是方骏撸起袖子，洋洋洒洒地写了几百字的写作指导发上去：
　　“作者写得很好！但有个小小的建议，应该加个系统，或者别的什么金手指，再配几个美女研究员在旁边。种马文就别写了，太low，但是争风吃醋可以有，总之一定要体现出主角的魅力！而且主角的性格也不能太温和，否则没有矛盾冲突，怎么打脸？”
　　“还有，主角搞科研的过程可以适当省略一下，重点突出在他怎么被大佬赏识提拔就行了，没人想看具体的科研内容，反正都是假的无所谓。在这里推荐几本这方面写得比较好的书，比如《重生都市之XXXX》、《黑科技大佬XXXX》等等，作者可以借鉴一下！”
　　看着自己的评论，方骏洋洋自得地想，自己可是第一个给小作者长评的读者，还全都是干货满满，到时候，他肯定对自己感激涕零！
　　但万万没想到，十分钟后，方骏刷新了一下网页，他的评论下弹出了一条消息——
　　晏河清：“谢谢。”
　　谢谢？这就没了！？
　　方骏气得当场取消了收藏。
　　活该这作者没人看！
　　而在千里之外，008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悲鸣：“你才回复完，就又掉了一个收藏！”
　　乔镜忙着码字：“这不是还有二十几个吗，急什么。”
　　“才二十八个！不对，现在只有二十七了。”
　　008越发觉得自己被乔镜忽悠了。
　　按照这个速度，一百万点声望值，就算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收集完！
　　“不过你提醒我了，确实，”乔镜敲键盘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道，“我这个马甲不同以往，还是尽量少回复读者评论比较好。毕竟……”
　　接下来他要写的内容，可是一不小心就能捅破天的东西。
　　*
　　星辰网，第七届作者大会。
　　今年作者大会召开的时间比起往年要稍晚一些，主要原因还是乔镜的事情。
　　因为总裁姚敬的吩咐，工作人员已经安排好的签收环节和座次都要重新调整，原本已经准备挂上的巨幅海报也要重新赶制，因为镜花水月的名字也在上面。
　　“真是人走茶凉啊，”笔名萨恩，真名萨奕的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写着自己名牌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镜花水月好歹也是星辰网的老牌大神了吧？姚总还真是……雷厉风行，想好该怎么应付他的读者了吗？”
　　旁边的编辑王城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头也不抬道：“周边和书都照卖，至于其他问题，网站不会做任何解释。之前数据部门有统计过，镜花水月的读者年纪比网文读者的平均年龄要大好几岁，所以闹不起来的，放心。”
　　萨奕听了却脸色一沉。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说追他文的读者都是小学生吗？
　　“只希望镜哥那些佛系的读者也能一如既往的支持他了，”他阴阳怪气道，“不过呢，也不知道他现在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写文了。还是说直接放弃不写了？”
　　“别想太多，”王城皱了皱眉抬起头，说实话他真的不太喜欢萨奕的性格，不仅心高气傲，说话还夹枪带棒的，“镜花水月既然离开了网站，就跟你，我，还有姚总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你也没必要再把他当成假想敌。”
　　“谁把他当成假想敌了？”
　　萨奕瞪大了眼睛，狠狠一拍桌子，拔高声音嘲讽道：“笑死我了，镜花水月他也配？明明都是码字混口饭吃的，天天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高层让他改文不改，让他微博营业配合明星宣传电视剧也不干，所以如今滚蛋的人是他！不是我！”
　　不就是比他多写了几年文吗？
　　又不是什么国际巨星，拽成这样！
　　望着萨奕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王城摇了摇头。
　　他也懒得跟萨奕解释，其实乔镜并不是心高气傲，只是单纯不擅长也不喜欢社交罢了。
　　“果然，”他自言自语道，“吃肉的狼，不如听话的狗啊。”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作者大会的顺利开幕。
　　正如王城所说，现场镜花水月的读者的确没有闹事。
　　很多人既然来了，还会顺便买几本其他作者的书排队等待签名。
　　——但最后统计下来，销量最高的还是镜花水月的几本。
　　袁程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大声和其他几个参加大会的作者感叹：“哎呀，这可能就叫‘哥不在江湖，江湖上却有哥的传说’吧，什么旁门左道都是下三滥，到最后，还是得实打实的拼刀子！”
　　萨奕面无表情地拎起自己的背包，一脚踹开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啊嚏！”
　　被人在背后念叨的乔镜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看着屏幕上终于过百的收藏，点点头道：“你看，三位数了。”
　　008强颜欢笑：“啊，是啊，三位数了……哈哈，终于三位数了……”
　　就算是糊到在互联网上查无此人的爱豆，开个直播一晚上都能有好几千人观看！
　　听到008这有气无力的声音，乔镜就知道，它肯定还没有放弃让自己出道当明星的打算。
　　“现在已经连载到二十多章，可以上推荐了，编辑不是今天才敲我说新书冲榜要加更吗？到时候读者肯定会变多的，别这么悲观。”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但008小猫咪的外形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乔镜在它面前就像自己一个人在家一样放松，根本不会有任何沟通上的障碍。
　　听到这些话，008勉强打起了一点儿精神：“会变多吗？多多少？”
　　“这个……”
　　乔镜之前又没有在柳柳网写过文，当然也不清楚。
　　当初他在星辰网的时候，除了第一本，每次都是一开文就有好几万读者每天追更的。
　　如果在此基础上打个骨折，保守估计一下的话……
　　“多两三百？”
　　他猜测道。
　　008：“…………”
　　小猫咪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呻吟。
　　面对这么一个佛系的宿主，它彻底绝望了。
　　目标是赚到一百万点声望值，现实却是负债一万，日入为零。
　　什么作家，它还不如上街去找个要饭的呢！
　　然而，就当008决定自暴自弃地躺平时，在某所C9院校的实验室内，几位学生，却在就《地球之歌》新章的内容展开激烈的辩论。
　

第4章 
　　丁祁是一所985高校的博士生。
　　他的专业听上去十分高大上，实际上也的确非常高深莫测，令人英年早秃——
　　没错，丁祁是研究核聚变的。
　　他和师兄弟经常笑称，安在他们学校里的窃听器简直比桌子下粘的口香糖还多。每次进出校区都必须要刷卡人脸识别，进研究室更是需要搜身安检，各方面的保密工作都被做到了极致。
　　作为一位国家等离子物理专业顶尖大牛手底下的博士生，丁祁每天的日常就是泡在研究室里，为了毕业而废寝忘食，偶尔掏出手机看看网文，忙里偷闲缓解一下压力。
　　他偏爱科幻类、都市类的小说，然而对于一位博士生来讲，市面上大部分的科幻小说看得他实在是一脸痛苦面具。
　　因此，丁祁也学会了在各个网站自己淘文。
　　就在今天，他翻到了一本名叫《地球之歌》的小说。
　　作者名下只发表了这一本书，但文笔很老道流畅，看上去不太像是新人。
　　最关键的是，这本书的基础逻辑还没有任何问题，考据十分严谨！
　　丁祁如获至宝，趁着导师不在采用尿遁大法，躲在卫生间里一口气看了二十几章。
　　可当他兴致勃勃地点开第二十七章 时，一个新出现的名词却让他傻眼了。
　　“可控核聚变”，这不就是他导师苦攻多年的研究课题吗？
　　完蛋，丁祁想，好不容易发现一本还算不错的小说，又看不下去了。
　　常年追网文的人都知道，当你看到一本高大上的小说时，你会为作者丰富的学识和阅历惊叹不已；但如果这本小说恰好写的是你擅长的专业，你只会觉得他通篇胡说八道，狗屁不通。
　　——丁祁现在就是这样的想法。
　　但因为实在文荒，他还是不抱希望地继续看了下去，只希望作者不要扯得太过离谱。
　　没想到，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一双眼珠子差点儿都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喂，你溜号溜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门外，师兄不耐烦地拍着隔间的门：“这两天导师就要回来了，你手头的任务做完没？”
　　丁祁一脸恍惚地打开门，举起手机：“师兄，你看过这个没有？”
　　“什么？小说？”师兄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小说！”
　　“不不不，这真的不是小说……或者不只是小说！”
　　在丁祁的强烈安利下，师兄也简略地看完了那关键的几章。
　　——结果就是，精神恍惚的人变成了两个。
　　师兄弟两人沉默着，并肩站在卫生间的窗口，一人点燃了一根烟。
　　“小丁啊，”师兄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国家，民间果然是人才辈出啊！”
　　“是啊，”丁祁双眼发直，连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指头了也没反应过来，“我在思考，我每天窝在实验室到底学的是什么东西。”
　　他神情悲愤：“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当上了博士，写论文写得头都要秃了，结果影响因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写网络小说的！”
　　师兄弟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师兄勉强打起精神，拍板定论道：“等导师回来，把这本小说给他看看吧。”
　　“……好。”
　　乔镜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粉碎了两个年轻人的世界观，因为他已经被008的声音吵得一整天都没办法安心码字了。
　　“有这么开心吗？”他费解地问道。
　　“当！然！有！”
　　008兴奋得就差没在虚拟空间旋转跳跃我闭着眼了。
　　它万万没想到，乔镜这本书居然一夜之间涨了将近一千多的收藏！上万的点击！
　　“收藏三位数变四位数！还第一次收获到了两点声望值！太好辣！！！”
　　虽然这两点声望值相比起一百万非常微不足道，但008觉得还是有必须庆祝一下：“这些天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出过门，这么大的喜事，咱们要不去街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
　　在和乔镜绑定后，008也拥有了实体。
　　它毕竟和真正的猫咪不一样，吃东西可以说是百无禁忌。
　　但在跟着乔镜连啃了十几天生菜叶子和面包牛奶后，就算是008也坚持不下去了。
　　怪不得乔镜这么瘦！
　　它也问过青年为什么要这么吃，明明他根本没有上镜需求。
　　但乔镜只回了008一个字：
　　懒。
　　说实话，乔镜不太想出门，大不了他还可以点外卖嘛。
　　但是看到小猫咪可怜巴巴的眼神，他沉默了一秒，还是妥协了。
　　“你想吃什么？”他问道。
　　“火锅！”
　　——于是在网上做好功课后，一人一猫来到了一家可以带宠物进来的火锅店。
　　008以前从未来过地球，但它觉得在火锅店看着雾气蒸腾人来人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乔镜点菜的时候全程没有讲话，只是捧着服务员递来的平板一个劲儿地点点点，在听到“需不需要给您在对面放个玩偶陪您用餐”的问题时，也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堪称惜字如金的典范。
　　008很喜欢那只玩偶，因为它也是猫咪形状的。
　　在乔镜涮肉的时候，它好奇地问道：“宿主，你有读者群吗？”
　　“没有，”乔镜吹了吹滚烫的羊肉片，拿了个小碟子放在008的面前，“距离产生美，我本人的性格很无趣，用粉圈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吸粉的点。而且维护读者群很麻烦，我懒得弄。”
　　“可是我看你微博有好多粉丝啊？”
　　乔镜：“僵尸粉罢了。”
　　008沉默片刻，对乔镜的话表示怀疑。
　　明明只是因为你万年不发微博吧？
　　而且……
　　“我不觉得你是个无趣的人。”008说。
　　虽然只相处了几天，但它能感觉到，乔镜其实也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份魅力。
　　他的魅力并不像是舞台上的明星那样大放光彩，锋芒毕露，而是潜藏在苍白安静的外表下，如静水流深，不声不响。
　　就像是只在深夜悄悄开放的昙花，只有真正的有缘人，才能发现它的魅力。
　　“等吃完饭，我想再去书店逛逛。”乔镜说，“正好，来的时候看到了附近有一家旧书店。”
　　如今能在大城市里能看到旧书店，已经很不容易了。
　　乔镜很少出门，每次基本都是为了买书。
　　现在虽然有了008的资料库，但有些书市面上就有得卖，根本没必要再用声望值赊账。
　　他来到书店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书店虽然还开着门，但柜台后的老板却不见了。
　　只有一位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背着双手，在稍显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书架。
　　余光注意到乔镜，那位老人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小友也来买书？”
　　乔镜点头。
　　“这年头，喜欢看书的年轻人不多了啊。”老人感叹道，顺便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科幻。”
　　老人沉思片刻，走到角落里拿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太阳系战争》递给他：“这本还不错，但是内容比较难懂，你看看怎么样。”
　　乔镜简略翻了一遍，发现的确如老人所讲，作者写的非常深奥，虽然是小说，但是文字读上去却有种在看真实历史资料的感觉。
　　这种写法，乍一看的确十分生涩，但是深入其中，却能体会到一种和传统文学截然不同的宏大浪漫。
　　“谢谢。”乔镜说。
　　这就是他喜欢来书店的原因。
　　在这里，所有人说话都是轻声慢语的，一般不超过三句话就能解决。
　　“这本是二十五块，因为买的人少没有再版过，所以稍微贵一些。”老人笑呵呵道，“那边有二维码，你可以自己扫。”
　　乔镜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谢谢。
　　在他离开半小时后，找人找到快要崩溃的丁祁，终于在街边发现了正坐在书店门口看书的老人。
　　他急的满头大汗，看到导师居然还有闲心看《悲惨世界》，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部悲惨世界续写，“导师，您怎么在这儿啊？说好的飞机晚点，八点在机场接您呢？”
　　“我坐的是山航，延迟登机又不妨碍它准点到。”
　　现年六十七岁、堪称国家核物理柱石级大牛的高行路院士合上书，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擦了擦，抬头朝自己急到上火的学生不满地皱眉：“我只是出来逛逛书店而已，又没什么大事。年轻人，冒冒失失，急什么？”
　　有大事就完蛋了好吗！
　　丁祁有苦说不出，心道导师您究竟有没有自觉自己到底是什么级别？
　　像您这样的科研大佬，出个差身边跟着一小队特种兵保护都不为过，可您不但出去连个助理都不带，居然还自己买机票坐民航回来了！
　　而且还没通知任何人，一个人来市区逛旧书店！
　　“咱们还是赶紧回学校吧，”他抹了把脸，坚强道，“正好，我发现了一篇专业性非常强的……小说，想让您过目一下。”
　

第5章 
　　别鸽：“看现在的趋势，你这本新书是要飞啊！”
　　别鸽：“放平心态，等上架后成绩肯定不会差的，新人第一本，坚持就是胜利！”
　　别鸽：“一定要按着大纲走！千万千万别放飞自我！”
　　一大早，编辑就兴奋地拼命给他发消息。
　　乔镜的思路被骤然打断。
　　他停下码字的动作，看着电脑上闪烁的窗口，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编辑似乎总觉得，自己会因为手头这本书稍有起色而心态不稳。
　　虽然这的确是新人作者经常会犯的毛病，但乔镜可是笔耕不辍写了好几年、手头足足有十几本出版文的大神作者了啊。
　　这点儿成绩，还不如他当初的零头呢。
　　兴奋过度？不可能的。
　　“放心吧，”他回复道，“我心里有数。”
　　但就在他退出企鹅号、准备安心码字的时候，时刻关注着《地球之歌》数据的008突然大叫起来：“不好了，刚才有人举报你的文！”
　　“举报？”乔镜皱了皱眉，点开柳柳网的举报自查页面，发现是个匿名举报，说他小说的数据是假的，怀疑是工作室刷分。
　　但什么匿名在008面前都是纸老虎，它义愤填膺道：“举报人是你的同期作者，他就是嫉妒！”
　　简而言之，就是乔镜作为柳柳网的新人成绩太好了，引来了同行的眼红。
　　反正是匿名举报不用负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举报了再说，能把乔镜拉下水就最好；如果不能……那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乔镜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星辰网体量庞大，这种同行倾轧只会比柳柳网更严重百倍。
　　像是当初的萨恩，不就光明正大地和高层勾搭，编辑甚至亲自下场帮他修改数据吗？
　　经历过大风大浪，这点儿小事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随手点击了数据自查，并把这件事简略地和编辑讲了一下，就继续码字去了。
　　但别鸽却紧张的要死。
　　作为一个新入职的编辑，乔镜可以算是目前他手底下潜力最大的新作者了。
　　作者的成绩都是跟编辑的业绩挂钩的，就算是为了年终奖，他也得帮乔镜好好处理这件事啊！
　　出于谨慎，他先仔细看了一遍《地球之歌》的数据，又让网站机器人查了一遍，最后还看了前三章……结果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幸好他们本来就是小说网站，乔镜又是柳柳网的作者，所以就算被老板看到了，别鸽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在工作。
　　“写的真不错啊，怪不得能有这样的数据。”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笑意，看来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正高兴着呢，坐在前面办公室里的老板柳华益突然匆匆走过来，捂着手机小声问他：“你手底下那个叫晏河清的作者，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别鸽一愣：“啊，什么？”
　　柳华益瞪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过来：“你来讲吧，记得态度谦虚点儿啊！”
　　别鸽怔怔地接过手机，下意识道：“喂，您好？”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很客气地问道，“请问一下，‘晏河清’这个人是不是你负责的作者？”
　　“是，是啊。”
　　别鸽立刻紧张起来，电话都打到老板那儿去了，该不会是晏河清犯什么事儿了吧？
　　可就算真的犯事，如果不是写的小说内容有问题，应该也跟他们柳柳网没什么关系。
　　因为作者和网站的签订的合同上面已经写的很清楚明白了，网站不用付五险一金，也不需要对作者本人的行为负责。
　　更何况，别鸽刚才才把《地球之歌》看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啊。
　　“那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对方又问道。
　　这个按照规定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因为旁边就站着网站老板，别鸽只能硬着头皮调出当初乔镜签约时发来的合同，报了一串号码过去。
　　等挂了电话，他立刻问道：“老板，这人是谁啊？”
　　柳华益靠在他的工位上，表情僵硬道：“高行路。”
　　“高行路？”别鸽疑惑道，“没听过啊。”
　　“你可以上网搜一下。”
　　半分钟后。
　　别鸽：“…………”
　　他缓缓抬起头，僵着一张脸问道：“老板，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柳华益扯了扯嘴角，拍拍他的肩膀，“记得，把晏河清这个人设置成特别关注，列表置顶，手机24小时开机。你可以不回你女朋友的消息，但必须给我秒回他的，听到没？”
　　而等到柳华益走后，别鸽才反应过来——
　　“可是老板，我都还没有女朋友啊！”
　　另一边。
　　“导师，是空号。”丁祁的师兄放下电话，“怎么办，需要我找人继续查下去吗？”
　　高行路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必了，”他叹道，“这个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吧。小丁，你帮我也注册一个柳柳网的账号，我在评论区跟他聊聊。”
　　丁祁忙道：“好的导师。”
　　但在接过导师的手机时丁祁还在心中咋舌，没想到啊，导师居然也和他一样，有上网追小说的一天。
　　在学生帮注册好账号后，高行路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表评论，只是认认真真地把《地球之歌》这本书的简介和作者本人的专栏看了一遍，发现对方基本全部用的是网站默认头像和封面，也基本不回复读者的评论。
　　“导师，这是您要的打印稿。”
　　丁祁的师兄把那几章内容全部用A4纸打印出来，交给了高行路。
　　“好。”他接过来。
　　因为上了年纪再加上常年伏案的缘故，高行路的眼睛视力下降得很快，就算戴上老花镜用手机阅读还是有些吃力，因此他在这车上并没有看完这本小说。
　　不过，光是丁祁给他看的部分内容，就足以让高行路震惊不已了。
　　等他全部看完后，老人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几位学生都吓了一跳。
　　“导……导师？您还好吗？”
　　因为过于激动，高行路的脸色有些泛红，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着，呼吸急促的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在场的学生们从来没见过他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老人用苍老的右手死死地抓着那一沓打印纸，勉强定了定神，沉声道：“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准备好各项材料，联系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立刻开始第一千零八十四次模拟实验！”
　　前面的一千多次失败高行路早就抛到了脑后，如果他们的研究成果被发表，他甚至都能想象的到，物理学领域将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罢了。
　　因为这种关乎国家最高机密技术的东西，公开发表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控核聚变简单来说，就是人造太阳，代表着一种和传统能源截然不同、清洁高效且十分廉价的能源。
　　高行路毕生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地球之歌》中相关理论的价值——
　　它带来的变革，不仅会影响能源、军工、航天，甚至能够左右国际局势，决定人类的未来发展方向！
　　核聚变释放的能量远超核裂变，却因为安全问题止步于实验室的模型中，目前全世界所有用于发电或军事的核反应堆都是核裂变，若是有了轻便且安全的核聚变作为驱动装置，取缔传统的化学燃料，光是在太空探索领域，人类就将走得比之前几个世纪更远！
　　别说国家当前一直致力研发的核动力航母、核潜艇了，高行路激动地想，甚至是只在欧美超级英雄电影中出现的空天母舰，都将不再是幻想！
　　*
　　早上起来后，乔镜惯例看了眼评论区，发现自上次那位热情给他写作指导的读者外，他的评论区又多了一条长评。
　　读者id：行路难。
　　“这么长啊？”他看着一页都翻不到底的文字，有些头疼。
　　看内容，这位应该是学相关专业的。
　　但乔镜凝眉看了半天，结果发现……
　　基本百分之九十八都看不懂。
　　他又不是学核物理的，只是在写剧情的时候顺便把008资料库里的理论照搬上去罢了。
　　而且因为查阅的资料太多，乔镜现在都快分不清哪些是已经被应用的技术，哪些是世界范围内还未攻克的难题了。
　　但看对方这么认真，本着负责任的精神，乔镜也打起了精神，准备好好回复。
　　他勉强从满满两大页的长评里提取出了关键内容，发现这位读者是在跟自己探讨核聚变方面的一个技术问题，于是干脆偷懒让008从资料库里直接查找出一条相关公式，一股脑地丢给了对方。
　　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的高行路：！！！！
　　他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条公式，以及公式下方的作者给出的注解足足八九遍，到最后握着手机的手都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癫狂和理智并存的思考状态，脸上的表情像是变脸一样几秒一换，一会儿是不可置信，一会儿是恍然大悟，一会儿又是似哭似笑。
　　“导师，您这是怎么了？”他的学生们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的导师因为太过激动而突发中风。
　　没办法，高行路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
　　高行路这才回过神来，他立刻把公式截图保存，并且让学生赶紧给柳华益打电话，让网站把这段要人老命的作者评论给和谐掉。
　　这则公式，无论放到世界上哪个国家，绝对都是机密中的机密！更是足以让任何一位科学家名留青史的伟大成就！
　　——大佬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发在一个小说网站上，真的好吗？
　　在这一刻，高院士的脑回路，竟跟他的学生丁祁诡异地同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每天早上九点更新，如果有变动会在作话里提前讲的。
　　ps：“可控核聚变简单来说……”、“核聚变释放的能量远超核裂变……”
　　以上两段查阅自百度百科，有修改删减。


第6章 
　　“有读者给你打赏了一万块！”008尖叫起来，“而且还有20点声望值入账了！足足20点！”
　　虽然它之前说过人类的精神力有限，一个人只能提供一点声望值，但这其中当然也有例外。
　　像是那种精神力很高的特殊人才，就能创造出翻倍、甚至是翻几十倍的声望值。
　　乔镜揉了揉耳朵：“是是是，你已经念叨一天了。”
　　不过一万块的确不是个小数字，他还特意去瞅了一眼，在确认不是未成年拿家长的银行卡打赏后，这才礼貌地回复了一个“谢谢喜欢”过去。
　　而那位读者几乎是秒回，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捧着手机等待乔镜回复似的：
　　“大大，你有群或者企鹅号吗？如果没有的话，打算建一个吗？我申请当群主！”
　　读者会这么问倒也正常，就和主播经常会在私底下和榜一榜二大哥聊天拉拢感情一样，很多作者也会在评论区和打赏榜靠前的读者亲密互动。
　　然而他遇上的是乔镜。
　　晏河清：“没。也不打算。”
　　接下来，无论丁祁再怎么吹彩虹屁各种试探，对方都不再回复了。
　　他只能瞪着那两个刺眼的句号，咬牙切齿地干瞪眼。
　　大佬，要不要这么高冷啊！
　　“小丁，你在干什么？”“丁祁，在实验室不要摸鱼！”
　　几乎是同时，实验室里响起了导师和师兄的提醒声。
　　没办法，现在他们实验室每个人都下载了柳柳网的app，还关注了晏河清，只要《地球之歌》一更新，立刻全员放下手头的事情开始追更。
　　高行路还特意嘱咐他们，一定要热情评论，多和晏河清交流学术话题。
　　就算没有问题，也要努力就剧情展开讨论。
　　总之一句话：千万千万不能让作者弃坑！
　　而表现在评论区，就是乔镜突然一下子多了十来位死忠读者，并且个个都是985博士，每天发表在评论区的高深内容看得其他读者们云里雾里，只能跟在后面扣大佬666的那种。
　　乔镜对此感觉良好。
　　虽然高行路手底下的博士生们很厉害，当初他在星辰网的读者基数也摆在那里。
　　别说博士生读者了，博士后他都见过好几个。
　　真正让他觉得诧异的，是自己写了这些敏感内容后，竟然没人上门来查水表。
　　“放心啦，”008得意道，“有我在，这世界上没人能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在追问之下，乔镜这才知道原来已经有人给那个假号码打过电话了。
　　联想到最近评论区突然出现的几位“专业人士”，他十分满意：“很好，免去了不少麻烦。”
　　——只是，大概要辛苦一下他的编辑了。
　　说实话，别鸽最近过得的确十分水深火热。
　　自从那天高行路打电话过来后，每天上班时间，老板总是要“不经意”地路过他的工位好几次，顺便问问晏河清今天写了什么，评论区反响如何如何，简直比作者本人还要关心。
　　因此，别鸽除了手头日常的编辑工作以外，又多了一项任务——
　　追文。
　　虽然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事，因为《地球之歌》本来就是他喜欢的类型，主角杨柳更是吾辈打工人之楷模。
　　但别鸽只求老板少关注自己一点儿，就给员工发这么点儿可怜巴巴的工资还不允许上班摸鱼，太痛苦了！
　　不过抛开这些不论，在确认了自己手底下的这位新作者的确是个大佬，而且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变态”一百倍的巨佬之后，别鸽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晏河清他，究竟为什么要来柳柳网写文？
　　就算只是单纯的喜欢写小说，星辰网也应该是个更好的选择吧？
　　倒不是别鸽妄自菲薄，但是放眼望去，他们整个公司的占地面积不到一百五十平米，服务器感觉比他年纪都大。老板为了省钱，还舍不得租写字楼，直接找了个小区租房，出门左转就是菜市场。
　　别鸽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都惊呆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大着胆子亲自问了乔镜：“晏哥，能问个问题吗？”
　　备注为“晏大佬”的乔镜很快回复道：“说吧。”
　　“你为什么来柳柳网写书？”
　　见乔镜发来一个“？”，别鸽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老板让我们做一下作者调查！想要知道大家为什么选择我们网站签约。”
　　他机智地把老板推出来挡枪，害得坐在办公室思考如何继续削减开支的柳华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乔镜不疑有他，想了想，敲下两个字：“公平。”
　　公平？
　　别鸽想了想最近在其他网站编辑那儿听到的传闻，有些若有所思。
　　所以，大佬是以前被人排挤过吗？
　　他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晏哥你放心，只要我在柳柳网当编辑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但刚发出去别鸽就后悔了。
　　听上去好中二啊，简直社死！
　　他刚才是脑子进水了吗？
　　就在别鸽想要撤回自己的蠢话装作无事发生时，乔镜却罕见地给他发来一个可爱猫咪笑脸。
　　“谢谢你。”他说。
　　虽然心里很清楚大佬只是客套，偷的还是自己的表情包，但别鸽还是很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脑门“咚咚咚”使劲儿撞了几下桌子，把旁边的同事都吓了一大跳。
　　好不容易平息了激荡的情绪，别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大佬的评论区逛了一圈，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删除的引战评论。
　　然而有008这个高级人工智能在，很显然，别鸽是不可能找到这种评论的。
　　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大佬都写到五十章了？”别鸽一愣，随即大喜，“那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上架了啊！”
　　*
　　“上架？”
　　直到被编辑提醒，乔镜这才想起来：“哦，字数确实够了。”
　　星辰网因为每天入库的新书太多，所以一般都要等到上百章甚至几百章后才能上架收费，乔镜写惯了大长篇，到现在剧情都还没有完全铺开呢，只能算才起了个头。
　　“正好，接下来我有个重要剧情点要写，”乔镜翻了翻大纲，很快就决定下来，“就卡在这里吧。你们上架有没有什么推荐？”
　　别鸽：“有的！不仅有推荐，还有别的网站也会给我们渠道，只不过分到咱们网站手上的渠道不多，大部分都给星辰网了。”
　　乔镜：“没事，有就行了。”
　　大佬真好说话！
　　别鸽很感动：“这样，晏哥，我帮你去问问，看看最近外站有没有什么大神也要上渠道。”
　　无论是哪个网站，读者的流量都是有限的，经常有几个大神没有商量好时间，结果最后撞在一起上渠道的事情发生。
　　一般来讲，出现这种情况，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双输，要么赢家通吃。
　　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那个通吃的赢家，因此基本都会自觉避开，别鸽虽然对乔镜有信心，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考虑周全一些比较好。
　　乔镜也明白编辑的苦心，虽然他自己对这种事情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但他也并没有拒绝：“行，那就麻烦你了。”
　　从做事方式和言辞交流中，他能看出来别鸽的年纪不大，还是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新编辑。
　　当初他在星辰网的编辑王城，就要比别鸽老道圆滑得多。
　　比如说如果遇到这件事情的人是王城，他就绝对不会说这种“我帮你去问问”的话，王城只会在乔镜准备上渠道的前一天突然冒出来，告诉乔镜同期有谁谁谁要和你一起，不过放心，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他在我的劝说下决定停更几天暂缓。
　　——至于用什么方法，怎么劝说的，乔镜就不知道了。
　　他第一本就火了，自那以后很快就成了星辰网的大神，同期的作者要么不写了，要么神格没他大。
　　因此，只要王城用“镜花水月”的笔名去压那些稍有名气的作者，他们自然会看在乔镜的面子上乖乖让位。
　　然而这么做到了最后，损害的还是乔镜的声誉。
　　想到往事，乔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决定今晚先不码字了，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008惊讶道：“你居然会主动出门？”
　　天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又不是写文机器，也是会没灵感的。”乔镜叹气道，“只是一个人出去走走而已，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谁知道，小猫咪还真的冲他点了一下头。
　　乔镜：“…………”
　　算了。
　　深冬时节，寒风凛冽。
　　乔镜把下半张脸缩进围巾，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望着街道两侧城市的霓虹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家书店前。
　　和之前去的那家旧书店不同，这家书店是面向大众的类型，旁边还开着一家中央商场，门口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乔镜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抬起头，不经意间看到了十字路口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汽车广告。
　　面孔熟悉的男模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依靠在豪车旁，身形高大，肩宽腿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垂眸时的深邃侧脸帅的简直人神共愤。
　　就在这等红灯的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不下四五个女孩举起手机拍照了。
　　008尖叫起来：“啊！他才是我要找的那个宿主！”
　　乔镜心想这不是景星阑吗。
　　以他对自己这个高中同桌的了解，就算008没有搞错人，但那句“外冷内热浓颜系帅哥、个人魅力强烈，身高一米八八”的简介除了最后一项符合外，其他都是狗屁。
　　毫不夸张地讲，景星阑是他高中时代的噩梦。
　　当时他俩是同桌，所以每周都有女生找到乔镜，打听景星阑的爱好，让他帮忙转交情书。乔镜烦不胜烦，想要换座位，但老师却觉得这样挺好，因为这样能让乔镜多和同学交流，“变得外向一些”。
　　可乔镜不明白，到底是谁规定了，不爱说话就是一种病？
　　——正因此，他连带着对景星阑这个人的观感也很差劲。
　　幸好，景星阑也不是话多的人，只是在某些奇怪的方面比较较真，而且有些洁癖。总的来讲，两人之间的相处勉强还算是相安无事，甚至乔镜还借过他几本小说。
　　……不过最后都被老师收了，景星阑还因此给他的饭卡冲了一大笔钱作为赔偿。
　　如今男人的事业风生水起，乔镜也不像其他同学一样羡慕嫉妒。
　　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而且他也不是缺钱的人。
　　所以乔镜只是多看了一眼广告牌，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准备离开。
　　“签售会开始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书店门口响起的大喇叭宣传让他的脚步一顿。
　　乔镜有些好奇是谁在这里办签售会，他想了想，还是准备进去看一看。
　　倒不是想叙旧，他跟星辰网的作者也没有什么旧可叙。
　　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好像，袁程道在群里提过最近要来N市？
　　但当乔镜走进书店，越过人群，看到坐在长桌后的那张面孔时，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淡了下来。
　

第7章 
　　萨奕其实是不想来这场签售会的。
　　倒不是因为乔镜，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乔镜住在这个城市。主要是一场签售会下来太耗精力了，不仅要对读者全程保持笑容，光是签名就快签得手都要累断了。
　　“别抱怨了，你不是刚发了新书吗？虽然网站会帮你找人营销，但你自己也得出力吧，”王城在电话里对他说道，还顺便拿乔镜激了他一下，“镜花水月走后，你可就是星辰网的门面了，你也知道网站接下来的企划，到时候咱们牵头联合其他网站办这个网文盛典，你要是拿不到大奖，高层的面子上可不好看啊。”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萨奕阴沉道，“我光是读者群就一百多个，哪个不长眼的敢压我？”
　　王城哼笑一声：“谁知道呢。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签售会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只要去走个过场就行了。”
　　“……知道了。”萨奕也只能勉强同意下来。
　　这个老王，当初负责镜花水月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刺头编辑，抢人资源从来不含糊的，几年下来，弄得乔镜在网文界的名声也是毁誉参半，读者还好，但网站内部很多作者都对他避而远之。
　　如今星辰网高层派他来负责自己，估计打的也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主意。
　　萨奕坐在长桌后，一面思索着王城的事情，一面听着旁边的主持人热情介绍自己，手中快速转着笔，对着面前买好书排队等待签名的读者们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人群中的女粉立刻小声尖叫起来，兴奋地和同伴窃窃私语。
　　看到读者们的热情，萨奕一直憋在胸口的郁气终于稍稍缓解。
　　他随意地望书店的一个角落里望去，却在看到站在那里的乔镜时瞳孔猛地一缩。
　　“下面就是读者朋友们期待的签售环节……萨恩老师，您怎么了？”
　　主持人笑容满面地举着话筒，才说到一半，旁边的萨奕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人声鼎沸的书店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一脸不解。
　　主持人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赶紧拿开话筒小声问道：“萨恩老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萨奕目光一闪，忽然又重新坐下了。
　　他一把抢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勾起唇角，对着全场的读者说道：“各位，感谢大家今天来为我的作品捧场。我的新书《麒麟传说》已经在星辰网上开始连载了，喜欢我之前作品的朋友也可以去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在这里为了表示对大家的感谢，今天来这里参加签售会并且购买本人任何一本小说的读者，都可以从书店提供的打折书内免费挑选一本！”
　　话音落下，现场的读者顿时欢呼起来。
　　但书店老板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签售会之前可没人跟他商量过这个活动啊！
　　萨奕瞥了他一眼，很不屑地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对主持人道：“告诉他，把店里镜花水月的小说都拿出来，跟那些打折书放到一起，我来付钱。”
　　主持人擦了擦汗：“这……不太好吧？”
　　虽然他不知道萨奕和那位笔名叫镜花水月的作者有什么矛盾，但这种操作未免也有些太侮辱人了。任谁都不想要自己辛辛苦苦创作出来的作品跟别人的绑定在一起，还是买一赠一吧？
　　“那你来买单？”萨奕眯起眼睛，语带威胁道，“别忘了，我话已经放出去了，读者可都在下面等着呢。”
　　没办法，主持人也只能照做了。
　　萨奕支着下巴，冷眼看着读者们兴奋地蜂拥而上，把那堆打折书一抢而空，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乔镜的方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到当初第一次参加作者大会时乔镜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和如今自己坐在台上被读者粉丝们簇拥的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萨奕的内心不禁浮现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镜哥，’他用口型道，‘知道你解约后缺钱，我买单，不用谢。’
　　即使被萨奕当面挑衅，乔镜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在狂热的粉丝中，他的表现甚至有些平静过头了。
　　青年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眼编辑发来的消息，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倒是趴在他肩膀上的008气了个半死：“呸！小人得志！要不是你主动解约，就这混蛋写的那些烂书，用来烧柴火都没人要！”
　　“没有吧，”乔镜回复完消息后便收起了手机，他很认真地纠正道，“这书店里的人，一半是凑热闹的，一半确实是冲萨恩本人来的。”
　　008不可置信道：“喂，我可是在为你说话唉！你难道不觉得他很气人吗？”
　　它气得都快炸毛了！
　　见状，乔镜只好说道：“我已经跟编辑讲了，我这本正好跟萨恩同一天上渠道，不需要避开。”
　　008立刻扭过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
　　乔镜：“我骗你干什么？”
　　为了防止别人觉得他是个和猫说话的神经病，出门的时候乔镜都带着无线耳机。
　　但黑发青年这副唇角带笑、旁若无人的样子在萨奕看来，就是乔镜和几年前一样，压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混蛋！”
　　他把手中的笔捏得咯吱咯吱直响，直到被排在队伍最前面的读者疑惑地询问，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继续低头签起了名。
　　而此时，乔镜早就离开了书店。
　　在短暂的高兴后，008又开始发起愁来：“我刚才上网看了，柳柳网和十七家小说网有合作，可星辰网足足有一百一十七家！而且那些渠道网站上最显眼的位置也都是他们的，这可怎么办？”
　　“别急，文好可破。”乔镜淡定道。
　　008小声嘟囔道：“又是这句话……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就像是当明星，你长得再帅演技再好，没有公司捧肯定也是火不起来的。”
　　它本以为乔镜会反驳，没想到青年停下脚步想了想，竟然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愿意让我帮你宣传吗？”008兴奋道，“我保证，一晚上就能铺满全网！”
　　乔镜咳嗽起来：“你这也太明显了，生怕我不被找上门啊。”
　　他写的那些内容，要是哪天真的铺满全网了……乔镜想了想，恐怕会引发整个国家，不，是整个世界的轩然大波吧？
　　虽然以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变成这样是迟早的事情，但乔镜还是觉得，以《地球之歌》目前的剧情进展来看，还太早了。
　　在积累好足够的筹码前，他可不想连累整个网站一起被封。
　　“我会和读者讲一下的，”他说，“就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订阅，新书即将上架，如果在渠道上成绩不错的话，当天爆更两章作为感谢’，怎么样？”
　　“…………”
　　008那张和黑煤球一样黑的猫脸上再次出现了绝望的神情。
　　别以为它不知道！
　　星辰网那些财大气粗的作者们，感谢读者都是买表买包买几千块的化妆品的！就算是爆更，也是接连几天爆更几万字不停歇的好吗？
　　现在的读者可都挑剔的很，才两章，谁稀罕啊！
　　但乔镜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不错，回到家后便开启虚拟空间开始码字。
　　等到赶完更新后，他便在《地球之歌》的简介上方加上了这句话。
　　在实验室看到简介刷新的丁祁：！！！！
　　他立刻给自己的导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
　　“上架？渠道？”高行路从来没看过网文，还没搞懂这些名词的意思，“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于是丁祁便给他解释了一番，高行路点点头：“所以就是类似于院士评选这样的吧？我懂了。”
　　丁祁：“……不，老师，你把这个想得太复杂了。”
　　高行路哈哈笑了两声，但很快便严肃起来，嘱咐道：“总之，既然作者都在简介上特意说了，那咱们也必须要支持！你想想，两章更新就是近七千字，而且注释里的内容是不算字数的，这里面会有多少干货？小丁啊，你现在就去跟实验室的人说，让他们都发动自己朋友圈的人，支持一下晏河清！”
　　不等丁祁说话，生怕这些年轻人做事不靠谱的高行路就又补充了一句：“别不放在心上，你们也都知道《地球之歌》这本书给咱们的研究帮助有多大。正好快年底了，我手头还剩下一些博士生补助没发，到时候这项任务的完成度可是也要算进考核标准里的啊。”
　　听到补助，丁祁立马精神一振：“好的导师，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高行路看着手机，哼笑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当我不知道你们？”
　　不过，光指望他们肯定也是不行的。
　　再牛的导师精力也有限，手底下的博士生数量基本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
　　但高行路在华科院呆了这么多年，认识的老家伙可不止一个两个。
　　一个博士生的亲朋好友、师兄弟师兄妹加在一起或许算不了什么，但当院士发话，当天晚上，整个华科院，连带着好几所985211高校的博士生研究生甚至本科生们，全都忙碌了起来……
　　第二天乔镜起床，却发现008不见了踪影。
　　他满屋子找了一圈，终于在阳台的躺椅上找到了摊着肚皮、像是吸多了猫薄荷一样晕晕乎乎的小黑猫。
　　它幸福地抱紧了怀中的小鱼干抱枕，痴汉似的笑了起来：
　　“嘿嘿，这么多声望值，全都是我的……嘿嘿……”
　　乔镜沉默地看着008满地打滚的样子。
　　这是……疯了？
　

第8章 
　　等008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乔镜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
　　“你那边收集到多少了？”他也有点儿好奇。
　　“好几百点！看来识货的人还是挺多的嘛。”008翘起胡须，煤炭似的猫脸上露出一副对乔镜作品信心十足的样子，就像是之前嚷嚷着要完蛋的猫不是它一样，“这还没上架呢，你的收藏就已经涨幅过万了，将来肯定还会越来越多的！”
　　乔镜却很奇怪：“怎么一夜之间涨了这么多？”
　　他好像除了加了一条简介外，别的也没干什么吧？新章也没写什么太过劲爆的内容啊。
　　——他的疑惑在《地球之歌》的评论区得到了解答。
　　这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新读者们似乎都怀揣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统一用大写字母+一串数字作为id号，甚至字母相同的还会在评论区展开大型认亲现场——不过，这种和文章内容无关的行为很快就被时刻关注评论区的编辑别鸽发现并阻止了。
　　于是，本着一定要引起大佬注意的原则，他们开始就《地球之歌》的剧情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还根据字母分成了不同阵营。
　　一时间，评论区各种理论公式推导证明满天飞，光是一连串的符号字母就看得乔镜一阵眼花缭乱。
　　当然，这些辩论都是处于正常讨论范围的。
　　但凡有个别言辞过激开始人身攻击的，基本都被008用自动敏感词检测系统禁言48小时了。
　　乔镜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大写字母是高校的英文简称，数字则是学号。
　　不过也有懒得用学号的，什么“五道口职业电钻”、“胡建三本土木人”、“财大牛逼”等等，五花八门啥都有。
　　而且，由于这些学生们都还比较年轻，追更的方式也远比高行路他们更丰富。
　　有写给乔镜些打油诗催更的，有在评论区写小作文整活的，还有临近毕业的博士生，一连投了五六个雷，请求乔镜务必少写点儿某某方面的内容，别让他和隔壁被拔光玉米田的倒霉农大学生一样，只差临门一脚，毕不了业了。
　　“这是高校搞团建吗？”乔镜有些哭笑不得。
　　但对于那位博士生的请求，他还是无情地决定，就当没看到吧。
　　玉米被拔光了算什么？
　　想当初他念书那会儿，隔壁学天文的为一颗小行星辛辛苦苦倒腾了几年的数据，结果就在提交毕业论文前几天，嘭，他的研究对象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了。
　　“搞科研的，一定要与时俱进。”乔镜打开word文档，边码字边微笑，“即使遇到某些不可抗力，也一定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大不了向天再借五百年，延毕完又是一条好汉。”
　　008：“…………”
　　好可怕啊！你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真的好可怕啊！
　　但乔镜确实不可能因为某个读者的想法轻易更改自己的定好的大纲，在连载一个多月后，主角杨柳已经经历了他19年短暂人生中的第一个挫折，也是一项困扰了现实中无数科研人员大半生的难题。
　　实验，当然免不了失败。
　　有句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可有些人失败后，就再也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核实验失败，因为设计环节疏忽，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科研人员冒着被核辐射的危险进入了实验场所紧急关停设备，避免了更大危机的发生。
　　当他走出实验场所、面对一群穿着厚厚防辐射装备的工作人员时，尚能微笑着告诉他们自己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拥有着博士以上的知识储备，怎么可能不知道，近距离遭受到核辐射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后果？
　　因为年纪尚小没能当上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杨柳为此在华科院闹腾了大半个月，差点儿用那把仿秃鹰气枪打完了全华科院的麻雀，最后被摁着头在导师办公室做检讨的时候还很不服气。
　　可当杨柳透过隔离病床的玻璃窗，看到曾经笑着和他一起加班熬夜吃泡面的科研人员躺在病床上，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全身抽搐溃烂时，他沉默了。
　　他一个人在医院吃完了从背包里带来的两桶泡面，回到实验室后，重新整理各项数据，翻阅论文，总结失败经验……就这样，一步一步长大，一步一步蜕变成了一位真正的、受人尊敬的科学家。
　　尽管他还是会在烦闷时掏出气枪，却不再对准窗外叽叽喳喳恼人的麻雀，而是挂在墙上的靶子；尽管他在开会讨论实验内容时依旧毒舌不给前辈“留情面”，却会在事后乖乖道歉自己的态度不好。
　　随着乔镜真实中又带着些许幽默温情的文字，读者们仿佛正看到一块棱角分明的原石，逐渐被打磨，露出了表皮下隐藏着的璀璨锋芒。
　　评论区里，讨论主角和剧情的读者也渐渐多了起来。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杨柳在开会时滔滔不绝讲述的新理论的。
　　更多的读者，还是被《地球之歌》这个故事本身所吸引。
　　他们喜欢看着杨柳怼人，喜欢看到他又在研究上取得了让周围人惊叹的进展，更喜欢看杨柳为数不多的日常生活描写，买菜时用立体几何心算冬瓜体积被大妈翻白眼，因为被学妹送礼物而在办公室得意洋洋好几天，结果发现是同事恶作剧而恼羞成怒黑了对方电脑公放小黄文……
　　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小事，构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气盛的天才研究员形象。
　　就连高行路也很喜欢杨柳这样性格的年轻人，还经常用他来教训自己手底下的学生：
　　“你们但凡有杨柳一半省心，我就知足了！”
　　丁祁和几位师兄师姐简直有苦难言。
　　导师啊，他们可是正经的大活人！需要吃饭睡觉熬夜肝论文的那种！
　　拿他们跟小说人物比，认真的？
　　“总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高行路不用看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又不是分不清小说和现实，只是没事敲打一下这帮小子而已，“马上模拟实验就要进入关键阶段了，我们这边的数据，可是要拿到西北实验室让人家真刀实枪地照做的！”
　　“万一发生像《地球之歌》里那样的事情，到时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
　　就算是在现在，大家还是会时不时从新闻上听闻高校实验室爆炸的事情，光是普通的燃料试验都会死人，更别提和与核能源相关的实验了。
　　历史已经用惨痛教训告诉了所有人，这种危险的实验一旦出了纰漏，基本都是波及方圆几千里、影响几十上百万年的事情！
　　丁祁几人立刻立正站好：“知道了，导师！”
　　“这还差不多。”
　　把学生们赶回工位上，高行路满意地掏出手机，戴上老花镜，继续看起了刚刚更新的小说……
　　声望值，就这么细水长流地缓慢被008收入了囊中。
　　“每次更新都会有新的声望值入账，”008瘫在乔镜的椅子上畅想未来，“平均一次几十点，要是一天更新20章，就是几千点啊！”
　　乔镜沉默了。
　　“一天更新20章，”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想。”
　　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英年早逝。
　　写作是很耗费心神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作家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精神问题。
　　乔镜虽然不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但每次上架爆更后的两三天内，他的脑子也都像是CPU运转过度了一样，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
　　“可如果你就更新两章的话，收入打得过那个萨恩吗？”008还惦记着当初书店的一箭之仇，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个小人面前挠他个满脸开花，“我去翻了他的存稿箱，可是足足有十五章更新的啊。”
　　008摇了摇尾巴，睁大圆溜溜的猫眼，露出一脸“我好想把它们全删光”的天真可爱表情。
　　乔镜：“…………”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魔鬼吧。
　　不过上架爆更十几二十章是萨恩常有的操作，算上修文时间，乔镜手速每小时快的话能达到一千五，慢则下不设限一鸽就是好几天。关键还是要看他当天写的剧情是什么，以及卡不卡文。
　　总之，如果不是有虚拟世界的帮助，催更大军估计早就在评论区异军突起了。
　　……虽然现在也不少就是了。
　　而相比之下，萨恩则是星辰网出了名的码字机成精，一小时四五千字的那种。
　　最有名的一次，他甚至还创下过一天六万字的奇迹。
　　——不得不说，在手速方面，乔镜被碾压得很彻底。
　　但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个。
　　因为乔镜码字多少一向看心情，他才不想为了和人竞争或者为了拿全勤，硬逼着自己写出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所以，尽管明天《地球之歌》就要上架了，萨恩还有着自己几倍多的存稿，他依然很淡定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养生茶，说道：“别担心，文——”
　　008：“文好可破，我知道。”
　　无辜的小猫咪歪了歪脑袋：“但你不是承诺过要爆更两章了吗？我怎么没看见存稿在哪儿呢？”
　　乔镜沉默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里被一个标题疯狂刷屏了——
　　《当鸽子精作者有了24小时贴身催更的读者该怎么办》
　　……救命。
　

第9章 
　　凌晨12点。
　　各大小说网站数据刷新。
　　乔镜躺在床上，在酣甜的睡梦中翻了个身，枕边是睡到四脚朝天的008.
　　但更多的人，今夜无眠。
　　*
　　上架第一天，《地球之歌》便冲到了全网新书排行榜前列！
　　第一名自然是星辰网花大力气营销的萨恩新书，《麒麟传说》，毕竟在老牌大神镜花水月走后，萨恩冲顶几乎是毫无悬念了。
　　甚至，除了萨恩外，排行榜前七也全部都是星辰网旗下的作者。
　　在这种情况下，一枝独秀的乔镜就十分引人瞩目了。
　　尤其是当大家发现，这还是他在柳柳网写的第一本书后，更觉得这人的实力恐怖，前途不可限量——要知道，就连当初的萨恩，在被星辰网看中潜力从老东家那里挖走时，也没有这么好的成绩！
　　这个排行榜三天一换，是从全网上架的几万本新书里挑出最顶尖的十位来，将各个渠道的订阅数据统计排列，是十几家小说网站共同运营维护的，就算是星辰网也无法动摇它的权威性。
　　能在这个排行榜上出现的新书，不说别的，单论潜力，绝对是千里挑一的优秀。
　　不过这种成绩倒也算不上是前无古人。
　　因为沉浸多年网文的老白读者都知道，七年前，还有一个新人在一夜之间一鸣惊人。
　　甚至，那本书在排行榜的位置还要更高。
　　——而他的笔名，正是镜花水月。
　　“哈哈哈哈，要我说萨恩这小子就是命里犯冲，”乔镜点开袁程道发在群里的语音，对方中气十足的笑声震得他耳膜都嗡嗡直响，不得不调小了音量，“当初被镜花水月处处压他一头，费尽心机把大神排挤走了，以为山中无老虎自个儿称大王了，结果又来了个晏河清！哈哈哈哈哈！”
　　群里其他作者也都在幸灾乐祸。
　　但相对来讲，他们都比较含蓄，没有袁程道嘲笑得这么明目张胆罢了。
　　“不过老袁，我刚才看了一下那个晏河清写的文，怎么是本科幻小说啊，”有作者在刷完一整套表情包后，又在群里提出质疑，“这种就跟文艺电影一样，受众有限，一般是叫好不叫座的，别还没在榜上呆满半天就被萨恩屁股后面那帮狗腿子给挤下来了。”
　　现在在排行榜上的书，一半的作者都和萨恩有关系。
　　就跟同公司的主播一样，无论是在哪个行业，基本都有这样拉帮结派，排外抱团的事情发生。
　　“放心，我看好这个晏河清，”袁程道回复他，“光是看他评论区那么多长评就知道了，这人笔力绝对可以的。而且你们知道那个什么……柳柳网，才十七条渠道吗？妈的就这样还能挤上第七，要是他是在星辰网写，早就把萨恩那小子按在地上摩擦了！”
　　“卧槽，真的？”
　　“而且他刚才还又升了两位，现在第五了！”
　　“牛逼啊！！！！”
　　“十七比一百一十七，将近七倍的差距，这要是真被超了，那萨恩这回丢人丢大了啊。”
　　袁程道冷笑一声，叼着烟噼里啪啦地打字，精准预言道：“以萨奕这人的小心眼程度，估计现在正在家里砸键盘呢，走着瞧吧，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在看到排行榜的时候，萨奕确实摔了键盘。
　　“一群废物！”他在自己的小群里破口大骂，“你们写的都是什么垃圾玩意儿？居然被一个新人给超了，还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鸡小网站新人！废物！”
　　其他作者不敢回话，只有一个人弱弱地发了一条消息：“萨哥，我觉得这个晏河清不像是新人啊。”
　　“不要给自己的文笔垃圾找理由！”
　　萨奕更加怒火中烧了，“你们写书也有三四年了吧，要不是我在微博上跟读者卖力宣传，这排行榜你们能挤上去？你们的读者呢？我才不信一个个都他妈是白嫖穷鬼！赶紧在群里卖个惨，让粉丝投钱订阅去！”
　　冲群里的人发了一通火，萨奕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情绪。
　　但当他刷新页面，发现《地球之歌》在排行榜上又前进了一位的时候——
　　“艹！”
　　他直接摔了鼠标。
　　就在新书排行榜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无数人心跳加速的时候，身为漩涡中心的乔镜，却在对着自己的大纲苦思冥想。
　　虽然他也觉得设置这个剧情有些进展太快了，而且读者看起来可能有些跳跃。
　　明明主角之前还在搞核呢，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别的领域去了？
　　但是乔镜看着最近网上接二连三的新闻，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稍微更改一下大纲。
　　至少在关键技术方面，不能老让人卡华国的脖子。
　　“算了，就这么改吧。”生平第一次，乔镜决定稍微放弃一些剧情的逻辑性，大不了他就当在写爽文了，“那个东西，但凡早一天搞出来，都是件大好事。”
　　他想到经常在自己评论区出没的那位id为“行路难”的读者，尽管乔镜为了避免争议，都是让008直接查资料回复对方，两人并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但他还是能从评论的措辞中看出，账号背后的主人应该是位上了年纪、学问很深的老者。
　　——最起码，也应该是一位高校的正教授级别。
　　但乔镜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居高临下的指点，高行路经常用的反而是“请问”、“您”、“叨扰”等等敬词，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位老师来尊敬。
　　对此，他自觉受之有愧。
　　自古以来，文人就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说法。
　　乔镜觉得自己当不起“文人”这个名头，可就算他满足于现状，只想做个对社会没什么贡献的家里蹲，对于这些为国奉献的学者们，他还是抱有深深的尊敬的。
　　008想让他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它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很让很多人羡慕的高薪职业。
　　但现实中，更多的则是像“行路难”这样在各行各业耕耘的科研人员，他们大多默默无闻，是散落在这片广阔土地上，星星点点的光。
　　聚是一团火，散是漫满天星，这些科研人员，才是默默支撑起这个国家未来的人。
　　别鸽之前让他上架前最好写几句作者简介，乔镜本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写的，但在思考过后，他还是打开后台，在头像下方的简介栏写下了高中时代课本上的一番话——
　　“有一份热，发一份光，不必等候炬火。”
　　“倘若此后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首都时间，凌晨4:37.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熬夜奋战后，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围在大屏幕前，看着超级电脑上飞速划过的数据洪流，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每个人的双眼都布满了血丝，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台以2亿亿次/秒的运算速度进行模拟实验的超级电脑，攥紧了双拳。
　　“滴——运算成功！”
　　伴随着机械女声的响起，研究所内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欢呼声，所有实验人员都情不自禁地拥抱、尖叫、大喊大跳起来，因为就在今天，他们创造了人类新的历史！
　　丁祁一边尖叫一边四处打量，却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自己导师的身影。
　　他脸上的笑容稍稍退去，想了想，跟师兄打了声招呼，一路小跑到了研究所中心的雕塑前。
　　这座雕塑纪念的是国家核领域的奠基人，当初带领他们在一穷二白年代制造出核弹的国家级元老，本人已于十二年前因病去世。
　　同样，他也是高行路的恩师。
　　不出丁祁的预料，高行路果然就站在雕塑前。
　　老人的背影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矮小，但他的脊背却挺得很直，穿着一身大街上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羽绒服，头发尽数花白。
　　——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位拥有院士称号的华国科研界泰斗级人物。
　　丁祁的脚步减缓。
　　他在高行路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老师，要纸吗？”
　　“……不用，我没哭。”
　　老人固执地吸了吸鼻子，像个小孩儿似的，红着眼睛道。
　　丁祁于是默默地收回了手。
　　“我的老师，”片刻的寂静后，高行路主动开口了，“这辈子，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刚结婚两天就去戈壁滩出差，那么恶劣的环境，他一呆就是十几年。好不容易退休返聘了，身体又垮了，就算这样还是在病床上每天坚持写论文，带学生，手把手指导我们这些国家的下一代。”
　　“老师还活着的时候，因为保密协定，没人知道他的贡献。直到死后第五年，他的事迹才被国家公开……这座雕塑，也是在那个时候建成的。”
　　高行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强忍住眼中的泪水，看着老师的塑像，露出一个欣慰中混合着激动的笑容：“老师，你看到了吗？我都这把年纪啦，比您去世的时候还要大两岁。本以为我也看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旁边的丁祁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也有些酸酸的。
　　身为学生，他当然知道高行路为了研究付出多少。
　　无数次的实验失败，厚达几人高的演算稿，就连年轻人也吃不消的连续熬夜工作和科研压力，他一干就是几十年。
　　终于，终于，他们成功了！
　　——一切都是值得的。
　　天边亮起了晨光，丁祁听到远处的音乐系教学楼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旋律是熟悉的《我的祖国》。他深吸一口气，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回过头来，笑着对高行路道：
　　“看，老师，天亮啦。”


第10章 
　　高行路团队获得的成就并没有被国家公开。
　　甚至，在从高院士那里听说了这项研究的来龙去脉后，华科院的领导还很不可置信地反复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一本小说？”
　　“是啊，”高行路感叹，“我已经在给中央的内参上写了，可不是老糊涂啊，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本书叫《地球之歌》。”
　　领导：“……这不是我女儿在追的文吗？”
　　高行路这才想起来，领导女儿好像就是丁祁的本科小师妹，他们还在学校见过一面，不禁哑然失笑。
　　他当然知道如果在自己做出研究成果前就上报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为了慎重起见，晏河清的这本小说肯定会被封禁，国家安全部门还会彻查他的背景——因为，没人能相信拥有了这样技术的人，目的只是为了写一本网络小说。
　　但身为老一辈科学家，在经过几次评论区的互动后，高行路还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赌上自己的名誉为晏河清做担保，让他继续把《地球之歌》连载下去。
　　他有预感，在这片古老的国度上，即将诞生一位跨时代的新星。
　　而天才，从来都是有特权的。
　　*
　　“你离第二名只差八千了！”008猫眼瞪得老大，恨不得直接从银行里划拉出八千块给乔镜补上，“快快快，他好像要加更了！”
　　大概是乔镜让他们感受到了危机，不只是萨恩，所有在排行榜上的作者都加更了几章。
　　反观乔镜，仍旧慢悠悠地在资料库内畅游着，仿佛对这场角逐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
　　“钱已经赚够了，灵感也没了，”他光是今天一天就有将近十万块入账，还顺便刷新了柳柳网的纪录，“码字是不可能码字的，鸽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008发出了灵魂呐喊：“别鸽啊！！！！”
　　说曹操曹操到。
　　别鸽的头像在屏幕上亮了起来。
　　乔镜很轻微地弯了弯嘴角，心情不错地点开聊天框，发现他的编辑发过来一张流泪猫猫头表情包，说：“大佬，呆会儿有人找你，麻烦加一下好吗？”
　　“谁？”
　　他有些预感，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别鸽：“国家的人。”
　　乔镜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到“新朋友”那一栏亮起了一个红点。
　　他思考片刻，还是点击了添加。
　　是个小号，头像是平平无奇的风景，空间也没有发布任何东西。但对方在乔镜通过添加的瞬间，就很有诚意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来意，看来是早就写好复制粘贴的：
　　“晏先生您好，有兴趣线下聊聊吗？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和各项权力，还会为您提供丰厚的报酬，如果有其他要求也都可以告诉我，我代表国家会尽力帮您实现。”
　　乔镜却从他的话语中瞧出了一丝端倪，他沉默片刻，打字问道：“你的负责人是谁？”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在询问上司。
　　半分钟后，他发来了一个名字。
　　乔镜盯着那个名字，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拒绝了那人的请求，“有什么事线上说吧，我不想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
　　“好的，”对方回答的也很快，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预案，“如果您需要帮助或者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感谢您为国家科研做出的巨大贡献，既然您不希望公开露面，我们会按照华科院的科研奖励标准将金额折换成小说打赏，并且柳柳网不会从中收取任何分成费用。”
　　作为国家代表，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但也给了乔镜足够的尊重。
　　对此，乔镜并不觉得奇怪。
　　有008这个跨越时代的人工智能在，“晏河清”这个笔名背后的一切网络痕迹都在出现的那一刻就被彻底抹去了，任谁都不可能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就算是国家队出手也一样。
　　但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妈，是我，”乔镜问道，“嗯，放心吧，我最近挺好的，就是想问一下，爸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他还没等到母亲回答，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没死呢，臭小子！过完这个年你都二十六了，赶紧给我滚去上班当个正常人！你想在家里呆一辈子呆到腐烂吗？”
　　乔镜：“……还是老样子啊。”
　　在和母亲道别后，他飞快地结束了通话。
　　看来是最近和欧洲签的大单子让老头子春风得意了很久，乔镜想，不然他怎么有空来操心自己的事情。
　　008：“快看评论区！”
　　“什么？”乔镜愣了一下，点开《地球之歌》的评论区，却发现整个评论区已经炸锅了。
　　——一位读者给他打赏了足足一百万。
　　他了然：这应该就是刚才那个人说的，华科院的科研奖金了。
　　一百万的科研奖金其实并不多，看来那边还是比较谨慎，但对于一本网络小说的打赏来讲，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
　　整整一百万啊！！！
　　读者们都跟疯了一样，开始在评论区疯狂刷屏膜拜大佬。
　　而乔镜在让008把这笔钱提出来、改头换面又捐给国家助学机构后，盯着那位读者的id，却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估计那边是直接买了个柳柳网的账号就给他把钱打过来了，但是在这之前，好歹也改一下名字吧？
　　按照网文界的规矩，一般像这样超大额的打赏，作者都会把这位读者的id加到剧情里，无论是变成梗还是变成人物，总之都要意思一下作为感谢。
　　但是乔镜盯着“国足必胜”四个字，深深觉得这比国家现在就研究出空天母舰还离谱。
　　别的他好歹能帮忙，这个……
　　臣妾是真的做不到啊。
　　*
　　“什么，一百万打赏！？”
　　萨奕握着手机，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晏河清他疯了吗！？？”
　　他才不信这是哪个土豪读者打赏给晏河清的，星辰网坐拥网文界的半壁江山，就算是这样萨奕收到的单笔最大额打赏才只有三十万，晏河清一个野鸡网站的小新人，凭什么吸引到土豪的注意？
　　必定是他自己花钱找人投的！
　　“一百万，他是把房子卖了吗？”萨奕恨声道，“这是要跟我血拼到底啊。行，那我也奉陪！”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有些懊恼地发现，因为自己在作者大会吃瘪后报复性消费，大手大脚全款买房还换了车，现在卡里就只有七十多万了。
　　一本顶级爆文为作者赚到的钱足以弥补前期的一切投入，之前萨奕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幸运的是，他每次都赌赢了。
　　车子，房子，名声，地位，这些统统都是他的战利品。
　　但他总有一种预感，这次不一样。
　　若是输了，那就是几百万血本无归。
　　萨奕一时有些犹豫，但看着排行榜上压在自己头顶的那个刺眼名字，他还是一咬牙，决定拼了！
　　大不了，他也卖房卖车！
　　他拿起手机，联系了编辑王城。
　　首都时间，凌晨2：37分。
　　——一个账号名为“麒麟无敌”的读者，打赏了萨恩刚上架的新书一百五十万元。
　　作者有话要说：
　　乔父不是官员，是大学教授，兼职某些领域的顾问参谋，不过调查晏河清这件事的确是他负责的。


第11章 
　　睡梦中的乔镜被008吵醒，得知了这件事。
　　“这不是萨奕的一贯操作吗？”乔镜语气低沉，一副没睡醒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正常，要是他不这么干，我才会觉得奇怪呢。”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008急道。
　　“这才几点，”乔镜趴在枕头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上下眼皮眼看着就要黏在一起了，“不急，等早上起来再想办法吧，呼……”
　　他睡着了。
　　008一双猫眼在黑暗中瞪得和铜铃一样大，气得整只喵都不好了。
　　你好歹也支棱一下啊！
　　另一边。
　　在电脑前守了一个通宵的萨奕见乔镜没有接招，他的《麒麟传说》还是稳居第一的宝座，还以为是乔镜没钱砸了，害怕了，一直提心吊胆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望着天边的鱼肚白，他揉了揉熬得通红的双眼，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先睡了，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接着便洗漱准备睡觉。
　　同时间，一觉睡到天亮的乔镜神清气爽地进入了虚拟空间，开始写文。
　　他觉得自己今天灵感迸发，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写好了一万字，在简单修改后便当做今天的更新发了上去。
　　什么，存稿？
　　乔鸽：谢邀，鸽子精不知道什么叫存稿。
　　如今《地球之歌》的收藏已经飙升到了二十万，因此，虽然现在是工作日的大清早，不过还是有很多读者驻守在评论区等更。
　　就像是鱼缸中等待投喂的金鱼们，就算是撑死，他们也要用灵魂发出最后的呐喊声：
　　大大，饿饿，饭饭！
　　感谢国家队帮助柳柳网完善了他们十几年前的老破小系统，乔镜在刚发出更新后的几秒内，就有上百条评论刷新。而由于高校学生们的早课基本都在八点，在老师到来前的十几分钟，堪称摸鱼补觉的黄金时间——用来追小说，简直再适合不过！
　　让他们兴奋的是，今天《地球之歌》的剧情也十分劲爆。
　　杨柳手头的实验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听说上头给他们每个研究员都发放了一笔金额不菲的奖金，所有人都高兴不已，在办公室商量着要怎么花。
　　但这场热烈的讨论杨柳却并没有参与。
　　他此时身在国内一处秘密基地内，即将以学生的身份，参观某国著名微电子龙头企业举办的一场半公开展览。
　　杨柳从小就爱好捣腾各种机械，家里的玩具车、电视甚至洗衣机电冰箱都难逃贼手，是老爹用七匹狼都治不住的野马。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虽然凭借出色的天赋被华科院核研究所破格录取，但却按照母亲的要求并未跳级，只是因为跟着导师做项目参与了许多未公开实验，明面上的资料仍是一所高校的普通学生，甚至都还没有毕业，是需要定期参加期末考试的那种。
　　——这样的身份，为他创造了绝佳的伪装条件。
　　由于宣传产品的需要，这家龙头企业在国外开办了展会。但他们很谨慎，拒绝了他国境内一切专家学者的到访，反而接受了杨柳作为一个普通本科学生的申请，估计是也没想到，华科院居然会收这么年轻的研究员吧。
　　因此，上头特别派给了杨柳一个任务。
　　简单来讲，就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刺激啊！！！”
　　看到杨柳在秘密基地里接受特工训练，读者们激动得嗷嗷直叫。
　　新出场的特种兵教练太帅了！
　　而当他们看到平时一向拽到上天的主角一边站军姿一边梗着脖子和教练争论，说自己是单手能把对方扛起来的真男人纯爷们，却在试图尝试这个动作后的下一秒，就一脸懵逼地被教练当麻袋扛在了肩上冲刺了个五百米，更是纷纷在屏幕后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嘎嘎笑声。
　　在这一刻，以往在评论区内撕到不可开交的直男直女、以及某些暗搓搓嗑奇怪cp的读者们，脑回路竟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比看杨柳装逼打脸更快乐的事情的话……
　　那一定是看他翻车了！
　　读者：搞快点！他们要看007！要看猛男教练吊锤小学鸡！
　　不过杨柳这次其实也不算是完全翻车。
　　小说里负责这次行动的领导都说了，无论如何，哪怕要出现牺牲，哪怕数据带不回来，也一定要保证杨柳安全回国。
　　因为无论是他的导师还是上头的领导都坚信，杨柳的价值，远比这些先进技术可能带来的几百亿美元利润，要高得多！
　　——所以说，这位特种兵教练除了训练杨柳以外，更重要的任务，还是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保障他的安全。
　　读者：那不是更好了吗！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杨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崩溃的样子了！
　　然而，当读者们兴冲冲地还想往下翻页时——
　　“本文未完结，且听下回分解吧~”
　　读者：“…………”
　　苍天啊，为什么！！！
　　——在这一刻，他们深切感受到了追更的痛苦。
　　然而没有更新就是没有更新，就算他们再抓心挠肺望眼欲穿，也没有丝毫办法。
　　读者们只能化悲愤为动力，开始在评论区挥舞小皮鞭，希望乔镜尽快变身一夜八百章的触手怪。
　　“大大，求更啊！”
　　“我有个朋友说他今天要是看不到更新就要死了，救救孩子！”
　　“百年好友不请自来+1”
　　“千年好友掀棺而起！”
　　“打赏求更新！希望作者不要不识抬举，否则……否则我就跪下来求你！”
　　以上这些，还都是被乔镜剧情吸引来的普通读者。
　　在看到“微电子企业”时，高行路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晏河清接下来剧情的苗头。
　　但就算猜到了，他还是忍不住为对方的大胆而感到一阵眩晕——
　　微电子，这可是信息产业的核心技术啊！
　　集成电路，甚至关乎着现代战争的生死！
　　不谈军事，光是民用方面，芯片的技术壁垒，国家已经在这方面吃了不知道多少亏，因为技不如人，无论是企业还是技术人员亦或是科学家，都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任人摆布不说，损失的金钱、人才，总和起来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甚至，高行路就有一个老友，是专门从事这方面的，他的一位最优秀的学生，将来有意让对方继承自己衣钵的，就是因为想要回国帮助导师搞研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登机大厅的角落里……
　　想到老友当时含泪告诉他，M国大使馆告诉他们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但那个年轻人今年才32岁，不抽烟不喝酒，甚至工作之余还经常抽空跑两千米锻炼身体！
　　高行路的手指停留在评论区的发送键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点击了退出，然后颤抖着手，拨通了老友的电话。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友居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老高啊，刚才上面已经有人联系过我了，你放心吧，”同样拥有院士头衔的韩有朋笑道，很显然心情不错，“前段时间我还笑你天天捧着个手机，就跟那些有网瘾的年轻人一样追小说上瘾，没想到啊，马上我也要加入你们的行列了。”
　　高行路有些诧异，但很快就高兴起来，哼笑道：“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不过老韩，就你那老花眼，还能看得清手机上的字吗？”
　　“你也是老花眼，都快成瞎子了还好意思说我！我就算看不清，还不能叫别人帮忙打印吗？”
　　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小孩互怼起来，嘴上也是毫不留情的。
　　《地球之歌》这仅仅一万字的更新，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萨奕还没睡一个小时呢，就被手机铃声吵醒，吓得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他捂着通宵熬夜后隐隐作痛的心脏，语气不善地接通了电话：“说，什么事？”
　　而在听到编辑王城用平静的语气告知他自己又被晏河清挤下去，变成第二名的时候，萨奕当场垂死病中惊坐起：“不可能！”
　　这才小半天功夫，晏河清甚至都还没继续投钱，怎么可能就五十万入账了？
　　“他作弊了！”萨奕下意识道，随即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肯定是这样！柳柳网好不容易才出一本爆文，肯定是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想要反超我们，帮他后台修改数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城不得不提醒他：“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新书榜在计算权重的时候本站的收入会算得很低，就算柳柳网真的帮晏河清修改数据了，只要没改得太离谱，基本都起不了多大作用。”
　　而《地球之歌》的数据，可是一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呐。
　　萨奕气得直接一拳捶在了床头。
　　“你先冷静一下，”王城道，“高层那边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星辰网旗下的营销号也都已经安排上了宣传，只是这些本来都是为了你这本书完结后才准备的措施，所以姚总让我来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学过营销学的都知道，像这样铺天盖地的宣传，很有可能会使受众产生逆反，尤其是像网文这样的文娱产品。
　　更别提萨奕这本《麒麟传说》还是未完结状态了，万一把读者全吸引过来，后面却烂尾了……
　　到时候引起的反噬，也只能萨奕自己受着了。
　　“拼了！”萨奕的思维本就因为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听到王城的话，他沉默片刻，脑袋一热决定孤注一掷，“还有，帮我查查那个晏河清，赌上我写网文这么多年的经验，我就不信他这数据没造假！”
　　王城叹气道：“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萨奕丢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刚才王城为什么用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跟他说话，萨奕当然心里清楚。
　　当初他就是数据造假挤走了乔镜，如今又来个同样操作的晏河清……萨奕攥紧了拳头，心道这难道就是因果报应吗？
　　但他才不信这种东西！
　　就算新书榜竞争不过，后续一篇文的连载时间还很长，以星辰网的资源和读者体量，最后的赢家肯定还是他！
　　昏暗的房间内，一时只能听到男人粗重不甘的喘息声。
　　——而他床边的书柜上，摆满了署名为“镜花水月”的全系列小说。


第12章 
　　身为柳柳网的老板，柳华益最近过得十分春风得意。
　　不仅拉到了一笔大赞助，曾经的老破小服务器终于得以更新换代，光是乔镜这个月为柳柳网带来的收益，就已经足够可观了！
　　因为高兴，他看手底下员工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尤其是编辑别鸽，更是得到了老板如春风化雨般的嘘寒问暖。
　　别鸽：“…………”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但老板有令，必须要和晏河清拉近关系，千万千万不能让这个会下金蛋的母鸡给跑了。
　　尤其不能让星辰网把人挖走。
　　别鸽没办法，只能按照老板的要求，每天线上和大佬聊聊关于文章的事情。
　　虽然大佬经常在码字大半天不回消息，回也一般只回几个字……
　　但别鸽没想到，其实星辰网的人早就找上了乔镜。
　　这还是乔镜偶然间看到作者后台的私信才发现的。
　　由于他没把“晏河清”这个笔名注册微博，柳柳网更不可能把他的企鹅号和电话号码告诉竞争对手，所以星辰网的人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他。
　　写私信的是老熟人，王城。
　　作为一名不知道挖过多少墙角的老编辑，王城在私信中先是用非常真诚的口吻夸赞了一番乔镜的文笔，并赞扬他的成绩非常优秀，潜力巨大云云。
　　接下来就是王城的狡猾之处了，他并没有直截了当地邀请乔镜，而是很坦然地告诉对方按照如今的速度连载下去，《地球之歌》这本文很快就会触及柳柳网的流量上限，一个小型网站的读者数量毕竟是有限的，而同等级的小说，在星辰网将会获得更多资源，拥有更加广阔的前景巴拉巴拉。
　　“他还是老样子啊。”
　　乔镜看着屏幕上言辞恳切的小作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王城是乔镜写网文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优秀编辑，没有之一。
　　他的眼光非常毒辣，除了乔镜以外，星辰网好几名大神都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
　　作为一名效率至上主义者，他奉行有事说事，利益至上。因此和大多数编辑不同，王城平时从不会浪费时间去和作者沟通拉近感情。
　　因为他坚信，人都是逐利的，而星辰网是国内最优秀的小说网站，只要自己清晰地把得失利弊摆在作者面前，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所以乔镜看得很清楚，在本质上，王城和星辰网的总裁姚敬其实是同一类人。
　　只不过姚敬更直接点，甚至还曾当众放出豪言——
　　“狗饿了，自然会回来的。”
　　从业这么多年，王城唯一没能用利益挽留住的作者，就是乔镜。
　　但或许这在男人眼中也算不上什么失误，因为离开了星辰网的乔镜，在明面上的确没有了任何水花，这证明他的理论还是正确的。
　　008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没事。”
　　乔镜说着，直接把那封私信点叉丢到了垃圾箱内。
　　008看着他的操作，有些担忧地甩了甩尾巴，小声道：“但我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确实。”乔镜说道。
　　对于一年前的他来说，王城这番所谓的“上限论”肯定是正确的。
　　因为一本书除了作者本身的水平外，的确要考虑到网站的受众和流量。能够实现“破圈”的作品，古往今来都是极少数，哪怕是再有天赋的作者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但现在？
　　“如果达到上限，那就打破上限。”黑发青年语气平淡，修长的手指放在鼠标上，眼中倒映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剧情，“或者，用句狂妄一点儿的话来说——”
　　“在这一行，我就是上限。”
　　*
　　由于《地球之歌》的读者群体日渐壮大，很显然，光是在评论区催更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了。
　　他们在微博建立了超话，还在私底下建了读者群，虽然很多人都希望作者能够出面建一个官方的，不过乔镜之前就说过了对此不感兴趣，因此他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己在网上寻找同好了。
　　但到目前为止，只有极少部分人发现了《地球之歌》这本小说真正的价值。
　　季楠秋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位军迷，他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坦克、战斗机和航母的海报，从一战至今市面上能够搜索到的大部分热武器的发展史、零部件，季楠秋几乎倒背如流。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些武器的原理，他甚至还从国防生侄子那儿要来了他们学校的课本，从高中物理一直看到研究生课程，看不懂的就厚着脸皮去网上问，网上没人能解答就写信给大学教授。
　　十几年坚持不懈的学习下来，季楠秋的水平，甚至比很多在读本科生都还厉害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读个大学，但首先高考考的题目和他平时学的是两个方向，再者作为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中顶梁柱，家里能支持季楠秋经常买各种军舰飞机模型，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季楠秋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在网上加了很多军迷的群，并且经常在论坛积极发言，很快就因为掌握硬核知识被人称为大佬。季楠秋对此非常自豪，也会有意识地在国内外的网站上找一些新闻报道、数据论文甚至是小说，发给其他军迷们一起讨论。
　　而晏河清的《地球之歌》，就是在这个时候撞到了季楠秋的眼前。
　　“卧槽，这是哪位华科院的大神来写小说了？”
　　在看到第二十七章 时，就和当初的丁祁一样，季楠秋也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在匆匆看完几十章后，他的表现甚至比当初的丁祁还要更夸张些，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各种“卧槽”在疯狂刷屏，甚至还惨遭老板点名批评上班摸鱼，差点被扣了这个月的工资。
　　但季楠秋才不在乎这些呢。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是这些理论应用在军事上，那他们国家是不是马上就要研发出核潜艇、核动力火箭甚至是核聚变驱动的大型舰载平台了？
　　这可了不得啊！
　　季楠秋毕竟是个自学成才的业余爱好者，因此他也没想太多，都能被自己一个小老百姓看到的资料，能是什么机密吗？
　　回家后，他立刻兴奋地将这部小说推给了论坛上的军迷们。
　　果不其然，立刻收获了一堆惊吓和卧槽的表情包。
　　有小白激动地问道：“大佬，我听说之前就有位华科院的工程师在网上写文，还拿了什么科技兴国的奖，这本《地球之歌》是不是也是行业内大佬写的？里面的很多资料我在网上根本都查不到啊！”
　　季楠秋当然也不知道啊。
　　但面对虚心求教的小白，他还是摆出了大佬的逼格和战略忽悠局的一贯传统，神秘莫测地说了一句：
　　“放心吧，作者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为此，他还举证出了从前办军事科技展览的传统——但凡能摆到展览上给大众参观的，基本都已经不是最新型的科技了，你以为的先进，其实早已被他们淘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都已经在研发试验中了。
　　他的说法，立刻得到了军迷们的一致赞同。
　　在确定真的是国家内部大佬写的文后，军迷们当场化身福尔摩斯，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地球之歌》的内容。
　　尤其是几个文中的关键词，由国家机密部门牵头的“蓬莱计划”，和里面关于“应龙大型战略空天载机平台”的叙述，尽管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一众军迷兴奋得嗷嗷叫，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到十几年后一睹它们的风采。
　　“时代不同了啊！”有年纪大的军迷在论坛感叹，“零几年那会儿，我们连幻想都是小心翼翼的，只希望二十年后国家能有自己生产的三四台II型驱逐舰和052C防空舰，结果现在连可控核聚变和核动力火箭航母都要出来了。”
　　底下有年轻军迷附和道：“是啊，国家的科研部门太争气了，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离子推进器、虫洞穿梭舰、曲率引擎还有反物质火箭在地球闪亮登场！也让鹰酱尝尝被火力压制的恐惧吧！”
　　“不过按照这个速度，可能其中有不少已经研发出来了？”
　　兔子：？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
　　军迷：我不管，我说有就有！
　　他们还就这些武器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不仅总结出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武器研发时间表，还就这些虚拟的描述开始比较起了它们彼此之间的威力。甚至就这些八字还都没有一撇的东西在网上吵得脸红脖子粗，也算是真爱了。
　　他们这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一直窥屏的008看得吃吃直笑，弄得乔镜有些莫名其妙：“好好的，你笑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屏幕上的内容，刚发了刀子……应该没什么可笑的啊？
　　008立刻正色：“没什么。”
　　它决定暂时不把论坛的事情告诉乔镜，因为008很想知道舆论进一步发酵的后果。
　　这些真情实感相信一本小说内容的军迷们、还有在其中搅混水的外国间谍和国内的忽悠大师们，实在是太好玩了！


第13章 
　　“最近好像有不少国家打听到了相关消息，都在对我们科研人员的成果蠢蠢欲动啊。”
　　“明明是欺人太甚！还以为我们是十几年前那会儿吗？”
　　“呵，他们的思想恐怕还停留在封建王朝呢。”
　　“韬光养晦是国策，但必要的时候也得让某些国家看看，我们不是好惹的。”
　　“所以，那项研究要公开吗？”
　　“……公开吧。”
　　当天晚上七点整，伴随着熟悉的旋律，身着正装、面带微笑的主持人向屏幕前的千家万户公布了这一好消息：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今天是×月×日星期×，农历×月××，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2月8日，在高行路院士团队的带领下，我国已成功攻破可控核聚变技术最大难关，此项研究影响巨大，是人类科技发展史上崭新的里程碑。目前该项技术还只限于军用，在武器研究方面，预计三年内将完成核动力航母研发—下水—试航过程……”
　　短短三十秒的新闻，震动了整个世界。
　　世界各国的研究所和情报机构都炸了锅。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所有相关领域的物理学家、工程师们和相关从业人员，都在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无关国籍，无关种族，无关政治，这份成就，将代表着人类的物理学史从此翻开了新的篇章！
　　很快，世界将迎来又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
　　而早已收到老爹消息的乔镜，正坐在沙发上准点收看着新闻。
　　他点开了手机录像功能，用遥控器调大了电视的音量，将新闻上南海航母编队乘风破浪的画面清晰地录制进了视频中。
　　这的确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上面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想，而且这个研发速度……不愧是世界执行力最强的大国啊。
　　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乔镜放下啤酒，接通了电话：“喂？”
　　“看新闻了？”
　　“看了，”乔镜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只有在家人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挺好，这样南海那边应该也能消停点儿了。老妈说你最近一直上火，有没有收到我寄回家的菊花茶？”
　　“臭小子，我这儿还需要你寄东西？才赚那点儿钱就飘上天了。”电话里的中年人冷哼一声，但要说心里不高兴肯定是不可能的，“对了，问你件事。你之前不是在什么，什么月亮网写东西吗？认不认识一个叫‘晏河清’的作者？”
　　“……是星辰网好吧。”乔镜心情复杂地说。
　　他都在星辰网写了快七年了，连书都出版了十几本，他老爹居然还没记住网站的名字，却天天惦记着自己刚注册半年的新笔名，真是让人挫败啊。
　　“行吧，星辰网，”乔父严肃道，“总之，你认不认识这个作者？”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乔镜眼也不眨地说，“你问他干什么？”
　　“这是国家机密，”乔父一本正经道，“不过如果你回家了，我倒不是不能告诉你。”
　　“那就算了。”乔镜立刻道。
　　“你这小兔崽子——”
　　“啪”，乔镜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每次他单独和他爸聊天，最后都会以相同的结局收场。
　　乔镜都习惯了。
　　新闻联播结束，他点开柳柳网的app，一眼就看到了被今天更新刀得遍体鳞伤的评论区。
　　每个作者都有一颗蠢蠢欲动想要发刀子的心，乔镜也不例外。
　　不过按照大纲，乔镜还是安排杨柳顺利将数据带回了国内。
　　——他还为了配合今天的新闻，一口气加更了三章。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读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太虐了……”
　　“靠，真的好虐啊啊啊！”
　　乔镜带着一肚子疑惑，又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更新内容。
　　明明都只是单纯的技术资料和回国后的汇报剧情，还顺便让主角秀了一把自己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既没人牺牲也没人受伤，哪里虐了？
　　他重新点开评论区，继续往下翻。
　　“那么冗长复杂的数据，他只听了一遍就全记住了，杨柳过目不忘的能力的确牛逼，可这也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吴芷宁临死前在电话里对他哼的那段旋律了。”
　　“虐死我了，杨柳今年也才十八岁吧？最美好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同样是年轻科学家，一个天才遇到另一个天才，惺惺相惜，郎才女貌，之前大家都还猜吴芷宁是女主呢，结果没几章就领便当了！”
　　“是啊，这是杨柳第一次遇到在事业上能跟上他思维的女生吧？年纪就差了两岁，就算我不吃姐弟恋我也站这对cp啊，我还等着看吴芷宁跟着杨柳一起回国搞研究的甜甜剧情呢！”
　　“麻蛋，作者还我漂亮女主啊！”
　　“不是，只有我在心疼赵教练吗？他可是特种部队的兵王啊，结果却因为保护杨柳受了重伤，估计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生活了。”
　　“破防了+1。赵明煜是真的心甘情愿保护主角的，他受伤的时候我没哭，说‘还好你没事’的时候我也没哭，但是躺在病床上让杨柳哭着靠墙站军姿冷静的时候，眼泪真的蚌埠住了。”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晏河清老贼不做人啊！”
　　被骂老贼的乔镜揉了揉鼻子，若无其事地关掉了评论区。
　　他们骂的是晏河清，跟我乔镜有什么关系？
　　但从评论区这一片喊虐的情况看，刚才那条新闻并未影响到《地球之歌》，就算是有心人想要探究为何最近他们国家在这方面的研究就跟坐了火箭一样飞快，估计也一时半会联系不到一本网络小说上。
　　因此，尽管乔镜有几十万读者，但爆火，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
　　N市，机场。
　　一辆辉腾从机场高速行驶而来，停在了一位穿着纯黑西装的男人面前。
　　在司机接过手中的行李后，景星阑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弯腰坐进了车后座。
　　刚下飞机，他的时差还没倒回来，虽然忙碌了一整天，但是如果现在睡的话那晚上就睡不着了。
　　所以男人拿出手机，准备看看小说打发时间。
　　之前囤了这么长时间的文，现在应该已经养肥至少几十章了吧？
　　但当他点开镜花水月的专栏时，看到的却是作者的弃号声明，和下方一片灰色的锁文。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景星阑：“…………”
　　这种窒息的感觉，但凡追过更的人都懂。
　　他绷着脸，深吸一口气，一个电话打到了秘书那里：“有星辰网的联系方式吗？现在就给我。”
　　秘书愣了一下，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笔记本查了起来，还不忘问道：“稍等片刻，我马上就给您发过去。您是想收购星辰网吗？”
　　“不是，”景星阑阴沉道，“是我个人的原因。”
　　这些年零零总总算下来，他在星辰网光是看书就花了快上百万了，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打赏给镜花水月的，到头来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而且看微博上的读者说，作者好像还是被网站高层排挤走的，这能忍？
　　在拿到联系方式后，景星阑在车上和星辰网的总裁姚敬进行了一番“亲切”交流，最终姚敬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退还他在网站的全部打赏，并且在微博上公开道歉。
　　“姚总知道镜花水月解约后有说过要在哪里写文吗？”在挂断电话前，景星阑还问了一句。
　　既然作者只说了弃号而非封笔，那他就还有能看到新文的希望。
　　姚敬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抱歉，这种事情我不太关心。”
　　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和景星阑扯皮，光是想想要付出的代价就肉疼的要死。
　　退钱也就算了，公开道歉意味着，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像景星阑这样的读者提出同样的要求。
　　要知道，镜花水月的土豪读者可是动辄好几万好几万地打赏啊！
　　更别提对于这种大神作者来说，普通读者的订阅费用才是大头了。就算来申请退钱的读者只有当初消费的十分之一，那对网站的资金链来说也是非常大的压力。
　　当初乔镜赔了那么多违约金，他可是一分都没舍得退给读者。
　　景星阑听出了姚敬语气中的冷意，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想看文的读者，而且还因为喜欢镜花水月的文，特意买了几部影视版权准备开拍。景星阑甚至都想好了，到时候要请人过来一起吃顿饭，最好再要个签名合照什么的，就放在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
　　结果呢？
　　不仅文全都被锁了，作者也和网站解约了，就算筹备中的电视剧依然可以上映，但肯定还是对剧组有影响的。
　　他没跟姚敬对簿公堂已经是够给对方面子了！
　　“既然姚总贵人事忙，那我就不打扰了，”景星阑用一种平淡却暗藏讽刺的语气说道，“希望未来星辰网能够在您的领导下越办越好，人才济济吧。”
　　言下之意就是姚敬留不住人才，不配当领导。
　　姚敬气得差点儿破口大骂，但景星阑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艹！这姓景的混蛋是纯心来找事的吗！？”
　　姚敬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只能一个电话打到了王城的手机上：“给我提醒萨奕，上头已经批准了我们在N市举办国际网文盛典的企划，到时候相关的产业链必须要由星辰网来牵头，要是他那边出了问题，就给我滚去三流野鸡网拿保底吃灰吧！”
　　王城：“……我知道了，会帮您转告的。”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想果然。
　　就算为了一口吃食甘愿给人当狗，但资本家这种生物，可是永远也不会满足的。
　　他们害怕不听话的狼，却也瞧不起在自己手底下摇尾乞怜的狗，所需要的，只是心甘情愿供他们驱使的工具人而已。
　　也不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比拼，萨奕和那位晏河清，究竟会是谁笑到最后呢？


第14章 
　　首都时间，早七点整。
　　由于之前电视上的那条新闻，最近的国际局势可谓是风云变化。
　　光是南海那边，原本几个被M国当枪使跳得老高的小国就立马偃旗息鼓，无论M国如何跳脚怂恿都不敢露头了。
　　废话，他们又不是傻子！
　　被当枪使可以，要是真被打死了怎么办？
　　所以没办法，M国只能派出他们的外交官，和华国在发布会上互打嘴仗。
　　表面上笑眯眯地恭喜他们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话锋一转，调头就扯出各种大旗，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大家都是地球村一家人，希望华国能够公开相关技术，为了全人类共同的进步而努力。
　　兔子：鹰酱，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鹰酱：哎呀，你就当我之前说的话是放屁不就好了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兔子：…………
　　鹰酱，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呢。
　　聪明人骂起人来都不带脏字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个字带一个坑。
　　这一波外交战争，着实让国内的网友们吃了一波兴奋瓜。
　　但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学者网友们，都十分、极其、非常好奇一个问题——
　　华国究竟是怎么研究出这么牛逼的技术的？
　　虽然M国现在也有核潜艇核航母，但根据华国军事部门在网络上公开的部分数据和资料看，他们即将研制出、并且有能力研制出的核航母，和目前大西洋太平洋上行驶的那几艘，完全不是同一级别的。
　　光是那吨位就看得鹰酱眼睛发绿！
　　总统更是直接大手一挥，给CIA拨款了一千万美金，对于高行路和其团队成员展开了疯狂调查打探。
　　最后，还真让他们搞来了一点儿内部消息。
　　“看小说得到了灵感启发？”CIA的局长皱着眉头盯着报告上的这则讯息，差点儿被气笑了，“当我是傻子吗？”
　　“就算这是真的，高和艾萨克·牛顿一样是被上帝眷顾的科学家，那我要的也只是他的研究结果！而不是那颗砸到他头上的苹果！”
　　他当场把报告一摔：“给我继续查！”
　　——于是，他完美地错过了及时发现真相的机会。
　　而作为知晓内情的人员之一，别鸽愈发觉得，自己一定是这辈子祖坟冒了青烟，才会签下晏河清这样的巨佬级别作者。
　　他不是没想过晏河清背后可能是一整支科研团队，可问题来了：
　　为什么一个科研团队不在顶级科学期刊上发论文，却要跑到他们网站来写小说？
　　而且看看这些年各国在能源领域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吧，自千禧年之后，人类的科技树发展比起前两百年可以说是停滞不前，很多项目几代人都搞不出成果，投入和产出根本不成正比。如果不是背后有超级大国的国力支撑着，研究根本都是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这难道是仅仅靠团队就能解释的通的吗？
　　因此，别鸽坚定地认为，晏河清一定是一位和牛顿、爱因斯坦水平相当的超新星级别科学家！
　　至于写小说……天才总是有些独特爱好的，反正他们这些凡人也看不懂学术论文，就《地球之歌》的剧情来说，它已经是一部非常成熟高水平的作品了！
　　甚至只要稍作改编，就能搬到荧幕上成为一部优秀的国产电视剧。
　　“对啊，还能翻拍成电视剧呢！”
　　柳华益一拍大腿，别鸽这才发现自己在跟老板聊天的时候竟然不小心走神了，还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不过——
　　“老板，你认真的？”他艰涩道，“这种题材……哪个版权方敢买？哪家剧组敢拍？”
　　柳华益却笑道：“放心吧，我问过国家那边的人了，他们的态度是暂时观望，在不封禁晏河清这个账号的前提下，其他国家迟早会发现这本小说真正的价值。所以对于我们网站自身的宣传他们是不管的，星辰网不是一直有拍短视频网剧宣传小说的先例吗？我们也可以搞一个啊！”
　　别鸽惊讶道：“那岂不是还要招演员还有剧组成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老板今天转性了？竟然这么大方？
　　柳华益咳嗽一声，厚着脸皮道：“反正只是短视频段子，有手机就能拍，咱们公司的编辑还有程序员都可以胜任的。演员的事儿，你去问问晏河清，我听说很多作者对翻拍选角都有自己的想法。”
　　别鸽：“…………”
　　果然，精打细算四个字已经融在老板的骨血里了。
　　打工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登录企鹅号。
　　别鸽：“晏大佬，最近网站想要选几部优秀作品拍成短视频在网上宣传，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短视频？
　　乔镜想起之前在星辰网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活动，但他们找来的演员质量实在是……参差不齐，拍出来的东西火是火了，可惜对小说本身没多大加成，倒是演员成了网红，还得了个“歪嘴战神”的名头。
　　他一言难尽地打字问道：“演员决定了吗？”
　　“还没，”别鸽秒回道，“老板说要听听作者的意见，您有什么推荐人选吗？”
　　乔镜想了想回答：“目前没有。你们选吧，选好了给我过目就行。”
　　“好嘞！”
　　关掉聊天框，乔镜继续开始码字。
　　目前的剧情进展到从国外回来后，杨柳便成为了魔都某微电子国企的外聘指导，可由于他年纪太小，所学专业又和芯片制造完全不对口，因此在这里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尤其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工人，更是在开会时当面和他呛声。
　　“我们吃的盐，比你吃过的大米都多！”
　　而这还只是内忧。
　　对于这一行业，外患才是最严重的问题。国外的技术壁垒、外国专家的三缄其口、进口时的重重关卡……所有的一切，都让之前还生活在象牙塔里的杨柳手足无措。
　　他怀着雄心壮志出国，回国时却满腔悲愤，本想替吴芷宁完成她未完成的梦想，但现实却告诉他，挡在科研路上的大山远不止一座。
　　但天才毕竟是天才，杨柳只是消极了两三天，便重新振作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告状！
　　杨柳在华科院好歹也曾闯出过一个混世魔王的名头，因为之前实验的成功，大家虽然都对他表面嫌弃，但内心还是佩服的，几个老院士更是在私底下为了让杨柳成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吵得不可开交。
　　因此，在听说杨柳在外面受了委屈，他们立马一个电话打到国企老总的手机上，杨柳的导师还特意从外省飞回来，在工作时间来到研究所替杨柳撑腰。
　　面对一群大佬的盯视，短短半天，整个企业都知道了杨柳虽然年轻，背景却十分厉害，不是好惹的，之前那几位老技术工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听从杨柳的指挥。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杨柳竟然没有借此机会打压他们，反而态度十分公事公办，相处时间一长，他们也慢慢被杨柳的学问折服，开始改口叫他“小杨老师”虚心受教了。
　　要是换了出国前自尊心爆棚觉得天老大我老二的杨柳，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他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矛盾纠纷上，于是干脆地喊来场外援助，直接快刀斩乱麻，先解决内忧，再一致对外。
　　杨柳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言就是：“天才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乔镜这几章写的很满意。
　　他自认为写出了主角的转变和成长，从一门心思搞科研的理工科宅男到经历生死大起大落后，逐渐变得通透智慧的成年男性。
　　但评论区的反应却跟他设想的大相径庭——
　　“这是团宠吧！绝对是团宠吧！”
　　“这群搞研究的怎么都这么暖？杨柳深更半夜给师兄打电话，师兄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你在我这儿还算不上男人呢，想哭就哭吧’，这可是当初被杨柳黑了电脑公放小黄文社死的师兄啊！”
　　“靠，楼上的你别提醒我好吗，正感动着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真羡慕这样的科研环境啊，没有勾心斗角，导师也都这么好，从来不压榨学生。”
　　“之前一直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刚才突然悟了。”
　　“+1，虽然也有悲伤，不过这本小说给人的感觉的确是像诗歌一样美好啊。”
　　“有人加群吗？我想给杨柳画个人设图！”
　　接下来的讨论乔镜就没有继续看了。
　　虽然读者的感受和作者本人想的并不完全一致，但光是看着这些奇思妙想五花八门的评论，也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乔镜从来不会觉得孤单的原因。
　　当一个人的精神丰富到足以自我满圆，已经不需要通过博取他人的认同和赞美来获取人生的价值时，那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他都能保证自己精神的独立和心灵的纯净。
　　沉默而丰盈，是008觉得对乔镜最恰当的形容。
　　“从开始连载到现在，我这边收集到的声望值已经有六万多点了，”008说道，语气有些飘忽的不敢置信，因为这比它预想中要快太多了！
　　“扣除之前的赊账和利息，还剩下五万多。你还想兑换下载次数吗？”
　　乔镜：“当然。”
　　他花了一百点，兑换了一部归属于未来板块、只有短短十万字不到的作品。
　　那本书的名字叫——
　　《2080，光刻机》
　　作者有话要说：
　　高精度光刻机只是芯片制造产业链中的一环，现实中研究人员面对的有些不仅是技术问题，小说中会稍作省略。


第15章 
　　008敏锐地发现，最近星辰网在互联网上投放的广告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点开微博，开屏是它；点开论坛，推荐是它；点开百度，小广告还是它。
　　而其中，萨恩的新书《麒麟传说》更是出现频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们想干嘛呀？”008有些恼火地问道，“我明明都点叉了还天天给我推送，非逼得我去后台改代码，这简直是病毒式营销！”
　　乔镜道：“星辰网不缺钱，我们国家的下沉用户又广，他们老总说过，只要有粉丝和水军混在一起全网吹上十天半个月，就算是一坨狗屎也能给你雕出花来。”
　　作为一名转行创业的前·娱乐圈公关，姚总的经典语录还远不止这些呢。
　　008哼了一声，一针见血道：“狗屎就是狗屎，雕出花来还是狗屎！”
　　小黑猫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趴在鼠标垫旁边，眨巴着眼睛等着乔镜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乔镜看书的速度很快，之前从旧书店买来的书早就看完了，只不过因为最近的一系列事件让他没空补充“精神食粮”。如今虽然国际上仍旧是暗流涌动，但至少网上的风波暂时停歇了下来，乔镜也打算去挑两本书来解解闷。
　　“这次你准备买什么类型的？”008问道。
　　“航空航天吧，”乔镜说，“最近对这方面的比较感兴趣。”
　　也怪他前几年看书太猛，文学类的经典书籍基本都被翻了个遍，以致于现在无书可看，只能去翻理工科的百科全书。
　　可惜了，008趴在他肩膀上想道。
　　乔镜这样的人，若是放到一百年前，绝对也是一位能写出传世名著的文学大家。虽然他现在的小说也很受欢迎，但一个注重实用创新，一个注重思想启蒙，到底还是属于不同的类别。
　　不过……或许也不是没有机会？
　　008想着来之前总部会议上发起的提案，心思开始活络了起来。
　　“乔镜？”
　　一人一猫刚拐过一个路口，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乔镜抬起头，看着景星阑懒散地靠在一家饭店门口，指尖夹着一根烟，正半眯着眼睛盯着自己。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眼饭店的招牌，终于想起来当初自己在拒绝过参加同学聚会后，班长还是给他发过来了一个地址，上面的定位就是这家饭店。
　　“只是路过。”他回答道。
　　“路过？就是说你并不是没有时间，只是不想来对吧，”景星阑直起身子，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笑了一声，“果然，你还是老样子啊。”
　　“你也是。”乔镜平静道。
　　还是一如既往的引人瞩目。
　　景星阑随手掐了烟头丢进垃圾箱，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同学。
　　他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客套，因为长时间宅家，乔镜看上去就跟高中毕业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差别，只不过身上的校服换成了黑色大衣而已。
　　与此同时，乔镜也在观察着他。
　　比起还在上学的时候，现在的景星阑很显然成熟了不少，原本长长的杀马特刘海修到了恰到好处的长度，五官随着年龄的增长比少年时代更加深邃立体，就连袖口上也用蓝色的袖口点缀着，为沉闷的正装带来了一丝亮眼的色彩。
　　这种打扮，一看就是有人为他精心设计过的。
　　“恭喜。”乔镜真心实意地说。
　　真没想到，景星阑居然已经有对象了。
　　“呃……谢谢？”景星阑下意识回答道。
　　但他实在不明白乔镜想要恭喜自己什么，难道是祝贺他现在功成名就？
　　说实话，这种恭维话景星阑刚才已经在饭桌上听得够多了，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跑到外面来透气的，没想到会遇上乔镜。
　　但按照景星阑对他的了解，乔镜应该不是那种会在意同学近况的人吧？
　　时隔近十年的见面，两人却一时相对无言。
　　半晌，还是景星阑叹了一口气，笑了。
　　“一起去喝一杯吗？”他邀请道。
　　反正景星阑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包厢里，被曾经的同学们挨个敬酒了。
　　少年时代的美好回忆，就让它永远停留在那里吧。
　　乔镜本想拒绝，但听到饭店内隐隐传来的班长喝高了的大舌头声音，他还是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好吧。”
　　再在这里呆下去，他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这一条街上都是酒吧，两人穿过街道，随便找了一家清吧就走了进去。
　　“你要什么？”景星阑翻着菜单问道，“我请客。”
　　乔镜也没跟他客气：“随便。我平时不怎么喝酒。”
　　“那就这个吧。”景星阑点了两杯果味鸡尾酒，一杯放在乔镜面前。青年低头抿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地放下了，很显然不太对胃口。
　　景星阑也不怎么在意，他又不是真想请乔镜出来喝酒，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同学会而已。
　　“这么多年了，毕业后你在干什么？”他随口问道。
　　“在家，”乔镜淡淡道，“当网文编辑。”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除了家里人外，身边没人知道乔镜在网上写文。
　　“在家工作？怪不得你看上去跟还没毕业的学生一样。”景星阑晃了晃酒杯，酒柜的灯光折射在玻璃杯上，五彩斑斓的光芒把乔镜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一时看得入神了，景星阑一连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勉强回应道：“什么事？”
　　“没，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景星阑摇摇头，“还是会为这种奇奇怪怪的现象着迷。”
　　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依然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乔镜总觉得这不是好话，但也找不到什么错处，所以只能低头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
　　……好辣。
　　看着青年抿着唇微微蹙眉的样子，景星阑撑着下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看来这次心血来潮参加同学会，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刚才就想问了，”他的视线移到趴在乔镜肩膀上的008，目光透露出一丝好奇，“你家的猫为什么这么乖？这么长时间了，怎么都一动不动的。”
　　008打了个哈欠，用鄙视的眼神瞥了一眼这个愚蠢的人类。
　　就算景星阑本该是它真正的宿主也一样，008自豪地扬起了猫脸——它现在绑定的这位，可是位说出去能让人惊掉下巴的真·大佬！
　　景星阑：“…………”
　　他刚才，是被一只猫鄙视了吗？
　　“它不是普通的猫。”乔镜说。
　　景星阑看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解释，但乔镜却只是再度低下了头，又默默地抿了一口酒。
　　“……就没了？”景星阑哭笑不得。
　　“嗯？”乔镜抬头，反问道，“还有什么？”
　　“算了，”景星阑扶额道，“托你的福，我又重温了一遍高中时代跟你同桌的感觉。”
　　那种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能憋着的难受劲，别提多糟心了。
　　“哦。”乔镜放下杯子，“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景星阑抽了抽嘴角：“可以。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吧，你现在住哪儿？”
　　“不用了，”乔镜这次终于能好好回答一遍他的问题了，只不过还是生疏的拒绝，“就在附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那行吧。”
　　两人平淡无奇地告了别，约定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而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无论是景星阑还是乔镜，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今天之后，应该再也不会遇见这个闷葫芦自来熟了！
　　然而，当几天之后，乔镜发现许久都没有动静的隔壁开始传来装修的声音，并在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正好撞见从车上走下来的景星阑时……
　　“真巧啊。”景星阑面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对他扬起了一抹客套的笑容。
　　“……确实很巧。”
　　乔镜干巴巴地说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内心安慰自己，这个小区那么大，就算遇见了，肯定也不会住在同一栋。
　　电梯内。
　　沉默在并肩的两人中蔓延。
　　“你住几楼？”最后，还是景星阑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叹了一口气，偏头看向身旁浑身僵硬目不斜视的黑发青年，忽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
　　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七楼。”
　　“那看来咱们应该是邻居了。”景星阑主动伸出手，勾唇道，“老同学，以后多多指教了。”
　　乔镜恨不得当场扒开电梯门跳下去。
　　但在密闭的空间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蜻蜓点水似的和景星阑飞快握了一下手。
　　景星阑也不在意，在电梯门打开后，他果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当着乔镜的面打开了他隔壁的大门。
　　“要进来看看吗？”他回头问道。
　　乔镜飞快地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景星阑遗憾地耸耸肩，但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了，这两天可能有搬家公司来运家具，到时候会有点儿吵，麻烦你忍耐一下了。”
　　“……没事。”
　　乔镜已经在心里打定了注意，从今往后，除非世界末日，否则他绝不再轻易出门！
　　——不过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那他好像更没有必要出门了。
　　可就在当晚，景星阑就再一次敲开了乔镜家的房门。
　　“什么事？”乔镜极不情愿地打开一条门缝，用身体挡住了男人探究的视线。
　　景星阑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他绝不承认自己对乔镜的家确实抱有强烈的好奇心。男人笑了笑，递给他几本书：“我突然想起来，当初高中的时候我害你被老师收了好几本小说，所以现在想还给你。”
　　“不用了，”乔镜冷淡道，“再说，你当时已经给我充过饭卡了。”
　　“那不一样。”景星阑说，“那些书的书名我都已经忘了，所以就从家里的书架上找了几本类似的，我觉得写得很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乔镜低头看了一眼。
　　小说的封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书名和作者：
　　——《苍生大医》，镜花水月著。
　　乔镜：“…………”
　　顶着男人真诚的视线，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背刺了他。
　　他果然和景星阑天生犯冲！


第16章 
　　《苍生大医》，这本书算是乔镜在网文界的成名作了。
　　因为其硬核程度和文字中所表达出的思想情感，甚至得到了许多高校老师们的推荐，乔镜也不止一次在各类场合中见过有人提到自己这本书。
　　但这不代表，景星阑在拿着书向自己这个作者安利的时候，他就能露出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了！
　　要知道，这本书的主角原型，可就是景星阑啊！
　　当时乔镜还在上大学，高中毕业不久，在下笔的时候自然会联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景星阑洁癖的特点，用来做医生主角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可谁知道，有朝一日他笔下的主角，会拿着书上门来找他？
　　社死！这绝对是社死！
　　乔镜不知道景星阑知不知道自己的笔名，但他现在已经快要窒息了，在男人疑惑的视线下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出声道：“不……不用了，我已经看过了。”
　　你快走吧！
　　“你看过了？”景星阑惊讶道，但很快又高兴起来，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果然，你也喜欢镜花水月！是不是？”
　　乔镜绝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所以，你肯定也知道作者解约的事情了，”景星阑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他又想起了之前自己在车上看到的那一片灰色的锁文，“虽然我也是生意人，但星辰网这么卸磨杀驴的做法，迟早会报应到他们自己身上的。”
　　乔镜沉默着想，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报应，但我知道我的报应已经来了。
　　就站在他面前呢。
　　景星阑又道：“这次回国后，我的工作也轻松下来了，有不少空余时间。但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可干的事情，如果你有空的话，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乔镜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好意思，我挺忙的。”
　　“是吗？哦对，就算是在家上班，工作量应该也会只多不少。”景星阑想起来乔镜还是个网文编辑了，他好奇道，“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审核小说吗？还是找作者签约？”
　　乔镜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明显了：
　　他们真的要像这样站在门口聊天吗？
　　景星阑笑道：“所以说，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
　　你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
　　乔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让开了一个位置：“进来吧。”
　　他只是不喜欢有陌生人进家而已，不过景星阑就算真的进来了，也发现不了什么。
　　“太客气了。”景星阑嘴上说着，动作却很迅速，立刻迈进了大门。
　　这是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房子。
　　在看到屋内场景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干净的不太像是个独居的成年男子住处，没有凌乱的包装袋，也没有到处乱扔的衣服和布满灰尘的桌椅地面，到处都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就连书架上的书也都按照类别摆的整整齐齐。
　　作为一个工作空间和生活空间区分的非常清晰的轻度洁癖，若是在游戏内，乔镜现在一定能从景星阑的脑袋上看见“好感度+1”的提示。
　　“好多书啊，”景星阑一眼就看到了书房内的镜花水月全系列，顿时眼前一亮，“这是精装版吗？天，你居然还有作者的限量签名版！你是怎么买到的？”
　　乔镜紧抿着唇站在客厅。
　　他当然买不到。
　　——因为这是出版社送的。
　　其实除了他自己的小说外，乔镜的书架上还有不少星辰网其他作者的小说，都是群里那群人出版后嘚瑟地送给他的。但是景星阑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只顾着盯着他写的那几本书发呆。
　　“这就是网文编辑的福利吗，”他感叹道，“突然有点儿羡慕你了啊。你见过镜花水月本人吗？帅吗？”
　　乔镜：“……不知道。”
　　他没有顾镜自怜的爱好。
　　“是吗。”景星阑却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也是，就连他这个买了好几部镜花水月版权的影视公司老板都见不到作者本人，乔镜一个网文编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级别的大神呢。
　　“你在哪家网站上班？”
　　乔镜眼睁睁地看着景星阑在仔细观察过坐垫片刻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仰起头问他，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想走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松口让男人进来，又为什么要在前几天大扫除把家里打扫得那么干净，但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柳柳网。”
　　“柳柳……网？”景星阑不会说在此之前自己根本都没听过这个网站，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咳嗽一声道，“是吗，那网站的福利应该不错吧。”
　　否则乔镜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
　　“还行吧。”乔镜说着，却不由得想起了柳柳网那个丑到令人沉默的网站设计，和别鸽时时刻刻都透露着贫穷社畜气息的朋友圈，声音不由得矮了八度。
　　他是真的不擅长说谎。
　　景星阑：？
　　为什么一脸勉强的样子？
　　“喵喵喵！”
　　一直呆在屋内的008突然冲乔镜连声叫唤起来，提醒他快到更新时间了，赶紧去码字啊！
　　乔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你当我不想吗？
　　景星阑看着这一人一猫仿佛在用脑电波对话的样子，大感奇妙。
　　但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景星阑在接完这个电话后，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不少。这一次，不用乔镜催促，他就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抱歉，”他一脸歉意地对乔镜说道，“公司有点儿事，我先走了。”
　　乔镜松了一口气：“那快去吧。”最好别回来了！
　　景星阑挑挑眉，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这会儿确实顾不上乔镜了，所以只是掏出手机说道：“那先加个好友吧，我之前换过一次手机，企鹅里很多好友都找不回来了。”
　　乔镜没有提出异议。
　　只要能送走景星阑，让他现在干什么都成。
　　“我之前说过的，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看看，”走之前，景星阑回头留下一句话，“我已经把你拉进那个群了，具体活动群公告上有写。先别忙着拒绝我，你是网文编辑吧？去一趟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乔镜当着他的面用力关上了门：“慢走不送。”
　　关上门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您已被‘景星阑’拉入‘镜花水月粉丝174群’，快来和群友们一起聊天吧~”
　　乔镜：“…………”
　　聊，聊个屁。
　　*
　　今天的别鸽依然奋斗在社畜的第一线。
　　之前说过的拍短视频的事情，他在加班了好几天后终于找到了几个还算可以的演员，只是主角杨柳的人选还迟迟定不下来。
　　没办法，他只能上线去找乔镜：“大神，你看看这几位，有中意的吗？”
　　别鸽把几张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本以为大神忙着码字，应该有一会儿才会回复他，没想到乔镜今天竟然是秒回：“年纪都太大了，没有稍微年轻一点儿的吗？”
　　杨柳可是才十几岁，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年纪，这些一眼就知道起码二十五往上的演员倒也不是不能演，但是还是会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么年轻的基本都还在上学，不太好找啊……”别鸽苦哈哈地敲着键盘。
　　其实也不是不好找，像是影视学校里就有大把十几岁的青葱少年，只是柳华益给的资金实在是太少了，别说科班演员了，就连横店三四线的小演员都不一定能看上。
　　但大神发话，他也只能重新再去找了。
　　都怪老板抠门！他恨恨地想，不然自己一个网文编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干星探的事情啊！
　　正当他准备关掉和乔镜的对话框时，对面忽然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有个问题，能问问你吗？”
　　别鸽精神一振，立刻道：“您说！”
　　“网文编辑，一般都干些什么？”乔镜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这个问题发了过去。
　　万一景星阑追问起来，至少他也有个准备。
　　别鸽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乔镜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但还是很认真告诉了对方自己每天负责的工作内容，但又在末尾加上了一句：“最近老板还把选演员的任务也给了我，大神你不知道，和那些演员沟通起来真的太痛苦了，就跟哄太子公主一样……”
　　他唉声叹气地和乔镜抱怨了半天，说他们明明身为甲方，却还得反过来讨好这些演员，关键这些人还都是没什么名气、连小明星都算不上的娱乐圈边缘人物。
　　“你有告诉他们要拍什么吗？”乔镜问他。
　　“说了啊，”别鸽很无奈，“但是他们只回了一句‘没听过’。就算我把剧本发过去了，估计也是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去看的，这年头明星都是这样，也不是没有敬业的，但是太少了。”
　　既然能赚快钱，谁还耐烦好好沉下心琢磨剧本呢？
　　“那就都不要了，”乔镜平静地回复道，“全都推了吧。”
　　“什么？”
　　别鸽吓了一跳：“不是，大神，那我们还能找谁来拍啊？老板给的预算才这么点儿……”就算他想找好演员，也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啊。
　　“没事，”乔镜很淡定，“到时候会有演员求着你们来拍的。”
　　别鸽：“…………”
　　他下意识觉得就算是大神说这种话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但是看看最近列表多出的那几位别鸽这辈子从未想过会有接触的大佬们，他还是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教授、院士、情报部门人员、国家级别的大领导……这些人加在一起，整个国家恐怕都要抖三抖吧。
　　见大神的头像再度灰了下来，别鸽也默默地关掉了聊天框。
　　完蛋，他想，我是不是有点儿飘了？
　　——被大神这么一讲，他好像，也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第17章 
　　《地球之歌》再度更新了。
　　在上架后，这本小说的剧情也逐渐铺开，步入正轨。为了追更的读者们，也为了不让自己懈怠，乔镜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点更新一章，偶尔会有加更。
　　但胃口越来越大的读者们很显然不满足这区区几千字。
　　——迅哥儿说的好，更新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拎起作者挤一挤，总是会有的嘛！
　　周某人：呸！我没说过！
　　但无论如何，对于催更的评论，无论是哪方都乐见其成。
　　读者想要看到更多剧情，学术界巴不得乔镜日更三万，国家更是对晏河清求贤若渴，要不是老祖宗有三顾茅庐的典故和优待人才的传统，他们早就把柳柳网的服务器锁死，让晏河清只写文给他们看了！
　　总结下来，三方竟然在《地球之歌》的评论区达成了一致——
　　催更！
　　只要更不死，就往死里更！！
　　大大，你看看我们这些嗷嗷待哺敲碗等更的读者吧！！！
　　乔镜：不好意思，我看不见。
　　事实上，他现在遇到了每一个创作者都会遇到的、世纪无解的难题。
　　——他卡文了。
　　008很不理解：“你不是有大纲吗？按照大纲来写就好了呀。”
　　“大纲是会变的，我的手有它自己的想法。”乔镜一脸阴沉地坐在电脑前，盯着一片空白的word文档发呆，“而且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你杀了我也写不出来。”
　　他突然猛地站起身，暴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凶狠的表情把008吓得瑟瑟发抖。
　　作者卡文……竟然这么可怕吗！？
　　“那，那你要不要答应景星阑，跟他一起出去采采风？”它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你说什么？”乔镜一脸狰狞地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它。
　　008被他的表情吓到炸毛，差点儿“喵呜”一声哭出来：“我我我什么都没说！”
　　但乔镜却冷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他低垂着头站在房间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半晌，青年轻叹一声。
　　“好吧，希望有用。”
　　但是在此之前……
　　乔镜把目光转向了电脑。
　　他得先请个假。
　　*
　　“什么，作者请假了！？”
　　正带着手下学生们准备第一时间分析《地球之歌》更新的韩有朋戴着老花镜，瞪着屏幕上那明晃晃的请假条，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一起颤抖。
　　别以为他年纪大就不知道啊，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很多作者在第一次请假后，接下来就是永无止境的拖更和烂尾地狱了！
　　要是别的小说烂尾不更也就罢了，可万一《地球之歌》也不再更新……
　　韩有朋看着手头才研究到一半的芯片，只觉得费尽千辛万苦、才刚刚窥见一丝的黎明曙光，就这样“咔吧”一声，灭了。
　　“导师，其实……”旁边的学生很想提醒他，其实作者只是请假了一天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看着韩有朋脸上天崩地裂的表情，他还是明智地决定保持沉默。
　　没办法，在韩院士手底下工作的人都知道，韩院士就是这样一副较真过头、精益求精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带领国家在外国芯片企业的垄断围剿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他们终于有希望能够在这个领域拥有自己的话语权了，韩有朋别说一天了，他就连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你们先去实验室，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一下，”他冷着脸道，“我留下来写点儿东西。”
　　他韩有朋，赌上自己带出二十位博士的名声，一定要让晏河清把《地球之歌》好好完结！
　　坐在茶馆里的乔镜突然身体一颤。
　　“怎么了？”对面的景星阑关切地问道，“是冷了吗？”
　　“……没。”乔镜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用作掩饰，“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茶馆里并不吵闹，但一想到不远处那桌上坐着的人全部都是自己的读者，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别紧张，”景星阑安慰他，“大家都是同好，就是线下聚在一起聊聊喜欢的书和喜欢的作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镜：这就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好吗！
　　景星阑疑惑地看着乔镜拼命喝茶，被黑发遮盖的耳垂隐约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色，心道不会吧，多年不见，乔镜已经发展到就连和陌生人讲话都会面红耳赤的程度了吗？
　　他不由得有些无奈：“那我先过去了，你要是准备好了就也一起过来吧。”
　　乔镜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出所料，在看到景星阑后，那群人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和惊喜的表情。
　　“大帅哥啊！”女读者们都很惊喜，“真没想到，景先生你居然长得这么帅！”
　　景星阑淡淡一笑：“过赞了，只是平时比较注意形象管理而已。”
　　他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面，非常轻描淡写地把控住了讨论的走向。
　　乔镜其实挺羡慕他这个能力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在一群人面前好好讲话了，就算是以前上学的时候，群体讨论中，他也总是那个沉默着被忽略的人。
　　在网络上，他写的文字有无数人愿意逐字逐句地欣赏；但在现实中，甚至都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听他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乔镜也懒得再开口了。
　　另一边的讨论还在继续。
　　“我最喜欢的是镜花水月的这本《通天路》，”一位读者翻着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精装版小说，兴致勃勃地说道，“写的真是太好了！我当初高考的时候就摘抄了其中几句话，结果阅卷老师给我判了个前所未有的高分！我能上现在这个学校都要多亏这本书！”
　　“这本啊，我倒觉得太文艺了，”另一位发表了不同意见，“不过也很好看就是了。但是我本人更喜欢《龙谕》，这可是开创一代传说流的经典作品！”
　　“是啊，之后网上出现了一大批模仿《龙谕》的小说呢，可惜都只能模仿皮毛，根本没人能写出那种神话史诗的壮丽宏大感。”其他读者纷纷附和道。
　　“比如说，最近萨恩的那本《麒麟传说》就是……”
　　“好好的，提这种小人干什么？”
　　众人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很显然都已经吃了作者和网站解约的瓜。
　　这时候，景星阑终于开口了：“其实，我最喜欢的作品是《苍生大医》。”
　　作为镜花水月的成名作，同样喜欢这部作品的在座就有不少，他说完，立刻就有女读者双眼放光地从包里拿出了书：“我也喜欢！当初我还托人买到了作者的签名版，花了不少钱呢！”
　　众所周知，镜花水月不喜欢在人前露面，基本不举办签售会，更不会为了什么书的销量配合出版社搞活动。
　　所以，他的签名书基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景星阑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
　　他看着那个女生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得意洋洋地翻开封皮，向他们展示作者的签名，漆黑的双眸几乎要粘在了“镜花水月”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
　　虽然他也不是没有签名书……但是《苍生大医》这本，景星阑还真的没有。
　　他托人在网上高价求了好久都没找到卖家，结果短短几天内就看到了两本——一本在乔镜家，一本在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生手里，这叫景星阑心里怎么能平衡？
　　可恶，明明他都已经买下作者的版权了！
　　景星阑勉强维持着笑容，礼貌地问道：“这本书，能借我看一看吗？”
　　女生很爽快地递给他：“当然可以，不过小心别把茶水倒在上面了啊。”
　　在接过书后，景星阑第一时间把书脊、纸张和有签名的部分全都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动作小心，表情慎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本签名书比他买到的那本精装版，还要更精美一点？
　　要是乔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会面无表情地呵呵一声。
　　鬼扯。
　　当初这批书都是出版社统一送来的，乔镜只是随手抽了几本签名而已，装订和纸张材质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但景星阑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满心不舍地把书还给了那个女生，还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这本书卖吗？我可以出翻倍的价格。”
　　原本因为景星阑慎重对待书的动作和英俊长相对他好感倍增的女生瞬间警惕起来，飞快地把书装回了自己的背包里，连声道：“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景星阑叹了一口气：“好吧。”
　　虽然遗憾，他也能理解。
　　要换他他肯定也不卖。
　　他一脸可惜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想去看看不远处的乔镜在干嘛，结果一转头就看到青年趴在桌子上，双拳攥紧，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景星阑：……？？？


第18章 
　　从书友会回来后，乔镜很显然受到了某种刺激。
　　但看在他日码六千的份上，008还是宽容地决定，不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它只要有声望值就够了！
　　“那个‘有朋自远方来’又给你写了一篇长评，”它懒洋洋地趴在乔镜的鼠标边上，无数数据流从大大的猫眼中一闪而过，“要看看吗？”
　　乔镜敲键盘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重新开始码字：“等会儿吧。”
　　反正，无非就是用各种对比分析和表格数据，论证他不该拖更请假罢了。
　　“这个读者有点儿像我当初那位指导毕业论文的导师，”乔镜说，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当他觉得你写的东西就是一坨狗屎时，他也只会用看狗屎的眼神看着你；但如果他觉得你还有救，才会开始引经据典，把你批得一无是处。”
　　虽然这个“有朋自远方来”没有批评他写得不好，但是在催更方面，他着实硬核到了极致。
　　以致于现在只要他的id一出现在评论区，就开始有读者自发地在下面为大佬盖楼打call了。
　　不过韩有朋最近之所以这么兴奋，当然是有原因的。
　　《地球之歌》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最新的一章中，韩有朋终于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光刻机登场。但是当他看到文中明明白白写着的“1nm制程”时，这位国际知名的晶体学家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1nm，这是什么概念！？
　　EUV3400B光刻机作为人类目前制造业的最高水平，能够生产出5nm芯片，国家努力了这么多年，甚至才只能制造出90nm的芯片，距离量产都还有一定的距离。
　　而光刻机的每个等级，都代表着一个颠覆性的里程碑技术，以人类当前理论物理的发展，最多也只能制造出3nm的芯片。到了这种尺度，不仅量子隧穿现象将会影响到晶体管的运行，还涉及到了原子尺度下物质结构的衍射分析方法——因为到了原子层面，人类在电路上的一切研究都成了一张废纸！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芯片制造甚至是集成电路产业革新的问题了，《地球之歌》中提出的相关理论，完全是以一己之力，自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诞生后，扯来了物理学大厦的第三朵乌云！
　　它可能造成的后果，甚至还要超越前面的两大理论，彻底颠覆整个物理学大厦的根基啊！
　　韩有朋一边掐着自己的人中，一边如饥似渴地翻阅着更新，此时此刻的他，甚至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冲动。
　　不过，疯掉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大佬，你是真敢写啊……”
　　季楠秋颤抖着放下了手机。
　　不用看都知道，现在的论坛一定已经爆炸了。
　　在他的带动下，这个全国最大的军迷聚集地已经完全变成了《地球之歌》的大型追更现场，而且为了不泄露“国家机密”，他还特意私信管理员，让他们把最开始的那栋讨论楼给和谐掉，并开发出了一套完整的黑话用来指代《地球之歌》中的人物，更是严禁其他人在论坛中提及作者和书名。
　　虽然季楠秋也没想过这样能隐瞒那些间谍多久，但他还是没想到，晏河清居然这么敢写！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们战忽局上线了！”他摩拳擦掌道，“能拖一时是一时，为了让国家有时间研究出成果，先把那帮外国人忽悠瘸了再说！”
　　什么，你说又要研究航空航天又要弄芯片又要搞核聚变，国家忙不过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军迷：进击吧，兔子！海的那边，是鹰酱！
　　兔子：…………
　　网络上的水被越搅越浑，还别说，这群军迷们的举动还真起到了效果。懂中文的间谍虽然不少，但《地球之歌》毕竟只是一本在小说网站上连载的网文，如果再加上各种黑话，真真假假的消息混合在一起，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也是很正常的。
　　像是之前CIA的局长，不就被忽悠过去了吗。
　　乔父看着手下人递上来的报告，一阵头疼：“这个晏河清，真是能给人搞事啊。明明我只是个搞舆情分析的教书匠，而且都半退休了……”
　　上头那边决定，还是以保守为主，尽量让人控制住消息的传播。
　　就和军迷们想的一样，国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就像是当初的核武器一样，就算勒紧裤腰带，也一定要研发出来！
　　“不过，要是有朝一日真的能看到这玩意儿上天，那也的确是死而无憾了。”乔父望着墙上的投屏，上面正播放着情报部门根据《地球之歌》中“应龙”原型所制作出的空天航母cg图。
　　视频中，冰冷流畅的钢铁之躯划破长空，庞大的机翼投影在地面上，带来一种令人颤抖的压迫感。
　　按照书中的描述，这是一架翼展七百二十四米、空载重量近五万吨，机上搭载两组核聚变反应堆、拥有40台复合引擎和14组力场驱动装置的超级巨无霸，堪称未来时代无可匹敌的天空霸主！
　　除此之外，航母的四周还有数架小型巡航机和战斗机为其保驾护航，这是名为“青鸟”的太空无人制空战机，能够确保国家在未来时代的战场上掌握战役制空权，并对目标进行完全意义上的火力压制。
　　“如果不去实践，那小说永远只是一本小说，”上头在看完这段视频后，沉默良久，说出了这段话，“让晏河清放手去写吧，由我们来把它变成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既要有超越时代的领航者，也要有脚踏实地的实干家。
　　——而当一个超级大国的国家机器全力运转起来时，时代的洪流，将会以无可阻挡的趋势碾压一切发展道路上的障碍。
　　*
　　当008告诉乔镜自己已经收集到了二十万点声望值时，距离《地球之歌》开始连载的时间，才过去了不到半年。
　　“你真的太厉害了，”小黑猫由衷感叹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收获了这么多声望值，就算是在总部的历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乔镜盘膝坐在虚拟空间的草地上，仰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太阳能转化架构和钢铁丛林，表情平淡的就像是根本没听到008的夸赞一样。
　　名为“逐日工程”的设计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成型，虚拟空间在他的想象中，变成了一个以高度发达的计算机技术为核心、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
　　但眼前足以秒杀任一一部特效大片的画面，却让乔镜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现在模拟的是主角杨柳的思维，身为未来世界的总工程师，这就是杨柳幻想中的未来时代。
　　数字化、科技感、思维网络、信息爆炸、人工智能。
　　——但却并不是乔镜想要的结果。
　　“不对，完全不对，”他直觉这个世界中一定缺少了某种关键元素，这让乔镜忍不住焦躁起来，“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但直到乔镜从虚拟世界中脱离，他都没有想明白这个答案。
　　——而当景星阑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黑发青年颓废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的画面。
　　“你怎么了！？”
　　他被吓了一跳，但在知道原因后，景星阑顿时露出了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原来就是因为手底下的作者卡文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房门都不关。”
　　乔镜还没有忘记自己明面上网络编辑的职业，但现在他实在没工夫搭理景星阑，满脑子都还是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的问题。
　　“我下了一个柳柳网的app，”见乔镜不说话，景星阑也习惯了，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吧。”
　　这么贫穷的网站，真的不是专门用来洗钱的皮包公司开的吗？
　　“不过确实也有写得很不错的好书，”景星阑想起那本《地球之歌》，感叹道，“我这个人看文很挑的，在镜花水月解约后，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现能看的小说了。”
　　乔镜并不担心自己被扒马甲。
　　他是出了名的文风多变，《地球之歌》又是他从来没尝试过的题材，别说景星阑了，就连王城不也没发现晏河清其实是他的马甲吗。
　　所以在听到景星阑的话后，他只是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所以，如果有什么关于网文的问题，你也可以让那个作者找我聊聊。”景星阑继续说道，“我好歹也看了这么多年小说了，说不定能给他一些启发呢。”
　　乔镜安静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他：
　　“你家里有酒吗？”
　　作者有话要说：
　　*“EUV3400B光刻机……”、“而光刻机的每个等级……”以上两段资料查阅自网络，有修改删减。
　　*“这是一架翼展七百二十四米……”、“航母的四周还有……”以上两段介绍来自中航环球官网，有修改删减。
　

第19章 
　　“酒？”
　　景星阑愣住了，但随即失笑：“有是有，怎么，你想让我陪你喝吗？”
　　出乎他的意料，乔镜竟然还真的点了一下头。
　　但景星阑的眉头却反而皱了起来，他能察觉到乔镜的思维现在处于一种非常混乱困顿的状态中，否则他不会想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
　　可乔镜不是个网文编辑吗？只是手底下一个作者卡文，至于让他这么烦恼吗？
　　景星阑有心想要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但他们虽然是高中时代的同桌，关系却只能说是一般，因此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回家拿了两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过来。
　　乔镜默默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景星阑看着青年一声不吭闷头灌自己酒的模样，忽然有些好奇：乔镜喝醉后是什么样子的？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景星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乔镜睁大眼睛，脸颊泛起了两团晕红，“想听吗？”
　　“想是想，”景星阑放下酒杯，心情复杂地看着对着黑猫讲话的乔镜，“但是我在这儿呢。”
　　“哦。”
　　乔镜放下满脸写着惊恐的008，神色如常地扭过头来，漆黑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盘膝坐在地板上的男人，突然用手撑着地面，猛地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告诉我，”他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你看到了什么？”
　　景星阑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吊灯？”
　　“不对！”乔镜大声道，“是灰机！大灰机！”
　　说着，他嘴里还开始模仿起了飞机起飞时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呜呜呜地在客厅里疯狂乱窜起来。
　　景星阑：“…………”
　　他揉了揉额角，又是头疼又是好笑地想，原来社恐喝醉了之后，竟然会患上社交牛逼症吗？
　　乔镜在客厅起飞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累了，他放下手臂，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景星阑以为乔镜睡着了，害怕他用枕头把自己闷死，想走过去把人翻过来，却被乔镜一把抓住了领带，猛地拉到了自己跟前。
　　男人被拽得一个踉跄。
　　为了维持平衡，他不得不单膝跪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撑在身下人的颈侧。
　　这是个很暧昧的姿势，要不是确定面前的人是个醉鬼，景星阑肯定会觉得乔镜是在欲擒故纵。
　　“松开。”
　　“不要，”乔镜严肃地看着他，“医生，我还没死，还能再抢救一下。”
　　景星阑：“……我知道，你只是喝醉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得皱巴巴的领带，洁癖的心理发作，不禁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乔镜用混沌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能理解景星阑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脑袋涨涨的，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就是抓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
　　“你喜欢镜花水月？”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景星阑，男人的身份在“讨人厌的高中同桌”和“自己笔下的医生主角”之间来回切换，“你是……学医学傻了吗？”
　　“什么？”他什么时候学医了？
　　景星阑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忙着从乔镜手里拯救自己的领带，“好了松手，我扶你上床睡。”
　　“不松，”乔镜却犯了倔，“你喜欢他什么？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垃圾，给狗狗都不看。”
　　听到这番话，景星阑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就算知道乔镜喝醉了，但当着他的面诋毁自己最喜欢的作者，这点还是让他无法忍受。景星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和醉鬼计较”，一根一根掰开了乔镜的手指。
　　“镜花水月的文要是垃圾，那其他作者都别活了，”他直起身子，淡淡道，“而且你又为什么要把一堆垃圾买回来放在书架上？”
　　乔镜：“为了提醒自己。”
　　“什么意思？”
　　但这一次乔镜却没有回答他。
　　青年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直奔书房而去。
　　景星阑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你在干什么！？”他瞪大双眼，看着乔镜把自己求而不得的签名书拿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撕成了两半，顿时气得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快给我住手！”
　　他一把夺过乔镜手里的书，心痛到无法呼吸。
　　前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景星阑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脸上愤怒的神情却在看到乔镜的模样时瞬间凝滞了。
　　乔镜呆呆地站在书房里，像个迷路的小孩儿一样，眼神茫然空洞，眼泪吧嗒吧嗒地直掉。
　　“怎么办，我真的想不出来……”
　　景星阑僵硬地拿着书，只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就连高中时连累乔镜的书被老师收走，他也从来没哭过啊！
　　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很缓慢地拍了拍乔镜的肩膀：“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顿了顿，他又道，“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讲故事吗？”
　　乔镜红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景星阑见他不哭了，这才长吁一口气，拉着人重新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但景星阑没想到，乔镜竟然还真的给他讲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故事。
　　不得不说，乔镜讲故事的天分很高，本来只是打算哄人睡觉就走的景星阑不知不觉就听入迷了。甚至在乔镜停下来的时候，他还追问道：“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乔镜恍恍惚惚地说，“接下来……”
　　他忽然闭上眼睛，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景星阑：“…………”
　　男人的表情变幻莫测，但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遭遇烂尾了。
　　他把乔镜在沙发上放平，又把客厅收拾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但在临走前，景星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走了那本已经“惨遭毒手”的《苍生大医》签名版。
　　就当是这次请乔镜喝酒的报酬了吧，他想。
　　*
　　第二天。
　　“宿主！宿主你不要想不开啊！”
　　008看着站在阳台边缘、眼神空洞的乔镜，吓得整只猫都扒在了他的腿上，扯都扯不下来。
　　乔镜：“…………”
　　不，放手，让他死吧。
　　他回想起自己喝醉后在景星阑面前的种种举动，简直恨不得逃离这个星球。
　　太丢人了！
　　008见他一脸恍惚的模样，生怕乔镜真的想不开，连忙劝道：“宿主，没关系的，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大不了还可以毁尸灭迹呢！”
　　虽然很对不起景星阑，小黑猫一脸杀气地亮出了爪子，但是为了乔镜，还是让它主动为宿主清扫麻烦吧！
　　乔镜：“……不，大可不必这样。”
　　门铃声传来，乔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尽管万般不情愿，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醒了？”景星阑打量了他一眼，勾唇笑道。
　　乔镜垂着脑袋，死死地攥着门把手，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他这副样子，景星阑反倒有些怀念之前乔镜“奔放热情”的醉酒状态了。他笑了一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状况的，既然醒了就好。不过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故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乔镜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
　　他给景星阑讲的故事，其实就是《地球之歌》一个掐头去尾的片段，乔镜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了结局，可现在他却不是那么确定了。
　　那样冰冷智能的未来，真的是他想要的结局吗？
　　“是吗，”景星阑叹了一口气，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其实我自己写了一个结尾，你想看看吗？”
　　乔镜猛地抬头：“是什么？”
　　景星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不太喜欢悲剧，而且这个故事总给我一种童话一样的感觉，所以就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则新闻，如果能对那位卡文的作者有帮助的话就最好了。”
　　乔镜看着纸上的字迹，慢慢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局！
　　“谢谢。”他收起那张纸，由衷感谢道。
　　景星阑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也只是随手一写而已。只不过……”
　　“不过什么？”
　　景星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我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
　　乔镜心里一个咯噔，但他表面上依然淡定：“是吗？”
　　“太明显了，”景星阑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你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就是《地球之歌》对吧！所以说，你肯定就是晏河清——”
　　乔镜捏紧了手中的白纸。
　　“……的编辑了，”景星阑沉声道，“我说的没错吧？”
　　乔镜呆呆地看着他。
　　“放心，”景星阑安慰他，“我会帮你保密的。他的确是个很有潜力的作者，只不过比起镜花水月这种老牌大神来说文笔还稍微稚嫩了些，你也不用太心急，要给作者成长的时间嘛。”
　　话音落下，黑发青年静默片刻。
　　“景星阑。”
　　“嗯？”
　　“让开，我要关门了。”
　　“…………”
　　

第20章 
　　“网文行业发展十余年，如今已经形成了规模近千亿的庞大产业链。为了促进网络文学的健康持续发展，星辰网将联手文化部，为广大读者和作者共同打造出一届真正属于网文界的盛会……”
　　还没等新闻上的姚敬讲完，柳华益就冷笑一声，关掉了办公室内的电视。
　　“真是连脸都不要了！”他骂道，“敢情我们没出钱没出力是吗，怎么到最后其他企业全都神隐了，搞得整个行业就剩下你星辰网了一样？没了你作者都不写文了吗？狗屁！”
　　别鸽坐在工位上，看着老板怒气冲冲地在办公室里转圈，时不时还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顿时一缩脖子，决定最近一定要保持低调，别正好撞到老板的枪口上了。
　　让老板花钱，那就是在割他的肉；让老板花钱了还听不着响，那就是要老板的命啊！
　　“李哥，老板叫你过去。”同事探头道。
　　别鸽：“…………”
　　没办法，他只能自认倒霉地站了起来，走到柳华益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找我什么事？”
　　“有公司联系版权部，说要买下《地球之歌》的版权，”柳华益的脸上余怒未消，但谈到正事时，他还是勉强压下内心的怒气，严肃道，“这件事本来该交给版权编辑负责的，但是你也知道，晏河清的情况特殊，你是他的责编，所以还是由你来处理吧。”
　　“好的老板。”老板发话，别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是哪家公司？他们要买什么版权？”
　　版权也分很多种的，实体书、有声书、广播剧、漫画改编和影视版权，每种都不一样。
　　当然，最昂贵的还是影视版权。
　　像是星辰网那些立于网文界顶端的大神，一部影视版权都是上千万的。
　　“全部。”柳华益道。
　　“什么？”别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哪家公司这么壕气？以《地球之歌》现在的成绩，打包一起卖的话起码也要千万级别吧。”
　　“是星阑文娱，”柳华益说道，“业内有名的公司了，不过他们很少会主动买版权，我今早跟他们的老板打了电话，他开的价格是一千两百万。”
　　别鸽呼吸一窒。
　　一千两百万，去掉和作者按比例分成的部分，他们至少能拿到三百万！
　　快赶上柳柳网大半年的利润了！
　　别鸽已经在畅想公司拿到钱后给员工每个人发红包的场景了，但柳华益的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美梦——
　　“我没答应他。”
　　柳华益十指交叉，坐在办公桌后说。
　　“什么？”别鸽急的都结巴了，“老，老板，这可是一千两百万啊！虽然我平时不负责版权这边，但也知道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确实，”柳华益说，“但是对于晏河清这样的作者来说，这个价格还远远不够。”
　　别鸽哑然。
　　“《地球之歌》的潜力，你我都很清楚，这将会是一本前所未有的小说，”柳华益揉了揉眉心，“我从事网文行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作品。它现在已经不只是一本小说了，是关乎到国计民生，甚至整个人类未来发展的预言书。”
　　“这样的作品，你觉得用一千两百万就把它的版权买断，真的是对作者负责吗？”
　　别鸽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那老板，咱们就不卖了？”他试探性地问道。
　　“不卖？怎么可能！”柳华益瞪了他一眼，“要是不卖的话，那我还叫你负责什么？我的意思是让你跟星阑文娱讨价还价，才一千两百万就想买断全部版权，他们倒是想得美呢，晏河清答应了我都不答应！起码翻倍才行！”
　　别鸽：“…………”
　　行吧，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亏他之前还稍微感动了一下。
　　*
　　“星阑文娱……”
　　乔镜想起来了，自己之前好像也有几本书的版权是被这家公司买走的。
　　“不过才一千两百万，这个价格确实是低了点儿啊，”他回复道，估计那边是看晏河清这个账号只发了一本书，新人作者全版权能卖出这个价格已经很了不起了，“已经拒绝了吗？那就好，如果那边再报价了再说吧。”
　　作为曾创下网文界版权纪录的大神作者，一两千万对于乔镜来说，基本没有任何区别。
　　别鸽被大神这种淡定的态度感动到了，心想不愧是大佬啊，面对一千两百万的巨款居然还能无动于衷！
　　“大神你放心，”他踌躇满志道，“我就算加班加到爆肝，也一定会帮你卖出一个好价格的！”
　　乔镜：“……那就麻烦你了。”
　　他关掉对话框，开始写起了今天的更新。
　　最近《地球之歌》的评论区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读者，虽然同样是在讨论剧情，但那语气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
　　他们喜欢抓着文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不放，然后大肆对这本书和作者本人进行抨击，尽管008和别鸽帮忙禁言了一批，但很快这些人也学聪明了，开始明褒暗贬，找到一切可以开杠的点，煽动其他读者的情绪，弄得整个评论区乱糟糟的，让很多本来想好好看文的读者顿觉扫兴。
　　“这群杠精真是太讨厌了！”008气道，“而且只有一小部分是别的网站派来挑事的水军，其他全是人云亦云的家伙，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呢！”
　　“那就别管了，”乔镜说，“只要不影响我正常更新就行了。”
　　他对评论并没有多在意，相比起杠精，他更关注的反而是那些看似普普通通、但语句顺序莫名让人觉得奇怪的评论。
　　因为隐藏在这种账号背后的，很有可能是来自其他国家的人。
　　《地球之歌》目前的收藏已经创下了柳柳网开站以来的历史记录，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万。这么大体量的读者，也终于引起了那些潜伏在本国互联网上间谍们的注意力。
　　不看则已，一翻开这本小说，他们的眼珠子差点儿脱框而出——
　　原来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去找的情报，全都在这本网络小说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吗！？
　　这是在逗他们玩吗！？
　　阴谋，绝对有阴谋！
　　间谍们个个如临大敌，仿佛看到了一只阴险狡诈的兔子在暗地里对着他们磨刀霍霍。
　　但是为了搜集情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下载了柳柳网的app，开始和几十万读者一样，每天勤勤恳恳地追更、留评、给作者打call。
　　乔镜后台的私信更是天天爆满，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外国书粉”、“海外华人”都希望他能够联系他们，并且给晏河清许诺下无数好处，什么只要你来我们国家一定奉为座上宾，无偿帮你印刷百万本小说等等。
　　其中，还是M国最财大气粗，直接开价：
　　一则华国的机密情报五百万美元，视具体内容上不封顶，干不干！
　　乔镜对此的回应是：
　　让008直接把这些人的老底全给掀了，然后打包送给了国家安全局。
　　国安局：好家伙，今年业绩不用愁了！
　　一个间谍五十万，折合下来晏河清一共帮他们抓到了十三位间谍，还有两位疑似汉奸，正在调查中。由于上头的命令，再加上这份功绩，国安局局长非常乐意跟晏河清打好关系，直接大手一挥，给《地球之歌》打赏了六百多万。
　　有生意了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啊！
　　我们可是来者不拒的！
　　乔镜：不谢，合作愉快。
　　各国情报部门：F**k！我就知道兔子你果然没安好心！
　　竟然还搞钓鱼执法，要不要脸啊！
　　先不提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外国情报头子们有多么气急败坏，反正乔镜也不会在意他们的想法。但是对于景星阑来说，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拒绝。
　　“咚咚咚！”
　　乔镜敲完这一章的最后一行字，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又怎么了？”他看着门口的男人，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
　　再怎么下去，他真的要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了。
　　“你问我怎么了？”景星阑盯着他，“乔镜，我可都是为了你啊！”
　　乔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冷淡道，“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关门了。”
　　“等一下！”
　　景星阑一把抓住了门框，他皱眉道：“不管怎么说，一千两百万应该都是个不错的价格了吧，晏河清为什么不肯卖？还是说这是你们老板的意思？”
　　乔镜微微睁大了双眼，这才想起来现在在景星阑的眼里，他是“自己”的编辑。
　　“我只是个编辑，我怎么知道。”
　　“那你把晏河清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跟他讲。”景星阑说道。
　　虽然嘴上说是为了乔镜，但其实最近他追文追的也很上头，想买《地球之歌》的版权也是真心的。
　　乔镜自然不可能把联系方式给他。
　　废话，晏河清就是他自己，这样一来不铁定穿帮了吗。
　　但顶着景星阑目光炯炯的眼神，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晏河清不缺钱。而且他对自己作品的改编翻拍有很高要求，说要亲自指定演员，否则免谈。”
　　“这么狂？”景星阑挑了挑眉，但奇异的是他却并没有生气，心里反而对这个作者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欣赏，“但是指定演员这可是顶尖大神才有的权力，他才写了一本，又不是镜花水月那种级别……”
　　话说到一半，景星阑突然一顿。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镜花水月当初跟星辰网，是什么时候解约的来着？
　

第21章 
　　这个念头刚一诞生，就跟杂草一样在景星阑的脑海中飞速生长起来。
　　对啊，镜花水月解约的时间和晏河清《地球之歌》开始连载的时间，相差几乎不超过一个星期，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作者，为什么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镜花水月的水平，像是柳柳网这样的小网站，一千两百万的全版权恐怕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怎么还会这么硬气地直接拒绝？
　　景星阑越想越觉得可能，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望着乔镜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我明白了。既然作者不想卖，那就算了吧，一千两百万确实太少了点儿。”
　　乔镜诡异地看着这人突然飞快地转变了态度，被拒绝后还一副高兴的样子，心想怕不是失了智。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
　　但回到家后，景星阑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先不提《地球之歌》的文风和镜花水月原先的作品差别有多大，就算镜花水月是突然想要转型了，可那些网上根本查阅不到的资料，他又是从哪儿获得的？
　　008得意叉腰：当然是因为我啦！
　　景星阑很想直接去问乔镜，晏河清到底是不是镜花水月的马甲？
　　但他也知道，乔镜是不可能告诉他的。
　　“如果晏河清真的就是镜花水月的话……”
　　男人抚摸着那本被他重新拼接粘好的《苍生大医》签名书，目光深沉。
　　毫不夸张的讲，景星阑在这本书里，仿佛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这也是景星阑为什么会对镜花水月如此崇敬痴迷的原因——他在阅读时，总是能有种在和作者灵魂共鸣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面对面地交谈一样。
　　景星阑默默握拳：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护好全世界最好的镜花水月老师！
　　“啊嚏！啊嚏！”
　　乔镜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就在刚刚，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从后背袭来。
　　是感冒了吗？
　　008没注意到乔镜的深思，它甩了甩尾巴道：“现在的声望值已经到五十万了，看来只看文不收藏的读者还是挺多的嘛。”
　　“是吗。”
　　“而且读者都很想知道，这本书到底有没有女主，”008作为乔镜的头号读者，圆圆的蓝眼睛里也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所以究竟有没有？还是说你打算写无cp？”
　　乔镜的面色僵硬了一瞬。
　　如果说他身为作者，最不擅长的短板在哪里的话……
　　那一定就是感情线了。
　　喜欢镜花水月小说的读者都会夸作者文笔好，世界观宏大，剧情流畅刺激，主角智商在线一心搞事业……但只有乔镜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真的不会写爱情。
　　“随缘吧，”最后，他只能这么说道，“马上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女角色登场，但我也不确定她算不算女主角。”
　　而且说实话，杨柳这样的性格，真的适合谈恋爱吗？
　　“那她是干什么的？”008问道。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缓缓道：“医生。”
　　*
　　乔镜虽然不会写感情戏，但他对于人物的刻画，网文界几乎无出其右。
　　阿丽娅这个角色一登场，就立刻获得了读者们的一致好评。
　　“浓眉大眼的漂亮新疆小姐姐！还是医生！”
　　“天呐，终于有作者愿意看看我们这些少数民族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小说里看到新疆妹子呢。”
　　“杨柳又双叒惨遭鄙视了，哈哈哈确实，他这小身板在我们维吾尔族看来可不行啊。”
　　“倾家荡产入股新疆妹子！杨柳，给兄弟们争点儿气吧，搞学问归搞学问，不能孤寡一辈子啊！”
　　“我又想到吴芷宁了，唉，说实话我还是更喜欢温柔型的姑娘。”
　　“白月光和朱砂痣吗？我都吃，但作者可千万别让主角开后宫搞修罗场啊，这种看得太糟心了。”
　　“+1，1v1可以，要是杨柳真的脚踩几条船那我就弃文了，人设完全崩了。”
　　“你们想太多了吧，到现在为止这本书所有人物无论男女都是有血有肉的独立角色，作者写的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开后宫。”
　　从评论区到论坛再到微博，因为阿丽娅这个新角色，无数读者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但对于发现《地球之歌》真正价值的人们来说，阿丽娅代表着的，可不仅仅是备选女主角或是什么人气配角，而是一个崭新的、具有无限可能的领域——
　　生物医疗！
　　“上帝显灵了，”国外一所顶尖大学内，一位曾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老妇人跪在基督像前，虔诚地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祈祷，“一定是神灵的恩赐……感谢您眷顾我们……”
　　她的名字是伊丽莎白·麦克莱德，另一个名字是白丽雅。
　　伊丽莎白的祖父是中医，家里更是祖祖辈辈投身于医学事业，伊丽莎白从小就跟着祖父学习针灸和中医相关的知识，因此她的中文非常流利。
　　在其他学者还在为《地球之歌》拙劣的翻译而苦恼、或者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时，她不仅完全读懂了晏河清所写的内容，甚至还为这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深深着了迷。
　　她认为，这部伟大的作品，只有心怀虔诚之心、并真正具备仁慈大爱的人，才有资格对其进行解读。
　　因此，当本国的情报部门人员终于迟迟醒悟过来，找上门要求伊丽莎白加入针对《地球之歌》的研究小组时，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甚至将还想要劝说她的工作人员全部冷酷地拒之门外。
　　“我有自己的研究计划。”她冷冷地对那些人说，“作者的身份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如果再来找我，可别怪我拿枪送你们去参观一趟我的私人医院！”
　　这是一首人类的赞歌，不该被他们如此亵渎。
　　“人之恶发于贪婪，人之善在于奉献，”祷告完毕后，老妇人回过神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垫子上站起身，仰头望着基督像的双眼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仁慈的基督啊，请宽恕我仍处于蒙昧中的同胞们，您已经带领我们迈出了探秘生命奥秘的第一步，他们怎么还能奢望更多呢？”
　　“——剩下的九十九步，就让我们人类自己来走吧。”
　　相似的一幕，几乎同时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
　　而这，也正是乔镜想要达成的效果。
　　他终究只是一个作家，不可能在一部小说里像是喂饭一样，把所有研究成果全都填鸭似的喂给研究人员。而且他也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或科学家，就算有008的优势，肯定还是比不过这些在各自领域内钻研大半生的学者们的。
　　但是有时候，他们差的就只是一个灵感的苗头，一个研究的方向。
　　乔镜只是帮助他们撬开了一丝缝隙、让真理之光投射到黑暗中，为他们指引了前进的方向而已。
　　正如《地球之歌》中所讲的那样，人类是一种具有无限向上和向下可能、既拥有恶魔之眼又怀揣天使之心的伟大生命。
　　即使没有乔镜，人类也依然会磕磕绊绊地继续向上攀登，创造出无数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很好奇，”阿丽娅在文中问过杨柳这样一个问题，“对于你这样的天才来说，理想中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理想中的未来……”
　　杨柳双手插兜，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沉默良久，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
　　“是一首歌。”
　　“一首歌？”
　　“对，”杨柳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手指却迟迟悬在播放键上没有按下去，“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坐在某个地方，大学的校园里，公园的长凳上，或者办公室的走廊，随便哪儿都好，坦然地再听一遍这首朋友唱给我的，最后一首歌。”
　　然后告诉她，我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这颗美丽的蔚蓝星球，真的有因为他，而变得更加美好了。
　　在看完这一段后，无数读者在为那位死于花季之年的少女叹息遗憾的同时，也更加好奇了——
　　能写出这样精彩作品的作者，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的年龄多大？从事着怎样的职业？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
　　一时间，柳柳网的官方微博下收到了无数读者的评论和私信。
　　“让晏河清开签售会吧！”
　　“《地球之歌》的实体书什么时候才能出？我要作者的签名啊！”
　　“这本小说太适合改编成动漫了！已经有很多神仙太太产粮了，你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做成动漫吗？”
　　“真人版……说实话我不想看到真人版，但是作者如果能拿到版权费我也很开心，只是希望一定一定要找贴合原著的演员啊！”
　　“+1，果然还是更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动漫版，纸片人最香了！”
　　别鸽：他当然想啊！
　　他做梦都想帮大佬卖版权收大红包，可是老板不让啊！
　　没办法，因为种种原因，卖版权一事一直悬而未定，等不及的读者们只好含泪自割腿肉，写文的写文，画画的画画，甚至还有自个儿为人物唱同人曲、搞手书视频剪辑的。
　　一时间，各种产出层出不穷。
　　很多就算没听过这本书的人，也被粉丝们的为爱发电吸引了，开始逐渐了解这本书的剧情和人物，并从此掉入坑中，一发不可收拾。
　　——经历过几个月的厚积薄发后，在连载后期，《地球之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全网爆火！


第22章 
　　“居然已经一百多万了……”
　　由于每天新增的声望值太多，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甚至很久都没有注意过面板数值的008今天难得有空看了一下，就被那上面清楚明白写着的七位数惊得差点儿从沙发扶手上掉了下来。
　　这也太快了吧！
　　“有吗？我觉得还好，”乔镜淡淡道，“等完结了应该还会再涨一波，如果还有后续衍生上映，到时候可能会破千万吧。”
　　小黑猫扬起脑袋，用一种仿佛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瞪着他。
　　就算现在是工作日的早上七点，面板上的数字也还在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上涨着，008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按照正态分布建模的话，恐怕这个世界的声望值最后会停留在一个让它呼吸困难的结果上。
　　……虽然它只是个系统，不用呼吸也没什么关系。
　　“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乔镜坐在电脑桌前，看着评论区内读者热情的评论，神情却有些不自觉的阴沉，“而且我觉得我已经进入了连载怠懈期……好想开新文啊。”
　　008惊悚道：“别坑啊！”
　　万一《地球之歌》要是坑了，别说那些学者和国家那边的态度了，光是上百万读者在坑底的怨念，就足够让它毛骨悚然的了！
　　“开玩笑的，”乔镜轻描淡写地说，“除了当初和星辰网解约的时候太监了一本，别的我都是好好完结的。”
　　但008看他的表情，却怎么看怎么有些惋惜的意思。
　　果然你还是很想直接坑掉对吧！
　　小黑猫欲哭无泪，虽然有了乔镜的口头保证，但它总觉得内心不安。而且它只是个和宿主绑定的系统，就算乔镜真的不想写了也做不了什么，因为声望值的确已经达到本世界的收集标准了……
　　我得给自己找个同盟，它在内心暗道。
　　至少，是能督促乔镜好好完结、帮助他在写文路上继续前进的人。
　　可是找谁呢？
　　小黑猫滴溜溜的眼神望向了对门的方向。
　　对啊！
　　那儿不是还住着个乔镜现成的书迷吗？
　　虽然景星阑瞒的很好，身边基本没几个人知道他是镜花水月的狂热书粉，但是在互联网上畅通无阻的008面前，男人基本就等同于没有秘密。
　　因此，008很清楚景星阑为乔镜花了多少钱，又在镜花水月与星辰网解约后，以一种怎样宿命的、不可抵挡的趋势，再一次垂直落入了晏河清的坑底之中。
　　因为他不会吹什么彩虹屁，所以景星阑催更的方式永远只有一项——
　　打赏。
　　从一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一万，不知道为什么，从几天前开始，原本只是象征意义给晏河清投个几十上百块的景星阑一下子在柳柳网充值了二十万，并且将这些钱全部投给了《地球之歌》——
　　至此，他已经成为了自那位传奇读者“国足必胜”之后，在晏河清打赏榜上区居第二的土豪读者了。
　　这是真爱啊！
　　在知道这件事后，就连008也不禁对景星阑这样的书粉肃然起敬了。
　　“等这本完结后，一起去旅个游怎么样？”它提议道。
　　“旅游？”乔镜皱眉，“不要。这个时间段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我也不想跟着一群陌生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干一些没有意义的走马观花事情。”
　　008：“…………”
　　它以前怎么没发现，乔镜的嘴这么毒呢？
　　还是说作家都是这个样？
　　“放心，不是让你跟团，”008说道，“就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而已，你就算不喜欢出门，也是需要找灵感的吧？”
　　这点乔镜没法否认。
　　“再说吧。”他含糊道。
　　*
　　在《地球之歌》爆火后，这本书的版权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很多和星阑文娱一样，前来询价的公司一听到柳柳网的报价，纷纷退避三舍，再不敢提买版权的事情。
　　废话，一本书的版权费就能掏空他们大半个公司的家底，万一拍出来扑了怎么办！？
　　也正因此，虽然有很多人眼馋，但《地球之歌》却成了没人敢碰的烫手山芋，除了那种超大型影视文娱巨头外，小公司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染指这个项目。
　　“OM公司买下了《麒麟传说》的影视版权？”景星阑刚起床就接到了秘书的电话，“两千万的价格……看来这部应该就是他们明年或者后年主打的S+级作品了。”
　　不过像是这种男频爽文，他心想，OM公司真的能拍好吗？
　　众所周知，女频的小说更适合卖版权，男频那种动辄几千万字的大长篇，能拍完就不错了，而且以现在国内影视行业的特效水准，拍出来还指不定要被怎么吐槽呢。
　　“看来他们私底下肯定是有交易了，希望最后的结果不会让他们失望吧，那本书我也看过几章，说句实话，刻意模仿的痕迹有些重。”景星阑走到洗漱台前，随手将头发向后捋去，露出深邃的五官和硬挺的前额，在明亮的灯光下宛如登上杂志封面上的人物。
　　毕竟曾经从事过模特行业，即使现在隐退，男人也一直很注重身材管理。
　　他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换上西装，又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头发，在袖口上喷了一点男士香水，然后以一种自信沉稳的状态，大步走出房门——
　　……按下了乔镜家的门铃。
　　虽然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景星阑今天莫名有些紧张。
　　他咳嗽一声，反复换了好几种姿势，并在紧闭的房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向来人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完美的英俊笑容：
　　“早上好。”
　　乔镜抬头看了他一眼。
　　景星阑脸上的笑意愈深，迷人的漆黑双眸微弯，但那几乎能让少女头晕目眩的笑容，却只让乔镜感到了一阵无语——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笑的一脸荡漾。
　　“早上好，”他平平地说道，像是已经习惯了景星阑有事没事的骚扰，亦或者只是麻木了，“找我什么事。”
　　“不请我进家里坐坐吗？”
　　乔镜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他知道就算自己拒绝景星阑也不会放弃，所以干脆不再挣扎了，“家里只有白开水。”
　　“没事。”景星阑立刻道，“我已经在家吃过早饭了。”
　　乔镜在他对面坐下，“我也没有说要请你吃早饭。”
　　景星阑装作没听见，他恳切地看着面前神色冷淡的黑发青年，说道：“乔镜，我这次来是真的想要和你再好好商量一次的，关于《地球之歌》的版权，晏河清他到底打算怎么卖？”
　　闻言，乔镜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你们开价多少。”他问道。
　　“上次回去后我想过了，第一次报价的一千二百万确实少了点儿，”景星阑说道，顺便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怎么样？”
　　三千万？
　　乔镜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仔细打量着景星阑脸上的表情，在确定男人是认真的后，他头一次在对方面前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很淡，但景星阑看到了，他的唇角的确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景星阑顿时精神一振——
　　有戏！
　　“三千万全版权，”乔镜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看着景星阑的眼睛说道，“很不错的价格。”
　　“但是我……我觉得晏河清，还是不会卖的。”
　　景星阑的表情一僵。
　　他放下手，紧抿着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他为什么不卖？”
　　就算是按照镜花水月曾经的标准来看，这个价格也绝对不算低了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乔镜笑了笑。
　　景星阑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到了家中。
　　刚关上房门，他就听到书房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难道是小偷？
　　男人沉下脸色，慢慢走到书房前，却惊讶地发现弄出声音来的竟然是一只熟悉的小黑猫。
　　“你是……乔镜养的那只猫？”
　　008仰起小脑袋，含含糊糊地冲他喵了一声，迈着猫步走过来，扒拉了一下景星阑的裤脚。
　　景星阑这才注意到，这只猫咪的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008趁机把嘴里的戒指放到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
　　景星阑打量了一眼，发现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银戒指，只不过内环里还刻着“008”的编号。
　　“是送给我的吗？”刚刚被拒绝，要说心情不低落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在收到礼物的时候景星阑还是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黑猫的脑袋，“谢谢，我送你回去吧。”
　　他刚要伸手抱起猫，008便灵巧地钻了出去，跳到和书房连通的阳台上，轻巧一跃，跳到了乔镜家的外墙空调机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窗户内不见了。
　　“……还真是物似主人型啊。”
　　景星阑直起身，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句。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戒指，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了口袋里。
　　都说黑猫有灵性，或许，这不仅仅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呢？


第23章 
　　又是一个不眠夜。
　　“夜宵来了！”
　　外卖的到来让研究所内的众人精神一振，学生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牛肉饼和一杯黑咖啡走到韩有朋的工作台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下，劝道：“导师，先休息一会儿吧，今晚你又没去食堂吃饭，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没事，你放那儿就行了，我呆会儿会吃的。”
　　韩有朋眉头紧蹙，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
　　一看他这副样子，学生就知道等食物都凉了，估计导师也想不起来吃。
　　他叹了一口气，用带着一丝忧虑的语气说道：“我不明白，导师，我们国家的科研基础本就薄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赶超外国的希望，《地球之歌》却又是一本发表在公共平台上的小说，只要懂中文谁都能看。这样一来，我们的优势不就全没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想要争分夺秒为国家夺取先机，导师也不用像这样天天熬夜了。
　　听到这番话，原本专注于思考的韩有朋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搞研究是在干什么？”
　　学生一愣：“您说什么？”
　　“我在问你，搞研究是什么，”韩有朋冷着脸道，“难不成你们都觉得，只要坐在这里，喝喝咖啡，翻翻论文，最多再熬几个通宵，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数据了吗？那些学术成果和称号，就可以自动落到你们头上？”
　　研究所内一片寂静。
　　原本嘻嘻哈哈吃着夜宵的众人纷纷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喘地望着坐在座位上的韩有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你们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韩有朋把手里的资料猛地一摔，吓得面前的学生脸都白了。
　　但韩有朋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要指望天上掉馅饼！这条路有多难熬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如果没有意外，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今后都会放弃科研这条路，为了养家糊口跳槽到企业或是改行；就算是现在，你们也不能事事都指望一本小说就能带着我们国家跨越百年，直接进入发达社会！”
　　“导师……”
　　“你们不是天才，我当然也不是，”大概是考虑到学生们的心情，韩有朋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他叹息着对这群年轻人说道，“但是这有什么关系？这世上的天才本就凤毛麟角，如果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范围是一个圆，那这些人就是带领着我们，不断拓宽这个圆边际的先驱。”
　　“你们不必为此感到沮丧或是自卑，因为就算是天才，精力也是有限的。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他们的基础上，将这个圆尽可能地填补完整。”
　　韩有朋问：“你们看过晏河清的作者简介吗？这篇文章你们应该都学过吧。”
　　作者简介？
　　说实话，虽然研究所的人把《地球之歌》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但要说晏河清的作者简介，还真没有多少人注意过。
　　学生掏出手机，点开柳柳网的app，找到了收藏夹列表里唯一收藏的那位作者头像点开。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必等候炬火。”韩有朋平静道，他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电脑上未看完的论文上，“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你们，便照亮黑暗的那束光。”
　　“继续工作吧，孩子们。”
　　*
　　对于韩有朋学生的疑问，乔镜其实也不是没考虑过。
　　他勉强算是个理想主义者，希望科学没有国界，人人都能靠科技发展过上和平安定的生活。
　　但乔镜也清楚地知道，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所以他拜托008尽可能地将《地球之歌》的影响力控制在了本国的互联网内，由于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以及某些外国高层的傲慢态度，导致他们在发现这本书的真正价值时，国内早已如火如荼地开展起了各项生产研究计划，甚至有些都已经快要落地实施了。
　　比如国家早已开始研究的核潜艇。
　　再比如，“蓬莱计划”和“逐日工程”。
　　终于察觉到不对的M国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又一次星球大战计划，是兔子阴险狡诈的战忽局专门用来骗军费的（他们甚至还相信了真的有这个部门），结果费尽千辛万苦拿到情报才知道，这特么居然不是在拍好莱坞电影？
　　Hello，请问这是在21世纪发生的事情吗？
　　鹰酱：兔子，你干嘛呢？
　　兔子：在实现你的梦想，鹰酱。
　　鹰酱：不是，你造这个不是为了打我吧？
　　兔子：怎么会呢我的朋友，这只是防御性武器。如果你不信的话，咱们拉钩钩？
　　鹰酱：…………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时间，国内国外两开花，无数民间人士、专家学者都开始分析起了万恶之源，啊不，是一切变革的源头，也就是《地球之歌》这本神奇的小说。
　　他们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科学理论等种种方面入手，恨不得把这本书拆开来嚼碎了研究，就连乔镜随手写下的“杨柳在办公桌上放着两盆植物，一盆是仙人球，另一盆也是仙人球”也要引经据典，论证作者为何要这么写，以及背后的深意究竟是什么。
　　他们坚定地认为，在晏河清笔下，哪怕只是一盆仙人球也不可小觑！
　　乔镜：……其实我只是为了凑个字数。
　　弄得原本花了大力气营销的《麒麟传说》反倒像是成了陪衬一样，就连完结了也没有太大水花——因为萨奕完全是为了完结而完结，只是单纯想要赶上即将召开的网文盛典评选而已。
　　他看着微博上的评论，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内整整一天。
　　王城打不通萨奕的电话，只能先向姚敬汇报：“姚总您看，《地球之歌》现在这个火爆的趋势，根本不是靠萨奕一个人能阻挡的，而且其实……就算是整个星辰网也一样。”
　　对于这些道理，姚敬当然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晏河清这个妖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不去学术期刊上发论文，好好的跑来写什么网络小说抢人饭碗？”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而且为什么要在柳柳网写？星辰网难道不好吗？”
　　王城道：“其实在新书上架的时候，我就给晏河清的后台发了私信，也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不愿意回复，我这边没收到任何联系。”
　　姚敬骂骂咧咧了几句：“今年真他妈是诸事不顺！没一个顶用的！”
　　王城默默在心里想，最顶用的那个已经和网站解约了不是吗。
　　但是话已经放出去了，网络文学的盛典也还是得如期举行。
　　——届时，将会有几十家网站，上千名作者，带着他们最出色的作品一同到场参加。
　　不仅如此，还会有上百家影视文娱企业代表和娱乐圈明星出席，商谈优秀作品的版权和开拍事宜，并在现场评选出网文行业第一届“年度神作”大奖，以及其他各项奖项。
　　这些由文化部领导亲自颁发的奖项，无论是影响力和含金量都是一等一的。
　　“也不知道晏河清会不会来……”姚敬喃喃自语道。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确实，一旦晏河清到场，那到时候所有的作者都会成为他的陪衬。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星辰网的作者们。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决定给柳华益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啊，什么？”柳华益装起傻来可是绝对的高手，“哦，你问晏河清啊……唉，这位大神我们哪儿知道啊，编辑跟他说话都不带搭理的。会不会去参加典礼？哎呀，姚总你这可就为难我了，都说了大神很高冷，心思不是咱们这种凡人能随便猜测的……”
　　挂了电话，两位老板同时拉下脸来，不约而同地冲着手机“呸”了一声。
　　老狐狸，不要脸！
　　其实柳华益早就让别鸽问过乔镜了，不出所料，乔镜的回复还是不参加。
　　但他抱着一线希望，还是给乔镜发过去了两张出席典礼的电子门票。
　　“大神，哪怕到时候你在微博上发张照片，帮咱们撑撑场子也行啊！”
　　乔镜对此的回复是发了个“。”过去。
　　柳华益和别鸽凑到一起瞪了那个句号半天，都快成斗鸡眼了，还是没搞清楚他这到底是答应去了还是没答应。
　　唉，大神心，海底针啊。
　　首都时间，晚八点五十二分。
　　“丁笑，你想好了？真的要发出去吗？”
　　经纪人再三跟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确认道，眉头皱得死紧：“就算公司给你的自由度很高，但是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跟老板商量一下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板他最近一直在和那边接洽，想要买下《地球之歌》的版权，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边就给人免费发了歌宣传……”
　　“怕什么，”时下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实力派歌手笑了一声，掀起眼皮，“你没看过景总的朋友圈吧？”
　　经纪人惊讶道：“老板还会发朋友圈？”
　　“会啊，只不过一般人都被他屏蔽了，”丁笑耸耸肩，他也是因为和景星阑的秘书关系不错，所以才得到的内部消息，“景总可是晏河清的狂热书迷呢。等我发完歌，你信不信，他不仅不会批评我，甚至还会偷偷下载到手机里单曲循环？”
　　“…………”经纪人沉默片刻，艰涩地问道，“不是，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老板吗？”
　　“如假包换。”
　　见预定时间快到了，丁笑干脆自己登陆账号，将那首由他自己作词作曲、堪称有史以来质量最高的虚拟角色同人歌发到了各大网络平台上。
　　@丁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首《杨柳》送给远在另一个时空的他和她，也送给你们。
　　粉丝们：？？！！
　　一位是微博粉丝上千万、如今依然有好几首单曲在热歌排行榜前列的热门歌手，一位是最近在网络上名声响亮、每天追更读者数量足以吊打娱乐圈百分之九十五明星活粉的爆火小说主角——
　　这俩到底是怎么产生交集的！？
　　不过……
　　“哈哈哈双厨狂喜！！！”
　　“卧槽，我瞪着这条微博足足三分钟才回过神来，这TM是什么神仙联动？”
　　“天呐刚听了开头我眼泪就要掉下来了，绝了绝了真的绝了！丁笑永远滴神！”
　　“这个带着一丝沙哑的少年音，简直就像杨柳本人亲自唱的一样……”
　　“这是唱给白月光吴芷宁的吧？”
　　“哭死，这个钢琴的旋律太好听了！我得再去从头看一遍小说！”
　　半小时后，一直观察着实时热度的008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它对正坐在电脑前专注码字的乔镜说道：“宿主，这次我恐怕是真的压不住了。”
　　“嗯？”
　　“你上热搜了。”
　　008看着热搜趋势榜上数据不断飙升的数据，心情复杂道：
　　“——而且，还不止一个国家。”


第24章 
　　说实话，这还是008第一次遇到需要人帮忙压正面热搜的宿主。
　　虽然它也是个刚出厂的系统，但在总部听其他系统说，在宿主还未成名的前期阶段，都是需要它们手把手拔高热搜排名，并且引导舆论的。
　　可现在呢？
　　不仅不需要它出手，在发现《地球之歌》上了热搜榜的第一时间，国家就派专业人士下场了！
　　008热泪盈眶：原来，这就是跟着大佬躺赢的感觉吗？
　　太快乐了！
　　不过就算是国家队出手，也只能管理国内的网络，国外的趋势还是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着。
　　许多名人学者纷纷站出来，诉说《地球之歌》这本书对于国家和人类科技发展的重要性，甚至，还有个别狂热人士直接将其称之为了现代版的《圣经》。
　　然而……
　　众所周知，世界上像兔子这样大力推行义务教育的国家毕竟是少数，在几十年“快乐教育”的熏陶下，外国民间早已形成了一股反智风潮。
　　因此，网民们不仅不相信这些学者们的话，甚至还有人组织了游行，浩浩荡荡地堵在政府门前，要求他们禁止《地球之歌》在网络上的传播——
　　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本读了就会下地狱的撒旦邪书！
　　“我早就说过，就算是一个百分百利好的东西丢给他们，也一定能弄出幺蛾子来。”乔父笑了一声，但是神情依旧严肃，“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晏河清那边派人联系了吗？”
　　“已经联系过了，他说会配合国家的动作，还很大方的答应了我们这边的请求。”
　　“真的？”乔父很诧异，“看来这位作者的性格和我分析的一样，在成长阶段受到的是传统爱国教育，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偷听的008：当然，还是你亲自教育出来的呢。
　　“我们也不能亏待他，”乔父说，“既然最关键的被我们抓在了手里，那就一定要好好搞！去联系一下中央和首都电影学院的校长，还有娱乐圈的那几位老戏骨，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时间。”
　　“明白。”
　　008听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回答，满意地将精神触角从网络终端扯了回来。
　　看来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需要它担心了。
　　小黑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它睁开双眼，发现乔镜正戴着耳机，闭目听着丁笑的那首新歌。
　　008一爪子按在他的手背上。
　　乔镜看了它一眼，从善如流地开了外放。
　　这首歌的旋律并不激烈，像是清晨的夏风吹过海浪，又像是一个人走在马路上，望着街边霓虹的灯光。会让人莫名想起少年人跌跌撞撞的青春。
　　他们在那个大都会的夏天相遇，炎热的城市街道、阳光下慢慢融化的冰美式和摩天大楼内十足的冷气，在短短十几天的回忆中，大部分都是明媚快乐的，但丁笑沙哑温柔的声音却赋予了这首歌淡淡的忧伤。
　　就像是这首歌的名字一样，杨柳自古就象征着离别。或许从一开始这两个年轻人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因此即使真当分别的那一天来临时，他们也并无多少悲伤。
　　宛如流星划过天空，叮咚的钢琴声作为伴奏，轻柔的女声哼唱出了生命最后的旋律。在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初遇的那个午后——
　　“你好，我是杨柳。”
　　“很高兴见到你，Miss Wu.”
　　歌曲结束了。
　　乔镜摘下耳机，看到旁边的小黑猫哭得稀里哗啦，连尾巴都一颤一颤的。
　　“好好听……可恶……呜呜呜呜……”
　　008的蓝色猫眼里含着两泡大大的泪水，乔镜默默地递给了它一张纸。
　　如果是系统的话，应该不需要他帮忙擦眼泪吧？
　　不过，这的确是一首好歌。
　　乔镜想了想，还是让008帮他注册了一个微博，然后给丁笑点了个赞。
　　“！！！这是作者本人吗？！”
　　“天呐，大大开微博了！”
　　“大大看我！我想为《地球之歌》写篇同人，可不可以发到柳柳网上？”
　　“我也！不过我只会画画，一直为爱发电，但还是很想要作者认可啊。”
　　“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出实体书，我第一个买爆好吗！”
　　“ 10086，大大别的出版社出实体书都会附赠海报，你看咱们是不是也得来一个？”
　　“周边！周边也安排上！我眼馋杨柳桌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很久了！”
　　对于这些要求和疑问，乔镜发了一条微博统一回复道：“《地球之歌》开放非营利性同人授权，感谢每一位喜爱我作品的读者，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后续的剧情发展，但出版和其他版权问题具体请询问网站，在此不多做回复。”
　　柳柳网的官方黄V第一时间转发了乔镜的这条微博。
　　“@绿油油的柳柳：谢谢大大为我们带来这么好的一部作品！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地球之歌》很快就要拍电视剧啦！”
　　读者：！！？？？
　　同样瞳孔地震的还有景星阑。
　　不是，这才几天，他那么大一个影视版权就没了？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景星阑怎么也想不通，除了星阑文娱和OM公司外，国内到底还有哪家影视公司能这么财大气粗，出的价能比他的三千万还高？那些小公司敢一口吃下这么大的项目，也不怕撑死吗！
　　他气得直接翻身下床，穿着一身睡衣就出了门。
　　男人走到楼梯口，开始哐哐哐敲起了乔镜家的大门。
　　门很快就开了。
　　乔镜一脸淡定地看着景星阑，像是早有准备：“你是来问版权的事的？”
　　“你说呢？”景星阑沉着脸问道，“所以，到底是哪家公司？”
　　乔镜：“不是公司。”
　　“什么？”
　　“我说，不是公司，”乔镜耐心道，“你可以去看看，那条微博还有哪个官方转发了。”
　　景星阑第一时间掏出手机，他只看到柳柳网官方发的微博就冲出来了，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评论。
　　在看到热评第一的兔子头像后，他沉默了。
　　其实景星阑也听过一些内部消息，只不过他还是没想到，晏河清居然真的玩的这么大。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他叹气道，心里倒是诡异的好受了不少，因为自己不是输在了价格上，“那别的版权呢？你们难道一个都不打算卖吗？”
　　“不，别的就无所谓了。”
　　景星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如果影视版权拿不到手，那至少也得争取一下出版和动漫版权，他想，星阑娱乐旗下可也是有自己的出版社的。
　　“还有一件事，”景星阑咳嗽一声，眼神忽然开始闪烁起来，“也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乔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
　　“等《地球之歌》出版后，我想要晏河清老师的亲笔签名。”景星阑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明明是个快一米九的成熟男人，周身却仿佛飘起了小花，“可以吗？”
　　乔镜：“……可以。”
　　他有些狼狈地关上了门。
　　黑发青年垂着脑袋靠在门边，隐藏在发丝下的耳垂红红的，像是刚摘下来的新鲜小番茄。
　　*
　　自丁笑创作出这首同人歌后，网络上关于《地球之歌》的种种衍生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飞速生长起来。
　　而几位主要人物的形象，也在某位创下单幅画作价格超过十万的绘圈大神出马后，彻底确定了下来。
　　别鸽惊叹地看着这几张精细到头发丝、漂亮到让人直呼“纸片人我也可以”的人物立绘，默默地将阿丽娅和性转杨柳的双人高清百合图片保存到手机上，并设置为了屏保。
　　就算是性转……他也可以！
　　老婆是不分性别的！
　　“上班摸鱼，是想被扣工资吗？”
　　身后传来柳华益阴恻恻的声音，别鸽悚然一惊，立刻挺直腰板坐正：“对不起老板！我这就开始工作！”
　　柳华益哼了一声，把一张纸拍在了他的面前：“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这是星辰网那边发过来的出席典礼名单，你看看。”
　　别鸽扫了一眼，惊讶道：“就这些人吗？星辰网这两年的作者未免也太青黄不接了吧。”
　　之前好歹还有个镜花水月撑撑场子，现在人家和网站解约了，之前那帮古早大神也大多不写了，更别提来参加什么典礼了。
　　放眼望去，这次星辰网能拿出来充排面的，竟然只有萨恩几个在行业内勉强算是有知名度的新锐作家。
　　虽然到时候在投资人面前吹嘘两句，包装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说白了，写作这行还是要靠本事吃饭的，一本书好不好看，最终还是读者说了算。姚敬总想把他在娱乐圈的那一套营销策略拿到网文行业来，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之前是他们烂，别的网站更烂，”柳华益幸灾乐祸道，“现在可不一样了，咱们有了个晏河清，读者体量大幅增加，每个月注册的新作者数量也越来越多了。此消彼长，恐怕姚总最近看着数据部给的报告，一不小心就会急到上火吧。”
　　别鸽看着老板笑到嘴都快歪了的模样，在心里默默为星辰网的老板点了一根蜡。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柳华益确实有一项特殊技能——
　　所有试图从他手中抢钱的人，最后都会倒霉。
　　姚敬当初仗着星辰网在网文行业的一言堂地位，不知道让柳华益暗地里吃了多少闷亏，折合下来，恐怕至少要水逆个五六年啊。
　　阿门。
　　之前就说过，参加这次典礼的不只有网文行业的从业人员，还有各大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导演以及明星们。
　　因此，作为业内顶尖的影视公司，星阑文娱当然也收到了邀请函。
　　“不去，让下面派人参加吧。”
　　在这一刻，景星阑的想法和乔镜同步了。
　　只不过内容稍稍有些不同。他想的是这破典礼有什么好参加的？
　　反正镜花水月又不会出席。
　　秘书在电话里道：“好的景总，我会让他们安排的。不过还有一件事……”
　　“说。”
　　“柳柳网那边目前还没给出确定答复说晏河清来不来参加，最近OM公司也有意向接触他们，应该是想要争取其他版权，”秘书快速说道，“您看是否要给予负责人一定的权限，让他把这单生意谈成？”
　　景星阑握着手机的指节顿时收紧了。
　　影视版权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人想来抢剩下的？
　　“邀请函给我，”他沉声道，“我亲自走一趟。”
　　秘书：“……我知道了。”
　　于是，就在这万众期待中，典礼的日子一天天地接近了。
　　在开幕式的前两天，N市的中央公园内已经有上百名工作人员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舞台搭建的工作，他们的排场搞得很大，光是座位就准备了足足上千张。更是有多家娱乐媒体早早就派了记者过来蹲守，连带着周边酒店宾馆的房价都随之上涨。
　　这些人主要是来拍出席典礼的明星们的，但是这次除了明星之外，还有一位娱乐圈外的人士也同样受到了大众的广泛关注。
　　——那个人，就是《地球之歌》的作者，晏河清。
　　国内已经有不少大神扒出了这本书的牛逼之处，光是听他们的视频分析讲解观众就听得云里雾里，本以为这是一本专业性极强的书籍，结果慕名前去一看，抛开理论分析的部分，明明就是一本剧情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鲜明、可读性和趣味性都极强的小说嘛！
　　写过文的人都知道，想要写得高深莫测很容易，各种排比修辞意象堆叠就行了；但是想要写得浅显易懂又幽默风趣，细读之下还能从内容中察觉到更深的含义，那就需要绝对的文字功底了。
　　甚至很多明星在参会前都被经纪人反复叮嘱，说如果到时候能见到晏河清本人的话，一定要上去攀谈几句，最好再要到作者的联系方式！
　　《地球之歌》如果要拍电视剧，由国家操刀，那阵容是绝对的梦幻天团。这种时候就别提什么片酬不片酬、番位不番位的了，哪怕是一分钱不要，只要能免费在剧里蹭上一个角色，那都是再过十几年还能被粉丝和工作室拿出来吹水的实绩啊！
　　之前别鸽找的那些明星网红们更是悔断了肠子，天天在企鹅里喊他“李哥”长“李哥”短的。
　　别鸽心道之前你们都拽得二五八万一样，说话惜字如金，要求这要求那弄得他头都大了。现在个个都开始给他写小作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每段单看都是真情实感让人潸然泪下，当他是傻子呢？
　　果断拉黑！删除！
　　再您们的见吧！
　　在做完这一系列操作后，别鸽一直憋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他坐在座位上，狠狠握拳，颇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太爽了！
　　但别鸽也清楚，他现在的底气是大神给的，所以在平复好情绪后，他第一时间找上了乔镜：“大神，您也清楚《地球之歌》的影响力有多广，国家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您最近最好不要出席公开活动，如果出席的话也请隐瞒身份或者提前联系他们，到时候他们会派人到典礼上保障您的安全的。”
　　像是这种大型活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晏河清现在已经上了很多国家的黑名单，看不惯他的人、想要他小命的人手拉手加起来能绕中央公园三圈还多。
　　乔镜：“不需要，我不会去的。”
　　他又不是脑子进水，没事跑到那种人挤人还全是镜头的地方干什么？
　　008有些遗憾，它是喜欢凑热闹的，但也知道乔镜实在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所以它只能叹气道：“希望到时候能够在新闻上看到吧。”
　　“放心，典礼是全程直播的。”乔镜说，“我们可以买好爆米花，坐在沙发上慢慢看。”
　　又有空调吹，又有零食吃，还不用应酬。
　　巴适得很。
　　但乔镜的梦想很快就在某人的敲门声中破碎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景星阑难道是自己的合租室友吗？
　　就算是室友，也没有这样隔三差五就来闲逛的吧！
　　“明天咱们一起去吧，”打开门，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笑眯眯地邀请他，“我开车。”
　　顿了顿，他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是柳柳网的编辑，还是晏河清的责编，你们老板肯定已经给了你典礼的邀请函吧？”
　　乔镜：“…………”
　　他握紧门把，面无表情地想，还是趁早让008把这人毁尸灭迹吧。
　　累了。
　　首都时间，凌晨两点整。
　　就在东半球的大多数人都陷入沉睡的时刻，在海对岸的某个超级大国，却正召开着一场足以震动全球新闻发布会。
　　面对来自无数国家的记者和上百架摄像机，M国的发言人站在演讲台后，掀起眼皮看向台下，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语气宣布道：
　　“……介于防止本国技术被窃取等种种原因，我们很遗憾地表示，如果华国不积极做出改变，关闭相关研究机构，M国企业未来将陆续停止对华国的中高端芯片供应。”
　　说完，他便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没有理会台下记者们疯狂的追问，也不再做任何解释，转身直接走下了演讲台。
　　——至此，发布会结束。
　　当晚，全球哗然。


第25章 
　　“欺人太甚！”
　　被一通电话从睡梦中吵醒的韩有朋出离愤怒了。
　　就算在发布会上说得再好听、再冠冕堂皇，归根结底，还是M国忌惮华国突飞猛进的发展速度，眼见着生意做不下去，干脆不讲武德，直接撕破脸皮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旁边的老伴同样清楚这件事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她忧心忡忡地问道，“现在国家正值发展阶段，对芯片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大，按照M国的霸道程度，恐怕要不了多久芯片的价格就会飙升好几倍吧。”
　　到时候，国内各行各业的生产成本都会随之上升。
　　也不知道会造成多少失业人员，影响多少家庭的未来。
　　“他们急了，”韩有朋沉声道，他打开床头的台灯，开始穿衣服，“我早该想到的，M国的政客不是傻子，不会干坐着等我们的成果研发出来。他们虽然经常内部扯皮闹笑话给全世界看，对付我们的时候利益可都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回头安抚地对妻子道：“你先睡吧，我去研究所了。”
　　M国来势汹汹，难道他们就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柿子吗？
　　这里是21世纪的华国，可不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窝囊大清！
　　在这一天，无数人彻夜难眠。
　　乔镜一觉醒来，就从008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啊，”他沉默片刻，“怎么说呢，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
　　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他从小就在家庭饭桌上听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机密情报。
　　只能说，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比寻常人想象中的还要残酷、险恶百倍不止。
　　正因为如此，乔镜才愈发珍惜当下的和平。
　　“不过我只是个写小说的，就算担心也没什么办法吧。”他叹气道，“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乔镜说的是实话，但这并不妨碍网上展开激烈的讨论。
　　在M国召开发布会的新闻传到国内的时候，即使是深夜大多数人已经入睡的时刻，微博也炸了锅。
　　到了早上七点，整个热搜榜一半都被相关的词条占据了。
　　没办法，小小一块芯片，关联到的产业实在是太广了。
　　甚至可以夸张一些说，整个现代信息社会都是建立在它的基础上。
　　——M国这一招，的确非常狠，相当于直接掐住了华国的经济命脉。
　　但是华国每年芯片的进口数额也足够庞大，庞大到足以让一帮资本家肉疼到滴血。因此一方面他们督促本国政府对华国进行制裁，另一方面也都拼命在内心乞求华国人早点儿服软，否则一直这么耗下去，他们也吃不消啊！
　　双方都知道，这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比的就是看谁先撑不住。
　　“想要生产1nm这种级别，以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不亚于天方夜谭。”韩有朋今天一整天都非常忙碌，光是一早上就接了无数个电话，还参加了两场内部会议。
　　这种程度的工作量，对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劳累了，韩有朋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沙哑。
　　但在喝了一口热水润润嗓子后，他还是继续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就算是M国也不可能做到，这是足以颠覆人类目前物理学基础的突破。”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直在研究《地球之歌》中的理论，却总是陷入了一种不得门路的困顿感中。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韩有朋不得不承认，在他有生之年，甚至是他下一代学生的有生之年，都很难见证这一伟大成就诞生了。
　　“不过我也已经足够幸运了，”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学者，很快他就释然地笑了起来，“能窥见一丝属于未来时代的辉煌光芒，这是多少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每一代的科学家都有每一代的使命，在调整好心态后，韩有朋很快就投入到了他的事业中——
　　为国家研制出能够满足市面上绝大部分生产需求、抵御M国制裁的国产芯片。
　　不过令韩有朋惊喜的是，在深入分析过1nm芯片的原理后，尽管只是懵懵懂懂地了解了一些皮毛，但当他回过头来再去研究那些4nm、7nm制式的芯片时，很多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竟然也迎刃而解了。
　　难道，这就是晏河清在文中这么写的深意吗？
　　乔镜：不，我只是觉得那本《2080，光刻机》的书名很浅显易懂而已。
　　此时的乔镜，正坐在景星阑的副驾驶上，撑着下巴，脸色阴沉地向着中央公园的方向驶去。
　　“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景星阑瞥了他一眼，疑惑道。
　　难道他应该开心吗？
　　乔镜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去的是个群星云集、名流交织的地方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平时就连上街出门都老大不乐意，更何况是参加什么网文盛会？
　　为了不下车，他甚至都想着，要不要干脆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景星阑得了。
　　“其实我……”
　　乔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景星阑就一脚刹车猛地踩了下去。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尽管景星阑反应很快，但他们还是撞上了前面的车头。
　　乔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车顶的把手，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吧？”景星阑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他。
　　“……没事。”
　　男人沉着脸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大步走到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座旁，冷声质问道：“等红灯的时候突然倒车，你是怎么拿到的驾照？”
　　这是辆保姆车，和景星阑想的一样，里面坐着一位还在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的明星。
　　这里已经离中央公园很近了，马路中央的骚动很快就引起了附近记者的注意。
　　那明星的助理暗道不妙，不等司机说话，便抢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到了景星阑的怀里。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景星阑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任由红色的钞票从半空中纷纷扬扬飘落。
　　他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些钱一下，而是反问道：“认真的？这就是你们的处理方法？”
　　“都说了赶时间，你这人有完没完？”
　　后座上，妆容精致的男明星摘下墨镜，一脸不耐烦地盯着他。
　　他是OM公司旗下的签约偶像，出道将近七年了，名气在娱乐圈却只能算是普普通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随着年龄增长，为了转型他也拍了几部网剧，但都没有任何水花，可以说正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遇中。
　　景星阑一贯低调，自不当模特后就很少公开露面，很多非一线明星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因此，这位男明星也并未认出他的身份。
　　但在看到男人一身名贵西装和英俊的长相后，他稍稍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显然是把景星阑也当成同行了：“你是哪家公司的人？”
　　景星阑漠然道：“星阑文娱。”
　　男明星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快速把和星阑文娱签约的十几位知名艺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号的，他想，那应该就是名声不响的娱乐圈边缘人物了。
　　这身行头，估计是巴结了哪位富婆才有资格穿上的吧。
　　他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不少。
　　男明星微微抬起下巴，傲慢道：“虽然我们是不同公司，但是我的名字你好歹也听过吧，不说别的，叫声‘前辈’应该是最起码的礼貌吧？”
　　“没听过。”景星阑直截了当道。
　　他发现了，用乔镜的说话方式和某些人对话，效果简直出人意料的好。
　　“你！”男明星瞪大了眼睛，神情顿时变得危险起来。幸好旁边的助理及时阻止了他当街发作：“常临，马上就到现场了！”
　　他这才勉强忍耐下来，瞪着景星阑冷哼一声：“真是倒霉！走吧。”
　　景星阑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常临是吗，我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了，”常临嘲讽道，“因为你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达不到我这个层次，懂吗？”
　　景星阑冷眼望着保姆车一路远去，转身回到驾驶座上。
　　乔镜握着手机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大概是被刚才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到了。
　　他小声问道：“没事吧？需要报警吗？”
　　“没事，”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乔镜时，景星阑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但是事情还没解决完。我这辆车的漆国内补不了，所以一旦碰了很麻烦。我先把车开到路边叫人来处理一下，可能要麻烦你自己走一段了。”
　　乔镜点点头。
　　这里离中央公园不远，只有一站路不到，走过去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
　　而且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发愁，景星阑一直跟在他身边，到时候万一碰到自己的真·编辑别鸽怎么办，这个谎就没法圆了。现在男人主动和他分开，正好方便他偷溜回去。
　　——没错，直到现在，乔镜还是不打算参加这个典礼。
　　他准备走到中央公园的入口处拍张照片就行了，要是事后景星阑问起来，就说人太多了没找到座位。
　　感受到宿主的想法，乔镜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钻出一个漆黑猫猫头。
　　008心情复杂道：“你还真是……坚定不移啊。”
　　乔镜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就权当它是在夸奖自己了。
　　他甚至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还默默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来到中央公园的大门前，果然这条街道已经被戒严了，上百名黑衣保安站在入口处维持着秩序，一条长达百米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湖畔的舞台之上，无数记者拥挤在红毯两侧，对着争奇斗艳的女明星们一通狂拍。
　　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下，乔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不少。
　　他再一次感激起了自己当初坚决不当明星的决定。
　　……不然现在走在红毯上挺直腰板维持着假笑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工作人员请出示证件，从这条通道走！”
　　保安拿着个大喇叭朝着人群喊道。
　　乔镜瞥了一眼，没多在意。
　　但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拍照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诧异的疑问声：
　　“乔镜？”
　　他身子一僵，但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在绕到正面看到乔镜的脸后，那人微微睁大双眼，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果然是你。”
　　“你怎么来了？”王城问道。
　　乔镜抬头看向他，神情淡淡。
　　“路过。”
　　“是吗，”但王城很显然并不相信，他看着乔镜，忽然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你最近过的还不错。有继续写文吗？”
　　乔镜没有回答。
　　王城的面色有些尴尬，最终，他主动移开了视线，望着工作人员通道说道：“既然你也来了，那就一起进去吧。不过最好别让姚总看见，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乔镜拒绝道：“我不——”
　　但王城已经拉着他来到了保安面前，出示证件，随着人流将乔镜也一起带了进去。
　　乔镜：“…………”
　　他放弃了。
　　“星辰网的位置在这边，”王城指给他看，“不过你大概不太想坐过来吧，那边是作者专区，袁程道他们都挺想你的，如果你还打算继续写文的话，可以去找他们聊聊。”
　　乔镜面无表情地想，是啊，一个个在群里喊着要日码两万，结果最后一帮人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去郊区钓鱼野炊白日放鸽须纵酒，最后齐齐断更，被读者怒而批发刀片。
　　跟这群人聊天，是聊怎么花式请假，还是怎么断更当太监？
　　但比起和王城继续这样不尴不尬地呆在一起，乔镜还是选择迈步朝着作者专区的方向走去。
　　第一个发现乔镜的不是袁程道他们。
　　而是萨奕。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旁边人的萨奕，余光在不经意间瞄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顿时睁大了双眼，虽然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失态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他的呼吸还是瞬间急促，双拳也猛地攥紧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刹那间，萨奕的心念急转，本欲脱口而出的疑问也被他转化成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讽刺。
　　乔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萨奕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时候，坐在不远处的袁程道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在看到乔镜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讲，他的眼睛“嗖”的一下就亮了。
　　袁程道猛地起身，拼命招手道：“大神！快快快过来坐！”
　　乔镜在原地呆站了几秒，在萨奕几乎要把他洞穿的炽热视线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你们……”
　　乔镜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袁程道就哈哈笑着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对着身边其他没见过乔镜的作者们挤眉弄眼道：“猜猜看，这位大神是谁？”
　　因为乔镜从不公开露面，所以除了小群里的几人外，在场的作者基本都没见过他。
　　而且他今天穿得也很随意，一身白色卫衣配牛仔裤，一看就不是受到邀请来参加典礼的作者，倒更像是来这里做志愿挣学分的大学生工作人员。
　　但是听袁程道称呼他为“大神”……应该来头不小？
　　有作者好奇道：“是别的网站的作者吗？”
　　袁程道脸垮了，他也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问这样戳心窝子的问题。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乔镜却点了一下头。
　　“大神，你真的去和别的网站签约了？”袁程道愣了一下，连忙问道，“是哪个网站？我现在就叫兄弟们去支持一下！”
　　乔镜摇头：“写着玩而已。”
　　“……哦，那就算了。”袁程道遗憾地放下了手机。
　　像他们这样的头部作者，基本都是不缺钱的，更别提乔镜曾经还是立于网文行业顶端的大神了。
　　他一天赚到的钱，就能顶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放松放松也好，老是被读者催着更新，那滋味简直是让人又爱又恨啊。”袁程道唏嘘道。
　　想当年他也是个能打着吊瓶日码三万的触手怪，现在？
　　日更三千就算勤奋了！
　　“对了大神，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挺出名的新作者？”袁程道兴致勃勃地问道，“笔名叫晏河清的，听说过吗？”
　　乔镜的眼神木然，一把按住了在背包里笑到打滚的008。
　　“……略有耳闻。”
　　袁程道用诡异的目光盯着那个鼓弄鼓弄的背包好几秒，最后勉强移开视线，继续说道：“他可了不得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新人，但是那成绩就算是马甲也够吓人的。而且你知道吗？”
　　乔镜很不想回答。
　　但是看着袁程道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袁程道咳嗽一声，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听说啊，那个晏河清……”
　　“——他不是人！”
　　乔镜：“…………”
　　好好的，为什么要骂他？
　　袁程道并没有发现乔镜的面色古怪，仍旧自顾自地谈论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那本《地球之歌》我也看过，说实话，真不像新人写的。那伏笔，那草蛇灰线埋的，啧啧，简直了。”
　　“最关键的是，”他说到关键之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里面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太多了，咱们都是写文的，大神你应该也清楚，这种文光是查资料做前期准备就至少要好几年！”
　　乔镜表示了赞同：“确实。”
　　如果没有008的资料库和虚拟空间功能，他至少要再等五六年才能写出《地球之歌》，还不一定能达到现在这样的水平。
　　“那也不至于说晏河清不是人吧？”另一边，有作者凑过来笑着说。
　　袁程道连连摇头：“你不懂。就在前段时间，我二大爷的妹妹的表嫂的侄子还向我打听来着，他知道我在星辰网写文，问我知不知道晏河清的身份。”
　　他大惊小怪道：“我这亲戚，可是国家保密部门的人！专门抓间谍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那个晏河清竟然是……”
　　“不不不，我不是说他是间谍，”袁程道老神在在道，“只不过他肯定知道一些内幕，没看网上那些军迷天天在论坛里对他书里写的东西讨论的热火朝天吗？”
　　乔镜见他越说越来劲，不得不出声打断道：“典礼马上就开始了，先回座位吧。”
　　袁程道的演讲已经吸引了周围一圈人过来，再这么下去，乔镜就要窒息了。
　　他恐人。
　　“好吧。”袁程道有些遗憾地闭上了嘴巴。
　　见没有八卦可听，其他作者也都纷纷回到了座位上。
　　人群散去，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萨奕终于再次看到了乔镜的身影。他胸膛中的心脏呯呯直跳，又想起了刚才姚敬特意过来对他说的那番话。
　　“网站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呆会儿你只要上去领奖，顺便再说两句获奖感言就行了。”姚敬说着，眉头却依然紧皱。
　　很显然，这次和之前星辰网内部的颁奖典礼不一样，直到典礼开幕前，他仍心怀疑虑，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
　　但姚敬并不打算告诉萨奕，只是道：“别给网站丢人，你懂我意思吧？”
　　萨奕还能说什么？
　　他当然只能低头应是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他能有今天这样的读者体量，全靠姚敬和王城对他的强捧。一旦网站雪藏他……萨奕自问，自己是没有乔镜那种直接解约的勇气的。
　　他既嫉妒镜花水月的文笔和成绩，又羡慕乔镜的洒脱。同为作者，没有人比萨奕自己更明白，他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写出像乔镜那样的作品了。
　　这是比什么都要令人绝望的事情。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内心拉扯，唯一能让萨奕勉强觉得自己更胜一筹的，就是乔镜自己放弃了镜花水月这个笔名。网文行业更新迭代很快，他想，等再过两年，镜花水月肯定就会在互联网上查无此人了。
　　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流量才是王道！
　　他才是那个能够笑到最后的人。
　　明星们依次入座，有人想来找姚敬攀谈，但姚敬心里却一直装着事儿。
　　“麻烦让一下。”
　　姚敬的沉思被骤然打断。
　　他看着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的景星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哟，景总可真是贵人事忙啊。”
　　“不及姚总。”景星阑淡淡道，目不斜视地在他旁边坐下。
　　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主办方把他们两个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姚敬又想起之前自己在微博上公开道歉的事情，只觉得宛如生吞了一只苍蝇，既憋屈又恶心。
　　他实在不甘心，于是在景星阑坐下不久后，就主动开口道：“听说，星阑文娱最近在联系柳柳网，想要买下晏河清那本书的版权？”
　　景星阑不相信姚敬不知道《地球之歌》版权已经收归国家的事情。
　　现在提这个，只能是姚敬故意想让他难受罢了。
　　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们星阑文娱一向尊重创作者的意愿，晏河清是个出色的作者，《地球之歌》也是一部优秀的作品，相信国家会对这本书的翻拍有更好的安排。您说对吧，姚总？”
　　笑话，场面话谁不会说？
　　姚敬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景总说的有理，”他终于彻底冷下脸来，也不装了，“但是OM公司已经用两千万买下了《麒麟传说》的版权，预计会拍三季，第一季明年就杀青。虽然不知道景总有何安排，不过还是希望星阑文娱明年也能有同样优秀的S 级剧本制作吧。”
　　景星阑敷衍地嗯了一声，根本没认真搭理他。
　　作为特邀嘉宾，典礼上咖位最大的几位大老板之一，他的座位被工作人员安排在最前面。这个位置能将舞台一览无余，但姚敬却发现景星阑一直在频频回头，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事实上，景星阑确实是在找人。
　　他用目光扫了几遍观众席都没发现乔镜，只能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你在哪儿？”
　　乔镜没有回复他。
　　景星阑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地盯着对话框，最后还是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没找到位置，来迟了。”
　　又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打破了景星阑和姚敬之间僵硬的气氛。
　　柳华益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色西装，头发上也抹了油，穿着锃亮的皮鞋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着这一桌个个身家上亿的大老板，他的表情有些强撑的淡定，估计是一起过来的下属。
　　在看到姚敬时，柳华益笑呵呵地伸出手道：“姚总，好久不见啊，今天气色不错嘛！”
　　姚敬抽了下嘴角，在心里暗骂一声暴发户，但表面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和他握了握手。
　　“哪里，柳总也很精神。”
　　两只手一触及分，柳华益低头看了下自己邀请函上的座位号，目光先是落在了景星阑身旁的空位上，又在看到景星阑的脸时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景星阑，”景星阑自我介绍道，“星阑文娱CEO。”
　　柳华益眼前一亮，连声道：“原来是景总！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在和景星阑握手的时候，他的态度可比面对姚敬时要热情太多了。
　　景星阑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和柳华益见面，但出于对晏河清的好感，他很客气道：“柳总坐吧，典礼马上就开始了。”
　　柳华益笑眯眯地坐下了。
　　屁股还没坐稳，他就扭头对着旁边的别鸽道：“别忘了，呆会儿记得去那边的作者区多走动走动，争取拉到几位过来啊！”
　　今天到场的作者可都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而且就数星辰网来的人最多，柳华益当着姚敬的面说这种话，和当面挖墙脚基本没什么两样。
　　别鸽顶着姚敬陡然险恶的视线，硬着头皮道：“知道了老板。”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在内心苦笑，说的就是他们这些打工仔了。
　　但他还是按照老板的吩咐，趁着仪式还没正式开始，拿个一个小本子溜溜达达地走到了作者区。
　　长桌上摆着一排耳熟能详的网文大神名字，就算别鸽不是星辰网的员工，也都听过这些人的大名。
　　但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因为别鸽知道，这些大作者根本不可能放弃星辰网来他们一个小网站的，就算现在柳柳网多了晏河清这么一号重量级大神也一样。
　　他要找的，应该是那种咖位不算太大、但又拥有一定知名度的作者。
　　毕竟，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别鸽侥幸地想，说不定就有新鲜韭菜被忽悠，啊不，是被他说动了呢？
　　走着走着，别鸽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到在长桌的边缘，有一位黑发青年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桌子上也没有摆任何名牌，像是被工作人员遗忘了一样。但他旁边坐着的人别鸽倒是认识——
　　星辰网有名的大神作者之一，是成绩仅次于传奇大神镜花水月、以武侠文证道成功的袁程道。
　　估计是因为和大神作者坐在一起有压力，那位黑发青年一直半低着脑袋，只是偶尔在袁程道说话的间隙微微点一下头，嘴唇轻抿，坐姿也有些拘谨。
　　别鸽握紧手中的笔记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可怜，就是你了！


第26章 【雷100加更】
　　别鸽整了整自己的领子，自信满满地走到了长桌边上。
　　“我跟你讲，我最近又想出了一个请假的好借口……”
　　正兴致勃勃地和乔镜分享自己拖更一百零八招的袁程道一看到有陌生人来，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有些秘籍，不足为外人道，作者懂的都懂。
　　——简单来说，就是他还要脸。
　　作为作者圈中的交际花，其实刚才已经有不少人过来跟袁程道打招呼了，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别鸽是来找自己的，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大作者模样，咳嗽一声，矜持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别鸽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不好意思，袁先生，我是来找他的。”
　　袁程道：“……哦。”
　　他用眼神问乔镜：这是你熟人？
　　乔镜摇了摇头。
　　其实他还真没见过别鸽，两人平时沟通都是在企鹅号上，可以说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乔镜：“你找我有什么事？”
　　别鸽看着他，推了推眼镜，缓缓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别紧张，”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乔镜面前，“我是柳柳网的编辑，只是想来交个朋友而已。柳柳网你听说过吧？就是晏河清连载《地球之歌》的网站。”
　　乔镜：“…………”
　　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窒息。
　　在别鸽说自己是编辑的时候乔镜和袁程道就知道他想干嘛了，对于网文作者来说跳槽真的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像这样介绍自家网站的……别鸽的确是独一派了。
　　“你们，”他艰涩地问道，“都是这么介绍网站的吗？”
　　别鸽挠了挠头：“不是啊，只是我刚才恰好听到你们在讨论关于《地球之歌》的内容，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一木不成林，不能事事都指望着大神独挑大梁，这个道理别鸽还是明白的。
　　乔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是晏河清的编辑？”袁程道很感兴趣地问他，“那他今天来了吗？”
　　别鸽苦笑道：“应该没有吧，反正我没接到通知。”
　　要是晏河清真的来了，他心道，在场的安保至少还要再加强一倍不止。
　　台上的主持人拿起了话筒：“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网文盛典大会的现场……”
　　“等颁奖仪式结束后，有兴趣和我聊聊吗？”别鸽终于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顾不上袁程道还在旁边，他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拔高了声音，“我们网站的体量虽然比不上星辰网，但是发展速度和潜力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基础的作者，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网站数一数二的顶尖大神！”
　　话音落下。
　　袁程道沉默了三秒，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手用力拍着乔镜的背，“喂，大神，他居然在挖你的墙角哎！”
　　别鸽震惊道：“大神？”
　　这是哪家网站的作者？可他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他心念急转，和星辰网的头部作者关系很好，但是自己却没见过的大神……等一下，那不就只有一位了吗？
　　别鸽的表情渐渐僵硬，在袁程道戏谑的视线下，弱弱地问了一句：“镜花水月？”
　　乔镜揉了揉太阳穴，点了一下头，算是肯定别鸽的猜测了。
　　他本以为别鸽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对方却在短暂的呆滞过后，露出了一脸梦幻般的笑容。
　　“大神，给我签个名吧！”
　　别鸽把自己的本子翻开，双手奉上。
　　他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乔镜，那目光，简直比之前挖韭菜的时候还要热烈百倍不止。
　　乔镜沉默地接过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别鸽如获至宝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虽然他的面上还残存着些许的不好意思，谁能想到，挖墙脚竟然挖到了真·大神的头上——就算大神已经和老东家解约了也是一样，别鸽还没异想天开到能趁机把镜花水月这种级别的作者也签到柳柳网来，这不纯纯做白日梦吗？
　　能要到签名，他已经很满足了！
　　“大神，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典礼已经开始，观众都已经就坐了，别鸽现在再到处乱跑也不好。他小声和乔镜他们打了声招呼，就抱着笔记本猫着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袁程道感叹道：“大神魅力不减当年啊，瞧瞧，那编辑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乔镜：“……你信不信，我面前要是跟你一样摆上自己的笔名，他连走都不会走过来？”
　　袁程道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深沉道：“我信。”
　　柳柳网的编辑要是有胆子挖镜花水月的墙角，他想，他袁程道就敢把家里的键盘给生吃了！
　　别鸽：“啊嚏！”
　　他不甚在意地揉了揉鼻子，回到座位上坐下，带着迷之微笑翻开笔记本，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大神龙飞凤舞的签名后，突然反应过来——
　　之前老板布置给他的任务，他好像还没完成啊？
　　别鸽：“…………”
　　完蛋了！
　　*
　　台上的颁奖典礼终于进入到了重头戏。
　　“下面即将颁发的是——网文界‘年度神作’大奖！”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文化部的代表走上了舞台，接过了主持人手中金色书籍形状的奖杯。
　　姚敬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景星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最边上的柳华益表情很是淡定，因为他知道，这和柳柳网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吃瓜吃瓜。
　　“掌声这么热烈，看来大家都很期待呢，”主持人笑着活跃气氛，把手中密闭的信封也交给了那位代表，“那么，请您来宣布获奖的作者吧。”
　　在看到那张信封的时候，姚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当着代表的面亲手将写好名字的卡片装入信封时的场景，看来之前都是白担心了，只要拿下这个“年度神作”大奖，他们和OM公司的合作便不再会有人怀疑，星辰网也将借此机会，再次走向辉煌——
　　但那位代表却只是单纯地接过信封，并没有立刻打开。
　　“抱歉，”他笑了笑，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姚敬，“但是在颁这个奖之前，我想占用一下大家的时间和直播镜头，对某位大概率不在现场的观众说几句话。”
　　“——那位观众，就是《地球之歌》的作者，晏河清先生。”
　　姚敬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听到自家作者的名字，柳华益淡定的表情也崩了，一双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代表并没有看到姚敬阴沉到快滴出水来的脸色。
　　他拿着话筒，对着镜头恳切道：“首先，晏先生，虽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姓甚名谁，但是请允许我代表国家，向您表达深深的谢意以及尊敬。”
　　“网络文学，是植根于华国本土，结合我国国情诞生的一种现代文学题材，广受大众喜爱，”他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不过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网络文学上不得台面，是无法与传统文学媲美的。”
　　“但是这些年来，互联网上已经有越来越多优秀的作品诞生，这些作品包罗万象，或许不如传统文学发人深省，却为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而且在最初的野蛮生长期后，也有许多小说同时具备了可读性、文学性和思想深度，比如镜花水月的《苍生大医》、谷麦的《秦关月》，以及三春心的《十六岁》等等。”
　　“像是我的儿子，就是因为在高二读了镜花水月的那本书，所以高考志愿才会填了医学院，虽然期末的时候天天都在喊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是我还是支持他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
　　在这里，代表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除了姚敬和现场几位星辰网的高层，台下的观众们都纷纷轻笑起来。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场网文盛典，代表着的不仅是一次颁奖典礼，更是网文行业一个全新的、辉煌的开始。”代表正色道，“如果把今年算是网文元年的话，那么我很高兴地看到一颗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我也衷心地祝愿，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好作品被创作出来。”
　　众人应景地鼓起了掌。
　　“或许有人会疑惑，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提到晏河清，”代表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了今天早上的新闻吧。”
　　“各位，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与你们没有关系，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国家内，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知道在M国外交部发声后，许多外国资本和大企业都发表声明了支持这项政策，而在座的很多明星已经连夜与这些品牌解约，损失不可谓不小；”
　　代表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光鲜亮丽的面孔，没人知道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一颗赤子之心，还是一腔已经被名利浸染的污血。但他笑了一下，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坦然对着镜头道：“无论是什么时代，我们总是被同胞中最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你们是这样，晏河清先生也是这样。”
　　“虽然他今天没有来到现场，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如果没有他，没有《地球之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将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要大得多得多。”
　　“在来之前我已经拜读了您的作品，即使抛开一切不谈，这也的确是一本足以让人拍案叫绝的好书。所以，请允许我再一次，这次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表达自己的感谢。”
　　他平静地说完，朝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短暂的寂静后，满场掌声雷动。
　　袁程道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眼含泪拼命鼓着掌。他一向自诩为愤青，如今听到这样一番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的爱国发言，简直恨不得冲上台去拉着那个代表当场干两瓶白的。
　　“你听到了没，大神！我——”
　　但他一扭头才发现，身旁的座位早已空无一人。
　　原本坐在他旁边的乔镜，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洗手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但却怎么也遮盖不住外面传来的声音。
　　乔镜躬身站在洗手台前，用被水浸得冰冷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神色狼狈的自己，又飞快地垂下了脑袋。
　　早在代表说出“晏河清”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还非常有先见之明，没等对方说两句话就立刻从座位上溜走了。
　　但没想到舞台的音响这么给力，就算提前躲开，他还是被迫在这里听完了全程。
　　简直是太……
　　黑发青年低垂着头，他急促地喘着气，双手撑着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长长的刘海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被人硬生生撬开蚌壳的胆小鬼。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明明根本就不是……”不是他的功劳。
　　他含糊地低声道。
　　乔镜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看得有多重。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成就都要归功于科学家和研究员的努力。自己只不过是个写文的兼资料搬运工，能成为那些真正学术大佬的灵感来源，该是他的荣幸才对。
　　不然的话，难不成后世的人们在感谢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时，还要连带着感谢那颗砸到他头上的苹果吗？
　　008从背包里钻出来，不甘寂寞地出声道：“可我觉得他说的很好啊！”
　　乔镜：“你闭嘴。”
　　008：“…………”
　　小黑猫又委委屈屈地钻回了包里。
　　乔镜又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他估摸着时间，直到典礼快要结束，这才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然后就迎面撞上了萨奕。
　　萨奕的手里还捧着“年度神作”的金色奖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高兴，却更像是某种受到了巨大屈辱和打击后的麻木不仁。
　　但乔镜是不可能发现这些的，他只是瞥了一眼萨奕怀中的奖杯，轻声说了一句“恭喜”便准备离开。
　　“站住！”
　　萨奕低吼道。
　　乔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停下。
　　“晏河清就是你吧？”
　　身后传来萨奕颤抖的声音，这一次，乔镜不得不停下了。
　　“你认错人了，”他偏过头淡淡道，“我已经——”不写文了。
　　但他还没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萨奕便冷笑一声，快速上前两步走到了乔镜的面前。
　　“唯独这个我不可能认错，”他红着眼睛瞪着面前的黑发青年，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镜花水月，你的每一部作品我都看过，而且不止一遍——甚至每一个章节、每一个段落，我都会拿出来细细分析、反复拆解——你当我是傻子吗！？”
　　乔镜看了他一眼。
　　这人好激动啊，他费解地想。
　　“哦，”但乔镜是不可能承认的，更何况萨奕还没有任何证据，“你说是就是吧。”
　　萨奕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冷静下来，但一双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乔镜，声音嘶哑地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都已经离开了星辰网，还是会——”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如同挡他面前的一座大山，阴魂不散。
　　既让他恨之入骨，又感到无力至极。
　　但看到乔镜看似淡漠、实则懵逼的表情后，萨奕苦笑一声：“算了。”
　　他颓然地举起手中的奖杯，塞到乔镜的怀里：“给你，这本该是你的。”
　　听了代表那番话，台下的观众但凡有脑子的，都会觉得这个奖应该属于晏河清。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因为《地球之歌》目前尚未完结，这个奖肯定也轮不到他来拿。
　　他萨奕，至始至终只不过是个劣质的替代品，一个受人摆弄的小丑而已。
　　“小丑？”乔镜疑惑道，“你不是个写文的吗？”
　　什么时候改行了？
　　萨奕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声说出了口。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解释了，男人塌下肩膀，露出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最后看了乔镜一眼，像是要把这座他此生都不可能逾越的大山刻在眼中，然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萨奕的身形一顿。
　　这还是乔镜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带着几分莫名的期许转过身，还来不及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问对方什么事，刚才被他亲手送出去的奖杯就又被乔镜塞到了他怀里。
　　“你的东西，别忘了。”乔镜认真道。
　　萨奕：“…………”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乔镜又道，“不过你写的书我也看过一些，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越写越差的。”
　　萨奕忍无可忍：“所以你就是来嘲讽我的？”
　　“不是啊，”乔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明白，你写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模仿别人？又不是工作室招的枪手，你应该不缺钱吧。”
　　他说完，面前的男人突然露出了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站在那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嚅动了一下嘴唇：
　　“刚才……”
　　“刚才什么？”
　　“刚才，你是不是说，”萨奕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但他抓住的重点却好像有哪里不对，“你看过我写的书？”
　　乔镜沉默一秒，果断否认道：“没有，你听错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沾染上了一个大麻烦，干脆利落地扭头就走，身后却依然传来了萨奕中气十足的喊声：
　　“我没听错！镜花水月，你自己亲口承认的！你也看过我写的书！”
　　他的脸庞骤然亮堂起来，喜气洋洋的模样看上去比得了什么年度神作大奖还要高兴一百倍。
　　因为散场的原因，洗手间附近也聚集了不少人，萨奕的声音一下子就吸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力。乔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立马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争取让自己早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嗡嗡作响，但他此时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
　　——结果，由于一直低头赶路，乔镜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人。
　　“对不起。”他退后一步，慌忙道歉。
　　但当乔镜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景星阑站在面前死死地盯着他，手里握着还在通话界面的手机，脸上是一副难掩震惊的表情。
　　男人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萨奕对他的称呼：
　　“……镜花水月？”


第27章 
　　……救命。
　　黑发青年张了张嘴，双眼无神，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空白的表情宛如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
　　他要窒息了！
　　乔镜的大脑飞速转动，但面对这样板上钉钉的掉马场景，而且景星阑又不是傻子，就算他再能编，也是不可能骗过对方的。
　　话说景星阑能被他骗这么长时间，本来就是件很玄幻的事情了。
　　“是我，”最后，乔镜自暴自弃地承认了，他飞快地说道，“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先回家了。”
　　景星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乔镜身体一顿，宛如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咔咔僵硬地扭头看向他。
　　说实话，当景星阑严肃起来的时候，表情还是很吓人的。尤其他今天还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正装，和平时敲门他家门时的休闲轻松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男人垂下眼眸，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乔镜的脸庞，目光停留在黑发青年因为常年不见光而略显苍白的清秀面孔上，眉头渐渐紧蹙。
　　“……松手。”
　　景星阑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漆黑的眼眸深处涌动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后又重归平静。
　　他听话地松开了手。
　　“怪不得，”景星阑叹息一般地说道，“我就说呢。”
　　乔镜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景星阑的表情，已经做好了彻底掉马的准备。
　　然而——
　　“我本来以为，镜花水月和晏河清是同一个人，”景星阑严肃道，“但是现在看来，果然是我想岔了。”
　　乔镜：？
　　虽然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乔镜一点儿都不开心。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艰难地问道。
　　“因为更新速度，”景星阑肯定道，“我算过的，镜花水月平均两三天一更，也就早期勉强还能保证日更。但是晏河清不一样，他日更好几千呢！你总不可能太监了一本后受到刺激，一下子就奋发图强变勤奋了吧？更何况这段时间我在家里根本就没看过你码字。”
　　景星阑太了解镜花水月了。
　　解约后没了评论区庞大的读者群体催更，他只会比平时写得更慢。
　　乔镜：“…………”
　　他面无表情地夸奖道：“你真了解我。”
　　但景星阑却莫名感到了一股杀气。
　　他咳嗽一声，立马开始转移话题：“不过真是没想到啊，原来镜花水月老师竟然就住在我隔壁。”
　　乔镜硬生生被他那句仿佛含在舌尖上、低沉而缠绵的“镜花水月老师”给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他硬着头皮问道，“有事？”
　　景星阑笑道：“嗯？没有，我本来就只是想要找你一起回去而已。”
　　其实他是想去作者区找晏河清商量版权的事情，但似乎那位作者今天并没有到场，景星阑也只能遗憾作罢。不过只要能看到姚敬那副黑沉的脸色，他自觉这趟就没白来。
　　只是没想到，临到典礼最后，居然还得到了这么一个大惊喜。
　　回去的路上，还是景星阑负责开车。
　　乔镜坐在副驾驶上就和隐形人一样，全程一言不发，双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但和来时的沉闷不同，回程路上的景星阑很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乔镜几次用余光瞥见他的表情，总觉得这人下一秒就要高兴得哼起歌来。
　　……不过他拒绝思考这背后的原因。
　　等到了家门口，乔镜掏出钥匙打开门，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今天接送我，”他勉强客气了一下，“那就再见……”
　　“等一下。”景星阑再一次——乔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再一次——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将要关门的手，“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完，他不等乔镜回答，便掉头大步走回了屋内。
　　半分钟后，景星阑抱来了一摞厚厚的书，高度都快超过了他的脑袋，嘴里还叼着一支灌满墨水的黑色钢笔，乔镜看着他，莫名开始幻视二哈叼玫瑰表情包。
　　“麻烦给我签个名吧，镜花水月老师。”男人从那堆书后探出头，眼神期待地说道。
　　乔镜木然道：“别这么叫我。”
　　但他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地接过了笔，翻开最顶上那本精装版《苍生大医》的封面，在扉页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镜花水月”
　　景星阑的目光在“月”字那长长的一撇上停留了几秒，在确定签名没有作假、面前的青年的确就是镜花水月本人后，他长吁一口气，内心却泛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一直喜欢的作者，竟然就住在他的隔壁？
　　而且他之前还当着乔镜的面说了那些话……景星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面红耳赤，但他表面上还是佯装淡定地站在原地，等乔镜签完名后将所有书搬回家，并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跟乔镜告了别，关上房门。
　　但乔镜却没有立刻回家。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景星阑的性格他太了解了，所以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果然，几分钟后，隔壁门内传来了悠扬的柴可夫斯基钢琴曲，和某人愉悦到心情飞扬的声音：“喂，跟采购部的人说，今年年底给员工发的福利里再加上一项，柳柳网的阅读年卡……嗯？不是心血来潮，事实证明，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乔镜不由得再次感到了一阵无语。
　　008感叹道：“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土豪私生吧，太可怕了。”
　　乔镜没有反驳它。
　　他在谨慎地思考过搬家和做景星阑邻居这两者之间的麻烦等级后，最终还是决定，再暂时观望一段时间吧。
　　次日。
　　“所以你在和星辰网解约后，就去柳柳网给晏河清当了编辑？”
　　乔镜看着和呆在自己家一样闲适地坐在他家客厅中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今天开始就把搬家这件事提上日程。
　　但是本着已经掉了一次马不能再掉一次的理由，他还是勉强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景星阑的猜测。
　　“你们是朋友吗？”景星阑好奇地问道。
　　“……算是吧。”
　　“那，”景星阑捧着自己从厨房拿来的茶杯，在乔镜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目光中十分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乔镜：“不知道。”
　　他沉默着站在客厅内，和景星阑大眼瞪小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文的，高中毕业之后吗？”景星阑又问道。
　　但还不等乔镜回答，他就反应过来镜花水月的连载时间自己不早就知道了吗，立刻道：“不好意思，是我傻了，这个问题跳过。”
　　乔镜：“…………”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客厅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尴尬而微妙起来。
　　景星阑不想冷场，绞尽脑汁想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来挽救：“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当网文作家？我感觉高中的时候你对小说好像还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基本都是我在看。”
　　乔镜：“因为不想上班。”
　　这回轮到景星阑沉默了。
　　怎么说呢……
　　非常真实，且富有乔镜式的回答。
　　半晌，男人忽然扶额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景星阑笑着叹息道，“我最喜欢的作者，竟然是这样一副性格。”
　　之前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只会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想着最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乔镜；但是一旦知道乔镜就是镜花水月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景星阑就连他平时这副木楞的性格也觉得可爱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带滤镜？
　　乔镜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景星阑坦然道，“我就是想来和你聊两句，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乔镜盯着他，意思很明显了：
　　你说呢？
　　景星阑举起双手：“好，好，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但就在离开前，他还从门后探出脑袋来：“乔老师，有什么需要就敲门叫我啊！不管是写作上的苦恼还是生活上的都行，我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为你服务！”
　　乔镜用力关上了房门。
　　末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心力憔悴。
　　008弱弱道：“今天的更新……”
　　乔镜磨了磨牙：“我这就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地球之歌》如今的剧情，已经逐渐走向了尾声
　　虽然晏河清说过正文完结后还有番外，但是区区几万字的番外，怎么可能满足这群胃口越来越大的小妖精们，啊不，是读者们？
　　“大大，求求了，再写个几百章吧！”
　　“呜呜呜我不要完结啊，我还没看够呢！”
　　“别完结啊，杨柳还是个小处男呢！”
　　“草生了出来，我都差点儿忘了这码事了。”
　　“等一下，别说什么处男了，请问杨柳有对象吗？”
　　“直男表示已经躺平，主角都快成大魔法师了，赶紧让他脱个单吧，无论是阿丽娅还是师兄还是什么赵教官都无所谓了，只要有对象就行。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和离心机结婚了！”
　　“只要对象是人就行 1”
　　“你们有我狠？我好养活的狠，作者大大看看我，只要对象是碳基生物就行！”
　　“笑死，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拉低的。”
　　“我不缺钱，求作者多写点儿吧！对了，能不能多写点晶体学方面的内容？俺的毕业论文就全靠你了！”
　　最后这条评论被顶成了高楼。
　　因为这小哥貌似是那位传奇读者“有朋自远方来”手底下的学生，本想偷懒弄个好做的选题，结果被同样追文的导师在评论区当场抓包，一时间，成了男默女泪的大型修罗场。
　　吃瓜的读者们不要命地在这俩人的你追我逃现场发“哈哈哈哈”刷屏，当事人欲哭无泪，旁人看得欢乐无比，再一次验证了果然快乐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这条普世真理。
　　乔镜：“…………”
　　你们真会玩。
　　他写好了今天的更新，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比预定的稍稍提前了一些。于是便直接设定好时间丢进了存稿箱里——至于会不会被国家部门提前抓取，这他就管不着了。
　　这也是为什么乔镜有底气保证，华国能从这本书里得到比其他国家更多信息的原因。
　　早在那位“行路难”在他评论区出没、普罗大众都还没发现这本小说的时候，008就已经代替他在评论区开始了和相关学者的互动。
　　当然，这些评论在被它发出去的第一时间，都会被一直监测着后台的专业人士立刻保存并和谐掉。
　　缺失了最重要的注释部分，仅仅只是看了《地球之歌》这本小说的内容，也难怪外国那些情报部门花了大力气分析，却始终一筹莫展了。
　　“大神，星阑文娱报价两千万，想要买下《地球之歌》剩下的全部版权。”别鸽在企鹅上敲他，乔镜看他发的动态，似乎是因为没能完成老板的任务，最近过得十分水深火热，聊天时连猫猫头表情包都不怎么发了，“您看这个价格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把合同发过来了。”
　　他觉得这个价格真的很高了，这可是不含影视版权后的价钱啊！
　　等了一会儿后，乔镜回复道：“可以，发给我吧。”
　　别鸽看着那行字，一瞬间感觉苦尽甘来。
　　终于，他的水逆要过去了！
　　大红包，年终奖，他来啦！
　　当天晚上，这则消息就被柳柳网的黄V发到了微博上。
　　而几乎是同时，早有准备的星阑文娱旗下的动漫公司，就在微博上发出了几位主要人物的动漫人设图。
　　“这个头发丝的细节……please你们制作的时候就按这个水准来，OK？”
　　“卧槽，杨柳这么帅的吗？这身材，这脸蛋，这嚣张的妖孽笑容，白大褂再一穿，绝了！
　　“我刚才居然看着这张图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智商两百多的天才！才貌双全百里挑一的年轻帅哥！”
　　“一米八帅哥研究员、未来世界总设计师、赛博朋克时代领军人物、千年难遇的物理学奇才/爱心/爱心/爱心，入坑不亏，加群领腹肌福利！prprprprpr！”
　　“楼上收敛点，味儿太冲了哈。”
　　“不过我也是真没想到，搞科研居然还能搞到这个地步。现在的更新看得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跟在后面扣大佬666。”
　　“评论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在里面~”
　　“哈哈哈哈哈我的教授在课堂上跟我们一起看文！这种快乐谁懂？”
　　008翻着这些评论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不止华国，你的读者已经遍布全球了，”它对乔镜说道，“还有很多国家临时成立了研究所，专门研究你在文中提到过的内容。在医疗方面进度最快的……唔，我看看，是一家私人生物医疗科研所，所有人叫伊丽莎白·麦克莱德。”
　　乔镜勾了下唇角：“那不是件好事吗？”
　　在医疗方面，他给出的资料非常详细，没有任何藏私。
　　这也成了晏河清被很多外国教徒诟病的一点——他们认为，晏河清是在挑战上帝的权威，生老病死是人的自然规律，不该被打破。
　　对此，乔镜想说的只有两个字：
　　放屁。
　　有本事，你生病了不吃药啊？
　　有本事，你腿断了让它自己好啊？
　　虽然不排除确实有这种奇葩，但是大多数人，在自己或者身边亲朋好友在遭受病痛时的绝望与无助，乔镜当初在写《苍生大医》时，就已经在医院里看得够多了。
　　这本书，算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写得最痛苦也是最艰难的一本了。
　　如果不是因为每次写到主角时，总会想起景星阑而导致他内心泛起怪异的感觉，无法完全代入剧情，很有可能在写完这本后，乔镜就要抑郁了。
　　高度发达的医疗科技能延续人类的寿命，而发达的太空探索技术，则能够拓宽人类视野。
　　——两者合二为一，将会大大延长人类的生命尺度，创造出无限可能。
　　乔镜想着，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由丁笑创作出的、目前已经被读者当做《地球之歌》最经典歌曲的同人歌旋律。哼着哼着，他又有了灵感，于是当机立断地打开电脑，继续码了起来。
　　整齐简约的书房内，黑发青年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
　　他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文档，目光专注，思考时的侧脸被蓝光映照得略显苍白。
　　换了任何一个人看了这一幕，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都市青年，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但是008却知道，正是这样一个它曾经也怀疑过无数次的“普通人”，创作出的文字，却能够让无数人产生共情，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整个国家乃至世界的未来进程。
　　‘再帮你们一把吧……’
　　008想着，在一份被标记为S级的机密档案里添加了一些数据。
　　第二天。
　　“上头发来的图纸已经到了，”西北某秘密基地内，负责此次任务的总设计师杨柳站在一众工程师前方，神色凝重地宣布道，“各位，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虽然我们要和平，不想打，但是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那咱们就陪他们打到底！”
　　“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内，‘玄女’战斗机的部件，必须交货！”


第28章 【营养液4000加更】
　　“今年真是魔幻的一年，”季楠秋坐在那份由空军部门送来的快递面前，对着旁边的妻子儿女感叹道，“真没想到，我老季竟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快递很薄，里面装的是一张磁卡——
　　也是华国今年举办的国际航空航天博览会入门凭证。
　　这个展会，虽然大多展出的都是民用设备，但也足以代表了一个国家在航空航天方面的实力。
　　到时候，可是会有各国的领导人和跨国公司高管来参加的！
　　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季楠秋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也能参加这种级别的展会。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妻子在一旁担心地问道。
　　“怎么会，这只是个博览会而已。再说了，我一个小白领，能有什么危险？”季楠秋哈哈笑道，“放心吧，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到时候论坛里的那帮兄弟肯定要羡慕死我了。”
　　经过刚才的思考，他也大概想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作为高级VIP在论坛的话语权，和这段时间对《地球之歌》孜孜不倦的深入分析，让国家情报部门盯上了他吧。
　　反正自己行的直坐的正，季楠秋想，那就去呗。
　　说不定，到时候还在现场能看到《地球之歌》的作者呢！
　　*
　　“N市最近真是热闹啊，”景星阑坐在沙发上感叹，一只手敷衍地快速摇晃着逗猫棒，把小黑猫弄得脑袋跟拨浪鼓一样来回甩，最后晕乎乎地歪倒在了抱枕中间，“刚办完网文盛典，又要搞什么航空航天展览，这几天连马路上执勤的交警都多了一倍不止。”
　　“毕竟是省会。”乔镜淡淡道。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这是景星阑特地从不知道哪个乡下花高价收来的古籍孤本。
　　正是因为现在每次进家门的时候景星阑都会识趣地带上一本书，乔镜才没有继续冷着脸，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搬家的事情。
　　景星阑看着他头也不抬只顾着看书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吗？”他问道。
　　乔镜僵硬了片刻，在权衡了一下景星阑未来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和陪聊付出的代价后，他从善如流地合上了书本，宽容道：
　　“你想聊什么？”
　　“…………”景星阑却一时语塞了。
　　有种被哄小孩的感觉，是他的错觉吗？
　　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地球之歌》动漫第一季已经开始制作了。”
　　“这么快？”
　　乔镜倒还真有些惊讶。
　　就算已经有原著了，但是剧本什么的，不是应该再改改吗？
　　“我在买下《地球之歌》的版权前，就已经让他们开始准备了。”景星阑不无自豪地说。
　　——他已经实现了万千书粉的最高梦想，直接买下喜欢作品的版权，然后自己改编。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难得主动道：“那挺好的。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景星阑沉吟片刻：“你把晏河清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们这边想和他探讨一些关于剧本的问题。”
　　乔镜一僵，缓缓道：“不行，晏河清他……大概不会给的。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商量，我代为转告。”
　　景星阑低声道：“不愧是好友，连习惯都一模一样。”
　　乔镜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不过，”景星阑看上去并没有被冒犯到，反而很兴致勃勃的样子，“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嗯。”
　　乔镜觉得，他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但很快他就发现，景星阑似乎是真的在很认真地找自己商量关于剧本的事情。
　　和其他买了版权的制作方不同，男人非常尊重他——也就是“晏河清”本人的意见，虽然也会提出一些建议，但最终决定权都还是交给了原作者自己。
　　说实话，这样互相尊重的沟通感觉，即使是乔镜，也觉得十分舒服。
　　而且由于景星阑来找他的次数太多，乔镜懒得次次都给他开门，最后干脆直接丢给了对方一把家门钥匙。
　　反正有008时刻监控着周边的环境，只要在来人前提醒他及时脱离虚拟空间就行了，乔镜也不用担心自己码字的事情被人发现。
　　偶尔，他还能从景星阑的嘴里，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内部消息。
　　“听说这次航空航天展上会有一项特殊表演，”景星阑说，“你也知道，我和OM公司算是现在国内互联网上最大的两家娱乐巨头了，估计他们也已经接到了内部通知，到时候要一起配合宣传。”
　　乔镜：“是要宣传新式航天器吗？”
　　“大概……？”景星阑也不太确定，“但是按照惯例，像这种重量级的国际博览会上表演的都是战斗机，可能是国家又研发出了什么新式武器吧。”
　　他这么一说，乔镜心里就有数了。
　　所谓的航空航天博览会，一方面是要向世界展示自己国家在航天领域的实力，起到震慑的作用；另一方面，就相当于一个大型的交易场所。每次博览会开办，国家基本都能谈成好几十亿的大单子。
　　不过这样一来，那岂不是老头子也会……
　　“叮铃铃~”
　　景星阑动作一顿，好奇地指了指桌上嗡嗡作响的手机：“不接吗？”
　　他有些奇异地看到乔镜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说实话，能在平时表情匮乏的青年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神情着实不易。这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喂？”
　　乔镜极不情愿地拿起了手机。
　　果然，电话刚一接通，乔父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了，你最近和网站解约了对吧？既然没什么事，那就来给我当翻译，我这边的团队正好少个会法语的。”
　　乔镜心道这么拙劣的理由您也好意思用。
　　明明您老自个儿的法语比谁都流利，还要什么翻译。
　　但他也明白乔父其实是担心自己解约后心情抑郁，怕在家闷久了会出事，所以想带他出门散散心。他叹了一口气，最后挣扎了一下：“我挺忙的，能不能不去？”
　　“不能。”
　　没办法，就像有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放到乔父这儿也一样适用。乔镜最后只能答应下来，并表示等博览会开幕后，自己一定按时到场。
　　挂了电话，景星阑笑道：“那太好了，我本来就想邀请你一起去，还想着要怎么说你才能答应呢。”
　　乔镜心情低落地“嗯”了一声，很显然没工夫搭理他。
　　像这种博览会他也不是没去过，但是这次显然不一样。
　　先不提之前M国召开的发布会，光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办博览会，就足以证明华国的态度了。
　　只希望，到时候别再出现像之前网文盛典上那样的场景了。
　　……否则乔镜真的会羞愤欲死的。
　　*
　　因为已经确定了要作为翻译出席正式场合，乔镜就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穿着一身卫衣配牛仔裤出门了。
　　景星阑在翻完他的衣柜后，对于乔镜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衣柜里居然连一件正装都没有这件事表示了十足的震惊。
　　“我可以从网上买……”乔镜弱弱地抗议道。
　　“不行，”景星阑对于这方面非常讲究，直接一口否决了他的想法，“西装就是男人的战袍，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对待？你又不是去参加什么三流公司的面试，当然要买好的！”
　　他拉着乔镜上街，来到了一家自己经常去的私人订制店铺，让老板帮乔镜量体裁衣。
　　“手臂展开，再抬高一点，对……”
　　这家西装店的老板是位三十来岁的成熟御姐，留着一头短发，看上去特别年轻，就跟二十出头没什么区别。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就是不婚不育并且经常看帅哥会年轻，所以才投钱开了这家西装店。
　　她嘴里叼着一根戒烟糖，笑眯眯地帮在镜子前僵硬成一根杆的乔镜量尺寸，一边量还一边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脸蛋：“真是可爱的小帅哥，你从哪儿找来的？”
　　景星阑眼睁睁地看着乔镜的脸颊泛起一团薄粉，无奈道：“他是我高中同学。还有你别再逗他了，他脸皮薄。”
　　“你高中同学？”老板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俩是同辈人？不可能吧，是你太成熟了还是小帅哥脸嫩？”
　　乔镜不得不出声道：“我上学的时候跳过几级。”
　　“怪不得。”老板恍然大悟。
　　量好了尺寸，乔镜付了定金，约定好半个月之后送到家，老板还看在景星阑的面子上给他打了六折，不过景星阑怀疑她是在拿自己做借口拉乔镜当回头客。
　　景星阑看着老板忙着低头记账，注意到乔镜卫衣的帽子翻了过来，便起身走了过去。
　　“帽子乱了。”他说道。
　　“是吗……？多谢。”乔镜刚想伸手去整理，景星阑就打断他，主动道：“我来帮你吧。”
　　男人站在乔镜面前，帮他整理好卫衣的帽子，又细致地将两条抽绳调整成一样的长度放在他胸前。
　　一旁的老板无意间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微微眯起了双眸：虽然景星阑自己没发现，但他垂眸看着乔镜时，唇角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来她西装店的男人这么多，这可不太像是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啊。
　　等景星阑放下手，刚扭过头，就看到了她高高地挑起细眉，朝他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下次有需要再来找我啊，”她笑眯眯地把两人送到店门口，“对了，最近附近的人民广场搞了个很有意思的玩意儿，如果感兴趣的话晚上你们可以一起去逛逛。”
　　说完，她还趁着乔镜不注意，冲景星阑眨了下眼睛。
　　景星阑愣了一下，本想解释她误会了，自己和乔镜不是这样的关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淡淡地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从店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人民广场正好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乔镜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剧情，对于景星阑异样的沉默也没有察觉到。
　　直到路边传来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这才把两人从各自的思绪中唤醒。
　　“那是什么？”景星阑看着不远处广场上围成一圈的人，脸上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
　　乔镜也呆了一秒。
　　原本空荡荡的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装了一圈健身专用的动感单车，所有自行车都被固定在地面上，一道道明亮的光纤从单车下方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下方，随着人们蹬脚踏的动作，喷泉开始变幻出各种形态，晶莹的水花溅落在四周的地面上，宛如梦境。
　　除此之外，人们的脚下还亮起了一道道科技感十足的亮紫色激光，它们伴随着音乐不断律动，最终组成了一对抽象的姐妹花笑脸——原来是一旁的仪器拍下了她们的模样，又用投影技术再现了出来。
　　“这不是……”景星阑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乔镜。
　　这不是《地球之歌》里曾经描述过的，未来元宇宙时代的场景吗？
　　乔镜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能在现实中看到。
　　虽然对于如今的科技来说，这种仪器并不难制作，但是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被父母抱上脚踏车、一边踩一边咯咯笑的孩童，还有年轻漂亮的少女，以及一脸新奇尝试的广场舞老人们，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久久凝视。
　　景星阑也陪着他一起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N市市政的行动力真的很强。”他感叹道，“还有你那个作者朋友……晏河清，的确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乔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拿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然后转头道：“走吧。”
　　“不上去试试吗？”景星阑跃跃欲试，他似乎对那个脚踏车很感兴趣。
　　乔镜摇摇头。
　　“好吧。”景星阑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咱们就回去吧。晚上准备吃什么？正好我家里还有两斤排骨，做糖醋排骨怎么样？”
　　虽然身家过亿，但景星阑却是个难得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新世纪好男人。
　　不仅因为经常洁癖发作主动帮乔镜打扫卫生，做饭的手艺还堪称一绝，就连乔镜吃了一次后也被征服了。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景星阑说道。
　　对于投喂自己喜欢的作者，他向来不遗余力。
　　——毕竟，只有吃饱了的太太，才能多多产粮嘛！
　　008从乔镜的背包里钻出一个猫头，满意地看着这个自己为宿主精挑细选的饲主。
　　都说要征服一个男人，就要先征服他的胃。
　　像是乔镜这样难搞的大作家，大概也只有景星阑这样既有钞能力、又多才多艺的迷弟才能搞定了。
　　——果然，它没选错人！


第29章 
　　乔镜还不知道008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自己找了个饲主。
　　他现在忙着思考，究竟该怎么写《地球之歌》的结局。
　　虽然上次景星阑给的那张纸启发了乔镜，让他有了一个大致的构想，但是究竟如何把构想变成具体的文字叙述，其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果然最后还是无cp吗，”008在看到他的第一版结局后松了一口气，“也好，毕竟对于这本书来说感情线并不是重点。”
　　然后，它就眼睁睁地看着乔镜把这几万字毫不犹豫地全部删光，又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创作出了第二版、第三版……直至第十四版。
　　008觉得很离谱：“我觉得每一版都很好啊！为什么要全部删掉？”
　　就算精益求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乔镜对此的回答是：“感觉不对。”
　　008无法理解。
　　大概是作家普遍都有强迫症？它想，不然网文界怎么会多出这么多太监总管呢。
　　一定是这样。
　　但就算是008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多次地修改，它也不得不承认，第十四版比起第一版来说，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情感更加充沛丰富了，明明有些语句和段落只是改动了几个词、变幻了一下叙述方式，意思还是原来的那个意思，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它望着黑发青年盘腿坐在虚拟空间的草坪上凝眉沉思、偶尔低头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删去或增添文字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一件华美精致的艺术品的诞生过程。
　　“那个，”小黑猫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咱们的契约其实可以再续几个世界的，等这本完结之后，一起去旅游吧？”
　　乔镜忙着思考，也没听清它具体在讲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008却当他是答应了，立马欢天喜地的向总部发起了申请。
　　虽然这种情况没有先例，但是008坚信，大佬就是大佬，无论到哪个世界，肯定还是大佬！
　　现实世界。
　　“这已经是晏河清请假的第四天了，”韩有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从研究所走出来，掏出手机和老花镜戴上，果不其然地又在《地球之歌》的版头看到了作者挂上的请假条，“也不知道作者是出什么事了……”
　　他有些担心，一方面觉得大概这只是作者卡文或者偷懒不想更新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开始阴谋论起来，认为对方很有可能是被人发现了三次元的身份。
　　“国家情报部门还没找到晏河清的真实身份吗？”
　　韩有朋思考再三，还是忍不住给老友打了个电话。
　　“没，怎么突然问这个？”
　　电话那头的乔父大概是在吃饭，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还能听到乔母劝他“你再喝一碗”的声音。韩有朋听得忍不住羡慕起来，感叹道：“你还真是清闲啊，这还没彻底退休呢，就已经开始享福了。”
　　“拉倒吧，”乔父不以为然道，“我马上就要去N市参加那个什么博览会了，到时候肯定又是跟M国的代表从早扯皮到晚，还有开幕式的事情，放心，也清闲不了几天了。”
　　韩有朋“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儿子是不是就在N市工作？”
　　“他那哪叫工作？……不过这小子确实是在N市，”乔父道，“怎么，你想见见他吗？你要是有空的话，我做东，请你吃顿饭。”
　　“好啊，”韩有朋笑道，“我过段时间正好要去N市出差，你那边有进开幕式的身份卡吗？给我一张，我也去看看。”顿了顿，他感叹道，“上次见你儿子，他才刚上小学吧？一转眼都已经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了，真是岁月如梭啊。”
　　“成。”乔父一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韩有朋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张请假条后，又淡去了不少。
　　“唉，希望别出什么事吧……”
　　*
　　《地球之歌》的评论区，早在作者请假的第三天就已经炸了锅。
　　倒不是因为催更的读者太多，而是因为评论区来了一位ID名为“麒麟踏火”的暴躁老哥。
　　这位暴躁老哥，先是从小说第一章 开始挑刺，就算被其他读者怼也毫不气馁，一路从第一章挑刺挑到目前更新的最新一章，堪称是杠精中的杠精——因为找不到作者的常识性错误，就开始扯文笔太平、剧情离谱、主角金手指开太大，等等等等。
　　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杠不了！
　　然而，当第四天开始，评论区因为作者请假太长时间而出现了攻击晏河清本人的读者时，这位暴躁老哥忽然又摇身一变，调转枪口，开始喷起了那些人身攻击的读者们。
　　最令人敬佩的是，他的言语之辛辣，用词之夺笋，简直是字字金句，妙语连珠！
　　评论区其他吃瓜群众看得叹为观止，纷纷表示这位大才子如果也去写文的话，成绩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对此，暴躁老哥的回复是一个“呵呵”。
　　这场战争最终停歇于第四天傍晚《地球之歌》的再度更新，暴躁老哥终于不喷人了，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就最新章挑刺，不免让想要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大呼遗憾。
　　至于原因嘛……
　　“适可而止一点。”乔镜用晏河清的账号，在微博上给萨奕发过去一条私聊。
　　对面秒回：“你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果然就是镜花水月对不对！”
　　乔镜没搭理他。
　　他不仅没搭理对方，还直接将萨奕拉黑了。
　　萨奕：“……艹，镜花水月你等着！”
　　但一直监督着萨奕动作的008却神奇地发现，对方竟然没有任何想要在网上曝光乔镜身份的举动，反而在“麒麟踏火”这个账号因为过激发言被人举报禁言七天后，又再度换号、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了。由于初级账号发言会被审核，为了自己的杠精事业持续发展，萨奕还一次性给《地球之歌》打赏了几百块，瞬间秒升高级用户。
　　关键是，这回他的ID取名叫“麒麟踏火2号机”。
　　显而易见，如果这个账号再无了的话，很快又会出现3号机、4号机……直至子子孙孙无穷机。
　　008：“…………”
　　它被萨奕的这番操作搞迷糊了。
　　这算什么，黑到深处自然粉吗？之前不还是一副你死我活既生瑜何生亮的模样吗？
　　008：你们人类真的好难懂哦。
　　但是既然萨奕不再作死，008也就放下了心来。
　　它在乔镜家呆的很快乐，尤其是现在有了饲主的投喂，虽然008只是只柔弱无助的小猫咪，也沾了不少光，最近连毛皮都变得油光水滑了起来。
　　乔镜抱它的时候都踉跄了一下。
　　“你是不是长胖了？”他盯着008，目露疑惑。
　　小黑猫漆黑的猫脸上立刻露出一副被羞辱的表情：“你胡说！猫猫是不会胖的！”
　　“是吗？”
　　乔镜抱着它站上了体重计。
　　“就是胖了，”他肯定道，“还不止一斤。”
　　小黑猫不可置信地瞪着体重计。
　　——小黑猫倒在沙发上，失去了梦想。
　　“肥猫才可爱，”景星阑在听说了这件事后，还又往008的心口上插了一刀，虽然他并不是故意的，“我小时候养的猫都被我喂成煤气罐罐了，摸起来手感特好，每天除了吃就知道睡，生活无忧无虑，活得不要太开心。”
　　乔镜斜眼看了一眼自闭的小黑猫。
　　“我觉得它可能不怎么开心，”他委婉道，“我家这只……比较爱美，对保持体形很在意。”
　　景星阑诡异地停顿了一秒：“你确定你说的是猫？”
　　乔镜很认真地点点头。
　　“好吧，”景星阑扶额，“那我最近给它做猫粮的时候会稍微注意一下分量的。”
　　该说不愧是乔镜养的猫吗？他想，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有个性。
　　*
　　晚八点整，首都人民医院。
　　“等做完这台肿瘤手术，今天就能下班了。”手术开始前，主刀大夫随口问旁边的麻醉师，“你晚上吃饭没？”
　　“没呢，就吃了个苹果。”麻醉师一边做术前准备一边回答。
　　“那到时候一起去对面那家面馆吃吧，我请客。”
　　“行。”
　　对于他们这样工作繁忙、三餐不稳定的人来说，为了保护自己的肠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好的选择。
　　手术很快开始了。
　　众所周知，手术期间，如果麻醉师无所事事，那就基本上是稳了；如果连麻醉师都忙到满头大汗脚不沾地……那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像是这种小肿瘤手术，他们一年要做几十甚至是上百台，见病人的情况很平稳，麻醉师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便从容地坐在了手术室的角落里，拿着手机开始看了起来。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在摸鱼。
　　麻醉师看的是医学界顶级期刊《柳叶刀》的网站，作为医学行业的从业者，本着对病人负责和精进医术的自我要求，他一直都在关注着目前行业的最新研究。
　　而在看到网站最新刊登的一篇文章后……
　　要不是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提醒他现在还在手术过程中，麻醉师差点儿就要尖叫出声了！
　　饶是如此，他仍“嗖”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主刀大夫：“……咋了这是？”
　　他捏着手术刀，有些怀疑人生。
　　手术明明很顺利啊？麻醉师干嘛要露出这么一副吓人的表情？
　　“没，你继续。”麻醉师定了定神对他说，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机，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自己的情绪，“等会儿给你看个东西。”
　　“神神秘秘的。”主刀大夫嘟囔一声，继续专注起了眼下的这台手术。
　　等到手术结束、两人换上自己的衣服来到医院对面的面馆后……
　　“卧槽！”
　　主刀大夫拍案而起。
　　这一回，倒是轮到他把面馆里的其他客人吓一跳了。
　　已经震惊过一轮的麻醉师淡定地嗦着自己的面：“现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这么激动了吧？”
　　主刀大夫激动到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绝对能得诺贝尔奖！下届诺贝尔奖要不是这个作者，我就把这个面……面碗给吃了！”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伊丽莎白·麦克莱德？”
　　他恍然道：“竟然是这位？那就不奇怪了。”
　　毕竟这位老太太，可是曾在四十多岁就获得过一次诺贝尔奖、堪称现今医学界泰斗的传奇人物啊。
　　虽然《柳叶刀》已经算是医学界刊物的顶峰，普通医生一辈子能在上面刊登一篇文章，国内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能把你当宝一样供着。但是伊丽莎白的这篇论文，即使纵观《柳叶刀》的历年文章，也是绝对的重量级，甚至可以直接这么说——
　　这篇文章的刊登，代表着人类在未来，将有极大的希望治愈恶性肿瘤！
　　肺癌、宫颈癌、乳腺癌、纤维肉瘤……等等，这些都属于恶性肿瘤的范畴，全球每年新发癌症人数多达上千万，死亡人数更是超过几百万，放眼周边，谁家没有个亲戚朋友患了这种病？
　　一旦得了这种病，哪怕是稍有积蓄的中产家庭，也是动辄倾家荡产。关键是常常花了钱还治不好，病人白白受罪，家属痛不欲生，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境地。
　　攻克癌症，一直是医学界最大也是最艰巨的难关。
　　如今终于见到了一线曙光，哪怕还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也足以让全球各大医药公司和投资机构彻底疯狂！
　　主刀大夫和麻醉师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呆了很久。
　　直到面馆打烊，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店铺。
　　“泰斗果然是泰斗啊，瞧瞧人家这文章写的，鞭辟入里，我要是能有她一半水平，协和估计都得求着我去当院长。”主刀大夫感叹道，“不过我看伊丽莎白的这段致谢，感谢的名字怎么像是个中国人呢？”
　　他盯着“Yan Heqing”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搜一下不就知道了。”麻醉师说。
　　说实话，他也觉得怪眼熟的。
　　于是他们还真的上网搜索了一下。
　　看着搜索列表第一行跳出来的《地球之歌》，主刀大夫匪夷所思地看了麻醉师一眼：“这不是你经常追的那本小说的作者吗！？”
　　麻醉师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这谁能想得到啊！”他喊道。
　　两人面面相觑。
　　确实，这就跟某省省长和你初中同学同名同姓，但是打死你也想不到他们是同一个人一样。
　　华国的一位网文作者，竟然能登上获得过诺贝尔奖的《柳叶刀》作者的致谢名单……
　　“真是……太他妈魔幻了。”
　　——在这一刻，麻醉师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和季楠秋相同的感叹。


第30章 
　　柳柳网的服务器又一次崩了。
　　尽管有国家专业人员帮忙升级过一次，但是毕竟老破小服务器的底子在那儿，它还能撑这么久，就连别鸽都觉得十分惊奇。
　　而今天，在伊丽莎白的那篇文章发表后，《地球之歌》不但再一次冲上了热搜榜前列，还不负众望地把苟延残喘的网站服务器彻底送回了老家。
　　——结果就是，热搜榜第一是#《柳叶刀》权威发布癌症治愈在望#，下面排第二第三的就是#《地球之歌》#和#柳柳网崩了#。
　　柳柳网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大晚上连夜爬起来加班，柳华益更是接电话接到手软，最后不得不狠下心来，斥巨资订购了几十台最新款的服务器。
　　《地球之歌》的版权分成还没捂热乎呢，就又被他转手花了出去。
　　虽然知道这是必须要的投资，但是一贯抠门的柳华益还是心疼得要死。
　　“可惜啊，”他在办公室长吁短叹，“要是能拿到那笔影视版权费就好了。唉！”
　　别鸽默默地想，确实，老板看上去都快掉进钱眼里了，当初居然一口就答应了免费转让影视版权的要求，就算对象是国家，也足够让人意外了。
　　他还以为老板真的一点儿都不心疼，现在看来，明显还是很在乎的嘛。
　　现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但别鸽依然和同事们留在公司加班处理这起紧急事件。外界打不通柳华益的电话，就开始打他的，毕竟别鸽身为晏河清的责编，身份却并没有加密，号码很容易就能调查出来。
　　光是这半个小时内，他就足足接了十几通来自不同部门的电话！
　　听到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明明是当初自己亲自挑选的热门歌曲，但别鸽却突然有种催命铃响起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接通了电话：“喂，您好，哪位？”
　　“您好，李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女声。
　　她说的是普通话，发音也还算标准，但别鸽却听着却莫名有些别扭，具体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但下一秒，他就得到了答案——
　　“这里是M国外交部，”那位女士继续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介意告知一下贵网站无法登陆的原因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是可以提供免费的技术帮助的。”
　　别鸽：“…………”
　　他坐在座位上，呆呆地握着手机，表情一片空白，翘着的二郎腿却开始神经质地抖了起来。
　　妈妈，他出息了！
　　M国外交部的人居然都给他打电话了！
　　在僵硬地婉拒了对方的请求、并保证网站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后，别鸽挂断电话，一脸虚脱地走到柳华益的办公室，向老板报告了这件事。
　　“什么？”没想到，柳华益的思维却跟他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他惊道，“那岂不是咱们网站都崩出国门了？”
　　别鸽：“……老板，您这个动词好像用的不太对劲吧？”
　　“你懂什么！”柳华益瞪了他一眼，“当之前那个网文盛典是白开的吗？海外的国际站可是咱们接下来发展的战略重点！对了，你提醒我了，下个季度还要招聘几个翻译，把咱们华国的网文送出海外，让那帮老外也感受一下文化输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直接无视了别鸽，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别鸽等了一会儿，见老板不再搭理自己，只好走出了办公室，继续加班接起了电话。
　　虽然加班工资很高，但他还是默默在心里祈祷，别再让他接到这种某某国家外交部打来的电话了。
　　——对心脏不好。
　　*
　　“海外出版？”
　　在收到别鸽发来的消息时，乔镜有些迷惑：“据我所知，海外那边的出版社好像不收未完结小说吧？”
　　“是这样的没错，”别鸽回复道，“但是他们说可以为大神你开一次特例，而且《地球之歌》现在已经连载到快两百万字了，就算是出版估计也得分上好几册。”
　　“翻译由他们负责吗？”乔镜紧接着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先说好，我不同意‘酌情删减’，如果要修改的话那就算了。”
　　别鸽这一次停顿了很久才冒泡，估计是去问出版社那边的人了：“他们同意了，在出版前会将翻译稿给您过目的。”
　　接下来就是按照流程走合同，乔镜都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008问他：“你要不要开个推特或者Ins账号？现在外网上你的书粉已经上百万了，还出现了不少冒充你的社交账号。”
　　乔镜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那就开吧。”
　　他让008帮自己注册了几个平台的账号，简单说了一下海外出版的事情，别的什么都没有发。
　　但点赞和转发数却瞬间飙升，甚至还有人特意跑到柳柳网的官微底下问这究竟是不是本人。
　　“这是真火啊，明明只是个写小说的……”在家里无聊翻微博的常临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自觉瞧不起那些带货主播，就算他们比自己赚钱也是一样。
　　因为在这个行业，“明星”就是要比网红和带货主播高人一等。
　　但是有句话说的好，打败你的往往不是同行，而是来自跨界的对手。
　　常临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写小说的居然能有这么多真情实感的活粉，而且个个都身怀绝技，要么会写文要么会唱歌画画，安利起作品来更是百般花样不带重复的。
　　——比起自己手底下那群只会无脑控评、有事没事就到处出警碰瓷的低龄粉丝来说，简直好太多了！
　　“是他啊，”经纪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恍然道，“晏河清可是最近网上很有名的一个作者，《地球之歌》这本书我身边有好多人都在追呢。”
　　常临听自己的经纪人还为对方讲话，更是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是吗？我也看过，水平也就这样吧，我第一章 才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那不行，”没想到，向来惯着他的经纪人却皱起了眉毛，“公司不是已经发通知了吗？过几天《地球之歌》的剧版就要开始选角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能错过。趁着还有时间，赶紧把这本书仔仔细细看一遍，万一被选上了，哪怕是个男三，你未来几年的演艺事业都不用愁了。”
　　常临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享乐惯了，有什么事情都丢给经纪人或者助理处理，昨晚更是跟几个小网红在酒吧喝到上头，什么消息都来不及看。
　　但听经纪人这么一说，他也不禁心动起来：“真的？那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内定几个角色，还要搞什么试镜选角，多麻烦。”
　　“你以为公司不想吗？”经纪人翻了个大白眼，“这次可是国家操刀！导演是谁你知道吗？王泽民！别说内定主角了，就连塞个出场几分钟的小配角都得看他脸色！”
　　常临倒吸一口凉气。
　　王导在娱乐圈的地位，那可是任何一位天王巨星都比不上的。他导演的片子，别说在国内拿奖拿到手软了，就连国际上的奖也拿了不少，现在行业内的几位炙手可热的红人，可都是他一手捧出来的！
　　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常临第一次能接触到王导这个级别的大人物。他一时飘飘然起来，脑海中甚至都幻想起了自己在试镜现场被王导一眼看中，荣升男一，然后一炮而红的画面了。
　　因此，连带着之前还看不惯的《地球之歌》作者晏河清，常临都觉得顺眼了不少，还顺手给对方的微博点了一个关注。
　　——不过，这个举动却并没有达成他想象中的效果。
　　让他失望的是，除了自己的粉丝群内骚动了一阵后，这个关注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晏河清本人都没有上线回关。因为自丁笑之后，关注晏河清的歌手、明星和其他公众人物实在是太多了，作为一个娱乐圈的三线偶像，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切。”常临愤愤然地放下手机。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勉强自己又拿了起来，下载了一个柳柳网的app，敷衍地翻阅起了《地球之歌》的内容。
　　挣钱嘛，不寒酸。
　　常临自以为“忍辱负重”，本来只想随便看个十几章，大致了解一下这本书的剧情，结果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不知不觉翻到了一百多章……
　　他在沙发上从早坐到晚，一天下来，经纪人都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想了想又来了一趟常临家中，准备再提醒自家艺人两句让他好好看看原作，结果惊讶地发现，常临竟然真的乖乖听话在家看书，哪儿也没去！
　　经纪人脸上的欣慰表情看得让常临一阵牙疼。
　　尽管还有几十章没看完，但他还是赌气地关掉了柳柳网的app，打开短视频准备看看美女网红。
　　——一本小说而已，他才不会看上瘾呢！
　　然而大数据已经记住了常临刚才的浏览记录，他一连刷了好几个视频，其中一半竟然都是关于《地球之歌》的内容分析。
　　什么“论《地球之歌》中你没发现的十个细节”、“震惊！晏河清的真实身份竟是外星人！？”、“《地球之歌》，一本堪比《推背图》的神奇预言书”等等等等，常临刚开始还看得挺带劲，还时不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一直看到了天黑了才反应过来——
　　靠，这本书有毒吧！
　　如果008知道了常临的经历，它肯定会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因为在和乔镜绑定前，008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本书竟然能这么受欢迎。
　　尤其是现在临近完结，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常，原本销声匿迹的养肥大军纷纷跳出来开宰，单从它后台连肉眼都快看不清的声望值变化，就能看出《地球之歌》每天增长的数据究竟有多恐怖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发结局？”它问道。
　　乔镜已经写好了完结章，他的习惯和一般作者不太一样，为了避免临到最后脱纲，他是先写好最后结尾的部分，再补上中间那几万字的空缺。
　　“明天。”乔镜回答。
　　加上开会时间，这次华国举办的航空航天博览会总共为期一周，乔镜这两天还特意把大学时期的法语课本拿出来温习了几遍。
　　虽然他从小就被乔父带着学各种语言，如果不和人交流只是单纯翻译的话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为了防止对话中出现生僻词汇，还是准备谨慎一些比较好。
　　对此，008很得意地表示：“有我在，不用担心！”
　　乔镜看了它一眼：“你确定你进得去？”
　　008：“我可以变幻形态嘛！”
　　它又不是真的猫，自然想变什么变什么，就算因为安保不让带活物进去，到时候临时变个什么挂饰手环的，照样可以跟着乔镜一起去参观。
　　一人一猫正说着，门口传来了钥匙的声音。
　　乔镜抬头望去，正好看到景星阑下班回来，脸色有些疲惫。
　　他下意识说了一句：“辛苦了。”但又觉得好像又哪里不对，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景星阑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乔镜家的茶几上：“看看这个。”
　　乔镜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份聘请自己当《地球之歌》剧版编辑的合同。
　　“……为什么找我？”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掉马了，但在仔细观察过景星阑脸上的表情后，乔镜还是决定先谨慎地问一问。
　　“你本来就是有名的作者，有文字功底，”景星阑理所当然道，“而且又和晏河清是朋友，不找你找谁？”
　　乔镜张了张嘴：“可是……”
　　“放心，如果你不懂剧本的话，到时候会有人教你的，”景星阑说，“总编剧已经定了，其他编剧王导找的是我们星阑文娱的人，正好我就想起你了，所以推荐给了王导，他也觉得很好——当然，你如果介意的话，拒绝也没关系的。”
　　乔镜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虽然都是搞文字的，但是编剧和作家还是不一样，我对这行完全不了解，还是不插手了。”顿了顿，他又道，“但是，如果剧本修改上有什么需要我……和晏河清帮忙的话，尽管说。”
　　景星阑笑眯眯道：“那好吧。对了，下星期一的试镜，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当评委？”
　　不等乔镜出声拒绝，他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就当是帮你的作者朋友把把关，同为作者，你也不想最后电视剧选出的演员都是一群草包吧？”
　　他精准地拿捏了乔镜的弱点。
　　乔镜：“…………”
　　反正只是坐那儿看看演员表演，他侥幸地想，又不是评委，应该不会有需要他发言的机会吧？


第31章 【营养液10000加更】
　　晏河清：“本书完结，番外随缘更新。”
　　周六早早起床、就为了在周末的早晨看到最新更新的读者们刚点开《地球之歌》，就看到了这么一条醒目的作者通知。
　　“艹，开屏雷击。”
　　“心脏骤停 1，我不要完结啊！”
　　“笑容僵在了脸上.jpg”
　　“再写三百万字啊大大！”
　　“只有我关心作者的新书吗？快去看专栏啊！”
　　这条评论一出，读者们纷纷疑惑地点开专栏，却惊喜地发现，晏河清竟然在专栏内又挂上了一本名为《地球之歌2》的预收！
　　这还等什么？赶紧完结！不完结不是男人！！
　　他们要看2啊啊啊啊！！！
　　一位读者精准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就像是一瞬间失恋又复合，酸爽。”
　　晏河清，老pua怪了。
　　但急着看更新的读者们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哭着把他原谅啊！
　　读者：大大，打个商量，咱们完结后就别写番外了，直接无缝开新文，先写个几万字给大家爽爽怎么样？
　　对此，乔镜表示：想法很美好。
　　虽然开了预收，但是下一本什么时候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甚至，他都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写什么。
　　再最后修改了一遍错别字后，乔镜终于敲定了《地球之歌》的结尾，并把几章全部放入了存稿箱中，每天定时发送。
　　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他真正想写的，其实并不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啧啧惊叹的黑科技。
　　——而是科技给人带来的的温度。
　　《地球之歌》最后一章的标题叫《新生》，在成为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优青获得者后，杨柳带着研究所最新开发出的全息投影仪，去了一趟吴芷宁的父母家。
　　和传统的扫描后再进行3D还原的投影仪不同，这种全息投影只需要一张照片，以及一个大脑连接器，就能最大程度上地还原使用者脑海中那个人的样貌——甚至就算没有照片也不要紧，哪怕你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长相，连接器也会用微弱的电流刺激大脑潜意识区，方便人们回忆起潜藏在记忆中的画面。
　　在女儿死后，吴芷宁的父母也已经快六十岁了，无法再度生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两位老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而由于女儿上高中时就去了国外，成年后更是身不由己无法轻易回国，他们一家能团圆的时间，平均下来每年竟不超过两次。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杨柳才会如此卖力地投入到这款仪器的研究中。
　　在研究过程中，他甚至还给它起了个小名，就叫“阿莱”，因为这款仪器注册时的英文名是“alive”，活着，将死者的思念传达给生者，让他们再度拥有继续生活的勇气。
　　现实并不会像漫画一样美好，主人公在历经挫折后仍能战胜自己，一往无前。有时候，濒临崩溃边缘的人真的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杨柳想，哪怕这根稻草是虚假的也不要紧。
　　他们又不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真的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麻醉剂。
　　仅此而已。
　　就像是阿丽娅，尽管杨柳再三劝说，但在听说了这个研究项目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报了名，成为了使用这款仪器的第一位志愿者。
　　“我觉得，这是本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在旁边的研究员为她取下连接器后，阿丽娅郑重地对杨柳说道。
　　杨柳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听到这话，表情颇有些得意洋洋。
　　但他的余光一直密切留意面板上显示的阿丽娅的脑波数据，就算是这样，还不忘一心二用地问她：“现在终于明白我的厉害了吧，为什么这么说？”
　　阿丽娅的回答却让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又可以看到妈妈了。”她说。
　　杨柳最终把这个还未问世、价值几十万美金的仪器留在了吴芷宁父母的家中。
　　《地球之歌》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走出了楼道，去了小区外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沿着东边的繁华大道，一路往前走去。”
　　“——全文完。”
　　高高兴兴看完完结章的读者们：“…………”
　　艹，破防了。
　　“他妈的，大白天在课堂上哭成狗，晏河清你拿什么赔我？”
　　“笑死，我也是在上课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被老师发现后还以为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不但没收我手机，还把我叫到办公室安慰了大半个小时。”
　　“我想到我姥姥了……那年我高考，她走了一个月爸妈才告诉我，要是真的有这个仪器，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尝试一次，那几年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她，现在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还有一位读者的评论直接被顶成了几百层的高楼：
　　“你们都比我强。我妈大概是知道我胆子小怕鬼，就算是在梦里，也一次没有来见过我。”
　　与此同时，在华科院看到这一章的高行路，也放下手机，深深叹息一声，情不自禁地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睛。
　　到了他这个年纪，别说父母师长了，就连友人也已经走了七七八八。
　　再加上前两年妻子又因为脑梗去世……活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明白，子女、父母、爱人都是生命中的过客，无论是家财万贯的富豪，亦或是穷困潦倒的乞丐，到了最后，谁都是孑然一身地走。
　　不过，年纪增长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伤痛，还有面对伤痛的从容。很快，高行路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接通了华科院院长打来的电话。
　　“老高啊，”院长在电话里问他，“你说，就《地球之歌》里的那个仪器，现实中有可能研发出来吗？”
　　高行路：“现阶段肯定是不可能的，人的大脑太复杂了，但是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说不定未来就有类似的发明诞生呢，至少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院长兴奋道：“真的吗？那太好了了！这东西要是真的做出来，那每年的盈利起码上亿啊！”
　　科技是一把双刃剑，尽管晏河清在《地球之歌》中把这款全息投影仪写得十分脉脉温情，但是情报部的人员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种科技在未来时代的极高价值。
　　不说别的，就说在战场上，只要给抓到的间谍套上一个有特定针对性的潜意识刺激仪器，那就算这人嘴再硬也没用了——见过的人、干过的事、甚至在某个时间段所处的地点，全部都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种科技的滥用也会导致人的隐私再一次被侵犯，情报部部长觉得这些晏河清本人应该都很清楚，只不过他没有在面向大众的文学作品中写出来罢了。
　　他本人也很赞成这种做法。
　　作家就该干作家的事情，老百姓就只要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剩下的那些世界阴暗面的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交给他们这些人就行了。
　　*
　　《地球之歌》完结当天，它在柳柳网的收藏直接飙升至五百万。
　　柳华益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在别鸽屡次的旁敲侧击下，他终于开了金口，大手一挥，给公司的每个员工都包了一个大红包。
　　别鸽作为签下晏河清的责编，更是居功甚伟，分到了比同事要厚一倍的红包，连着几天上班走路都带风。
　　——要知道，在此之前，柳柳网有没有五百万读者都还不好说呢！
　　008后台收到的信仰值更是直接突破了一千万，眼看着就要朝两千万甚至更多狂奔而去了。它兴奋的一宿没睡着，深更半夜偷偷跑到阳台上对月喵喵喵。
　　……还把楼下几只小公猫都给刺激得发了情。
　　乔镜因此深刻怀疑起了008的性别，尽管008自称系统是没有性别的。不过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纠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因为在《地球之歌》完结后，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出版社都找了过来。
　　这本书和普通的畅销书籍不同，它还是具有一定阅读门槛的，华国还好，放到国外……乔镜并不觉得大部分外国人会对它感兴趣。
　　可让他意外的是，明明自己都已经把这些利弊告诉出版社了，却依然没有一家退缩，给他报的价还一个比一个高，简直就像是在拍卖一样。
　　“你还是对自己没有正确的认知啊，”小黑猫老气横秋地摇摇头，身为在网络世界畅通无阻的系统，对于这方面，它可比甚至会连着几天都不上网的乔镜了解多了，“你知道这本书现在在外网多火吗？”
　　乔镜无法理解：“他们看得懂吗？”
　　就算书里的理论能看懂，文化差异也摆在那儿，可以说杨柳这个主角，行为动机很大程度上都是由爱国情结驱动着，外国人看这种剧情，不会觉得很尴尬吗？
　　“怎么会，你看那些超级英雄拯救国家拯救全人类的电影，在全世界的票房不都卖的很好吗。”008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再说了，你这是小说，又不是学习强国，只要有精彩的剧情，管他哪国人都会喜欢的。”
　　乔镜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杨柳的人设，虽然不是他有意为之，但似乎正好戳中了国外人民最爱的某种“偏才怪才”、“特立独行”的主角特质。这本书会这么受欢迎，外国人哪怕看不懂也要看，甚至如果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说自己不知道《地球之歌》这本神奇小说都会受到其他人的鄙视——也就不奇怪了。
　　这对于乔镜来说，倒还真是个新奇的经历。
　　即使是在星辰网，乔镜也基本没有和几家海外出版社签过合同。他知道这背后有文化部的助力，也肯定和之前在N市举办的网文盛典脱不开关系。
　　008都告诉他了，其实不少资源原本都是星辰网为萨恩准备的，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晏河清，在《地球之歌》巨大的光环下，硬生生把其他作品都衬托的黯然失色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尽管每天世界上都有无数作品诞生，但是大浪淘沙之后，最终留下来的，也不过是寥寥数本而已。这寥寥数本又要经历各种考验和时代的变迁，能够延续上百年、上千年还能够熠熠生辉，被人们所喜爱的，才叫真正的“名著”。
　　最终，它们都会像是008资料库内的万千繁星一样，成为人类浩瀚文明长河中的一部分。
　　乔镜自认为是条无欲无求的咸鱼，但是如果硬要说什么梦想的话……
　　黑发青年轻移鼠标，最后一次点击了“保存”，把《地球之歌》和之前创作出的其他作品一起，按照日期分类归档，然后起身关掉了电脑。
　　——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也能成为其中一颗星星。


第32章 
　　《地球之歌》完结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但其中最让乔镜费解的是，完结之后才不过两天，评论区的读者们竟然因为小说最后一句话中所写的那个“一束花”，浩浩荡荡的撕起来了！
　　朱砂痣党认为这是一束玫瑰，是杨柳送给阿丽娅的，晏河清写这段话代表着杨柳终于开窍，准备表白了；另一派人则是坚定的白月光党，表示这本书妥妥无cp，怎么可能临到最后还表白？必定是杨柳买了白菊花去墓园悼念自己逝去的白月光的！
　　朱砂痣党说不可能，书里都写了阿丽娅工作的医院就在繁华大道沿线，你们这是无中生有；白月光党立马反驳是吗，可是繁华大道的尽头不就是墓园？他们芷宁可是英年早逝为国捐躯，杨柳就算念念不忘为她守寡一辈子也很正常的，你们才是胡说八道！
　　然而这番话一出，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
　　主角党当即不干了，都21世纪了，哪儿还有叫人守活寡的道理？
　　更何况杨柳和吴芷宁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
　　一帮人呼啦啦撸起袖子就下场了，甚至还有人在私下组织的读者群里振臂一呼，准备叫上十几号亲朋好友齐上阵。
　　我的cp可逆不可拆，反正小说已经完结了，接下来也没有更新追，今天必须要撕个你死我活！
　　键来！
　　除此之外，还有某些奇奇怪怪的cp党在里面浑水摸鱼，表示为什么杨柳不是买花去医院看赵教官的呢？这一对也很好嗑的啊！人的xp是自由的！
　　乔镜：“…………”
　　地铁，老人，手机.jpg
　　总之，无论他看得如何迷惑，觉得这帮人简直是闲的发慌闲到蛋疼，但几拨人马就是这样赌上自己cp的名誉气势汹汹地出征了，不仅在评论区底下撕的不可开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甚至还撕上了热搜。
　　不知情的人点进去，还以为这是什么学术界的粉圈大战呢。
　　008看得叹为观止。
　　“人类真有意思，”它眨巴着圆溜溜的猫眼，恍然大悟道，“宿主，我悟了！原来你口中的‘半开放式结局’是这个意思啊！就算完结了还能用这个噱头趁机搞一波热度，高，实在是高！”
　　乔镜：“……不，我真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单纯的不会写感情戏，谁知道这群读者的脑洞这么大。
　　乔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点开企鹅列表里那位风景头像的好友，一通交流后，这条无厘头的热搜终于被降了下来。
　　不过这位代表这么好说话，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古人云，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自海对岸某国召开发布会后，之前本来打算细水长流慢慢放出资料的乔镜见状，也懒得遵守什么“大哥吃肉至少也要带着小弟喝点汤”的江湖道义了，直接把某些华国正需要的资料打包发给了代表，算是帮国家解了燃眉之急吧。
　　正是由于乔镜送来的这些资料，华科院最近晚上天天灯火通明，据说当时排队拎U盘的时候那些研究员们的眼睛都绿了——
　　这哪里是U盘？
　　这明明是他们的心尖肉，小宝贝，是几百篇SCI和成千上万的科研经费啊！
　　虽然根据情报部门的分析，晏河清并不是这些理论的开创者，但是研究员们为了感谢这位无私奉献的大佬，还是纷纷选择将作者专栏打印下来，裱装成照片，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每天一拜。
　　求大神保佑，让他们少掉点头发，多发点论文吧！
　　当然，光是埋头搞科研肯定是不行的，最好再顺便拉几个部队去边境演习一下……什么？鹰酱抗议啦？
　　兔子：莫事滴啦，只是和毛熊那边的喀秋莎小姐联联谊而已，别这么紧张嘛鹰酱。
　　毛熊：亲爱的达瓦里氏，就是这样。
　　鹰酱：……你俩骗鬼啊！！！
　　不过，永远不开第一枪，打也要打的师出有名，这的确是华国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良好传统。
　　流氓兔：哪怕打到最后我方只是一人轻伤擦破皮，对面全员重伤被俘，那也算正当防卫！是正义出击！
　　不服的话，你来咬我啊？
　　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姿态十分强硬的M国最近态度也开始渐渐软化，虽然还是在芯片出口上严防死守，但已经开始有资本家承受不住损失，公开和总统唱反调——这是M国的传统艺能了，不足为奇——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在私底下接触华国的代表、想要重启生意谈判了。
　　尽管形势依旧严峻，但这的确是个向好的信号，值得振奋。
　　为了感谢晏河清，国家部门又再次给《地球之歌》打赏了两百万。
　　008按照乔镜的吩咐，还是将这笔钱捐了出去，并用大数据一直跟踪监督，确保这些钱不会被贪污，每一笔都落到了实处。
　　然而，最近也不全都是好消息。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开始了。
　　本来对于华国人民来说，反正国足连预选赛都过不了，大家准备好汽水啤酒爆米花，开开心心在家看比赛就行了呗。
　　——但谁叫华国成了今年世界杯的举办方呢？
　　堂堂东道主，在揭幕战上被踢了个0；7，看得全国观众血压飙升，120还当场从体育馆抬走了两位。比赛结束后，尽管国家队花了大力气在网络上宣传，说大家不要气馁，我们一定能战胜眼前的困难，屡战屡败但是我们屡败屡战，永不言弃吧啦吧啦……但大家还是纷纷表示：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还是直接让华国当上世界老大更靠谱一些，哪怕国家说咱们已经能在月球上建基地种大萝卜，或者明天就让朝阳区大妈们占领白宫，都特么的比“国足在世界杯上勇夺名次”这件事更有说服力！
　　摆烂他们已经看够了，rnm，退钱！
　　因为乔镜最近也忙着温习法语，以及修改完结章，直到《地球之歌》完结后，他才注意到原本已经靠日积月累成为打赏榜榜一的景星阑又被那位“国足必胜”挤了下去——但是和上一次读者们排队膜拜跪舔大佬不同，这次国家部门的打赏下一片骂声。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骂，读者们的语气中既有着对舔狗的鄙视、对国足的愤恨，还有对这位眼瞎土豪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感情。
　　有这么多钱干什么不好？非得当国足球迷？
　　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呢！
　　还有不少读者在评论区疯狂@“麒麟踏火13号机”——没错，就在这短短几日内，萨奕成功靠一嘴出神入化的喷技接连献祭了十二个号，目前甚至都在乔镜的打赏榜上排到了前十——希望他能来好好骂一骂这位老哥，让他尽早迷途知返。
　　但在《地球之歌》完结后，这位暴躁老哥似乎就对这本书失去了兴趣，不再继续在评论区出没，反而开始转战晏河清的微博评论区，还提前在尚未官宣的《地球之歌》剧版超话里混了个主持当当。
　　该怎么说呢，008猫脸复杂地想，黑粉上岸，迷途知返？
　　——总之，这位对乔镜，确实是真爱了。
　　早上七点半，景星阑准时敲响了乔镜家的房门。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了钥匙，但是大清早的就进别人家实在是太失礼了，景星阑虽然有意想和乔镜拉近关系，却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几秒钟后，门开了。
　　打扮得清清爽爽、宛如刚毕业大学生的黑发青年背着包站在门口，连鞋子都已经换好了。
　　“走吧。”他说。
　　景星阑神色复杂地盯着他身上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究竟有几件这样的同款？”
　　自他搬到这里来后，乔镜好像永远都穿着这一身，除了冬天再加上一件大衣一条围巾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乔镜想了想：“买了六七件吧，放在衣柜里备用。”
　　反正他又不经常出门，还省了挑衣服的时间，多方便。
　　景星阑：“…………”
　　实在不敢苟同。
　　作为一名沉浸时尚行业多年的精英人士，他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乔镜适合的风格和造型，但景星阑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动声色，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搭配衣服饰品、指点对方穿衣风格的地步。景星阑很清楚，上次一起去定制西装只是因为乔镜正好需要一件，仅此而已。
　　慢慢来吧，他想。
　　“吃早饭了吗？”男人笑着拎起手中的纸袋子，里面装着刚从楼下星巴克买的冰美式和三明治，他知道乔镜早上喜欢喝一杯黑咖啡醒醒神，“给你带了一份，路上吃吧。”
　　乔镜下意识道：“你不是说那边提供早餐吗？”
　　“嗯？”景星阑心情很好地回答，“我说的是‘早饭不用在家吃，有人提供’，我就是那个人啊。”
　　乔镜抽了抽嘴角，但还是接过纸袋子，谢了一声。
　　他虽然不喜欢欠人人情，但反正只是一顿早餐而已，大不了下次还回去就好了。
　　背包里的008：醒醒，何止一顿了。
　　景星阑现在可是咱们俩的饲主啊！
　　从上了车后，乔镜的目光就有些涣散，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就连景星阑几次光明正大地观察他都没发现。
　　大概是想写新书了？景星阑猜测。
　　毕竟自和星辰网解约后，镜花水月明面上的确没有任何动静，就连很多人猜测他被别的网站花大价钱挖走了这条消息，也因为当事人的退网迟迟没有任何定论。
　　试镜的位置离这里并不远，景星阑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乔镜只来得及吃完袋子里的三明治，咖啡还剩下一大半没有喝。
　　“我现在都快成你的专属司机了。”下车的时候，他笑着对乔镜说。
　　男人掏出车钥匙丢给大厦的门童，顺手掸去他领口上沾着的面包屑，动作无比自然，以致于乔镜虽然愣了一下，但也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看了景星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在第几层？”
　　“八层。”
　　两人进了电梯，乔镜第一时间找好了角落的位置窝着。
　　但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是你？”
　　常临摘下墨镜，看了面无表情的景星阑一眼，心情顿时恶劣起来。
　　今早助理本来是跟他一起来的，但是半路上常临突发奇想想要吃N市著名的早点铺糕点，结果被助理劝了好久艺人要保持身材管理，把常临烦的透透的，保姆车刚停好，他就甩下助理一个人先来了大厦——
　　他就吃一口糕点而已，又胖不了几斤！烦不烦啊！
　　景星阑算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常临把他当成了同样是来试镜的竞争对手，虽然他们不一定竞争同一个角色，但是星阑文娱和OM公司本就是对家，常临又因为上次的事情早就看这家伙不爽了，现在再次见面，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电梯缓缓上升，景星阑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但常临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高高挑起了眉毛，因为景星阑这个漠视的眼神让他非常恼火。他把脸转向从他进来起就一声不吭的乔镜，讽刺道：“你是他助理吧？果然闲人也养闲助理，来试镜王导的戏却什么都不带，还有心情在这儿悠哉悠哉地喝咖啡，怎么，你就这么自信自家艺人的颜值，敢让他素颜出镜？”
　　景星阑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说话，反而看着常临露出了些许奇异的表情，像是在……看戏？
　　果然，在听到常临的挑衅后，一直垂着头的黑发青年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那双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漆黑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硬生生把常临看得后背发毛。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乔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像是梦游一般地反问道。
　　“不然呢！”常临语气很冲。
　　“……哦。”乔镜脑袋上的呆毛晃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没听到。要不，你再说一遍吧？”
　　但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可以不说的。”
　　常临：“…………”
　　这人有病吧！？
　　饶是他一腔怒气，面对乔镜这么一个完全处在状况外的家伙，也只能哑火了。
　　就像是一拳挥在了棉花上，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常临既憋屈又难受。
　　可还不等他想出回怼的词汇，只听“叮”的一声传来——
　　七层到了。
　　电梯门开启，常临切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走出电梯，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乔镜和景星阑。
　　电梯门再度关闭。
　　乔镜转过头看着努力忍笑的景星阑，疑惑道：“他怎么了？你认识吗？”
　　“没，”景星阑笑着咳嗽一声，心情愉快道，“不认识，也不用放在心上。”
　　乔镜奇怪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高兴？”他在心里问008.
　　008沉思片刻，精准点评道：“大概是因为……在和偶像见面后，发现对方并没有让自己幻灭，反而喜爱之情更上一层楼了吧。”


第33章 
　　常临在化妆间内对着迟迟赶来的助理和化妆师大发一通脾气。
　　“磨磨蹭蹭的，我是没给你们发工资吗？”他骂道，“还有半小时试镜就要开始了，现在才到，你俩是想让我直接去走个过场吗？不想干就直说！”
　　助理才大学毕业不久，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还是旁边的一位男明星看不下去，劝了一声：“算了算了，时间不多，还是赶紧上妆吧。”
　　常临看了他一眼，在发现这人是比自己咖位大的前辈后，才哼了一声，装模做样道：“既然前辈为你讲话，那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给我长点儿记性！”
　　助理连连点头，他连道谢都不敢，只能感激地冲那位男明星望了一眼。
　　其实剧组也不是没为他们准备化妆师，但是常临耍大牌耍惯了，总觉得这些蹩脚的化妆师给自己画出来的妆肯定也差劲到不行，非得等着自己的化妆师来上妆不可。
　　这本来没什么，自带化妆师的明星在场也有不少，但常临这么一闹，顿时让很多同行暗自摇头，心想这男的真是没有半点逼数，没有红的命，却比顶流都还心高气傲。
　　真正能在娱乐圈混出头的，不说私底下的性格如何，在人前至少装也要装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吧。
　　化完妆，有工作人员抱来了纸箱，让他们抽试镜的顺序。
　　常临抽到了5号。
　　他这次要试镜的角色是《地球之歌》中一个很重要的配角——也就是杨柳的那位师兄，按照戏份来说，大概相当于男三的角色。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这种大制作的剧自己不可能当上男一，不过就算是男三，今天和他一起争抢的演员也有不少。
　　其中最让常临忌惮的，是正站在角落里、对着剧本念念有词的那位白衬衫青年。
　　这人是来自星阑文娱旗下子公司的花旗，和常临一样是偶像出身，两人在娱乐圈的资源都大差不差，花旗甚至还要更惨一些——他出道这么多年，只演过一部没什么水花的小网剧。
　　然而最令常临不忿的是，花旗此人，人如其名。
　　不是什么父母都敢给孩子起和国际银行一样的名字的，花旗进娱乐圈只是因为爱好，事实上就算他不当明星，也已经是个富二代了——
　　他家里有钱，而且，还不是一般二般的有钱。
　　只不过花旗似乎并不想利用家里的资源和人脉，也因此，他一直没能在行业内打响名气。对此常临嗤之以鼻，觉得花旗肯定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二世祖。
　　但这并不妨碍他视对方为劲敌。
　　虽然娱乐圈都传王导铁面无私……可背地里那些勾当，又有谁知道呢？
　　常临漫不经心地想着，尽管手里也拿着一本台词在装模做样地看，但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另一边，景星阑带着乔镜来到八楼，在和王泽民打了声招呼后，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没想到景总竟然真的会来，还这么年轻，”王泽民笑道，他是真的有些惊讶，因为景星阑的长相即使放到娱乐圈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级别了，“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大老板每天都忙得很呢。”
　　王泽民今年五十多岁，留着灰白相间的八字胡，戴着一副茶色墨镜和贝雷帽，身上还穿着件颇有夏威夷风情的花衬衫，活脱脱一副港风文艺老青年的打扮。
　　景星阑笑了笑：“王导过誉了。我也是最近才闲下来，之前打拼那几年差点儿把身体都累出病，所以现在能休息就休息，没什么拼劲了。”
　　王导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是啊，人确实不能太拼。要不是这次国家那边派人来找我，我那老伙计还亲自上门劝说，我才懒得当这个导演呢。”
　　说着，他转头看向乔镜：“这位，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网文作家了吧？”
　　景星阑点点头。
　　乔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面对长辈，最起码的礼节他还是不会少的：“您好……我是乔镜。”
　　“你好。”王泽民本来只是看在景星阑的面子上，礼貌地和乔镜握了一下手，但在听到乔镜的名字后，他忽然一愣：“等一下，你叫乔镜？”
　　他微微睁大双眼，试探性地问道：“你父亲，是不是叫乔存志？”
　　乔镜：“…………”
　　完了。
　　他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
　　见状，王泽民立马眼前一亮，对待乔镜的态度也瞬间热情起来。
　　“他父亲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老伙计！”他高兴地站起来，亲亲热热地把乔镜拉着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连景星阑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儿地打量着乔镜，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哎呀，原来你就是老乔的儿子？啧，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老乔还好意思在那儿抱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景星阑坐在座位上，看着乔镜被王泽民揽在怀中那看似乖巧、实则两眼放空的呆滞模样，默默地咳嗽了一声。
　　男人握拳掩唇，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可真是……
　　意想不到。
　　在来之前，景星阑可不知道乔镜的父亲和王导还有这层关系。
　　幸好，还没等王泽民跟乔镜说上两句话，第一位试镜演员就进入了房间。
　　“……算了，等试镜结束再聊吧。”
　　无奈之下，王泽民只能依依不舍地说道。
　　乔镜：等试镜一结束，他立马八百米冲刺逃跑！
　　多呆一秒算他输！
　　由于这位女演员的到来救他于水火之间，乔镜不禁对她报以热切的感激眼神，原本有些紧张的女演员刚冲着评委们一鞠躬，抬头就看到评委席上一位皮肤很白的小哥对她露出了一脸感动的表情。
　　女演员：？
　　“咳，”王导主动出声道，“介绍一下自己吧。”
　　女演员慌忙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王导好，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今天要试镜的角色，是《地球之歌》中的女一号阿丽娅……”
　　乔镜以前从没参加过试镜。
　　因此，他也基本看不出来这些演员的演技高低，虽然挂着个评委的名头，王泽民还问助理要了一张打分表给他，但是乔镜基本全程都不发表任何意见，打分也都是中规中矩，不高也不低。
　　身为导演，王泽民看人很准，才和乔镜相处了不到一小时，他就大概明白了这位老友之子的性格。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年头居然还有男孩性子这么内敛，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罕了，但在想起乔存志对他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的评价后，也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想得到，像乔存志那样八面玲珑、在谈判桌上甚至能把人说到哑口无言的伶牙俐齿，竟然能生出这么一个惜字如金的儿子？
　　不过说实话，王泽民并不讨厌乔镜这样的人。
　　不爱说话不要紧，反倒是那种表面夸夸其谈、实则半瓶子咣当的家伙，最令人厌恶。
　　“下一位，4号。”
　　走廊里的常临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花旗深吸一口气，放下剧本走进了房间，意味不明地撇了撇嘴。
　　他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景星阑和乔镜的身影，刚才在七楼也没有看到他们。常临有些纳闷，心道难道这人真的被自己一句话就说的心态炸裂，直接放弃试镜了？
　　不可能吧？
　　每个人试镜的时间都很短，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一会儿，花旗便出来了。
　　常临见他一脸凝重的表情，在心里笑了一声，对于接下来的试镜又多了几分信心。
　　到时候，他一定会用精彩的表演折服所有评委的！
　　“下一位，5号。”
　　常临听到工作人员叫到自己的号码，暂且放下内心的疑惑，整了整领子，昂首阔步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各位评委老师好，”他朝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扬起嘴角，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我是来自OM公司的常……”
　　常临直起身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王导身边的景星阑和乔镜。
　　——他的笑容呆滞了。
　　景星阑转了一下手中的水笔，挑眉道：“你说你叫什么？”
　　那天马路上的对话在常临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有那句光是现在想起来、就足以让他血压升高无地自容的“你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达不到我这个层次”……
　　他不可置信地想，所以这个看上去像是傍上富婆的小白脸，究竟为什么会坐在评委席上！？
　　常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他站在原地沉默的时间太久了，而且双眼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景星阑的方向，王泽民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景总，是你认识的人吗？他不是OM公司的人吗？”
　　景总！
　　在反应过来面前男人的身份后，常临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
　　景星阑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不算认识，只是恰好记住了常临这个名字而已。”
　　他也不是那种会公报私仇的人，既然这次来是作为试镜评委，那景星阑只会在演技方面对候选者进行评价，至于人品……这是王导该考虑的事情。
　　——虽然他也并不觉得常临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演技就是了。
　　但景星阑还是决定大方地给对方一次机会。
　　他放下手中的黑笔，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对站在房间正中、一身冷汗的常临说道：
　　“来吧，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34章 
　　身处在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况下，别说表演了，常临甚至把之前背的台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本来就没怎么用功背，再一紧张，不仅忘词，就连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王泽民本来还对这个年轻人抱有期待，但在看了一会儿常临那宛如人类早期未驯化四肢的“精彩”表演后，他不禁露出了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扶额打断道：“好了好了，谢谢你的表演，我觉得差不多了。”
　　房间中央，常临手舞足蹈的动作一僵，终于停下了自己念得磕磕绊绊的台词。
　　比起王泽民的委婉，其他评委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确定来之前有好好准备吗？”一位女评委毫不客气地批评道，“我家八岁儿子上课背课文都比你熟练。”
　　常临张了张嘴：“我……”
　　“我觉得你选错角色了，”还有一位更损，直截了当地讽刺道，“现在电视上不是有部大热剧是讲精神分裂患者的吗？要是请你去当男一，肯定一夜爆火。”
　　常临咬紧下唇，露出一脸屈辱的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王导叹气道，勉强打了个圆场，“我知道演员这一行赚钱多，谁都想来捞一把，但是不说干一行爱一行了，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也该有吧？你今天的表演，你自己觉得好吗？”
　　常临没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完全看不出之前在化妆间那副对着助理嚣张跋扈的样子。
　　于是王泽民转向一直保持着安静的乔镜：“小乔，你也来说两句吧。”
　　乔镜沉默片刻，忽然问了常临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是怎么看师兄这个角色的？”
　　常临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尽管被选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面对这么多娱乐圈顶端的大佬，至少，他不能给他们留下太烂的印象。
　　他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我觉得……他是个平庸的天才。”
　　他勉强镇定下来，用还算流利的语句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见解，而在听到“他既对杨柳十分关爱，又在内心羡慕着对方，是一个表面不动声色、内在挣扎的角色”后，原本面露不满的几位评委，终于稍稍缓和了脸上紧绷的表情。
　　常临这才松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了。
　　劫后余生的他忍不住感激地望向了乔镜，但却诡异地发现，之前在电梯里面对他的挑衅就表现得十分状况外的黑发青年，在问完他问题后，依然是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
　　……所以，原来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要帮自己解围，而只是单纯的随口一问吗？
　　常临有些哭笑不得地想。
　　“你可以走了。”评委道。
　　常临再次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但紧接着，他又向乔镜的方向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房间。
　　他在里面呆了足足十几分钟，是所有人中最长的，而且因为房间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人基本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在常临走出房间后，走廊上所有的候选者都不禁抬头看向了他，等在一旁的助理更是立刻跑过来，小声问道：“稳了吗？”
　　常临摇摇头。
　　“这还不稳？”助理惊讶道。
　　“比起这个，”常临叹气道，“最近娱乐圈有没有什么培训班开课？给我报个名吧。随便什么培训班都行，我确实得沉下心来好好对待工作了。”
　　助理：“…………”
　　短短一个试镜的功夫，他惊恐地想，常哥难道是被人魂穿了吗？
　　*
　　下午四点，试镜终于全部结束了。
　　王泽民坐在位置上，按着老腰舒展了一下：“哎呦，年纪大了就是不行了，一坐时间长就容易腰疼……哎，小乔人呢？”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本坐在身旁的乔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孩子。”他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吗？只是想跟他聊两句而已。”
　　景星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他就这个性格，王导你也别介意。”
　　“放心，我是那种人吗。”
　　王泽民摆摆手，刚想说什么，忽然愣了一下，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其实我本来想告诉他一件事的，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景星阑好奇道：“是什么？”
　　但王泽民只是摇头，说乔镜很快就会知道了，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于是景星阑也只能告辞离开，自己一个人下楼去找乔镜。
　　他有种预感，乔镜不会抛下他一个人先走。
　　果然，他在车库的入口处看到了对方。
　　黑发青年蹲在花坛边上，低头盯着坛边一溜排的蚂蚁搬家，目光十分专注。
　　而他养的那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黑猫大概是嫌闷，也从包里钻了出来，正用同款姿势蹲在乔镜身旁，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观察着这种下雨前出现的奇妙现象。
　　一大一小，背影竟出奇的相似。
　　景星阑忍住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乔镜的肩膀。
　　乔镜仰起头，漆黑的双眼直直地望向他，莫名给景星阑一种呆萌的感觉。
　　“王导走了？”
　　“走了，”景星阑无奈道，“但是你好歹也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吧？万一我手机没电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乔镜沉默了一会儿，景星阑本以为他是在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打招呼就提前走，结果他耐心地等了半天……
　　“哦。”
　　景星阑：“……只有一个‘哦’吗？”
　　乔镜想了想，认错态度良好：“那我下次不这样了。”
　　景星阑深深扶额。
　　“算了，”他抹了把脸，“咱们回去吧。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附近就有家超市，要不要先去买点蔬菜水果回去？我看家里的冰箱好像没有存货了。”
　　这个“家”，当然指的是乔镜的家。
　　景星阑自个儿的冰箱里空空荡荡，连根葱都没有——倒不是他懒得买菜，而是因为这段时间他都是在乔镜家做饭在乔镜家吃，根本没有必要再往自家的冰箱里装东西。
　　“好。”
　　乔镜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了东西，结果一出超市就发现下雨了，本来只是小雨，两人都没怎么在意，反正停车场就在附近。然而天不遂人愿，才走没到一百米，大雨便倾盆而下。
　　现在再折回去买伞也来不及了，景星阑看了眼乔镜身上的白色卫衣，干脆利落地脱下外面的西装外套，顶在两人头上——
　　“跑吧。”他说。
　　如果乔镜是个少女漫画家，或者女频作者，这种时候就该察觉到不对了。
　　奈何他在感情戏这方面一窍不通，也不觉得景星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他手里可还拿着一团给008带的草莓味棉花糖呢，确实不能被雨淋到。
　　所以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被半搂在怀中的姿势。
　　男人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滚烫的体温从单薄的布料下传来，从乔镜这个角度，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到景星阑轮廓深邃的英俊侧脸，耳畔还能听到对方因为跑步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要是换了个少女，肯定早就脸红心跳了。
　　然而，不懂风情的乔镜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他的棉花糖不能湿。
　　好不容易到了车库前没雨的地方，景星阑慢吞吞地收回手，把已经完全被打湿的西装外套对折起来，随意地搭在了臂弯处。
　　“你还好吧？”
　　他扭头问道。
　　乔镜久不锻炼，身体素质早就比不过上学时那会儿了，至少当时每学期还有体测要跑一千五百米呢。现在才跑了不到八百米，他就脸色发白，还因为一口气没顺下去，在原地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
　　确实应该找时间好好让他锻炼一下了，景星阑一边拍着黑发青年的背，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就算是在家工作，老是宅在家不运动可不行。
　　“我……”乔镜狠狠咳嗽两声，把已经涌到喉头的铁锈味咽了下去，“咳咳，我还好。”
　　景星阑无言地看着他发颤的双腿，叹了一口气。
　　“我先把车子开过来吧。”
　　乔镜实在是走不动了，胸膛中的心脏跳得像是要跑出来一样，他靠在墙边，勉强点点头，同意了。
　　008很感动：“宿主，你真好。”
　　乔镜：“我一点儿都不好。”
　　008：“……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十几分钟后，乔镜这口气终于缓过来了，只是下车时腿依然有点儿抖。
　　但是当他拎着从超市买来的菜、站在贴在“检修勿入”的电梯前时，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中。
　　……他不想爬七楼。
　　景星阑看着黑发青年仿佛头顶乌云的消沉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道：“要我背你吗？”
　　乔镜瞥了他一眼，想要表达的含义很明显了：
　　你没事吧？
　　他当然选择自己爬楼梯，只不过最后两层基本是景星阑扶着他上去的。
　　“你真的该好好锻炼了，”景星阑架着他，一边从兜里掏钥匙一边说，“你看你腿抖的。”
　　但他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内，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怎么现在才回——”
　　乔父紧皱着眉头，责备的话语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握着门把手，眼神怔怔地看着衣衫凌乱还靠在一起的乔镜和景星阑，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第35章 【雷500加更】
　　三人站在门口，一时谁都没有动弹。
　　景星阑微微睁大双眼，观察着面前这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中山装，即使两鬓斑白也依然脊背挺直，气势逼人，一双眼睛虽然已经布满皱纹，但却依然犀利有神，面相严肃中又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一看就是个很不好惹的知识分子。
　　这就是乔镜的父亲？
　　“爸？”
　　乔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乔存志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个搀扶着自家儿子的陌生男人，回答道：“本来是要住酒店的，但是你妈非说博览会就在N市，让我来看看你。”
　　乔镜这会儿早已和景星阑分开，连拖鞋都换好了。他没有注意到乔存志复杂的眼神，只是看了一眼放在客厅的行李箱，了然地点了点头。
　　“正好今天去超市买了菜，”他说，“您下次记得提前跟我讲一声。”
　　父母来自己家里住，就算乔镜觉得不自在，但也知道这是身为儿女的责任。
　　所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卧室换了身衣服，便准备下厨做晚饭。
　　景星阑立刻道：“我来帮忙。”
　　乔存志：？
　　不是，您那位啊？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道：“这位，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哦，他是景星阑。”乔镜简略道。
　　大概是看到乔存志的表情太一言难尽，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高中同桌，现在住在隔壁。”
　　这个解释乔存志勉强能够接受，但他还是立刻板起了脸：“你这小子！既然是客人，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做饭？”
　　景星阑笑道：“没事的叔叔，我习惯了。”
　　刚放下心来的乔存志又被他这句话给噎住了。
　　习惯，习惯什么了？
　　是习惯做客时下厨，还是只是单纯的习惯照顾他儿子？
　　就在这样的纠结中，乔存志坐上了饭桌。
　　幸好，除了刚进门那会儿以外，乔镜和景星阑就没有其他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互动了，乔存志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是星阑文娱的总裁？”在知道景星阑的职业后，他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发出了和王泽民一样的感叹，“这么年轻吗，真是年少有为啊。”
　　而在听景星阑说起他们今天还见了王泽民之后，乔存志就更是高兴了。
　　他立刻把之前的纠结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景星阑的眼神完全变成了对后辈的欣赏：“真的吗？老王最近身体还好吗？上次我见他他腰就不太好……”
　　乔镜看着景星阑和他父亲愉快地在饭桌上交流起来，只有他一个人闷头吃饭，忽然有种景星阑才是乔存志的亲生儿子，而他是客人的错觉。
　　不过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低着头，一边扒饭一边默默想，爸他绝对更愿意让景星阑来当儿子吧。
　　果然，一分钟后，注意到乔镜一直坐在那儿闷声不吭，乔存志又忍不住拿筷子点了点他：“你说说你，客人还在桌上呢，为什么不说话？”
　　乔镜拿着筷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哦。”
　　乔存志拿他没办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好意思，”他转头对景星阑说道，“我这儿子从小性格就内向，本以为长大会好一点，没想到还愈演愈烈了。”
　　景星阑摇摇头：“您忘了，我跟乔镜是高中同学，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很清楚。”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我觉得他从来都没有变，这样的性格也很好，您应该知道他的职业吧？比起用嘴说一些轻飘飘的话，乔镜应该更喜欢用文字表达凝练的思想，这点非常令人敬佩。”
　　乔存志闻言，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这年轻人，可真会说话。”他笑道，但很显然心情很好，“太抬举这小子了。”
　　吃完饭后景星阑便告辞了，但乔镜在厨房洗完碗才发现，他把自己的手机落在了餐桌上。他随意把湿漉漉的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去敲了对面的门。
　　“什么事？”景星阑有些诧异，这还是乔镜第一次主动来敲他家的门呢。
　　“你的手机。”
　　“哦……我忘了，不好意思。”景星阑接过来装到口袋里，看着乔镜围裙都没解就出来的样子，忽然勾唇一笑，“突然觉得，我买下这个房子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确实，这小区的环境不错，而且房价一直在涨。”
　　景星阑笑了笑，没有解释其实这并不是最关键的理由。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道，“我呆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
　　乔镜抿了下唇，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话。
　　景星阑没听清：“什么？”
　　“我说，”乔镜深吸一口气，稍稍拔高声音，“谢谢你……刚才在饭桌上为我讲话。我欠你一次人情。”
　　“有吗？”面前的男人随口道，“又不是多大事，而且那就是我的真心话啊。”
　　乔镜漆黑的双眸内飞快地闪过了某种情绪。
　　“总之，还是谢谢你。”他坚持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景星阑挑眉：“既然这样，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晏河清的签名书吗？你说过出版后要给我一本的。”
　　乔镜还真把这事儿忘了。
　　“……好吧，我会帮你找作者要的。”
　　回到家中，乔镜站在玄关处，莫名有些愣神。
　　正在客厅逗猫的乔存志看到他这个样子，在心里叹息一声。
　　但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表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根本不认识晏河清的吗？”
　　乔镜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和景星阑在楼道里的对话已经被乔存志听到了。
　　“因为他说过要保密，”他慢吞吞地说，“所以……”
　　“所以你就告诉了景星阑？”
　　乔存志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作为一位精通语言学和心理学的谈判大师，别说乔镜是他儿子了，就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陌生人，他也能在十分钟内把对方的老底给掏出来。
　　但对于乔镜，他并不想逼得太紧：“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只有一个问题。”
　　乔存志松开被他撸到猫脸销魂的008，推了推鼻梁上的老式金丝边眼镜，正色道：“你能确定，晏河清这个人，不会对国家造成任何危害吗？”
　　乔镜肯定道：“绝对不会。”
　　乔存志用那双历尽沧桑、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要是一般人早就在这种眼神下慌张的不敢对视了，但乔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退缩的模样，依旧和平时一样平静淡然。
　　因为他问心无愧。
　　“好吧，”乔存志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戴上老花镜，继续撸猫，“我相信你。”
　　乔镜还来不及松口气，心想自家老爹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就看见乔存志头也不抬地坐在沙发上，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对他说：“从现在开始，除非家里有客人，交流记得都用法语。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把我教的全忘光了，别到时候在博览会上给我丢人现眼。”
　　乔镜：“…………”
　　鉴定完毕，果然是亲爹。
　　*
　　博览会开幕的前一天，N市便全城戒严。
　　韩有朋带着学生下飞机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机场的安保非常严密了，等坐专车进了城，更是觉得如此。
　　“你们先把东西带到酒店去，”他对几个学生说，“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导师，带个保镖吧？”有学生担心地说，“您现在可不是一般的院士，那帮外国人向来不择手段，至少也得带个助理吧？”
　　韩有朋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N市现在安保这么严，就算是M国也不敢轻易在这个时候搞事的，再说了我只是去吃顿饭而已，不用担心。”
　　他虽然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但是腿脚还很利索，因为经常锻炼的缘故，很多四五十岁的中年领导，身体估计还没他好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很关键的就是——
　　根据乔存志对于《地球之歌》中透露出的种种情报分析，晏河清本人，很有可能就居住在N市。
　　其实在连载初期，情报部早就对晏河清做过侧写。他们认为这位作者是大概率是男性，年纪在二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受过高等教育，并且应该常年在华国南方一带、靠近沿海城市的位置居住。
　　N市的常住人口接近千万，韩有朋也没指望就这一趟正好能碰见《地球之歌》的作者，他只是来这个城市出差，顺便看看开幕式和老友的儿子而已。
　　但等韩有朋到了饭店，才发现乔存志没把儿子带来。
　　“老乔，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韩有朋气得一屁股坐下，瞪圆了眼睛，“我来是为了看你这张老脸的吗？去去去，赶紧打电话把你儿子叫来！”
　　乔存志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翻着菜单，毕竟今天是他请客：“急什么，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这小子现在正在博览会会场那边，好多国家外使的资料都还没看完呢，还想着出来吃饭？美的呢。”
　　韩有朋忍不住道：“有你这么使唤儿子的吗？你手底下的那帮团队可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你就给你儿子不到一星期的时间，也不怕他到时候真出什么纰漏？”
　　“那也是他能力不足，”乔存志说，他从小就是这么锻炼乔镜的，“我不会给他超出能力极限外的任务。”
　　听到这番话，韩有朋也只能摇摇头，不说什么了。
　　身为多年好友，乔存志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是典型的华国传统式虎爸。都说虎父无犬子，虽然乔镜这孩子也算是有出息，但很显然，乔存志对儿子的期望值更高。
　　“对了，”韩有朋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我看了出席这次博览会的名单了，‘那玩意儿’的设计者，他当真就叫这个名字？”
　　乔存志点好了菜，合上菜单，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错，”他点点头，肯定了韩有朋的猜测，“虽然是巧合，但利用好了也是天赐良机。所以这次国家准备了一场好戏……就等着那帮外国人上钩了。”


第36章 
　　就在乔存志和韩有朋把酒言欢的时候，乔镜还呆在博览会会场的后台，快速翻阅着各个国家来宾的资料。
　　都说作者笔下的故事大都来源于现实生活，镜花水月之所以能在网文界问鼎神位，其实背后也少不了乔父年轻时对他的严厉教育。
　　乔镜小的时候，不但要学钢琴、小提琴、文言文、五大常任理事国通用语言，还莫名其妙被灌输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技能——
　　比如说，珠心算，硬笔和软笔书法。
　　再比如说，速记。
　　因此，这些资料虽然只是过一眼，但他基本都已经记在了脑海里。这样的记忆虽然不牢靠，但在接下来的七天内绝对是够用了。
　　当然，作为法语翻译，他也不得不和乔存志手底下的团队见了一面。
　　其中一些人曾经见过他，还很高兴地跟乔镜打招呼：“小乔，这次乔老师也带你来啦？”
　　乔镜：“……嗯。”
　　他现在分外想念之前一个人在家码字的时光。
　　早知道，就不那么快完结了。
　　“你们知道吗，这次开幕式表演内容？”
　　但是经常和乔存志一起出差的，基本都清楚他这个儿子的性格，所以也不介意乔镜的冷淡，反而几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在他面前讨论了起来，也不怕泄露什么机密——因为要是连乔存志的儿子都有问题，那情报部早就成筛子了。
　　“听说到时候会全国范围直播！而且全球几十个国家都会转播呢。”
　　“这么大排场吗？又不是春晚。”一人笑道，“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感兴趣昨天来会场的那位，他今天应该也在吧？”
　　“大概……？”那人也有些不确定，“反正我今天早上还在会场看见他了。”
　　说着，他扭头望向一直没参与讨论的乔镜：“小乔，你知道那本《地球之歌》吗？”
　　不等乔镜回答，他就一拍脑袋：“瞧我，傻了么不是。乔老师就是晏河清调查组的顾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等一下，”一位扎着马尾的干练女翻译疑惑道，“我昨晚才来，怎么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呢？《地球之歌》这本书我也看了，不过这和咱们这次博览会有什么关系？”
　　“你竟然不知道？”
　　那人大惊小怪道：“那位可是这次展会的名人啊！”
　　女翻译瞪了他一眼：“好好的打什么哑谜，有话就直说！到底是谁？”
　　“他们说的应该是杨总师，他是国家某种新式战机的总设计师，这次来博览会就是为了开幕式上战机首秀的相关事宜。”团队的副队长说道，“我也是听乔老师说的，这位今年才二十四岁，现在在华科院工作——最巧的是，他也叫杨柳。”
　　听到这里，一直低头沉默地做着自己事情的乔镜，表情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变身成手环的008惊讶道：“所以，《地球之歌》的主角竟然是有原型的吗？”
　　“不，”乔镜在心里否认，“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这个‘杨柳’。”
　　所以说，只是巧合而已。
　　但是如果只是同名同姓就罢了，如果再加上年轻有为、天才设计师、华科院等等几个标签……那就难保会有人多想了。
　　就连乔存志的团队里也不禁有人怀疑：“《地球之歌》这本书，真的不是晏河清根据这个人的经历写的吗？”
　　“谁知道呢。”
　　副队长耸耸肩，拍拍手道：“好了，聊天的时间也已经够多了，赶紧回去再把明天要用的资料整理一遍，要是到时候回答不上来问题，那你们都知道结果会怎样的。”
　　众人想到乔存志那张严肃的脸，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并对一旁的乔镜报以同情的眼神。
　　身为乔老师的儿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乔镜：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不得不说，刚才几人的讨论还是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很难得的，乔镜头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想要见一面”的想法。
　　不仅仅是因为好奇，还有身为一个作者，在知道现实中真的有人的经历和自己笔下的主角几乎完全相似时，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的复杂情感。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汇形容的话，大约是“亲切”？
　　*
　　开幕式当天。
　　季楠秋早上五点多就起了，随便洗漱了两下，便小心翼翼地拿出昨晚特意熨烫过的、这辈子连结婚都没穿过的高档定制西装套在衬衫外面，然后有些笨手笨脚地对着镜子打好了领带。
　　完美！
　　既然穿了这么贵的西装，当然就不能坐出租车了，万一搞脏了衣服怎么办。季楠秋咬咬牙，斥巨资叫了一辆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名贵车，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位于N市城郊的博览会会场。
　　虽然回去之后肯定要被老婆骂，他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不过人生难得体验一回，值了。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台摄像机，这不是他的，而是在听说了季楠秋被邀请参加这个博览会后，群里的军迷们集资送的。季楠秋收到的时候感动得不行，还在论坛上信誓旦旦地表示，等到了展会上，一定会给兄弟们拍下几百张精彩的照片，让大家好好过个瘾！
　　刚下车，季楠秋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单是因为到场人士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范，更让季楠秋惊叹的是，这些人居然还都这么年轻！
　　尤其是那边入口处排队安检的两个年轻人，他远远地望着队伍那边，情不自禁地想，长得可真帅啊。
　　他一时有些自卑。
　　但季楠秋转念一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多代表着国家的下一代优秀，要是出席这种展会的全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那这个国家才真是要完，顿时又释然了，还觉得这样挺好。
　　“好了，下一位。”
　　乔镜放下手，从安检门内走了进去。
　　这次展会的安保堪称史上最严，光是搜身就搜了不下三遍。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这次展会不仅有很多跨国企业的总裁、副总或者经理会出席，甚至还有一些国家的领导也要来参加。
　　乔镜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一只双眼放光就等着数小钱钱的兔子。
　　景星阑看着他，勾唇问道：“为什么突然笑？”
　　“……没什么，想到了有意思的事。”
　　乔镜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
　　他今天终于换上了那件在店里定制的西装，那位老板娘不愧是景星阑推荐的、自称是“最懂帅哥”的人，她给乔镜做的这一身西装，不仅做工极其考究、制式也深得景星阑的心。
　　西装从诞生起就是适合欧美人体型的正装，很少有亚洲人穿上能把它撑起来，景星阑因为曾经当过模特，驾驭起来自然不在话下；而乔镜体型本就偏瘦，市面上很少有适合他的西装，但是老板娘却用她丰富的经验和优秀的剪裁手艺，为他做出了一套非常适合的西装，收腰的部分更是完美体现出了乔镜的身材，显得他腰细腿长，身姿挺拔，往人群中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尤其是他脖子上还挂着法语翻译的牌子，简直是标准的青年才俊。
　　——在会场入口处，光是被景星阑发现的、在乔镜等待安检过程中偷偷瞄他的男男女女，就不下六七位了。
　　但乔镜似乎对自己的魅力没有任何自觉，还以为这些人都是在看景星阑。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乔镜今天来会场之前，特意按照乔存志的吩咐去剪了一下刘海，直到现在他都还不太适应新发型，因此注意力一直都无法完全集中。
　　安检结束后，乔镜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对景星阑道：“那我就先走了。”
　　他们虽然是一起进来的，但乔镜此次来博览会毕竟还承担着翻译的任务，所以在简单说了两句话后两人便分开了。
　　乔镜找到团队的位置，众人已经收拾好了资料和呆会儿要用的东西，正在房间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乔存志作为领队，今天也换上了一身正装，正对着镜子打着领带。
　　他虽然上了年纪，但穿西装时的感觉又和乔镜截然不同，眼角眉梢的风霜痕迹赋予了他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气场，宛如一杯回味悠长的苦茶，抬眸时那份气定神闲的气场更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模仿的，只有真正身经百战的外交人员身上，才能拥有这样的特质。
　　乔镜走到乔存志身后，帮他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乔存志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上不显，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满意：“你的品味终于有提升了，西装是定做的吧？”
　　乔镜点了一下头。
　　镜子里倒映出父子俩的身影，虽然他们自己没感觉，但屋内的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偷偷瞧着这边。还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小乔老师不愧是乔老师的儿子，真帅啊。”
　　“就是，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乔老师，身上那种叔圈的魅力绝了 。”
　　“你不觉得小乔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他爸那种淡定从容两米八的气场了吗？青出于蓝胜于蓝，再过十年，我保证他肯定比乔老师还帅一百倍。”
　　“哈哈，反正人家是父子俩，都帅都帅。”
　　乔存志听到了，他使劲儿咳嗽一声，板起脸道：“差不多到时间了，都给我紧张一点儿，打起精神来！”
　　众人顿时闭上嘴巴，不敢再出声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乔存志带着翻译团队来到观看开幕式的包厢内。
　　他们是最先到的，但没过多久，华国的领导就来了。
　　这些领导显然都认识乔存志，几人坐在位置上，望着前方广阔的机场跑道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跑道上停着几辆用于接下来表演的战机，机身都还盖着灰布，看不出下面到底是什么型号。不少工作人员在战机四周跑来跑去，应该是在做最后的检测。
　　乔镜发现，大概是因为现在还没到开幕式开始的时间，那些外国来宾都还没到，现在包厢内的领导脸上的表情都还算轻松。
　　翻译们戴好耳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面，一些人抓紧最后的时间开始翻看资料，一些人则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放空大脑，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他们翻译的地方。
　　当然，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手机肯定是不敢看的。
　　乔镜属于后者，他一边发呆一边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自家老爹身上，这些领导们聊天并没有避着他们，因此，乔镜还听了一耳朵的“晏河清”、“地球之歌”之类的关键词。
　　但他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还是那句老话：
　　你们讨论晏河清，关他乔镜什么事？
　　等外国来宾都到场入座、几方进行了简单的寒暄后，不出所料，很快就有人再次提起了《地球之歌》这本书，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要向华国打探一下关于晏河清的情报。
　　但就在这时，一位领导忽然重重地咳嗽一声，引起了包厢内所有人的注意。
　　他和坐在一旁的乔存志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意无意道：“对了，那个年轻人呢？把他也叫进来吧。”
　　乔存志笑道：“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您放心，他现在应该在停机坪来会场的路上，估计马上就到了。”
　　这两人打的哑谜让四周的外国来宾们纷纷好奇起来，但其中，M国的大使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助理离开后，不多时，便领着一位青年走进了包厢。
　　乔镜神色一动，抬起头来。
　　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长着一张很显年轻的娃娃脸，黑色的头发打着卷儿，能看出来为了今天的正式场合特意用了发胶，但还是有一缕很倔强地翘了起来，身上穿着件有些宽大的西装，一看就是没有什么经验，买大了。
　　他进来的时候，包厢内的所有嘉宾都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中夹杂着好奇、探究等等复杂的情绪。
　　大概是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年轻人的神情略显局促，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主动自我介绍道：
　　“各位领导好，嘉宾好，我叫杨柳，来自华科院。”
　　“——同时，也是‘玄女’空天无人战机的总设计师。”


第37章 【营养液17000加更】
　　“南天门计划”，是《地球之歌》中的一段重要剧情。
　　相信很多人都看过高达的动漫，《环太平洋》系列更是靠着好莱坞特效，仅凭机甲大战小怪兽这种烂大街的题材就在全球狂卷七亿美金。
　　但是，无论是机甲还是高达，毕竟都还是创作者的虚构。
　　现实中的航天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吸金怪，尤其在军事方面，光是有资格站在这条赛道上的国家，就已经淘汰了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对手。
　　华国在航空航天领域可以说是后来居上，和定完计划后动不动就跳票的某些国家不同，官方说了几几年送火箭上天，几几年登火星探月，就一定会做到。
　　与此同时，鲲鹏、神舟、天宫、嫦娥……这些取自上古神话故事的航天器名字，更是深刻体现出了根植于五千年文化的宏大浪漫。
　　因此，乔镜在写作过程中，同样也采用了传统的取名方式。
　　尽管他在《地球之歌》中并没有对南天门计划做过多赘述，但只要是稍微细心的读者，就能从寥寥数语中窥探到这个计划的全貌——
　　它代表着人类首支深空战略打击集群的装备计划，是未来时代星球大战的缩影，而其中，玄女战机作为该项计划的核心工程之一，不仅承担着在未来战争中夺取指控权以及远距离精准打击的任务，还肩负着适配“鸾鸟”大型战略空天载机平台、与轨道空降部队新型无人战术机甲协同作战的关键责任。
　　简单来说，就是书里的官方不仅要搞空天母舰，还要造高达啦！
　　回归到现实，以华国目前的科技水平来说，这两个项目都还太遥远了，乔镜也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在书中更多地把笔墨放在了玄女战机上。
　　在看到情报部门绘制好的图纸的那一刻，上头就立马拍板——
　　现在就造！钱的事不用担心！
　　好巧不巧，这个脱胎于《地球之歌》的项目，最后的负责人，竟然是一位和书中主角同名同姓的年轻工程师。
　　在听说这件事后，乔存志当即就有了一个主意：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弄假成真，让那些外国人认为《地球之歌》中所描绘的人和科技产物，全部都是现实中的影射呢？
　　情报就是要搞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好，这一套战术，老祖宗可是从几千年前的空城计就开始玩了！
　　果然，在杨柳做完自我介绍后，在场嘉宾瞬间睁大了眼睛，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包厢内，嗡嗡的议论声四起，M国的大使更是立刻扭头向旁边的华国领导求证：“真的吗？他就是《地球之歌》里的那位主角？”
　　“怎么会呢，您想多了，”华国领导笑呵呵道，“只是重名，巧合而已，巧合。”
　　巧合？
　　鬼才相信！
　　M国大使表面微笑，心里早就翻来覆去地把这些狡诈的华国人骂了一百遍。
　　乔镜余光注意到自家老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低头掩唇，用力咳嗽了一声提醒他。
　　就算大鱼上钩了，至少也收敛一点儿，别笑得太得意。
　　不等某些国家的代表和大使调整好心态，紧接着，杨柳又作为讲解员，为来宾们介绍了一番玄女的各项性能：
　　“……玄女战机的雷达探测距离在一百八十公里左右，可以在两百公里外发现敌机，并装备有推力达25吨的国产矢量发动机，作战半径甚至超过了两千五百千米，也就是说，加一次油便可覆盖樱花全境……”
　　旁边突然被cue的某国：？？？
　　叫豆麻袋，为什么要拿他们举例子？
　　但还不等这位代表发出抗议，一位头上戴着阿拉伯头巾、一看就很有钱的大胡子就抢先提问了，表情看上去很是心动：“所以《地球之歌》里写的都是真的？华国真的有这项计划？”
　　杨柳：“您是说‘南天门计划’吗？有的。”
　　就算是在展会前才立项的计划，谁说就不算数了？
　　至少拿来忽悠人很管用嘛！
　　果然，那大胡子立马就被忽悠住了，露出一脸敬畏的表情，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厉害！Amazing！”
　　然后紧接着就凑过来，双眼放光地问道：“这玩意儿，卖不卖？”
　　杨柳：“呃，这个，您要问在座的领导们了，我恐怕不能做主。”他谦虚道，“而且接下来的开幕式会有战机表演，您要不先看一看它的表现再说？”
　　大胡子摆摆手：“没事，我不是代表国家下单的，只是想先买一架收藏而已。”
　　在场的华国人：“…………”
　　加上研发成本，一台战机造价最起码也要六七亿美元，怎么被你说的跟手办一样。
　　真是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啊。
　　但是不可否认，经过杨柳这么一介绍，除了少数几位国家的代表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外，其他来宾都对接下来的表演抱有很高的期待。
　　——因为按照这位疑似《地球之歌》主角原型的华国设计师所说，这台名为“玄女”的无人战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目前世界上性能最为优越的战斗机了！
　　一时间，包厢内人心浮动。
　　倒是外面露天的观众席上，成千上万、来自各个国家不同地区的观众们，在发自内心地单纯期待着开幕式的到来。
　　季楠秋很幸运，他的座位在前排，在等待期间，他一直紧紧抱着怀中的摄像机，严阵以待的架势就像是马上就要上战场一样。
　　尤其是临近八点的那几分钟，他几乎每隔几十秒就要低头看一眼手机，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呯！”
　　突然，烟花乍响。
　　在震耳欲聋的礼炮声过后，全场响起了震天的欢呼！
　　远处的跑道上，原本蒙着灰布的战机终于露出了真容，深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机械光泽——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几架银灰色的战机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尽管距离已经足够远，但战机起飞时平地依旧卷起一阵狂风，几乎都让人睁不开眼睛。
　　观众席上，季楠秋激动得把巴掌都拍红了。
　　之前就说过，身为资深军迷，他能认出目前市面上所有公开的战机类型。
　　但是领头的那一架，季楠秋可从来都没见过！
　　别说见过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连曾经受到万众期待、军迷们等到地老天荒的新一代远程战略轰炸机轰-20，都只能给这架新式战机做陪衬……季楠秋甚至都可以想象，这玩意儿的详细数据如果被官方公告出来，会在军迷们的论坛上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恐怕也只有《地球之歌》中描写的那台“玄女”，才能与之一战吧？
　　来这一趟太值了！
　　今天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季楠秋和其他观众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相机、手机，对准了天空中进行着各式各样翻转的战斗机，所有人的脸上都闪烁着激动兴奋的笑意。
　　原本坐在包厢里的来宾们也都举起了手机，开始拍摄这难得一见的表演。
　　——这可比什么巨星演唱会、春晚耗钱多了，也有意思多了！
　　战争自古以来都是最费钱的，一千万美金无论投到那个行业都会引起地震，但是放到战机研发上……
　　大概就只能听个响吧。
　　“太棒了，”就连M国的大使也不禁鼓掌感叹，“光是这个速度和滞空性能，如果放到战场上，绝对会成为所有敌人的噩梦！”
　　他说着，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站在不远处、一脸自豪的杨柳，心道等自己回国后，一定要彻查这个年轻人的生平资料。
　　年仅二十四岁的空天无人战机总师……
　　听上去已经不是震撼，而是可怕了。
　　M国大使甚至都在心里埋怨起了CIA，他们国家的情报部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么重要的情报，这帮人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乔存志看了眼他复杂的神情，呵呵一笑，很快就又把注意力转回了表演上。
　　战斗机的表演过程中，按照惯例除了会使用拉烟剂喷射彩色云带外，还会播放各种各样的音乐，都是些比较经典的爱国曲目。
　　而当《我的祖国》的熟悉旋律响起时，在场所有的国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广播一起唱了起来。
　　刚开始还只是稀稀拉拉不成调的歌声，最后，慢慢演变成了全场的大合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因为来宾们都忙着看表演，没空讲话，所以乔镜也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和其他人一样举起了手机。
　　但是身为一位文字工作者，他关注的点并不仅仅在天空中疾驰的战斗机上。
　　更多的，还是四周人们的反应。
　　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全场观众的反应，每当玄女俯冲而下又拔地而起、在高空中做出各式各样的花样时，观众席上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有些恍惚。
　　恐怕，也只有一直生活在和平国度的人们，才会在看到天空中翱翔的战机时露出这样欢欣雀跃的表情吧。
　　歌声久久回荡在苍穹之上，到最后，就连一些外国观众也兴致勃勃地一起哼了起来。乔镜的视线扫过这些不同种族、不用肤色的人们，目光有些出神。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展会。
　　在乔镜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乔存志就曾带他去看过一次阅兵仪式。
　　那天，天安门城楼上放飞了数万只白鸽，他骑在乔存志的脖子上，仰头望着洁白的鸽子在阳光下盘旋，下方是游行的花车和漫天飞舞的彩带，旁边的国旗杆下，童声合唱团在老师的指挥下唱着国歌。
　　这一幕被他深深记在了脑海里。
　　直到现在，都依然历历在目。
　　——可以说，他写《地球之歌》最大的灵感来源，就是这次经历。
　　而随着主持人“升国旗，奏国歌”的声音响起，包括包厢的领导在内，所有华国人同时起立，现场再一次响起了数千人的大合唱。
　　场上的表演也进入了高潮，在外国观众们的惊呼尖叫声中，玄女以九十度垂直于地面的姿势直冲云霄，尽管天空中没有丝毫云层遮挡，但它仍旧在短短数秒内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它去哪儿了？
　　所有人心中都怀揣着同样的疑问。
　　但很快，他们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旁边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播放出了玄女以超音速飞行在地球静止同步轨道上、甚至和天宫一号短暂同框的视频画面。
　　M国大使死死地捏着栏杆，双眼发直地盯着屏幕，嘴巴已经张得快要脱臼了。
　　这就是华国自主研发的，第六代空天无人战机！
　　全场寂静无声。
　　——但这场全球直播带来的效应，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显现。


第38章 【二合一】
　　尽管刚刚开幕式上的表演让在场众人都大受震撼，但博览会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作为翻译，在这次活动结束前，乔镜都必须一直随行。
　　虽然很忙，但他一直有随手记灵感的习惯，因为很少出门，所以一旦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都会记录在自己的手机里。
　　可以说，他手机的备忘录，就是他的素材库。
　　而且乔镜还没忘记呢，自己还有好几章番外没写，虽然之前已经说过番外随缘更新，但是连着几天连个影都没有……评论区的读者们纷纷表示，晏老贼，我看你就是完结了，心野了，存心想鸽。
　　不愿写番外就直说，毕竟他们又不是什么魔鬼。
　　——咱们可以开新文嘛！
　　乔镜：呵呵。
　　我信你们个鬼。
　　其实在来展会前他已经写了一章，虽然短小，但乔镜觉得番外就算随性一些也无所谓，所以就直接丢到存稿箱里，还设置了上午九点的定时。
　　开幕式是八点四十就结束了，接下来才是博览会正式开始的时间。
　　观众和包厢内的领导大使们纷纷起身向着会场的方向走去，他们这些翻译紧随其后，也跟着一起来到了会场。
　　会场被布置的非常现代化，各种民航客机模型、飞行器航空器械等等都已经摆在了各自的站台上，头顶深蓝色的星空穹顶上闪烁着明亮的白炽灯，看上去颇具科幻气息。
　　乔存志咳嗽了一声，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开始向这次的来宾们大力安利国家最新生产出的一款民航客机。
　　乔镜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麦克风，他的声音小，会场内杂音又大，所以只能靠这个来帮忙了。
　　然而……
　　一片喧哗声中，不知道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这本来无人在意，但随着会场内越来越多的提示音响起，事情便逐渐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乔存志的手机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柳柳网的推送。
　　——而能让他开推送的作者，不用说，这世上也只有一位了。
　　一时间，会场内议论纷纷。
　　在场来宾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大声感叹着，想要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晏河清更新了？”
　　站在飞机模型旁的年轻翻译突然拼命咳嗽起来。
　　杨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其实他刚才一进包厢就注意到这个长相清秀的黑发青年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乔镜的长相实在是和乔存志太像了，是个人都不可能错认他们的关系。
　　但其他人可不知道晏河清本人就在这个会场中，他们的想法反而很简单：
　　既然大家都下了柳柳网的app，还同样是《地球之歌》的读者，那就一起看呗！
　　站在人群中的韩有朋点开《地球之歌》的更新页面，但他最先注意到的，却并不是晏河清今天更新的内容，而是……
　　“只有一千三百字？”
　　韩院士瞪着章节目录上显示的字数，在这一刻，出离愤怒了！
　　就连乔存志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怎么这么短小？”
　　乔镜：“…………”
　　对不起啊，他就是这么短小！
　　不过大家抱怨归抱怨，更新还是要看的。
　　作为番外，今天更新的内容并没有太多剧情，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但让读者们——仅限参加这次博览会的读者们惊讶的是，晏河清在这短短一千三百字的更新中，竟然也提到了关于博览会的事情。
　　虽然只是主角杨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说隔壁市召开了航天博览会，要一起去看吗”，但是结合当下他们所在的时间地点，会场中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妙了。
　　M国的大使更是直接关掉手机上的翻译器，退出柳柳网的app，抬头对站在一旁的年轻设计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晏河清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杨柳：“……您说的没错。”
　　其实他真的很想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乔存志的眉头再一次深深皱了起来，他在思考作者写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而且之前那么多天没有更新，难道是专门挑今天这个日子发出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但实际上，乔镜只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忙博览会的事情，所以随手写了上去。
　　他是真的没想太多，奈何经不住人多想。
　　“你就是杨柳？”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忽然，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外国老太太拄着拐杖，双眼紧盯着杨柳，在身旁一位金发姑娘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这位是……？”一位领导疑惑道。
　　在场的来宾也都好奇地盯着她，主要是因为伊丽莎白自信教后十几年内一直深居浅出，虽然经常在医学期刊上发表文章，却很少露面，就连领奖也不会出席。
　　“麦克莱德女士！？”人脉广泛的乔存志却立刻认出了来人，他微微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您……您怎么来华国了？”
　　“好久不见，乔。”老太太冲他笑了笑，但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杨柳身上。
　　她用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设计师，叹了一口气问道：“所以你并不认识《地球之歌》的作者，对不对？”
　　杨柳点点头。
　　“果然如此。”伊丽莎白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旁边的M国大使忍不住出声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要让他就这么相信华国人的说辞，《地球之歌》和这个杨柳当真没有任何关系……M国大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怎么可能呢？
　　“感觉。”伊丽莎白淡淡道，“这是上帝的指示，你不信就算了。”
　　M国大使：“…………”
　　这种解释，他会信才有鬼了。
　　不过伊丽莎白本人可不管他如何纠结，在亲眼确认过此杨柳非彼杨柳之后，她就对这次的博览会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这次来，一方面是为了亲眼验证自己的猜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抢到《地球之歌》的初版发售，”她兴致勃勃地乔存志说道，“乔，你们华国内部有没有内部渠道？我想要晏河清的签名书！”
　　乔存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尽量让自己别往乔镜的方向看：“抱歉，这个可能办不到。”
　　“好吧，”伊丽莎白失望道，又似是不经意地叹息一声，“本来我还想在华国多留一段时间，顺便在N市开个研究分所呢。”
　　乔存志：疯狂心动.jpg
　　他当即话锋一转：“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样吧，我们帮您和那位沟通一下，您先别急，趁此机会，这段时间就在N市好好逛逛品尝一下中华美食，怎么样？”
　　伊丽莎白笑眯眯道：“那就拜托你了，乔。”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旁边的M国大使笑得愈发勉强。
　　上午的展览结束，趁着午休的功夫，乔存志把乔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既然认识晏河清，那帮我问问，能不能再多签几本书？”
　　乔镜知道这种时候他绝不能轻易答应，否则以他老爹的性格，绝对能让他签到手腕累断。
　　“我问问看吧，”他的语气有些为难，“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乔存志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不熟才更要打好关系啊！你好歹也是我亲生的，怎么就半点没学会你老爹的厚脸皮呢？”
　　乔镜：“……有您怎么说自己的吗？”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乔存志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转移了话题，“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帮我也要一本。这样接下来几天的展会你就不用继续参加了，我来当翻译就行。”
　　还没等乔镜拒绝，他便摆摆手，继续去接待来宾们了。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
　　乔存志是真的很了解乔镜的性格。
　　听到自己接下来可以不用再做翻译，乔镜立马就做出了决定——
　　不就是签个名吗？
　　他签就是了！
　　当然，乔镜也知道，自己的签名书肯定会被情报部拿去做笔迹分析，虽然在用镜花水月这个笔名时他也没签过几次名，但是只要稍微专业一些的人，对比之下都能发现两者的雷同之处。
　　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乔镜在用晏河清的笔名时都是用左手签的，为此他还专门练习过好几天——由008亲自认证，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在和团队打了一声招呼后，乔镜很快乐地摘下了脖子上的挂牌，收拾好东西就准备跑路了。
　　在离开前，他去了一趟会场边缘的洗手间。
　　等出来后，他才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洗手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好。”杨柳看到他，微微睁大了双眼，但很快就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是乔老师的儿子吧？”
　　乔镜点点头，简略地自我介绍道：“乔镜。”
　　通过洗漱台前的镜子，他用余光默默地观察着这位年轻的战机设计师。
　　说实话，单就外貌来讲，这位现实中的杨柳，和他笔下的主角其实并没有太多对得上号的地方。
　　根据乔镜在文中的设定，杨柳的长相虽然称不上极帅，也是人群中一眼就能发现的程度，他身高一米八几，体型偏瘦，头发略长，用黑绳随意地扎了个小辫留在脑后，喜欢把白大褂当常服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你永远搞不清他今天究竟换没换衣服。
　　而且，他的性格十分肆意随性，想象力天马行空，行事作风中还带着一丝独属于天才的、特立独行的傲慢，却并不让人讨厌，反倒成为了他身上最吸引人的特质——
　　用一句欧美那边很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杨柳拥有一颗“性感的大脑”。
　　“我刚才听到了，”和他并肩站在另一个洗手池前的年轻设计师忽然道，“你刚才和乔老师的对话。”
　　乔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乔存志找晏河清要签名书的事情。
　　“不过我会帮你保密的，”杨柳紧接着就说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晏河清算得上是我的贵人了，如果不是他，我肯定不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玄女的总设计师。”
　　这些困惑已经压在他心底很久了，但是杨柳也知道，自己如果跟身边人提起的话，只会得到他们羡慕嫉妒的眼神，和“有这样的运气你还不知足”的质疑。
　　但他又的的确确是在为此而苦恼焦虑着，却苦于一直没有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直到今天，他在包厢里看到了乔镜。
　　冥冥之中，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人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过任何交流接触——但是杨柳就是觉得，他或许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的心事。
　　“从《地球之歌》开始连载到现在完结，大家都对我的期待也越来越高，我总害怕辜负他们的期望，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运气不错的普通人，和小说里那个真正的天才一点儿都不像。”杨柳叹气道，“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应该是叫德不配位吧，啊哈哈。”
　　乔镜拧好水龙头，把湿漉漉的手伸到墙上的吹风机下。
　　隆隆的声音稍稍缓解了洗手间内尴尬的气氛，噪音中，传来黑发青年平静的声音：
　　“你认真的？”
　　杨柳哭笑不得：“我当然是认真的。”
　　乔镜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上还真没有什么开玩笑的表情。
　　他不禁感到了一阵无语——
　　二十四岁的无人战机总师，居然搁这儿跟他说自己德不配位？
　　他不配，谁配？
　　“年纪并不代表一切，”乔镜想了想，努力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个。
　　“……加油。”
　　杨柳沉默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洗手台边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身上的西装被水浸湿了也不甚在意，“我喜欢你这种性格！来来来，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乔镜没有拒绝。
　　但是当他输完联系人备注、抬头看到杨柳脸上那种朝气蓬勃的光彩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居然还说什么不像。
　　——在他看来，这两人身上那份独属于天才的耀眼特质，明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开幕式刚刚结束，季楠秋就把玄女战机的照片发上了军迷论坛。
　　天凉好个秋：“史无前例的黑科技！‘玄女’战机首秀，兄弟们，我死而无憾了！”
　　军迷们：！！！？？？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这个帖子的回复就刷新了上百层。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快来个人掐醒我，这特么真的是玄女吗？《地球之歌》里的那个空天无人战机玄女？”
　　“实锤了！晏河清绝对是国家内部的大佬！”
　　“你们才知道吗？直播都结束了啊！快去网上找录播！”
　　“我吐了，现在还在去银行拿单子的路上呢，狗领导又特么在瞎使唤人。MD，大不了老子辞职不干了！我要回家看录播！”
　　“兄弟是个狠人啊……”
　　“国内外的热搜都爆了！艹，你们看到官方发布的玄女战机数据了吗？”
　　“我感觉我在做梦……今年是2100年吗？”
　　“ 1，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只有我疯了？”
　　和论坛内军迷们一样恍恍惚惚的，还有微博上的一众网民。
　　“你再说一遍，玄女总师的全名叫什么？叫什么？”
　　“是杨柳吗？是我想的那个杨柳吗！！！”
　　“老公一下子从二次元变成三次元……等一下，幸福来得太快，先让我缓缓。”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上都写着四个大字——兔子牛逼！”
　　相比起国内民众的不可思议和欢欣鼓舞，国外的高层们可就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了。
　　“非常抱歉，总统先生，”CIA局长站在办公室内，一脸愧疚，“我们的情报员在此之前的确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恐怕这次华国是把这件事当做最高机密来对待的。”
　　他的愧疚，三分是真，剩下七分基本都是装出来的。
　　混到他这个位置，不说别的，演技肯定得好，任谁看到局长这副模样，也不会猜到其实他心里对总统也是有很大怨气的。
　　自己明明都告诉过这帮高层，对《地球之歌》这本书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结果根本没人相信，还在酒会上嘲笑他得了妄想症——
　　现在好啦，主角都从书里跳出来啪啪打他们的脸了！
　　CIA局长漫无边际地想着，一时竟还有种华国帮自己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完全忘记了他自己当初看到手下人报告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过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他还挺好奇的：
　　也不知道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总统，下一步究竟会怎么做？
　　M国总统坐在办公室内，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大使在开幕式结束后发来的讯息，末了，深吸一口气，呯地一拍桌子：“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等到华国造出歼星炮来，你们才会想起来向我这个总统提交报告！？”
　　“——你被开除了！”
　　CIA局长：“…………”
　　但无论M国内部如何扯皮，华国公布的这一消息的确震动了全球。
　　光是一个上午，就有无数国家发来讯息，询问玄女战机的相关情报，以及该种机型是否售卖——之前在开幕式包厢内杨柳没有把话说死，但是事实上大家也都知道，作为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华国是不可能轻易对外出售的。
　　这并不是外汇的问题，而是其中蕴含的技术含量，堪称无价。
　　既然华国不肯卖，无奈之下，外国专家们只能再次翻开《地球之歌》，把其中关于描写玄女的片段挑出来，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研究，恨不得把这些字眼都给抠烂，希望从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但无论他们怎么分析，最后都不得不承认——
　　光靠书中的这部分讯息，完全不足以支持一台顶级战机的研发。
　　所以，华国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这样一个跨时代的奇迹的？
　　“这还用问吗？”毛熊的大佬嗤笑一声，“人家官网上都说了，玄女的总设计师就叫杨柳，哪儿还来的这么多为什么？与其在这里琢磨到底怎么从一本小说里挖那点儿三瓜两枣的东西，不如早点儿拿出有用的筹码来，跟华国交换玄女的相关情报。这才是正道！”
　　不得不说，作为曾经的老大哥，毛熊高层还是很敏锐的。
　　而在“开除”完不顶用的情报局局长后，M国的总统也向华国发来了讯息，委婉地表示咱们身为五常两大门面，蓝星顶流，和平双星，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咳，总之，不能继续再这么白白内耗下去了，万一被小弟们看了笑话，影响多不好。
　　鹰酱：所以兔子你看，关于芯片出口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坐下来再谈谈？
　　兔子：不约，我们不约。
　　事实上，就算M国现在真的松口，彻底解除之前的芯片禁令，华国这边也不会再服软了。
　　韩有朋那边的研究可是一直在连天加夜地赶进度，只要咬咬牙挺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接下来，全球的集成电路产业格局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倒不是说韩有朋这短短几个月的研究就能超过M国这么多年的投入，在最尖端的芯片领域，华国距离世界顶尖肯定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种差距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时间来弥补。
　　——但是众所周知，华国最擅长的就是价格战。
　　在平价芯片领域，只要他们能够占领高地，到时候什么显卡CPU甚至是各种相关电子产品的价格，统统都能给打下来！
　　“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从现在开始，已经慢慢倾斜了，”乔存志在收到消息后，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枉我们加的这把火啊。”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台新式战机，M国肯定还不会如此着急。
　　但是再加上一个与《地球之歌》息息相关的杨柳，再联想到背后可能站着的、神秘莫测身份未知的晏河清……
　　那帮大资本家，肯定就坐不住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正是乔存志想要达成的效果。
　　乔存志从上大学起就沉迷于《孙子兵法》，等乔镜出生后，更是让他在上小学前就把全篇背了下来，家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文典籍中外名著，可以说，乔镜从小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因此，乔镜长大后会从事写文这项职业，乔存志其实是并不意外的。
　　只是身为长辈，他希望乔镜能写一些更现实、更深刻的题材，而不是那些在他眼中过于轻浮的网络文学。然而乔镜似乎跟他有不同的想法，没办法，乔存志也只能随他去了。
　　虽然嘴上嫌弃，不过乔镜出版的每一本书，他都有好好地保存在家里。
　　就像乔母感叹的那样，这对父子俩尽管性格迥异，但是真要口是心非闹起来，那绝对是亲生的没跑了。
　　一个老傲娇，一个小别扭，乔母发愁地想，当初还年轻那会儿，就是自己豁出脸倒追乔存志，花了四五年，这老傲娇好不容易才被她降服住了，但期间她也无数次想要放弃；
　　可如今轮到她儿子了，也不知道她家里这个小别扭，能被哪位心直口快锲而不舍的女孩儿给领走呢？


第39章 
　　作为漩涡的中心，又恰好和《地球之歌》主角同名同姓的杨柳，现在自然是万人瞩目。
　　然而，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同，他本人却表现出了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淡定，甚至还有心情每天上网冲浪，一有空就开始给乔镜发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
　　“《地球之歌》剧版终于官宣了！普天同庆.jpg”
　　“啊啊啊啊我的女神！我的女神也要参演！”
　　“可恶，同名不同命，我好想魂穿书里的那个杨柳啊/恰柠檬/恰柠檬/恰柠檬”
　　“对了，明天初版书就要在线上售卖了，我琢磨着星阑出版社老板的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中文版首印居然还搞什么预售七天发货？乔哥，你确定晏河清大大真的会给我寄一本吗？确定我就不熬夜定闹钟抢了。”
　　在加完这位的第二天，乔镜就后悔了。
　　——因为他比别鸽还能唠！
　　而且这位杨柳不仅是个话痨，还是个狂热追星族，天天在朋友圈和空间发关于他女神的红毯照片，不知道的人估计还以为他是个家里蹲死宅，还是追星入脑的那种。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乔镜对杨柳的忍耐度可以算是非常高了。
　　可就算是这样，没过两天，乔镜还是被他烦的受不了了，干脆直接屏蔽了对方，眼不见心为静。
　　反正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的话，他想，008也会告诉他的。
　　关掉手机，乔镜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并不意外地发现某人正站在烤箱前，双眼紧盯着上面的温度，神情凝重的像是在琢磨几百上千万的大生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道。
　　“半小时前。”景星阑严肃道，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箱，“你家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乔镜喝水的动作一顿，实话实说道：“我没用过。”
　　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连火都不怎么开，往往都是一包泡面了事。
　　“算了，就知道问你不管用，”景星阑叹气道，“等乔老师回来，我问问他吧，他好歹之前也在你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他注视着乔镜的眼神十分温和，语气无奈而包容，模样宛如一位慈祥的老父亲。
　　乔镜：“…………”
　　他果断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出版社首印还要搞预售，怎么回事？”
　　“啊，这个，”景星阑终于回过神来，解释道，“因为《地球之歌》的火爆程度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如果和往常一样估摸着数量印刷的话，谁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供不应求，到头来白白便宜了那些假书贩子和投机倒把的黄牛。”
　　乔镜微微皱眉：“一本书而已，至于吗？”
　　“当然至于，”景星阑正色道，“虽然只是中文版，不包括海外，但这毕竟是首印啊。而且你放心，预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的厂子这几天都在加足马力印刷，足足有七百二十万册的库存，接下来七天至少还能再生产三百万册。”
　　商业领域是景星阑的专长，乔镜之前听他在家里打电话，说一定要趁此机会打响星阑出版社的名声，别再让它老是吸总公司的血每年却不产生任何收益了，所以也就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希望到时候的发展能和预计的一样吧，他想。
　　而当晚的微博上……
　　“爷爷，你等的剧终于官宣了！”
　　“哈哈哈，这次是真·官宣。”
　　“大艹，这演员表，这赞助商和发行商，光是看名单就看得我头皮发麻。”
　　“ 1。娱乐圈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
　　“我前两天还上外网逛了一圈，真的惊了，不少外国演员也想来演这部剧，而且还不止一个！《地球之歌》在国外居然这么火的吗？”
　　“你以为？我在北欧留学，那么点儿大的国家，开着车几小时横跨国境的那种，居然都还有同学找我帮忙买《地球之歌》的初版书！”
　　这条评论一出，顿时提醒了所有人《地球之歌》实体书即将售卖的事情，众人纷纷表示：
　　“笑死，谁会买初版书啊？都是白纸黑字，非得花这个钱，又贵又难买。希望在座各位球迷们不要买了，我来以身试毒，替大家节省钱包。”
　　“糟老头子坏得很，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套路？”
　　“平时互称姐妹兄弟，关键时候就不讲武德了是吧？行，今晚零点，姑奶奶陪你们血战到底！”
　　“听说现货有限，手快有手慢无，好家伙，又到了我舍友筋膜枪登场的时候了。”
　　“给我冲！买到断货为止！晏老贼赶紧给我写2啊啊啊啊啊！！！”
　　“说不定晏河清赚够了钱，就不想写了呢，参考隔壁沉迷麻将的fj老贼……”
　　“呸！黄口小儿，休得信口雌黄惑乱军心！”
　　008怀疑，比起系统重装回炉重造，自己很有可能是在微博评论区笑死的。
　　乔镜无奈地看着小黑猫喉咙里不断发出奇怪的声音，直接把自己一头笑倒在枕头堆里，尾巴触电似的在空中来回摇晃，露出下方一朵粉粉嫩嫩需要打码的小菊花。
　　难怪景星阑总怀疑它是不是有二哈的血统，他想，要不是知道008其实是个超越时代的人工智能，乔镜肯定也会觉得这只猫大概哪里不太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都快十点了，乔存志还没回来，看来今晚他老爹肯定在外面有饭局，不用等了。
　　“我困了，”乔镜起身对008说，“明天还要去寄书，就先睡了。”
　　008很不可思议：“你不等到零点吗？”
　　乔镜也很迷惑：“我为什么要等到零点？我是作者，又不要抢书。”
　　“那你就不想知道销量如何吗？”
　　“这个明天早上起来看也不要紧吧，”乔镜表示很淡定，“而且咱们打个赌，明天一大早，你一个字不说我也能知道销量。”
　　008眨巴了一下圆圆的猫眼。
　　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
　　乔镜起床的时候乔存志已经就走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刚刷完牙洗完脸，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搭理，景星阑就在外面咚咚咚敲门了。
　　他用毛巾擦脸的动作一顿，但却只是喊了一声“进来”，并没有过去给对方开门。因为乔镜知道，某人肯定会迫不及待自己进来的。
　　果然，下一秒，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乔镜，”景星阑一见到他就立刻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昨晚预售的销量有多少吗？”
　　乔镜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随口说了一个数字：“二百五？”
　　“怎么可能？是二百五的六倍！将近一千五百万册！”景星阑伸出五根手指，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就在半小时前，印刷厂的老板还给我打电话，说昨天晚上厂里连夜加班，结果硬生生把两台机子都给干报废了！”
　　乔镜“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道：“那怎么办？”
　　“只能再临时找印刷厂了，不过这种肯定得加钱。”景星阑叹气道，他昨晚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虽然知道销量会爆，但这也太离谱了……”
　　要知道，这还只是首印而已，接下来还要有再版、再再版，以及书迷们专门用来收藏的精装版……这些数量加在一起，景星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而且他一个好好的影视文娱公司老板，为什么要考虑这些下属公司的问题？
　　但景星阑也知道，如果是普通畅销书也就罢了，跟《地球之歌》的分量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光是国内各大高校和省市图书馆的订单加起来，金额就快超过三千万了！
　　“……辛苦了。”
　　乔镜想了想那副兵荒马乱的场景，深表同情地说道。
　　景星阑却心念一动，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乔镜明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但是看在景星阑确实为了自己的书忙活一晚上的份上，还是好心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景星阑表情惆怅，“自你和星辰网解约之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你写的文了。”
　　乔镜：“……世上好书这么多，而且《地球之歌》不是才刚完结吗。”
　　景星阑理直气壮道：“光一本怎么能够？”
　　乔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继续写文呗，只是他已经说过不会再用镜花水月这个笔名了，所以尽管觉得有点对不起景星阑，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镜花水月已经不写文了。”
　　景星阑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乔镜的意思。
　　“那就是说，你会换个笔名重新开始吗？”他眼前一亮。
　　“或许吧。”乔镜含糊道，“反正不是现在。”
　　他才刚完结一本呢，肯定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想想下本该怎么写。
　　就连下本还让不让杨柳当主角，乔镜都还没完全想好。
　　现在网上关于《地球之歌2》的各种猜测分析，也已经炒的沸沸扬扬了，他书都还没开始写呢，各路营销号的文案加起来都快能凑齐一整本了。乔镜有时也会去微博看一看书评分析找找灵感，但大多数时候，他看着看着就会泛起迷糊——
　　我之前是这么想的吗？
　　文里有写这段情节吗？？
　　这位角色请问您又是哪位？？？
　　最后看的乔镜都快怀疑人生了，还特意回头去瞅了一眼大纲，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后，这才长吁一口气。
　　幸好，是营销号胡扯，不是他写出了什么惊天bug。
　　但对于乔镜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景星阑显然不怎么满意。他退而求其次道：“那你之前有没有写了但是没发的文？废稿也行。”
　　乔镜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下，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景星阑，很想说你至于吗，但想到自己当读者文荒时那空虚寂寞得快要发狂的感受……又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等会儿我给你用文包发过去吧，”他说，“你最近也帮了我不少忙……你想看什么题材的？如果只是几千字的短篇的话，我都可以试着写写看。”
　　景星阑睁大了双眼：“真的！？”
　　“真的。”
　　男人深吸一口气，表情陡然严肃起来。
　　乔镜：“你可以回去慢慢想，不用立马告诉我的。”
　　“这怎么行？”
　　景星阑当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乔镜沉默的注视下解锁屏幕，点开企鹅app，噼里啪啦地开始在对话框内打字，手指都快成了一道道残影。
　　他头也不抬道：“我其实早就想好了，有些小众题材网上很少有作者写，就算有人写笔力也不够，”男人说着便抬起头，眼神热切地盯着表情木然的乔镜，一脸恳切地说道，“乔老师，你可以从里面挑一个，剩下的自由发挥就行了！我百分百相信你的实力！”
　　乔镜：“……谢谢，你可以走了。”
　　景星阑并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乔镜按照惯例，早晨起来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他端着杯子坐到餐桌边上，打开手机，开始看景星阑到底给他发了什么玩意。
　　江湖权谋、奇幻灵异、悬疑推理、星际武侠……等一下。
　　星际武侠是个什么东西？
　　乔镜眉头紧蹙地盯着手机屏幕，表情迷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第40章 
　　今早乔镜起床时，窗外狂风大作。
　　城市上空被黑压压的乌云遮蔽，虽然还没有下雨，但云层中已经开始了电闪雷鸣，一看就知道今日不宜出行。
　　——不过，这种天气对于呆在家里不出门的乔镜来说，简直再舒适不过了。
　　清早起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即使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大脑仍有些昏昏欲睡。屋外树叶婆娑，潇潇雨声传进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黑发青年目光放空，呆呆地盯着面前空白的文档，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星际武侠……景星阑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
　　昨天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今天干脆不想了，打开手机准备到网上随便找点儿新闻看看。
　　今日热搜第一条，全国多地暴雨预警。
　　看来下雨的地方不止N市一处，乔镜想。
　　现在博览会已经结束了，乔存志也在前两天收拾行李回学校继续教书。只不过他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乔镜一番，让他注意点儿影响，景星阑是他的同学又不是保姆，别成天让人家干这干那的，那么大一个小伙子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说出去多丢人。
　　对此，乔镜表示十分冤枉。
　　他又没让景星阑照顾自己，明明是男人自己主动的。
　　远处的天空中又传来一声闷雷，瘫在电脑旁的小黑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呼噜，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了。
　　除了关于天气的新闻外，目前最为网友津津乐道的，就是《地球之歌》的剧组成员了。
　　定妆照刚一发布，评论和转发数量就飙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因为这次的拍摄可是集中了大半个娱乐圈能数得上号的明星——哪怕很多已经排好档期的，为了参演这部剧，也都纷纷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挪后，可以说是挤破头也要进了。
　　而在这部剧中饰演杨柳的，是一位童星出道、今年22岁的中戏本科生，名叫罗鹊。
　　罗鹊的长相放在娱乐圈虽然称不上最帅，但身上那种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气质，却是一般明星模仿不来的。而且他还学过几年舞蹈，换上白大褂西装裤后立马起范，挺拔的身姿和走路带风的气质，可以说和杨柳初期那种恃才傲物的性格像了个十成十。
　　——王泽民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选中了罗鹊。
　　在他看来，无论是哪个行业，天才少年身上都要有“一股劲儿”，就像是初春刚刚抽芽的杨柳，茂盛、蓬勃、欣欣向荣。
　　古人将其称之为少年意气，这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只在少部分年轻人身上出现，还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消退，只是生命中一段稍纵即逝的光辉岁月。
　　罗鹊今年才22岁，尽管相比起书中的杨柳还是稍稍大了一些，但这短短几年的差距，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这两个人，现在都是处于生命中最好的年华，也只有像他们这样的青少年，才能演出王泽民想要的那种感觉。
　　然而让他头疼的是，这位年轻演员的性格同样和书里的杨柳几乎一模一样。
　　……尤其是手贝戋这一点。
　　谁能想到，剧组刚开机不久，就因为主演上了热搜——
　　因为他一不小心，把剧组准备的道具给吃了！
　　后来记者在采访他的时候，罗鹊还在医院门口一本正经地说，那假糖果做的太逼真了，不怪他认错。
　　罗鹊的粉丝团：偶像行为自己负责，我不认识这人，谢谢。
　　不过调皮归调皮，在演戏过程中，罗鹊还是很敬业的。除此之外，营销号还爆料在开机之前，王泽民导演居然真的拉着全体演员去某个已经对外开放的罗布泊基地搞了一次集训！
　　更损的是，他还告诉演员们，如果集训拉胯，那就直接给他滚蛋，换人来演。
　　最后一群演员被他吓得天天早上五六点起来绕着基地跑圈背台词，还有几位没上过大学的连夜恶补高中数学物理，各种公式背的是欲仙欲死，因为王泽民为了让他们看上去“很有知识分子”的感觉，竟然每天都要学衡水一起上晚自习搞小测！
　　人干事？
　　对此，网友们表示：哈哈哈哈哈，他们就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用其中一位网友的话来讲，就是身为观众，真心希望将来有更多才貌兼备的俊男美女出现在娱乐圈，把那帮空有一张脸的少爷公主们挤下去。
　　卷起来！娱乐圈都给他们卷起来！！
　　大众的目光都集中在主演罗鹊的身上，但对于乔镜来说，还有一位演员他也十分关注，甚至程度比起主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人，就是在剧中饰演杨柳师兄的花旗。
　　之前乔镜就在想，《地球之歌2》是否还让杨柳来做主角，如果不是杨柳的话，人选还能有谁。
　　而若是按照他目前的想法，如果杨柳不再是主角的话，那第二人选肯定就是师兄了。
　　要不要跟王导讲一下呢？
　　乔镜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不讲了。
　　他连2要写啥都还没想好呢，讲了也没用，再说了，不到临发文的最后一刻，就连乔镜这个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时针指向上午十一点，外面的大雨仍没有停。
　　躺在书桌上的008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爪子，醒了。
　　“杨柳收到书了，还给你发了一堆消息，”小黑猫对他说，“要看看吗？”
　　乔镜抿紧嘴唇：“不看。”
　　想也知道对方会发什么过来，乔镜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的赞扬，他能面无表情地看完挑刺杠精通篇谩骂的小作文，却只能眯着眼睛一目十行地掠过评论区那些层出不穷的彩虹屁。
　　就算被景星阑开玩笑说他脸皮薄的和纸糊的一样，乔镜也认了。
　　008：“可是他已经拍照发朋友圈了呀。”
　　乔镜：！！？？
　　这件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博览会结束后，杨柳自然还得回到华科院，但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是首都航空工业研究所，这里的大佬比起华科院只多不少，而且基本都是航空航天方面的顶级专家。
　　24岁就成为了国内第六代战机的总设计师，杨柳同样也面临了和书中那个“杨柳”同样的问题，甚至还要比书中描写的更加艰难一些。因为华国在航空航天领域，往往是年轻人占比更大，杨柳手底下的团队平均年龄也才三十二岁，个个都是顶尖院校毕业的研究生和博士，里面甚至有几位还是杨柳的师哥师姐。
　　如何管理他们并让团队效率提高，说实话，杨柳每天都在为此头疼。
　　那天在洗漱间和乔镜交谈——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倾诉过后，杨柳觉得自己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是一回到研究所，他就又开始发起愁来。
　　玄女的项目是完成了没错，但是上头肯定不会让他们就这么闲着，现在新的任务又下来了，而且相比之前的还要艰巨上不少。
　　身为团队的主心骨，杨柳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好像永远没有卸下来的一天，明明他才24岁，普通人这个时候还在学校里读研究生呢，他却要承担起这些沉重的责任……
　　中午午休的时候，杨柳实在没心情吃饭，正准备随便塞两口面包了事，门口就有人喊他：
　　“杨柳，有你的快递！”
　　坐在座位上的卷发青年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哪儿呢？”
　　因为保密措施严密，研究所收发快递很麻烦，因此杨柳一时没想起来是谁给自己寄东西。
　　——直到他拿到包裹，拆开后看到那本崭新的《地球之歌》。
　　杨柳站在走廊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书。
　　旁边传来好几声倒抽凉气的声音，是他在研究所的同事们：
　　“卧槽，《地球之歌》的原装正版书！？”
　　“网上不是才开始预售吗，你怎么现在就拿到了？”
　　而当杨柳翻开封面，露出扉页上还带着淡淡墨香的钢笔字时，同事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嫉妒变成了震惊我全家八百年——
　　“这……这是晏河清的亲笔签名吗！！！”
　　杨柳怔怔地看着扉页上那两行笔锋内敛却不失风骨的漂亮钢笔字——
　　“愿杨君：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庚戌年七月廿五晏河清是赠。”
　　青年呆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同事们都发现他的不对劲，调侃的声音渐渐安静，杨柳却突然笑出了声。
　　他仰起头，闭上莫名有些酸涩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他才24岁。
　　未来还很长，就算真的失败了，让那些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失望了，他也可以从头再来。
　　——因为他才24岁，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焦虑呢？杨柳在内心反思，为什么每天都要活在别人的期望下呢？
　　晏河清是《地球之歌》中那个杨柳的创造者，而他才是书写自己人生的作者。
　　在想通了这点之后，杨柳合上书，神情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想要？”他转过身，冲同事们晃了晃手中的签名书。
　　众人疯狂点头。
　　身为玄女设计团队的成员，在场的人，哪个不是晏河清的忠实读者？
　　他们何止是想要，简直是太想要了！
　　想到肝肠寸断抓心挠肺！！！
　　“就不给你们。”杨柳咧嘴一笑，把书往胳膊下一夹，也不怕别人说他自恋，哼着那首丁笑创作的、和他同名的同人歌曲《杨柳》，心情愉悦地去食堂打饭了。
　　同事们：“…………”
　　MD，这小子果然欠揍！


第41章 
　　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在下午两点钟倾盆而下。
　　这一下，就是整整三天。
　　外面的天黑的就和深夜一样，本来对于不喜欢开灯的乔镜来说，天亮和天黑都无所谓，但是自景星阑无数次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在黑暗中看电子产品，这样会伤到眼睛后，乔镜这个坏毛病也被硬生生地纠正了过来。
　　他现在是从一个极端跑到了另一个极端，既然要开灯，那屋内的所有灯都会被打开。
　　乔镜按下客厅顶灯的开关，暖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暴雨带来的阴郁气氛。
　　“衣服都要晾不干了……”008唉声叹气道。
　　小黑猫忧愁地趴在阳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乔镜知道，它是在看晾在衣架上的那顶用白色毛线织成的兔耳朵帽子。
　　这是乔母在听说儿子养猫了之后，自己在家里亲手给008织的，小黑猫自拿到之后就爱不释手，还连声催促着让乔镜帮它戴上。
　　戴上帽子之后的小黑猫每天顶着两只白色的长耳朵，在客厅的穿衣镜前臭美，还拿着乔镜的手机自拍了无数张照片。
　　——天知道景星阑看到一只猫居然会对着镜子自拍时，内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震惊。
　　这个家里，还有正常的生物吗！？
　　但因为连日阴雨，就连瓷砖墙面上都聚了一层湿哒哒的水汽，想也知道帽子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干的，008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它去网上溜达了一会儿，发现不少人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遭遇了或多或少的麻烦，而除了抱怨老是下雨好烦的微博之外，目前在线活跃人数最多的，还是星阑出版社的评论区。
　　“加印！！！赶紧给我再加印几百万册ok？”
　　“笑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的服务器是从柳柳网公司大楼里偷的呢，我从零点一直卡到三点多都没进去，等好不容易进去了，你们特么的居然把预售通道给我关了！”
　　“冷知识：柳柳网没有公司大楼，它租的是居民楼，而且只有一层。”
　　“失敬失敬，不过我也没抢到，手机平板再加上电脑，所有设备都在零点全崩了。”
　　“怪不得这两天网上到处都是印刷厂加班加点的报道和直播，我还以为是要印高考卷了呢。”
　　“高考卷又不是这时候印，再说了，就算印了能给你看？”
　　“干嘛，《地球之歌》我都看完了！高考卷比起这本书的内容，能算机密？”
　　都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看不懂《地球之歌》的理论部分，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喜欢看热闹的心情。在乔镜完结前，读者们尚且有更新这根胡萝卜吊在眼前，等完结了之后，无事可做的书粉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摩拳擦掌地开始搞事了。
　　有玩cos的，有搞语C的，还有嗑邪教cp拉郎剪辑的……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其中一位神人，居然还给《地球之歌》出了一张考卷！
　　他在网上公开放话，扬言这是一套能够检验真正书粉的测试题，欢迎广大网友前来挑战，但期间不能看书，必须要闭卷考试。结果这段话还真的引发了一股挑战热潮，不少网红博主和up主纷纷点进他发的那个网站链接，开始做题。
　　在这些跟风者中，最经典的一段视频，贡献者来自于一位ID名为“聪明哥”的up主。
　　这位up在网上的粉丝量也算是颇为可观了，每次直播都最少有上千万人气，虽然人气不等于人数，但这也足够说明他的粉丝基础雄厚，而且因为普遍都是年轻人，会玩梗，二创也多，因此那段视频的传播范围才能如此之广。
　　“兄弟们，最近网上那个什么测试《地球之歌》书粉的卷子好像很火啊，”直播开始时，他尚能笑嘻嘻地跟观众们打招呼，“那今天我也来试试。不说满分，至少也应该九十以上吧，毕竟我可是《地球之歌》的铁粉啊。”
　　而他的老粉们，也纷纷向刚进直播间的新观众介绍：“别看这货天天整活，但他还真的是个高材生。”
　　“对，在北大上课的时候他就坐我隔壁（狗头.jpg）”
　　聪明哥哈哈笑着，一边厚着脸皮说“对，就这样夸我”，一边点开了那个测试网站。
　　“Question1：请写出《地球之歌》中主角杨柳桌上的三盆植物名称。”
　　聪明哥：“这个我知道！当时看更新的时候我们一宿舍都笑了，那段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杨柳的师兄让他给植物起个名字，最好像百合子一样偏日系的，结果杨柳直接按照作用力下划分的量子力学中基本粒子名称起了名，把师兄都给整无语了，哈哈哈！”
　　说完，他自信地填下答案：“强子、轻子和传播子。”
　　观众们：？？？？
　　笑点在哪里？而且为什么你说的话明明是中文，我们却听不懂？
　　“Question2：请简述杨柳第一次作为负责人参与的实验名称。”
　　聪明哥：“这个也简单，荷能重离子激光嘛，既能当武器，又能成为肿瘤治疗的突破性方式。”
　　接着，他还特意停下来，向直播间的观众们介绍了一番这种技术在国内的发展历史，以及目前几个最炙手可热的研究方向，并表示大名鼎鼎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伊丽莎白·麦克莱德女士名下的研究所就是目前该领域最牛逼的研发机构之一。
　　这个时候，直播间里已经全部都是在赞叹up主知识量丰富的弹幕了。
　　聪明哥愈发飘飘然，甚至都口出狂言，一拍桌子对直播间说：“这测试题比我想的还简单啊，当然，可能对于一般人来说确实稍稍有些难度。但对于我这种智商两百的天才来说，如果最后分数没有九十五，我……我就穿着粉红洛丽塔去海底捞给工作人员跳舞！”
　　——然而，很快聪明哥就笑不出来了。
　　“Question3：杨柳被誉为‘麻雀杀手’，请简述他在华科院一共打了多少只麻雀，并按照死亡、重伤、轻伤分别排序。”
　　聪明哥：“…………”
　　这特么谁能记得啊！！！
　　观众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你立flag，活该！
　　“没事没事，”他佯装镇定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一题而已，才两分，我们还有九十八分呢，问题不大。”
　　但接下来，更离谱的出现了。
　　“Question4：请问在杨柳第一次去菜场买白菜时，按照他对白菜体积的计算和最后付清的价格，该颗白菜的产地是来自我国华北还是华东地区？”
　　聪明哥陷入了沉默。
　　聪明哥握着鼠标的手开始颤抖。
　　聪明哥若无其事地打开了购物网站，开始搜索粉色洛丽塔的价格。
　　“哈哈哈哈直播效果拉满！”
　　“别叫聪明哥了，直接改名叫大聪明吧，up主。”
　　“我特么笑得想死，绝了！”
　　“《不说满分，至少也应该九十以上吧》”
　　“北大：给你一百块，把简介改成隔壁清华谢谢。”
　　而在海底捞跳舞社死视频发布后，聪明哥在网上含泪控诉，这份试卷就他丫不是人做的!
　　“谁能在不看书的基础上考及格？我不信！”
　　乔镜在看到这条微博后，好奇之下，也去尝试了一次。
　　……最后他得了六十二分。
　　顺便一提，目前的记录保持者是一位ID叫“志存高远”的神秘人，简介是某大学在职教授，八十六分，全网最高。
　　景星阑在微博上看到的时候忍不住往乔镜那儿瞥了好几眼，心想乔叔叔这真是把《地球之歌》研究透了啊，这种变态的测试题居然都能拿到八十分以上。
　　这几天因为天天下暴雨，路上的车堵成了长龙，景星阑也懒得开车去上班了。作为老板，他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有事就在家线上办公，一天三顿投喂乔镜，顺便拿走自己的“报酬”——乔镜还真的想出了一个关于星际武侠的脑洞，并且写了几千字的开头给他看。
　　景星阑当时就看完了。
　　——然后他立马就后悔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男人坐在沙发上，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宛如在对着情人念诵着莎士比亚的诗句。
　　紧接着，他就发出一声怅然长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世间遗憾，莫过于如此吧。”
　　乔镜面无表情道：“……你就直说是想看下文就行了，别这么多戏。”
　　景星阑又叹了一口气。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只听“噼啪”一声，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停电了！？”
　　景星阑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只能摸黑往前走。
　　没走两步，指尖就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他愣了一下，随即手腕就被乔镜抓住了。
　　“我去拿蜡烛，你站在这儿别乱动。”
　　虽然已经习惯了开灯，但黑暗对于乔镜来说，就像是灵感的温床。
　　他适应的很快，反倒是景星阑似乎有些不安。
　　乔镜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望向男人的方向，“我刚才看了一眼，整个小区都停了，估计是暴雨把电线弄故障了，很快就有人来修的。”
　　“不，”景星阑慢慢皱起眉头，黑暗寂静的环境放大了雨声，他扭头望向窗外，暴雨仍一刻不停地下着，仿佛要淹没整座城市，“你不觉得，最近天气异常的有些过头了吗？”
　　这段时间，不仅是国内，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极端天气。M国是飓风，樱花国是地震，还有其他一些地方也相继发生了不该在这个季节发生的灾害——虽然都不算太过严重，但这种趋势总是让人有些不安的。
　　乔镜觉得景星阑有些杞人忧天，但也可能是连日的阴雨天对人的心情有所影响，所以他把手中的蜡烛递给了对方：“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等来电吧。”
　　他看着景星阑紧蹙的眉头，想了想，又好心问了一句：
　　“想听故事吗？”
　　烛光摇曳，看着面前人淡定的模样，景星阑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男人望着乔镜平静的双眼，唇角微扬，表情看上去竟有些异样的温柔：“星际武侠？”
　　乔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嗯，星际武侠。”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题材综合到一起去，还编成一个完整故事的。
　　太费脑细胞了。
　　景星阑重新坐到了沙发上，他伸出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笑道：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乔老师。”


第42章 【营养液20000加更】
　　第五天傍晚，N市的天终于放晴了。
　　被雨水冲刷了整整五天，整个城市仿佛都焕然一新，市区的大楼玻璃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街道上的积水还未完全退去，但行人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阴云密布般的愁眉不展，而是雨过天晴的舒畅笑意。
　　在家憋了几天，008也终于戴上了自己心爱的垂耳兔帽子。
　　它一边对着镜子臭美，一边催促乔镜赶紧出门，因为现在到处都物资紧缺，超市的很多日用品都已经断货了，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乔镜虽然不太乐意去超市人挤人，但也不得不承认，008说的没错。
　　离开家的时候，对面的景星阑正好也拿着一串钥匙走了出来，看模样也是要去楼下超市买东西的。乔镜和他对视了一眼，景星阑的表情很愉快，他却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真巧。
　　两人刚出小区，就接到了乔存志的电话。
　　“去买点东西，多囤一些在家里。”电话里，乔存志严肃地叮嘱着乔镜，“你们那边的雨虽然停了，但别的地方可没有，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下。这次暴雨造成的影响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明白吗？”
　　乔镜“嗯”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就听到了乔存志说道：“算了，你把手机给小景，他在你身边吧？我跟他讲。”
　　乔镜：“…………”
　　爹，您还记得谁是您亲儿子吗？
　　但乔镜虽然在内心吐槽，还是默默地照做了，把手机递给了景星阑。
　　男人接过电话，连连应声，很快就让乔存志满意地主动挂了电话。
　　“乔叔叔还是很关心你的。”他把手机还给乔镜，笑了笑说。
　　乔镜闷闷地“嗯”了一声。
　　和他这个家里蹲不一样，乔存志的人脉广到一般人根本都想象不到，各行各业都有他的朋友。气象台当然也不例外，乔镜小时候还去参观过呢。
　　多日的气候异常终于让人们感觉到了不对，很多专家都分析，今年很可能会发生百年难得一遇的全球大灾害，也就是好几种常见的自然灾害正巧撞到了一起——去年太平洋上厄尔尼诺现象导致的后续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太阳风暴异常活跃导致部分地区信号中断，大陆板块运动影响火山爆发和海啸……
　　像是华国，近日就遭受到了连续暴雨袭击。
　　好几座城市都出现了大面积断电的现象，不过经过抢修后基本供电都已经恢复。因此大部分人还停留在下雨好麻烦的心态上，对普通人的生活尚未造成太大影响。
　　但懂行的人却在担忧，这恐怕只是个开始。
　　别鸽今天来上班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淋得湿透，刚进办公室就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他苦着脸把被狂风吹坏的伞放到角落的架子上，让同事把屋内的空调再多调高两度，否则这样下去自己百分百会得感冒。
　　“该死的鬼天气。”别鸽骂骂咧咧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上班。
　　但直到上午快十点，公司的人才到齐。
　　柳华益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看着面前的一群喷嚏不断的落汤鸡员工，眉头都快打结了。
　　思考许久后，他还是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如果明天雨还下这么大的话，那大家就先在家办公吧。”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柳华益挑眉：“怎么？要是你们不愿意，那我也……”
　　“老板万岁！！！”
　　别鸽和同事们当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激动得恨不得把老板抱在怀里亲上两口。
　　这种鬼天气还要上班出勤，简直是酷刑啊！
　　柳华益重重地哼了一声，努力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惜成效不大。
　　最后，他摇摇头，无奈地嘟囔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们”，然后转头对别鸽道：“之前高院士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今早他又给我打了，让你问问晏河清能不能加个好友。”
　　别鸽微微睁大眼睛，惊讶道：“高院士居然还没加大佬的好友吗？”
　　他还以为之前国家那边联系上晏河清后，早就把大佬的联系方式给高行路了呢。
　　“没，好像是高院士他自己拒绝的，”柳华益耸了耸肩，“老一辈的坚持吧，说什么如果要沟通的话一定要征求当事人的同意，作家的话就要通过他的编辑来联系，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别鸽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问问。”
　　沟通很顺利，乔镜也没有什么拒绝对方的理由。“行路难”作为晏河清这个笔名下最早的读者之一，不可否认，确实对乔镜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而高行路突然打柳华益的电话，也不是因为什么心血来潮。
　　早在前几天，国家气象部门就已经监测到了气候的异常变化，并预估到了可能造成的损失。然而除了暴雨和洪涝造成的农作物和建筑损毁外，还有一点让专家组很是头疼——
　　由于此次暴雨来得突然，伴随着剧烈降温，这几天全国用电量简直是飞涨。
　　虽然各大火力发电厂已经在连夜下订单加购煤炭加速生产，但因为今年太平洋上的各种异常气候，运煤船没办法出航，好多火力发电厂不得不停工，其他风力水力发电又远不能满足需求……可以说形势十分严峻了。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到时候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用电缺口，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很多城市都将不得不限电，甚至是断电。
　　众所周知，在现代社会，最麻烦的莫过于停电了。
　　大部分人都有相关经历，一旦停电，那一晚上基本就等于无事可做了，如果短时间不能来电，那就只能早早睡觉。假如停电时间再长一点，等手机也玩没电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这还仅仅是对于居民生活造成的麻烦，更别提各种行业因为断电导致的损失，加起来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高行路的研究方向是可控核聚变，之前新闻上就说过，可控核聚变尚停留在军事应用领域，但是这段时间的研究，也让高行路看到了这种技术更广阔的可能性——
　　目前，根据他提交的报告，国家电网已经成立了代号名为“恒星”的项目组，专门研究小型核聚变反应堆技术，目标是让每一个地区、甚至是每一个城市，都拥有一座自己的独立小型核电站。
　　他这次来找乔镜，倒也不为别的。
　　高行路其实单纯就是想知道，晏河清对于这个项目是怎么看的。
　　身为内部研究人员，高行路对此仍抱有一丝顾虑，尽管知道核能发电是大趋势，这个项目也是脱胎于自己的报告，但是国家居然直接大胆实践，这让高行路的内心实在有些惴惴不安。
　　核聚变核电厂和核裂变核电厂可是两回事，放眼全世界都还没有先例，华国虽然想要成为这个领域的先驱，但谋求巨大利益的同时，往往也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万一真出事了，他不就成了国家和人民的罪人了吗？
　　乔镜看着他发来的长长的一段话，思考片刻，也大概明白了高行路的想法。
　　老一辈的研究员责任心总是很重，不过说句不好听的，乔镜觉得，无论是什么项目，想要无风险完全不出任何问题那都是不可能的。
　　乔镜知道，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说，这个项目也依然会进行下去，只不过对于高行路来说，承担的心理压力会很重罢了。因此他就给对方发了六个字：
　　“尽人事，听天命。”
　　时代的发展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在之前切身体验过停电对生活造成的麻烦后，乔镜现在走在大街上，看到道路两侧亮起的万家灯火，内心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愿黑夜永不降临，愿光明长存大地。”走在他身边的景星阑突然冒出一句话，当乔镜瞥过去时，他笑了笑，“这句是一款游戏里的台词，上大学的时候玩过几次，我觉得用在现在挺应景的。”
　　008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吐槽：“听起来有点儿中二啊。”
　　乔镜却在内心道：“只是换个说法而已。假如把亚洲换成炎黄大陆，国家电网换成光明教会，恒星项目负责人换成恒星计划执剑人，玄幻文的背景不就有了？”
　　008发出一声惊叹：“怪不得你有这么多脑洞！”
　　但说恒星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执剑人，乔镜却觉得一点儿都不夸张。
　　项目最先试点的地区，是一座连日暴雨还未停歇的内陆城市。
　　截止到目前，市中心已经大面积停电超过24小时，造成的损失难以估计。国家电网的工作人员连天加日地完善着当地的电力系统，然而电线电路都完善了，最重要的发电厂，却根本来不及生产出足够上千万居民耗用的电量。就算国家已经紧急从周边地域输送电力，但现在到处都缺电，所以最终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就算知道只是杯水车薪，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没有人想过要放弃。
　　与此同时，郊区的施工队已经冒着暴雨，开始了世界上第一座小型核反应堆发电站的建设。
　　高行路就在现场担任技术指导，他甚至都没工夫看一眼乔镜的回复，从大清早一直忙到现在。
　　即使披着雨衣，鼻梁上的镜片也都快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老人的双眼还是依旧死死地盯着手中防水袋内装着的冷却设施图纸，生怕在建设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
　　因为是小型核反应堆发电站，它的技术难度远超普通核电站，但是总占地面积还不到一百平方米，真正用来建设的时间短的让人不可思议——
　　三天之内，从无到有，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举世瞩目的奇迹了！
　　然而高行路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他向上头打申请，坚持要求疏散周围方圆百里的群众，哪怕之前的几次沙漠实验已经证明了该项技术的可行性，他的态度也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老师，您不走吗？”丁祁举着伞问他。
　　“我走什么？”高行路叹气道，“先不提各种数据都还需要人监测，要是真出了问题，我宁可把这条老命丢在这儿，也不想苟活于世把一张老脸都给丢了干净！”
　　丁祁立刻道：“那我也留下来陪您。”
　　“滚。”高行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21世纪了，不兴连坐那一套，而且我要是哪天闭眼了，手头的研究肯定由你和你师兄负责继续，还想偷懒？没门！”
　　丁祁嘿嘿笑起来：“所以您都说了，如果有个万一，不是还有师兄吗？”
　　“呸，你这小混蛋尽会乌鸦嘴！”
　　高行路最后是喊负责他安保的人把丁祁硬生生架出隔离圈的。
　　设施建成后，在场的工人也都被驱散了，只留下几名工程师和研究员助手，其中资历最老的就是高行路了。
　　所有人都写好了遗嘱，但是高行路只交了一张白纸，因为他和妻子尚在的韩有朋不一样，身边的亲人爱人早已离世，这辈子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唯二的两个得意门生基本都已经出师，可以说是孑然一身也不为过。
　　“我的所有研究都已经交给了国家，”他对部队派来的军官说，“我知道你们想劝我，不过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就是单纯的想要亲眼见证历史而已——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至少，它都是我亲手缔造出来的。”
　　听完这番话，那位军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立正站好，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转身喝令部队以核反应堆为中心，驻扎在十几公里以外的地区，静静等待最终的结果。
　　暴雨又下了一天一夜。
　　又一次太阳风暴导致的短暂信号中断，在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终于被恢复，电视里播放着多地内涝和本市多地区居民断电的新闻，一桩桩雪上加霜的困局，让在宾馆内所有等候消息的人们都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他们所在的地区其实也已经停电了，只不过丁祁的师兄搞来了一台破旧发电机，在场几位理工科博士生本就等消息等到心焦，好不容易有点儿事做，立马摩拳擦掌蜂拥而上，不到半小时就让它重新运作了起来，但也只能勉强提供一个小宾馆的基础用电而已。
　　“怎么还没消息……”
　　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最后就连丁祁都忍不住开始焦躁地抖腿了。
　　就算他们这边不是最要紧的，和国家报告完之后，老师也该给他们打个电话报一下平安了吧？
　　入夜。
　　街道上风雨萧瑟，空无一人。
　　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所有人都集中在丁祁的房间内，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呆。
　　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人有心情吃饭，而且下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想点外卖也不可能送到。城市的排水系统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这次来的部队，除了驻守在核反应堆外防止最坏情况发生的那一批，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去救灾抢险铺电缆的。
　　“嗡——”
　　就在众人的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刻，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丁祁用几乎是闪现的速度一秒跨到桌边，抄起手机就接通了电话：“喂，老师，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随后，几乎震耳欲聋的喧嚣雨声中，传来了一声不易察觉的疲累叹息。
　　丁祁的心脏差点儿就要跳出喉咙了，连声音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老师？”
　　“等过两天，我就跟上头打申请，准备退休了，”高行路咳嗽了两声，虚弱道，“别多想，我没说失败，只是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身体撑不住……”
　　“那就是成功了？老师您说话别大喘气啊，吓死人了！”
　　丁祁一直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地，直到这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喜悦和不可思议——
　　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了！？
　　“是啊，”高行路笑了起来，“去，到窗口看看。”
　　丁祁举着电话，和师兄几人一起来到了窗边。
　　举目望去，天地间尽是一片茫茫黑暗，城市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漩涡之中。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会亮起一道微弱的亮光，大概是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工具。但这光亮转瞬即逝，很快就又被湮没在滂沱大雨之中。
　　“老师，您让我们看什么？”丁祁疑惑道，“什么都没有啊。”
　　“再等等。”
　　又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期间没有人讲话，甚至就连呼吸的声音也被这气氛影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份宛如一个世纪一样漫长的等待，最终，被一道来自城市最高处亮起的耀眼光芒打破。
　　仿佛是一个信号，随着城市的地标性建筑重新亮起，短短几秒内，整座城市的高楼灯光都开始了闪烁，十字路口的广告牌、街道两侧的路灯、办公楼、居民区、学校、医院、还有他们所在的宾馆一条街，一盏盏灯光连成一片光明，撕破黑夜，驱散迷雾，将这座陷入冰冷沉眠中的城市再度唤醒。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欢呼声，人们大声喊着“来电了！来电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寂静街道霎时间人声鼎沸。
　　这时候丁祁他们倒是不孤单了，因为所有人都纷纷奔到窗口，拼命探头向外张望着，而在看到市中心的高楼也已经恢复供电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激动笑容。
　　虽然雨仍在下，但弥漫在城市间那种仿佛能侵蚀骨头的深切寒意，已经被光明彻底驱散了。
　　丁祁站在窗口，握着手机呆呆地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城市，身后隐约传来了师姐喜极而泣的啜泣声。
　　他从前一直认为，像老师这样的人，就是那种教科书上写的、会在黑夜中守望黎明到来的伟大人物。
　　现在丁祁才知道，自己错了。
　　对于老师来说，或许黑夜才是常态。
　　“倘若此后没有炬火……”他喃喃道，“我便是唯一的光。”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恒星”项目的成功，代表着何等重大的意义。
　　——从今天起，神州大地上14亿人的光明，便永远不会再熄灭了。


第43章 
　　“截止报道时间，M国特大飓风和寒潮天气已造成约六百二十人死亡，七十一人失踪，三千八百多人受伤，两百三十万户当地居民受到影响，目前，已经有七州陆续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樱花群岛海域遭遇百年以来最大地震，震级达7.8级，震源深度86千米，将近九十万人受灾……”
　　“宝岛发布海啸预警信息，专家声称本次海啸高度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级别，疑似受到了隔壁樱花国地震的影响，呼吁政府尽快疏散沿海居民……”
　　景星阑叹了一口气，关掉了新闻。
　　“本来看着这些新闻，就以为今年已经够糟糕了，”他说，“没想到大陆以外的地区都快世界末日了，简直是灾难。”
　　乔镜没说话。
　　他在忙着捐款的事情。
　　身为网文界顶端的头部大神，这些年来光靠版权费乔镜就可以年入千万。不过本来他家也不缺钱，乔镜本身又没有什么太高的消费欲望，因此他赚来的钱基本都好好的放在银行里，剩下的就交给理财经理去打理，哪怕年入千万，也依然过着月薪三千的普通生活。
　　这次N市发动的为受灾地区捐款，他更是直接提出了全部存款的一半，总共是三千六百多万。
　　008觉得有点儿多了，但乔镜倒认为还好。
　　倒不是他有多无私或者对钱看得多淡，而是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就算一夜之间变成了负债千万的穷光蛋，只要他还能拿起笔，那他就依然能凭本事吃饭。
　　尽管乔镜一直觉得自己当不上文人的称号，但被乔存志这么多年熏陶下来，他身上还是有股子书生狂气文人风骨在的。用句文绉绉的话来讲，就是君子固穷，无论是怎样的生活，只要写作时的平静时光不被打扰，乔镜就能过得很快乐。
　　008和往常一样帮他安排好了这笔钱的去处，正戴着自己心爱的垂耳兔帽子盘在沙发上睡觉，不过乔镜知道它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在偷偷上网冲浪而已。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问就是008的睡相很差劲，还会打小呼噜。
　　景星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接了个电话，匆匆告辞了，乔镜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竟然还有种不太习惯的感觉。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脑子出现了幻觉。
　　“气死我了！”
　　突然，008一惊一乍地从枕头上弹了起来。
　　乔镜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但小黑猫只是气得哼哼唧唧，浑身炸毛地瞪着猫眼，问它到底发生什么了也不肯说。
　　乔镜微微皱眉，008会出现这样的表现，那就说明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有关，而且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情，否则它不会是这样一副遮遮掩掩的态度。
　　镜花水月这个笔名已经基本淡出大众视野了，应该不会出事；他本人更是在互联网上查无此人，所以这样说来……
　　乔镜拿出手机，上微博搜索了一下晏河清的实时消息。
　　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一条营销号发的微博。
　　这个营销号先是自称自己是“网文界业内人士”，用一系列让人观之迷惑至极的复杂公式计算出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天文数字，并声称这就是晏河清通过《地球之歌》这本书从读者手中赚到的全部金额，接着便发出了灵魂质问：
　　既然赚了这么多钱，他捐款了吗？捐了多少？
　　“真恶心，”小黑猫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这种人就是纯粹来找事引战的，别人再有钱捐不捐关他p事啊。而且捐多了说作秀的是这帮人，捐少了说抠门的也是这帮人，感情什么好赖话都让他们给讲完了。”
　　乔镜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这条微博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的企鹅号上多出了一条新消息。
　　“非常抱歉，晏河清先生，最近网络上多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营销号乱带节奏，我们怀疑可能有境外势力在挑拨，目前已经在调查处理中，希望您不要介意。”
　　乔镜：“……不介意。”
　　他那条微博都还没仔细看呢，就已经没了，可以说全程乔镜都是出于一种十分茫然的状态。
　　而当几分钟后，#晏河清捐款#这个词条冲上了热搜，他就更茫然了。
　　热搜里，一个官方旗下的营销号列出了晏河清在连载《地球之歌》期间零零总总的捐款数额，总计一千八百多万——这就相当于整本书收到的打赏和一大半的订阅，基本全都被他捐了出去。
　　乔镜立刻转头盯着008：“你当初不是说是匿名捐款，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吗？”
　　008：“咳，我说的是不会因为捐款而暴露真实身份……”
　　小黑猫心虚地吹起了口哨。
　　它就是看不惯那些人瞎造谣嘛。
　　乔镜捏紧手机，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次别再这样了，”他声音压抑地说道，“我不喜欢……而且我捐款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小黑猫见他真生气了，也知道自己这次触碰到了乔镜的底线，于是乖乖低头认错：“我知道了，对不起嘛。”
　　它从沙发上跳下来，仗着自己现在是一副猫猫的模样，开始软绵绵地蹭着乔镜的裤腿撒娇，还一骨碌躺倒在地上，露出毛绒绒的肚皮：“给你摸摸我的肚子，别生气啦。”
　　乔镜面无表情：“禁止撒娇，我不吃这一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拎着小黑猫的后颈肉把它从地上提溜起来，放在腿上一通好rua。
　　008被rua得眼泪汪汪：可恶，口嫌体正直的人类！
　　不过每本书完结后的那段时间，基本都是乔镜用来放松充电的，他也暂时不急着开新文，于是便抱着008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准备找部电影看看。
　　但很快，电视上播报的新闻就让他停下了换台的手。
　　乔镜几乎是屏住呼吸把这则新闻看完的，等主持人念完稿子的那一瞬间，他就立刻打开了手机。
　　果不其然，微博已经爆了。
　　热搜第一条，便是刚才主持人在新闻中播报的内容——
　　#宝岛海啸#
　　虽然气象学专家已经预料到这将会是一场损失惨重的灾难，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百年一遇的级别，而是千年难遇的超大自然灾害！
　　不光是宝岛，还有隔壁的樱花国，以及东南亚大部分沿海岛屿都遭到了海啸的袭击，对于一些实力本就贫弱的国家来说，这次不亚于是灭顶之灾。联合国已经在几小时前紧急召开了会议，决定出动救援队参与支援，并呼吁周边尚有余力的国家也伸出援手。
　　华国虽然自己也遭受了不轻的损失，但还是第一个响应了这次救援活动，而对于微博上的网友来说，面对这场人力无法抵挡的天灾，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为灾区群众默默祈福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
　　“是啊，我朋友就在樱花留学，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大震小震不断，给我发的视频光是看就吓死人了！”
　　“刚从宝岛出差回来，同事已经联系不上了，希望他们都没事吧……”
　　“感觉就像是大自然发怒了一样，人类对于地球来说还是太渺小了啊。”
　　“人类才诞生多少年？对于地球的历史来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再不保护环境地球就毁灭了，拉倒吧，地球才不会毁灭，最后灭绝的只有人类自己而已。”
　　“说我圣母也罢，在大灾难面前，无论是哪个国家和地区的百姓我都希望他们平平安安。”
　　“ 1，而且我觉得这不是圣母，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同理心。”
　　除了为灾区群众祈福捐款外，第二条热搜就是#国家第一战备电视台#，因为国内外受灾严重，所以为了及时通知民众紧急避险传递救援消息，以及科普一些关键时刻能够保命的救援知识，某卫视宣布暂时中断一切正常剧集和广告节目放送，24小时全天候播报救灾相关新闻。
　　而这里的评论区，相比上一个话题就要活泼热闹多了：
　　“哈哈哈哈，我省卫视终于支棱起来了！”
　　“泪目，没有了没完没了的不孕不育和挖掘机广告，你终究变成了我高攀不起的样子。”
　　“笑死，原来经常吐槽广告太土的不止我一个啊。”
　　“虽然我已经很久不看电视了，但还是要说，这个做法好！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连微博是什么都不知道，电视这个媒体渠道还是很重要的。”
　　“说实话，我今天是第一次知道本省卫视居然还是国家第一战备电视台……”
　　“我也，感觉小土台一下子就变得金光闪闪了起来。”
　　和微博上还能轻松玩梗的网友们不同，现在各地的消防大队、医疗救援队都已经整装待发，踏上了去往灾区的道路。
　　京、津、沪、鲁、苏、浙、闽……各省市都第一时间召开了动员大会，准备迎战接下来又一波强降雨的到来。东部战区抗洪一线部队在接到命令后紧急集合，近3万士兵与凌晨出发，连夜奔赴国内各个受灾省份，那里有即将溃堤的三座大坝在等着他们——
　　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堵上缺口，几座城市内上千万的居民和住宅区，都将被洪水和泥石流摧毁殆尽！
　　每个人的状态可以说都十分紧绷——甚至不仅是人，就连国内某大型警犬培训基地内，刚刚成年的搜救犬们也全部都披挂上阵，坐上了飞往国内外的各个航班。
　　“乖啊，等这次任务回来给你涨工资，涨到一万，能买好多好多大骨头吃。”
　　在收到求救讯号后，第一批被派去宝岛支援的特种兵坐在直升机内，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蹲在旁边的德牧。
　　身为朝夕相伴的战友，他能感觉到这小家伙的身体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让它过于紧张了。他把手掌按在德牧温热的脑袋上，揉了揉它的耳朵，因为这样可以让狗狗感受到主人的存在，能够有效缓解它们的情绪。
　　感受到主人的温度，德牧扭过头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温顺地把头靠在了特种兵的大腿上。
　　很快，他们就要一起从几千米的高空跳伞降落，到地面情况仍是未知的失联受灾地区，共同进行救援任务。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海峡两岸毕竟同根同源，因此尽管华国内部也在经受着洪涝灾害，但还是依然在收到求救讯号后，第一时间派出了救援部队前去增援。
　　与此同时，世界工厂也连天加夜地运转起来，将救援物资送到世界各地的灾区群众手中。
　　当地的大使馆更是第一时间联系了国内，当晚，上百架来自国航、南航、东航的民用客机和军机冒雨深夜从首都机场起飞，十余艘货轮从各大港口扬帆起航，横跨九千多公里的路程，准备送被困在外的华人回家。
　　就像是网友那句话说的那样，“正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和地理位置优越的M国不同，几千年来，旱涝、蝗灾、战乱、饥荒……华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发生过的灾祸，而正因如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才会拥有最坚韧的灵魂。
　　联合国秘书长在会议上高度赞扬了华国的无私奉献，听到这话，在场的M国发言人立刻表示他们也将派遣救援队，虽然受飓风影响自己本国也受灾严重；而在接下来的救援队经费出资安排商讨上，M国发言人再次肯定地表示本国一定会慷慨解囊，虽然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
　　等到了最后发表联合宣言的时候，M国又一次重点强调，尽管他们遭遇了几百年不遇的超大自然灾害，但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会派遣专业的救援人员，和联合国施救队伍一起出发，帮助那些因为海啸地震丧失家园的灾区人民。
　　当时坐在他旁边的华国代表表情十分精彩，如果用一张表情包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我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jpg”，而且还被夺笋的记者趁机拍了下来。
　　这张仿佛自带吐槽声音的戏剧性照片，在短短半天内便火遍了全球。
　　兔子：鹰酱，你差不多得了啊。
　　鹰酱：兔子！别不上道，钱都出了，多喊两嗓子怎么了？
　　鹰酱：这样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还可以算上你一起宣传宣传，怎么样？
　　兔子：……不了不了，您还是自个儿吆喝吧。
　　尽管很多人都戏称联合国对于五常来说，就是个在撸袖子干架前互相冷静或者先吵一架的地方，但是在面对地震海啸这种大灾难时，联合国还是能发挥出一定作用的。
　　在这次会议上，除了商讨救援相关的事宜外，还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
　　但是联合国暂时没有对外公开这项决议的内容，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前往灾区救援，把物资送到当地人民手中。
　　正因此，当乔镜坐在自家的沙发上，看到那位代表给自己发来的消息时，才会感到如此诧异：
　　“……请我来写《地球之歌》的歌词？”


第44章 
　　乔镜觉得有些迷惑。
　　先不提他从来没写过歌词，关键是，为什么要找他？
　　他问了对方这个问题，代表很诚恳地回复道：“因为目前各国都面临着危机，联合国认为现在需要一些激励来帮助人类共渡难关，而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在商讨歌名时，大家一致觉得没有比《地球之歌》更恰当的名字了。”
　　“可是……”
　　乔镜还是有些纠结。
　　代表看出了他的为难，很快就又发来一段消息：“目前国际知名的编曲家路德维希已经应邀为这首歌谱曲，您身为《地球之歌》的作者，我们相信，您一定是最适合为它作词的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乔镜也只能点头应下了。
　　但他还是坦白道：“我从来没有写过歌词，如果觉得不好的话，还是请你们换个更专业的人来写吧。”
　　代表大喜：“哪里，您谦虚了！那既然您同意了，我们这边就静候佳音了！”
　　他那边心满意足了，但乔镜却开始发愁了。
　　如果是写文章的话，无论是什么题材什么类型他都无所谓，但是众所周知，高考作文，题材不限，诗歌除外——
　　所以，为歌曲作词对于乔镜来说，还真是全新的一片领域。
　　可乔镜的性格就是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最好不敢保证，但一定要尽力做到极致。所以他从008的资料库里下了一堆相关资料来啃，但又觉得不满足，想要找一位在这方面真正懂行的老师来教自己。
　　他很清楚，有些知识，光靠书本是无法领悟的。
　　不过，找谁呢？
　　乔镜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自家老爹。
　　以乔存志的人脉，牵线搭桥估计都能帮乔镜找来国内最著名的作词人当老师免费授课。但是乔镜实在不想麻烦他老人家，因为这样就太明显了，乔存志肯定会起疑——怎么联合国才请晏河清作词，他同样写文的儿子就想拜师学艺了？
　　……简直是不打自招。
　　而排除掉乔存志后，他身边有可能认识作词人的，那就只剩下……
　　“想认识作词人？”景星阑在听到乔镜的请求后，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可以是可以，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晏河清说，《地球之歌2》的主题曲希望由我来作词。”乔镜眼也不眨地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
　　闻言，景星阑的表情有些诡异：“问题是，第一部 还没拍完吧？” 
　　“嗯，所以我要提前学习，未雨绸缪。”
　　乔镜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景星阑有点儿被他的模样可爱到了，男人咳嗽一声，有些刻意地移开视线：“那……那好吧，其实星阑文娱有开设相关的培训班，旗下的创作型艺人有空也会去教一教后辈。对于你来说，这应该比一对一教学更轻松吧？”
　　乔镜的眼睛亮了。
　　他很感谢景星阑的帮助，但是乔镜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对方的。
　　平时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景星阑照顾他，钱的话对方更是不缺，思来想去，乔镜觉得自己能做到的，好像也就只有一件事了？
　　“那篇星际武侠文，”他小声问道，“你还想看接下来的情节吗？”
　　景星阑放在沙发上的修长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依旧笑眯眯地问乔镜：“你是打算给我写定制文吗，乔老师？”
　　“……算是吧。”
　　大概是没想到真的能从乔镜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景星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身为读者，他太了解乔镜文字的价值了，如果算上版权的话，可以说他每打一个字就能轻松赚到上千元。就算已经和星辰网解约了，以镜花水月在网文界的名气，无论是哪个网站肯定都会扫榻相迎，跟他签订最高规格的合同分成。
　　但乔镜却没有任何想要复出的打算，反而只是呆在家里，安安心心地为他写着免费的定制文……
　　景星阑越想越感动，内心油然而生一股爱妃安心码字，朕出去养家糊口为你打下一片江山的豪气壮志。
　　“我……”
　　“我什么？”乔镜疑惑地看着他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激励。
　　景星阑深吸一口气。
　　“我去做饭。”他铿锵有力地说道。
　　乔镜：“…………”
　　做饭而已，为什么要搞得跟去干架一样？
　　*
　　在景星阑的帮助下，第二天一早，乔镜就拿着进入公司大楼的磁卡去培训班报道了。
　　虽然景星阑想送他，但乔镜还不想第一天上课就搞得引人瞩目，所以坚定地拒绝了对方。
　　这是小班授课，课堂内一共只放了十二个座椅。
　　去看过几趟的景星阑告诉他，就这样还经常坐不满，因为这年头歌手大多是偶像或是演员跨界来混头衔的，基本都是直接拿公司准备好的现成歌曲录制，真正的实力派唱作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乔镜是第一个来的，他见老师和其他来上课的学生都没到，就挑了一个靠墙边的后排位置坐下了。
　　按照他上高中时的经验，坐在这个区域的人不太经常被点名，非常令人安心。
　　因为昨晚看书看到很晚，所以乔镜刚坐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黑发青年困倦地眨了两下眼睛，决定趁着没人，先趴在桌上睡一觉。
　　半小时后。
　　“我跟你们讲，黎影帝是真的平易近人，我在片场一共就见了他两次，他居然就记住了我的名字！还跟我笑着打招呼来着……”
　　“真的吗？那你有没有跟他合影？”
　　“当然了，”染着一头潮流红发的年轻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旁边围了一圈听他讲话的练习生，“喏，你看，帅不帅？”
　　他点开手机上的相册，得意洋洋地向周围人炫耀着。
　　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插了进来：“就这样吧，比黎影帝还是差了点儿。”
　　那红发年轻人闻言，顿时恼火地眯起了眼睛，盯着那人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常前辈，你要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那你也离大红大紫不远了。”
　　常临抽了抽嘴角，倒也没生气。
　　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而已，他连跟对方生气都觉得掉价。
　　“你还是先出道再说吧。”他淡淡道，在红发年轻人的瞪视下无趣地耸了耸肩，移开视线，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刚睡醒的乔镜。
　　“是你！？”
　　常临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乔镜面前，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用和前辈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地问道：“您也来这里上课？是景总帮忙安排的吗？”
　　“是，是啊，”乔镜努力把身体往后倾，他不太适应常临这样过分热情的打招呼方式，而且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些，“但你不是……OM公司的人吗？”
　　怎么跑到星阑文娱来了？
　　“哦，这个班是星阑文娱和OM公司共同开办的，只不过这期是在这里上课而已。”常临这才注意到乔镜的苦苦坚持，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退后半步给青年留出一片喘气的空隙，“这堂课的老师还是丁笑呢，丁笑您应该知道吧？”
　　乔镜当然知道。
　　但还没等他出声，从刚才起就一直被常临冷落的红发青年忍不住了，单手插兜走了过来：“前辈，不跟我介绍一下吗？这位有点儿眼生啊，不过看常前辈这么恭恭敬敬的样子，难不成，还是前辈的前辈？”
　　他特意咬重了“恭恭敬敬”这个词，还故意挑衅地瞥了常临一眼。
　　常临看着他，语气陡然冷淡下来：“年轻人，既然还没出道，做人就别太狂。”
　　红发青年恼了：“我知道我还没出道，前辈也不过就比我大了几岁，至于这么反复强调吗？还是说除了资历您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来教训我的了？”
　　两人站在乔镜的座位旁边，一个面若寒霜，一个桀骜不驯，身上都穿着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大牌衣服，就连配饰都是刚发布的最新款，花花绿绿叮叮当当，宛如两棵一红一绿的圣诞树。
　　“那个……”
　　乔镜发出了虚弱的声音：“你们能不能，别呆在我这儿了？……如果要打架的话，楼上就是练舞室。”
　　身为一个社恐，他有严重的潮人恐惧症。
　　之前千挑万选的靠墙座位让他无路可逃，因为面前唯一出去的道路已经被这两个人堵死了，而不远处盯着他们的那些年轻男女一个个都打扮得炫酷时尚，把一身白卫衣全素颜来上课的乔镜衬托的宛如一颗清汤寡水的小白菜。
　　“上课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最终，是恰好在此时走进教室的丁笑拯救了他。
　　红发青年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常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常临也在向乔镜投以抱歉的眼神后坐回了座位。丁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之前景总特意打过招呼要好好照顾的乔镜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把带来的笔记本放在了讲台上。
　　“今天咱们来讲歌词的韵律感……”
　　一节课一共才一个小时，不过能让丁笑这样已经在娱乐圈混出名头的歌手兼创作人给学生上课，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这次丁笑还是看在老板的面子上，才特意放弃了自己的休息时间，抽空来公司教他们的。
　　一堂课下来，乔镜收获良多。
　　他其实是那种比起输出，其实更喜欢输入的人，虽然在写文方面乔镜觉得自己的水平还算可以，如果要跨行写歌词，在文学素养方面肯定要比市面上大多那种无病呻吟、狗屁不通的所谓“古风”、“爱情”歌词要强上许多，但丁笑讲的这些东西，依然对他有很大启发。
　　尤其是他那句“不要把歌词当成现代诗来写，这两者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更是令乔镜醍醐灌顶。
　　怪不得他把自己这两天填的词填进旋律里，无论怎么唱都觉得有些变扭。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没等丁笑下课，乔镜就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起来，黑发青年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连眼睛都在发光。
　　他知道该怎么写这首《地球之歌》了！


第45章 
　　丁笑一边讲课，一边忍不住频频向乔镜的方向望去。
　　他纳闷地想，自己刚才，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但不可否认，他确实对乔镜产生了好奇心。虽然景总在给他打电话时说乔镜是他的老同学，但丁笑能从酒吧驻唱歌手混成如今华国歌坛数一数二的实力派，论察言观色的能力，那绝对是一等一的——
　　他敢肯定，老板对这位有想法！
　　只不过有想法并不代表一定要实践，丁笑自然不会傻到打草惊蛇。
　　他很有耐心，在课程结束后还很仔细地回答了两个学生的问题，然后才走到乔镜的座位旁边，敲了敲他的桌子。
　　“这位……”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和对方平辈论教，毕竟他们的年龄都差不多，而且乔镜还是老板的朋友，“你是叫乔镜，对吧？”
　　乔镜恍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写入迷了，竟然都没注意到下课。
　　“……嗯。”
　　他默默地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刚才，丁笑应该没看到他在纸上写的内容吧？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丁笑脸上的表情，觉得对方应该是没看到。
　　丁笑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来上我的课？难道是之后想从事这一行吗？”
　　乔镜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因为一个朋友的邀请，想为他写一首歌而已。”
　　“这样啊，”丁笑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那不是上网找点儿资料，随便写写就行了吗？”
　　“不能随便，”乔镜认真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丁笑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但乔镜没有听清，反而有些拘谨地把抱紧了怀中的背包，问道：“那个，丁老师，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用叫我老师，”丁笑说，“以及，当然可以——不过在你走之前，咱们加个好友吧？”
　　乔镜：“…………”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来加他好友？
　　他又不是那种会聊天的人。
　　但丁笑毕竟教了他一堂课，不给也有点儿说不过去，所以乔镜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和丁笑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
　　过程中，丁笑看到了他手机上柳柳网的app，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也看《地球之歌》吗？”
　　乔镜点头。
　　“那太好了！”丁笑说，“其实不瞒你说，我最近——”他看了一眼四周，在确定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后，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乔镜边上，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最近接了个活计，因为之前发的那首《杨柳》，王导请我来为《地球之歌》的主题曲作词作曲，我都愁好久该怎么写了。”
　　乔镜：这不是巧了吗。
　　“恭喜。”他真心实意地说，“那首《杨柳》我也听了，很不错。”
　　“哈哈，是吗？多谢夸奖啊，”丁笑爽朗一笑，“我身边都是圈内人，这件事我也不好跟他们讨论，因为王导希望我保密来着。正好咱俩有着同样的任务，还都是书迷，没事可以一起讨论讨论。”
　　他说完，忽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瞬间睁大了眼睛：“坏了，我接下来还有节目要录！”
　　丁笑大步走到讲台上，抄起笔记本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教室，几秒后又折返回来，探头冲还呆坐在座位上的乔镜喊道：“到时候记得手机联系啊！有空我请你和景总一起吃饭！”
　　等他彻底走了之后，乔镜这才反应过来。
　　其实刚才丁笑跟他讲的那一大段话，乔镜基本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歌词和旋律，以及他在《地球之歌》中创造的、形象迥异的人物。无数灵感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汇聚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最终伴随着音符变成了一首完整的歌曲。
　　他要回家，乔镜想。
　　青年越走越快，最后连电梯都等不及了，直接从楼梯口飞奔下楼，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让刚好来这一层开会的景星阑愣了一下，脚步情不自禁地停住了。
　　身旁的秘书看向他：“景总，怎么了吗？”
　　“……没什么，”景星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看到了个朋友。去开会吧。”
　　但在会议开始前，他还是给乔镜发了一个消息：
　　“你怎么了？”
　　然而此时的乔镜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他屏蔽了外界了一切干扰，在虚拟世界中反反复复地修改着歌词的只言片语，并一遍又一遍地聆听着那段出自大师之手、宏大而浪漫的交响乐旋律。
　　……
　　…………
　　几个小时后，乔镜把写好的歌词发给了那位代表。
　　半小时后，代表的头像再度亮起：“晏河清先生，非常感谢您的作词！联合国刚刚已经决定采用您的作品，并且将会翻译成三十种以上版本的语言，在全世界进行推广。届时我们会将所有收入都捐献给联合国儿童公益机构，感谢您为那些孩子们所做出的贡献！”
　　乔镜：“不用谢。”
　　在确定任务完成后，他抓着手机，甚至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一眼屏幕上的弹出来的通知，直接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睡了个天昏地暗。
　　——从承诺要为《地球之歌》作词开始，乔镜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下来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乔镜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多了一条柔软的毛毯。
　　008肯定是没有那个力气的，给他盖毛毯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乔镜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隐约听到厨房内传来切菜的声音，空气中还弥漫着喷香的鸡汤味道。
　　乔镜忍不住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景星阑熬鸡汤的时候，砂锅内金黄的鸡腿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汤水上下浮动，鲜香的味道就算把抽油烟机调到最大档完全没办法吸走，勾的原本在书房看书的乔镜和陪着他看书的008，一人一猫不请自来地飘到了厨房，眼巴巴地等候着鸡汤出锅……
　　最后，哭笑不得的景星阑给他们分别撇了一个大鸡腿。
　　那一口咬下去，肉质鲜嫩，汁水饱满，香的就差没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乔镜回忆着那次的经历，慢吞吞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用力吸了下鼻子。
　　饿了。
　　“大作家醒了？”
　　景星阑端着鸡汤走到餐桌边上，一眼就看到了呆呆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的乔镜。
　　男人的唇角很微小地上扬了一丝弧度，但很快又被他刻意拉平了。
　　“醒了就去洗把脸，吃饭吧。”他不冷不热地说道。
　　“……哦。”
　　乔镜睡得有点儿懵，还真的乖乖听话去洗了把脸。而直到坐在餐桌旁，看着面沉如水的景星阑今天只顾着自己吃饭，甚至都没有帮他盛一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生气了吗？”他问道。
　　景星阑夹菜的动作一顿，但他没有抬头看乔镜。
　　“没有。”
　　乔镜点了点头，还真的相信了，于是自己去厨房的电饭煲盛了一碗饭，坐下来默默地开吃。
　　景星阑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明白面对乔镜这样的人只能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他把筷子一放，盯着乔镜问道：“为什么不回复我的消息，也不接电话？”
　　乔镜扒饭的动作一顿，一脸迷茫地抬头：“啊？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景星阑眉头紧皱：“前天上午。”
　　“前天……”乔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睡了整整一天！？”
　　“中间还发了一阵低烧，”景星阑冷着脸道，“当初乔叔叔说你不会照顾自己，我还觉得他是夸大其词了，真不敢相信，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还能把自己折腾生病了！”
　　景星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乔镜，心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究竟有多苍白？
　　虽然平时乔镜的皮肤也很白，但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完全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追问道，“就算你不想让乔叔叔担心，但至少可以跟我讲讲吧？”
　　但乔镜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他是真的不会说谎。
　　尤其是面对还在关心自己的人，那些随便找的理由就更没办法说出口了。
　　景星阑看到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主动退让了一步：“算了，下不为例，我这次之所以生气，还是因为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乔镜歪了歪头：“‘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景星阑哑然。
　　他其实也就是下意识说出了口，希望乔镜知道自己也会担心他，不要再像这样轻慢自己了。但是这种太过坦诚的话……景星阑暂时还没办法当着乔镜的面说出口。
　　“我是说，你不是还养了一只猫吗？”他咳嗽一声，用筷子点了一下旁边的008，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你看，你睡了一整天，要不是我，家里的猫就一天都没饭吃了。”
　　蹲在餐桌上的小黑猫不甘寂寞地发出了两声喵喵叫，圆溜溜的蓝色猫眼瞪着乔镜，很用力地甩了甩尾巴，明显是在生气中。
　　乔镜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景星阑，最终握着筷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怎么感觉……他好像被针对了？


第46章 
　　“前线的救援部队已经传来了联络，宝岛那边的受灾程度，现在看来比外界想象的还要严重一百倍不止……”
　　“截止到目前，一共伤亡多少人？”
　　“无法统计，很多地区都已经失联了，信号基站全部被毁。”
　　“其实这个很好办，‘翼龙’直升机完全可以解决；至于电力系统，我们这边刚研究出来的小型核电站技术正好也能派上用场，可以最快速度完成重建……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实际上，他们答应了。”
　　“！！！？？”
　　乔镜敏锐地感觉到，最近的新闻风向有些奇怪。
　　虽然世界各地都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华国也到处出钱出力，确实应该宣传，但是宝岛出镜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如果只是对外宣传华国在联合国的贡献的话，按理说，东南亚和樱花国那边的救援行动才更应该大肆报道才对啊。
　　乔镜从小跟着乔存志耳濡目染，政治嗅觉比一般人也要敏锐许多。他想了想，还是给乔存志打了个电话：“爸，最近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发生什么事？”乔存志冷哼一声，“就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忙都忙不过来了！”
　　他似乎并不想和乔镜多说些什么，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弄得乔镜反而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老头子虽然脾气一向不咋地，但是像这样故意遮遮掩掩的态度……
　　果然有猫腻。
　　挂了电话，乔存志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褪去。
　　他露出一个老怀甚慰的笑容，对旁边的乔母道：“咱这个儿子虽然性格呆了点儿，但关键时候还是很机灵的，像我。”
　　乔母的回应是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目前，大陆这边因为连日暴雨造成的洪涝影响已经在逐渐减弱，在雨过天晴之后，人们忙着重建家园，清理街道，城市在短短几天内便焕然一新。
　　但同一时间，世界上的各个地区仍旧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樱花国国内，普通民众的恐慌情绪已经攀升到了顶峰，不仅仅是因为连余震都已经达到了6.4级的水平，更是因为政府在救援行动中的种种不尽人意甚至是拉胯的行为。
　　很多当地居民甚至坚定地认为，地球的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你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想？
　　——连东京电视台都不放动画片了，不是世界末日还能是什么？！！
　　截止到本周末，樱花国政府在七天之内连续召开了四次发布会，首相和诸位内阁大臣鞠的躬从九十度已经发展到快要对折，再来几次，估计就只能私密马赛请辞下台了。
　　还有樱花国网友在网上讽刺：“当这个国家的首相不需要能力，更不需要脑子，但有一点绝对不能少：他的腰必须要好。”
　　综上所述，在全世界都乱成一团粥的情况下，五常尽管内部也出现了各种问题，但相比起那些在灾难面前连政府机构都开始摇摇欲坠的国家相比，已经要好上不知道多少了。
　　而华国，更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中那一枝最为亭亭玉立的奇葩。
　　由于这次派出国的救援队人员，头上基本都戴着义乌免费捐赠的同款黑白熊猫帽，还是那种上面有两个黑色小耳朵的款式，一时间，全世界各地的新闻都被这些熊猫帽给刷屏了，义乌的订单更是暴涨了将近几十倍——可以说，没有比这个更有效果、更受欢迎的宣传方式了。
　　无论是哪里的灾区，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为此，樱花国的漫画家还特意画了一幅漫画：
　　他把华国的救援队画成了一只只在废墟上搬砖救人的大熊猫，就连他们带在身边的搜救犬也变成了有着两个黑眼圈、脖子上戴着项圈的小熊猫。如此温馨可爱的画风，让许多外国网友直呼受不了，转发量达到了惊人的上百万，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文化输出了。
　　不少受到过救援队帮助的灾区群众在这张漫画下留评论，说这些熊猫帽可爱，戴着熊猫帽的人更可爱，看到他们，就代表着希望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甚至还有某些极端爱毛绒绒人士高呼，如果华国派来的真是熊猫救援队的话，请务必把他也埋在废墟里！只要能被熊猫公主抱，就算断胳膊断腿他也甘心！
　　华国人：呔，你以为我们不想吗！？
　　因为熊猫帽的影响过于广泛，就连晏河清，也在《地球之歌》的番外里加了个彩蛋——他让杨柳也戴上了这顶帽子，带着阿丽娅去某著名熊猫省的熊猫馆逛了一圈。
　　顺便一提，因为沾了阿丽娅的光，两人还被选中进入场馆内部，和熊猫来了一番近距离互动。
　　在给熊猫喂竹子的时候，杨柳这个驴脾气，正好碰上了同样倔强的未成年熊猫舟舟，两人在上千名游客的目睹下，进行了一场脸红脖子粗的竹子拔河比赛——差点儿没把旁边的阿丽娅笑到缺氧。
　　最终，这场拔河比赛，以人类方代表杨柳的完败告终。
　　要不是旁边的驯养员拦着，杨柳气得差一点就跟国宝在动物园干起架来了，看得四周的游客们大呼精彩：今儿这票没白买啊！回本了！
　　在全世界都被阴影笼罩的时候，这篇诙谐幽默的日常番外让读者们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不少，朱砂痣cp党更是头顶青天，就差没把“官配”两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阿丽娅和杨柳绝对是在约会！
　　官配永远滴神！！！
　　首都机场。
　　看完最新一章番外的乔存志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把座椅的靠背稍稍放低了一些，脱下外面套着的黑色大衣搭在扶手上，解开西装的扣子，伸出食指微微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准备先在飞机上闭目养神一会儿。
　　原本想为他倒茶的空姐见状，非常体贴地放轻了脚步，转而轻声细语地问起了另一边坐着的乘客。
　　整架专机内，坐着的全都是西装革履的外交谈判专家，以及国家级别的大领导。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大陆东南沿海的那座岛屿。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飞机在轰鸣声中起飞。
　　一场即将震动世界、改变全球局势的历史大事件，就此拉开了序幕。
　　*
　　在月末的最后一天，《地球之歌》的剧组在微博上发布了首部预告片。
　　“艹，差点儿都忘了这部剧已经杀青了。”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仿佛前不久才刚看到开机的新闻。”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也有很多人再也看不到这部剧上映了……唉。”
　　“好家伙，破防了。”
　　“不是应该觉得庆幸吗？谢谢楼上的楼上，今天一整天都很丧，但是看到你这句话突然觉得，活着真好，就算三次元再糟糕，至少我还能看到自己喜欢的动漫和电视剧播出。”
　　“无论如何，要是敢把我本命拍毁了，我立马打飞的杀到剧组跟导演大战三百回合！”
　　呆在家中的乔镜自然也看到了这则预告片。
　　点开视频，开头是黑底白字的悼念，王导在预告片代表剧组全体人员宣布，《地球之歌》的剧组将会捐出三百万元，以及主演见面会的全部收入，用于帮助灾区群众和各项城市重建工作。
　　同时，他们也将在接下来的主演见面会上，为世界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受灾人民祈福募捐。
　　这则预告片的时间不长，只有不到五分钟。
　　开头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内，窗外时不时响起的蝉鸣向观众们说明了此时的季节，一群只穿着裤衩的男大学生热烘烘地围在宿舍中央，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蹲在地上捣鼓发电机的清瘦背影——
　　“好了！”
　　话音落下，宿舍的灯应声亮起。
　　热烈的欢呼声中，那个年轻人被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激动地抛向了天花板。
　　他的脸上也带着青春洋溢的笑容，双眼中闪烁着属于天才的耀眼光辉——王导在这个一闪而过的短暂片段中，特意给了饰演杨柳的罗鹊一个正脸慢镜头。
　　接下来，在如泉水叮咚般欢快的钢琴伴奏声中，一系列的快速蒙太奇片段从观众眼前闪过：杨柳第一次进入华科院、第一次换上白大褂、第一次进入千人实验计划……王导在这个部分，不仅是实地取景，甚至还颇有种炫技的意味——
　　他硬生生把一部电视剧，拍出了和电影一样的大场面！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高质量的预告片，光看评论区的反应就知道，大部分观众都对它给予了正面评价。
　　还有不少人对那首伴奏很感兴趣，因为除了钢琴外，这首伴奏还用到了华国传统乐器扬琴，两者交融在旋律中，实现了现代和古风风格的完美融合。
　　最关键的是，它的作曲人，正是娱乐圈内大名鼎鼎的《地球之歌》头号粉丝，丁笑。
　　但是王泽民故意卖了个关子，说完整版要等正式开播的时候再放出来。
　　不过事实上，丁笑早就把这首歌的完整版发给乔镜听过了，008还用它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闹钟铃声。
　　不到五分钟的视频很快就结束了。
　　但就在进度条即将到底的时候，乔镜突然猛地点了暂停。
　　他瞪大眼睛，把进度条又往回拖了十几秒钟的时间。
　　最终，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杨柳在高校上课时趴在桌上偷摸着睡觉的画面。
　　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如果站在讲台上客串教授滔滔不绝的那位，不是他的老爹乔存志就更好了。
　　乔镜：“…………”
　　之前是谁搁那儿跟他抱怨，说最近忙死了的？
　　他给乔存志打了个电话，但奇怪的是，电话那头却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乔镜低头看了下手机屏幕，在确认过自己没有拨错号之后，不禁微微皱眉。
　　老头子这是又跑到哪儿去出差了？


第47章 
　　首都时间，凌晨四点半。
　　此时天色尚早，荆楚大地上仍被黑夜笼罩，但一辆表面毫无异样、实则被荷枪实弹包围着的货车，已经悄悄从省博物馆的后门，一路飞速驶向了机场。
　　馆长就站在门口，目送着货车一路远去。
　　他双眼微红，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挺直腰板，从深夜一直站到了天边黎明破晓。
　　“馆长，咱们进去吧。”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道，“早上温度低，您穿得这么单薄，可别冻感冒了。”
　　馆长摇了摇头，双眼仍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货车离去的方向。
　　当他开口时，连声音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小周，你掐我一下。”
　　工作人员：“啊？”
　　“你掐我一下。”但馆长仍坚持要求道。
　　没办法，工作人员只能伸出手，满足了他的要求。
　　但他当然不敢用力，这可是领导——结果馆长很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干脆自己上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哎呦！”
　　他疼得当场叫出了声。
　　工作人员无奈地看着他：“您这是干什么？”
　　“你不懂，”馆长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不懂啊。”
　　整个博物馆，除了刚才来搬运那件国宝的特种兵，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辆货车内运送的究竟是何等珍贵的文物——它的价值，可不仅仅象征着历史！
　　“我的爷爷没有等到，我的父亲也没有等到，”馆长说着说着，几乎要老泪纵横了，“但是我等到这一天了！我等到了啊！”
　　此时天色已亮，博物馆门前的道路上已经有早起上班的行人在来回走动，馆长激动的模样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人们的注意力。
　　被那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工作人员稍微有些尴尬，但他同样很好奇，忍不住问道：“馆长，您等到什么了？”
　　馆长摇了摇头：“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哼着《智取威虎山》的调子，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台阶。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徒留下工作人员一人二丈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他挠了挠头发，决定还是不去乱猜领导心里在想什么了，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
　　几个小时后。
　　联合国秘书长对全世界发表公开演讲，在演讲开始前，他先是同在场的各国代表一同，为全体在这场全球性大灾难中死伤的人们默哀了一分钟，随后发表了一番关于联合国在此次灾难中采取的各种措施，达成的效果，并着重感谢了在救援行动中出钱出力出人的各个国家。
　　面对着直播和数百名记者的长枪短炮，这一次，无论是M国代表还是华国代表都学乖了。
　　一个不再嘚瑟，一个努力把脸板正，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头敛眉，不苟言笑，总之是怎么严肃怎么来。
　　……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好好的新闻发布会搞成了全球表情包素材来源。
　　太尴尬了！
　　“……以上，就是我这次想要向大家讲述的全部内容。”
　　联合国秘书长放下演讲稿，顿了顿，一直严肃的表情终于稍稍放松下来：“最后请允许我向大家宣布一件事：为了纪念在此次灾难中丧生的人们，歌颂人类在共度难关时体现出的、令人感动的伟大精神，我们邀请著名音乐家路德维希先生作曲、晏河清先生作词，完成了这首《地球之歌》。”
　　说着，他接过一旁助手递过来的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地球之歌》的金色收藏版碟片——这首歌的MV来自于这段时间的各国新闻节选，以及联合国从几万名报名者中挑选出的一千零一个儿童、青年以及老人的笑脸锦集，代表着地球上的所有民族、国家和不同种族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在演讲的最后，请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歌曲吧。”
　　他对会场中的所有人说道。
　　话音落下，位于众人背后的大屏幕上，亮起了光。
　　消息传回国内的当天，#《地球之歌》晏河清#就再度冲上了热搜榜第一。
　　许多读者兴冲冲地点进去，结果大失所望地发现，居然不是作者又写了什么新书或者番外，这特么竟然还真的只是一首歌？
　　但是说句实话，这词写的是真的不错。
　　在听完之后，网友们纷纷表示歌很好听，但词绝对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还有人特意把英文版也找出来对照着看了一遍，确定地表示在经过翻译后就完全没有那个味儿了，不管怎么说，晏大佬的文学素养绝对过硬，一般人是肯定写不出来这样既朗朗上口又有内涵的歌词的。
　　丁笑作为《地球之歌》书迷们公认的头号粉丝，在歌曲公布的第一时间，他就迫不及待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联合国非常重视这首歌，还特意准备了好几个版本，丁笑最先听的，反而是普通人不太感兴趣的交响乐版本。
　　“甘拜下风，”听完后，他沉默良久，这才怅然长叹一声对一旁的经纪人说，“大师就是大师，路德维希这样水平的作曲家，我恐怕需要一生……不，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越过这座大山了。”
　　他有些沮丧，但是很快，屏幕上那行醒目的“作词人：晏河清”就又让丁笑振作了起来。
　　“说实话，从专业角度来看，这首词在韵律方面还有一些小小的瑕疵，可以继续改善，”他客观地点评道，但下一秒就立刻恢复本性狂吹起了彩虹屁，“不过瑕不掩瑜，晏河清不愧是晏河清，这灵气就完全不是普通作词家能比的！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这是我大学老师在第一堂课开始前对我们说的话，《尚书》里的句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丁笑说着，又仔仔细细地把这首歌词看了一遍，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要是放到几千年前，晏河清绝对是一代文豪大家！”
　　经纪人斜眼瞥他，哼笑道：“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对人家有滤镜？”
　　丁笑理直气壮道：“我确实有滤镜没错，可那不也是因为晏河清有本事吗？”
　　他吹彩虹屁，向来是光明正大地吹！
　　晏河清最棒！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所以，丁笑吸了吸鼻子，抓心挠肺地想，晏河清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完番外，赶紧开《地球之歌2》啊？
　　好想看！
　　但丁笑不知道的是，坐在家中的乔镜，此时正好也在想关于《地球之歌2》的剧情。
　　就在刚刚，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一本书的主角，将由杨柳的师兄沈容来担任。
　　但是对于具体怎么写，乔镜现在仍然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而他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既然搞不出大纲，那就先写个开头找找感觉吧。
　　反正上一本才刚完结不久……咳，好像也挺久了。
　　现在《地球之歌》的评论区已经从刚完结时的一秒刷新几百条，变成了几秒钟一条的频率，读者们也从刚开始的完结撒花，番外打卡，再到期待《地球之歌2》开文，最终变成了如今这样的画风——
　　“晏河清你睡了吗？我看不到2，我睡不着。”
　　“你有空去写歌词，没空开新文是吗？呜呜呜呜呜你好狠的心呐！”
　　“是啊，完结到现在都多长时间了，番外居然还只有四篇！四篇！！连一个巴掌都没有！！！”
　　“你断更的姿态很美，我疯狂刷新的模样好狼狈。”
　　“我悟了，作者一定是被抓去关小黑屋研发高达了！”
　　这些评论中还包括了许多打赏榜前列的土豪，然而至始至终，晏河清都表现得十分富贵不能yin，对于新书到底什么时候开，也完全没有个准话。
　　夜晚。
　　今天景星阑难得没有去打扰乔镜，而是独自坐在自家的客厅内，握紧手机，盯着屏幕上《地球之歌》的标题怔怔出神。
　　就在下班前，他在微博上看到了那条热搜。
　　和大多数读者一样，他也以为是晏河清终于开新文了，但在得知这只是联合国邀请晏河清作词的一首歌曲后，景星阑脑子里那根在乔镜面前习惯性迟钝的神经却猛地一颤。
　　作词，他想，为什么是作词？
　　之前乔镜找他上培训班，用的理由就是要为晏河清的新书主题曲作词。
　　他把自己折腾生病，在家里躺了一天一夜，原因还是作词。
　　当时景星阑就吐槽过，书都还没写呢，怎么就想到主题曲的事情了。但是难得乔镜开口求他办事，再加上被定制文的事情感动到了，景星阑倒也没有多想，便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乔镜的言行中的确有不少漏洞，只不过从前的景星阑都下意识无视了。
　　——或者说，在乔镜主动解释前，他自己就已经给对方找好了理由。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往往不会被那种善于伪装巧舌如簧的人欺骗，反而会对口花花的人下意识提高警惕；可景星阑毕竟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只不过面对乔镜这样纯粹的人，哪怕青年的谎言再离谱、再蹩脚，他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去相信罢了。
　　景星阑放下手机，把脑袋深深埋在双臂间。
　　良久，男人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色令智昏吗？
　　明明有那么多的联系，那么多的巧合，但他硬是直到今天才发现——亏他还觉得自己是镜花水月的真爱粉！
　　就在刚刚，景星阑又把《地球之歌》的前几章看了一遍。
　　就文风来讲，晏河清和镜花水月可以说是毫不相似，甚至连习惯性的用词和断句方式都完全不同，也难怪情报部那些人分析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就算调查，也不可能把镜花水月的十几本书全都完完整整地看一遍，而就算是看完全部的老读者，估计也很难发现两者的相似之处。乔镜当初被他的编辑王城一眼看中，除了文笔出众以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此——
　　王城曾经感叹过，他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第二个能比乔镜更有天赋的作者了。
　　对于文字的敏感程度、多变的文风、过人的家庭背景和惊人的阅读量，不仅赋予了乔镜天马行空的大胆想象力，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笔下故事的掌控程度达到了巅峰。
　　但就是因为这两者的“毫不相似”，反倒让景星阑确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和其他跳槽后巴不得书迷认出自己的作者不同，乔镜如果想要换个笔名重新开始的话，一定会选择隐姓埋名、坚决不对旁人透露半点两个马甲之间的联系。
　　很多网上的分析人士都认为，晏河清应该不是新作者，他驾驭剧情非常轻车熟路，笔触也十分流畅娴熟。这种话当初景星阑只信了一半，因为晏河清是不是新作者对于他来讲都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现在倒是有关系了。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地球之歌》，是乔镜在创作了十几本作品、并经历与老东家解约事件后，集各种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的大成之作。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资料……景星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乔存志，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绝对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乔存志给乔镜的资料，那这对父子俩都得被人带去喝茶。
　　而且他也不认为，现在的华国科技水平有达到《地球之歌》中的那个层次。
　　所以，应该就是乔镜自己有了某种奇遇？
　　作为一个经常看网文的资深老白，景星阑只犹豫了一秒，便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等大步走到门口时，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虽然真正懂作曲的人不多，但是景星阑清楚，如果乔镜真的想找的话，那绝对是找得到的。但他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找到了自己，请求帮助——这是什么？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啊！
　　景星阑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双拳，忽然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既然乔镜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自己坦白身份，就说明他不想在明面上讨论这件事，他想，那自己也不应该这样贸贸然地去问，必须要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且在乔镜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到他的身边。
　　乔镜：？？？？
　　如果他知道景星阑现在的想法的话，一定会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他只不过是当时满脑子都是交歌词的deadline，没工夫圆谎罢了。
　　——怎么到了景星阑这里，就被脑补成这样了？


第48章 
　　历时近三个月，世界各地的风暴、地震和海啸种种自然灾害的影响，终于渐渐平息。
　　具联合国统计，全球损失达到了惊人的4万亿美元，而且这还仅仅只是初步统计的数据，更别提人员牧畜之类不可估量的伤亡了。
　　可以预计的是，在接下来的起码两三年内，全球经济都将进入低迷复苏阶段，甚至不少国家起码还得用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从这次元气大伤的灾难中恢复过来。
　　但就在各国忙着收拾自家残局时，一则消息，却震惊了整个世界。
　　乔镜是在凌晨一点多接到乔存志电话的。
　　当时他都已经睡着了，半夜被吵醒，有起床气的黑发青年声音沙哑，脸色也不大好看：“爸，这么晚了，什么事？”
　　而乔存志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便让乔镜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大眼睛，呆呆地坐在床上许久，就连自己已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都没发现——直到胸口因为缺氧而感觉到沉闷难受，乔镜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差点儿忘记了呼吸。
　　“您说的……是真的吗！？”
　　一向性子冷淡的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声音也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
　　乔存志：“我确定。”
　　挂了电话，乔镜仍有些不可置信。
　　躺在旁边枕头上的008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乔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它。
　　直到小黑猫被他的表情吓到，用爪子轻轻推他的膝盖，乔镜这才低下头，死死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连指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你说的没错，”他哑声道，“确实是出事了。”
　　“——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首都时间，早七点整。
　　在跨越漫长旅途后，那个被严密保护着的文物集装箱终于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运输车辆上搬运下来。早就守候在一旁的文物专家第一时间对它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站在文物的前方，面色激动，热泪盈眶。
　　“演奏的人选选好了吗？”其中一人在检查完毕后，扭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点头：“已经在旁边那个房间等着了，呆会儿就过来试音。各位请放心，现场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文物也一定会原样送还省博物馆。”
　　“那就好，”老专家连连点头，“那就好啊。”
　　他恋恋不舍地收起了手中的放大镜，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架由六十五件青铜编钟组成、见证了两千五百多年悠长岁月的传世瑰宝——
　　曾侯乙编钟。
　　首都时间，早八点整。
　　今天是星期一，工作日的上午，正是忙碌的时候。
　　别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见老板还没来，手底下的一群作者又大多是夜猫子，这个点根本不会起床，于是便偷偷拿起了手机，准备刷刷微博，带薪摸鱼。
　　“咦，怎么进不去了？”
　　他疑惑地看着点开后一片空白的微博，有些疑惑地切换了一下网络，发现依然上不去。
　　再问一下身边的同事，也都是一个样子。
　　那就说明应该不是网的问题，别鸽想，该不会又是娱乐圈哪对情侣分手或者结婚了吧？
　　他联想起之前几次微博瘫痪的情况，觉得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实在是非常之高。
　　既然这样，别鸽就干脆不管它了。他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安心工作起来。
　　等上班快一个小时后，当他再度拿起手机时，却诡异地发现微博还是登不上去。
　　“这都多长时间了？”他瞥了在办公室紧皱眉头看财务报告的柳华益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吐槽道，“怎么，微博是要倒闭了吗？这服务器烂的都快跟咱们公司差不多了。”
　　但同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你怎么了？”别鸽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伸出手在他呆若木鸡的脸前晃了晃，“Hello，看什么呢？”
　　“宝……”
　　“宝什么？”
　　同事说不出来话，他哆嗦着嘴唇，把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微博页面给别鸽看。
　　热搜榜第一，是一个鲜红的“爆”——
　　#宝岛回归#
　　*
　　今天的微博创下了历史。
　　前排一连七个“爆”，每一个词条下的评论，都是以每秒数万的速度在疯狂增长。
　　而且不仅是微博，各大论坛、贴吧、短视频，以及所有能够用来交流的互动平台，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瘫痪！
　　原因很简单——
　　华国互联网上的几亿网友，全疯了。
　　甚至不止是线上，他们还跑到了线下，大妈们在大白天的广场上跳起了《最炫民族风》，各大城市的地标建筑、十字路口大屏幕轮流被这个消息刷屏，首都广场上人头攒动，人们自发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奔来，围绕着国旗杆尖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鲜花和彩旗。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
　　到最后，首都警方不得不出动大批警力用以维护治安，并限制无关人员和车辆进入相关区域——
　　然而，直到限流的最后一刻，都还有年迈到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不远千里赶来，被家里人扶到那位的巨幅画像前，不顾旁边人的阻拦，执意挣脱搀扶，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学的广播站被激动的学生们霸占了麦克风，扬声器里的鬼哭狼嚎传遍了整个校园，就连平时懒洋洋躺在树根下打盹的野猫都被这声音惊醒，更别提还在上课的学生和老师了。
　　但就连原本怒气冲冲赶来的教务处老师和校领导，在看到这一幕后，也都只是站在房间的门口，双眼微红地看着这群年轻人胡闹。
　　校长还用手机偷偷把这一幕录了下来，准备留到这群学生的毕业典礼上播放。
　　他只希望，等将来这群孩子走上社会，千帆阅尽，还能依然记得此时此刻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对祖国最清澈的热爱。
　　——初心不改，才是最为难得的。
　　当晚七点。
　　新闻联播的收视率达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高峰，千家万户的人们都坐在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带微笑、字正腔圆的主持人，不肯错过哪怕一个字。
　　没有条件坐在家中看电视的，也都自发地聚集到了有大屏幕的地方，食堂、十字路口、甚至是某些有电视的小商店门口。而直到在听到那句最为关键的“宝岛回归，祖国终于在今天实现了完全统一”时，多少人压抑着的泪水夺眶而出，站在大街上泣不成声。
　　晚上八点整，各大卫视原定的节目全部推后，开始播放宝岛升旗仪式。
　　乔镜和景星阑并肩坐在家中的沙发上，在仪式开始前几分钟，景星阑就已经偷偷观察过乔镜的表情了——因为他在今天的新闻上，看到了乔叔叔的一个侧脸。
　　他本以为乔镜会表现得很激动，但事实上，黑发青年依旧是平时那副镇静的模样，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景星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亦或是无奈——连这样惊天动地大事都不能让乔镜的情绪产生半分波动，他景星阑又何德何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乔镜其实在深夜就已经激动过一回了。
　　仪式开始了。
　　景星阑很快就收回自己的心神，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电视直播上。
　　当国旗第一次在那座岛屿上方冉冉升起时，随着镜头的移动，他眼睛很尖地发现了站在人群中身着正装、仰头行注目礼的乔存志。景星阑微微睁大双眼，正要转头跟乔镜讲，忽然感觉到一只微微冰凉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而这只手的对象，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着。
　　男人僵住了。
　　仪式的直播还在进行着，现在镜头给到了早已安置在一旁的曾侯乙编钟。几名戴着白手套的演奏人员拿着小木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舞台。
　　伴随着青铜编钟的震动，来自两千五百年前的上古遗音，在这片海对面的土地上再度回荡。
　　屏幕恰到好处地给出了这首歌的名称——
　　《地球之歌》，作曲：路德维希·冯·艾尼尔；作词：晏河清。
　　抓在景星阑手腕上的那只手，又微微收紧了些许。
　　乔镜抿着唇，双眼紧盯着电视，他的动作完全是因为下意识的紧张造成的，跟他的理智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能够这么做，证明他的确对身旁人的防备心很低。
　　而被他抓着的景星阑，在短暂的紧绷后，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男人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很显然心情不错。
　　好事成双，他想。
　　演奏者们用小木槌敲完了这首《地球之歌》，很快，当人们更为熟悉的《我的祖国》的前奏旋律响起时，他身后宏大的百人交响乐团，也终于加入了演奏行列。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小号、长号……还有男女混声合唱团的声音，在会场上方璀璨绚烂的烟花下，共同谱写出了一首盛世华章。
　　而也正在这一刻，乔镜心中冒出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几乎要让他迫不及待的念头——
　　他想写一个，关于这世间凡人的故事。


第49章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世界。
　　国际上一时间风起云涌。
　　起初，大部分国家都准备持观望状态，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再说。
　　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不仅关乎政治和经济，更是对军事和全球格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撼动。
　　但出乎各国预料的是，在这件事上，M国却一直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甚至就连一直在太平洋上横行霸道的几支航母舰队，也只是一直行驶在公海范围内，远远地观望着事态发展。不过樱花国却连带着倒了大霉——因为他们的军事基地被M国又加派了将近一倍的兵力，用以制衡华国。
　　为此，樱花国民众还气得又上街游行了一回。
　　可惜没啥用，他们的首相虽然腰挺好使的，但可不会为了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鞠躬道歉。
　　而与此同时，在两位五常国家的外交领域……
　　鹰酱：兔子，把你的战机收回去！
　　兔子：鹰酱，先把你的核航母开走！
　　鹰酱：你想打架吗！！！？
　　兔子：来啊，打就打！谁怕谁？
　　M国被华国这次在宝岛问题上难得的强硬态度哽到了，白宫深夜紧急召开会议，总统看着面前十几位对华策略专家吵成一团，只觉得脑仁都在突突直疼，赶紧拿起放在一旁的无糖冰可乐喝一口，压压惊。
　　几个小时后，最终方案出台了。
　　由于两方谁也不服谁，M国也不想真的和华国打起来——它又不傻！
　　所以，大家只好各退一步，虚晃一招，互相放放水枪撞撞船，顺便把一不小心真掉进海里的对方海员捞上来，最后放完狠话，任务完成，各回各家。
　　但在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看来，明明在此之前跳的最高的就是M国，现在却是这样一副态度……见状，他们也在心里泛起了嘀咕，不过有时候没有表态也是一种表态，虽然不知道那只黑心兔子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位乖乖认栽还闭嘴，但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上赶着给人家当枪使不是。
　　短短几天内，国际上的祝贺信纷至沓来。
　　对于国内的人们来说，除了庆祝以外，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帮助宝岛从海啸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毕竟现在算是正儿八经一家人了，有什么好东西当然也得拿出来不是。
　　高行路的退休申请刚交上去没两天，就被领导叫去谈话了。
　　“宝岛那边聘我当顾问？”高行路听到领导的话，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都这把年纪了，真的干不动了。领导，我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但是您看看，我这边的实际情况也不允许啊。”
　　他现在就只想老老实实地呆在学校里，教教书，骂骂……咳，是指点一下学生，再为国家培养出一两根好苗子就差不多了。高行路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那次从核电站回来还因为淋雨大病了一场，他就特佩服韩有朋一把年纪了还活蹦乱跳，每天的精力简直像是用不完一样，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领导看着高行路明明休息了好几天，眉宇间仍萦绕着淡淡的疲惫，精气神明显不太好的模样，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实话吧，老高，”他敲敲桌子，推心置腹道，“你也清楚，现在国内，不，就算是放眼全世界，你在这个领域都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绝对的说一不二！比M国一支舰队都值钱。换做平时，你别说出国了，想出境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明白国家这个时候让你去宝岛的意思吗？”
　　高行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这是置换条件之一？”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领导肯定了他的猜测，“宝岛那边的电力系统几乎被海啸损坏了大半，居民连日常用电都无法保证，普通发电厂一时半会又排不上用场。谈判的时候，小型核电站技术可以说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之一了。”
　　高行路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见他这样，领导又道：“你放心，到了那边，到时候你就是专家组的组长，只要把任务排下去，没事再指点指点他们的工程师，之后也就基本都没什么别的工作了，肯定比在这里轻松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好吧，”高行路叹气道，“看来我真是劳碌命。不过领导，我能问问为什么一定要派我去吗？虽然我勉强算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我手底下不还有两个学生吗，他们应该比我更适合这种外派技术指导工作吧。”
　　“哪里，老高你太谦虚了，”领导哈哈笑起来，“至于为什么派你去，咳，这不是老韩也要去台积电那边吗？他非得把你也一起拉上，说十几年前你欠他一顿臭豆腐的钱，这次去宝岛也一定要让你请客去夜市吃蚵仔煎，我还劝他来着呢。”
　　高行路：“…………”
　　虽然知道韩有朋是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学校里寂寞，但他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这老混蛋，一天天的没事做，就知道折腾我！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他“嗖”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匆匆打了声招呼，便以一种让领导都目瞪口呆的速度消失在了办公室内，之前周身一直萦绕着的那种暮气沉沉的感觉，更是瞬间一扫而空。
　　领导愣了片刻，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这俩老家伙，还真是越活越小孩了。”
　　不过，就整件事来讲，最狂喜的人肯定要属韩有朋了。
　　对于这些研究芯片技术的人来说，这波是什么？
　　是天降大饼！是国家直接原地起飞！
　　韩有朋在从乔存志那儿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但和之前M国深更半夜不干人事的垂死病中惊坐起相比，这一次，他整个人都是一副兴奋得快要癫狂的模样，就连接电话的声音都变了：
　　“老乔，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驴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终于！终于！！！”
　　据事后老伴形容，当时韩有朋的脸色激动到涨红，就连接电话的手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是吓得她要下床去给他找速效救心丸的那种程度。
　　当晚，韩有朋就联系了上头，敲定好了尽快带领团队前往台积电出差的各项事宜，顺便还坑了一把自己的老友，把他也一起捎上了。
　　尽管知道事后高行路一定会来找他算账，但现在的韩有朋心早已飞到了海峡另一端，走在华科院的研究所内，无论是谁看见他，都会发现这个头发花白还哼着小曲儿的老人，几乎每一个毛孔里都透露着两个大字——
　　快乐！
　　而同样快乐到不行的网友们，在勉强冷静下来后，也都纷纷跑到兔子的官微下，开始软磨硬泡地恳求起来：
　　“这么大的喜事，不给全国放个几天假庆祝一下吗？”
　　“就是！七天不指望了，五天总该有吧？”
　　“快快快，什么时候出政策？我要去考宝岛的公务员为国家发光发热！”
　　“敲，上面的你提醒我了，我今天申论还没复习！”
　　“我比较好奇的是他们的身份证，到底是啥样式的？快rwkk！”
　　正忙着和鹰酱扯皮的兔子：“…………”
　　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啊！再问自闭！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最近的华国好像偏偏要跟老天爷唱反调。就在这样一个全国上下都喜气洋洋的日子里，又一桩令网友们狂喜乱舞的喜讯传来：
　　《地球之歌》的剧组，终于杀青了！
　　在采访中，王泽民宣布很快电视剧就将上线各大平台，并且还会在卫视上星，所以观众朋友们也可以在电视上收看。而当记者问他具体是什么时候播出时，王泽民表示，应该是一两个月以内。
　　这速度，对于一部还需要后期剪辑处理的电视剧来说，基本已经算是坐火箭一样快了。然而网友们还是很不满意，剧还没开始播出呢，就开始挥舞着小皮鞭催更了：
　　“快播！爷已经等到花儿都快谢了！”
　　“听说到时候播出的时候是一星期三集……天啊，无限追更的日子又要来了。”
　　“痛并快乐着 1”
　　“不过说实话，我宁可忍受苦苦追逐当舔狗的痛苦，也不想守着一个没有回应的渣男，肝肠寸断。”
　　“哈哈哈哈哈此处应当@晏河清，所以晏老贼你是穿越了吗！怎么还不开2啊啊啊！”
　　“好歹给个准信吧，我家里常备万年历，让我看看我这辈子要活多久才能撑到那一天，如果不行那也只能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今天晏河清更新了吗？没有。”
　　乔镜默默地看着这些评论，心想你们催电视剧就催电视剧，为什么还要把他拉出来无辜躺枪？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一旁的景星阑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有问过晏河清吗，关于《地球之歌2》什么时候开文这件事？”
　　乔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暂时不太想写这本了。
　　脑洞千千万，不行咱就换，反正他也没跟读者说过接下来要写的文就是《地球之歌2》，乔镜理直气壮地想，他只是单纯开了一个预收放在专栏里而已。
　　这么多天下来，景星阑早就成了微表情大师——至少在揣摩乔镜心思这点上，他相信这世上没人能比自己更在行。
　　因此，在看到乔镜说话时不自觉地出现眼神漂移、眨眼频率加快等等一看就十分心虚的小动作后，他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有些想笑：“所以你是根本没想好什么时候写这本书是吧？”
　　乔镜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几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不是掉马了？
　　乔镜猛地抬头看向景星阑，看到的却是男人脸上淡淡的、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你不会还真的以为，只用那些蹩脚的谎言就可以一直瞒着我吧？”
　　景星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乔镜不喜欢被人碰脑袋，但因为现在太过惊讶，他也没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表情震惊，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无措的茫然。
　　当然，最后那部分情绪是出自景星阑的个人滤镜。
　　“你，”黑发青年咽了一下唾沫，强作镇定地问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景星阑沉吟片刻，笑了。
　　“你猜？”他故意问道。
　　乔镜会猜才见鬼了。
　　但奇怪的是，虽然他最大的秘密被暴露在了景星阑面前，他内心却没有多少慌张的意味。就像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景星阑深入了解到了乔镜这个老同学真正的性格一样，他也对景星阑又有了更深的一层认识。
　　他觉得，景星阑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以防万一，还是问一句，”乔镜说，“你没有女朋友吧？”
　　景星阑微微挑眉：“没有。而且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怕你色令智昏。”
　　“…………”景星阑心想我要昏也是昏在你身上，但他明白乔镜的顾虑，因此立刻正色说道：“你放心，我可以发誓，这个秘密我此生绝不会告诉其他人，就算是家人朋友也一样，如果说了，就让我天打雷劈死无——”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景星阑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乔镜用手捂着自己的嘴，还抿着唇使劲瞪了一下自己，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怎么不让我继续说了？”男人弯了弯眉眼，垂眸盯着乔镜，声音因为被堵住的原因听上去有些模糊，但低沉的嗓音中仍带着一股浓浓的、无法抑制的笑意。
　　“我不信这个，也不需要你发什么毒誓。”
　　乔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且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是我的读者……”
　　景星阑眼前一亮，立刻接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更新了？”
　　“不，”乔镜转过身，但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也很微小地勾了一下唇，“但是你可以帮我找错别字，顺便修电脑，C盘已经快被我装满了。”
　　景星阑：“…………”
　　沙发角落里，悄悄竖起耳朵偷听的008瞳孔地震。
　　虽然这个饲主是他找来的没错，但它可不是让景星阑来抢自己活计的啊！


第50章 【雷1000加更】
　　“叮咚~”
　　首都航空工业研究所内，正坐在自己座位上办公的杨柳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熟悉的提示声，敲击键盘的动作不禁一顿。
　　这声音是柳柳网的推送，杨柳一边拿起手机解锁一边想，时隔这么多天，晏河清终于又想起来更新番外了？
　　但当他点开柳柳网的app后，看到的却是……
　　“《地球之歌2》的试阅！？”
　　杨柳睁大了双眼，瞪着屏幕失声喊道。
　　旁边的同事们立马坐不住了，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把杨柳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试阅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点开看看吧。”
　　“这不算正式更新吗？如果是试阅的话，意思就是之后可能还会改的对吧？”
　　他们迫不及待地看完了这短短几千字，然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中间的杨柳身上，卷发青年的表情凝重，嘴唇紧抿，看模样似乎不太高兴……
　　“哈哈哈哈哈哈！！！”
　　几秒钟后，杨柳突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他举着手机，热泪盈眶道：“我终于不是主角了！晏河清万岁！”
　　同事们：“…………”
　　这人怕不是疯了。
　　但这短短几千字的试阅，的确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地球之歌2》的主角不是杨柳，纷纷跑到评论区底下抗议，但也有一部分人表示适应良好，就算再天才，金手指总不能全开在同一个人身上吧。再说了，杨柳在上一部里已经够累了，还不能让他休息休息吗？
　　反正2的主角看样子应该是杨柳的师兄沈容，那到时候杨柳的戏份肯定也不会少，是不是主角还有什么关系吗？
　　读者们一时分成了三派：反对党、支持党以及佛系中立党，《地球之歌2》才发布了两章试阅，评论和打赏数额就已经直飚百万，密密麻麻的刷新次数让人恍然间还以为来到了某个大明星的直播间。
　　景星阑看着他们在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再抬头看看旁边乔镜坐在电脑前专心码字心无旁骛的样子，不得不佩服起了乔镜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样淡定的态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乔镜之前跟他说又有了新的脑洞，不太想写《地球之歌2》了，但最后他还是丢了两章试阅上去，因为觉得说不定读者们的评论会给他不一样的灵感——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他现在写的，是当初答应景星阑的那篇星际武侠。乔镜不想写的时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坚决不肯码一个字。
　　鸽王，就是这么硬气！
　　景星阑一方面为都快在评论区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读者们点蜡，一方面又美滋滋地等着乔镜写完，心安理得地当他笔下故事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读者——因为在他眼中，008不算人。
　　008：你礼貌吗？
　　总言而之，这种感觉，对于喜欢看文的读者来说，就像是你拥有了一座源源不断、自动产出的金矿一样。
　　就三个字：爽翻了！
　　“今晚八点，《地球之歌》的动漫和剧版同时播出，”在乔镜合上电脑后，景星阑问他，“你打算先看哪个？”
　　乔镜想了想：“动漫吧。”
　　景星阑咳嗽一声，唇角情不自禁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虽然不知道乔镜是不是因为动漫这边的制作方是星阑文娱旗下的动漫公司，但景星阑愉快地决定，自己就这么认为好了。
　　晚上八点整。
　　乔镜抱着008，第一次踏进了景星阑的家门。
　　虽然他们两个是邻居，而且景星阑早就来过他家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细数起来，这倒还真是乔镜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参观景星阑的家。
　　他换好拖鞋，抬头环顾了一圈，发现房间的装修整体都采用了一种很明快的色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整洁，无论是桌面还是地板上都没有一丝尘埃，甚至有点儿像是开发商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还不错吧？”景星阑不无自豪地说道，“我每天都会亲自打扫一遍，周末还会让阿姨来搞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保证没有一点灰尘。”
　　他说着，视线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乔镜抱在怀中的小黑猫身上：“就是因为怕掉毛，所以我一直没有养宠物，不过你这只猫还真不错，一点儿都不掉毛。”否则他也不会让008进自己家门。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一向很亲近他的小黑猫，最近却看景星阑这个铲屎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在听到这话后，它更是臭着一张猫脸，直接在乔镜怀里扭了扭身子，把猫屁股对准了男人。
　　哼，好猫不跟人斗！
　　不过乔镜之所以今晚来景星阑家，还是因为男人说他家里有投影仪，无论是看剧还是看动漫都很爽，还不用低头。乔镜想想那样的场景，感觉确实不错，于是便答应了景星阑的邀请。
　　而他现在正略显拘束地坐在景星阑卧室大床前的沙发上——因为他说投影仪放在了卧室——看着景星阑弯腰捣鼓好投影仪，还贴心地端来了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他面前，照顾的可以说是非常周到了。
　　“……谢谢，”但乔镜还是不太习惯他这样，“我……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儿，反正我也是要吃的。”
　　景星阑在他身边坐下，表情十分自然坦荡。
　　这个沙发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难免会显得有些拥挤。乔镜感受着紧贴着自己大腿的那份温度，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一闪一闪亮晶晶~”
　　但一道可爱的童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乔镜闻声抬头，发现动漫已经开始播放了。
　　刚才响起的，是星阑文娱旗下动漫公司的短暂片头——
　　投影屏幕上，一位戴着围巾的小王子弯下腰，把一颗亮闪闪的金色星星捧到一朵玫瑰的面前，下一秒，这些线条和色块融合在一起，组合变形，最终构成了星阑动漫的logo。
　　“很可爱吧？”景星阑看出了他的拘束，便主动找了个话题聊起来，“当初他们给我看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太幼稚了，但我却觉得挺好。动漫嘛，喜欢看的人都是童心未泯的。小王子是我童年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星星是我的名字，当初选择它作为logo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乔镜没说话，只是认真观看的侧脸表明了他在听。
　　但听着景星阑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之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项研究，说是那些创业成功的企业家身上都带着点儿自恋情结，他们非常自信于自己的判断，从不畏惧向他人诉说自己的野心和梦想，而这，同样也是他们人格魅力的最大来源。
　　果然，乔镜再一次在内心感叹，景星阑这样的人，和他这个社恐完全不一样。
　　——他就属于那种，非常典型的，无论放到哪里都会闪闪发光的人。
　　动漫开始了。
　　乔镜回过神来，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人物，比起真人版来说，动漫自然要显得更加抽象美形一些。而且《地球之歌》本来就不是给真正的儿童看的，所以每一个登场的人物，基本都是属于那种让二次元看了就双眼放光、直喊“哦呼”的类型。
　　“高清蓝光？”乔镜看着看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景星阑却立刻领会了他想问的问题，并点了点头：“没错，这次总部给他们拨的经费很足，当时的制作人跟我保证过，这部动漫绝对可以说是目前华国动漫行业的顶尖水平。”
　　乔镜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了。
　　就画面精细度来讲，这个“顶尖水平”的确不是夸大其词。
　　但身为原作者，乔镜还是更关注剧情，动漫和小说毕竟是两种不同的形式，剧本制作他虽然也有参与，不过最后的成品如何，在乔镜亲眼看到前也无法确定是好是坏。
　　他其实很少看动漫，目前《地球之歌》的动漫也只出了两集，只能勉强算是开了个头。但是乔镜在看完这两集后，转过头，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对身旁眼神略显忐忑的景星阑道：“如果这部动漫后续都能保持这个制作水平，它一定会火的。”
　　“真的吗？”
　　景星阑很高兴，因为他没想到能从乔镜嘴里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份快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个人情感，更是一份珍贵的、来自原作者的肯定——至少在具有读者和动漫制作方双重身份的景星阑看来，这就是对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最好的认可。
　　乔镜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果盘，很认真地对景星阑说道：“你辛苦了。”
　　多吃点，尽管这也是你自己家的水果。
　　景星阑沉默片刻，忍俊不禁地拿了一颗，刚要放进嘴里，余光注意到蹲在乔镜怀里瞪着一双死鱼眼的008，于是手腕一转，故意捏着樱桃梗在它面前晃了晃：“怎么，你也想吃吗？”
　　008：愚蠢的人类！拿开你的爪子！
　　乔镜无奈地看着景星阑逗弄008，自己拿起放在一旁的遥控器，看起了《地球之歌》的剧版。
　　比起动漫版，收看电视剧的人明显更多，乔镜才看了两集动漫，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弹幕就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不得不调整了一下设置，只留下了最顶上的那些，这才勉强看清画面上播放的内容。
　　“有生之年打卡！呜呜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好耶！好耶！！好耶！！！”
　　“禁止好耶！”
　　“杨柳啊啊啊啊我爱你！意气风发的年轻天才我的天菜！”
　　“别打鸟了，打我吧！往我心上打/爱心/爱心/爱心”
　　“卧槽，之前看预告片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这白大褂一穿，眼镜一戴，不管是杨柳还是沈师兄都这么帅啊，帅惨了！”
　　“这就是知识的魅力！职业加成百分百！科研人员最帅！”
　　当然，也有一些酸溜溜的评论：
　　“花旗这算是躺赢吧？明明啥也没做，自动从男三升级成下一部的男主。”
　　“这运气绝了，果然小火靠捧大火靠命。”
　　“当初他演师兄之前难道就知道下一步是师兄当主角吗？不会有什么黑幕吧？”
　　“花旗家听说很有钱，我怀疑他跟王导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易，还是说他其实是跟晏河清有关系？”
　　而对于这些质疑的评论，花旗很快就在微博上给出了回应。
　　他首先感谢了王导和剧组的其他成员在这次拍摄中对自己的指导帮助，接着坚决否认了网上关于他和王导以及《地球之歌》原作者之间有私下交易的谣传，在经过导演允许后，花旗放出了他试镜师兄沈容一角的相关片段，并表示如果造谣者再继续发布这样未经查实的虚假言论，那就请法庭见——
　　花旗平时在娱乐圈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脾气好又佛系，就连他的粉丝也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居然会如此强硬。
　　但说实话，太爽了！
　　就是要这样，把那些瞎造谣的营销号和无良媒体直接告上法庭！
　　不过令广大吃瓜网友更感兴趣的，还是花旗放出来的试镜片段。当事人的演技先不评判，关键是观众席上王导身边坐着的那两位，长得真的好帅啊！
　　一群颜控们纷纷表示“三分钟，我要辣两个男人的全部信息”，很快，景星阑的身份就被他们查了个水落石出——其实业内认识他的人真的很多，景星阑甚至还有百度百科呢，照片履历更是基本算是公开，很容易就能搜到。
　　但是另一位清秀书生型的小帅哥，资料就没那么好找了。
　　“大概是素人吧？”有人提出，“这么年轻，职业也没有公开，大概就是哪位评委的亲戚了，咱们就别打扰人家了。”
　　“但如果只是评委亲戚，王导会让他在试镜的时候直接坐在评委席上，还是自己旁边吗？想想就不可能吧。”
　　“我好像见过他……应该是在之前N市的博览会上，我想起来了，这小哥是个翻译来着！当时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他了，气质特别安静，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所以说果然是个素人吧，唉，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
　　“想多啦，这种优秀的男生，一般早就被身边人内定了，一般人是没有机会的。”
　　网络上发生的这一切，对于仍专注看剧的乔镜来说，基本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就算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和正常十几岁就会春心萌动的青少年不同，乔镜仿佛天生就缺了这根弦，尽管上学时也有女生鼓起勇气主动向他告白，但他这个当儿子的甚至比老子乔存志当年还不如——乔存志那次至少还只是因为被当众告白在同班同学面前闹了个大红脸，说话结结巴巴，乔镜倒好，他直接拔腿就跑了！
　　事后乔母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简直想把乔镜的脑壳掀起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儿子已经长大了，还早早就搬出去住，她逮不到人，只能去找乔存志出气，骂都怪他带坏了儿子。
　　乔存志表示很冤：这能怪我吗？
　　在正式和妻子确认关系后，他也是很浪漫的！
　　甜言蜜语每天说一遍不带重样，乔镜那小子在这方面但凡有半点像自己，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但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就算乔镜已经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三室两厅的住宅内，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好了自己一个人独自在家度过几十年时光的准备，还是有一个人锲而不舍地每天坚持敲门，厚着脸皮喊着“乔老师”挤进他的世界。
　　从此，乔镜的生命不再是一片纯白的寂静。
　　虽然多出的那个人让他感觉有些吵闹，但不可否认，景星阑也为这个家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或许景星阑再坚持个十年八载的，乔镜还真有可能习惯他的存在，就当是多了一个自来熟的读者朋友，但是更进一步却是不可能了。
　　他属于那种一旦察觉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退后一步将自己的心紧紧封闭起来，哪怕之前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也会在一夜之间回到原点，甚至还不如最初的那种类型。
　　身为一个作家，乔镜写过无数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故事。
　　但实际上，他自己却不相信爱情的存在，或者说，是不相信自己会拥有像小说中一样，永远坚贞不渝的爱情。
　　然而，就在乔镜察觉到景星阑的心思之前……
　　008收到了一封来自总部的回信。
　　“批准系统008关于延续宿主XL717契约的申请，任务状态：执行中。”
　　“世界编号：M214；友情提醒：本世界评级为‘不安定’，请系统时刻注意宿主身心健康。”
　　“坐标已确定，数据调试中，预定七天后开启时空隧道。”
　　“检测到有第二信号源在本世界出现，是否添加同行人员？”
　　“总部呼叫系统008，请在接收消息后立刻回复。”
　　008看着已经准备下楼的乔镜和景星阑两人，景星阑拎着两袋垃圾站在门口，等着乔镜一起出门。黑发青年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副墨镜——景星阑本来是打算开车的时候戴的，但是出门时忘了。
　　见男人双手都没空，乔镜干脆自己伸手，帮他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景星阑还心情愉悦地微微低下头来，方便他动作，结果得到了乔镜一个漠然的眼神：“你也就比我高半头而已。”
　　“我知道，”景星阑笑道，“我这不是习惯了吗。”
　　两人进了电梯，景星阑还特意伸出脚挡在门前，怕乔镜的那只猫被电梯门夹到。
　　小黑猫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圆溜溜的蓝色猫眼中飞快地闪过某种情绪。
　　最终，它矜持地扬起小脑袋，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进了电梯。
　　总部那边的联络员再一次催促道：“请系统008尽快确认，是否添加同行人员？”
　　008看着虚空中那行“请系统时刻注意宿主的身心健康”，最终，坚定地选择了在虚空中按下“确认”的按钮。
　　景星阑，镜花水月多年老粉，晏河清打赏榜上名列前茅，堪称线下追更第一人，书粉中的人生赢家，夸夸群当之无愧的群主，还是集齐了乔镜人生中最多妥协的神奇男人。
　　——居家旅行缓解压力必备，建议随身携带。


第51章 
　　要说乔镜为什么会跟着景星阑一起出门，事情的起因还是周五晚上乔镜母亲的一通电话。
　　“儿子啊，你刘阿姨从老家给我寄了几箱土特产，但是地址她寄错地方了，”她在电话里抱怨道，“我和你爸这边也走不开，正好你离那地方近，就拿回去自己吃吧，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到时候记得给你刘姨去个电话，谢谢她啊！”
　　乔镜：“……嗯。”
　　在华国各种传统习俗中，最让他无法理解的，就是老一辈这种明明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还非得互通往来、甚至还感觉其乐无穷的心态了。
　　每到过年回老家，他就像是一条误入狼窝的二哈，脑袋空空，不知所措。
　　挂了电话，乔镜看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地址，是在N市郊区的一处菜鸟驿站，旁边小区的名字和他爸妈现在住的地方很像，怪不得会搞错。
　　他起初是准备周末打车过去拿的，但是景星阑在饭桌上听说了这件事后，皱眉道：“你还不知道东西有多少吧？你妈也说了是几箱土特产，万一到地方了你一个人搬不动怎么办？”
　　不等乔镜回答，他便主动提出要帮忙：“我开车送你过去吧，正好是周末，而且如果东西很多的话也能帮忙搬上车。”
　　乔镜沉默片刻，同意了。
　　看来那篇答应给景星阑写的星际武侠文，很快就要从短篇变成长篇了，他默默地在心里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次出行，一贯爱玩的008却表现得十分心不在焉。
　　“我正在和总部通讯，”小黑猫趴在他腿上，看着乔镜系好安全带，“是关于接下来任务的，呆会儿跟你讲。”
　　乔镜注意到了它所说的“接下来的任务”，但这时景星阑正好坐上了驾驶座，还扭头问他知不知道土特产具体是哪些东西，他忙着回答，便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了。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就在车子驶出一段隧道、还有十几分钟就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因为之前连日暴雨，左侧方的山坡上竟然滚下了三四个人头大小的石块！
　　乔镜明明上一秒还坐在景星阑的副驾驶上，握着手机和对方讲话。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他眼前一黑，胸膛中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乔镜下意识扭头朝着驾驶座的方向看去，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008？”
　　他试探地呼喊着系统，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知过去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道光芒从遥远的前方亮起。
　　耳畔传来一阵喧哗，乔镜迷迷糊糊地想，有点儿像是……高中课堂下课后，走廊和教室里同学们叽叽喳喳议论笑闹的声音。
　　趴在桌上的黑发青年眼皮轻颤了一下，随后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一间教室。
　　十来个穿着厚厚老式棉衣的男生们坐在他的四周，面露兴奋地跟身旁的同学大声聊天议论着什么，他们的年纪并不一致，有些才十来岁，有些则看上去都已经二十六七了。
　　他们留的发型也不是乔镜经常在大街上看到的什么离子烫、韩式刘海，而是最普普通通、没有经过任何烫染的黑色头发，有些人还故意将它梳成了十分具有年代感的中分或者三七分。
　　就在乔镜发呆的这一会儿功夫，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背着老式的斜挎布包从教室外面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乔镜又低下头，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也是一件差不多款式的厚棉衣。
　　……甚至他的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
　　他沉默着掐了自己一把，发现还是能感觉到疼，所以应该不是在做梦。
　　“乔镜！”
　　伴随着桌椅的震动，一个气喘吁吁的丹凤眼青年冲到他座位旁边，一屁股坐下了。
　　乔镜明明在此之前从来不认识这一号人，但在看到这人微微上翘的狭长双眸时，他的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章书旗？”
　　“等等，别叫我，先让我喘口气，”名叫章书旗的年轻人咳嗽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扭过身子，一把抓住了乔镜的手腕，“所以你听说了吗？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还是乔镜第一次被不认识的人如此靠近，在被抓住手腕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就紧绷起来，说话也情不自禁地开始结巴：“什，什么消息？”
　　“就是——”
　　“咳！”
　　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从教室门口传来，原本沸腾的教室顿时为之一静。
　　几个都快跳到桌椅上的学生看到来人，立马灰溜溜地跳了下来在座位上做好，方才章书旗都快脱口而出的话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咽了下去，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
　　乔镜抬头望向那人，这位年纪看上去不小了，身材干瘦，穿着一身黑色马褂，胳膊下夹着一本书，大步生风地走到讲台上，转身时脑后的鞭子还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若是放在电视剧里，一看面相，就知道是个古板、严苛的老先生。
　　但在看到他的打扮后，乔镜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究竟……来到了什么时代？
　　但很快，那位长辫子老先生，就用一种沙哑中夹杂着激动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同学们！”他兴奋道，“巴黎和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我们将作为战胜国出席会议！”
　　话音落下，在座所有学生都欢呼起来。
　　章书旗更是红着脸拼命鼓掌拍桌子，还有一个男生大着胆子，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直接当着先生的面吹起了口哨，教室内一时间成了欢乐的海洋。
　　只有乔镜一个人，表情木然地坐在座位上，与身边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因此，讲台上的那位老先生一眼就看见了他。
　　“乔镜，”他深深皱眉，“你怎么这副表情？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他敲了敲桌子，明显对乔镜的态度十分不满。
　　乔镜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骤然被点名，整个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黑发青年的脸色微微泛白，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嚅动了一下嘴唇，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先生，这场会议对我们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闻言，老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深深的沟壑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用一种犀利的目光紧盯着乔镜，但却没有第一时间批评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而是沉声问道：“是吗？那你给大家说说，何出此言？”
　　乔镜一时哑然。
　　理由他倒也不是说不出来，但是第一乔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这些过去的人透露关于未来的事情，第二就是……这里有太多人盯着他了。
　　因此，面对这位身份大概是自己师长的老先生的当众质疑，乔镜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内渐渐响起了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黑发青年低垂着头，放在双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急的旁边的章书旗都压低声音一个劲儿地提醒他：“快给先生道歉啊！你这门课还想不想过了？”
　　但乔镜依然没有说话。
　　他不认为自己需要道歉，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可乔镜一直沉默不语的样子，已经让讲台上原本认真准备听取他发言的左向庭表情逐渐不耐起来。
　　其实在从校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心里也有所顾虑，本来还以为这年轻后生能说出什么非同凡响的言论，现在看来，倒是他把期待放太高了。
　　“哼，浪费时间！”
　　他用力一甩袖，一脸扫兴地把夹在胳膊下的书用力放到讲台上。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上课吧！”
　　乔镜身旁的章书旗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凑到乔镜身边，一脸敬佩道：“一日不见刮目相看啊，乔兄，你今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怎的，居然敢顶撞左老头……咳咳，是左先生了？”
　　章书旗的余光注意到来自讲台上的冰冷视线，顿时立马坐正改口。
　　乔镜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也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眸盯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抠出的几道浅浅红印，眼神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章书旗喊他一起回宿舍，他们两个居然还是唯二的舍友——但就在乔镜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的时候，这位突然指着乔镜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那部手机，好奇地问道：
　　“对了，这是什么？”
　　乔镜的动作一顿，随后飞快地把手机也和书本一起塞进了包里。
　　“一个……洋玩意儿。”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确切来说，这也不算是撒谎。
　　“是吗？”章书旗很显然对乔镜的手机很感兴趣，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好像之前还亮起来了？
　　但是乔镜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兴致不高，念及他之前在课堂上还被左向庭点名，章书旗最终还是决定大度地放过自己这位舍友。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的小道上，乔镜的目光不住地往四周打量，基本都是在校念书的男学生，一路走来，别说女学生了，连稍微年轻一些的女眷都没有。
　　至于老师的打扮，那就要丰富许多了，还带着许多这个时代特有的风貌。
　　有古板如左向庭，留长辫穿马褂，“活像从封建王朝来的老僵尸”是章书旗的原话；
　　更多的，还是留着短发，穿着棉衣或者是厚长衫马褂，以及放到现代都非常讲究的西装三件套配大衣，脚步匆匆的看上去像是要出席某些会议。
　　比起这些人，乔镜觉得自己当初在西装店的量身定制都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们不仅穿西装，打领带，里面还要配上修身的西装小马甲，以及一根用来彰显自己身份的“文明棍”。
　　乔镜的这位新舍友也是个话痨，他已经不想说自己总是会吸引这些自来熟体质了，不过就现在来讲，章书旗的自说自话的确帮了他大忙。
　　通过他一路上的絮絮叨叨，乔镜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的确是一个和华国百年前相当类似、但又有所不同的平行世界。
　　至少章书旗所说的这些东西，有些他知道，有些则完全是一头雾水。
　　什么北洋政府他知道，北宁政府是个什么鬼？
　　还有他们所在大学的名称，这个一听就和北大傻傻分不清的京洛大学，明明京洛的意思就是京城，两个名字根本就是同一个意思吧！
　　对于历史，乔镜当初可是次次考满分的程度，他不信自己会记错。
　　而在冷静下来后，他也终于想起了之前008说的那句“接下来的任务”，也对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大致有了一个猜测——不用问，其中肯定有008的手笔。
　　乔镜现在虽然有一肚子问题，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系统在哪里，以及……
　　乔镜想起当时车子在隧道出口紧急刹车的画面，不禁面色凝重地抿了抿唇。
　　以及，景星阑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
　　（抱歉本章占用正文内容，但希望大家务必看一下作话。）


第52章 
　　回到宿舍，章书旗把包随手一丢，就一头倒在了下铺的床上。
　　乔镜注意到，这个宿舍的面积十分狭小，床铺也都是全木质的老式上下铺，墙漆已经有些斑驳，也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头还是纯粹的质量不好。
　　“乔镜，你说我该怎么办啊，”章书旗没注意到宿舍内的另一个人已经很久没出声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很是闷闷不乐，“我家马上就要搬到南方去了，因为家里人说北方这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可是我不想走啊，我还没毕业呢，而且如今这年景，你告诉我哪儿不乱？”
　　乔镜把东西放下，安静地坐在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一时无言。
　　因为他不知道章书旗家里的具体情况，而且乔镜私心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他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找到008，就是因为乔镜对历史太熟悉了，也太清楚接下来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了。尽管知道最后他们胜利了，但是过程实在是太惨烈，乔镜不觉得自己的心脏有强大到可以见证这一切的地步。
　　他只想回家，呆在他那个干净又温馨的小家里，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应付时不时找上门来的景星阑，写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如果实在在家里呆闷了，或者没有灵感了，就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市中心转一转，看一看城市里其他普通人们的生活。
　　仅此而已。
　　“那你……”沉默良久，乔镜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礼貌性地说两句话，毕竟这个宿舍里也就他们俩人，“有和家人说过自己的想法吗？”
　　“说了啊，”章书旗愁眉苦脸地爬起来，“所以这段时间家里都不给我钱了，曾兄他们几个昨天还约我去跳舞打牌呢，我都推了。”
　　他痛心疾首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可他们也不想想，我章书旗是那种因为强权和金钱而低头的人吗？不就是打不了牌么，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
　　乔镜：“…………”
　　搞了半天，真正让你纠结的原来是打牌。
　　他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要去哪儿？”章书旗从上铺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他问道。
　　“买报纸。”乔镜淡淡道。
　　现在还不知道008在哪里，他刚才在心里呼唤了很多遍都没有应答，所以也只能先既来之则安之，做好长期呆在这个时代的准备。
　　“哦……那你可以去图书馆看看，”章书旗也没觉得奇怪，毕竟报纸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的确不可或缺，“不过那里的都是旧报纸，新的你还是上街去买吧。”
　　乔镜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钱，他看了一眼，又是不认识的纸币和铜板，还有一些银元，估计这也是平行世界的差异之一。
　　听到章书旗的话，他默默点头，把挎包里的课本都拿出来，拿了点儿钱便背着包走出了宿舍。
　　这边的时间正逢冬季，街上寒风簌簌，但就和之前乔镜在校园内看到的一样，因为巴黎和会召开的事情，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还有人在街上放起了鞭炮庆祝，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乔镜一路走来，脚下的道路还算平坦，但基本看不到什么三层以上的高楼，都是平房。环境有点儿像是现代社会的郊区地带，只不过更加破败荒凉一些。
　　越靠近市中心，四周的建筑物看上去就越是现代化。
　　等视野中开始出现老式的路灯和崭新的小洋房时，乔镜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内城里又是另一番天地，尽管还是有不少衣不附体的乞儿蜷缩在街头巷尾，但各种铺子依然开得红红火火。人力车夫拉着富人家的小姐太太一路走街串巷，一堆人围着看街头的卖艺表演，时不时发出热烈的喝彩声，还有卖糖葫芦、馄饨和豆汁儿豆花的小贩在高声吆喝着，熟悉的叫卖腔调让他恍然间回到了童年。
　　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煎饼香气，乔镜的表情也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大街上站在穿梭不息的人流中，望着不远处正忙着往门口挂红灯笼的报社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往那边走去，突然身体被人从后面用力撞了一下。
　　幸好乔镜反应快，反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角：“你干什么！？”
　　人群中，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见出手不成，那小偷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立马放手，不等乔镜说第二句话，便飞快地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动作之快，一看就知道是个中老手。
　　乔镜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包，喘了几口气，惊魂未定地望向他逃走的方向。挎包已经被人用利器划出了一刀大口子，幸好里面的钱还没被人偷走。
　　旁边穿着灰布袄子的菜贩操着一口京腔对他说道：“学生娃，别搓火儿，这小叫花子油着呢，你可斗不过他！”
　　乔镜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倒不是生气，而是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那个小偷的面孔明显还十分稚嫩，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满是尘土，四肢细瘦的像只猴儿一样……目测应该不会超过十四岁。
　　放在现代，才正是上初中的年纪。
　　但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本来就一副学生打扮，上街还到处左顾右盼，一看就知道是个肥羊。
　　这个时代不比百年后，别说小偷了，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就算是在大城市，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估计也不少。
　　他在街边的报童手里买了几份今天的报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标题，除了一些政治事件外，最让乔镜感兴趣的，还是上面连载的一些白话小说。
　　比起现代的网文，这些白话小说更多的继承了封建社会末期的长篇章回体小说和演义小说的色彩，不少都改编自现实社会中发生的事件，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作者本人的插话，宛如说书人一样的形式，算是两者之间一个较为漫长的过渡期。
　　而且乔镜能明显看出来，不仅是文学的题材，就连作家对文字的运用方式也在处于巨变当中——
　　这才翻了两页，他就已经看到不下三篇白话文和文言文两派的唇枪舌剑了。
　　虽然乔镜也不是不会写文言文，但是作为一位从现代穿越来的作家，毋庸置疑，他肯定是站在白话文支持者这一边的。
　　只是他一个现代人，似乎都没有这个时代的白话文支持者那么激进。
　　他们不但在报纸上刊登自己的文章，要求立即废除全部古文，还说要废除汉字，采用英文字母或拉丁文作为书写方式——这一点，恕乔镜实在无法苟同。
　　他翻了足足四五份报纸，终于在《东方京报》的第六版中发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关于短篇小说的征稿启示。
　　写这篇征稿启示的人，正是《东方京报》的总编辑，许维新。
　　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位肯定是个白话文铁杆支持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乔镜微微皱眉，《东方京报》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看过？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转头望向之前看到的报社方向，“东方京报”几个大字招牌正巧映入眼帘。
　　……好巧。
　　乔镜犹豫了一下，看着报社门口的人来人往，到底没敢直接上去问。
　　还是等自己写好了再去投稿吧，他默默地想。
　　回去的路上，乔镜还顺便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一路啃一路回到学校。没有污染的天空被夕阳映红，晚霞如血，他独自一人走在河堤边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时有些出神。
　　“喵~”
　　一道有些微弱的猫叫声把乔镜的心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循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草坪上、满脸写着心虚的008。
　　“解释一下吧。”
　　乔镜本来确实是有点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上街走了一趟，却让他意外地平静了不少。
　　而且008之所以把他带到这个时代，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想要救下乔镜。
　　虽然乔镜不知道那几块落石有没有真的砸在车上，但就算只是车头或者是轮胎撞上了，恐怕整辆车也得报废。
　　那可是在高速路上啊！
　　所以，他只是用一种很心平气和的语气询问着008：“我的问题很多，你一项一项回答。第一，我穿越是带着身体一起的吗？第二，如果不是，我在现代的身体怎么办？第三，景星阑当时还在高速上开车，他有没有事？”
　　小黑猫垂着脑袋，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你现在的身体只有二十岁，身份和过去时空法则都已经帮忙设定好了，没有父母家人，也不用担心露馅，你身边人的记忆都已经被修改过了。”
　　“至于现代那边，我用声望值把时间暂停了，不管你们在这个时代生活多久，回去之后都还是那个时间点。我本来是打算将时间倒流三分钟的，但是能量——也就是声望值不够，只能先送你们来这里，之后再做打算了。”
　　乔镜皱眉道：“那就是说，我在这个世界还需要赚声望值？要赚多少才能满足倒流时间的要求？”
　　008小声道：“至少一千万点。”
　　乔镜沉默片刻，叹气道：“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景星阑他现在在哪儿？”
　　008哭丧着一张猫脸：“当时情况太紧急，我只来得及把你们送到这儿，剩下的补丁都是这个时空的法则自己打好的，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啊。”
　　乔镜：“…………”
　　果然，他面无表情地想，指望008会靠谱，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要继续完成任务。”乔镜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
　　“对不起，”小黑猫头垂得更低了，它一脸愧疚道，“但关于这个，其实我当初问过你的，你也答应了……”
　　乔镜沉默了片刻，终于想起来008到底是什么时候问的自己。
　　当时在虚拟空间内，他满脑子都是《地球之歌》的结局，谁能顾得上旁边有人说了些什么？
　　“算了，”他叹气道，“最后一个问题：那既然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手机又是怎么回事？”
　　今早乔镜出发前可是给手机充了满格电，穿越后他还尝试给景星阑打了几个电话，但是想也知道，这个时代连信号基站都没有，电话怎么可能打得通。
　　最后他只能先把手机关机，就算无法上网通话，毕竟也是来自百年后的科技产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呢。
　　008小声道：“那，那个是穿越过程中出的bug。”
　　乔镜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觉得你们总部可以倒闭了，真的。”
　　008：……QAQ
　　看到小黑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乔镜又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
　　黑发青年蹲下身，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其实我知道的，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救我们。”
　　他抿了抿唇，很郑重地说了一句：
　　“谢谢。”
　　即将陷入自闭的小黑猫瞬间抬头！
　　“呜呜呜呜呜！”它一头扑进乔镜的怀里，四个爪子都恨不得扒拉在青年的身上，“我还以为你真的，嗝，真的不要我了呢……”
　　乔镜：“虽然你确实经常工作不到位，饭量还大，睡觉总是打呼……”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黑猫又蔫下去了，正含着两泡大大的眼泪仰头望着自己，到底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毛绒绒的小脑袋。
　　“不过，谁让你是我的猫呢。”
　　像是从前的每一次外出散步一样，小黑猫趴在乔镜的肩膀上，一人一猫沿着河堤，在暮色低垂中慢慢向着前方走去。
　　乔镜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便如此平静地过去了。


第53章 
　　在和008重逢后，乔镜也从它那儿了解到了更多关于这个时代、和自己现在身份的资料。
　　和乔镜之前猜测的一样，这里的确是一个他所在时代百年前的平行世界，两个世界既有相似之处，但细节方面却又处处不同。
　　至于他自己，则是一位父母双亡、靠着家中遗产勉强在京洛大学混日子的不起眼医学生。
　　在得知自己居然是名医学生后，乔镜的思维情不自禁地拐到了某个奇怪的地方——
　　医学生、作家、还会翻译……这buff加的，是不是有点儿多？
　　但是幸好，他本来在学校里的成绩就垫底，而且之前乔镜也因为写《苍生大医》这本书了解了不少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继续把这个书给念下去。
　　再加上一穿越过来就得罪了隔壁文学院的院长，乔镜忍不住想，简直是地狱模式开局。
　　没错，在旁侧敲击地问过章书旗后，乔镜终于明白了，那天课堂上对他提问的那位长辫子老先生，居然是京洛大学聘请的特邀西方文明史教授，左向庭。
　　这位老先生可不简单，作为最早留洋的一批华国学生，他和这个时代大多数有志之士一样，通晓多国语言，拥有法学、哲学、经济、历史、政治五个博士学位，曾经还是国际上一位鼎鼎有名的大律师。
　　左向庭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在国际法庭上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免费为被冤枉的华人劳工辩护，又在身为原告的老板轻蔑地用德语骂他和被告是“东亚猴子”、“我听不懂这个人讲的垃圾英文”后，立刻把刚才的辩词又同步翻译成了德语、法语以及日语，当场把原告驳得哑口无言。
　　——从此，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位留着长辫子、身材矮小干瘦的华国律师。
　　北宁政府刚刚成立、正和南方政府打对台的时候，总统甚至还高薪聘请他回国，当了新律法的制定人。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好好的就不当官了，沉寂了几年后，左向庭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竟然是以京洛大学的西方文明史教授身份——
　　虽然教书育人听上去也挺“体面”的，可放在左向庭的身上，未免还是让人觉得太过大材小用了些。
　　但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并且因为太过严苛，期末动不动就挂掉一半以上的人，导致学生们对他都颇有微词，在私底下偷偷喊他“左老头”、“老妖怪”。
　　不过，听了左向庭的这些事迹后，乔镜倒是对这位古板的老先生改观了许多。
　　这样看来，之前在课堂上他并不是故意针对自己的，而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听听自己对巴黎和会这件事的看法。
　　……只可惜，自己的表现让他失望了。
　　想到这里，乔镜叹了一口气，收回心神，重新专注起了手上的稿子。
　　既然008说景星阑也在这个世界，乔镜心里莫名有种笃定的预感，那他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但是他也总不好直接登报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头版头条，而且他现在只是个穷学生，乔镜已经问过008了，那笔所谓的“遗产”只是勉强够他上完大学，剩下的，基本就需要他自己来想办法了。
　　情况就是这样，为了找人再加上糊口，以及避免回到原世界后直接被送进ICU抢救，他也只能再次捡起自己的老本行，用晏河清的笔名写文，争取在这个时代打响名气了。
　　“声望值和钱都要我赚，”当时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乔镜面无表情地拎起了008的两个爪子，“那要你何用？”
　　小黑猫一缩脖子，瞪着圆溜溜的猫眼，努力卖萌：“我，我可以出卖肉体，随你rua？”
　　乔镜：“…………”
　　不守猫德的小猫咪，是要被抓起来rua秃的。
　　言归正传，他现在要写的故事，题目叫做《乞儿》，灵感来源正是之前在街上被小叫花子偷钱的那次经历。
　　那天从街上回到宿舍后，一直到深夜入睡，乔镜都还忘不了那个少年回望过来时，脏兮兮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事后，他又去了一次那条街道。
　　但是很遗憾，没有再见到那个少年，倒是当时出声的菜贩子还在原地。
　　乔镜买了一把他的菜，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终于了解到了一些关于“小叫花子”的悲惨经历。
　　这个小叫花子似乎不是本地人，是一路跟着另一位老叫花子从乡下乞讨过来的，但是到了京城不久老叫花子就病了，他也没钱买药，只好去偷人家的钱，结果差点儿被人抓住打断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老叫花子却已经病死了，被人用草席一卷丢到了城外，留下来的这个小鬼，从此就没人管了。
　　菜贩子用一种浑不在意、甚至还带着些许厌弃的口吻说道，这小臭虫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干过，也就是看他年纪小，没人真跟他计较，否则早就被人打死一起丢乱葬岗了。
　　乔镜从他的态度中，看到了这个时代对悲剧的漠视。
　　或者说，是习以为常。
　　所以，乔镜笔下《乞儿》的主角小六子，也是一位天性乐观的小叫花子。
　　小六子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一种诡异的乐观态度，明明已经在短短几年内陆续经历了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和饥不果腹，他的脸上却总是挂着快乐天真的笑容，甚至还因为在饭店门口被一位老富豪随手丢了一个沾了猪油的烧饼，就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寒冬腊月，他蜷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外面呼啸的寒风。但小六子却紧紧抱着怀中舍不得吃完、已经冻得梆硬的烧饼，馋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却丝毫不肯松手。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但却不再是流浪儿了。
　　白天见到的那位富豪，在他的梦中变成了一个老叫花子，老叫花子收养了小六子，带着他一起走街串巷地去乞讨，教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教他怎么讨好那些“大人物”，得到更多的赏赐——在他的帮助下，小六子每天都至少能吃到一个猪油烧饼，幸福的简直要飘上天。
　　在这里，乔镜又笔锋一转，描写了小六子在深夜桥洞下被冻到和野狗窝在一起、全靠发抖取暖的场景。现实和梦境的巨大反差，呈现出了一种荒诞到可笑的效果。
　　写到这里，乔镜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放下笔，扭头望向图书馆窗外的操场。
　　巧的是，他一眼就看到了左向庭正和另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先生一起，并肩走在操场上，边散步边交谈着什么。
　　从乔镜的角度望去，他只能看到左向庭的侧脸，这位老先生现在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比起之前上课质问他的时候，甚至还要更加严肃百倍。
　　……是出什么事了吗？
　　乔镜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率也管不了，于是便收回视线，拿起笔继续写起了自己的稿子。
　　第二天清晨，小六子被桥上的声音吵醒，发现自己舍不得吃的烧饼已经被野狗吃光了，气得差点儿没晕过去。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因为至少他已经尝过“好东西”是什么味道了——在小六子的眼中，沾了猪油的烧饼，那就是世间最难得的美味。
　　想到这个，他的脸上顿时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高高兴兴地上街去乞讨。而且他连着几天都非常幸运，因为自那天起，小六子每天都能在街上得到好几个铜板！
　　他下意识忽略了自己在这期间还接连遭到了治安官的驱赶、贵妇的嫌弃和其他叫花子的敌视辱骂，反正无论是多么悲惨的事情，在小六子的眼中都会变成天大的好事。
　　但这天傍晚，他走在回桥洞的路上，却听到了远处传来唢呐吹吹打打的声音。
　　好奇的小六子循着声音一路走过去，还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脏兮兮的身体藏在一棵干枯的老柳树后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样“不体面”的人，如果冲撞了那些大人物，甚至只是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污了他们的眼”，说不定一条小命就没了。
　　他探头望去，想要知道到底是哪家在办丧事，却发现死者正是前几天给自己猪油烧饼的那个富豪。
　　明明老父亲才刚去世不久，富豪的儿女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大摆宴席。
　　他们穿着丧服，披麻戴孝，把白事操办得轰轰烈烈，在各桌宾客间迎来逢往，脸上陪着笑，嘴里念着好，个个眼中闪烁着对丰厚家产的算计，就连故意哭丧着的脸，看上去也颇为滑稽可笑。
　　只有小六子，穿着一身当初母亲一个头一个头为他磕来的破烂百家衣，怔怔地站在人群之外飘扬的白幡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隔着百米远的距离，在宾客们或是嫌弃、或是诧异的眼神中，认认真真朝着富豪棺材的方向，磕了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
　　第一个，是为当初的一饭之恩；
　　第二个，是为两人在梦中父子一场的缘分；
　　第三个，是小六子愿折十年阳寿，保佑这位好心人一路走好。
　　——下辈子，若是有缘，他愿为恩人做牛做马，再续这一张饼的恩情。
　　这个故事乔镜选择用幽默诙谐的笔调去写，从小六子的视角来看，的确人世间处处都充满了欢乐；可若是跳出人物，便只能看到字字心酸，结局更是充斥着满满的讽刺意味，
　　作为一位网文作者，尽管乔镜经常鸽更新，但相比起这个时代的文人来讲，他完全可以算得上是高产中的高产了——从酝酿灵感到拟定大纲再到下笔，乔镜一共只花了三天。
　　在图书馆完成这篇只有两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稍微有些酸痛的手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确认过没有什么错别字后，便将它们全部装进准备好的信封里，准备明天去投稿。
　　但就当他起身打算离开时，却正好撞上了方才还在操场上散步的左向庭。
　　“先生好。”
　　他连忙退后半步，低头问好。
　　“你在此地作什么？”左向庭瞥了一眼他手中拿着的大信封，微微眯起了眼睛。
　　乔镜表情一僵，乖乖回答道：“写……写点儿东西。”
　　“是吗？”
　　左向庭背着双手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淡淡地留下一句话：“下周学末测验，若你还是拿倒一，可别怪老夫不留情面！”
　　他走后，乔镜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刚穿越过来，就要参加期末考试了！？


第54章 
　　由于左向庭轻飘飘的一番话，乔镜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过得简直是水深火热。
　　在把稿子寄出去后，他几乎是通宵呆在图书馆看书，为了不被赶走，还特意去谋了个临时图书管理员的差事，当然，是只负责整理登记借阅书籍和打扫卫生的那种。
　　虽然感觉这样一来自己身上的buff堆的更多了，但是没办法，现在的乔镜已经没空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
　　——就算百年前的医学远没有现代发达，那也绝对不是他用一个星期就能学完的程度！
　　饶是他用上了速记的能力，那些什么解剖图和傻傻分不清的药品成分名称还是背得他头昏脑涨。
　　奥索卡因、苯佐卡因、普鲁卡因……乔镜一边头悬梁锥刺股地拼命记着这些晦涩难懂的名字，一边恶狠狠地啃着章书旗晚上来图书馆时友情给他带的馒头，手上还一刻不停地做着笔记。
　　连熬了几个通宵，就连黑发青年一向淡漠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崩溃的迹象。
　　学医救不了XXX，他不当医生了还不行吗？
　　他要弃医从文！这专业是彻底学不下去了！！！
　　等到第二天从考场出来，在回去的路上，章书旗一脸兴奋地对乔镜说道：“这次我肯定稳了！最后一道题我写的是……”
　　“打住，我不想知道你写的是什么。”乔镜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刚出考场就对答案，人干事？
　　章书旗一噎，悻悻然道：“那好吧。下午我打算跟曾兄他们去戏园子，今儿个还有名角儿程雅蓉登台亮相呢，你要一起来么？”
　　乔镜的神情恍惚，足足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回答：“不了，我有点儿困。”
　　事实上，乔镜已经连续几天每天只睡三个多小时了，考试过程中全凭一口“我可以挂但科不可以挂”的仙气吊着，完全不仅仅是“有点儿困”的程度。
　　——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回宿舍倒头就睡。
　　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宿舍内仍是一片漆黑，看来章书旗今晚是不打算回来了。
　　乔镜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换好衣服准备去学校门口一趟，看看有没有寄给自己的信件。
　　在这个世界，他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写一些超越时代的科学技术了，毕竟对于一个工业基础基本为零、积贫积弱已久的国家来说，就算具备了理论知识，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于给别人做嫁衣。
　　只是在这个世界写文，同样也有很大的风险。
　　君不见历史上那么多文人被下狱、被流放、被刺杀——因此，乔镜虽然给《东方京报》投了稿，但却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
　　如果报刊决定刊载他的小说的话，他希望亲自和报社的总编辑见一面，商讨关于稿酬和其他相关事宜。
　　乔镜希望，无论将来自己发表了多少作品，世人记住的都只是他的笔名，是“晏河清”这个身份，而非他乔镜。
　　还是那句老话——
　　晏河清写的文，和他乔镜有什么关系？
　　此时天色已晚，看守学校大门的老头子大概也是犯了困，在听到乔镜是过来找自己的信件的，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看一眼面前青年的学生证，直接敷衍一指旁边那堆邮差刚送来的信件：“俺不识字，恁自个儿找吧。”
　　这倒是正合了乔镜的意。
　　他给《东方京报》投稿的时候，用的名字就是晏河清。
　　就算之后要和总编见面，但对于同在京洛大学的同学和老师教授们，乔镜还是十万分不希望他们知道自己的笔名的——倒也不是因为觉得见不得人，只是单纯怕麻烦而已。
　　光一个景星阑就够他受的了。
　　而且在这个时代，识字的人都不多，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放到哪里都是风云人物。
　　什么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乔镜都表示敬谢不敏。
　　他拿着信件回到了宿舍，用小刀拆开，从信封里抽出了几张还带着淡淡墨香气息的信纸，上面是《东方京报》的总编辑给他写的回信。
　　乔镜一目十行地掠过了那些客套，一眼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稿件已收到。阅后拍案叫绝，再读长叹一声，心绪万千。先生大才！明日下午一时三刻，若您有空，请务必光临报社二楼，许某恭候大驾。”
　　看到这番话，乔镜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的生活费终于有着落了。
　　只不过明天还要跟人见面，乔镜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叹气，虽然他很不情愿，但这件事又非常重要，所以这个许维新，他还不得不见。
　　他坐在宿舍里严肃思考了一会儿，果断地掏出纸笔，趴在桌子上写起了自己明天要说的话。
　　能用纸笔搞定的，坚决不多说一个字！——by乔镜
　　于是乎，第二天下午。
　　一直在报社等待晏河清到来的许维新一个上午都有些坐立不安，他的异常表现得太明显了，临近中午，终于引来了报社其他成员的侧目。
　　“许总编，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有人好奇地问他，“难道是有什么大官儿要来视察参观吗？可报社这边也没接到通知啊。”
　　“瞎说什么呢，”许维新说着，又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我只是在等人而已。”
　　不等那人继续说话，见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了，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直接从位置上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口，探头向下面的街道不住张望着，急迫的心情简直溢于言表。
　　旁边的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耸肩。
　　也不知道是谁能让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许总编这么急着见面，他们有些浮想联翩，难不成，是哪家的漂亮姑娘？
　　直到二楼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许维新这才霍然回头。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方向，在许维新的想象中，晏河清应当是一位忧国忧民、笔法老道的中年绅士，或者是一位历尽沧桑但仍怀揣着赤子之心的老先生——
　　但当那位帽子、墨镜和围巾都一应具备、把自己裹得要多严实有多严实的神秘人在二楼的地板上站定，低声问他们哪位是许总编时，许维新脑海中所有浮想联翩的幻想，顿时就像是飞到阳光下的泡沫，啪叽一下，碎了个彻底。
　　这……这真的不是什么银行劫匪，江洋大盗吗！？
　　许维新咽了下唾沫，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那人的面前：“我就是许维新。”
　　神秘人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硬生生把许维新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楼下餐厅详谈。”
　　他淡淡道，声音出奇的年轻。
　　望着神秘人转身就走的背影，许维新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虽然对于面前这位就是写出让他拍案叫绝文章的作者本人十分不可置信，但许维新在心里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而且看晏先生这样从容淡定的隐士态度，一看就知道是位深藏不露的文学大家！
　　许维新这样想着，原本有些疑虑的心也不禁安定下来，反倒是对晏河清又多了几分敬佩。
　　……但实际上，乔镜只是觉得多说多错，所以尽量不开口罢了。
　　他也没想到，居然还能给许维新造成这样的错觉。
　　两人来到报社楼下的花园餐厅坐定，许维新还主动给乔镜点了一壶茶。
　　“晏先生，我——”他迫不及待地刚要说话，突然，许维新看着坐在对面的神秘人伸出手，把用来遮挡面容的墨镜、帽子和围巾一一摘下，露出了一张年轻到甚至有些过分的干净面孔。
　　他顿时哑口无言。
　　面前的少年有多大？许维新难以置信地想，二十二？二十？还是要更年轻？
　　与此同时，乔镜也在观察着许维新。
　　他会选择给《东方京报》投稿，当然不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或者只是单纯的离学校近方便。
　　乔镜来之前也有好好了解过一番这家报刊的创始年份、主办者、发行所、代售点和刊载小说基本概况等等重要信息的。尤其是这家报社的总编辑兼小说栏目的负责人许维新，更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东方京报》的小说栏目是三年前新增的一个版块，而它的创立者，就是眼前这位穿着一身灰色条纹西装、还一丝不苟抹着发油的严肃男人。
　　他增设这个栏目时，就说过希望能用白话小说这种新颖的文学体裁“警世醒人”，但几年下来，栏目内很少有什么出彩的作品，对于报刊的销售量也并未起到太大帮助——相比之下，《东方京报》的演说版块就要精彩许多。
　　那些文坛政界的大人物纷纷在该栏目内发表文章，对国内外的时事发表议论，并在报纸上互相用犀利的语言批驳对方的思想主张。
　　然而，能看懂这些评论文章的人毕竟是少数，普罗大众还是更喜欢看一些通俗易懂的白话小说来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眼看着许多本不如《东方京报》的报社靠着连载小说销量大增，他们报社的小说栏目却迟迟不见起色，甚至连个能挑大梁的主笔都找不到，许维新这个总编当然坐不住了。
　　如今《东方京报》的社长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大爽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任报社的社长就要从他和报社的副社长里选一人出来担任。为了给自己增添实绩，许维新力排众议开辟了这个栏目，可这都快三年过去了，除了他日渐稀少的头发以外，整个版块还是那一套老样子，不温不火，半死不活。
　　在接到晏河清的投稿前，社长已经委婉地提醒他好几次了，报社的经费紧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撤掉全部的连载小说，把内容让给演说版块——也就是副社长负责的部分。
　　晏河清的出现，可以说是许维新在最焦急茫然的时刻，看到的唯一一丝曙光。
　　在这个时代，一个有影响力的作者甚至可以挽救一个濒临倒闭的出版社，这也是他为什么在等待晏河清的过程中表现得如此焦急的原因。
　　但是当他真的见到晏河清本人、还发现对方如此年轻后，许维新却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眼前这个看模样还是学生的年轻人，真的能够如他所想，以一己之力支撑起《东方京报》的小说栏目吗？
　　“你……”他一时连敬语都忘记了，不过让许维新一个奔四的报社总编对一位还在学校念书的学生称呼敬语，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变扭，“你是晏河清本人吗？今年多大了？”
　　乔镜很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是，”他简略地回答道，“上月刚满二十。”
　　许维新倒吸一口凉气。
　　“稍等片刻，”他扶额道，“且容我缓缓。”
　　二十岁，那就是说还在上学，一个在校念书的学生，居然能写出如此针砭时弊犀利辛辣的小说……恕许维新实在无法相信。
　　要知道，他当初在看到晏河清的投稿时，之所以会如此震惊，不仅仅是因为这则短篇小说所表达出的思想，更是因为作者对白话文那如行云流水般的运用方式，简直让他耳目一新！
　　其实乔镜并没有多么在意这方面，他只是按照自己平时的措辞习惯照常写文罢了。
　　但他忘记了，经过百年时光的演变，白话文从一开始的不伦不类，已经发展到了一种足以让这个时代刚刚起步摸索白话文用法的人们，近乎难以企及的水平——
　　至少，许维新在看到乔镜的作品时，顿时觉得自己年轻时为了迎合潮流写的那些所谓的“白话小说”，简直就是一堆不知所云的陈词滥调！垃圾文章！
　　“抱歉，”许维新缓了一会儿，终于振作起来，正色对着乔镜说道，“这位同学，如果你真的是晏河清的话，那可不可以简单告诉我关于你写这篇小说的……唔，心路历程？或者说，到底是什么启发了你，让你想要写下这个故事？”
　　他还是不怎么相信乔镜就是《乞儿》的作者，所以决定先谨慎试探一下。
　　乔镜明白他的顾虑。
　　但是让他在一个刚见面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面前夸夸其谈自己的创作思路，实在是太过为难他了。
　　黑发青年放在桌上的双手微微攥紧，在沉思片刻后，他坦陈地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灵感来源：
　　“因为前几天，我差点儿在街上被一个小乞丐偷了钱。”
　　许维新：“…………”
　　就这？？？
　　乔镜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说着，还低头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展开来，推到许维新的面前。
　　许维新微微皱眉，拿起来定睛一看——
　　“嘶……”
　　竟然是《乞儿》创作过程中的大纲！
　　看到这个后，他再也不怀疑乔镜的身份了。
　　只不过……
　　许维新看着乔镜那张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年轻白皙的脸庞，胸膛中的心脏情不自禁地呯呯直跳起来。
　　在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创作出如此作品，这个年轻人在文学上的天赋，何止是了不得啊！
　　不出二十年，不，应该不出十年，许维新激动地想。
　　——在这个国家的文坛上，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55章 
　　在简单交谈过一番后，许维新很果断地和乔镜签订了协议。
　　对于稿酬，或者说润笔费，他给的十分大方。尽管比不上那些著名的文坛大师，但在新作者当中，这个价格已经颇为可观了——
　　许维新给出的报价，是千字3元。
　　别误会，这个元可不是现代的人民币，而是银元！
　　在这个每月只要二三十银元就能过上相对富足生活、甚至还能有余钱去听听戏跳跳舞的时代，千字3元的稿费意味着，乔镜只需要每个月写一万多字，就完全能保证自己衣食无忧的生活。
　　对于这个价格，乔镜也十分满意。
　　曾经在现代，读者们都对他的手速十分嫌弃，还动不动就说他短小；
　　——如今穿越回百年之前，乔镜坚信，自己日三千的本领一定会震惊整个文坛！
　　变成玉坠挂在乔镜脖子上的008：“…………”
　　它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许先生，请务必替我保密。”但在临分别前，乔镜还特意叮嘱了一下许维新，“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许维新笑道：“放心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的真名和地址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除非那位景星阑先生来问，对吧？”
　　乔镜点点头。
　　“能问一下吗，”许维新好奇道，“这位景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乔镜眨了一下眼睛：“朋友。以前是同学。”
　　“原来如此。”
　　两人在报社楼下道了别，回去的路上，乔镜的口袋里已经多了几张纸币——这是许维新交给他的、《乞儿》的稿酬。
　　由于乔镜的这篇小说已经完结，所以许维新决定，在下周一发行的报纸上，先在小说栏目里一次性放上六千字，看看反响如何，如果好的话，那就由周更变成一天一千两百字的日更，这样大约十来天就能完结，说不定还能把它单独编辑成册出版。
　　当然，许维新以自己在报业从事了这么多年的经历做担保，乔镜的这篇小说，质量在他们报社三年内收到的各类小说投稿中，绝对算得上是名列前茅了！
　　尤其是在剧情吸引度这方面，许维新从未见过如此能吊起读者胃口的小说，简直是一步一个钩子，全程看下来一气呵成，文笔流畅不带半分滞涩——但若是只看一半，那肯定是抓心挠肺似的难受。
　　乔镜：这得感谢现代网文两三千一章的快节奏更新频率，要是不会留钩子，那读者早就跑完了。
　　介于上述种种原因，许维新在和乔镜对话时，不仅没有因为年纪而轻视对方，语气全程都十分恳切，态度也非常好——尽管这些细节乔镜一点儿都没在意，只是单纯觉得许维新这个编辑人还不错而已。
　　走在大街上，他心想，既然自己有钱了，那也可以试试看搬出宿舍，在学校外面租个平房单独住了。
　　虽然现在宿舍里只有他和章书旗两个人，章书旗还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经常夜不归宿的那种，平时倒也不会吵到乔镜，但为了以防万一，乔镜觉得自己还是搬出来住比较保险。
　　不过，找房子也是一项大工程。
　　他打算这个假期先住在宿舍里，什么时候找到适合的房子，什么时候再跟学校那边说。
　　在噩梦一样的期末考试结束后，距离教授们批阅考卷、成绩公布前都还有一段时间。而乔镜直到这时，才真正地放松下来，再次体验了一回大学生活——
　　说真的，百年之前的这帮大学生，可比现代人想象中的会玩多了。
　　乔镜从前上大学那会儿，身边不少同学都会在没课的时候相约去酒吧或是夜店，什么剧本杀、蹦迪、密室逃脱，再有钱一点的，还会在假期一起组团去旅游。
　　而这帮京洛大学的高材生们，学校对他们的管束，甚至比百年后还要轻松许多。
　　除了几门必修外，他们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课上，不想听的课也可以直接逃掉，但是最后的成绩必须要通过教授们的考核。
　　所以，他们自然也拥有了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再加上这个年代能读大学的基本都是有钱有家庭背景的公子哥儿，真正的有识之士毕竟还是少数，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平时的娱乐活动从章书旗“繁忙”的课余生活便可见一斑——
　　听戏、喝酒、打牌、去舞厅跳舞，以及结伴逛窑子。
　　不过最后这项活动在学生群体中也颇有争议，即使有去的，也基本都是私底下偷偷摸摸地进行。
　　但让乔镜觉得极其荒谬的是，在这个时代，妓院居然还是入册登记准予营业的！
　　也就是俗称的“挂牌子”、“官妓”。
　　就当下来说，不仅是那些官员，很多文人墨客都自诩为雅士，对于逛窑子这件事，他们不仅不引以为耻，甚至还觉得谈事情时有几位红颜知己相伴共饮，是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
　　“……你也干过这种事吗？”
　　听完章书旗的叙述后，乔镜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他这一句话。
　　躺在宿舍床上的丹凤眼青年翘着二郎腿，正一脸享受地听着无线电里的靡靡之音，嘴里还跟着哼起了小曲儿，听到上铺传来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了乔镜那冷到宛如数九寒冬一样的脸色。
　　章书旗立马闭上嘴巴，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不不不，我最多也就和那些姑娘喝喝酒跳跳舞而已，要是真干那种事儿，不说别的，我老爹肯定会把我的腿给打断！”
　　花花公子和嫖客，这两者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但要说章书旗不好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其实之前经常带着他们哥几个走街串巷的曾兄，就曾隐晦地提起过一次，可以带他们“开开眼界”，但是因为怕被人发现遭到学校开除，章书旗还是婉拒了这个建议。
　　现在看来，他心想，幸好当时没答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是同龄人，还是比同学关系更加亲密的舍友，但在乔镜面前，章书旗莫名就有些怵他。
　　因为他总感觉……乔镜的身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一想起这个章书旗就有些委屈，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和乔兄打好关系了！为什么乔镜还是对他这么冷淡？
　　可除了自己以外，他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啊！
　　章书旗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铺的乔镜忽然又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噗！咳咳咳……”
　　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让章书旗在下面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唾沫给呛死。
　　青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乔镜，表情混合了怀疑、震惊以及某种宛如幻想破灭后的恍惚感：“乔……乔镜，你认真的？你想去……去……”
　　他结巴了半天，硬是没能把“逛窑子”三个字说出口。
　　没办法，乔镜一直以来给章书旗的感觉就是一位冷淡又正经的青年，骤然一下子听闻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冲击他的世界观了！
　　乔镜：“只是问问。”
　　“……这，这样啊。”章书旗悻悻笑了一声。
　　他就说嘛，乔镜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城里妓院多达上百家，好多都在胡同里，没点儿门道还真弄不清楚，”章书旗摸着下巴说道，“但是曾兄应该对此颇为了解。之前有一次去酒馆喝醉了，他还给我们看过一个木盒，里面全是女人的帕子，问他是谁的也不讲，只是笑嘻嘻的说是别人送的。”
　　乔镜皱了皱眉，问道：“你说的曾兄，全名是不是叫曾亮？”
　　章书旗点头，有些惊讶：“怎么，乔镜你也和他相识？”
　　“不认识。”乔镜否认了。
　　他只是在图书馆的时候，无意间听过来访学生谈起这位而已。
　　现在是下午两点，章书旗今天难得没出去晃悠，只是呆在宿舍里听着无线电，顺便用一条路边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逗逗乔镜抱来的那只黑猫——也就是008。
　　但008身为一只有操守有尊严的高贵系统猫，很显然不屑于搭理他。
　　当初在现代的时候，它钦定的御前铲屎官景星阑，好歹还是用几百块的进口猫玩具给它上供呢！
　　见猫咪跑掉，章书旗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上铺聊着天，尽管他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长段，乔镜往往只是简单地“嗯”一声回应，但他的话也一直没停下，颇有种自娱自乐的精神。
　　就在章书旗已经扯到自己将来打算出国留洋、再顺便读个研究生镀镀金时，宿舍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洪亮的男声：“章兄！章兄在么？”
　　听到声音，章书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开门。
　　“来了来了！”
　　上铺的乔镜也撑起半边身子，扭头望过去。
　　门外站着的居然还不止一人，领头的男生就是刚才喊话的那位，高高瘦瘦像根麻杆，身上穿着件深黑厚马褂搭配白色长衫，乍一看，还颇有种风度翩翩的文人气质。
　　章书旗看着他，顿时想起十几分钟前自己在宿舍里对乔镜说的那番话，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曾兄，怎么突然想着来找我了？”
　　曾亮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伸手一指身后的几位：“这不是快放假了，大家都闲得发慌吗。正好，我知道一个好去处，要不要来？找点儿乐子嘛。”
　　说着，他还注意到了宿舍内的另一人，曾亮抬头望向乔镜的方向，眯起双眼，露出一抹十分亲切的笑容：“这位是书旗你的舍友吧？不如一起？”
　　章书旗干咳一声：“我觉得还是算——”
　　乔镜：“好。”
　　章书旗：？？？？
　　他霍然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居然一口答应下来的乔镜，在曾亮看不到的地方挤眉弄眼地冲他用口型道：你认真的？
　　去那种地方，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被开除的啊！
　　乔镜当然知道这些风险。
　　但不如说，作为一个万年不愿出门的社恐宅男，他居然会同意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出门“找点儿乐子”，本就是一件非常不同寻常的诡异事件了。
　　见他答应了和曾亮他们几个一起出去，章书旗在门口愣了半天，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上：“等等我啊，我也去！”
　　就让乔镜一个人跟着他们走……以他这段时间对自己这位舍友性格的了解，章书旗总担心他们会在半道上闹出什么事情来。
　　走在路上，008还问他：“你去那儿是想采风吗？”
　　乔镜沉默片刻，道：“只是想去看看。”
　　他确实会为了写文而专门跑到一些地点，观察那里人们的生活状态、言谈举止，像是医院、科技馆、剧院后台、深夜的街边摊等等等等，都为乔镜提供了很多灵感来源。
　　但像是红灯区这种地方，乔镜不但没去过，他甚至都无法想象，里面那些人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古往今来，穷书生被花魁看中、进京赶考一朝金榜题名的故事都在被人们津津乐道；白衣卿相眠花宿柳的风流韵事，也让这世上的大部分男人心生向往；若是更进一步，倒也有替青楼女子哀叹容颜老去门庭冷落，进而抒发自己郁郁不得志心情的各种诗篇，其中还不乏经典。
　　但是翻遍各种诗词歌赋，所有关于烟花之地的作品，无一例外，都是从男人自身的角度出发。
　　他们写的，看似是女子美丽的容颜、温柔小意的体贴、如菟丝花般柔弱无助的人生，但最终，写的都还是自己的意气风发、年华老去和壮志难酬。
　　文字从诞生的那一刻就具有倾向性，所以，乔镜想要亲眼去看看，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勾栏女性们，过得到底是怎样的生活。
　　他有种预感。
　　自己下本书的内容，或许就与这有关。


第56章 
　　“对了，乔兄，”半路上，走在一起的曾亮突然出声问道，“我长你一岁，就直接叫你名字了，不介意吧？”
　　见乔镜摇头，他便笑道：“那好。不知乔镜你家里是从事哪一行当的？恕我孤陋寡闻，此前竟不知学校里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这话带了一丝挑衅，但是从曾亮嘴里说出来，配合他脸上那真心实意的表情，倒让人半点都生不起来气，反倒会觉得此人当真是在愧疚一样。
　　但乔镜却依然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抱紧了怀里的008。
　　“家中亲人均已去世。”他淡淡道，“没什么好讲的。”
　　曾亮顿时露出一脸懊恼的神色，他一拍大腿：“瞧我，没甚提这个干什么！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有些诡异的眼神瞥了一眼乔镜怀中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心里嘀咕着章书旗这舍友还真是个怪人，去喝花酒居然还带只猫在身边。
　　……而且，这猫好肥。
　　008怒视他：你礼貌吗！
　　但曾亮之所以能够在京洛大学“名震四方”，靠的就是他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本事，因此在知道乔镜家里没什么背景后，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起来的其他人身上。
　　一时间，这个小团体内的气氛被他搞得其乐融融，就连一开始一脸不自在地跟在乔镜身旁的章书旗，最后也没能绷住脸，被他用一个笑话给逗乐了。
　　只有乔镜至始至终都维持着那副淡漠的表情，无论是谁来跟他讲话，他都只是抱着那只黑猫，淡淡地点头应声，也完全不主动和人搭讪，让那些原本还对他挺好奇想要攀谈的男生顿感无趣。
　　一个孤僻又古怪的书呆子而已，没趣儿的很。
　　“曾哥，什么时候到啊？”
　　等进了内城，有个人实在忍不住了，蠢蠢欲动地问道：“我记得前面有条窄胡同里，那麻将馆的老板好像在后院还有别的营生，难道咱们今天是要去那儿吗？”
　　“非也，”曾亮连连摇头，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那地方可都是下九流的腌臜之地，里面的女人大多身上带着病，几枚铜板一次的货色，去那种地方，找死吗？”
　　他神秘兮兮道：“放心吧，我这次带你们去的地方，可是货真价实的温柔乡神仙地，保管教你们乐不思蜀！”
　　但章书旗却眉头紧皱，他为难道：“曾兄，万一被学校发现了……”
　　“章兄莫不是怕了？”曾亮笑了一声，斜眼瞥他，“放心吧，只是去喝花酒而已，留不留下来过夜你们自己选，我只是带你们去见见世面罢了。而且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去那地方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章书旗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一行人跟在曾亮身后，来到了内城一处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这里就是？”章书旗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惊讶地望着两侧的闪烁的霓虹灯光，“我来过啊！可这儿不都是开舞厅和酒吧的吗？”
　　“章兄还是太单纯了啊。”
　　曾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家会所。
　　他径直略过了在大厅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一对对舞伴，也丝毫没有把注意力分给正穿着红裙在台上唱着情意绵绵歌曲的女郎，而是找到一位穿着宽大燕尾服、看上去像是这里经理的精明男士，直截了当地问道：“二楼有没有包间？”
　　那一脸精明的经理看着曾亮和他身后带来的乔镜几人，微微一笑，态度很客气，但明显不算热络：“有的，几位是要去包间喝酒，打牌，还是听歌？”
　　曾亮哼了一声，知道这人大概觉得他们是学生，怕他们消费不起。
　　他回头大声道：“今儿个我请客，大家随便玩，看上哪个就直接讲啊！”
　　乔镜身边的几人都欢呼起来，连声赞美着曾亮出手大方。
　　这一路上乔镜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基本都是曾亮手底下的狗腿子，只有章书旗和另外一个打扮得很周正的男生，才是曾亮真正想要拉拢的对象。
　　这个曾亮，家里应该是有些背景的，本人也有一定的学识能力，否则也不可能进京洛大学。只是把这套官场上人情世故逢场作戏的本事带到校园里，未免就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了。
　　几人呼啦啦上了二楼的包间，乔镜挑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听着身旁其他人的欢声笑语和清脆的碰杯声，他把目光放空，全靠自制力才勉强让自己不要从座位上夺路而逃。
　　当初他为什么会和景星阑在街上撞见的来着？
　　哦，对了，就是因为他不想去参加同学会。
　　正当乔镜试图用回忆来打消自己在一群“熟人”中产生的坐立难安感时，那位经理在外面敲了敲门，领着几个漂亮姑娘进来了。
　　“这都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唱歌跳舞样样在行，小嘴儿也甜。”他笑容可掬道，自曾亮表明自己是家小叔在某某政府要员手底下当秘书官，他的态度顿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几位先生，您看，要留下哪几个？”
　　曾亮被灌了几杯酒，正是上头的时候，闻言，他大手一挥：“全包了！”
　　经理和包间内其他男生纷纷鼓起掌来，大声赞叹着曾少爷壕气，经理见状，立刻丢给身后的几个姑娘一个眼色，这些穿着绸缎旗袍、烫着时下最新潮大波浪的姑娘们便心神领会，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过来，挨着客人们的身旁坐下，一个个柔情似水地端茶倒酒，把几个男生哄得北都快找不到了。
　　章书旗更是咧着个大嘴巴直乐，跟条二哈似的。
　　但他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抱着黑猫、紧抿着唇似乎在努力忍耐着某种情绪的乔镜，立马一个激灵从温柔乡里清醒了。
　　章书旗咳嗽一声，郑重其事地把已经按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纤纤柔夷放下来，对着身旁那位穿着绿色旗袍的姑娘正色道：“绿萝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绿旗袍姑娘：“…………”
　　都是老熟人了，你搁这儿装什么正经呢？
　　乔镜身边也坐了一个，年纪看上去是这群姑娘里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还没完全褪去，过于成熟的妆容却让她硬生生看上去像是老了四五岁。
　　但是比较神奇的是，她似乎和乔镜一样，也是个社恐，自在乔镜旁边坐下后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还是那位绿萝姑娘好心替她解围：“胭脂她今儿是第一次上班，几位少爷别跟她计较了。”
　　她说着，快速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没走、神色不渝的经理，还用尖尖的高跟鞋鞋头踢了这个名叫胭脂的姑娘一脚，摆脸色道：“小妮子，给我打起精神来！老娘之前怎么教你的？给客人倒个酒而已，会死啊！”
　　胭脂紧抿着唇，快速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但最终，她还是默默地给乔镜倒了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声音颤抖地说道：“少……少爷请。”
　　乔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姑娘的身材很瘦小，长相倒还算清秀，但是被厚厚的妆容掩盖了原本属于她这个年岁的清纯，只余下浓浓的风尘气，和翻涌在眼底的深切愤懑。
　　他不知道这怨气的具体来由，但却大概能有所猜测。
　　乔镜接过她手中的杯子，突然松开一直抱在怀中的黑猫，一把抓住胭脂细瘦的手腕带着她站了起来，把周围的人都震了一下。
　　原本莺声燕语、喧哗吵闹的包厢霎时鸦雀无声。
　　曾亮捏着酒杯坐在人群最中央，他怔怔地抬头望着乔镜，半天没有出声。
　　章书旗默默地咽了一下唾沫，在心里哀叹一声果然成这样了，正当他准备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替乔镜圆场时，曾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乔，乔兄啊乔兄，”他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看表情却不像是被惹恼的样子，“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但既然这样，那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他红着脸冲经理招招手，大着舌头道，“去，给这位单独开一个包间，钱照旧算我账上。”
　　经理笑眯眯道：“好嘞，曾少爷。”
　　他领着乔镜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内。
　　胭脂面色苍白地跟在两人身后，呼吸急促，胸膛中的心脏紧张得呯呯直跳。
　　在被乔镜握住手腕的一瞬间，她确实是呆住了，一直被拽到包间门口才反应过来。但她还来不及反抗，在走出包间的那一刻，乔镜就第一时间松开了她的手，动作之快，几乎都在半空中划出了残影。
　　看表情，他自己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胭脂：“…………”
　　她一时被这位的态度搞得有些迷惑，但被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情绪倒是略微消散了一些。
　　待两人进去后，那经理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包间的大门。
　　乔镜扫了一眼屋内那足足有一米多宽的西洋沙发，转过身来看着胭脂：“你……”
　　“咕咚”
　　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分外响亮，少女退后半步，柳叶眉紧蹙成一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青年——
　　之前她选择坐在乔镜身边，就是因为看他抱着猫的动作很温柔，在包间内一群咋咋呼呼的公子哥儿中，胭脂勉强还算对他有一点儿好感。
　　谁曾想，知人面不知人心，到头来却是个色中饿鬼！
　　“我……我是被人贩子拐来，从家乡卖到这儿的，少爷，还请您放过我吧。”
　　她忍辱负重地放低姿态，低声恳求道。
　　但同时，少女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微微一动，死死地握住了藏在袖间的发钗，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胭脂的声音发颤：“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倒酒，唱唱小曲儿什么的，求您别——”
　　她绝望地看着乔镜不为所动地走到自己身侧，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但事实上，乔镜只是从角落里搬了两个凳子放到她的面前。
　　“坐啊。”他认真道。
　　胭脂呆呆地看着黑发青年自顾自地在板凳上坐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了纸笔，之前他抱着的那只小黑猫也不知从哪里溜进了房间，正蹲在椅凳边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末了，它还十分安心地靠着青年的脚踝，甩了甩尾巴，把自己盘成了一团黑煤炭。
　　她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您这是要做什么？”
　　乔镜拔开钢笔的笔帽，轻轻吹去金属笔尖上的浮尘，然后抬起头，很坦诚地与少女对视：
　　“我想采访你几分钟，可以吗？”


第57章 【营养液26000加更】
　　先不提胭脂这边有多震惊，在乔镜和她离开后，留在包间内的章书旗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原本畅快的酒也喝不下去了，他踌躇良久，还是提出想去解手，实则是想去乔镜那边看看情况。
　　章书旗可不信这俩人真的好上了。
　　——要是乔镜真是那样的人，他章书旗就立马把自己倒挂到京洛大学的旗杆上！说到做到！
　　他询问了经理乔镜所在的房间，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外，瞪大了眼睛，由于从门缝中偷窥未果，于是又把耳朵紧紧地靠在门上，半边身子都恨不得贴在上面，只为听听里面有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
　　“哎呦！”
　　正当章书旗全神贯注时，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一下子摔了个大马趴，呯的一声，把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章书旗躺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上，感受着全身上下仿佛骨头散架般的剧烈痛楚，苦着一张脸仰起头。
　　乔镜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问了一句：
　　“没事吧？”
　　“没，没事，我皮糙肉厚，哈哈。”
　　章书旗立马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趁着乔镜还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一溜烟地跑远了。
　　但在离开前，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乔镜身后半步位置的那名少女。
　　衣服整齐、妆容未改、头发也没有乱……很好！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乔兄果然是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
　　只是有一点让章书旗十分不解——
　　这姑娘的眼睛，怎么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了？
　　*
　　自那天从胭脂巷回来后，乔镜就立马投入到了自己的创作事业中。
　　但他并没有真的在写什么故事，而只是单纯地把那位名叫胭脂的少女口述给他的种种经历，整理成语句通顺的段落，并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罢了。
　　那天在他提问的过程中，胭脂几度泣不成声。
　　乔镜嘴笨，根本不会安慰女孩子，也没有随身带手帕，最后只好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她哭完。
　　但他不仅低估了女孩子泪水的丰富，也低估了自己采访的能力，明明路上已经提前想好了要问什么问题，结果一看到采访对象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大脑顿时就一片空白了。
　　幸好胭脂最后相信了他，主动对乔镜敞开了心扉，不然他这次估计就要无功而返了。
　　他带过去的三页纸全都被写满了，但是乔镜回来整理了一遍，觉得还不够。
　　就和曾亮讲的一样，他们去的地方，即使是在这个行当中也算得上是“上流”了，只有达官贵人和有背景的才能享受，里面的姑娘们虽然也都身世悲惨，但还远算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底层女子。
　　这个时代，就连娼妓也分三六九等。像是秦淮河上的那些名妓，不仅能歌善舞，还会吟诗作赋，光是身上一件首饰就价值几百大洋。
　　乔镜从008的资料库里兑换了一些关于建国初魔都改造底层娼妓的相关资料，毫不夸张地说，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得让他打心眼儿里反胃。
　　这些底层的娼妓们既不漂亮，也不会唱歌跳舞，在世人眼中，只有身体是她们唯一的资本。
　　因此，她们被拐卖、被辱骂、被殴打、甚至根本不被那些老鸨龟公当人看，得了梅毒生疮就会被绑在床上，用烧红的铁钳烫掉……最后活生生痛死过去。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非常便宜，一次才两三角钱，招待的客人都是那些扛夫、水工匠、轿夫以及码头搬夫、人力车夫和工厂工人，因此基本人人都是一身病。而且老鸨和龟公为了赚更多钱，还会逼着她们白天做针线活，傍晚接客，直至下体溃烂化脓，最后还要上交全部收入，活得可以说是猪狗不如。
　　而这些，才是大部分娼妓最真实的生活。
　　几千年封建社会，没有人写过关于她们的只言片语，也从未有人愿意真正去了解她们的经历。所谓的容颜逝去门庭冷落，不过是这些女子灰暗一生中，最为轻描淡写无足轻重的一项罢了。
　　乔镜接下来要写的这本书，注定会狠狠刺痛某些人的脆弱心灵。
　　单纯的讽刺已经不够了，他想要的，是把伤疤上的痂给硬生生撕开，把下面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他们的眼中，让那些喜欢寻欢作乐还振振有词此乃雅事的公子哥们看到，也让全天下的世人都看到。
　　觉得不适？不忍卒读？
　　——那就对了。
　　乔镜放下笔，站在图书馆的窗户前，望着下方的操场发呆。
　　午后阳光正好，男生们组成了两队在操场上踢球。吵闹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路，但不可否认，也让乔镜沉重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看了一会儿比赛，然后发自内心地觉得，百年时光，国家的各行各业都在飞速发展，唯有国足，实现了真正的逆水行舟，时光倒流。
　　堪称世界奇迹。
　　“乔师弟，这是刚送来的报纸，你记得在临走前整理一下啊。”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是和乔镜同在图书馆工作的一位学长，他马上就要回家过年了，寒假整个图书馆就只剩下了乔镜一个人。
　　他答应了一声，但仍站在窗口处没有回头。
　　直到操场上的比赛结束，乔镜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整理那些报纸。
　　京洛大学的图书馆堪称目前国内种类最齐全的图书馆之一，就连全国各地不同报社发行的报纸、杂志和其他各种刊物，在这里也都有备份。
　　乔镜的日常工作，就是把它们按照日期分门别类整理归档，方便之后有需要的人们快速查阅。
　　但翻着翻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份眼熟的报纸。
　　盯着《东方京报》那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乔镜愣了几秒，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小说登报的日子了。
　　由于京洛大学是每周一统一由邮差来送一批报纸，所以当乔镜看到自己的小说出现在报纸上时，其实距离它开始连载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了。
　　说实话，乔镜其实还挺想知道的，关于这个时代的读者对他的作品反响如何，但翻遍了整个小说栏目，似乎都没有相关的板块，未免让他觉得稍稍有点儿遗憾。
　　等下次给许总编寄稿子的时候，顺便在信里问一下吧，他想。
　　乔镜也没多想，便和往常一样，把《东方京报》和其他报纸一起整档归类，放到图书馆最里面的档案室内——这些报纸，基本都属于那种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都不会有人来翻阅的。
　　做完这项工作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图书馆并不是全天开放，乔镜在馆内最后一名学生离开后，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锁上大门离开了。
　　第二天。
　　一大清早，他再次来到了图书馆。
　　但还不等乔镜把包里的稿纸拿出来，突然，就有一个学生急匆匆地走进来，问道：“旧报纸是在哪个区域？”
　　乔镜眨了一下眼睛，给他指了档案室的方向。
　　“多谢！”
　　他飞快地在入馆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大步走进了档案室内。
　　乔镜瞥了一眼，登记表上是端正的两个大字：
　　康平。
　　十几分钟后，这位名叫康平的学生如获至宝地拿着一沓报纸走了出来。
　　“还需要登记吗？”他问乔镜。
　　乔镜指了指自己右手边墙上贴着的大字：借阅图书请告知管理员书籍名称和作者，杂志、报纸、期刊等还需提供发行日期。
　　康平“啊”了一声，道：“我借的是《明朝日报》，上周七天全部的。”
　　乔镜默默点头，帮他登记完，又敲了一下自己左手边墙上贴的大字：
　　借阅书籍须三月内归还，不得损坏、脏污、批注，违者视情况予以赔偿。
　　康平：“…………”
　　他和全程一言不发的乔镜对视几秒，沉默几秒，一时间肃然起敬。
　　他们学校里，竟还有如此身残志坚的同学！
　　真真吾辈之楷模！
　　“放心，我一定按时归还。”他朝乔镜郑重点头，抱着报纸一脸感动地走了。
　　乔镜有些莫名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实在古怪，但也没怎么在意，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在座位上琢磨起了自己的小说大纲。
　　而康平在离开图书馆后，并没有回到宿舍里，而是去了一趟教学楼。
　　距离学校放假还有几天，这段日子是教授们批改阅卷的时期，而对于绝大多数学生们来说，那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考成什么样呢，先玩爽了再说！
　　康平比起那些白日纵酒尽情狂欢的家伙们要好一些，他参加了一个学生自己组织的兴趣社团，是专门研读白话小说的，他从小就对《山海经》、《红楼梦》、《水浒传》这些书籍十分感兴趣，等上了大学后发现同好，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可惜，如今在报刊上连载的小说质量大都不怎么高，参差不齐的水平读起来实在是让人吃力。
　　很多作者，甚至连白话小说到底怎么写都不知道！
　　半文半白的掉书袋，在康平看来，这种倒还不如不写。
　　而此次他借阅的《明朝日报》，算是全国范围内小说栏目开办的最好的报纸之一了，有些精彩的段落康平和其他社团成员看着看着甚至会拍案叫绝，迫不及待地拿起笔将它摘抄下来，遇到小说中某些具有争议性的话题，他们也会为此争论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服谁。
　　“终于来了，都等你半天了。”
　　他推开教室门进去，社团的其他十几名成员已经坐在长桌边等着康平了，社长接过康平手中的报纸，粗略地打量了一眼：“这就是上周全部的了吗？怎么这么厚？”
　　社长说着，还翻了翻，果然在报纸堆里发现了几份不属于《明朝日报》的报纸。
　　康平睁大了双眼，一拍脑袋：“哎呀，我给翻乱了！”
　　档案室灰太大，他不愿久呆，匆忙之下看到《明朝日报》几个字就大致数了数日期全部带走，没想到底下还夹带了几份。
　　“办事怎么这么粗心大意？”社长皱眉道，“到时候记得回去给人家放好，别搞乱了。”
　　康平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社长，下次一定注意。”
　　“坐吧。”
　　大家都是同学，社长也就随口一说，见康平认错态度良好，他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那接下来就还是按照老规矩，”他把日期距离今天最晚的那一份挑出来，其他的随手摆在桌上，“我来读，你们听，一段情节读完了大家可以互相讨论，发表意见。”
　　众人都没有异议，因为这是他们小说社自成立以来的一贯传统了。
　　社长站在黑板前，清清嗓子，开始了朗读。而康平坐在他下首的位置，刚开始还听得全神贯注，但大概是因为这周报纸上连载的内容都太无聊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为了不被发现自己在犯困，康平强撑着伸出手，装作在整理桌上那堆报纸的样子。但理着理着，他的动作忽然渐渐放缓，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其中一张上的内容，直到社长宣布：“好了，可以讨论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康平注意到，在社长说完这句话后，教室内的大家基本都在面面相觑，看来觉得这期不好看的人不止他一个。
　　“唉，”有人叹气道，“文坛凋敝就算了，怎么现在连这些写白话小说的作者，水平都一落千丈成这样了？”
　　立刻有人附和他：“就是。我是真不喜欢那种说书一样的形式，正看着起劲呢，作者突然插一句批注，一段话能插三四句，什么心思全没了。”
　　“此言差矣。小说什么形式不重要，关键还是剧情太难看……”
　　“一章出场十三四个人物，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能说若是没有曹公的笔力，那就别操着写《红楼梦》的心了。”
　　众人议论纷纷，很显然这些心里话已经在心底压抑多时了，正好一次性释放出来，不吐不快。
　　就在这时，康平咳嗽一声，举起了手。
　　“那个，”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地说道，“其实我刚才有看到一篇不错的，只不过不是《明朝日报》上刊登的小说……咱们要不要读一读这个？”


第58章 
　　康平的发言惹来了众人的瞩目。
　　“《东方京报》？”一位留着小平头的男生听到他说的报纸名称，高高挑眉道，“就是咱们大学附近的那家报社吗？”
　　“我看过他们的演说栏目，宗成礼先生那篇《论华夏》就是在上面发表的！精彩极了！”
　　“这家报社居然也开办了小说版块吗？可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好像是水平不大行，没什么好作品……”
　　社长听着他们的讨论，转头问康平：“你说刚才看到了不错的小说，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康平忙道：“叫《乞儿》，作者是晏河清。”
　　“晏河清？”社长看向众人，“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在座几人纷纷摇头。
　　“看来是个新作者啊……也行，正好我读累了，康平，你来为大家读吧。”
　　“好的社长。”
　　康平捧着报纸站起来，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社长在座位上坐下，原本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水杯举到嘴边，硬生生快十分钟了都没放下来。
　　随着康平的朗读，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到专注地投入，最终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悲哀和隐忍的愤怒。
　　而他身边的人，也基本都经历了类似的心理路程。
　　对于《乞儿》的主角小六子，这个身世悲惨的小乞丐，其实他们平时在街上就能看到许多。
　　甚至还有比小六子更惨的，断手断脚，目盲耳聋，这些人蜷缩在城市繁华街道最阴暗的角落里，用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望着外界的熙熙攘攘，就仿佛寄生在黑暗中的某种浮游生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像是他们这些稍微有点儿闲钱的学生，若是好心一点，或许会在路过时给他们一两个铜板，换来一声“老爷仁慈”，更多的人还是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开，还会嫌弃这些人有碍市容——他们都知道叫花子命苦，可谁又会真的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呢？
　　所以，像小六子这样不仅不卖惨，甚至还天性积极乐观的小叫花子，才会带给他们如此大的触动。
　　《东方京报》一共刊登了六千字，剧情正好停留在小六子从桥洞下醒来，跪在街上安安分分地乞讨却被治安官追得到处乱窜、最后靠一头跳进泔水池里逃过一劫的部分。
　　康平一口气读完了，长吁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汗，刚要问问同学们感想如何，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教室内的十几个人个个面色紧绷，怒目圆睁，牙关紧咬，神色狰狞得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撸起袖子去和书里的治安官干架了。
　　他哑然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个，你们觉得这个小说怎么样？”
　　“太可气了！”
　　还是那个小平头男生，他呯地一拍桌子，吓得康平差点儿把手里的报纸给扔了。
　　小平头怒道：“不瞒各位，我家是做生意的，前段时间治安局的人还找上门来，说要交什么‘保护费’，可明明我们前两个月刚给过一大笔钱！这帮官老爷们从前贪污，起码还会找个名头，如今真真是脸也不要了！”
　　他这话一出，顿时点燃了学生们对于北宁政府旗下治安部门的猛烈怒火。
　　“就是！当初我哥和其他一帮学生去政府门口抗议不平等条约，那帮畜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冲上来就要打人呐！我哥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还要被拉去关押，要不是文校长出面，他差点儿就没命了！”
　　“只会窝里横！对着洋人卑躬屈膝，对着国人吆五喝六，一群酒囊饭袋！”
　　一时间，教室内骂声四起。
　　还好，社长看着这群情激奋的架势觉得不妙，立刻出声制止道：“各位同学，冷静一点！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瞥了一眼紧闭的教室大门，声音压抑道：“我知道时局艰难，大家都对政府有很多不满，但我们这毕竟是在学校，大学里可不只有学生和老师——各位懂我意思吧？”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此举的确不妥。
　　见状，康平也松了一口气。
　　“我们是个学生兴趣社团，出于对白话小说的爱好而聚在这里，”社长继续道，“虽说触景生情感同身受不可避免，但大家还是专注于小说的剧情本身吧，否则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同学们纷纷点头，认可了社长的发言。
　　“所以，既然说要回归剧情，”社长环顾一周，拖长了声音问道，“大家觉得，这个叫晏河清的作者，写的怎么样？”
　　几秒钟的寂静过后，有人举手发言：
　　“社长，我觉得接下来的社团活动，可以多加一份报纸了。”
　　社长问道：“有人对此有异议吗？”
　　没有人举手，在场所有学生全票通过这个提案。
　　而康平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奇怪，他纳闷地想，明明这小说又不是自己写的，怎么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他心里却这么开心呢？
　　如果放到一百年后，在互联网上，肯定会有很多当初苦苦追更《地球之歌》的读者能够回答康平这个问题：
　　这就叫拉人掉坑的快乐！
　　一个人蹲在坑底苦苦追更多孤单啊，不多说了，吔我安利啦！
　　与此同时，和社团中同样的场景，还发生在了许许多多这周翻阅过《东方京报》的读者们身上。
　　许维新这几天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封来信，足足比往常多了近一倍，其中很多都提到了《乞儿》和晏河清，把他乐得差点儿没从报社二楼的阳台上翻下去。
　　虽然几十封信件算不了什么，也无法对报纸的销量造成什么决定性的影响，但这意味着他当初做的判断没有错！晏河清果然是个非常有潜力的作者！
　　高兴之余，他也不忘给乔镜又写了一封信，问他对于把《乞儿》这本书出版成册这件事怎么看。
　　乔镜给他的回复很简单，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两万字太短了，等他之后再多些几篇短篇，集合起来再出版也不迟。
　　许维新觉得他说得很对。
　　现在市面上大多的出版书字数都不多，但也至少有六七万，十几万的也有，两万字的出版书，印出来恐怕薄的都不能看，还是再多写一点比较好。
　　以晏河清的文笔，许维新觉得三年内出版一本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
　　他还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给他寄稿子……
　　身为一个总编，许维新平时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整个《东方京报》除演说版块以外的栏目基本都由他负责，自然不可能天天忙着和作者沟通催写文章。
　　因此，在经过深思熟虑、并征求到乔镜本人的同意后，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的侄子许晓明。
　　许晓明和他一样，也在报社工作，而且还是一名编辑。
　　他算是许维新在这里最信任的人之一了，在告诉侄子从今往后就由他来负责晏河清时，许维新还特意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因为乔镜的年纪而轻视对方，而且一定要经常用书信沟通，拉近两人的关系。
　　“我明白了。”许晓明郑重点头，“除了这些，舅舅还有别的要嘱咐的吗？”
　　他今年二十有四，原本在金陵师范上学，可惜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如期毕业，消极了几年，终于醒悟过来，觉得大好男儿青春时光不能白白浪费，便带着盘缠北上来投奔许维新了。
　　和乔镜在现代社会的编辑别鸽一样，晏河清也是他当上编辑后负责的第一位作者。
　　“最重要的，还是要让他多多交稿！”许维新的表情十分严肃，“我也是从底下升上来的，侄儿，我跟你讲，世道变了，人心不古，这些作者拖起稿来，找的理由可比他们编故事的水平高多了！”
　　他痛心疾首道：“我当编辑那会儿，这种事儿可算是见多了！来来来，我给你讲讲，这样你也好有个准备。”
　　许维新掰着手指头数道：“什么身体抱恙，灵感欠缺，出门采风，红白喜事，妻子怀孕，小儿夜啼，同窗相聚，老友远行，家中遭窃，天降流火……等等等等，数不胜数！”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最可恨的，还有一位直接用‘吾翻阅黄历，本月不宜动笔’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来敷衍我！简直不可理喻！”
　　许晓明：“…………”
　　大开眼界。
　　他听呆了，等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仍有些神情恍惚。
　　晏河清……应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许晓明越想越害怕，他这人的脑子不大灵光，否则当初也不会毕不了业，用句俗话来说就是有点儿轴，认死理，这也是许维新把催晏河清交稿这件事交给他的原因——
　　一个真正的编辑，就是要有一颗不为外物所动、冷酷无情的强大心脏！
　　所以，许晓明在坐下后，很快就拿起了笔，准备写他给乔镜的第一封信。
　　在按照格式写好开头问候后，他开始犯了难：
　　第一次写信，自己是写得委婉一些，问问晏河清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灵感呢，还是先向对方问好并简单介绍自己，不提交稿的事情？
　　许晓明纠结了半天，最后想到之前许维新说的“不要相信那些花里胡哨的借口，与作者沟通时态度要真诚，讲话单刀直入重点”，恍然大悟，立刻奋笔疾书起来：
　　“晏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您未来的编辑许晓明。”
　　“——请问，您下次交稿是什么时候？”


第59章 
　　乔镜在宿舍拆开了许晓明给他写的信。
　　看完后，他沉默许久，随后若无其事地把信塞进了包里。
　　他现在连大纲都没写完，怎么可能交稿子。
　　008在旁边小声道：“谁说要日更三千震惊文坛的来着？”
　　乔镜转过头来，默默和小黑猫对视了一眼。
　　“不是我。”他眼神漂移道。
　　008：……我就知道。
　　今天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西方文明史的成绩公布日，乔镜其实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很紧张，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要知道，哪怕是高考前、第一次出版前，他都从没有失眠过！
　　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心里没底。
　　“乔镜，你昨晚没睡好吗？”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章书旗还盯着他的脸问道。
　　乔镜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什么心情搭理他。
　　两人在教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章书旗就跟患了多动症一样，屁股长刺，在座位上兴奋地扭来扭去，还到处跟别人大声道：“我这次可是有好好复习的！等着吧，定能叫那左老头对我刮目相看！”
　　乔镜拽了拽他的衣角。
　　“怎么，”章书旗满不在意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乔镜你别拦着我。”
　　“是吗？”
　　“当然——”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周围都没声了，赫然扭头，这才发现刚才问他的人正是左向庭本人！
　　章书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头皮发麻。
　　他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欲哭无泪地向左向庭鞠躬道歉：“抱歉，先生……是我失礼了。”
　　左向庭脸上的表情不辨喜怒，只是用那双叫人看了就发憷的鹰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半晌，挤出一声冷笑：
　　“哼。”
　　章书旗：“…………”
　　他尴尬地站在座位上，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幸好左向庭似乎不打算和他计较，转身就回了讲台。
　　他这才长吁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对旁边的乔镜道，语气还带了一丝埋怨，“乔镜你太不够兄弟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乔镜：你再说一遍？
　　但章书旗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左向庭手中的成绩册上，虽然刚才把牛吹上了天，章书旗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次复习的很到位，但在即将揭晓成绩的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乔镜也很紧张。
　　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正屏息以待自己的成绩，突然感觉到了屁股下的椅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他转头望去，默然发现，竟然是章书旗在抖腿。
　　“没事，”很难得的，乔镜主动出声安慰了他一下，“如果不过，寒假我都在图书馆，你可以过来看书。”
　　章书旗喃喃道：“我觉得，我这次起码得个‘良’吧……”
　　京洛大学评定成绩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打分，还有一种就是照“优”、“良”、“中”、“劣”评判，其中“劣”就代表着这门课你考了不及格，需要重修了。
　　讲台上的左向庭已经面无表情地开始报起了成绩：
　　“周停云，中。”
　　“赵恩，劣。”
　　“全程勇，劣。”
　　他报了班上三分之二的名字，大半都是“劣”，最好的也不过是“良”，而且，竟然连一个“优”都没有！
　　章书旗抖得更厉害了。
　　而就在这时，左向庭报到了乔镜的成绩：
　　“乔镜，良。”
　　乔镜猛地抬头。
　　竟然是良！？
　　他自己都一脸不可置信，因为深知自己考前一个星期的临时抱佛脚究竟有多少水分，倒是旁边的章书旗真心实意地为他鼓起掌来：“恭喜！突飞猛进的进步啊乔镜，居然都能拿‘良’了！”
　　在他的印象里，乔镜的成绩一向不咋样，甚至比他还烂，属于总在及格线边缘晃荡的那种。
　　“最后一个，章书旗。”他还准备对乔镜说些什么，但讲台上的左向庭已经念出了他的名字。
　　章书旗立马一脸期待地扭过头去——
　　左向庭和他对视一眼，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劣。”
　　章书旗：“…………”
　　“你说你好好复习了，”左向庭把成绩册摔得啪啪直响，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复习了个什么？孽障！”
　　接下来的整堂课，章书旗都把头埋得深深的，根本无颜与左向庭对视。
　　乔镜看了陷入自闭的同桌一眼，明智的没有出声。
　　一个觉得自己肯定要挂科，最后得了良；一个信心满满能拿优，结果成绩不合格……
　　——只能说，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经典套路都依然在各大高校中上演。
　　但在下课后，正当乔镜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时，左向庭却突然走过来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办公室。”
　　乔镜愣了一下，和章书旗对视一眼，有些疑惑地背好挎包，一路小跑地跟上了左向庭的脚步。
　　来到办公室，乔镜攥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子，看着左向庭在座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又顺带着也倒了一杯给他：“坐。”
　　“……多谢先生。”
　　他忐忑不安地接茶杯，但说句实话，这样反而比左向庭直接骂他更让乔镜慌张——面前这位，可是位货真价实的民国大师啊！
　　让大师亲手给自己倒茶，乔镜自觉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次考试，你进步很大，”左向庭低头抿了一口茶，用茶杯刮了刮飘在上面的茶沫，不紧不慢地说道，“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乔镜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先生夸奖。”
　　“但是，”左向庭很快就坦明了叫乔镜过来的原因，他放下茶杯，双眼紧盯着面前神态拘谨的黑发青年，沉声道，“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只有你一个作对了。”
　　乔镜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所以？
　　“那道题你还记得吗，”见乔镜点头，左向庭接着继续说道，“我是用全英文出题的，实话告诉你吧，除了你以外，全年级唯一拿到分的那个学生，在被录取前还曾留洋过两年。”
　　他这么一说，乔镜终于想起来了。
　　其实那道题本身并不算太难，但是各种从句加上复杂的西方文学专有名词组合在一起宛如天书，左向庭还故意在表述上设置了一些很不容易发现的语法陷阱——若是放到现代，基本就相当于葛大爷跨界去出高考英语卷压轴题了。
　　但乔镜的翻译水平放在哪里，就算百年前人们在语法和用词方面有一定的变化，读懂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还懂英文。”左向庭说。
　　当然他所说的“懂”，肯定不仅仅只是四六级的那种水平，而是能够无障碍地用英文书写、真正把它当做一门语言来沟通，“说说吧，怎么学会的？”
　　乔镜沉默半晌，挤出四个字：“家学渊源。”
　　左向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用英语快速说了一长串话。
　　乔镜本打算当没听见的，但是当他听到某句话时，却猛地瞪大双眼，随后攥紧双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种夹杂着淡淡悲哀和愤怒的神情。
　　左向庭看着他的模样，叹息一声：“你果然听得懂。”
　　他很显然不太相信乔镜口中所说的“家学渊源”，但也没有对此过于深究，只是道：“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是我既然知道了你有这个才能，那就不能任由你在学校里甘愿默默无闻，泯然众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书递给乔镜：“我知道你这个假期留校，还在图书馆当管理员，这样，我开价千字5元，希望你能帮我翻译这本书。”
　　不等乔镜拒绝，左向庭就正色道：“这是文校长拜托我的，等你们毕业后，这本书大抵就是文学系新生入学必读的教材之一了。内容不多，只有八万字，但我最近比较忙，大概抽不出什么时间，到时候你翻译好了可以给我过目，我帮你润色修改一下，你看如何？”
　　乔镜：“报酬就不必了，可是先生……让学生来翻译教材，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左向庭哈哈一笑，“坦白说，我出那道题，本来就没想过有人能答对，没想到还真被我发现了一个！我相信你的水平，再说了，我打听到你什么活动和社团都没参加，难道你不想要学分么？”
　　这倒是真的。
　　本想婉拒的乔镜一听到“学分”二字，顿时心动了。
　　自己将来确实是要回现代的没错，但就算是在百年之前，乔镜也绝不允许挂科和延毕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太丢脸了！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本书，朝左向庭微微鞠了一躬：
　　“必不负先生所托。”
　　左向庭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乔镜可以走了。
　　就在黑发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后不久，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慈眉善目的老人忽然背着手，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若是乔镜还在这里，肯定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就是当初在操场上和左向庭一起散步的那位。
　　看到来人，左向庭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迎道：“文校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京洛大学的校长、今年六十有三的校长文春秋笑道：“难得空闲而已，坐，坐，玄华啊，咱俩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左向庭，字玄华，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就是了。
　　两人在办公室闲话了一会儿家常，突然文春秋盯着左向庭的脸，好奇地问道：“玄华，我看你今天好像挺高兴的样子？是有什么喜事吗？”
　　这段时间，因为巴黎那边传来的风声不妙，左向庭一直拉着个长脸，他本来长得就凶，这下就连学生在路上碰到他都胆战心惊的不敢打招呼了，生怕触了霉头。文春秋也劝过他几次，还拉着他去操场上散心，可惜效果都不大。
　　所以，文春秋也是真的好奇，到底是哪位神人，能让左向庭这样执拗的家伙心情转好？
　　听到他的问题，左向庭笑了笑。
　　“偶然发现了一个好苗子。”他淡淡道，但眼中却满是对乔镜的欣赏之意。
　　“真的？”文春秋高高挑眉。
　　但很快他也高兴起来，身为京洛大学的校长，没有人比文春秋更乐意看到这些学生们出人头地了——他们可都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啊！
　　“那学生叫什么名字？”他立刻追问道，“能入你玄华的法眼，看来本事不小啊。”
　　但左向庭却摇了摇头，并未告诉文春秋乔镜的名字：“暂时容我保密。我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也算是考较这小子一番，如果他当真能让我满意……”
　　他哼了一声，语气却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丝期待：
　　“到时候，我就收他当自己的关门弟子。”


第60章 
　　乔镜并不知道左向庭交给自己这个任务的背后还带着这层深意，在拿到那本书后，他先是回去第一时间把它全部翻看了一遍，在心里大致有了个底。
　　但还是那句话，百年时光，英语在语法和修辞上都有一定的改变，更何况乔镜要翻译的还是给新生们的教材，他当然不能误人子弟。
　　所以，他基本上一个寒假都在忙这件事，不但把许晓明寄来的催稿信丢到了一边，就连新文大纲的进度也是分毫未动。
　　直到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大半个月后……
　　许晓明终于忍无可忍了！
　　周五傍晚，在报社下班前，他接到了来自总编许维新的最后通牒：
　　马上《乞儿》就要连载结束了，在这之前，必须要让晏河清给个准话！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交稿？
　　否则接下来的小说栏目，难道要他们开空窗吗？
　　许晓明紧抿着唇，把堆在桌上、厚厚一沓的读者来信全部整理好装进包里，然后气势汹汹地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京洛大学找人。
　　无论如何，稿子和人，他必须要见到一样！
　　由于晏河清一直迟迟没写新文，《乞儿》现在都是每周一更新一千到一千五百字不等，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在读者中引发了不小的反响。
　　不少人来信催报社加快连载速度，最好由周更变成三天一更、甚至是日更；还有人询问晏河清到底是不是作者的真实姓名，想要见见作者本人；甚至还有在海外留洋的学生寄信过来，说他们这几期连载的小说非常精彩，希望能继续保持这样的水平巴拉巴拉……
　　说实话，就连乔镜自己都没想过，原来这篇两万多字的短文能被这么多人看到。
　　当晚，大洋彼岸。
　　衣香鬓影的酒会上，一位褐发蓝眼的年轻人端着香槟，正笑眯眯地走到一位女士面前，想要邀请她去舞池中央跳舞，突然就被人用力抓住肩膀，直接拽到了大厅的角落里。
　　“嘿，景，你干什么呢！”他一脸不满地嚷嚷道。
　　站在他对面、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华国青年，正是和乔镜一起穿到这个世界的景星阑。
　　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位留洋的大家族少爷，虽然身份显赫，但对于一下子就和乔镜从比邻而居到相隔千里这件事，景星阑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关键是，在这个时代，连陆上交通都不怎么便利，更别提是跨国远行了。所以尽管景星阑穿越后立刻想要回国，他这边的学业、国内的长辈和当下客观的条件都不允许他回去。
　　——直到前段时间，他从一名来学校交换的留学生手中看到了一份《东方京报》。
　　当时景星阑站在校园里，盯着报纸上的“晏河清”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那名留学生都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上课要迟到了，景星阑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毫不犹豫地花高价从留学生手中买下了这份报纸。
　　谁能想到，在掏钱的时候，景星阑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一面斩钉截铁地对那名褐发蓝眼的贵族青年道：“戴维，我要回国。”
　　“啊？怎么又提这件事了，”戴维是他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朋友，父亲是国际上有名的造船业大亨，很显然，他也不是第一次听景星阑提起回国的事情了，“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去华国的船票很难买，而且你要真回去了，那Cambridge这边的课业你打算怎么办？”
　　“上学期我就已经跟教授申请了提前毕业，论文也已经通过答辩了，”景星阑道，“毕业证书我明天就能拿到。而且你总是说船票难买，可我今早去码头，那边的船工都说了，下个月月初就有一艘开往华国的船只。”
　　“你疯了吗？”戴维狠狠皱眉，“那艘船上载的可都是华国劳工！sorry，我不是瞧不起他们，但是景，你也知道的，无论是哪个国家，像这样靠出卖力气赚钱的社会底层男性聚在一起都非常危险。尤其是海上长途旅行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晃了晃手中的香槟，疑惑道：“我之前不都跟你讲了吗，等到春末，我家就有一艘游轮开往华国，到时候我跟父亲打一声招呼，还能送你一个总统套房，舒舒服服的一路睡到目的地不好吗？”
　　景星阑摇摇头。
　　“我等不及了。”他叹息道。
　　在这里呆的每一天，尽管衣食无忧，甚至家里给的钱都足够他在百年前的异国他乡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但是景星阑依然半点都不觉得留恋。
　　因为那个真正让他牵肠挂肚的人，还远在千万里之外，在那片在饱受欺凌和战火侵袭的故土上等他回来。
　　戴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
　　他睁大双眼，这位造船大亨唯一的独子看似风度翩翩学识过人，但只有跟他关系最好的景星阑才知道，戴维本质上就是个被养得有些过分天真直率的少爷罢了，不过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的原因，“景，你喜欢的女孩儿是不是在华国？”
　　戴维揶揄地朝他挤挤眼睛。
　　而见景星阑只是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刻否定他之后，这位莎翁骨灰级剧迷少爷顿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羡慕的叹息，碧蓝透亮的双眼中盛满了对这份真挚爱情的祝福和感动——
　　“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
　　他用力拍了拍景星阑的肩膀：“正好，我还没去过华国呢。不过记得要提前在信里告诉我那女孩儿喜欢什么样的珠宝，我父亲手底下的一位船长前段时间刚从大西洋底打捞上来一艘沉船，里面的箱子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名贵宝石，到时候，我一定会叫工匠打造出一条最美的项链送给新娘！”
　　听到友人这样的话，饶是景星阑现在一颗心已经飞往了大洋彼岸，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随手从酒会的长桌上拿起一杯葡萄酒，轻轻用高脚杯碰了一下戴维手中的香槟。
　　“感谢你的诚意，”他勾唇道，“不过，他不是女孩儿。”
　　戴维：“…………”
　　戴维：“What？？？？”
　　*
　　一觉天明。
　　乔镜还不知道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自己写《乞儿》最大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事实上，他现在正站在京洛大学的校门口，被一大早跑过来催稿的许晓明逮了个正着。
　　本来京洛大学这么大，就算许维新想找人也至少得花上小半天的功夫，但谁叫今天这事儿就是这么巧，当时乔镜正好要去校外看房子，那位中介人就等在校门口，一见面就问他：“您是乔镜乔先生吗？”
　　乔镜点头了。
　　……然后他就被刚进校门的许晓明给逮到了。
　　“乔先生，”幸好他还牢牢记得许维新的嘱咐，没当众把乔镜的笔名给说出来，“我是许晓明，就是之前每周都给您写信的那位——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旁边的茶馆里坐着聊聊？”
　　在这种情况下，看房肯定是不可能了。
　　乔镜也只能和中介约定好别的时间，但他没有同意去茶馆，那里人太多了，最后两人来到了校内一处僻静的小亭子里坐下，开始商讨稿子的事情。
　　“乔先生，”许晓明已经看出来乔镜的年纪肯定比他小，但因为之前许维新说过一定要对晏河清的态度放尊重，他还是客客气气地采用了敬语，“您的大作《乞儿》在报纸上连载的反响很好，报社基本每天都能收到读者给您写的信，我都帮您整理出来了，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看。”
　　他把背包里的信倒出来，在石凳上堆了满满一沓。
　　乔镜垂眸翻了翻，随后点头感谢道：“谢谢，许编辑有心了。”
　　他确实很想知道读者的看法，因为这还是乔镜第一次用纸笔写小说，还是只有两万多字、内容更趋向于传统文学的短篇小说。
　　说实话，他的文字能不能被这里的读者们接纳，乔镜心里也没底。
　　这个时代虽然山河破碎国家动乱，最近民间还有传言说马上就要打仗，闹得整个北方都人心惶惶，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也同样是一个文坛大师和英雄豪杰辈出的年代。
　　单是京洛大学的这些教授们，基本都拥有着辉煌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生平履历，若是放到百年后，绝对是每一个拉出来都能上教科书的水平。
　　“所以，”许晓明咳嗽一声唤回了乔镜的注意力，他稍稍加重了一些语气，“乔先生，距离您上一次给报社投稿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乞儿》的大结局下周一也即将在报纸上发表完毕，所以……”
　　听他说到这里，乔镜的内心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说，这么长的时间，您应该已经存了不少稿子了吧？”
　　许晓明一脸期待地问道。
　　这位年轻的编辑还太过天真，即使有长辈的叮嘱，也远远不明白这世间人心究竟能险恶到何种地步。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给乔镜写了这么多封信但对方却基本不回代表着什么，反而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这次一定不会无功而返。
　　乔镜：“…………”
　　一阵寒风吹过亭子，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


第61章 
　　那一天，乔镜终于想起了被编辑线下催稿的恐惧。
　　他自写文以来，一共有过三任编辑：王城、别鸽和许晓明。
　　前两位虽然性格迥异，但基本都对乔镜实施放养政策，因为网文行业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编辑手底下有时甚至多达几百号作者，即使是对大神，也基本只会有事说事无事神隐。
　　所以乔镜当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后，再穿越到百年之前，面对一个如果不写稿子就真·上门催稿的头铁编辑许晓明，对于一个社恐作家来说，那简直就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恐怖场景。
　　但很显然，到了这种地步，普通的理由已经根本无法取信对方了。
　　为了脱身，乔镜不得不跟许晓明立下军令状，保证在《乞儿》完结后一个月内交至少三万字的稿子给报社，至于小说名字……
　　乔镜现场灵机一动，对许晓明说道：“就叫《众生渡》吧。”
　　在这本书里，他打算写一部群像文。
　　是关于这个时代勾栏女性的众生相。
　　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说起来其实有些难以启齿，是乔镜有一次在路过城中那条大名鼎鼎的“胭脂巷”时，听到外面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一边抽大烟一边嬉笑着说的。
　　其中一人见乔镜这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路过，还故意拔高了声音，不无炫耀道：“钱兄，外面人人都说这胭脂巷里住着大半个四九城的婊子，我看不然！怎么能叫婊子呢？明明个个都是肉身菩萨啊！”
　　话音落下，一群人顿时哄堂大笑。
　　乔镜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就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平时性格内敛习惯性保持沉默的青年，在那个时候，脑海里最强烈的念头竟是直接冲上去，一拳揍扁那人的鼻子。
　　但最终，攥紧的拳头还是慢慢松开了。
　　乔镜忍下了这口气。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真的把这一拳挥了出去，除了发泄一时的怒火和闹出不必要的纠纷以外，对于整个社会的大环境并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是个作家，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抗，连怎么拉保险栓都不会，上了战场就是妥妥的炮灰……
　　但他手中的笔，就是比什么都要锋利的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乔镜要用这本书，诛那些人的心。
　　*
　　然而。
　　在一个月的期限到来之前，国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乔镜，我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章书旗坐在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宿舍里，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学生抗议声，叹了一口气，“这期间我就不来学校了。不过你放心，我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我转去金陵大学继续念书。你……”
　　他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最后，章书旗只能深深地看了乔镜一眼：“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多保重。”
　　他知道乔镜父母双亡的事情，如今和会谈判眼看就要失败，国内已经彻底乱了，大街上到处都是抗议游行的人群和挥着警棍无法无天的警察，但是相对来讲，南方至少还稍微太平那么一些。
　　“一路顺风。”乔镜道。
　　章书旗和他对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生得一副好相貌的丹凤眼青年使劲儿抓了抓头发，用一种半是埋怨半是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这人还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是这副表情，虽然有时候挺让人安心的没错……但我还真想知道，谁能有本事把你气哭一回。”
　　乔镜默默地看着他。
　　章书旗举起双手：“好，好，我不说了，当我放屁，成了吧？”
　　接下来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包括什么自己在戏园子里还存了几个大洋没用完，让乔镜有空多去听几场程先生唱的戏争取早日赚回本、舞厅的歌女绿萝姑娘要嫁人了，可惜自己不能出席婚礼等等等等，听得乔镜从一开始的小有伤感慢慢变成了木然，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左耳进右耳出。
　　“……我要交代的大概就是这些事情了。”
　　章书旗说着，忽然从空荡荡的床铺上站起身，不顾乔镜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抗拒的肢体动作，执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用力的拥抱。
　　“好兄弟，”他在乔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这位平日里轻佻的花花公子，此时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却比谁都要正经，“我在南方等你。”
　　“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任何困难了，来章家找我！”
　　章书旗走了。
　　宿舍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乔镜一个人。
　　……哦，还有一只008。
　　远处传来窗户被砸碎的哗啦啦响声，大概是学生抗议过程中又和什么人发生了冲突。乔镜扭头望向外面，明明宿舍楼外阳光正好，宿舍内却阴凉无比，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章书旗离开后，乔镜自然也不用出去另找房子租住了，倒是省了这一番功夫。
　　但是008却担忧地跳上床，盯着乔镜近来显得愈发清瘦的身形，小心翼翼地问道：“宿主，你……你还好吧？”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先不说休息的怎样，光是伙食营养什么的，肯定就比不上现代景星阑日日三菜一汤的水平了。
　　而且现在时局动乱，乔镜虽然来自百年后，知道国家未来的发展一切向好……可当真的身处其中时，又有哪个人能对这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无动于衷？
　　更何况，他还是个心思敏感的作家。
　　乔镜转过头来，淡淡道：“没事，碎的不是宿舍楼的玻璃。”
　　他没有领会008的意思，还以为它是被刚才的声音吓到了。
　　黑发青年伸出手，轻轻挠了几下小黑猫的下巴，然后从包里翻出才写了一个开头的《众生渡》，眉头紧蹙地看了许久，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写完这本书，看来近期他必须要专程去一趟胭脂巷了。
　　乔镜的行动力很强，在下定决心后，没过两天，他便挑了个大白天的时间从学校出发了。
　　胭脂巷那边可以说是整个城市最乱的区域，各种三教九流混迹在哪里，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械斗事件，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是下午一时三刻，街道上一片混乱，路边的摊子在游行过程中被发生冲突的两派人马掀翻，地上到处都是被踩扁的蔬菜瓜果，还有嚎啕大哭的孩童和满脸麻木绝望的菜农小贩；两侧的店铺基本都紧闭大门休业一天，店主站在门窗内偷偷向外瞟着街上的状况，那一双双惶恐不安、难掩愤怒的眼睛，看的简直叫人胸口淤塞。
　　远处隐隐传来学生们“外争主权，内惩国贼”的口号声，但抗议队伍还没走到这条街道，治安官们的高声谩骂便随之而来，伴随这些的还有东西砸落的声音，和人群中时不时传来的痛呼。
　　这已经是这几天城市中的常态了。
　　乔镜之所以能在大中午跑出学校，其中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京洛大学这几天停课了。
　　在学生们看不见的地方，教授们也在用自己的方法，为这个国家争取着光明的未来。
　　身为京洛大学的校长，文春秋最近更是忙到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如今这些年轻气盛的学生们之所以还能平安上街抗议、治安局那帮人也暂时没有闹出人命，全都靠这位老人从中斡旋。
　　乔镜一路走来，因为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学生，还差点儿也被拽进游行队伍里，手里更是被塞了四五张传单。因此，他直到下午三时，才来到预定的目的地。
　　所以，当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站在那条积满了污水、菜叶、鸡蛋壳，深处还隐隐飘来一股刺鼻脂粉香的幽暗巷子前时，说实话，真的是长吁了一口气。
　　但乔镜的模样实在是与这里太过格格不入了，就他缓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胡同里已经已经有两个脚夫打扮的男人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视线了。
　　他紧抿着唇，攥紧了袖中的剪刀，鼓起勇气，大步走进了巷子内。
　　巧合的是，就在乔镜走进胭脂巷后不久，历经了一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和陆上交通，景星阑也终于到达了《东方京报》报社的总部，也就是乔镜所在的目的地。
　　“您……您就是景星阑先生吗？”
　　许维新面带菜色地看着从前方这位一脸虚弱、甚至都不得不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立的男人，心道这位真的曾经和晏先生是同窗吗？怎么这么……
　　他嚅动了一下嘴唇，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没办法，景星阑现在的打扮实在是太邋遢了。
　　他身上就穿着一件码头劳工常穿的破烂灰色薄袄子，上面不仅缝缝补补的全是补丁，还沾满了灰尘和污渍。除此之外，他的头发也十分凌乱，脸上布满了煤灰和胡茬，瘦的几乎都快要脱相了，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景星阑闭了闭眼睛，声音是经历多日缺水后的极度沙哑：
　　“我是。”
　　他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的，不然根本没法上那艘船。
　　临行前，戴维建议他多给船长一些钱，让对方在船上腾一间房给他。但景星阑却比这位天真少爷想得更多一些——
　　海上航行本就意外频出，全船除了一群华国劳工外，船长和所有水手都是外国人，他万一给了钱，结果半道上船长见财起意，直接绑了他或者将他丢下船，反正茫茫大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时候该怎么办？
　　因此，他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外，什么都没有带，权当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底层劳工。
　　这样反而还安全一些。
　　但一个多月的底层船舱坐下来，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忍受大洋上的各种风浪颠簸……就算是铁人估计也撑不住。
　　下船后他还能坚持找到报社来，勉强保持着头脑清醒和许维新讲话，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在哪儿？”
　　景星阑问道。
　　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许维新明白他指的是谁：“您说乔先生吗？他现今在京洛大学读书，不过……”
　　已经没有力气告别、正准备拔腿就走的景星阑停顿了一下，再次转头：“不过什么？”
　　“我侄儿许晓明是他的编辑，”许维新微微皱眉道，“今天中午空闲的时候他还跟我感叹，说乔先生年纪虽小，对待写作的态度却已经有大师风范了，为了写新书，听说还要去胭脂巷取材。但那地方是城内最混乱的地带，乔镜他现在毕竟还是个学生，我有些担心……”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一阵风扑面而来，景星阑飞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许维新的肩膀，厉声问道：“那地方在哪儿？”
　　许维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城东不远处，一直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就到了。”
　　景星阑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许维新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虚弱到需要靠墙站的男人，在听完这番话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自己面前，急切程度可以说是溢于言表了。
　　他呆站在原地半晌，摇了摇头，又不禁感叹道：“这哪里是同窗啊……”
　　恐怕天底下好些同床十余年的夫妻，都不比这两人的关系来得真吧？


第62章 【营养液30000加更】
　　这条胡同巷子和乔镜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他这个小处男看来，无论是哪里的勾栏之地，都应该是十分热闹的，男男女女的笑声、拉客声和某些不和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靡靡之音听得让人脸红心跳。
　　但这里不是。
　　如果让乔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死气沉沉”。
　　巷子里的每扇门都紧闭或者半掩着，明明今天还有微风，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像是女人用的劣质脂粉味，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的臭味，两者混合在一起，香不香臭不臭，让人下意识就觉得反胃。
　　除了入口处的那两位脚夫，乔镜一路走来，就只看到了一个打着哈欠朝门前泼水的老鸨。
　　看到乔镜，她也并没有热情地上来迎客，因为一看黑发青年的打扮就知道肯定不会来他们这儿。因此她把眼一瞪，很凶地骂道：“看什么看！青瓜蛋子，再看老娘把你眼睛给挖下来！”
　　乔镜紧绷着下巴，嚅动了一下嘴唇，艰难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儿……有姑娘吗？”
　　老鸨：？
　　她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番面前一副学生模样的乔镜，心道不会吧，这青瓜蛋子还真是寂寞了来找女人的？
　　可他们这样的读书人，不该去找那种会跳舞唱小曲儿的漂亮小妞吗？
　　没看出来啊，口味这么重。
　　“有钱吗？”老鸨斜眼瞥道。
　　她倒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毕竟干的就是这种皮肉生意，总不好把上门的客人推出去不是。
　　乔镜僵硬地点点头，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元。
　　“这么多，能喊多少人过来？”
　　老鸨一见银元，立马双眼放光，她一把夺过乔镜手中的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这位少爷，里面请！您放心，现在不是忙活的时候，那帮死丫头们都闲着呐，多少我都能给您叫出来！”
　　她想要推着乔镜进去，但黑发青年却下意识躲开了她的手。
　　老鸨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就重新恢复过来，讪讪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咱们都是粗人，唐突了少爷哈。”
　　乔镜：“……不，我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这间狭窄的院落。
　　门后的世界，比外面看上去的还要破败一百倍。其中有些甚至都无法称得上是房子了，只是一间间破旧的棚屋，只能勉强挡挡雨，而且还四处漏风。
　　乔镜都无法想象，冬天的时候这些住在里面的人究竟该怎么过。
　　棚屋的门基本都大敞着，其中一间里放着一张旧木桌，四五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围在桌子四周，借着阴天屋外昏暗的光线缝缝补补。角落里，龟公正指着一个顶盆罚跪的女孩儿骂骂咧咧，一句话夹了三四个脏字，下流的让乔镜的眉头几乎都能夹死苍蝇。
　　老鸨见状，也骂了一句，她把湿漉漉的双手随意地在布褂子上一抹，大步走到那龟公的身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那龟公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老鸨一眼，直到看到那枚银元，这才哼了一声，暂且放过了地上那罚跪的女孩儿，对着旁边的一群衣衫单薄面色蜡黄的女人们道：“先别做了，都去好好伺候这位少爷！这可是难得的大主顾！”
　　听到龟公的话，这些女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朝着门口走来。
　　直到她们站在阳光下，乔镜才发现，这些女人，大约都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尽管冬天有衣裳遮掩，但走动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们胳膊上，脖颈上隐约的淤青伤疤，有鞭痕、有烫伤、还有针扎出来的一个个针眼……这些女人，虽然头发和衣服都不算凌乱，但过于萎靡的精神气让她们看上去形容枯槁，尽管如此，在一旁老鸨和龟公的盯视下，她们还是听话地一拥而上，围住了站在院中的乔镜。
　　乔镜：！！！！
　　他前后左右都是女人，劣质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手臂也被人挽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挣脱。
　　差点儿窒息的黑发青年一张脸涨得通红，咳嗽两声，好半天没喘过气来。
　　“麻，麻烦单独给我一间房。”
　　他说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龟公和老鸨都笑了，就连那些娼妓们看到乔镜这副青涩到不行的模样，一直维持着谄笑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注视着他的双眸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喜爱。
　　要知道，她们平时接的客人可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男性，又脏又臭，还带了一身病，对她们动辄就骂娘打人言语侮辱。相比之下，乔镜这样干干净净的年轻学生就要可爱太多了。
　　“右边第一间。”龟公懒洋洋地一指。
　　但乔镜在进门前，却又停顿了一下。
　　他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盯着那个仍旧跪在屋内、看上去倔强又单薄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女孩儿，他看着总有些眼熟。
　　“让她也进来吧。”乔镜说。
　　龟公眯起双眼，故意拉长了声音：“少爷，您这可就是为难我了，这位可是咱们这儿最水灵鲜嫩的丫头，才刚来不久，我可是费了大力气调教——”
　　乔镜压抑住心底的怒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元。
　　“够了吗？”他冷冷问道。
　　龟公大喜：“够了够了！少爷您请！”
　　他接过钱，转身就拧着那女孩的耳朵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臭丫头片子，要是再敢对客人下手，我就活生生打死你！”
　　女孩被他推了一个踉跄，还是乔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愣住了。
　　这女孩儿，竟然就是之前乔镜在舞厅采访过的那位被拐卖的陪酒女，胭脂。
　　“你……”
　　胭脂怔怔地看着乔镜，眼中渐渐浮起了一片水雾。
　　乔镜注意到，她的左半边脸多了一条刀疤，而且还没有完全结痂，似乎是才受伤不久。
　　……难道，这就是她会沦落到这里的原因？
　　他不知道其中原因，但乔镜明白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靠着墙根嗑着瓜子、但双眼仍死死盯着这边的龟公和老鸨，沉默地把胭脂和其他女人全都带进了房间。
　　待房门关上，龟公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拍手，冷笑一声。
　　“去，”他对老鸨说，“去听听这青瓜蛋子在房间里到底在干什么，我可不信他真是来这里睡女人的。咱们这儿可都是‘野鸡’，他这么个体面人，就不怕睡出一身病来？”
　　老鸨惊讶道：“那你还收他钱？”
　　“蠢货！”龟公毫不客气地骂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送上门来的钱，不要白不要！你傻吗？”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贪婪：“而且你信不信，这青瓜蛋子身上肯定还不止这点儿钱呢。待会儿我去找老八他们过来，你懂的，到时候就算他想报警也找不到苦主，正好给这学生娃好好上一课！”
　　老鸨恍然大悟，随即和龟公一起嘿嘿笑了起来。
　　“还是你有主意。咱们今天，可真是来了个‘大主顾’啊！”
　　*
　　乔镜用力关上了房门。
　　门板遮挡住了外面那两道黏腻阴邪的视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身后这些表情略显局促的女人们。
　　她们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乔镜这样的客人，所以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胭脂，她红着眼睛盯着乔镜，随手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一声：“你又来采访啦，大作家？”
　　乔镜默默点头。
　　当初为了取信自己的采访人，他告诉了胭脂，自己其实是个作家。
　　但对方并不知道他的笔名。
　　被这么多人盯着，乔镜仍十分不习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环顾一周，没找到足够那么多人坐的板凳。
　　所以乔镜只好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那张床：“你们……坐。”
　　女人们：“…………”
　　最后，还是胭脂带头，第一个做到了床沿边上，其他人这才勉强确定这的确不是客人要玩的什么新花样，走过去挨着她一起坐下了。
　　乔镜咳嗽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他看着这些女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真诚一些：“那个，就像刚才她说的一样，我其实是个作家。”
　　“我想要为生活在这里的女性写一本书，所以，可不可以……简单采访一下你们？”
　　房间内，众人面面相觑。
　　女人们都觉得乔镜大约是读书读疯了——给她们这些娼妓写书？认真的？
　　她们自己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知，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卖到这儿来的，从此之后，她们在这世上便只剩下了一个身份——下九流的娼妓。
　　就连平时那些光顾的客人们，都会骂她们是人尽可夫的婊子、荡妇、烂货。
　　她们早就习惯了。
　　而且……
　　“别问了，”一片沉默中，胭脂忽然开口道，“她们不会回答你的。”
　　乔镜：“为什么？”
　　“会被打，”胭脂看着他，眼神中带了几分自嘲和绝望，之前那个倔强水灵的小姑娘在短短几个月内，脸上已经多了一种让乔镜觉得心惊肉跳的平静，或者说，是对自己命运的麻木，“而且，是往死里打。”
　　这一次，乔镜沉默了很久。
　　“那就算了。”最后，他低声道，“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就想离开。
　　但身后传来的一道声音，却让乔镜猛地停下了脚步。
　　“站住！”胭脂喊了一声。
　　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在其他女人震惊的注视下从床边站了起来。
　　“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


第63章 
　　乔镜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怔怔地看着胭脂，这个只有十三四岁、放在现代应该还在上初中的少女。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着，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怎么，”她淡淡道，“你不是要采访吗？那就采访我吧，反正你想问的我大概也都清楚。”
　　乔镜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好。”
　　*
　　“八爷，到了！”
　　龟公陪着笑，引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走进了巷子。
　　“你确定那学生身上有钱？”
　　为首的光头一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热的主。
　　“真的！”龟公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那青瓜蛋子可有钱了！一掏一个大洋，一掏一个大洋，我保证，口袋里肯定还有！”
　　光头手里掂量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棍，表情有些嫌弃：“就算他有钱，至于叫我们哥三个一起过来吗？一个小兔崽子罢了，老子一人就能放倒五六个！”
　　龟公忙道：“是是是，但八爷您也知道，我那老婆子胆儿小，所以一定让我多请几位过来，我也没法子啊。”
　　光头哼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招呼着身后两个小弟一起走进院子，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想要出门的老鸨。
　　“干什么呢你！”龟公瞪圆了眼睛骂道，但他快速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立刻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好好看着这肥羊的吗，万一跑了怎么办！”
　　“放心，没跑！”老鸨急道，她刚刚就站在门口偷听来着，“我跟你们讲，这青瓜蛋子居然是来采访的！”
　　“采访！？”
　　龟公很显然也没想到，他匪夷所思地笑了一声：“怎么，他是个记者？”
　　“不是，”老鸨摇摇头，“是作家。”
　　“作家？该不会还是个有名的文人吧？”
　　没想到，一听这话，旁边准备直接撞门的光头却犹豫了，毕竟这年头文人的影响力有时甚至比得上某些政府要员，一旦得罪了那就麻烦了，“老不死的，你之前不是说这只是个学生的吗！？”
　　他气得一把拎起龟公的领子，作势要揍。
　　“别别别，八爷手下留情啊！”龟公立马大声求饶起来，也顾不上收敛声音了，“我真没骗您！而且这小子一看只有二十出头，哪里有这么年轻的文人？就算是个作家，肯定也是没什么名气的三流作家，写写艳词话本的那种……八爷，您说我说得是不是？”
　　光头虽然壮实，但很显然也是个没主见的莽夫，一听龟公这话有理，顿时又犹豫了起来。
　　他刚准备说话，突然，旁边正听着墙根的老鸨大叫一声：
　　“不好！肥羊翻窗跑了！”
　　原来是乔镜听到了他们在院中的争吵，见势不妙，立刻终止了采访。但他临走前还特意问了一句房间内的人要不要跟着他一起走，但这些女人年轻时早就被打怕了，除了胭脂，没有一个人点头。
　　最后，乔镜也只能带着唯一愿意相信他的胭脂一起从窗户那儿翻了出去，一路狂奔逃跑。
　　“追！不能让他跑了！”
　　胭脂巷其实是外面人给起的名，除了主巷以外，它里面还有好几个深深长长的胡同巷子连接着，每条分支岔路口都通往不同的方向，不常来的很容易就会在这里迷路。
　　乔镜和胭脂两个，一个是第一次来这儿做采访的愣头青，一个是自被送到这儿后就再没离开过院子半步的陪酒女，很显然，都不认路。
　　而且这地方之所以插翅难飞，就是因为虽然每个大杂院都由不同的老鸨和龟公管着，然而一旦出了娼妓逃跑的事情，那这帮平日里为了抢生意互相挤兑谩骂的奸诈主儿，可都是心往一处使的。
　　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快，乔镜和胭脂就被堵在了巷子尽头的死胡同里。
　　“到我身后去，”乔镜激烈地喘着气，虽然心知这回恐怕是无法善了了，但还是上前一步将胭脂挡在了身后，“如果有机会，别管我，赶紧跑！”
　　他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剪刀，盯着前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和奸笑的龟公，大脑在最危急的关头拼命思考着对策——
　　这种情况下，他该如何带着人一起脱身？
　　威胁吗？可自己有什么能威胁这些人的？反过来还差不多。
　　破财消灾？但他们明显就是冲着自己的钱来的，无论给不给估计都无济于事。
　　到最后，就连乔镜都有些绝望了，他甚至连008都联系不上，在脑海里拼命呼唤对方，却根本没有回应，只能自暴自弃地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臭丫头，居然还敢逃跑？”
　　龟公指着他身后脸色惨白的胭脂，破口大骂：“好哇，你给我等着，接下来三天，你都给我滚到猪圈里呆着，一粒米不许吃！一口水也不许喝！老子这次非得把你打得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而见乔镜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敢死死地瞪着他，仍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龟公嗤笑一声，轻蔑道：“小子，别以为有钱就行了，我告诉你，行不通！老子今儿就和八爷给你好好上一课，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间险恶！”
　　“你说给谁上一课？”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龟公下意识转头，但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脸上，他的鼻梁瞬间被揍歪，鼻血哗啦啦流了一地，连门牙都掉了一颗。
　　他惨叫一声，眼冒金星地倒在了巷子里，一旁的光头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怒目圆睁地带着两个小弟冲上去要揍来人。
　　但景星阑身高将近一米九，对于这个时代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男人来说那就是降维打击，更何况他还练过散打，就算状态再差，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的胡乱王八拳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飞快地躲过了光头挥来的木棍，三下五除二地先是一脚狠踹心窝解决一人，又反手一个背摔把另一个狗腿子狠狠砸在想要抄砖头偷袭他的老鸨身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就躺了整整齐齐三个人，和捂着门牙哀嚎的龟公一起作伴去了。
　　剩下一个光头，他仍不死心，把手里的棍子舞得虎虎生风，还直往景星阑的脑袋上招呼，这若是打实了人必定要头破血流，就连景星阑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他斜侧方的墙顶上窜了下来！
　　光头本想躲开，但谁知道那居然还是个活物——竟是一只黑猫！
　　008高声喵喵叫着，神勇无比地从天而降，扑到光头的脑袋上拼命一通乱脑，把对方挠得满头开花血流满面，最终光头被景星阑一脚踹到墙根，也惨叫着倒地不起了。
　　一行五人来势汹汹，最终，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团灭。
　　这一通峰回路转看得站在乔镜身后的胭脂目瞪口呆，甚至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的一人一猫，神情恍惚。
　　刚才那一幕，真的不是她在做梦吗？
　　景星阑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勉强坚持着走到乔镜面前，先是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在确认黑发青年没受什么伤之后，他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寂静昏暗的胡同巷子内，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都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景星阑咳嗽了两声，说话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乔镜的眼睛：“没事吧？”
　　乔镜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微微摇头。
　　“你怎么来了？”
　　他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正疑惑地盯着景星阑这副满身尘土的劳工打扮，面前的男人忽然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在他身上上。
　　“你怎么了！？”
　　乔镜忙扶住对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知所措：“是刚才被打到哪里了吗？”
　　“没事，只是……有点儿累了。”景星阑努力让自己不要睡过去，尽管他现在浑身酸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他又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把你的剪刀给我。”
　　乔镜依言把剪刀递给了他。
　　景星阑抓着剪刀，把半边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胭脂因为之前罚跪了那么长时间，又被吓腿软了，乔镜也时不时的需要扶她一把。三人一猫就这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了这条死胡同。
　　此时的时间已是傍晚。
　　天空中红霞满天，黄昏映照在胭脂巷中的积水潭上，一阵微风吹过，泛起粼粼波光。
　　一时间，几人竟都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感。
　　胭脂是因为从魔窟中死里逃生获得自由，乔镜是被追到穷途末路最后柳暗花明，还有一个景星阑，他在海上漂了一多月，横跨大洲大洋，刚下船不久又跟几个地痞流氓狠狠干了一架，虽然体力和精力都已经到了极限，但终于再次见到乔镜的喜悦，此时此刻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了他的心头。
　　真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这一趟，太不容易了。
　　但他们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惹眼，才走了一半的路途，就有几个其他院子的龟公老鸨不怀好意地缀在了后头。
　　尽管他们刚才都已经看到了景星阑的身手，但见男人如今这一副虚弱到走路都需要人支撑的模样，顿时一个个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乔镜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努力带着两人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身后的人也随之加快了速度，前面的胡同口处还站着三四个人远远地望着这边，情况愈发不妙。
　　眼看着他们就要再次被包围，景星阑忽然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剪刀，接着腰腹发力，猛地扭身一百八十度，将它朝身后发狠似的掷去！
　　只听一声嗡响，剪刀的尖端直接插进了地面上的青石砖缝隙内。
　　——距离领头那龟公的脚尖，仅仅差之毫厘。
　　那人“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由白变青。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停下脚步望着他们，不敢再追。
　　“走吧。”景星阑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对着乔镜说道。
　　说这话时，男人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的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谁也看不出来，这一回，他是真没有任何力气了。
　　乔镜紧抿着唇，带着两人大步走出这条巷子，路过巷口的时候，原本站在那里的几人也都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眼神敬畏地望着景星阑——按照民间三教九流传播八卦的效率，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要成为这四九城内新的传说了。
　　离开胭脂巷后不久，乔镜见身后没有人再跟来，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很感谢景星阑的及时救场，刚准备问对方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突然，在胭脂的惊呼声中，原本就是强打着精神一路赶来的男人终于坚持不住了，双眼一闭，无知无觉地倒了下去。
　　“……景星阑！！！”


第64章 
　　景星阑这一觉，直接睡了两天两夜。
　　他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屋内，躺在床上的男人眼皮轻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一间陌生的卧室，面积不大，看上去还有些陈旧。景星阑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想要下床，但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乔镜。
　　黑发青年穿着一身在民国文人中很流行的白色立领长衫，大概是因为写累的缘故，他不仅没注意到景星阑醒了，甚至还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青年的神色略显疲惫，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气流在空气中微微轻颤，即使睡着了，手里也依然松松地攥着一只钢笔，而且笔尖的墨水已经把稿纸晕染出了一团墨点。
　　景星阑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要是乔镜醒过来，他想，看到这一页又要重写，恐怕就算表面沉默着不说话，内心却肯定是极不高兴的。
　　表现在小动作上，就是青年会轻轻抿一下唇，再飞快地眨两下眼睛，像是要让自己牢牢记住这个错误以后不要再犯一样。
　　非常可爱。
　　景星阑动作小心地起身，刚想把盖在身上的毯子给乔镜披上，方才还在沉睡中的青年就一下子惊醒了。
　　“……你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在看到景星阑时，漆黑的眼睛中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喜悦。
　　“嗯，”景星阑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懊恼，“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我也没打算睡多久。”乔镜揉了揉太阳穴，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景星阑把毯子放下，然后直接赤裸着上半身走到他的书桌旁，好奇地拿起了一张稿子看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那个，你能先穿好衣服吗？”
　　就算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大男人，但是景星阑穿成这样，乔镜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嗯？我原来的衣服……”
　　“太破了，我给扔了。”乔镜指了指放在床头边上叠好的衣服，“这是我的，裁缝做大了，所以还没穿过。”
　　景星阑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套黑色的长衫，款式和乔镜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他的心情又再度愉快了一些。
　　换好衣服，景星阑看了一眼四周，问道：“这里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这地方也太寒酸了些，景星阑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说服乔镜跟他一起搬出去住大房子。
　　就算青年穿着宽松的衣裳，景星阑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段时日他又清减了许多，连原本就挺细的腰也窄了一圈。
　　亏他还在现代辛辛苦苦自学营养学，他在心里叹着气想，好不容易才把人投喂得圆润一些，结果这下是真·一朝回到解放前。
　　乔镜点点头。
　　“其实原本是住学校宿舍的，”他低声道，“但是宿舍不让校外人进，所以我就退宿了。”
　　这两天他之所以那么累，就是因为在景星阑昏迷的这段时间，乔镜不仅从学校退了宿，还在短短半天内和房东签订了租房协议，把几人以最快速度安顿下来，又因为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太贵，刚交完这个学期学费的乔镜实在囊中羞涩，只好彻夜不眠地写完了《众生渡》的前三万字送到报社，并用它作为担保，从许维新那儿提前支了一些稿费回来，这才把这个季度的租金问题暂且解决掉。
　　当然，这些乔镜都没有跟景星阑说。
　　他又不是什么需要老师小红花表扬的幼稚园学生，就算乔镜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他毕竟是从大学期间就依靠自己独自离家生活的人。
　　成年人必备的生活技能，这么些年下来，他早就主动或者被动地学会了。
　　景星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虽然乔镜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麻烦和辛劳？
　　“你辛苦了。”他叹息道，“接下来……”
　　他刚打算说接下来就轮到我照顾你了，乔镜忽然正色对他道：“景星阑，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景星阑：？
　　他有些茫然，不太明白乔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穿越这件事，我大概知道一点儿内情，”乔镜含糊道，“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一场意外，你算是被我连累的……所以，按道理说，我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景星阑狠狠皱眉：“别瞎扯了。这明明是那只猫的锅，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他昏迷期间，008已经向他解释过了这次穿越的前因后果，景星阑也终于明白《地球之歌》中超越时代的知识是来自哪里了——除此之外，008还很凶地对他说，如果景星阑将来故意泄密暴露乔镜的身份，或者敢对乔镜不好，它就向总部申请把男人清除记忆送回地球，并且让他这辈子无论用什么电子产品，网速都永远在404和2g之间徘徊。
　　虽然景星阑总感觉它说这番话时那张黑煤球似的猫脸上莫名有些虚张声势的感觉，但听完之后他只觉得好笑，并没有半分被威胁的自觉——
　　他当然不会做对不起乔镜的事情！
　　听到景星阑主动提起008，乔镜有些惊讶地看了男人一眼，倒也没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只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是我带你到这个世界来的，所以自然要对你负责。”
　　景星阑心念一动：“对我负责？”
　　“对，”乔镜认真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落差，但是不要紧，我有钱。”顿了顿，他又尽可能委婉地说道，“其实我的稿费还挺多的，所以你就不用去干那些……那些体力活了。”
　　景星阑：“…………”
　　搞了半天，他哭笑不得地想，原来乔镜真把他当成那些靠搬运货物来维持生计的码头劳工了？
　　不过就当初景星阑那一身打扮，连许维新都怀疑了半天，也难怪乔镜会这样认为了。
　　男人本想解释，但忽然灵机一动，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真的吗？那以后的日子里，就拜托乔老师了。”
　　他笑眯眯道：“我就负责在家烧饭做菜打扫卫生，你负责挣钱养家糊口，分工愉快，怎么样？”
　　乔镜：听着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景星阑这个说法。
　　不仅如此，老实的青年还转身从书桌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认认真真数出十枚银元，放到了男人的掌心。
　　景星阑：“这是？”
　　乔镜：“这个月的生活费。”
　　景星阑：“…………”
　　黑发青年还一本正经地叮嘱他：“十枚银元够用很久了，但最好还是稍微省着点儿花。最近城里物价很贵，生意都不太景气，我担心哪天报社就发不起稿费了。”
　　景星阑沉默了。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手中的十枚银元，当初还在国外留学的那会儿，这么多大概也就够他买两本教材，如今，却成了他们一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怎么说呢。
　　突然就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一些啊。
　　*
　　《东方京报》报社内，许维新表情愣怔地盯着自己凌乱的桌面。
　　桌上摊着的，是乔镜通宵写完的稿子，《众生渡》的前三万字。
　　他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总编才长叹一声，点燃了一支雪茄，默默地走到了阳台。
　　其实之前在看到《乞儿》时，许维新就有这种预感了。
　　当时他就说过，晏河清，或者说乔镜，十年之内必能够打响自己的名声，在文坛上嬴得一席之地。
　　——现在看来，还是他想得太保守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一块尚待打磨的璞玉，而是一颗已经基本雕刻完毕、只差一次机遇便能够大放光彩的钻石啊！
　　然而，让许维新既激动又纠结的，并不是因为乔镜这本《众生渡》写的不好。
　　恰恰是因为写的太好了，太真实了，太诛人的心了……许维新才会担心，这本书，恐怕会在整个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写女人的文学，古往今来有很多；
　　写青楼女子的文学，数一数倒也不少；
　　但是写成乔镜这样，宛如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淌着血、让许维新读完一页就必须要站起来缓一缓，等做好心理准备后才能有勇气继续往下看的，古往今来几千年，也就独此一家了。
　　明明是不同身世、不同地域、就连容貌品性都完全不一致的七名女子，有秦淮河画舫上的名妓，艳名远播，访客络绎不绝，日日抱着琵琶唱着金陵曲，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有上海滩歌舞厅内出了名的百灵鸟，一袭红裙，顾盼生辉，多少男人对她求而不得；
　　还有从小生活在妓院唤老鸨为“妈妈”的娼妓之女，性格天真烂漫，小小年纪不爱学针线女红，也不想着如何讨好男人，偏偏对路过和尚讲的佛经听入了迷；以及因为丈夫欠债、被当做赌债卖到城市边缘最下等“钉棚”内的年老色衰妻子，尽管每日被客人和龟公打骂虐待自身难保，却偏执地认了一条跛脚黄狗当儿子，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坚持要分给它一口吃食……
　　这只是一个开头，许维新不知道乔镜想为这些女子安排怎样的结局，但他有种预感，无论是书中的名妓还是最底层的娼妓，恐怕她们最后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就连晏河清给这本书起的名字，《众生渡》，许维新都琢磨了很久。
　　佛渡众生，渡的是谁？
　　或者说，这些女子，真的有被世人算在“众生”这一行列中吗？
　　她们究竟是人，是鬼，还仅仅只是男人眼中的一个工具，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她们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会不会有好人救她们于水火之中？这些人物彼此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许维新不知道。
　　但他太想知道了！
　　他现在就是处于一种，明明知道看了心里会纠结难受一阵子，但是如果看不到下文，那更完蛋了，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直接难受一整天。
　　“总编，您想好了吗？”
　　由于许维新这边迟迟不做决定，报社的其他成员当然也不敢私自刊登这篇小说，他们派了一个人过来，走到许维新的办公桌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周一的报纸上，这篇文，咱们究竟发还是不发？”
　　如果发了……到时候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就算许维新在报刊行业工作了多年，也是完全无法预料到的。
　　要知道，当下开妓院这一生意之所以能合法，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个绝对的暴利产业，官方内部肯定也是有很大名堂的。乔镜这本书，就相当于是公然打脸，直接扯下了他们的遮羞布啊！
　　人人皆知皇帝的新衣是欲盖弥彰，但是无论何时，带头戳破真相的那个人，都注定要承受更多的口诛笔伐。而若是放到现实，就是一旦上头责怪下来，不但作者晏河清会倒霉，连他们报社也会受到牵连，停业整顿什么的都算是小事了。
　　许维新踌躇良久，最后连嘴里叼着的雪茄都快燃尽了，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稿子，盯着标题的《众生渡》三个大字，干脆豁出去了，狠狠一咬牙：
　　“发！”
　　他许某人，今儿个就当一次割肉喂鹰的佛陀，陪着晏河清一起，渡一回这天下众生！


第65章 
　　虽然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国内外的局势愈发混乱不堪，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得继续。
　　京洛大学在短暂的几天停课之后，也宣布了下周一重新复课的消息。
　　这也就意味着，若是有早课，乔镜就不能再像从前住宿舍时那样，挨到临上课前十五分钟才起了。
　　“我习惯早起，可以给先生蒸包子！”
　　胭脂自告奋勇道。
　　在离开胭脂巷后，乔镜就告诉她自己可以给她一笔钱，胭脂无论是去投奔亲戚还是回到被拐卖之前的家庭都可以。但少女在沉思片刻后，还是对他摇了摇头。
　　“我是地主家小妾的女儿，”她说，“我娘在我被拐之前就已经病死了，我若是回去，也是给他们当丫鬟端茶倒水，我才不干！”
　　但具体接下来要去哪儿谋营生，胭脂也坦白说了，自己还没想好。
　　不过让一个下月才满十四、甚至还没接受过什么正经教育的女孩儿想清楚自己的人生大事，这本就不太现实。乔镜毕竟比她年长十几岁，于是便安慰她可以一起留下，慢慢思考这些也不迟。
　　他租的房子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就是给胭脂的。
　　这让少女十分受宠若惊，连声拒绝说不用了不用了，但乔镜还是坚持要这么做。
　　就算三间的房太贵了租不起，他想，大不了自己和景星阑挤一挤也成。
　　景星阑：还有这种好事？
　　总之，本就对乔镜第一印象挺好的胭脂在如今，更是完全变成了他的小迷妹，天天先生长先生短地喊着，还真情实意地认为乔镜一定是个闻名中外名垂青史的大作家，硬生生把人闹了个大红脸，躲回屋里都不肯出来了。
　　关键是她年纪虽小，吃过的苦却不少，什么烧水劈柴做饭样样在行，最后景星阑也被搞出了紧迫感，在乔镜写作之余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厨艺也更上一层楼了。
　　现在他们三人一猫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是早上起来，胭脂煮点稀饭馒头，乔镜吃完后去上学，景星阑上午在家做好饭送到学校，等快到傍晚了再和胭脂一起做晚饭，什么时候乔镜写好今日份的稿子了，他们什么时候再开饭。
　　景星阑认为按时吃饭比什么都重要，然而在胭脂眼中，会读书写字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情，至于会做文章的作家，那简直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因此每次景星阑想要进屋去叫乔镜吃饭时，这个性格执拗的少女都会紧咬下唇挡在卧室门前，也不出声，就这么双臂张开死死地瞪着对方，直到景星阑败退下来，转身默默去投喂008为止才算罢休。
　　其他时候，比如家里不需要人照看的空闲时间，景星阑也经常会独自一人出门。
　　他当然不是上街去闲逛的，基本上每天回来，男人都会带上一些价值不菲的野味和补品，像是什么野山鸡、火腿、鲜鱼、松茸、灵芝等等，这些东西加起来的价格，早就远超乔镜给他的十枚银元了。
　　虽然胭脂和乔镜一样都吃得喷香，但她的立场还是非常坚定的，每次都会偷偷给乔镜打小报告。
　　内容大多是诸如景星阑今天是上午什么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又是几点几分回来的，身上有没有香水脂粉味等等等等。虽然对于最后这一点乔镜听得有些莫名，不明白胭脂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些，但是在发现餐桌上连续几次出现了昂贵的食材后，他还是决定主动跟景星阑谈谈。
　　深夜，乔镜捧着一碗景星阑给他当夜宵加餐的鱼头豆腐汤，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奶白汤汁，和鲜嫩无比的鱼肉豆腐，以及点缀在上面的嫩绿葱花，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
　　……唔。
　　简直鲜到骨头里了。
　　乔镜把鱼汤咽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肚子里，暖得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和偷偷窜到灶台上叼走小黄鱼的008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样，”景星阑笑着走进房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好喝吗？”
　　“好喝。”乔镜诚实地点了一下头，“不过……”
　　“不过什么？”
　　景星阑挑了挑眉，他早就看出来了，乔镜今天一天都有些欲言又止的。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他勾起唇角，故意道，“毕竟咱俩现在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了。”
　　乔镜：“…………”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其实他是想打地铺的，但是景星阑不让，最后两人只能各退一步，睡同一张床，但是各盖各的被子。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对景星阑道：“虽然你做的饭菜都很好吃，但是这个时代的山里还是有狼的，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听完他的话，景星阑似乎是愣住了。
　　几秒种后，房间内的男人控制不住地咳嗽一声，闷声笑了起来。
　　乔镜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不是，”景星阑忍俊不禁道，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笑意，“你以为，这条鱼是我亲自下河捞上来的？还有昨天的鸡汤，难不成也是我山上去打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景星阑无奈道，“先不提打猎是要有工具的，你告诉我，这世上有哪座山不仅产野鸡野鸭，还产松茸火腿冬虫夏草？”
　　乔镜歪着脑袋想了想。
　　对哦。
　　“那你是从哪里搞来的？”他好奇道。
　　“我之前就想跟你解释的，”景星阑叹气道，“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北方一个很有势力的大家族的二少爷，但并不是继承人。之前我也没有做什么苦力活，是在国外留学读书，为了早日回国才打扮成那副模样的。”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太明白回国和打扮成丐帮帮主之间的关系，但他识趣地没有问景星阑，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
　　“所以说，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你给我什么生活费，”景星阑瞥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稿纸，微微皱眉道，“你也不需要再这么点灯熬油的写文了，我一个人就足够养活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还有胭脂和外面那只肥猫。”
　　008敏锐地竖起耳朵，隔着门板给男人虚空比了个中指，把正抱着它暖手的胭脂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乔镜摇摇头：“胭脂是我带回来的，我和她的伙食费，还有你的劳务费都算在里面。所以严格来说，这只是报酬，不算生活费。”
　　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才写到五万多字的小说，开始默默在心里思考报社最后能给多少稿费。
　　最后，乔镜有些懊恼地发现，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写稿子，就算写到手断掉，就算许维新再给他多一倍的钱，恐怕也请不起一个大家族的二少爷来给他当厨子。
　　黑发青年紧抿着唇，握着汤勺坐在书桌前久久都没有动作，看模样似乎是有些消沉。
　　景星阑看得既好笑又心疼：“发什么呆呢？”
　　他还以为乔镜是又卡文了。
　　说实话，因为胭脂不识字，008不算人，所以就目前来讲，他依然是乔镜作品的第一号读者。但是在看完《众生渡》的未完成稿后，景星阑的内心却油然而生一股冲动——
　　他想劝乔镜别写了。
　　写作本就是一件伤身的事情，之前图书馆和宿舍的灯光昏暗，乔镜一直在那种环境下伏案写作，最近都有打算去街上配个眼镜了。现在尽管光线足了，但每天也至少要在书桌前坐上两三个时辰，写完后景星阑都会主动帮他捶捶背什么的，防止乔镜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
　　若只是普通作品也就罢了，但是写这本《众生渡》，那就不仅仅是伤身了，更是伤神。
　　乔镜经常写着写着就停下笔，瘫在椅子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就像是魂魄出窍一样，有时候旁边人连喊好几声都回不过神来。
　　景星阑是真怕他写出什么三长两短来。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自己开口劝了，乔镜肯定也是不会听的。
　　所以景星阑只是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并尽可能的在生活上做到最好，争取让乔镜在别的事情上不要操太多心。
　　“明天是周一，”乔镜喝完了最后一口鱼汤，忽然自言自语道，“这本书在报纸上的第一次连载……也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状况。”
　　许维新已经告诉他了，很有可能，这本书没等乔镜写完就要被腰斩，即使不被腰斩，也会被相关利益方向报社施压，要求作者大篇幅改文。
　　但是乔镜并不想改文。
　　而且，即使知道了这些风险，他也依然在坚持每天书写着这些人物的故事。《众生渡》里描写的当然不止有七名勾栏女子，还有那些生活在市井乡间、千人千面的小人物，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一如四万万民众在这个时代下的缩影。
　　可以说，这还是乔镜第一次尝试写群像文，其中耗费的心力，的确不足为外人道。
　　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狂风骤雨和谩骂批评的准备。
　　无论如何，他问心无愧。
　　“别想太多了。”景星阑说。
　　男人走到他身边，一手搭在乔镜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撑着桌沿，张开的双臂宛如要将座位上的黑发青年拥入怀中。
　　又像是某种坚定的保护姿态，正不动声色地替怀中人抵御着外界的狂浪滔天。
　　乔镜仰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愣怔：“你……”
　　借着书桌上昏黄的光线，景星阑低下头，和乔镜对视了一眼，平静的双眸中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去写。”他说，“剩下的，一切有我。”


第66章 
　　自那天晚上之后，景星阑白天离家的时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长。
　　胭脂和乔镜讲过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乔镜的反应却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黑发青年在听完她的讲述后，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随他去吧，不用管”，似乎早就知道了？
　　但乔镜也发现了，平日里他和景星阑两个都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干的，他们离开家后，胭脂就只能在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最多再给008梳梳毛喂喂食，一天天过得十分单调，连个同龄的小伙伴都没有。
　　“我想让胭脂去上学。”
　　一天晚上，乔镜忽然对景星阑如此说道。
　　闻言，男人挑了挑眉，看表情却似乎并不意外：“以她的年纪，确实是该上学了。你是打算把她送到女子学堂去念书吗？”
　　虽然现在所有的高等教育学府都不收女学生，但是普通的女子启蒙课堂还是有开设的。
　　乔镜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一下头。
　　“胭脂她很聪明，”他说，“尤其是在文学方面。最近有空的时候，我也教了她一些字，她学得很快……如果只上普通的女子学堂，是耽误她的天赋。”
　　他坦白道：“我想让她去上大学。”
　　景星阑张了张嘴：“她才十四岁，现在就说上大学，未免有点儿早吧？”
　　乔镜：“只是个想法，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本人讲。”
　　但当他看到表情十分认真、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自己这个提议的景星阑时，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谢谢。”他轻声道。
　　在这个女子读书对于大部分人来讲都是荒谬之事的年代，也只有景星阑，才会听到乔镜那番“想让胭脂去上大学”的提议，不仅不会觉得不可理喻，还会真的帮他一起考虑如何才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了。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但当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时，这种依然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还是让乔镜的心里感觉到了几分慰藉。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景星阑一脸茫然：“嗯？怎么突然跟我说谢谢？”
　　但乔镜这回却不打算再做解释了。
　　黑发青年收回视线，平躺在床上，默默地把脑袋缩进自己的被窝，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关灯，我困了。”
　　景星阑：“…………”
　　他看着明明就躺在自己身旁却故意装作听不见的乔镜，紧抿着唇，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现在还不是时候，然后微笑着说了一声“晚安”，伸手拉灯。
　　又是一夜过去。
　　周一。
　　下午上课的时候，乔镜明显感觉到了，课堂里的气氛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章书旗已经走了，他在学校里也没有别的熟识的人，乔镜就算想知道也无人可问，只能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等着教授进来上课。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本该在这个点来上课的教授，今天竟然迟迟都不见人影。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课堂内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而乔镜也勉强从学生们的讨论中，还原了这次教授迟到的事件原委——
　　事情的起因，竟然是今早文校长在街上买的一份报纸。
　　文校长每天清晨都会早起在校园内遛弯，有时还会上街去买点儿糖果回来给家里的孙女，当然具体有没有这个孙女大概只有他本人的牙医清楚。总之，他的这个习惯，基本上京洛大学的师生人人都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文校长早上遛弯回来，在读完这份报纸之后，在办公室里呆了足足一个上午，就连左向庭找他他也不见。最后，还趁着午休时间把校内的所有任职人员——甚至包括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们，全部都召集在了一起，宣布了他作为校长做出的一个重大决定：
　　京洛大学从下个学年开始，准备招收女学生了。
　　话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算文春秋在京洛大学德高望重，这一下，也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了。
　　高等学府招收女子入学，放眼全国，这可都是没有先例的！
　　当场就有一个教授起身激烈反对，并表示女子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最后总归是相夫教子。而且如今校内都是男学生，招收女子会给老师们原本的正常授课带来多少麻烦，给学校招来多少外界的诽议，文校长您难道不清楚吗？
　　和他持有相同意见的，在座还有不少人。
　　只不过他们碍于文校长平日里的威望，暂时都还没有像这位教授一样立刻站起来发言而已。
　　文春秋自己也很清楚这个决定会招致多少人的反对和批评，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那位教授的观点，而是转头看向了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的左向庭：“玄华，你怎么看？”
　　左向庭是出了名的保守古板，就算他一向尊重文校长，也没人想过他会在这点上和文春秋保持一致。
　　就连那位一向和左向庭不怎么对盘的教授也不禁对他报以热切的目光，希望这位能在关键时刻帮着他们一起劝说文校长，趁早打消那个什么招收女学生的念头。
　　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们知道，左向庭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一个学生坐在座位上，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他复述当时的场景，就连乔镜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就只说了一句话！立马叫那个教授哑口无言！”
　　“说了什么？快说！”
　　“就是，别卖关子了！”
　　“别急嘛，这不是正要讲到，”那学生咳嗽一声，“左教授说，他不太理解方教授为何反对，若是在意外界言论，那这些年来他们呼声最大的就是换了文校长；若是因为授课麻烦，难不成只是课堂上多了个女学生，方教授就无心上课了？那他确实无话可说。”
　　他说完，全班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妙哉！左先生不愧曾经为国际知名的大律师！”
　　“就是，这一番话说的，忒叫人无地自容了！”
　　还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呢？左向庭说完这番话之后，不会就没有下文了吧？”
　　“还能有什么下文？”那学生嗤笑道，“你告诉我，左向庭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其他人怎么反驳？是自认招了女学生就无心上课还是想把文校长给换掉？而且本来这种事情文校长其实没必要和教师们商量的，他完全可以直接自己决定，哪里还能闹出这等事情来。”
　　乔镜听着班上的学生都在嘻嘻哈哈地期盼着女同学的到来，没有一个对文校长的提议提出反对意见，心里也挺高兴的。
　　让女子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无论是对于女性还是对于这个闭塞已久的国家来说，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又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课堂上通知他们这节课不上了，理由是方教授身体抱恙。
　　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清楚这个“恙”恐怕是被左向庭给活生生气出来的。
　　但管他那么多呢，不用上课万万岁！
　　乔镜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提早回家，说不定今天还能多教胭脂认几个字呢。
　　但他背着包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方才来通知他们不上课的那位同学猛地上前一步，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是乔镜？”
　　乔镜脚步一顿，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有什么事吗？”
　　“哦，不是我，”对方说，“是左向庭先生叫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文校长好像也在。”
　　乔镜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先生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你去就是了。”那学生道。
　　没办法，乔镜也只能再去了一趟左向庭的办公室。
　　其实前不久他就已经把左向庭交给他的那本书翻译好了，交过去的时候左向庭简单翻了翻，也没做什么评价，只是“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乔镜可以走了。
　　当时乔镜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觉得自己的翻译就算有瑕疵，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加上之后左向庭也那边也一直没什么消息，他便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难道，是因为自己哪里翻译的有问题吗？
　　乔镜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左向庭紧闭的办公室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先生，我……”
　　还不等他自报家门，里面就传来的左向庭的声音：
　　“进来。”
　　乔镜推开门，发现果然和那个学生说的那样，文校长也在屋内。
　　“校长好，先生好。”他朝两人微微鞠躬。
　　文春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神态拘谨的黑发青年，转头问左向庭：“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学生？”
　　左向庭“嗯”了一声，拿着乔镜写好的厚厚一沓译本，冲他招手道：“过来。有几个问题，我给你讲一下。”
　　乔镜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喝着茶的文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左向庭桌上放着的那份《东方京报》，突然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让文校长突然提出招收女学生的那份报纸，不会就是这个吧……
　　大概是乔镜走神的模样太明显了，左向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倒是难得好脾气的没有生气，只是用笔帽敲了敲那份报纸：“怎么，这上面刊登的小说，你也看了？”
　　乔镜下意识点了一下头，但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左向庭深深皱眉：“点头又摇头，你这是何意？究竟是看了还是没看？”
　　正当乔镜为难的时候，一旁似乎只顾着喝茶的文春秋终于开口打圆场了。他调侃道：“玄华，对学生这么凶作什么？明明心里喜欢的不得了，面上非得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也不知道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臭毛病。”
　　左向庭瞬间瞪圆了眼睛：“文校长！”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文春秋笑着反问道，说完，不等左向庭辩解，他便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办公桌旁有些不知所措的乔镜，“我听玄华说，你还是咱们学校的图书管理员？那我问问你，图书馆有订这份《东方京报》吗？”
　　乔镜：“我只是寒假临时在哪里兼职，现在已经不是管理员了……不过他们确实有订这份报纸。”
　　“是吗？”
　　文春秋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晏河清，”他忽然冒出一个词来，听得乔镜身体瞬间紧绷，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掉马，因为文春秋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我已经很久不关注国内文坛的发展了，像是人家给我介绍什么后辈新秀的名字，我也基本一个都记不住。但是这位——你们年轻人知不知道他？”
　　乔镜抿了抿唇，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您问他是想做什么？”
　　“也不为什么，”文春秋收回视线，冲他笑了笑，“就是单纯想见见而已。”
　　他转而冲左向庭道：“玄华，这小说你也看了吧？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一本小说而已。”左向庭很显然看不太上这种通俗白话小说，但在文春秋不赞成的目光中，他还是勉强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文笔尚可，题材嘛，新颖归新颖，却有哗众取宠之嫌，不过这点我得等见过了作者本人才能确认。”
　　文春秋点了点头：“确实。想要写古往今来未有人写之文，晏河清的野心很大，只是不知道他的笔力能不能驾驭这种题材了。”
　　他毕竟是在政界、学术界和文坛混迹几十年的老江湖，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和蔼可亲，那一双眼睛看人却是比谁都要准的。像是这次，左向庭本不愿他这么早就和乔镜见面，但文春秋坚持要亲眼看看这个被老友在私底下交口称赞的“好苗子”，顺便帮他也把把关，观察一下这个后生的品性如何。
　　就结果而言，乔镜还算让他满意。
　　“唉，茶也喝了，人也看了，那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他站起身，用袖子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你们继续！附近街上新开了家面馆，我正好去尝尝味道。”
　　左向庭一脸无言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文春秋今日的种种行为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
　　倒是乔镜反应挺快：“……校长慢走。”
　　文春秋摆摆手，在两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办公室。
　　但包括左向庭在内，谁也不知道，文春秋其实早就有招收女学生的打算了。
　　虽然这几年社会上时不时也有关于此类的呼声，但基本都激不起什么水花，文春秋也一直找不到一个好机会提起这件事，直到今天上午，他无意间在街边翻开了《东方京报》——
　　身为全国最高等学府的校长，他在看到这些逼良为娼、风尘女子的悲惨经历时，自然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教育的问题上。
　　文春秋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让这些女子也都有一个接受教育的机会，是不是就可以减少类似《众生渡》中种种悲剧的发生几率了？
　　如果这个国家拥有更多的女大学生，是否整个女性群体的命运，也能就此发生改变？
　　如果占据华夏近一半人口的女性也拥有了和男性同等的受教育机会，那这个古老的国度，又将焕发出怎样的生机和光彩？
　　而且，仅仅是看了晏河清的那篇连载小说的开头，文春秋就敢断言，这本《众生渡》，必定会在国内掀起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波！
　　还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好的、提出招收女学生的时机吗？
　　“校长好。”
　　文春秋下楼梯的时候，又遇到几个来送资料的学生路过。
　　他们一见到文春秋，立马恭恭敬敬地靠边给他让路，还非常礼貌地打了招呼。
　　这个常年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也笑呵呵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时间不早了，忙完就去用晚饭吧。”
　　“好的校长。”
　　学生们突然接到来自校长的关心，顿时露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也是文春秋作为校长，在京洛大学全体师生中如此得民心的原因。
　　他背着双手，漫步在石径上，望着天边橙红的落日和余晖中三三两两走在校园里的年轻学子们，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声音中带着几分苍老的惆怅，又带着些许对未来的期望。
　　“人生代代无穷已啊……”
　　也不知道，对于他冒险做出的这个决定，百年之后，后人们又会用怎样的言语来评说呢？


第67章 
　　晏河清这个笔名，在乔镜创作《乞儿》时，就已经小范围地打响了知名度。
　　在《乞儿》这本书完结后，很多读者还专门写信给报社，希望尽快看到晏河清先生新的作品。但就算是来催稿的读者们也明白，新书并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也都按照以往的经验，做好了等个把月的准备。
　　谁也没想到，在短短一周之后，晏河清就又在《东方日报》的小说栏目里发表了他的新作品。
　　在注意到这一点后，许多人一面在心里想着看来《东方日报》是终于找到主笔了，一面翻开报纸，也想看看这位作者又写了什么内容——
　　然后，他们就炸了。
　　“岂有此理！”
　　一户四合院中，某位大家族的族长直接把报纸扔到了地上，看表情似乎还巴不得再踩上两脚：“亏我之前还觉得这作者文笔不错，结果就是一哗众取宠的小儿！报社也是昏了头，居然，居然把这种写娼妓的文也登报发行！真真是不知羞耻！！！”
　　茶楼内。
　　两个文人正就《东方京报》今日连载的小说，站在桌子前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根本就是斯文扫地了。
　　他们旁边还围了一群闲人，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这俩人唾沫星子乱飞地辩论：
　　“晏河清此举，乃古往今来第一人！此文堪比曹公首创《红楼梦》，将来必是一代大师！”
　　“胡说八道！这等臭不可闻的文字，给曹公擦鞋都不配！曹公写的可都是良家女，晏河清写的这叫什么？这叫下九流！荡妇！！！”
　　“笑话，《众生渡》写这些勾栏女子，难道不是因为晏先生洞察世事，所以才会哀其不幸？”
　　“呸！晏河清此人，就是一难登大雅之堂的跳梁小丑耳！”
　　诸如此类的争论，还在许许多多类似的地方上演着。
　　短短一周的时间，许维新已经从会因为读者寄到报社的信愈来愈多而高兴，变成了现在只要是看到信，就会面色发苦的状态。
　　每天，报社都要来至少两名邮差，送的信已经多到连当柴火烧都烧不完了。开始时许晓明还会努力从中挑出一些赞美的信件转交给乔镜，后来就连这位老实人也佛系了——爱咋咋滴吧，反正只要这些读者别过激到上门砸报社窗户就行。
　　可以说，在此之前，从未有一本书能如《众生渡》这样，在读者群体中呈现出如此极端的两极分化。
　　爱它的人奉为至宝，日日手不释卷，对能写出此等作品的人更是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至于恨它的人，那也是如同过江之鲫般数不胜数，而且个个看上去都恨不得冲到晏河清的家中，指着他的鼻子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什么有辱斯文、不堪入目等等字眼都还算轻了，更有甚者，直接一封信里通篇骂娘，而且骂的还不仅仅是作者本人，就连许晓明和许维新这两位编辑也跟着遭了殃，直接被带上八辈祖宗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情况就是这样，”许晓明苦着一张脸，坐在乔镜和景星阑二人的对面，“我们倒还好，因为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读者毕竟还是少数。只是乔先生你……最近还好吧？”
　　“我不要紧。”乔镜含糊地说道。
　　他正忙着和盘子里的小羊排奋战呢。
　　先不提许晓明送来的信件又会被景星阑挑挑拣拣过一番才送到他面前，乔镜毕竟不是第一天当作者了，对于这些批评的适应力远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强。
　　只不过……
　　“许编辑，麻烦你一件事好吗？”
　　许晓明精神一振，立刻道：“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量都给您办到！”
　　他是真佩服面前这位比他还小几岁的青年，不光是在写作方面。不知道为什么，许晓明总有一种感觉，现在这些狂风骤雨的谩骂和诋毁，如果放到乔镜的整个写作生涯中，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他在不远的将来，一定能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并且在文学创作这条道路上，走得比谁都要远。
　　——而且，是远到足以令如今这帮“大批评家”们望尘莫及的程度。
　　许维新以为乔镜会说什么关于小说连载方面的事情，结果青年下一句话就把他搞懵了：
　　“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挑几封骂我的信出来？我想看看。”
　　“啊？”
　　许维新傻乎乎地看着他：“为，为什么？”
　　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找骂吗？
　　“因为我马上要在文中写一个无赖的角色，”乔镜放下刀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巴，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许维新道，“但是我不会骂人。”
　　“不过，我觉得那些写信来‘问候’我祖宗八代的体面先生们，大约可以完美胜任这一角色。”
　　听完这番话，坐在乔镜身旁的景星阑咳嗽一声，控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好吧……”许维新有些晕乎乎地应下了，“我回去看看，帮你选几封出来。”
　　乔镜点点头：“有劳了。请一定要选骂得精彩一些的，顺便到时候记得标注好引用来源，我得好好感谢一番这些为小说提供素材的好心人们。”
　　许维新：“…………”
　　这就是所谓文人之间没有硝烟的战场吗？
　　怕了怕了。
　　*
　　那天回去后，乔镜忽然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声望值？”最近又得到饲主投喂的008快乐的差点儿把本职工作都忘了，还是被乔镜提醒，它才赶紧打开自己后台的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我看看……唔，目前是十五万点声望值，光这半个月就涨了十万。”
　　但乔镜听后却忍不住皱眉：“才十五万？”
　　之前008都说了，如果想要本世界时间倒流，那至少需要一千万点才能达到标准，按现在这个速度，那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这也没办法啊，”008努力安慰他，“不是宿主你写的不好，是客观条件限制。你想想，现在华国人口才四亿，其中识字的恐怕都没有百分之一，能读懂你写的小说的人，那就更少了。”
　　景星阑挑眉问道：“那如果声望值一直不够的话，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呆上个三四十年吗？”
　　“那也不一定，”008说，“最近我又能收到来自总部的信号了，只要满五十万点声望值便可以再度开启传送，我可以把你们送到一个人口众多文化水平也高的世界，到时候事倍功半，说不定两三年就搞定了。”
　　听到这里时，乔镜却猛地反应过来——
　　如果他们走了，胭脂怎么办？
　　景星阑之前去问过附近一家女子学堂的招生要求，但那家学堂的开办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了胭脂曾是个陪酒女，本来都谈好了下周入学，结果立马改口说拒收，话里话外还都是满满的嫌弃。
　　气得乔镜当场冷下脸来，毫不犹豫地带着看上去快要哭出来的胭脂掉头回家。
　　——这种学，不上也罢！
　　乔镜心想，自家老爹当初都能在家教会自己几国语言，没道理他教不会胭脂。
　　更何况还有一个008在，什么教材它那里没有？
　　他就不信了，自己和景星阑两个高考全省前一百加在一起，凭什么教不出一个能考上大学的女学生！
　　但现在008却说很可能他们在这里呆不了多久，乔镜一下子就想到了胭脂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得至少把女孩儿送上大学了才能安心离开。
　　乔镜之所以对胭脂这么上心，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胭脂是他从那条巷子里带出来的，更是因为在他创作《众生渡》的过程中，胭脂给了他非常大的帮助。
　　每到傍晚乔镜从学校回来，胭脂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一边手上剥着豆子或者择着菜，一边认认真真地听他念完昨天新写的稿子。
　　虽然她觉得乔镜写得所有段落都非常好，好到她听着听着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而且完全不需要修改，但乔镜还是鼓励她对自己的小说发表意见——因为，没有人比胭脂更了解那些“客人”和“经理”的真实嘴脸了。
　　就连那些老鸨龟公私底下的贪婪和冷酷，身为曾经被他们毒打过的“商品”，少女也都对这些一清二楚。
　　偶尔，在乔镜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些反面人物的时候，她还会学着老鸨的样子，从墙角抄起笤帚在院子里大声骂人作势殴打，撒泼无耻的模样可以说是学得十分活灵活现，把008都吓得缩在窗台上不敢作声了。
　　但在骂完之后，胭脂的情绪总是会变得很低落。
　　乔镜知道，她一直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子。
　　所以，他每每盯着少女脸颊上那道大概率会伴随着她一生的粉色疤痕，总是会觉得十分内疚。
　　虽然胭脂自己不觉得，但他这么做，又何尝不是再一次、反反复复地撕开对方过去的伤疤？
　　但乔镜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他还想帮助更多生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拥有和胭脂一样悲惨命运的女孩们。
　　“先生，咱们今天学什么？”
　　正想着，胭脂又搬着她的小板凳凑过来了。
　　少女的眼睛亮闪闪的，一天之中，她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乔镜一起坐在院子里，学习写字读书算术几何。偶尔景星阑也会过来，教她一些简单的化学物理知识，但胭脂总是听得云里雾里，哈欠连连。
　　作为一个天生的文科生，胭脂最喜欢的，还是听乔镜给她讲解这些先人们写的诗词文章——就和《红楼梦》中的香菱学诗时的状态一样，她甚至可以为此不眠不休，就连半夜做梦，嘴里都还在嘟囔着白天乔镜教她的诗句。
　　“今天学杜子美的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乔镜提笔写下本日教授的内容，他的字，就算放到百年前也依然能称得上一句“漂亮”，“‘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句……”
　　景星阑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隔着朦胧的白气望着院中两个凑到一起的一大一小，平静的目光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温柔。
　　他低下头，往锅中撒了一把盐。
　　红烧肉的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院子。
　　三只大中小馋猫努力忍耐片刻，最后忙着教的教不下去了，认真学的也开始心不在焉了，就连睡着的那只也机敏地竖起了耳朵，打了个哈欠，优雅地迈着猫步走了过来。
　　“开饭了——”
　　今天的景星阑，又靠着一手精湛的厨艺成功巩固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可喜可贺。


第68章 
　　百年前的时代没有互联网和手机，信息传递也全靠信件车马交通，不过，人们平时闲聊的那些话题，可是一点儿都不比现代人少。
　　——像是近来北方最热门的、几乎每个茶楼酒馆里都会被津津乐道的，肯定是要属《东方京报》上连载的那本小说，《众生渡》了。
　　自古都有文人清高的说法，就算只是写通俗白话小说的作者，那也当得上一句“拿笔杆子”的。因此，像晏河清这样主动放低姿态，甚至愿意为一群娼妓写一本正经小说的作者，那确实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无论多少人捧他多少人骂他，但所有人都无法否定的是，晏河清这个名字，确实是在文坛火了。
　　每周《东方京报》上连载的那几千字，都会被人翻来覆去地讨论，逐字逐句地研究。追捧者将其中精彩的语句抄在本子上，在家日日诵读手不释卷，更有其中狂热者还在公开场合扬言，但凡能和作者见一面讨教一二，那便是此生无憾；
　　而憎恶者同样也买了报纸，边骂边看，边看边骂，还和同道中人一起组成了某某评论团体，在茶馆里点上一壶茶，拿着报纸骂上一个下午不重样。其中骂的出彩的人还会得到其他人的叫好，在掌声中兴奋的满面红光，得意非常，当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待嘴里干涸了的唾沫缓过劲儿来，便接着骂上个一时半载。
　　最后，这两类人各自心满意足回家，倒是成全了《东方京报》的销量——直接翻了几翻！
　　社长才不管什么读者骂不骂的呢，他眼见着每周一的报纸次次卖断销，高兴得把许维新叫到办公室里狠狠夸奖了一番，并表示晏河清这个作者，他们一定要好好留住！哪怕稿费再给他涨两三倍也不要紧！
　　许维新恍恍惚惚地从办公室出来时，还以为是这段时间自己被人骂出幻觉来了。
　　怎么社长不但没被叫去谈话，还特意表扬他了呢？
　　北宁政府里的那帮官老爷们，难不成平时当真连报纸都不看的？
　　他不可置信地想，怎么感觉这帮官老爷们一下子从豺狼变成了佛爷，连这种断他们财路的事情都能忍？
　　许维新会有这样的疑惑其实也难怪。因为这本《众生渡》，除了在文坛引起了轩然大波外，影响最深刻的，还是当下社会上对于“嫖妓”这件事的看法。
　　要知道，随着城内妓院越开越多，越开越红火，嫖妓已经算是高层权贵们一项公开的酒后活动了。更有甚者，为了讨好这些人，还会专门直接包下一个场子，请诸位先生们进去“玩个痛快”。至于底层的那些招待劳工苦力们的妓院，偶尔治安部门看不顺眼了也会去查封一波，但只要交足了礼金，什么牛鬼蛇神都能给你保下来。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众生渡》里的那些真实而残酷的人物命运，那些因为嫖妓和贩卖人口而家破人亡的例子，以及令人心惊肉跳的、染上病后男男女女们痛苦挣扎的描写，都让那些叫嚣着“此乃风雅”的先生们心惊肉跳，很多怕死的人甚至从此都开始绕着妓院开设的胡同走，生怕被传染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疾病。
　　尽管也有不少人还嚷嚷着晏河清是危言耸听，但是很快就有医生站出来证实，这些疾病都是真的，而且在现实中染上这种病的人，比书里的还要凄惨百倍不止。
　　最终，当《东方京报》给某一期的连载配上了相关图片之后，这些叫嚣的人终于彻底哑口无言了。
　　整个社会的舆论风向就此调转，而且就在前两天，北宁政府一位高层已经下达了命令，从今日起，将会陆续收回城中大小妓院的经营许可，在勒令治安部门将这些地方于三个月内全部整顿完毕的同时，还命人修改了相关的法律条文——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不但开妓院犯法，甚至连嫖妓的那些人，也同样犯法了！
　　在一次京洛大学内召开的学术会议上，文春秋还笑呵呵地说，近来国内风气为之一清，他对这位晏河清晏先生也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甚至还很坦然地表示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够见这位作者一面，并且邀请他来京洛大学给学生们做一次演讲。
　　这种话从文春秋的嘴里说出口，代表的意义可就全然不同了。
　　这位老先生的名声不仅是在文坛，就连政界也很吃得开，在场谁不清楚，他这样就相当于变相支持了晏河清的理念？
　　原本对一位报社小说栏目主笔不屑一顾的“大人物”们，受到他的影响，也渐渐开始关注起了晏河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秀作者。
　　而在京洛大学校内，这种影响就体现得更加明显了。
　　申请加入小说社的学生这学期一下子增长了三倍有余，社长他们平时围读的教室都坐不下了，不得不向学校申请换了一个更大的教室。
　　康平也一下子从社内的新人升级为了前辈学长，什么跑腿去图书馆的活计也用不着他来干了，每次活动的时候只需要美滋滋地坐在座位上，喝喝花茶，等着人把这期的《东方京报》送过来就行。
　　作为可以说是全校第一个“慧眼识金”发现晏河清才华的人，康平对这个作者的确有种和旁人不太一样的情节。
　　他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是晏河清在报纸上发表的每一期更新，一字不落，他全都抄了下来。
　　偶尔周末回家的时候，他还会拿着本子，念给家里的几个小妹听。
　　虽然父亲曾旁听过一回，并皱着眉头告诫他不要给妹妹们读这么沉重的东西，但是康平却觉得，早些让她们了解一下世间险恶也不是什么坏事。
　　像是他家里最小的妹妹，之前去过一次苏杭，还对那边受人追捧的名妓柳卿卿很是憧憬，甚至回来之后学也不好好上了，天天就想着去街上买各种首饰，打扮自己，还交了一堆人品一言难尽的朋友，美其名曰“人脉”。
　　他知道小妹是受到了最近社会上那股西方平权思潮的影响，总是把什么“人人平等”挂在嘴边，觉得自己本就长得漂亮，就算不上学就做个交际花也照样能吃得开，反正大家都是平等的嘛。可康平却总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对，但他嘴笨，只知道小妹这样做不好，具体为什么不好也说不上来。
　　直到他看到晏河清先生写的那本《众生渡》，这才恍然大悟。
　　人人平等是吾辈毕生为之奋斗的努力，而不是要求别人的标准，当一个人还处于整个社会的底层任人鱼肉时，想要跟人谈平等，那些剥削者只会嗤笑一声，嘲讽道：你配吗？
　　因此，他把这本还未完结的书从报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推荐给了小妹。
　　令康平欣慰的是，虽然小妹在学堂的成绩依然没有多少起色，但至少，她每天不会再打扮得花枝招展跟那群所谓“朋友”见面了——几次下来，那些原本就是冲着她首饰和漂亮衣裳凑过来的男男女女纷纷觉得和她出门十分丢份，也都不愿意和她来往了。
　　虽然小妹为此哭的非常伤心，但是能让她如此零成本地看清身边的人，康平觉得实在是一件好事。
　　“真想见见这位晏先生啊，”他坐在家门口，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和屋檐滴落的雨水在院中的积水潭上荡开的层层涟漪，由衷感叹道，“要是晏河清能来京洛大学教书的话，那他的课就算下冰雹我也要去上！”
　　和他有着一样想法的，还有其他各行各业的不少人士。
　　每天，《东方京报》的报社除了收到读者来信外，最多的就是这些询问晏河清身份和联系方式的信件了。
　　尽管绝大多数许晓明都遵从了许维新的吩咐，一概不理，但也有一些来信是他们不得不回的。
　　本来应付这种大人物的问询是最让许维新头疼的事情，但自从那天景星阑来过一趟报社后，许维新现在连走路都带风，再看到诸如此类的信件时，直接全部打包送进垃圾堆。
　　——但凡多犹豫一秒钟都算他输！
　　“就是一穷酸书生发癔症写出的玩意儿罢了！”
　　城西一座大宅院内，一位在治安部门任职的官员气得差点儿把家里砸了遍：“这帮人是怎么了，一个个被鬼迷了心窍？城中妓院大大小小几百家，每年能为政府增加多少财政营收？不过是几个婊子的死活而已，鬼才他娘的信这群人突然良心大发了！”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家中，一双阴鸷的双眼恶狠狠地扫视着四下的狼藉。旁边的仆从和妻子都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别说劝了，他们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毕竟在这个家里，老爷就是天。
　　“这个晏河清，究竟有什么来头？”在勉强发泄完内心的怒火后，这位治安官终于冷静下来，开始眉头紧皱地思索着，嘴中还仿若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最近上头的风向也很奇怪。为了一本小说大动干戈，就算民间舆论激烈……哈！笑话，他们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他思来想去，觉得要么晏河清就在北宁政府内部任职，而且一定是某位位高权重的人物；要么就是家里权势滔天，背景深厚到足以外界闹得满城风雨，他本人的各种身份信息还半点儿都没有泄露。
　　“真是难办，啧！”
　　他抱怨了一声，目光既怨毒又无可奈何。
　　连本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本来他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直接向报社施压就行了。但是他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这么多年，比他损失更大官职更大的那些先生们都还在观望，他一个下头的小喽啰贸贸然出手，不是找死吗？
　　“老，老爷，”见他的情绪有所缓和，一直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的妻子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门……门外面，有人找你。”
　　“谁？”他狠狠皱眉。
　　太没有眼色了！
　　“是……是袁三他们几个，还带了满满一车礼品来。”
　　袁三、马四，具体姓名不详，但城中人都习惯性地称他们二位为袁三爷和马四爷。他们虽然出生贫贱，但可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个个都是狠人中的狠人，整个四九城绝大部分的妓院产业都归他们管。自然，这次政府修改律法，也是直接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甚至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
　　他们这个时候上门送礼拜访治安官的家，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见！赶走赶走，全都赶走！”
　　治安官正烦着呢，哪儿还有空管他们的死活？
　　但妻子还来不及应声，本打算回屋的治安官却突然脚下一顿。
　　“对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眯起双眼，“我记得，这俩人很有钱对吧？”
　　妻子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袁三和马四虽然明面上的身份只是“商人”，但世上可没有比黄赌毒更暴利的产业了，他们自然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身家远超一般只拿政府俸禄的官员们。
　　“既然他们要送礼，那就送吧，”治安官很显然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两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羊，他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但人我是不会见的。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不过你替我转告他们一句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这文人相争……可都是杀人不见血呐。”


第69章 
　　得到了治安官“锦囊妙计”的袁三和马四陪着笑送别了他的夫人，转头就拉下脸来，大骂起这狗官黑心到家，就用一句话打发了他们，还拿走了价值千金的各种首饰珊瑚奇珍异宝，简直是抢钱！
　　但是没办法，这个时候就是民不与官斗，就算他们的“生意”做得再大，那商人也依然是平民，在这帮官老爷的眼中，也只不过是因为身家丰厚才比普通百姓的地位要高上那么一丢丢而已。
　　“袁三爷，现在怎么办？”马四是个混混出身，就算现在生意做大洗白上岸，说话时还是粗声粗气，自带一股匪气，“礼也送了，关系也找了，结果呢？还不如打水漂能听个响呢！”
　　“……倒也不是。”
　　袁三面相白净阴柔，很多人都谣传他是前朝宫中的太监，但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那狗官毕竟是在政府里当差，他说的话，咱们倒也不是不能采纳。”
　　“哪句话？”
　　马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个什么匹夫文人的那个？这他娘的能有什么用？”
　　袁三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马四，要不是他女儿执意看上了这大老粗的儿子，他早就把这憨子弄死了：“你不懂他的意思吗？咱俩有的是钱，可是基本大字不识一个，就算在家骂娘骂破天那晏河清也听不到。但街上那帮穷书生，不仅识字，还个个都穷的叮当响啊！”
　　马四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雇他们写文章，去骂晏河清？妙啊！”
　　但很快他又紧皱起眉头，很显然看不起文人之间这种文绉绉的骂仗：“可只是写写文章骂人，这么不痛不痒的，管用吗？”
　　“管不管用再说，反正得先把这口恶气出了！”
　　袁三咬牙切齿道：“咱们雇个几十上百个，到各家报社去发文章，我就不信晏河清一个人，能骂过这么多张嘴！最好再把他激得自报身份，到时候我就——”
　　他和马四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
　　在《众生渡》连载到中后期，伴随着紧凑剧情而来的，是读者们愈发揪心的情绪、报社越来越多的信件，以及许许多多地方报刊上发表的，关于这本书的点评文章。
　　许维新也不知道这股风气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反正时下只要是个读书识字的，就有胆子向报社投稿。评论一番他们《东方京报》上连载的小说，指点江山的模样仿佛是哪位泰斗级别的文坛巨匠。
　　不过自乔镜引用那些“先生们”在信中破口大骂的语句让不少人惊掉了下巴，也让许维新对这帮文人的滤镜全无后，他就清楚了一点：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骂的人呐，其中至少一半以上，都恨不得对晏河清以身代之呢！
　　但是老这样树个靶子让人骂也不太好，于是许维新就借此为由头，让许晓明再去问乔镜要几张稿子，正好转移一下这帮闲人的注意力。
　　许晓明答应了。
　　他本来没指望自己这一趟能有什么收获，但大概是最近社会上的各种批评文章把乔镜给激逆反了，青年不但没有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直接封笔不写了，反而还跟打了鸡血似的，真正爆发出了在现代锻炼出来的超强脑速——
　　他真的日三千了！
　　在从乔镜手中接过厚厚的一沓新稿、甚至还被告知里面有几张是他新写的小短文时，毫不夸张地讲，许晓明激动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乔先生，”他眼含热泪地看着乔镜，“请您务必继续保持这样的水平！您笔耕不辍的精神，简直太让我感动了！”
　　乔镜看着许晓明感动到不行的模样，眼神微微漂移了一下。
　　如果这个速度放到现代……
　　读者只会在评论区一边敲碗等更一边说他短小，顺便亲自撸袖子下场，写个洋洋洒洒几千字同人文自割腿肉。
　　但许晓明可不知道乔镜在心里脑补着民国的编辑和读者真可爱，在带着稿子回去之后，他立马就在座位上迫不及待地将新文看了一遍，又将它们交给了许维新过目。
　　“妙啊！”
　　许维新一拍大腿，心想这篇短文不仅完美讽刺了那些天天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所谓“批评家”，替他们所有人都出了一口恶气，而且这种题材他就算发出去也不用提心吊胆，简直完美！
　　“可是编辑，”许晓明为难道，“我们的小说栏目已经没有其他地方放新连载了。”
　　由于晏河清的影响力，给他们报社投稿的作者近来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多，许维新已经从一开始恨不得上门去请人，变成了现在的挑挑拣拣还嫌麻烦。
　　“这有什么难的？”叼着雪茄的总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不开窍的侄儿，“晏河清是咱们现在的主笔！你懂主笔是什么意思吗？反正下周的报纸还没印刷出来，把那些水平稍次的稿子退了不就成了？”
　　许晓明摸了摸脑袋，为难道：“这样不太好吧，舅舅？我信都已经寄出去了。”
　　“有什么不好的……”
　　但许维新说着说着，声音就含糊了起来，他低头盯着放在桌上的报纸看了几秒，突然眼前一亮：“对啊！晓明你说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如今咱们的报纸是供不应求，大家都是奔着晏河清来的，但有些头脑发热的刺头也得给他们一点时间缓一缓——这样，下周一不放《众生渡》的连载了，先把这篇短文给我放上去！”
　　刚松了一口气的许晓明：“……啊？？？”
　　“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
　　许维新说着，又仔仔细细地把那篇讽刺短文看了一遍，越看脸上的笑容愈深，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晏河清，真妙人也！”
　　虽然乔镜也没想到许维新居然会在连载期间搞这么一个骚操作，不过如果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能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现代商业中最常用的一个手段——
　　饥饿营销。
　　许维新本质上还是个商人，他所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提高《东方京报》的销量，或许还夹杂了一点儿个人的念头在里面。但是人人都有私心，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许维新的人品还是没话可讲的。
　　因此，乔镜也并不在意他搞的这些小手段。
　　反正他只是个作者，只要负责写文就行了。
　　这次他交给许晓明的新作品，单从文名看，就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讽刺气息——
　　它的标题，叫《生不逢时》。
　　被袁三他们雇来的那帮所谓“读书人”在报纸和杂志上指名道姓骂了这么长时间，尽管乔镜根本没把这些真·跳梁小丑放在心上，但他也不是泥人捏的，半点脾气没有。
　　因此他专门写了这篇短文，为的，就是狠狠讽刺一通这群跳脚的酸儒们。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公然叫嚣着让乔镜不要藏头露尾，出来当面和他们对峙，但他当然不会理会那些人别有用心的挑衅。就像那位治安官说的那样，文人相争，杀人不见血，对于这些人来说，口舌之争不过是白费力气，更何况乔镜本就不擅长辩论。
　　他最有力的武器，还是自己手中的这根笔杆子。
　　在《生不逢时》中，他描写了一位前朝的秀才，从八岁开始埋头苦读，一直考了几十年也没考上举人，从舞勺之年一直考到知天命，头发都考到稀疏花白了，也还是没考上。
　　因此，这位秀才的口头禅就是“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
　　好不容易有一年题目简单，觉得十拿九稳了，结果还没等成绩放榜——
　　啪，皇帝退位了。
　　秀才傻眼了。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就当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又开始在屋里大声嚎啕自己生不逢时，哭得是涕泗横流，痛不欲生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进京为陛下征战四方。
　　但秀才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关起房门义愤填膺了大半年，等到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妻子孩子都快被饿死了，他才“忍辱负重”地重新踏出门槛，勉为其难地想要在外面谋个生计。
　　明明他没有什么功名在身，却偏偏有着一身“读书人”的傲气，不肯去参加什么“面试”，觉得那是有辱斯文。最后，还是老丈人费尽周折托人找关系，才替他弄来了一个给报社当抄写的活计。
　　可上班第一天，秀才看着报纸上这些“新思潮”、“新思想”，以及关于某大学拟招收女学生的提案讨论，气得浑身发抖，笔一摔便跳脚大骂礼乐崩坏国将不国，最后被人当神经病赶了出去。
　　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饿着肚子灰溜溜地回了家。
　　面对妻子抱着孩子哀怨的眼神，他还嘴硬说自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骂妻子不懂事，男子汉大丈夫，一时的不得志算得上什么？自己只是生不逢时，君不见姜太公隐居到七十二岁出仕，照样辅佐周王安邦定国平天下！
　　然而，妻子只是幽幽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家里一粒米都没了，下顿吃什么？”
　　秀才被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骂了一句妇人就是见识短浅，甩袖回屋。
　　但自此之后，他倒也收敛了不少，每日靠着给人抄抄大字、写写对联赚点糊口的零钱。在妻子的帮助下，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好过了一些。
　　可秀才一直觉得自己是郁郁不得志，手头一旦有点儿余钱，就会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关键是他喝醉了还耍酒疯，站在酒馆门口逮着一个客人骂一个。
　　别人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臭骂，自然觉得恼火。有人懒得和他计较，有人脾气不好，上手就揍，秀才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地上起不来了，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说话颠三倒四听不清楚，唯有“生不逢时”四个字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
　　久而久之，秀才就在整条街上出名了，四周的街坊邻居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不逢时”。
　　秀才深觉丢脸，然而只有酒精才能暂时麻醉他的神经，因此他越被人调侃，酒瘾越重；酒瘾越重，发起酒疯来就越狠；越是发酒疯，越被人家调侃……最后彻底形成了恶性循环。
　　妻子到底是受不了了，趁着一天晚上秀才又典当家里的东西出去喝酒，直接带着孩子跑了。
　　秀才没了人照顾，至此愈发穷困潦倒，日日泡在酒馆醉生梦死，没钱了还借着酒劲跟人讨酒喝，曾经的“文人风骨”完全被丢到了脑后。
　　但或许是时来运转，一天晚上，他正瘫在酒馆门口照常发着酒疯骂人，突然一个路过的老板瞥了秀才一眼，叫身边人把他带回了家，还给秀才洗漱一番，提供了热腾腾的饭菜。
　　秀才醒来，以为遇到了伯乐，大喜过望，正准备摩拳擦掌大展身手，结果却听那老板说，是看中了他骂人的本事，希望他带着人帮自己——上门讨债去！
　　秀才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帮自己未来的“同事”，个个左青龙右白虎，满脸横肉一身痞气，又看看老板摆在红木桌上金灿灿的金条，咽了咽唾沫，挣扎一秒，便彻底抛弃了那不值二两钱的自尊心，答应了这个条件。
　　从此之后，秀才便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惧怕的催命阎王。
　　所到之处，连街上的小儿都喊着“不逢时来了，不逢时来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而秀才因为清醒的时候骂不出那些“有辱斯文”的话，只好每次出门都先喝个二两酒，带着一帮地痞流氓摇摇晃晃地往借了高利贷的人家门口一坐，瞪着眼睛高声开骂——
　　是男人就喊“短命鬼”，是女人就骂“荡妇婊子”，是读书人就嚷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蠢笨如猪，看了呕吐”，总之每种都还有不一样的骂法，可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出口成章了。
　　但最有意思的，还是晏河清这次又在这一连串骂人的话后标注了引用，并特意说明自己写这篇文只是“有感而发，不针对任何绅士先生们”，完全是杀人诛心。
　　据说，在当天的《东方京报》发售后，起码有五六位读者在看完之后出现了心绞痛、头风病等等症状，还有一位直接突发恶疾进了医院，下半辈子恐怕得斜着嘴过活了。
　　而对于这些人的不幸遭遇，乔镜在听说后，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先生们，都是忧国忧民的评论大家，栋梁之才啊。
　　——可惜，生不逢时罢了。


第70章 
　　对于近来社会上议论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晏河清，说心里话，其实左向庭是不怎么看得上的。
　　不过相比起那些没甚本事还夸夸其谈的家伙们，左向庭很显然是处于另一个层次。
　　他有货真价实的学识，而且还亲眼见识过西方的先进水平，虽然为人的性格有些古板不讨喜，但在他的专业领域，那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个小老头的古怪脾气——左向庭为人向来爱憎分明，他会毫不留情地指着当事人的鼻子讥讽，无论这人官职多大地位多高，他都照怼不误；也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对一个陌生人大加赞赏，把人夸到天上有地下无之后，过两天又因为另一件事把此人从头批到脚。
　　而且他嘲讽的语言还非常有水平，极尽尖酸挖苦之意，关键还说得句句在理，听得人简直要为他拍案叫绝。
　　因此，文春秋在翻开这周一的《东方京报》、看到晏河清发表的那篇《生不逢时》后，他一边乐一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他的这位老友——玄华后继有人呐！
　　他把这篇文章也给左向庭看了。
　　没想到，这一回左向庭却意外地给出了一个很高的评价，看来晏河清的性格确实是对了他的胃口：“不错。骂得好！这帮穷酸书生就该骂，狠狠骂！”
　　他冷笑一声：“不是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大字就配叫‘文人’的，天底下最闹腾的就是这群半瓶子咣当的家伙们，自个儿没甚本事，指点别人倒是在行。若别人照做了，成了，那就是他们的功劳，跳的比谁都高；败了，那他们倒是销声匿迹了——反正终究不过是费点儿唾沫星子的功夫。更有甚者，道德败坏，心思龌龊，还巴不得在旁边拍手看个乐呵呢！”
　　文春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真是，难得见玄华你这么激动啊。那关于我之前想请晏河清来学校做演讲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左向庭沉默片刻，倒也没有把话说死：“先见到人再说吧，他最近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恐怕不会想露面的。”
　　他瞥了一眼正笑呵呵望着自己的文春秋，哼笑道：“而且我看校长您这意思，恐怕，不只是想请人家做个演讲吧？”
　　文春秋一本正经道：“还是玄华你了解我。”
　　他的确有想过，如果晏河清真的如外界许多人猜测的那样，留洋归来、并且接受过高等教育，那或许，他甚至可以以校长的身份，下聘书请晏河清来京洛大学任教。
　　都说文以载道，文春秋能从晏河清笔下的文章中看出来，此人的思想和格局，远比这个时代的一般读书人要大得多——
　　比如，在《众生渡》的一些零碎片段中，晏河清就曾借一位名叫“胭脂”的姑娘之口，说出他对未来国家之期望：
　　愿有朝一日，社会文明开化，孩子们能够不分性别地坐在学校里，共同接受教育；
　　愿有朝一日，民族独立，国家强盛，举世尊重，国内再无兵祸纷争。
　　愿有朝一日，人间风雨不再，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文春秋当时就想，就好像晏河清曾亲眼见过这样的盛世一样。
　　否则，在这个人人都颓唐绝望的黑暗年代，为何他的文字，总能带给人一种光明的力量？
　　明明《众生渡》书写的是几个勾栏女子如此悲惨的命运，但文春秋却硬生生从中看到了希望。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文中人物永不逆来顺受的精神，还是来自作者本人对这个国家接下来的命运，始终抱有的一种乐观积极的态度，但并不妨碍他对晏河清这个人产生好感——
　　活了几十年，文春秋早就过了毛头小子一腔热血的时候。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都已经被打磨得相当圆滑。
　　但当他在看到这片仿佛无可救药的国度上，仍有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在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前赴后继时，还是依然会为之深深动容。
　　因此，在离开左向庭的办公室后，文春秋立刻就回到办公室内，写了一封信寄给《东方京报》的报社，希望他们转交给晏河清。
　　他在信中恳切地表达了自己对乔镜作品的欣赏，以及想要和对方面谈的迫切希望，哪怕只是私底下见一面也没有关系——以文春秋的身份和年纪，能以这样一副口吻对小辈说话，着实不易。
　　连许晓明在看到信封上的寄信人名字时，都惊讶的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了在报社的许维新。
　　没想到，正当他汇报的时候，一听到文春秋的名字，整个报社的人立马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信呢？我看看……乖乖，还真是文校长啊！”
　　“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啊。”
　　“我一远房亲戚家的儿子今年就上了京洛大学，说是开学那么久了，连校长一面都没见到，没想到文春秋先生竟然会亲自给咱们报社写信……”
　　很多和许晓明同为编辑的报社成员都不禁对这位“关系户”报以羡慕嫉妒的眼神，但是没办法，人家有个好舅舅，能从茫茫人海中慧眼识金，这本事，旁人就算羡慕都羡慕不来。
　　许维新用力咳嗽了两声，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这可是在总编面前啊！
　　人群一哄而散，许晓明长吁一口气，抬头望向他：“怎么办，许总编？”
　　之前许维新特意嘱咐过他，上班时间要称呼职位，许晓明记住了。
　　许维新盯着手中的信封，想到乔镜学生的身份，不由得有些好笑——
　　若是文校长知道了他迫切想见一面、甚至还打算邀请来学校任教的晏河清本人，现在就正在京洛大学念书，恐怕会直接惊掉眼珠子吧？
　　许晓明当天就带着这封信去了乔镜的住所。
　　但令他疑惑的是，自己站在门外敲了半天院门都没人来开，他等了一会儿，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难道是出门了？
　　许晓明是知道胭脂的，每次他来找乔镜，她或者景星阑总有一个人在家，很少有三个人全出去的情况，所以这次他才会觉得奇怪。
　　他想了想，把信从院门的门缝底下塞了进去，这样主人只要一回来就能看到了。
　　其实乔镜今天和胭脂一起出门也不为别的，马上又要到学期末了，课业繁重，再加上每天写稿子都要费不少墨水，他得上街去买点儿文具，顺便帮胭脂也带一些大字描红之类的本子。
　　景星阑照旧早早出门不见了人影，乔镜临走时看到胭脂期盼的眼神，到底是没好意思让她一个人看家。
　　至于008……
　　它不算人，不好意思。
　　他们去买了墨水和纸笔，乔镜还给胭脂又买了一身新衣服，虽然只是一件便宜的成衣，料子在见惯了21世纪大牌衣裳的乔镜看来也实在不怎么样，但女孩还是高兴得小脸通红，捧着那套衣服爱不释手。
　　直到他们走累了，在街边的面馆坐下吃午饭，胭脂害怕弄脏了衣服，这才小心地将它用布包起来，还漂漂亮亮地打上了一个蝴蝶结。
　　乔镜默默地点了两碗面。
　　按理说，跟女孩子一起出门，以他的脸皮估计全程都恨不得当个聋哑人。但是胭脂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而且还过惯了苦日子，虽然性子看似倔强，实际上却是个会对在意人十分小心翼翼、甚至是不由自主讨好的性格，平时无论是说话和做事都懂事的让人心疼。
　　因此，他和景星阑两个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都挺宠她的。
　　乔镜看着她盯着布包还恋恋不舍的模样，叹气道：“反正已经送你了，什么时候看都不迟，先吃饭吧。”
　　胭脂这才收回视线，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她吃饭很猛，大概是从小饿惯了，乔镜还没动几口，胭脂就已经大半碗下肚，碗里都快见底了。
　　“先生，”她很快就吃饱了，放下筷子，一抹嘴巴，期待地看着乔镜，“咱们别这么早回去吧？我还想在街上呆一会儿。”
　　知道乔镜不想逛街，说完这句话后，胭脂还立马补充道：“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乔镜稍一思索就明白她想干什么了：“你又想听故事了？”
　　胭脂眼睛亮闪闪地点头：“嗯！”
　　乔镜有很多脑洞，真正被他写出来的，不过是其中的十分甚至是百分之一。胭脂虽然觉得先生无论写什么都好看，但比起那种读了之后会让人胸口堵堵的严肃现实题材，她还是更喜欢听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故事。
　　“……好吧，让我想想。”
　　在讲故事的时候，乔镜从来不会词穷。
　　因为最初写文的时候，因为键盘用的不对，乔镜还得过一段时间的腱鞘炎。为了保证更新，他被迫练出了用语音码字的本事，不过在手好之后乔镜立马更换了键盘，腱鞘炎就基本没有再复发过了。
　　他盯着街对面那家卖蜡烛的铺子，思考了一会儿，脑子里便大概有了个构思。
　　“因为是白天，”他很微小地勾了一下唇，看着胭脂满心期待的模样，心中难得升起了一丝逗趣的想法，“那就讲一个恐怖故事吧。名字的话，就叫《红烛》，怎么样？”
　　胭脂：“…………”
　　“——不要啊！！！”


第71章 【二合一】
　　胭脂虽然从未对外表现出来，但其实她是很怕鬼的。
　　从前还在家乡的时候，每到晚上，四面八方的群山中都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乌鸦的嘎嘎声伴随着窗外枯树叶的娑娑抖动，宛如一道道狰狞的黑色鬼影。
　　若是再联想起平日里在乡间听到的一些吓人的传说，那这个晚上基本就不用睡了。
　　因此，一听到乔镜居然想给她讲恐怖故事，胭脂立马就回想起了儿时的心理阴影。
　　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
　　乔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怕鬼吗？”
　　胭脂没听出他的语气中还带上了一丝隐约的笑意，大概是平时乔镜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高大正面了，她一时都没想到乔镜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少女本就性子倔，一听这个，那可忍不了了。
　　“我不怕！”
　　她瞬间变脸，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信誓旦旦地跟乔镜保证道：“先生你讲吧！我刚才说不要只是因为……因为……”她苦思冥想半天没找到一个好理由，最后只能红着脸憋出一句话，“总之，我绝对不怕鬼！”
　　闻言，乔镜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胭脂是在他面前故意逞强？
　　但他也并不是那种会硬给胆小女生讲鬼故事只为取乐的糟糕家伙，因此青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面也吃完了，该回去了。”
　　“不行，”但胭脂却不干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乔镜，“先生，讲吧！我想听！”
　　“……真的？”
　　“比真金还真！”
　　乔镜无奈道：“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他坐在座位上，酝酿了一下，用一种平缓但听上去很舒服的语调慢慢讲述起了这个从构思到诞生，一共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灵异志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乡下有一个姑娘，名叫阿霞……”
　　其实这个故事情节很老套，元素也基本算是这种类型的恐怖片标配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村子、偶然来到这里的几位外地客人、阴沉不友好的村民们，以及一个行为举止怪异的漂亮姑娘。
　　因为乔镜是从蜡烛店得到的灵感，于是故事的主角阿霞姑娘，便成了一位喜欢穿着当地传统服饰、涂着红指甲、并且只会在午夜到凌晨时分端着一盏红蜡烛出现的诡异角色。
　　其实比起他创作故事的本领，乔镜讲故事的水平着实有些差强人意。
　　倒不是说剧情不精彩，而是他的声音和表情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的不像是在讲鬼故事，倒更像是在照本宣科的念书。
　　但胭脂还是很害怕。
　　她从刚开始的故作镇定，到后来挺直的脊背慢慢弯曲，直到听到乔镜说到最关键刺激的剧情，“他们连夜潜入这个村的宗祠，点燃蜡烛，翻阅族谱，却发现早在三年前，这位名叫阿霞的姑娘便已溺水而死——就在这时，一阵风吹灭了蜡烛，当他们转过头时，又看到了门外歪着头朝他们微笑的年轻少女，眼中缓缓淌下一滴犹如红烛燃尽的血泪”时，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趴在桌子上，只敢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乔镜。
　　她掩耳盗铃似的捂住了一只耳朵，属于那种典型的胆子小，但嘴很硬——
　　明明越听越害怕，却还是越害怕越想听。
　　乔镜咳嗽了一声，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老板送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顺便给了胭脂一段时间缓一缓情绪。
　　不知不觉，他已经讲了快十几分钟了。
　　但他这个动作却被人误以为是不想再讲了，几秒钟后，他们边上响起了一道尚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声音：
　　“下面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乔镜还没回答，胭脂就先直起了身子。少女高高地挑起细长的柳眉，瞪着那边质问道：“你是谁？”
　　话音落下，几秒种后，一个脏兮兮的少年从面摊边上的一棵歪脖子老树后转了出来。
　　他一身乞丐打扮，手里还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年纪和胭脂相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原来是个小叫花子。”胭脂嗤笑道，“我说呢，没事偷听别人讲话，果然是没有家教。”
　　因为之前景星阑叮嘱过她，不要在外面随意提起乔镜的作者身份，更不能把他的笔名告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否则会给乔镜带来很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虽然景星阑当然不会让乔镜有事，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胭脂警醒一些，但很显然，少女已经把这番话当了真。
　　因此，她在发现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居然在偷听她和先生的谈话后，对他的恶感瞬间就攀升到了顶峰。
　　但听到她的话，乔镜却皱了皱眉头：“这么刻薄的话，是谁教你的？”
　　第一次被先生用这种眼神盯着，胭脂一下子就慌了。
　　她立刻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先生，我……我只是……”
　　她慌张的甚至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难堪地咬住了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但这一次乔镜却并没有安慰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不为例”，便扭头看向了那个小乞丐。
　　而在看到他的长相时，乔镜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
　　这个少年，竟然是他穿越之初在街上遇到的那位《乞儿》主人公！
　　“你……”
　　乔镜盯着他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这个小乞丐看上去要比去年更瘦了，个子倒是长了一些，毕竟还处在生长发育期。但是想也知道，日日在大街上乞讨，别说给身体提供足够的营养了，就连填饱肚子估计都很难。
　　乔镜就这么发呆的一会儿功夫，就听到面前的少年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你饿吗？”他回过神来，问道。
　　小乞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乔镜这人有点儿毛病：“饿不饿关你什么事？还有，那个故事，你真不打算接着讲了？”
　　胭脂本来还难过着呢，一听这小叫花子居然敢对乔镜用这么硬的口气说话，顿时气得横眉竖目，呯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怎么讲话呢你？知不知道先生是谁？”
　　少年斜眼瞥她：“哦，那你倒是说说看？”
　　“我……”胭脂憋了半天，到底没把乔镜的笔名说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先生可是京洛大学的学生！京洛大学你不会没听过吧？”
　　“听过，很了不起吗？”这少年说话时天生自带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他哼了一声，还故意在胭脂面前挑衅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之前就在这个面摊上，还有个姓文的……还是姓温的老头子？不记得了，反正他说自己是京洛大学的校长，还问我想不想读书识字，我都没搭理他就直接跑了。”
　　他懒洋洋地抱臂说道：“要不是因为他没把故事讲完，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胭脂：“你！”
　　但少年看似打赢了嘴仗，一番话刚说完，空空如也的肚子就又响了起来。
　　乔镜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让老板又多加了一碗面。
　　饿了一整天的少年盯着那碗明显是给自己的热腾腾汤面，到底没忍住诱惑，“咕咚”一声，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他也不客气，直接把手里的树枝一丢，在胭脂的大白眼中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风卷残云起来。
　　“慢点吃。”乔镜忍不住道，“如果不够，我可以再点。”
　　“呼噜呼噜……所以你真不打算……呼噜，再讲下去吗？”
　　好不容易把一大口面条吞了下去，少年被烫的嘴巴都发红了，趁着这个机会，他终于有空闲抬起头问道：“你可别学那些茶楼说书的，每次讲到正精彩的部分就开始卖关子，吊人胃口。”
　　乔镜对此不置可否。
　　他听这少年说话时的用词和拿筷子的熟练程度，总觉得对方不太像是一个从小就出来流浪的小乞丐，但他们毕竟是初次见面，乔镜便暂时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心底。
　　“你看着我，”他淡淡问道，“不觉得眼熟吗？”
　　“嗯？”
　　少年满嘴都塞着面条，糟糕的吃相让旁边本就讨厌他的胭脂更是忍不住大皱眉头。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乔镜半天，原本的漫不经心突然凝固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甚至连嘴里的面条又掉回碗里了也没察觉到。
　　“啊，是你！”“脏死了！”
　　两道喊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是惊讶，一个是嫌弃。
　　但少年这会儿没工夫搭理胭脂，他直愣愣地盯着乔镜，觉得原本香喷喷的面条也开始不是滋味了起来——被一个差点儿被你偷过东西的人请吃饭，这不管换做是谁，肯定都没法安安生生的吃完好吗！
　　就像之前那菜贩子所说的一样，能在这四九城里活下来的流浪儿都是老油子，像他这样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少年顿时紧张起来，觉得乔镜是不是别有用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面条里动了手脚。
　　不过，就连少年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刚才可是眼睁睁看着乔镜付了钱，让面摊老板做好后便直接端上来的。
　　但他还是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随时都可以逃跑的姿势，眼神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乔镜：“请你吃饭。”
　　少年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胭脂磨了磨牙：“小子，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揍你了！”
　　少年被她唬了一跳，刚想从座位上跳起来，但又觉得被一个丫头片子威胁到实在是丢人，只好硬着头皮瞪着她：“好男不跟女斗！”
　　乔镜揉了揉太阳穴，制止道：“好了，你们两个都省省吧。”
　　他看向仍旧一脸不服气的少年：“你不是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少年眯起眼睛：“……什么问题？”
　　“之前文校长问你想不想读书识字，你为什么跑掉？”乔镜问道，“你应该知道，他是想帮你。”
　　少年冷笑一声：“我哪里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校长？就算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可不信会发生在我身上。要知道，这一带的人贩子，拐的可不止是女人。”
　　乔镜默然片刻。
　　在胭脂诧异的注视下，他竟然还点了点头，肯定了少年的做法。
　　“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强。”他很坦然地承认了。
　　乔镜并不觉得自己的认知有问题，因为一个人的观念都是根据他从小所处的环境培养出来的，他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于采访所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在去暗访时被人轰出来，再挨上几句骂而已。
　　但是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思想，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天真了。
　　胭脂也想到了他们之前在胡同巷子里那次惊险的逃亡经历，她低声喃喃道：“先生，别这么说。”
　　少年有些不解地盯着面前像是在打哑谜的两个人，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或许他今天就不该搭这个话，他想，反正不过是个故事而已，又不是多精彩……
　　好吧，他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精彩。
　　但是这种就剩一个结尾不知道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起来，“我回答了，现在可以告诉我结局了吧。”
　　乔镜却摇了摇头：“我刚才并没有说，你回答了问题就会告诉你结局。”
　　“你！”
　　少年气得瞪大了眼睛，大概是没想到乔镜居然会对着一个小乞丐耍这种文字游戏。
　　他跳脚道：“你耍诈！无耻！不要脸！”
　　乔镜被骂了，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刚买的纸笔，趴在桌子上就开始写了起来。
　　“……你在干嘛？”
　　胭脂这段时间跟着乔镜和景星阑两个识了不少字，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已经可以从乔镜写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出意思了。
　　她顿时得意起来，叉着腰看着一脸茫然的少年，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你不懂吧？先生就是在写这个故事的结尾呢！”
　　虽然被满足了要求，但看着这黄毛丫头在自己面前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少年还是觉得有些牙根痒痒：“看得懂又怎么样？反正你也上不了大学！就算将来嫁人……肯，肯定也没人要你这种脸上还有疤的凶狠母老虎！”
　　胭脂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谁说的？”
　　少年也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我说的！”
　　“你等着！我肯定会考上的！到时候我就是国内第一批女大学生，说不定还和先生成为校友呢！”
　　“就你？做梦吧！”
　　两个都只有十三四岁大的少年少女跟斗鸡似的，在旁边杠上了。
　　趁着乔镜忙着写作没空搭理他们的功夫，他们一个嚷嚷着自己能靠读书考试当上大学生，将来自己开学校做校长，除了不收某个叫花子以外无论男女入学时都一视同仁；一个喊着说自己身手非凡勇冠三军，等过两年去参军立功当将军了，就第一个把某位出言不逊的丫头片子给崩了。
　　总之，这俩是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牛皮吹得响。
　　最后连面摊老板都控制不住地连连叹气，走到桌子旁边，委婉地问了一下那个看上去唯一能管事的年轻人：“这位客人，您还要来点儿什么吗？”
　　乔镜正巧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抬头看着吵到不可开交的两个小鬼，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影响到了老板做生意。
　　“……抱歉，我马上带他们走。”
　　他把写满字迹的纸张折叠起来，匆匆塞进口袋里，一手拽着一个把他们拉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干什么！”
　　胭脂自然是听他的话的，但另一位少年可就难搞多了，刚一站定，他就用力挣开乔镜的手：“别碰我！”
　　少女把眼睛一瞪，刚要发火，就听他冷笑一声，很硬气道：“拽我，你也不嫌脏。”
　　胭脂：“…………”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乔镜倒没有在意少年的出言不逊，他只是从口袋里把那张写好了结局的纸张掏出来，难得表现出一种强硬的姿态，把它塞到了少年的手中。
　　少年老大不乐意，语气还有点儿气愤：“给我这个干嘛？我又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乔镜说，“但是现在不懂，不代表以后不懂。我姓乔，家就住在京洛大学旁边的那一片平房，想找我的话，随便找周围的邻居问一下就行了。”
　　他说：“如果你来，就代表着你同意我教你识字念书。我也只会教你识字，不会直接告诉你结局是什么的。”
　　“麻烦死了，”少年抱怨道，“我才不要学这些。就算认得这些字了，又有什么用？”
　　乔镜：“能让你看懂你想看的故事。”
　　少年一下子噎住了。
　　他低声嘟囔了几句，到底没有丢掉那张纸，但还是嘴硬道：“就算你不念，我也可以找别的识字的念给我听！”
　　乔镜点了点头：“是个办法。不过你大概率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还是说，你有钱雇人给你读书？”
　　少年被他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瞪了他和一旁无辜的胭脂一眼，一言不发地跑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胭脂很是不情愿地问道：“先生，街上那么多小叫花子，你为什么偏偏帮他？还说要叫他识字念书。这家伙说话这么冲，一看就是个不知感恩的小混蛋，这年头这种白眼狼多了去了，先生您可别被他们骗了。”
　　乔镜：“因为我欠他一次人情。”
　　胭脂不可置信道：“您？欠他的人情？怎么可能呢！”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篇《乞儿》吗？”乔镜问道。
　　胭脂先是点头，随即震惊道：“等一下，里面那个小六子……不会就是这个臭小子吧？”
　　但看乔镜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怎么可能……”胭脂喃喃道，说实话她有点儿怀疑人生。《乞儿》这个故事作为乔镜在这个世界的处女作，胭脂当然是很喜欢的，连带着爱屋及乌，对里面那个知恩图报又天性乐观的主角小六子，她也觉得十分可怜可爱。
　　甚至在乔镜念到故事结尾的部分时，她还一度听到眼泪汪汪。
　　但一想到小六子的原型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小叫花子……
　　胭脂的表情顿时十分复杂起来。
　　虽然她不再觉得那小叫花子是个白眼狼了，但是想让她对对方有好感？
　　做梦去吧！
　　就算他识相一点，知道抓住这个机会拜入先生门下，她忍不住想，那自己也永远是先生的大弟子！
　　到最后，那小叫花子还是得乖乖叫她师姐。
　　想到那时候小叫花子脸上可能会露出的憋屈模样，胭脂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好了。
　　“既然先生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她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对方命好，虽然胭脂觉得自己这辈子能遇到乔镜和景星阑两位先生，已经算是全天下最幸运的那个人了，“可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不来呢？”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乔镜平静道，“至于能不能把握住，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他看了看天色，因为在面摊上坐了太久，现在已经快到傍晚了。
　　“回去吧。”他说。
　　再不回去的话，景星阑恐怕就要抓着008来找人了。
　　一路上，胭脂都十分沉默。
　　要知道，他们两个人出去，基本上胭脂都是负责主动聊天的那个，还经常会自言自语，活泼的像是一只小百灵鸟。现在她不开口了，乔镜对于找话题这件事也一向词穷，结果就导致了回程路上的气氛异常尴尬，连他这个习惯安静的人都开始觉得不自在起来。
　　乔镜原以为少女是有什么心事，或者是因为他今天的责怪而不开心了。见已经快到家门口，正当他想委婉地问一下对方因为什么情绪低落时，胭脂却又突然咬牙切齿起来。
　　她狠狠握拳：
　　“要是这小叫花子真的不识好歹，敢放先生你的鸽子，那到时候先生你千万别拦我，我一定要揍他个满脸桃花开！”
　　乔镜：“…………”


第72章 
　　虽然乔镜已经告诉了那位小乞丐他们的住址，然而在这之后又过了好几周，都没有任何人上门来找过他。
　　某天傍晚，胭脂正在厨房帮景星阑打着下手，突然问了一句：“现在去参军的新兵，一般都会被派到哪里去呢？”
　　景星阑熬汤的动作一顿，他扭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少女，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川渝地区，最近那里的局势比较紧张。老兵的话，倒是大多都驻扎在北方。”
　　“川渝……”
　　胭脂皱紧了眉毛，她没去过那边，但以前曾听几个大妈在河边洗衣的时候议论过，说川渝那里的兵都凶，打起仗来个个跟不要命一样，而且山林里瘴气还多，要是一不小心迷路在哪座山里，不知不觉小命就没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景星阑问她。
　　胭脂回过神来，在心里暗啐了一声就算那小叫花子真死在哪座山里，又关她什么事？
　　明明是他自己吹牛说能当什么大将军的。
　　“没什么，就问问。”少女一甩身后又粗又亮的麻花辫，虽然只是她用布条随手编的，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无论怎么打扮都好看，“对了，先生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有些担忧地望着窗外，夕阳映红了半边天，院中的杂物堆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宛如溶金一般璀璨夺目。到了这个点，周围的家家户户都已经传来了饭菜的香气——按理说，平时这个时候，乔镜应该已经在家写完至少两张稿子了。
　　不过现在报纸上《众生渡》的连载刚刚完结，乔镜倒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每天都沉浸在无休止的赶稿地狱中了。
　　“大概是学校有事吧，”景星阑不慌不忙地盖上了锅盖，“他最近在忙着转专业的事情。”
　　乔镜自认为自己实在不是学医的料子，尽管他的成绩在年级中其实还算可以，但学医有多累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几年下来，不说别的，光是头发就得掉一大把。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个时代又呆不了多久，乔镜才不想辛辛苦苦毕了业，好不容易拿到京洛大学的医学文凭，等再回到现代，立马就成了一张废纸。
　　——那不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而在听到乔镜的打算后，左向庭也表示了赞成。
　　在他看来，乔镜就算从医，以他的水平将来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二流医生。但是如果改当翻译的话，那说不定几十年之后，这个国家就要多一位名留青史的大翻译家了。
　　所以他很爽快地以文学院院长的身份给乔镜批了转专业的申请，让他转入了院内的外国语言文学系。然而就算院长通过了申请，该考的考试还是得一场不落，乔镜原本正在读大二，也就是说，他还需要把之前两年没上的专业课程全部补上。
　　不过倒也不需要再跟着新生把课全部上一遍。根据左向庭话里的意思，只要乔镜能通过这次外语系的学末测验，他下个学期就还是可以照常升入大三。
　　景星阑昨天晚上还在调侃他，说乔镜现在已经迈出了成为真正大文豪的第一步——弃医从文。
　　男人一想到当时在听完这句话后，乔镜脸上那副既无奈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唇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没想到，他们家还真要出个民国的大作家了。
　　“吱呀——”
　　正想着，外面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乔镜终于踏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走进了院子。
　　他朝噔噔噔兴奋跑过来的胭脂点了一下头，紧接着，便对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门的景星阑道：“今天晚上你们先吃吧，我先睡一会儿。”
　　景星阑拧眉：“这么累吗？”
　　他走过去，想要接过乔镜的包，但黑发青年却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按着包躲开了他的手。
　　景星阑的表情一僵，但只一秒，他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放下了手：“既然这样，那你先去休息吧，等晚上我再给你热饭。”
　　乔镜点了一下头，景星阑本以为他会解释，但青年却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内，还特意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这下，就连胭脂也察觉到不对了。
　　她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站在院中表情莫测的景星阑：“你和先生吵架了？”
　　“……没有。”
　　景星阑回过神来，勉强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她说道：“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的是食不知味。
　　在走进卧室前，景星阑一直在想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跟乔镜讲话，是应该表现得自然一点，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他，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但当他看到屋内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都打起了小呼的黑发青年时，却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一堆杂七杂八的想法瞬间荡然无存。
　　都已经这样了，他苦笑着想，还能拿这人怎么办呢？
　　幸好，乔镜大概只是因为在学校累过头了，等第二天醒来后就恢复了正常。景星阑本以为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没想到，没过几天，就连胭脂也加入了古里古怪的行列。
　　少女开始不自觉地躲避他的视线，却又会躲在男人背后默默地观察他的日常行为，还用学习当借口，动不动跑到乔镜的屋子里，两个人关起房门来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不是，”景星阑被这两个人的态度搞得哭笑不得，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在某天晚上的吃饭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最近是怎么了？”
　　胭脂狼吞虎咽干饭的动作一顿，差点儿被噎到：“什，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啊？”
　　景星阑眯起眼睛望向乔镜。
　　黑发青年握着筷子，头顶竖起的呆毛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能看出来在很努力地装傻：“啊？你说什么？”
　　景星阑被气笑了。
　　“你们两个，当我是瞎子吗？”他挑挑眉，干脆利落地放下筷子，“说实话吧，你们今天到底在外面院子的杂物堆里藏了什么？连猫都不往那边躺了。”
　　乔镜和胭脂默默对视一眼。
　　“果然是你暴露的！”胭脂一把拎起008的后颈皮，“肥猫，不许吃了！接下来一周也没有小鱼干了！”
　　祸从天降的008：……QAQ
　　见事已至此，乔镜也只好坦白：“其实是从外面买的蛋糕。”
　　景星阑疑惑道：“好好的，你们买蛋糕干什么？最近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放在外面不怕坏——”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明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来着？
　　乔镜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景星阑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明显有所动容，而当胭脂把自己这几天躲在房间里熬夜织好的毛线围巾和手套递给他时，景星阑更是深吸一口气：“你们……谢谢。”
　　“北方的冬天很冷，我看你平时出去都穿的挺少，所以就给你织了这个。”胭脂一本正经道，“尤其要保护好手，否则万一生了冻疮，洗菜切菜的时候很不方便的。”
　　景星阑：“…………”
　　他咳嗽一声，心想这小丫头还真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乔镜的偏心，但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乔镜也从屋里拿出了给景星阑准备好的礼物。
　　他送的是一本书。
　　“这是……！？”
　　但景星阑接过来后，却怔怔地盯着封皮上“镜花水月”那几个大字，随后猛地抬头望向乔镜。
　　这本书，乔镜前几天特意去找报社的人做的。
　　文字全部手抄，全天下只此一本，内容也是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的、当初景星阑点名希望他来写的星际武侠。
　　因为之前在现代世界就写过一部分，008那里还有存档，所以加起来足足有八九万字之多。
　　许维新收到稿子时差点儿高兴的从座位上跳起来，只是匆匆扫了一个开头，他就完全被这种完全超越本时代认知、天马行空的幻想题材给折服了——要知道，科幻文在这个国民生产力仍十分落后的时代，可是真·前所未有的新颖题材啊！
　　但当他听到乔镜居然要求不公开发表时，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为什么？”许维新紧皱眉头，无法理解地说道，“这么好的作品，如果您不发表，只是自己做成书放在家收藏的话，那绝对是文坛的一大损失啊！您知道这本书一旦发表，会对现今文学的发展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许维新甚至都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尽管乔镜比他小那么多，但在许维新看来，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已经彻底折服了他——白话文学被很多老派文人诟病的重要一点，就是题材太过浅俗，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许维新觉得这本书只要一面世，就足以彻底打碎这个偏见！
　　白话文学，既可以论古，也能够谈今，对于未来时代之幻想，自然也是当仁不让。
　　但因为乔镜坚持要用这本书来送朋友，无奈之下，许维新也只能忍痛让人带他去装订，自己坐在座位上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咬牙切齿，露出一脸恨不得“以身代友”的表情。
　　在做封面时，那人问了他一句笔名写什么，乔镜本想用原名的，但他想了想，还是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镜花水月。”
　　这个笔名，就像他们在这个时代的经历一样，恍若一场跌宕起伏的幻梦。
　　乔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用到它的一天，但当他真的坦坦荡荡地告诉别人这个笔名，告诉别人“我就是镜花水月”时，尽管对方都不清楚这个笔名意味着什么，他的内心还是情不自禁地涌上了一丝淡淡的酸涩。
　　“我说过，不会再用镜花水月的笔名公开写文，”他想着这些，眼神认真地对坐在桌边的景星阑说道，“但是我也想过了，如果只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话，我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
　　景星阑张了张嘴，竟一时词穷。
　　因为，他听到乔镜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对他说道：
　　“从今天起，镜花水月就是你一个人的作者了。”


第73章 
　　暑假过后，乔镜如期升入了大三。
　　相比起之前，大三的课业就要少很多了。但这也是分专业的，在乔镜看到隔壁医学生们这个学期的课表之后，他不由得深深庆幸起来：
　　自己这个专业，转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他现在的专业学生人数要比之前多上一倍不止，而且其中不少都和章书旗一样，等毕业后有出国继续深造的打算。之前给乔镜送教材的班长，一位高高壮壮的东北汉子，还很好奇地问过他将来打算做什么。
　　毕竟在当下，大学转专业对于学生来说实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更何况乔镜转来的还是京洛大学的扛把子院系，由那位闻名全校的左向庭左院长亲自批准申请。
　　因此，不少人都对乔镜十分好奇，班长只能算他们其中之一。
　　乔镜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对方的了，大约是班长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也想出国，他便胡乱点了点头应付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却似乎觉得乔镜和他是“同道中人”，经常会在上课时跟他坐在一起，聊关于未来的畅想。
　　……当然，只是他单方面的聊，乔镜默默地坐在座位上听。
　　他发现自己对于应付这种自来熟竟然都渐渐开始熟练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坏事，
　　但是像班长这样热心肠又大大咧咧的人，基本上谁也不可能讨厌的起来，乔镜也只是出于社恐单纯觉得有点不自在而已。
　　“其实乔镜，”开学几天后的一次课间，班长忽然严肃起来，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乔镜，但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在暑假之前，我们就在街上见过一次。”
　　乔镜没说话，但他默默回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任何印象。
　　明明在这个男性身高普遍一米六的年代，班长这种一米八的壮汉应该让他记忆很深刻才对，但乔镜的的确确是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和对方有过接触了。
　　他甚至连上街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就是那次在面摊上，”班长提醒他，“你和一个小丫头，还有一个小乞丐，记得吗？”
　　这个当然记得。
　　见乔镜终于点头，班长便继续说道：“其实当时你们的对话我也听见了，那个小乞丐我也见过几次，”他顿了顿，微微皱眉，“说实话，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太好，是个鬼精又狡猾的小贼。你真的觉得，他这种孩子也能够读书识字吗？就算他上了学，懂了知识，能对这个社会有什么贡献？”
　　班长是个很典型的愤青，既爱国，却又对这个世道非常失望，因此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中，时而当众和某些崇洋媚外的同学激烈辩论，时而又在听到这些言论时一言不发，表情郁郁。
　　但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他总有种感觉：
　　自己或许可以从乔镜身上找到答案。
　　这个念头，就是在班长无意间听到乔镜对乞儿说的那番话后从脑袋里诞生的，因此他也遵循本心，在开学后尝试着和对方接触。
　　但是乔镜实在是太寡言了……班长每天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至少有三四个小时，除了“嗯”和摇头点头外，能听到对方说十句话都算是破天荒的事情。
　　没办法，他也只能主动出击，直接问了。
　　但没想到，乔镜却冲他摇了摇头，很坦然地说：
　　“我也不知道。”
　　“什么？”班长惊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找你？”
　　乔镜给出了和之前告诉胭脂时一模一样的回答。
　　闻言，班长沉默了。
　　“我本以为……”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倒在座位上，表情很是颓丧，“算了，当我没问吧。等毕业之后我就去留学，或许会回来，或许……”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乔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是不是想问我，这个国家还有没有希望？”
　　班长霍然睁眼，大概是惊讶于乔镜竟然会主动问问题。但听到这句话后，他只是苦涩一笑：“我还没傻到这种地步。这种问题的答案，谁能确定呢？”
　　乔镜：“我能。”
　　班长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乔镜，黑发青年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平静，但却莫名给人一种笃定的力量，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那再荒谬、再天真，对于他来说，似乎也都是一种已成既定的现实。
　　“那，”他很缓慢地问道，语气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个国家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乔镜想了一会儿。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穿越前那次航空航天博览会的开幕式，那些嘶声力竭欢呼的观众们，激动到无法呼吸的外国来宾，和呼啸着划破长空，翱翔在碧蓝苍穹之上的银色战机。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副场景，因为再多的词汇在这样震撼人心的画面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最后，乔镜只能这样对班长说道：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一百倍。”
　　班长和一脸认真的乔镜对视片刻，一时失笑。
　　“好上百倍吗，”他双手背在脑后，望着头顶教室的天花板，有些出神地喃喃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虽然班长并未肯定乔镜这样过于乐观的预测，但在这之后，这个东北汉子就像是久旱逢甘露的秧苗，一下午都精神奕奕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飞扬。
　　放学后，乔镜木着一张脸，被他大大咧咧地搂着肩一起走出了校园。
　　幸好，他们的家在不同的方向。
　　“明天见啊乔同学！”
　　班长站在路的另一端朝他使劲挥手，脸上的笑容比路边盛放的野菊花还灿烂。
　　乔镜：“……明天见。”
　　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长吁了一口气。
　　终于摆脱了。
　　但走在路上，乔镜看着路边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景色，心中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预感。
　　——就好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一样。
　　而当他走到家门口，看到那个正被胭脂翻大白眼的乞丐少年时，乔镜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要说不高兴，肯定是不可能的。
　　“你来了？”
　　少年默不作声地盯着乔镜，没有立刻回答。
　　大概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旁边的胭脂立刻道：“既然来了，就代表你同意让先生当你的老师了，最起码的尊师重道，你不会没听过吧？”
　　少年冷哼一声：“这还不用你提醒我。”
　　乔镜本想说那先进去吧，打算让少年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没想到下一秒，少年的动作就把在场两个人全都震的目瞪口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乔镜面前，“咚咚咚”响亮地磕了三个响头，甚至连额头都被地面撞破了也依旧是一脸混不在意的表情，还非常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喊道：“师父好！徒儿见过师父！”
　　乔镜：“…………”
　　胭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死死地盯着这个奸诈的小叫花子，恨不得用视线把少年的背影给戳出几个洞来——是了！先生都教她这么些日子了，她居然还没正儿八经地拜过师，结果竟然被这个小混蛋给占了便宜！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乔镜反应过来，她也咚的一声跪下了，恭恭敬敬地给乔镜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在上，请受大弟子一礼！”
　　她把“大弟子”三个字咬的很重，像是故意要与旁边的少年较劲似的。
　　少年气道：“我拜师，你来凑什么热闹？”
　　胭脂怒道：“你想拜师，先生还不一定收呢！好好的一上来就磕头，你打的就是让先生心软非得收下你不可的主意吧？”
　　正当两人又开始吵得不可开交时，后面传来了景星阑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呢？”
　　乔镜立马扭过头去，一脸求救地望着他。
　　景星阑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便大致明白了状况，因为之前乔镜就跟他简单讲过这个乞儿的事情，还说如果他来就把院子里的杂物清理一下，把那面外墙拆掉再建一间偏房让他住。
　　景星阑当时就同意了。
　　如今见到这样让乔镜焦头烂额的一幕，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先是一手拉一个，把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都拉了起来，然后道：“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别都杵在门口。”
　　少年看了他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欠打的桀骜不驯：“你谁啊？……哎呦！”
　　胭脂挥起拳头，狠狠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两句，少年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震惊的目光不住地在景星阑和乔镜两人之间打转，把乔镜看得都一脸莫名。
　　但少年毕竟在大街上流浪这么多年，也算是变相的见多识广了。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还一本正经地抱拳朝景星阑道：“师爹好……哎呦，怎么又打我？这不是你说的吗！”
　　胭脂气的恨不得把这蠢小子给生吃了。
　　景星阑用余光瞥了一眼乔镜脸上的表情，很显然青年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当做了不懂事小孩子的口误而已。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既觉得庆幸，又有几分遗憾。
　　“还是叫师公吧。”他说。
　　等四人进了屋，少年被他们赶去洗澡，乔镜才有空闲问景星阑：“为什么让他叫你师公？”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疑惑，因为按理说，师公指的应该是师父的师父。但乔镜无论怎么思考，都觉得景星阑不可能是想要平白占他便宜。
　　因此，他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景星阑挥了挥手中的锅铲：“因为符合身份。”
　　乔镜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好吧。
　　……他都忘了，师公也是能用来称呼厨子的。


第74章 
　　自少年来到家中后，原本平静的生活就开始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和胭脂不同，虽然他对乔镜这个师父同样尊重，但似乎在这个时代的小男生眼中，身高一米八几、还长得帅有大长腿的景星阑，那简直就跟天神下凡没什么两样了。
　　尤其是当他从胭脂口中旁敲侧击地打探到，景星阑就是当初勇闯胭脂巷、并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的传奇主人公后，更是彻底拜倒在了男人的裤腿下，成为了景星阑的头号小迷弟。
　　——还是说东绝不朝西，让打狗绝不撵鸡的那种。
　　胭脂在自个儿别扭了几天后，也淡定下来了——反正自己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无可动摇，何必要跟一个寒酸的小叫花子争宠？
　　掉价。
　　因为乞儿没有名字，乔镜平时总不好学胭脂那样不客气地“喂”来“喂”去的，于是便问他想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以及父母的姓氏是否还记得。
　　少年挠挠头：“随便吧，反正我也没念过书。”
　　见他顾左右而言其他，绝口不提父母的姓氏，乔镜也不逼问，只是点点头道：“那好，你就跟我姓吧。”
　　这个孩子明显看上去更喜欢景星阑一些，乔镜想了想，觉得景星阑应该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于是便给他取名叫乔景，希望他能在将来成为一个高山景行、品德高尚的人。
　　少年没有意见。
　　他还喜滋滋地反复咂摸了两遍这个名字，连声说：“这名儿好。那我以后就叫乔景了！”
　　景星阑也没有意见。
　　当天晚上，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给他们做了一道工序繁琐的佛跳墙，一打开盖子，汤汁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头一回尝到如此人间美味的乔景更是和胭脂一起拼命狼吞虎咽，差点儿把舌头都给鲜掉。
　　唯一受伤的大概就只有008了，众所周知十几岁的男孩儿是猫嫌狗厌，虽然008不是真的猫，但它还是难逃乔景这熊孩子的毒手，动不动就被拎起来玩抛高高，吓得它只能躲到乔镜怀里嘤嘤嘤告状。
　　乔镜本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会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
　　然而，某天放学后。
　　乔镜刚走出校门不久，突然就有种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的感觉。
　　他的眉头渐渐紧蹙，很明智的没有回头，而是假装低头看了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装作有急事一样稍稍加快了脚步。
　　但他走了一段路，却发现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甚至还愈演愈烈起来。
　　似乎身后跟踪那人也注意到乔镜发现了不对，便不再隐藏，直接光明正大地尾随在了他身后。
　　乔镜用余光向后面瞥了一眼，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自己现实中应该没有招惹到什么人，在学校中的存在感更是约等于无。而且学生之间就算有矛盾，也很少会用这种下作的跟踪办法——所以，难道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可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乔镜百思不得其解。
　　之前连载《众生渡》那会儿，恨他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按理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也应该早就找上门来了，为什么会等到现在？
　　明明最近他在报纸上都没有什么新作品发表。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最近和编辑的信件来往，觉得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报社那边泄露的秘密。但现在的情形已经不允许乔镜过多思考了，眼见着那人就要追上来，乔镜深吸一口气，终于再不掩饰，直接把包往胳膊下面一夹，飞速狂奔起来！
　　后方隐约传来一声骂娘，那人见状，也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了上来！
　　“站住！”
　　乔镜不理会他的威胁，只顾着闷头往家跑去。因为他知道今天景星阑会早回来，但唯一让乔镜担心的就是，这帮人恐怕还会有同伙——
　　“臭小子，你往哪儿跑呢！？”
　　乔镜望着前方拦住道路的几个大汉，猛地停下了脚步。
　　黑发青年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站在包围圈中央，很是僵硬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乌鸦嘴的天赋。
　　“你们想干什么？”
　　虽然知道今天恐怕没法善了了，但乔镜还是不想放弃希望，努力和他们交涉：“如果要钱的话，我现在身上没带多少，但可以回家拿，有话好商量……”
　　但似乎这帮人并不打算听他讲话，领头的那个老大还掂量了一下小弟递来的大砍刀，朝乔镜身后的几个马仔丢了个眼神，那几人便心领神会地去封路了。
　　“还是个大学生啊，”他打量了面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乔镜一眼，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好好的上你的学，没事瞎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吧。”
　　乔镜脸色苍白地看着这老大一脸淡定的表情，终于明白，这次来堵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之前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而是货真价实替人“干脏活”的杀手！
　　他们今天压根儿就没想过让他活！
　　在这帮人面前，无论是反抗还是逃跑，以他那点儿身手恐怕都是不够看的。但临到最后关头，乔镜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老大，攥紧了手中的包带问道：“既然这样，那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是谁这么恨我，不惜买凶杀人？”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影视作品，因此老大倒也回答得很爽快：“行，也叫你当个明白鬼。你小小年纪，本事倒挺大，袁三爷马四爷在城里的生意全都被你搅合黄了，他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呢！”
　　他说完，便不再废话，冷下脸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乔镜瞳孔一缩，猛地闭上了眼睛。
　　“呯！”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乔镜霍然睁眼。
　　他眼睁睁地那老大在自己面前倒下，几个围堵他的大汉瞬间哗然，众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去，而就在道路尽头的方向，景星阑冷着一张脸，举着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男人举着枪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在场全副武装的几个大汉没一个敢动，都吓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这可是枪啊！
　　这年头，能搞到枪的，无一不是狠人，尤其是光看景星阑现在杀气四溢的面相就知道，这位绝对是个狠人中的狠人！
　　但似乎景星阑的理智还在，他的食指牢牢地扣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吐出一个字：
　　“滚。”
　　大汉们面面相觑，随后忙不迭地朝着他的反方向夺命狂奔起来。
　　乔镜猛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在刚才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他居然都忘了呼吸。
　　那些人落荒而逃后，景星阑立刻收起了手中的枪别在腰间。
　　男人快步走到他旁边，一把抓住乔镜的肩膀，连声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了乔镜一眼，在看到青年半身都被溅上了血迹后，怒气更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在了脸上。
　　景星阑紧抿着唇，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表情阴沉的可怕。
　　乔镜这时候终于稍稍缓过神来。
　　他瞥了一眼倒在旁边不知生死的老大，脸色微微泛白，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面前的男人突然按着他的后脑勺，猛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乔镜的身体一僵，不喜欢与人太过近距离接触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却在听到景星阑胸膛中传来的震如擂鼓的心跳时，情不自禁地停下了动作。
　　原来他也会害怕……
　　乔镜有些恍惚地想，心跳得这么快，他在害怕什么呢？
　　景星阑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隔着一层布料，五指死死地掐在肉里，用力之大，几乎都让乔镜感觉到了一阵痛楚。
　　两人的胸膛相贴，连心跳声都渐渐融为一体，呼吸之间，乔镜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肋骨形状。
　　“……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勉强把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压在心底，木着脸说道。
　　景星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后一步，放开了他。
　　乔镜下意识往他腰间的牛皮枪夹瞥了一眼，抬头看着男人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景星阑简略道：“我哥的。”
　　注意到乔镜诧异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是这个世界的家人。”
　　他移开视线，望着乔镜身后那群人逃窜的方向，冷笑一声：“放心，他就在前面带着人守株待兔着呢。这帮家伙，一个都逃不了。”
　　乔镜终于想起来，景星阑在这里的家庭背景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但究竟有多厉害，他一直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也从没问过。现在看来，应该不仅仅是有钱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他又问道，“008告诉你的？”
　　景星阑点点头，但很快又神色凝重道：“不止。他们今天也找上我了。”
　　乔镜皱眉：“也找上你了？可明明我才是……”
　　他忽然醒悟过来，说不定幕后主使其实根本没搞清楚晏河清究竟是谁，只是通过一些手段确定了和他有关联的人，大概率是查到了住址，所以决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而已。
　　而且，乔镜觉得凶手肯定不知道景星阑的真实身份，否则绝对不会这么贸贸然地对他动手。
　　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人会相信，堂堂一个大家族的少爷有小洋房别墅不住，非得跑到平房里给人白白当上一年多的厨子吧。
　　“那胭脂他们，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勉强让自己把注意力从躺在地上的老大身上移开，加快脚步跟着景星阑一起往前走去。
　　景星阑：“放心，我已经喊人把这两个孩子都接到了一所我名下的住处里，以后我们就住在那儿。还有，为了以防万一，从明天开始我接你上下学。”
　　乔景沉思片刻，觉得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
　　他的思考方式不知不觉已经被景星阑改变了，如果换个人提出这样的建议，乔镜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因为不想欠对方的人情。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他最后问道。
　　“去报社，”景星阑的脸色微微一冷，“找许维新。”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次袭击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5章 
　　“什么！？”
　　在听到景星阑的叙述后，原本还笑呵呵准备下楼请乔镜吃个便饭的许维新脸色顿时变了。
　　他倒抽一口冷气，但到底知道报社人多眼杂，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只是压低声音问道：“乔先生没事吧？”
　　景星阑淡淡道：“没事，只不过差一点就死了而已。”
　　许维新：！！！！
　　这班是彻底上不下去了。
　　说实话，对于乔镜的安危，这世上除了景星阑以外，最希望他平安无事的肯定就要属许维新了。因为这一年来他把小说栏目办得红红火火，带动《东方京报》的销量蹭蹭上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基本上下个月许维新就可以接替即将退休的社长，成为下一任报社老板了。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谁出事乔镜都不能出事啊！
　　许维新都要怀疑是不是副社长找的人了，但他了解自己的这位同事，知道对方虽然虚伪了点儿，爱拍马屁了点儿，却绝不可能有这种□□的胆子。
　　男人坐在座位上，脸色一时变幻莫测，都快把嘴里的雪茄给咬断也没想出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纰漏，让人知道了晏河清的真实身份。
　　“许总编，”景星阑虽然知道许维新肯定不是故意泄密的，但是刚才那一幕让他的心情极其恶劣，因此说话的语气也很冷，“恐怕，现在不是您发呆的时候吧？”
　　许维新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报社的另一头拎起还在工作满脸茫然的侄儿，转头对景星阑道：“景先生，咱们楼下详谈。”
　　报社楼下，花园餐厅。
　　乔镜还是坐在老位置上，但他的外面披了一件大衣，是景星阑刚从街上买的。
　　倒不是因为他美剧看多了，只是单纯想要帮乔镜遮盖一下身上的血迹而已。
　　幸好乔镜今天本就穿着学生制服，黑色的中山装尽管被鲜血浸湿了，也很难看出什么痕迹。只不过当许维新坐下的时候，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是顺着空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顿时让男人脸上原本就十分凝重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非常抱歉，乔先生，”他放在桌上的十指微微攥紧，愧疚难当道，“您……还好吧？”
　　乔镜点点头：“还好。”
　　旁边的许晓明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呆呆地看向许维新：“舅舅，发生什么事了？”
　　“我倒还要问问你呢，”许维新阴沉着脸问道，“平时都是你负责和乔先生联系拿稿子什么的，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身份告诉别人？”
　　许晓明喊冤道：“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先不提舅舅当初你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我许晓明难道是那种人吗？”
　　许维新喝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乔先生今天回家的路上会遇到杀手？”
　　许晓明登时目瞪口呆。
　　“杀……杀什么？”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乔镜，大概是想从青年那儿得到一个答复，“有人想杀乔老师吗？”
　　乔镜没说话，但许晓明已经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到了答案。
　　“怎么可能……”他瘫在座位上，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啊！而且舅舅你也知道，我对外一向是说乔老师是我女朋友家的人，每次上门拿稿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怎么好好的，会突然被发现呢？”
　　饭桌上一时陷入寂静。
　　别说许晓明自己了，就连乔镜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晌，许维新叹了一口气：“算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想想之后怎么办了。”他说着，抬头看向乔镜，“乔先生，我记得您在京洛大学的学业还没完成对吧？其实在文校长的管理下，京洛大学内部已经算是整个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了，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您要不就答应他的邀请，等毕业后继续留校任教如何？”
　　乔镜诧异道：“文校长什么时候邀请我了？”
　　闻言，许维新顿时一愣。
　　他猛地扭头看向坐在身旁同样睁大了双眼的许晓明，气得脸都青了：
　　“果然是你个混小子干的好事！说，那封信到底被你送到哪儿去了！？”
　　许晓明哆嗦着嘴唇道：“我就塞在院门缝底下啊！但是敲半天门没开，我还以为家里人都出去了，塞完信就走了。可我都去乔老师家去了那么多次了，又没喝酒，不可能认错的！”
　　景星阑到底是开公司的，经验更丰富一点，一听到这里，他就立刻明白了：
　　“你被人跟踪了。”
　　他看着一脸惶惶然的许晓明，只问了一个问题：“当初文校长送信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全报社的人都知道了？”
　　许晓明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许维新当然也明白了。他扶额长叹一声，咬牙切齿道：“果然是报社里出了内奸！这帮见钱眼开的混蛋们……等我回去就彻查这件事！”
　　景星阑没有理会他的气愤，而是沉思片刻，冷静地追问道：“那你们报社内，最近有没有突然离职的员工？或者是那种因为欠债、赌博、家庭原因工作不在状态被上司批评的，以及曾开口向周围同事们提过借钱的人？”
　　他这么一说，许晓明立刻想起来一个：“有！就坐在我前面的范士德，他前两天还问过我借钱来着！”
　　景星阑点点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坐在座位上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他，许晓明还傻乎乎地问道：“景先生，您这是要去干嘛？”
　　景星阑丢下两个字：“抓人。”
　　他说完，便大步从餐厅走了出去。
　　几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东方京报》报社内。
　　范士德此人，长得又瘦又柴，尖嘴猴腮，但他似乎对自己的猥琐气质没有丝毫认知，还偏要装什么“上流”，天天穿一身皱巴巴的西服，整个人就像一条被风干的海带。
　　从许维新和景星阑下楼起，坐在座位上的范士德就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因为他心虚。
　　范士德一直很嫉妒许晓明的好运气，每次许晓明把乔镜写好的稿子整理好交给许维新过目，他总是会一面嫉妒得眼睛发红，一面在心里幻想着，要是自己是晏河清的编辑该多好啊。
　　这份嫉妒，在他知道文春秋居然也为了晏河清给他们报社寄信的时候，彻底达到了顶峰。
　　在许晓明出去送信后不久，范士德就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去蹲茅厕，实则是从厕所的窗户里翻了出去，一路跟着许晓明来到了乔镜的家，又眼睁睁地看着许晓明几次敲门无人应声，最后把信塞到门缝底下便离开了。
　　范士德当时就躲在树后面，心脏都差点儿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知道，自己发财的机会来了！
　　现在社会上有多少人想要晏河清的命，甚至不惜高价悬赏，没有比就在报社工作的范士德更明白了。他在许晓明走后，便趴在地上，用树杈一点一点把那封信从门缝里掏了出来——因为这个时候的院门门缝都非常宽，范士德几乎没费多少劲就得了手。
　　但他虽然有了信作为证据，又知道了晏河清的地址，范士德还有一个毛病：
　　他胆儿小。
　　因此，这封信就一直被他捏在手里几个月，如果不是因为跟人赌钱输了一大笔，他也没这个勇气去找袁三马四做交易。
　　范士德很清楚袁三马四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他们给了他一大笔钱，不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甚至还有不少盈余，可这也意味着，很快晏河清就要成为城外水沟里的一具无名尸体了。
　　范士德这几天，无论是在家还是在报社都是坐卧不宁，他越想越害怕，甚至都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完全变成了一个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打颤的神经质。
　　而当景星阑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时，他更是整个人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高举双手，崩溃大喊：“我错了！我错了！”
　　原本还想质问到底是不是他出卖乔镜的许维新：“…………”
　　得，这人都不打自招了。
　　最终，范士德自然被报社开除，并且还因为涉嫌帮凶被送进了治安局，估计起码要关上个一年半载的才会放出来——这个时代的人情远大过法律，虽然景星阑什么都没说，但是那位来接待他们的治安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立刻露出了一副宛若面对上司时的敬畏神情，直接给这位范士德先生的刑期按他所犯罪行的最高上限判了，态度恭敬的让许维新都忍不住咋舌。
　　等从局里出来后，景星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老式轿车。
　　乔镜正坐在后座上，扭头望着另一个方向发呆。
　　估计是之前的经历让他还有些心有余悸，这一路上乔镜身为当事人，说的话却比平时还要少，而且还动不动就会盯着某样东西发呆，露出一种有些恍惚的眼神，看得景星阑是又心疼又愤恨。
　　所以他干脆没让乔镜跟着他们一起进去，让青年就坐在车里好好休息一下。
　　“许总编，”男人站在门口，语气冷淡，“接下来这段时间，城里可能会有点儿不安定，记得提醒报社里的人都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及，上下班路上别走小路。”
　　他勾了下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蟑螂们，也是时候该清扫一下了。”


第76章 【二合一】
　　景星阑提供的新住所是一座很有民国风的二层小别墅，外面还附带一个小花园和喷泉，乔镜走进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乔景欢呼着从二楼的扶手上一路滑下来。
　　他看了男孩和在二楼的胭脂一眼，在确定他们都没事之后，转头问景星阑：“我的房间在哪里？”
　　既然地方大了，那他和景星阑自然也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景星阑不无遗憾道：“二楼左手边最尽头那一间。被褥已经收拾好了，如果你不满意的话也可以换其他房间。”
　　乔镜不是挑剔的人，之前的破旧平房他都能住的安然，更别提这种几乎和现代主题宾馆无二的高档民国小别墅了。
　　他点了点头，先去二楼洗漱了一番，然后换上景星阑给他准备好的家居服，坐在床边开始思考这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幕后主使继续派人来围堵他，并且公开在报纸上连名带姓地攻讦诋毁，这样一来，他为了避风头，就不得不暂时休学甚至是退学。
　　乔镜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中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光是这一招，就足够毁了他的前途和人生。
　　尽管景星阑已经说了要亲自接送他上下学，但乔镜还是很担心，到时候万一来的人多了，很有可能会连累他一起受伤。
　　今天发生的那一幕确实把他吓到了。
　　直到现在，乔镜的脑海中依然还在反复闪过老大倒在自己面前的那副画面。
　　青年紧抿着苍白的唇，放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攥紧了被单，片刻之后，他强迫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但让乔镜诧异的是，在这之后又过了几天，他身边竟然还真的没有再出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而且他很敏锐地注意到，就连城内一到傍晚就开始四处游荡的一些混混无赖，也基本都消失不见了，治安氛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甚至一些年轻姑娘都敢结伴去平时根本不会踏足的混乱区域买东西了。
　　“这是治安部门在冲业绩，”景星阑是这么告诉他的，说话时的表情还非常一本正经，“这个季度不是快结束了吗，就算是民国的监狱，也是有KPI的。”
　　乔镜：“…………”
　　什么KPI，看牢子里关多少人，还是比谁关的时间长？
　　他总觉得景星阑是在忽悠自己，但又找不到什么质疑的理由，只好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乔镜也知道，其实景星阑说得这样含糊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操心这些麻烦事，而他也确实很厌烦这样的勾心斗角，只想安安心心地写自己的文——在这一点上，他的确对景星阑非常感激。
　　不得不说，有人能帮他处理这些实在是太好了。
　　因此，在几天后的晚上，当景星阑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次袭击的两个幕后主使已经被抓，因为犯下的罪行太多太严重，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挨枪子儿时，乔镜夹菜的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段时间里，乔镜也想明白了，景星阑为他做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他，自己只需要好好写作，别的什么都不用他操心。而且《众生渡》都完结这么长时间了，期间他虽然还写了一个短篇，但也的确该考虑一下新书的事情了。
　　景星阑：不，你不知道！
　　但乔镜自以为自己察觉到了真相，并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新文的内容，以及，这次是否还依然选择让《东方京报》独家连载。
　　其实根据最近他收到的信件来看，他在这个世界的马甲已经小范围地掉了一波。
　　虽然景星阑抓人的动作很快，但袁三马四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然不会为乔镜的身份保密。再加上抓捕他们的行动闹得如此轰轰烈烈，连大半个北方都被惊动了，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景家的二少爷居然回了国的同时，他们也都在诧异，他究竟为何突然对袁三马四大动干戈——
　　一些有关系的人，自然会打听到相关的内部消息。
　　自那以后，乔镜就开始陆续收到一些其他报社寄来的信件。
　　大部分都是来挖墙脚的，各大报社的总编和社长亲自写信，开高价希望晏河清来他们报纸上连载小说，还许诺了一堆天花乱坠的好处。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反正胭脂和乔景都心动的要死，本来就对《东方京报》办事不利不满的二人立刻连声劝乔镜赶紧踹了老东家，良禽择木而栖嘛！
　　许维新在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又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侄儿抽了一顿。这不，周末刚到，他便借口祝贺乔迁之喜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还把乔镜的千字稿费又往上翻了一倍。
　　乔镜倒是没想太多。因为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是像之前的星辰网一样，吃相难看到连良心都不要了，他一般是不会换老东家的。
　　而且跳槽之后还要认识新编辑，商讨新合同，一来二去的，多麻烦啊。
　　他只是在想，《东方京报》虽然在北方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报社了，可影响力毕竟也只限于北方，在南方那边，很多地区的人都根本没听说过这份报纸。
　　现在国内两大新文化的传播中心，一个在首都，一个就在魔都，如果他能同时和另外一所南方的报社合作，说不定到时候读者还能再翻上一倍不止，收集到的声望值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把这个想法和许维新讲了，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毕竟之前出了那么大纰漏，而且南方地区的报纸市场也的确是《东方京报》在几年内都无法拿下的。
　　所以，许维新在思考再三后，还是一咬牙，同意了乔镜修改合同的要求。
　　但在临走前，他还给乔镜推荐了一家南方很有名的大报社，《爱民报》。
　　许维新：“这家报社的老板是我的忘年交，为人热情大方，不喜欢耍那些小心眼儿，乔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投他们家的稿。《爱民报》的小说栏目虽然已经有了主笔，不过他们的销量几乎是我们的两倍，给作者的润稿费也非常丰厚。”
　　乔镜把他送到了门口，但并没有把话说死：“多谢许总编，我会考虑的。”
　　《爱民报》的名声他也听过，许维新说的没错，即使是在全国范围内，这家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报社了。但乔镜并不是只听一家之言的人，之后他打算先买几份南方的报纸看看，再自己做判断。
　　在这之后，乔镜又收到了不少来信，其中就有《爱民报》老板写的，估计是许维新提前和他通过气了，他在信中洋洋洒洒地表达了对乔镜的欣赏，以及对晏河清来本报连载小说的热烈欢迎。至于稿酬，他也给出了一个比许维新这边稍低一些、但依然很高的价格——别的不说，的确非常会做人。
　　主笔的价格，和普通作者的稿费，自然是不同的。
　　更何况，乔镜还不是独家连载。
　　乔镜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在综合考虑之下，他最终同意了《爱民报》给出的条件，并表示自己已经在筹备新文中了，等写好稿子会第一时间寄到报社，不过希望这位高老板提前和许总编商量好发表的时间，最好是在同一天。
　　对此，对方自然是满口答应。
　　在签订完合同后，现在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巧的是，《爱民报》负责乔镜的编辑也姓许，两位许编辑天天坐在报社里望眼欲穿，等着乔镜把东风，啊不，是新书的稿子送来。
　　乔镜：“…………”
　　他看着面前的两封信，一封来自他的新编辑，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对晏河清老师大作的热情期待；剩下那封则是许晓明写的，要不说还是老熟人知根知底呢，他催稿的怨气几乎都要溢出信封了——“乔老师，您已经好几个月没开张了！救救孩子吧！”
　　乔镜瞥了一眼放在旁边那一叠空白的稿纸，在心里默默地为许晓明点了一根蜡。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最近他在报社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
　　至于写稿子的事情……
　　乔镜表示：没灵感，救不了，告辞。
　　他把这两封信放到一边，又拆开了一封来自“某某协会”写给晏河清的信件。
　　粗略看完一遍后，乔镜叹了一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这种文人集会的邀请函，之前他也有所耳闻，这些大大小小的团体基本都代表着不同的派别，像是之前的白话文和文言文之争，就是保守派和新文化派搞出来的。
　　他们经常会在报纸上展开辩论演说，甚至还会发展到街头演讲，被很多社会名流邀请，去参加一些宴会，在会上宣传自己的主张，顺便结交人脉等等。
　　这张邀请函，就是来自国内数一数二的新文化协会，也可以说是对晏河清的一次试探——
　　因为这年头，无论是什么文人，都必须要有一个立场。
　　他们想知道，近来在社会上名声颇响的晏河清，究竟是不是他们新文化派的“战友”。
　　乔镜在最初穿越的时候就想过，自己肯定是支持新文化的，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要去加入某个派别，假如让他去参加什么演说辩论，那更是不如一刀结果了他。
　　因此，他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写一封回信，婉拒对方的邀请。
　　“咦，”但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的景星阑的声音，“这个协会居然给你写信了？”
　　乔镜扭头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模样，疑惑道：“你知道他们？”
　　景星阑点了点头：“知道。”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跟乔镜说，最后干脆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不喜，“这个协会受西方文化影响非常深。可以说，虽然也有不少有能力有学识的人，但是思想太激进了……他们就是在报纸上要求政府废除汉字改用拉丁文的那帮人。”
　　乔镜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了一个开头的回信，干脆地撂下笔，把两封信团在一起揉巴揉巴，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景星阑噗嗤一声笑了。
　　“这么果断吗？”他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的文校长，可也是这家协会的荣誉副会长呢。”
　　乔镜理直气壮道：“我是左向庭的学生。”
　　景星阑被他呛得咳嗽了一声，控制不住的低低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真的经常会被乔镜可爱到。
　　对于这一点，他也很苦恼——
　　明明都是二十来岁的成年人了，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
　　而由于晏河清的迟迟不回复，那个新文化协会似乎明白了他们不是一路人，在此之后，也并没有继续联系乔镜。
　　但内部成员却多有不满，有的觉得晏河清此人太过狂妄，自诩清高，明明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晏河清绝对是支持新文化改良的，却还看不上他们，连封信都不回，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有了点儿名气就高人一等吗？
　　还有的认为，虽然晏河清写的是白话小说，但说不定他的思想其实更偏保守派一些，证据就是他在《众生渡》中对儒释道三教只言片语的正面描写——而对于他们这些主张废孔灭道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原本他们给晏河清的评价大都偏向赞美，觉得他肯定是个才华洋溢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人曾在集会上公开推荐他写的小说，还给晏河清冠了个“先锋人士”的美名。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短短几天内，协会内部对他的风评就完全变了个样。
　　但凡有人提起晏河清，必是一脸愤然之色，认为他是“新文化的叛徒”、“半只脚还在旧世纪的老古董”，年纪起码五十往上走，甚至有个别激进人士直接声称，《生不逢时》其实是晏河清的自传，他本人就是那个穷困潦倒的秀才，只不过因为贵人赏识才能继续文学创作而已，不值一提。
　　事实上是来自一个世纪后的乔镜：“…………”
　　不过，如果他真的知道这群百年前的文人们居然叫自己“老古董”，那乔镜除了在内心打出一串省略号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说了。
　　幸好，这阵风声暂时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
　　身为协会的荣誉副会长和京洛大学的校长，尽管文春秋平日里很忙，没空出席那些大大小小的活动讨论，但一些应酬自然是免不了的。
　　像是协会组织的活动，他偶尔也会去参加一两次露个脸，顺便和其他人交流一下关于最近国内文坛的新鲜事。
　　这次他去出席的是一场宴会，除了文春秋和一些新文化协会的高层外，在场还有不少政界的名流、财力雄厚的大商人和交际花，可以说是档次非常高的一次宴会了。
　　明亮的西洋水晶灯下，男人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长衫，女人们则大多是旗袍和长裙的搭配，附以珍珠项链或翡翠耳环点缀，名贵的珠宝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彼此言笑晏晏地交谈着，时不时举起手中的酒杯互相致敬。
　　其中，还有一位戴着金丝框眼镜、一副社会上流精英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大厅中央，言辞激烈地向人们诉说着自己的救国主张：“若是想救如今的华夏，就必须摒弃一切旧事物，抛弃几千年之传统糟粕，全面西化！否则亡国之日将至矣！”
　　文春秋笑着叹了一口气，对这个年轻人的发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但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一点认可的，只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再像是年轻人一样，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调自己的思想观点了。
　　他随手拾起手边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望着四周摆放的西洋钟、青花瓷和墙上那副巨大的文艺复兴风格油画，东方文化和西方元素在这间百来平米的大厅内碰撞交融，组成了一副既矛盾又和谐的画面。一如这个巨变的时代。
　　“文校长，别来无恙啊。”
　　正当他看得出神时，不远处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春秋回过神来，看着来人，他立刻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正色道：“许久不见，王参谋身体可好？”
　　王参谋背着双手，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就那样吧，不好不坏。不过我看文校长您的气色挺不错的样子，果然是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文春秋听他话里有话，不禁微微皱眉，疑惑道：“王参谋何出此言？”
　　王参谋露出一脸“你还给我装”的不赞同表情，看着文春秋摇了摇头：“文校长，您这可就不厚道了，明明是您教导有方，桃李满天下，怎能如此谦虚呢？”
　　他说着，还伸出手，拍了拍一脸茫然的文春秋肩膀，意味深长道：“果然，不枉我当初在总统面前力荐你来当京洛大学的这个校长。看看，这才几年？京洛大学是人才辈出啊！”
　　文春秋听得一头雾水，但勉强从王参谋的话里提取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好像是夸他会教学生？
　　他哭笑不得道：“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您也知道，我只是个搞教育的，虽然在政界也算有些人脉，但毕竟不敢涉及太深。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是不是哪个学生犯事儿了？”
　　“怎么能叫犯事儿呢？”王参谋大惊小怪道，“不是，文校长，您是真不知道这事儿？”
　　文春秋一字一顿道：“当真不知。”
　　“咳，”王参谋忽然咳嗽一声，凑到文春秋耳畔压低声音问道，“晏河清，这个人您知道吧？”
　　大概是没想到会从王参谋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文校长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之前他写信寄给报社，本以为晏河清就算拒绝邀请，也至少会写一封回信说明自己的情况。
　　然而连着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文春秋连张邮票的影子都没看见。
　　饶是他脾气再好，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未免是太过狂妄不知礼数了一些。文春秋倒也不是倚老卖老，但是无论如何，对于在文学方面的前辈，最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
　　因此，他只是语气淡淡地问道：“您提到晏河清，难不成是他想要托您给我带话，打算来京洛大学任教了？”
　　王参谋：“啊？可他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
　　两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大眼对小眼。
　　几秒种后，文校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声问道：“什么？您刚才说什么？晏河清是京洛大学的……学生？”
　　“是啊，”王参谋说，“这事儿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如果文校长您不信，也可以找人去政府里问问。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的，听说好像是一个姓乔的年轻人？”
　　他端起香槟，好奇地问道：“文校长，您有印象吗？”
　　一听说晏河清的真名姓乔，文春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之前在左向庭办公室内看到的，那个腼腆沉默的黑发青年。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苦笑着朝王参谋摇了摇头：“老朽确实不知。唉，这些学生现在一个个都胆大包天，什么事儿都敢惹，什么东西都敢写，我这个当校长的也很头疼啊。”
　　顿了顿，他忽然正色朝王参谋微微欠身：“王参谋，晏河清的真实身份我待会儿会自己去求证的，但是如果他当真是老朽的学生，还请您……”
　　“嗨呀，文校长你这是干什么？”王参谋摆摆手道，“行行行，知道你爱护学生心切，放心吧，晏河清只要不惹什么大事，在我能力范围内的，都会顺手帮帮忙的。”
　　文春秋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但也知道，王参谋身居其位，能给出这样的保证已是实属不易了。
　　在宴会结束后，他亲自把王参谋送上车，末了抬头看了看天色，最终还是决定不坐人力车了，直接腿儿着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得好好想想，究竟拿这个晏河清怎么办。
　　文春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这个穿着灰色长衫、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双手背在身后，一路走一路琢磨着，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但最终定格在了夹杂着几分无奈和骄傲的自豪上。
　　好哇，他心想，好个晏河清！
　　怪不得信寄出去了那么久也没有个回音，原来是因为这样！
　　文春秋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个儿接到这样的一封信，肯定也是纠结到肠子打结——他是回复好呢，还是不回复好呢？
　　而且他现在已经基本上确定了，左向庭看上的那个年轻人，大约就是晏河清本人。
　　其实乔镜当时在办公室里看到那份《东方京报》时露出的异样反应，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只不过文春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也没料到晏河清居然能这么年轻，竟然还是个学生。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玄华的眼光。
　　——能被他看中的年轻人，不说别的，才华肯定是同龄人中一等一的优秀！
　　文春秋越想越替老友高兴，原本心里的那点儿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但这并不代表，文春秋就不打算找乔镜的麻烦了。
　　众所周知，逗小孩是天底下所有年长者的爱好，文校长自然也不例外。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注意，到时候他甚至都不用主动开口，这位乔同学肯定就会乖乖如实招来。
　　等明天，文春秋笑眯眯地想，自己就去找当事人试验一下吧。


第77章 【二合一】
　　“好了，这堂课就上到这里吧。”
　　随着讲台上教授的离去，原本安静的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有的在商量过会儿去哪里玩，有的在抱怨教授留的课业太重，乔镜站在他们中间，默默地收拾好课本，再一次婉拒了热情邀请他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班长，准备回家。
　　但他刚一出教室，就撞上了门口似乎是在等人的文春秋。
　　乔镜的脚步一顿，下意识鞠躬：“文校长好。”
　　“你好。”文春秋笑眯眯地看着他，“乔同学接下来有事吗？”
　　乔镜摇摇头。
　　“既然这样，那不如陪老朽去一个地方看看？”
　　见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稍显为难的神色，文春秋又补充道：“如果你是在担心在校门口接你的那个年轻人，我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他，就顺便跟他聊了两句。放心，他说了先去街上逛逛，等两个小时之后再回来接你。”
　　“……好吧。”
　　这下乔镜确实没话说了。
　　文校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是乔镜是傻子，也差不多该明白他今天肯定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您带路？”他试探性地问道。
　　“这是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教室门口，后面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着震惊的视线，不知道乔镜究竟干了什么事，竟然能让文校长亲自来教室找人。
　　走在路上，乔镜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似乎文春秋也并不打算和他聊天，只是自顾自地哼着一段京戏，迈着轻快的步伐往一个方向走去。
　　乔镜记得，那边好像是礼堂的位置。
　　难道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他在心里猜测，可明明今天上午的时候班长还说，基本周三、周四和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礼堂都是被话剧社占用的。
　　之前就说过，乔镜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为了赚到足够毕业的学分，他甚至愿意帮左向庭翻译一整本课本。
　　没办法，无论是在什么时代，这些为了促进学生交流成长的课外活动对于乔镜这个社恐来说，都实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如果可以的话，乔镜真希望自己办一个回家社，每天的活动内容就是放学后直接回家。
　　因此，在文春秋问他“你知不知道最近话剧社在排练什么剧目”时，他非常自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些完全不了解。
　　“是吗，”没想到，文春秋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正好，今天是他们彩排的日子，一起进去看看吧。”
　　看着老人脸上淡淡的笑容，乔镜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这份预感，在他进入礼堂、看到在舞台上满地打滚的演员时，几乎是瞬间便达到了顶峰。
　　那演员穿着一身旧长衫，脑后甩着一根长辫，表情浮夸，动作幅度极大。在乔镜他们进入礼堂时，表演正好进行到他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巴掌，正在地上满地打滚地撒泼骂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着某个乔镜十分熟悉的台词：“唉呀，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
　　……这不是他那篇讽刺小说《生不逢时》里的情节吗！
　　乔镜开始觉得窒息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文春秋脸上的表情，但也暂时看不出校长搞这一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只能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走到礼堂的第一排坐下。
　　“文校长！您怎么来了？”
　　在注意到文春秋的到来后，原本正在彩排的几个学生立刻停下了表演，原本在地上打滚的秀才演员也立马不嚎了，麻溜地撑着舞台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冲着文春秋鞠了一躬：“文校长好。”
　　“你们忙你们的，”文春秋道，“我就是今天闲来无事，随便看看，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听他这么说，话剧社的成员互相对视一眼，便决定再从头开始彩排一次，顺便向校长展示一下他们多日来排练的成果。
　　不得不说，这些学生们确实挺有表演天赋的，关键是还非常放得开，台词也基本没有卡壳的。再加上《生不逢时》的剧情风格本就偏向幽默讽刺，非常适合改编成话剧，在经过简单的编排后，呈现出来的舞台效果也非常好，看得文春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时不时地举起手为他们鼓掌喝彩。
　　但坐在他旁边的乔镜，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座位的椅子够不够宽，如果钻到底下会不会被发现。
　　虽然原著是他写的没错，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坐在台下，被迫观看由自己小说改编成的话剧——这可跟在家看电视剧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就差没用脚趾抠出三室两厅了！
　　半小时后，伴随着几位演员的谢幕鞠躬，这场漫长的彩排终于结束了。
　　走出礼堂时，文春秋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他扭头看了看乔镜脸上仿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突然笑着问道：“最近这《生不逢时》在城里可是流行呢，就连茶楼的说书人也常讲，不过话剧改编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觉得他们演的怎么样？”
　　乔镜胡乱地点了一下头。
　　反正全程下来，他的注意力基本都没放在舞台上，但看文春秋这么喜欢，这种时候自然要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那你喜欢吗？”文春秋又问道，“身为原作者，好歹点评一下吧。”
　　乔镜：“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身体就猛地僵住了。
　　校园内，黑发青年站在距离文春秋几步之遥的位置，沉默许久，才艰涩开口道：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就昨天，不算早了。”文春秋笑了笑，他打量了乔镜一眼，乐了，“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你以为我会骂你吗？”
　　乔镜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乖乖低头道歉：“对不起，校长。”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信件丢失的事情，听得原本神情轻松的文春秋也不禁深深皱眉：“竟然还有这种事？这姓范的小人就是在谋财害命！起码应该关他个十年八载的以儆效尤！”
　　但听到乔镜的这番话，他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了，尽管乔镜三言两语就说明了情况，文春秋到底比他在这个时代多活了几十年，怎么能不明白其中险恶？
　　在听完后，他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面前这个瘦削年轻人的肩膀：“是我们无能啊，让你一个学生来承担这些风险，甚至还招来了杀身之祸。明明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子的……唉。”
　　乔镜沉默片刻，低声道：“请不要这么说，校长，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但别的更多的宽慰，他也说不出来了。
　　文春秋倒也没有一味沉湎与这种负面情绪中，只是在听到乔镜的遭遇后，一时有感而发而已。
　　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拉着乔镜来到了校长办公室，还当着乔镜的面打开书柜，从里面抽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装订书——正是当初在《众生渡》完结后不久，《东方京报》旗下出版社整理出版的完整版小说。
　　文春秋坐回座位，翻开这本书的封面，把它推向坐在对面的乔镜，笑眯眯道：“你看看，不觉得它缺了点儿什么吗？”
　　乔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过紧绷的神色。
　　“缺了什么？”
　　“缺了个作者签名，”文春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和校长，在我的教育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毕业的学生出书呢，这不得买一本收藏一下？哦对了，”他又低头开始翻找起来，“可惜当初我就买了这一本，不过我这儿倒是还有不少《东方京报》，你也帮我写两个字，到时候我找那帮老家伙串门的时候顺便带上几张，羡慕不死他们！”
　　乔镜：“…………”
　　时隔二十多年，他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初会背人生第一首古诗后，大过年的被乔存志逼着去亲戚家挨家挨户表演的社死感受。
　　文春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谈正事吧。”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盯着乔镜的双眼问道：“告诉我，你写作是为了什么？对于将来，你又有什么打算？”
　　乔镜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热爱，但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回想起了什么，眼神稍稍有些黯淡，“大概是因为，看不惯吧。”
　　对于这样的理由，文春秋却表达了自己的质疑：“年轻人有这样不妥协的精气神是件好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写这些东西，总会触犯到某些人的利益，说不定，哪天你就真的没命了？”
　　乔镜淡淡道：“人固有一死。”
　　文春秋一拍大腿：“好！”
　　他激动的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乔镜连声道：“很好，非常好……玄华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他一想到左向庭其实是想让乔镜当翻译的，就忍不住叹道：“但是在文学一道上，其实没有什么老师和捷径可以帮助你，只能自己摸索。我之后会去和玄华谈谈的，他曾经跟我说过，你学医是屈才了，若是改换方向，将来定能成为一代大翻译家。可现在看来，你当翻译，同样也是屈才了！”
　　乔镜忙站起身，他难堪的咬紧了下唇，一张脸被文春秋夸得像是快烧起来似的：“校长，您谬赞了，我只是……”
　　“不必太过自谦，我有眼睛，能看得出你的水平。”文春秋一摆手，堵住了他的话，“虽然有些地方的处理还略显稚嫩，但是整体上一气呵成，思想深度更是远超同龄人，若不是玄华已经说要收你为徒，我都想——”
　　他说着说着，突然闭上了嘴巴。
　　乔镜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左先生说要收我为徒？”
　　文春秋却没搭理他，只是摸着下巴，神色凝重地自言自语起来：“对啊，玄华他毕竟不是写东西的人，若你拜他为师，虽然谈不上误人子弟，但也是可惜了啊！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才是……不行，我得找他去！”
　　他丢下一句话：“你就在办公室等着，呆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乔镜：“…………”
　　他刚站起来，就又默默地坐下了。
　　在校长办公室内度过了度日如年的十几分钟后，乔镜终于再次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
　　“岂有此理！文校长，没有你这样夺人所好的道理！”
　　“我这怎么是夺人所好呢？玄华，你要讲道理，我这明明是为了乔同学好啊。”
　　“君子慎言！先不提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文校长，你敢发誓自己就没有一丁点儿的私心？”
　　两个小老头一路吵着架，啊不，是激烈辩论着推门进来，在看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行礼问好的乔镜后，左向庭的脸色却陡然一沉。
　　他冷哼了一声，也不理会乔镜，直接甩袖走到书架旁，表情臭的可以。
　　乔镜被他这副态度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才惹了先生生气。
　　“你看看，你看看，”文春秋立马抓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玄华，不是我说你，想要为人师表，起码也得对学生和颜悦色一点儿吧？”
　　左向庭眯起眼睛：“文校长，差不多就得了啊。你在这儿唱红脸，打的是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文春秋咳嗽一声，这才悻悻闭嘴。
　　见状，左向庭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乔镜。他先是把神色忐忑不安的黑发青年上下打量了一遍，末了，又发出一声冷哼，慢悠悠地问道：“你就是晏河清？”
　　乔镜攥紧手中的包带子，谨慎地点了一下头。
　　“那之前为何不说？”左向庭质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还因为家庭困难向学校申请过补助，怎么，没钱的时候知道向师长求助，性命难保的时候就忘了？非要自己逞这个英雄？”
　　乔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左向庭居然是因为这个生气。
　　“……抱歉，先生。”
　　“你是该道歉！”左向庭喝骂道，“不过不是对我，是对生养你的爹娘！这么糟践自己的性命，那你还写什么东西？不如直接出城当个大头兵去战场堵枪子儿！”
　　乔镜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好了好了，玄华你也少说点，”见他越说越来火，文春秋忙劝道，“我叫你来又不是为了让你骂人的，你这臭脾气也该改改了。”
　　左向庭这次却没听他的劝，只是盯着乔镜，刻薄道：“幸好我还没收你为徒，我就说为何你交给我的那本译本上错漏百出，原来是因为心根本不在此道上！既然如此，那你就专心写你的东西吧，咱们有缘无分，今后，你也不必单独来我办公室了。”
　　乔镜猛地抬头，望着左向庭大步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能紧抿着唇，攥紧了双拳。
　　“……真是，这个口是心非的老混蛋。”
　　文春秋低低骂了一声。
　　乔镜不知道，他却清楚地看到了左向庭转身时脸上那副混合着欣慰与遗憾的表情，以及他临走前对自己微不可查的那一下点头——文春秋都认识左向庭多少年了，当然瞬间就心领神会，这是“这孩子就拜托你了”的意思。
　　恐怕，刚才左向庭说了那么长一番话，里面只有希望乔镜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和感叹两人有缘无分的遗憾情绪才是真的。
　　只是这样一来，文春秋反而没这个脸去跟乔镜说这件事了。
　　“最后还能将我一军，不愧是你啊玄华，”他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又忍不住摇摇头，笑了，“得，既然如此，那就都别想了。”
　　反正乔镜这孩子就算没有他们，也迟早能成为一代大家，这时候上抢着当人家的老师，已经不算是雪中送炭了，该说是锦上添花才对。
　　“不好意思，我替玄华向你道歉。”文春秋回过神来，对脸色看上去仍有些苍白的乔镜说道。
　　乔镜的情绪明显十分低落：“不，不关校长您的事。是我让先生失望了。”
　　“瞎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文春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是你了解玄华还是我更了解玄华？他刚才说这番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见乔镜仍是一脸茫然，文春秋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吧。接下来，你还会继续写作吗？”
　　乔镜点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文春秋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到乔镜面前，伸手帮这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既像是单纯在帮忙掸去灰尘，又宛如一种郑重其事的传承。
　　他道：“这就足够了。去吧，还有人在等你呢。”
　　*
　　那天从学校回来后，乔镜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就连文校长这样睿智又包容的老人，竟然也会支持激进派废除汉字全面西化的思想，那如今社会上会出现如此之多崇洋媚外的人，似乎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遭受到巨大冲击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否定过去，国家也是一样。
　　尽管知道就算没有自己，将来也总会有有识之士站出来反对这一思想，但乔镜每每听到相关论调，心中总是会冒起一股无名火——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敬重的长辈也是其中之一时。
　　所以，关于新文，他打算写一本，能让国人找回脊梁的小说。
　　这么说可能有些太拔高自己了，如果放到现代，其实就是一本展现华夏大地各民族文化风貌的纪实文学。只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交通不便利的时代，绝大多数人们都是足不出户的，就算是曾经留过洋的留学生，在这片土地上，也大多只能看到它的贫瘠、愚昧和落后。
　　但是这些批判的东西乔镜已经写过了，暂时不想再写同样的题材。他只是想通过这本书告诉人们，其实这个国家还有大好河山，还有和西方文明完全不同的丰富文化，以及，并不是所有传统都是封建残余，完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
　　虽然在现代时，乔镜很少出门，但他却非常喜欢看那些关于环游世界的自传。
　　尤其是某位姓唐的旅行家，他的足迹遍布三川五岳，从克什米尔高原到东非大裂谷，从狮身人面像到玛雅金字塔，他几乎踏遍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并通过自己的画笔，将每一座建筑都完整地描摹在了自己的速写本上，后来还在国际上举办了画展。
　　但真正让乔镜佩服的，还是这位旅行家回国后的一系列举动。
　　民族文化、山川河流、美食习俗……他的视频就像是一首首诗歌，用镜头记录下了无数华夏民间的风俗习惯——社火、傩戏、花鼓舞、火龙钢花，等等等等。
　　他似乎还对各种建筑园林情有独钟，拍摄了上千张关于客家土楼、陕北窑洞，苏州园林等不同风格地区的传统民俗建筑照片。因此在写作之余，乔镜经常会看他的微博找找灵感，有时他甚至会觉得，就仿佛自己也跟着环游了一次世界。
　　他觉得，没有人会在看过这些视频后，依旧觉得这个国家的文化是浅薄的、不值一提的。
　　但是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所以乔镜想用自己手中的笔，为这些大约是患了软骨病的先生们，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脊梁。
　　——他要让这个国家知道，能够传承五千年绵延不息的文明，究竟有多了不起。
　　只是乔镜一直迟迟没决定好这本新书的名字，在用一晚上拟定好大纲后，想着想着，他竟然一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清晨。
　　明媚的晨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乔镜按了按酸痛的脖子，走到窗台旁边。
　　他望着院中盛放的花朵，怔怔地发了几秒的呆，突然猛地转身跑回书桌旁，飞快地提笔在稿纸最上方写下了三个大字——
　　《五十六》


第78章 
　　金陵城，福悦茶楼。
　　端着茶水的小二一甩毛巾，吆喝着穿梭在大堂的桌椅间，四周的墙面上贴着政府不久前刚发布的《关于取消妓院开办许可证的通知》和《新时代治安管理法》——很多人都猜测，这是受了北方那边的刺激，毕竟南方派一向自诩为新文化的思潮中心，在这件事上，是断然不肯落于人后的。
　　偶尔有客人对其指指点点、大发议论时，掌柜的就会陪着笑走到那桌人旁边，用一壶免费茶水劝他们“小本生意，莫谈国事”。
　　相比起楼下闹哄哄的场景，二楼的雅座就要清静许多了。
　　坐在窗边的两位一胖一瘦的长衫文人摇着扇子，望着楼下街道上几名身穿中式上衣、搭配西式百褶裙作为校服的女学生，面上纷纷露出一脸新奇中带着淡淡轻蔑的神情。
　　几个女学生均来自城中某个女子教会学校，她们手中各自拿着一叠传单，正大声地向行人宣传着明日即将在城内上演的、改编自晏河清著作《生不逢时》的新式话剧。
　　“什么‘著作’！”稍胖那位嗤笑道，“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敢自称是文人了！”
　　“郑兄所言甚是，”那瘦子立刻附和道，“先不提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光是这晏河清，听说不过是一北方蛮夷尔，只不过会写了一点儿文章，就敢登报发表，北方文坛那帮人居然还愿意捧他的臭脚——就连文公都曾公开赞扬过他的文章！真真是，难以理解啊。”
　　他说着，还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份惋惜到底是冲着“识人不清”的文春秋去的，还是冲着几万万“有眼无珠”的北方人去的。
　　“他也就只能在蛮夷之地蹦跶了，”胖文人言辞之间，很显然非常看不上北方的发展，“我前不久才有个亲戚从北宁政府辞职，南下投奔咱们这儿，说他们政府内部的人，到现在都还在吵到底该用白话文还是文言文写报告呢！”
　　“啊，当真？”另一人露出一副浮夸到不行的吃惊表情，连连摇头道，“这也太落后了，匪夷所思，当真是匪夷所思。我记得，之前魔都好像已经有人用英语在报纸上连载文章了吧？”
　　“是啊，”胖文人“啪”地一合折扇，扯了扯嘴角，“恐怕那晏河清，连英文有多少个字母都背不清楚吧？不过是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罢了，还折腾什么话剧演出，哼，若是他敢来南方，必定叫他原形毕露！”
　　话音刚落，突然两人脚下传来“呯”的一声炸响。
　　胖子吓得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旁边一脸惊魂未定的瘦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坤着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宛如一只被人拎着鸡冠提起来的公鸡。
　　原本还能听到说话声的茶楼二楼，这时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这边。
　　两人喘了几口气，低头定睛一看，原来一只茶杯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砸杯子的人正是方才坐在他们邻座的一位穿着条纹西装的年轻人。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那年轻人淡淡地瞥过来了一眼，语气冷漠：
　　“抱歉，手滑。”
　　这理由敷衍到但凡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相信。那胖子本想发作，却被同伴猛地拉了一把，用眼神拼命示意了一下年轻人放在桌上的公文包。
　　胖子这才注意到，这是南方政府内部统一派发的皮包，而且只有一定层级以上的官员才会配备。他原本都已经到了嘴边的辱骂顿时哑火了，憋了半天，才悻悻然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那，那下次注意点儿。”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茶楼众人顿时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对这俩没骨气的家伙报以鄙视的眼神，两人受不了这样的瞩目，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茶都没喝完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给闻声赶来的掌柜付完赔偿和茶水钱后，那年轻人也没有了继续在茶楼里呆下去的兴致。
　　他转头望了望天色，在四周客人们明里暗里的打量中神色如常地下了楼。
　　这位，正是当初和乔镜告别后不久，便举家搬迁到南方来的章书旗。
　　大约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些，青年如今唇上还留着两撇八字胡，狭长的丹凤眼依旧未变，但却带上了几分经过社会磨砺后的锋利，身上多了些许成熟男人的气质。
　　他在来到南方安定后，并没有继续学业，而是在家里人的介绍下进入了政府内部工作。再加上本身又曾在京洛大学念过书，因此年纪轻轻就担任了某位高管的秘书，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身为大人物的秘书，章书旗也得到了不少内部消息，再加上自来到这里后一直牵挂着在京洛大学的同学和老师们，因此，他几乎比文春秋还要早知道晏河清的真实身份。
　　今天他休假，本是闲来无事到茶楼坐坐，没想到却因此听了一耳朵的狗屁话，章书旗漠然想，真是两个败坏心情的狗东西。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顺手接过女学生手中的传单，刻在DNA里的撩妹本能让章书旗下意识冲对方扬起了一抹魅力十足的笑容，看得那女学生面红耳赤。
　　“先，先生，”她小声道，“话剧开始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地址在三条街的梅园大剧院，这是最新改编的剧本，演员都是我们隔壁金陵大学的学生。您要是有空闲的话，就买一张票去看看吧。”
　　章书旗笑了笑：“那是自然。好友的作品，怎么说也得去捧个场才是。”
　　不等那女学生反应过来，他便挥挥手，拿着传单走远了。
　　只留那女学生一个人站在原地呆了半天，双眸慢慢睁大，最后她控制不住地捂住嘴巴，望着章书旗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但其实，章书旗早就把这个话剧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甚至他很有可能比刚才那几位在街上发传单的女学生还要更了解一些。
　　他知道这个剧本是由京洛大学的话剧社学生们改编的，本来只是在校内自己表演自娱自乐，但文春秋竟然还替他们搞来了原作者的改编许可！
　　不过，晏河清的要求非常苛刻且奇怪——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出演这个话剧，但必须要遵循原著，不得擅自胡乱改编；以及，不得借此盈利，所获收入必须悉数捐出。
　　这样一来，基本就不会有正经话剧团的人愿意排这个剧了。
　　剩下的都是一些因为爱好自发聚在一起的学生社团们。他们靠募捐和学校提供的经费租下了这个剧院，本次在金陵城中的演出，也是《生不逢时》这部由小说改编而成的话剧，第一次正式登陆南方政府管辖地带，算得上是万众瞩目的首秀了。
　　章书旗生气归生气，但刚才那两个人说的酸话，他是半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乔镜在这边有多火了，尽管《东方京报》在很多南方地区没有发售点，但在晏河清连载《众生渡》期间，一份报纸的价格甚至都能被炒到原先的三倍、甚至是五六倍以上！
　　虽然比起一些文坛大师们还有一段距离，但章书旗可以很肯定地说，在同辈的作者中，乔镜绝对是一骑绝尘的那位。
　　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自然也会招到更多人的嫉恨。
　　出于各种各样复杂的心理，章书旗知道，很多人都等着看乔镜的笑话——因为，晏河清和《爱民报》签订合同的事情，早在前两天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北方文人觉得晏河清野心太大，年纪轻轻不想着钻研自身作品，倒是被名气迷了眼，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南方文人骂晏河清水平不行还想着跑来他们这儿捞钱，到时候他写的东西估计狗都不会看。
　　但是看到晏河清一直迟迟不发新作，他们又开始嘲笑这位是江郎才尽，怕不是公鸡下蛋——憋不出来了。
　　总之，什么好话赖话都让他们说了。
　　章书旗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就算工作了一段时间，性子稍稍变圆滑了一些，但乔镜是他认定的兄弟，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兄弟的坏话，他没冲上去给那两个碎嘴的家伙各一个大嘴巴都算是修身养性了。
　　“但是一个人去看话剧，未免也太过寂寞了点儿，”青年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而且我现在也不缺钱了，只买一张票感觉太对不起乔兄了。唔，到时候明天就邀请罗姑娘一起去看吧，后天再包一场，可以邀请办公室里的林小姐、方小姐，还有其他部门的几位姑娘，就说是联谊了。等大后天……”
　　在把自己接下来几天工作之余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后，章·花花公子·书旗满意地点了点头，左拐进了一家理发店，准备趁着今天先把自己倒腾一番。
　　下午理发，等晚上回去后再给乔兄写一封信，抗议一下对方当初瞒得自己好苦——明明是舍友，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太过分了！
　　“啊嚏！啊嚏！”
　　刚理完发的乔镜突然连着打了个喷嚏。
　　景星阑帮他抖落肩膀上的碎发，还以为是自己的动作不专业，不禁有些尴尬道：“下次还是去街上剪头发吧。”
　　乔镜摇摇头：“不用了，就剪个刘海而已。”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和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景星阑剪的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走吧。”
　　今天乔镜打算出门给自己配个眼镜。
　　他在写完《五十六》的大纲后，很无奈地发现近视度数又深了一些，幸好008说这只是暂时的，等回去后便会恢复正常的视力。
　　但是景星阑却提出了一个建议，并且得到了家中除乔镜外所有成员的一致认同——
　　他说：“我们去拍个照片吧，怎么样？”


第79章 第 79章
　　其实景星阑有这样的想法不止一天半天了。
　　虽然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大概率什么都带不走，但是景星阑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留下一些关于他和乔镜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回忆。
　　而且就算带不走照片，也可以让008扫描一下存进档案里嘛。
　　看着家里那两小只期待的眼神，乔镜叹着气把景星阑拉到了一边：“你要真想照相，我其实这边还有一部手机，一直都没开机，估计还有点儿电。”
　　景星阑看着他，忍不住笑道：“那你想好怎么跟他们解释这玩意儿的由来了吗？别忘了，他们现在才十四岁，如果长寿一些，活到智能机诞生的年代也不是不可能的。”
　　乔镜想了想，到时候白发苍苍的胭脂第一次看到曾孙女手中的爱疯4时，很有可能会一脸震惊地说“这玩意儿我在一百年前见过更先进的”，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你说的对，还是上街去找照相馆照相吧。”
　　最后，他妥协了。
　　先不提胭脂和乔景为此欢呼雀跃兴奋了多久，既然要去照相，那肯定就要穿身好的过去。
　　乔景还好，就挑了件下学期要去中学上课时穿的校服笨手笨脚地换上了，款式是和乔镜相同的黑色中山装，头发再随便抓两下，偷偷摸点儿景星阑抽屉里的发油，感觉也挺帅。
　　但胭脂作为女孩儿，就要麻烦许多了。
　　她在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望着那一柜子不同颜色的旗袍，一脸不知所措地发呆——没办法，景星阑和乔镜的观念都是女儿一定要富养，就算胭脂再三拒绝，在搬新家后，她的衣柜还是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被填满了。
　　而且胭脂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她毕竟在那种场所工作过，耳濡目染的，也见过很多时髦女性的打扮。如果要穿旗袍的话，那自然要配上相应的首饰，可是景星阑送她的那些什么珍珠项链、绿松石耳环漂亮是漂亮，却都是将来给胭脂出嫁时当嫁妆用的。
　　她现在才十四岁，如果戴上这些，怎么看都有些太过成熟了。
　　幸好，景星阑看出了她的纠结，劝说胭脂放弃穿旗袍，转而换上了一身民国时期女学生的裙式制服。
　　其实这件衣服已经放在胭脂的衣柜里很久了，但少女总是不敢穿，大概是之前被学堂拒绝的经历让她的内心总有一种自卑感在徘徊着，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当个学生。
　　直到这次去照相，看到连乔景那个臭小子都打扮出一身文质彬彬的模样，她这才咬牙换上了。
　　等胭脂换好衣服，怯生生地从屋里出来，小声问他们好不好看时，在场几人都愣了。
　　不得不说，少女的长相真的很水灵，尤其是那双宛如水洗荔枝一样清甜干净的眼睛，更是美丽的叫人移不开视线。而当她换上女学生的裙装时，模样看上去简直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民国剧女主，两根用布条绑起来的麻花辫又粗又亮，带着十四岁少女特有的活力和生机。
　　在外人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她脸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但乔镜却并不这么认为。
　　就像是饱经风霜的柿子，伤痕累累的表皮下是甘甜的果肉，这道疤痕也是胭脂不同于一般女孩儿的印记，象征着她的勇敢和对自由的向往。这也是为什么胭脂明明说过将来要自己起个更正式一些的书面名字，但在家里所有人都依然坚持叫她胭脂一样。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不是疤痕，而是少女脸上最美的胭脂。
　　然而，见他们都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胭脂还以为是她这样打扮很丑，脸颊顿时就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窘迫红晕。
　　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脸上的伤疤，咬着下唇道：“……我这就回去换掉。”
　　景星阑这才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没有，刚才我们只是看呆了，非常漂亮！”
　　乔镜也紧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倒是平日里一向和胭脂看不顺眼、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乔景，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默默红了脸。
　　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胭脂一看他这副模样，立马就不尴尬了，还露出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跳到他面前：“你刚才是脸红了吗？是吗？”
　　“别胡扯了！”乔景狼狈地反驳道，“谁会看你脸红啊，男人婆！”
　　“你说什么！？”胭脂把眼睛一瞪，“有本事，再给姑奶奶说一遍？”
　　乔景：“…………”
　　他一脸屈辱地闭上了嘴巴。
　　好男不跟女斗！
　　乔镜看了他们一眼：“走吧。”
　　他今天穿的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件白色的立领长衫。巧的是，不知是有意无意，景星阑没有穿他那一柜子的手工定制西装，而是选择换上了当初乔镜给他的那件黑色长衫。
　　乍一看，两人穿的还是同款。
　　等乔镜配好了眼镜，一行人来到了一家名叫“耶路撒冷”的照相馆门口。
　　乔镜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还又特意戴上刚配好的眼镜看了一遍，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而是这照相馆就叫这个名字。
　　怎么说呢……
　　在这个时代，中西合璧的东西往往都很有意思。
　　不过这时候的照相馆和现代那些花里胡哨的影楼可不一样，能去照相的人基本都非富即贵，照出来的也都是那种黑白老照片——现在连镁光灯都还没发明出来，可想而知照片的清晰度究竟有多高。
　　乔镜看着那台在他看来基本可以直接送进博物馆的老式相机，有些好奇，但还是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乖乖坐在了椅子上。
　　“好，来，笑一个~”
　　伴随着摄影师的喊声，除了景星阑以外，其他几人都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僵硬的笑容。
　　摄影师：“…………”
　　还好，乔镜他们不缺钱，可以多拍几张。
　　但在照完了合照外，景星阑还希望单独和乔镜照一张照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单独照，但乔镜还是同意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人穿着一黑一白的同款长衫，并肩在绘着万里长城的背景墙前站定，明亮的光源从前方打来，乔镜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乔先生，拜托笑自然一点好吗？”摄影师苦着脸道。
　　乔镜揉了揉方才已经笑得酸痛的脸颊，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景星阑的方向。
　　身旁的男人双眸直视前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身姿挺拔，一看就非常专业。但乔镜莫名觉得，景星阑现在的笑容，并不是从前在镜头前用来营业的标准微笑。
　　他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为什么？
　　注意到他的视线，景星阑微微偏过头来，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乔镜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流轻轻拂过耳畔，声音听上去格外的低沉温柔：
　　“放松，别紧张，自然微笑就行了。”
　　乔镜看着男人在说完后又重新正对前方的深邃侧脸，唇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很好，就是这样！保持住！看我！”
　　两个身着长衫的年轻人肩并着肩站在一起，较年长的那位高大英俊，五官深邃，虽只是简单的直视前方，却总有一种金戈铁马的冷峻霸气；年轻些的则一副清秀书生的模样，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丝框眼镜，虽然脸上的笑容很淡，却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伴随着相机快门的声音，这一幕也被历史永远留存了下来。
　　照相馆的老板对于这些照片非常满意，尤其是景星阑和乔镜的那几张合照，他甚至愿意只收一半的价钱，也希望他们能允许自己把其中一张贴在照相馆的墙上，当做范例来宣传。
　　景星阑本来是无所谓这件事的，但是看乔镜看似面无表情实则不太情愿的模样，还是在老板殷切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婉拒了对方的请求：“抱歉，您可以自己留几张，但是贴在照相馆就不必了。”
　　老板无奈，也只能答应下来了。
　　至于之后取照片的事情，乔镜就没怎么管过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关于《五十六》主角的人设，原本乔镜是打算单纯写个旅行家的，但在今天来了一趟照相馆后，他决定等回家就去修改大纲。
　　谁说，他必须要写这个时代的故事？
　　自古以来，文学中就有借古讽今这一说，但乔镜在这个时代也生活了快两年了，当然知道在新文化的浪潮下，大部分人都开始下意识排斥一切与“古”有关的事物，甚至开始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对于“新”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而这里的“新”，又可以泛指一切进口的洋玩意儿。
　　比如乔镜在上学放学路上就不只见过一次，新娘子戴墨镜打洋伞结婚，而且这还是时下最流行的“新式婚礼”。
　　但换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他可以利用的一点。
　　这些人不是想追求“新”吗？
　　乔镜想，那他就写一个全新的时代给他们开开眼！
　　巧合的是，一周后，由于国内局势愈发紧张，《爱民报》于今日的头版头条发布了一则大字标题，诘问国内四万万华夏儿女——
　　《百年之后，华夏亡否？》


第80章 
　　《爱民报》发行的这期报纸，当天便销售一空。
　　不出预料，这篇文章在社会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而撰写这篇文章的作者，便是南方文坛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廖长义。
　　这位廖长义，现年虽只有四十九岁，却早在十年前便在国内声名鹊起。他以脾气硬臭出名，在这方面几乎和左向庭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称“北向庭南长义”，性格由此可见一斑。
　　他最特殊也是最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他和左向庭不同，祖上还混着四分之一的西伯利亚血统，而且很容易就能从外表看出来，高鼻深目，头发蜷曲，脾气暴躁，爱酗酒爱挑事，年轻时还三番五次因为醉酒后和人斗殴被关进局子。
　　然而无论何时，他都坚称自己是个百分百的华夏人。
　　廖长义不但这辈子没出过国，甚至有一次，南方政府打算派懂俄语的他去和毛子大使谈判，他本来勉强答应下来了，结果一看政府拟好的谈判书上写的内容，又听说还要被派出国常驻那里，顿时勃然大怒，直接闯进总统办公室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一番。
　　趁着总统被骂到一脸懵逼的时候，他还怒气上头碎了一个元代的青花瓷，等当面发泄完一肚子气，这才大摇大摆地丢下辞职信扬长而去。
　　而因为廖长义在文坛和社会上的影响力，很多人都对他这一举动拍手称快，事后总统不但没敢治他的罪，还只能捏着鼻子好声好气地给廖长义道歉，并每个月定期给对方的银行账户一笔汇款，就希望这位祖宗能稍微消停一些。
　　不说向着他们说话了，别给他们平白无故找麻烦就不错了。
　　……不过，从《爱民报》今日的头版头条看来，这祖宗不但没消停，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这篇文章非常具有廖长义的个人色彩，开篇先是列出近代以来国家的种种“成就”，毫不顾忌地啪啪打两方政府的脸，然后正当人们看得乐呵，以为他是在对这帮在其位不谋其职的政客开炮时，廖长义突然又调转枪口，把四万万麻木不仁的国民也痛骂了一顿。
　　看着这篇文章，很多人都怀疑，廖长义这家伙是不是酒又喝多了，正借着酒劲发疯呢？
　　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骂头顶上当官的就算了，连底下的老百姓也一起骂？
　　更叫人看得闹心的是，他还在文章中整整列出了十条百年后国必亡的理由，等到快结尾了，才好似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一家之言，欢迎诸君批驳”，基本约等于没说。
　　一时间，无数信件像是雪花纷至沓来，还有激动的学生直接站在报社楼底下、廖长义的家门口高声痛骂卖国贼。总之，由于《爱民报》和廖长义的影响力，这可比当初乔镜写《众生渡》时候的场景壮观多了。
　　而廖长义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本就头铁，还是那种如果遇到不爽的人骂不过就撸袖子冲上去揍掉对方大牙的那种头铁，身为一个拿笔杆子的，一身腱子肉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此，他每天照常出门，大摇大摆地穿过那些痛骂他的学生们，还真没一个敢拦的。
　　至于报社收到的那些信件，和刊登在各类报刊上对他的批评和反驳，廖长义倒还真的会看。
　　只不过他的耐心不太好，看着看着就会骂写的狗屁不通也好意思登报，并且让自己雇来的两名书记员把这些狗屁不通的信件都整合到一起，挨个儿骂回去，他只挑其中一些还算写得有理有据的回复。
　　但到目前为止，廖长义都还没看到一封令他满意的信件。
　　哪怕是文春秋在《爱民报》特意刊登的一篇反对他亡国论的演说文章，廖长义在看完后也只是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这篇文章，不仅无法说服他，更无法打醒那四万万还沉沦在亡国之兆中的华夏百姓。
　　尽管廖长义觉得像文春秋这样的人肯定能明白他真正的意图，如果自己当真觉得国家要亡，那何苦还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与那些看不惯的人结仇？大家一起摆烂等死就得了。
　　正是因为觉得这个国家一定还有希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挽救她，廖长义才会写下这篇文，并冠以这样的标题吸引人眼球，只希望能够有哪位有识之士站出来为国人指一条明路，或者，哪怕只是让他们这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人看到一点光也行。
　　现在看来，他叹息着在心中想，自己还是想的太天真了啊。
　　经过半个月的连续信件轰炸，和社会各界的批评，却仍然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饶是廖长义也不禁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接连几日都闭门不出，报社也不去了，信也不回了，就把自己关在家中日日酗酒，生活日夜颠倒。
　　当友人敲开他的门时，看到廖长义憔悴的模样，还以为是敲错门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道：“长义兄，你怎么成这样了？”
　　廖长义靠在门框边上，打了个哈欠，面无表情道：“找我什么事？”
　　“哦对，”友人这才想起来，急忙问道，“你有看最近晏河清在《爱民报》上发表的新作吗？”
　　“晏河清？就是那个给女人写小说的？”廖长义平时根本没关注过这方面，虽然略有耳闻，但是他对此也丝毫不关心，“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我不看小说。”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中，随手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友人这才发现短短几日不见，廖长义的家里已是一片狼藉，各种空酒瓶和皱巴巴的信件稿纸被扔的到处都是，几乎让人无法下脚。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这些垃圾，走到瘫在沙发上的廖长义旁边，低头看着他醉生梦死的模样，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长义，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当初就劝过你……”
　　廖长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是不来陪我喝酒，那就滚蛋。”
　　闻言，友人也没生气，他既然能和廖长义成为朋友，当然早就摸透了这混蛋的脾气。
　　他在地板上清出一片空地，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报纸抖开，淡淡道：“既然这样，那你就躺着吧，我来念给你听。”
　　廖长义兴趣缺缺地闭上了双眼。
　　他其实昨晚一宿没睡，现在困得要死，现在友人又非要在他旁边念什么故事……廖长义在心里嗤笑一声，心想估计能当催眠曲听，没一会儿就给念睡着了。
　　可谁知道，友人只是念了个开头，原本跟个死尸一样直挺挺躺在沙发上的廖长义便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越听越清醒，到最后竟然都等不及友人慢慢念了，直接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夺过那张报纸，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上面的一行行铅字，如饥似渴地飞快看了起来。
　　友人并不意外地看到廖长义露出一副如此激动的神色，他双手揣兜，笑道：“怎么样，我这趟没来错吧？”
　　“恭喜你，长义兄，”他说道，但自己的双眼也忍不住微微泛红了，“这么多天来，你并没有白费功夫。”
　　晏河清的这篇文，已经足以证明，廖长义之前遭受到的那么多谩骂和威胁，全部都是值得的。
　　尽管看这本《五十六》第一章 的连载时间，晏河清完全不是为了回应廖长义的质疑而写的小说，文中的时代也被作者模糊掉了，只能知道大约是未来某个时代的华夏。
　　但只要是看了这些文字的人，廖长义相信，没有一个，能不被文中描绘的那一幕幕新奇而震撼的场景所打动的。
　　《五十六》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唐安的民俗摄影师，原型就是乔镜在现代关注的那位旅行博主唐都。虽然这个职业对于民国时期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闻所未闻，但光看字面意思，倒也不是很难理解。
　　在小说开篇，唐安便孤身一人，带着设备横穿大西北。
　　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
　　西北粗犷的风养不出江南小桥流水的悠然风情，厚重的风沙和几千年金戈铁马的历史，却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直保有老秦人的豪迈。烈酒、残阳、黄土、苦难和风雪似乎已经融于他们的骨血之中，也是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亘古不变的轮回记忆。
　　夜晚，唐安来到当地一户人家借住，这家的主人是一名老兵。小说中并没有说明老兵参加的是哪次战争，但从他和唐安的秉烛夜谈中，便可见战争的惨烈程度。
　　老兵的妻子儿女在战争中全部死去，他也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一条腿也在上了年纪后也不怎么利索了。但他提起当年的往事时，浑浊的双眼却像是在放光一样，还兴致高昂地从这片土地几千年前的历史一直讲到现在，似乎早已对这些苦难习以为常。一老一少在窑洞内彻夜痛饮，老兵还笑呵呵地告诉唐安，他这里很少有年轻人来了，看到唐安，就像是看到他年轻的时候一样，高兴得很。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无论当权者如何更迭，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二天黎明破晓，唐安留下一笔钱，趁着老兵熟睡时悄悄离开了。
　　然而，当他慢慢走远，远到快要看不见那个小小窑洞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声粗犷高昂的秦腔，明明是表达喜悦的唱词，声音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浑厚悲凉。
　　唐安转身望去，漫漫黄沙中，他看到老兵正站在家门口，远远地望着这边。
　　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那寂寥的歌声却久久回荡在黄土高原之上。
　　如果是追过乔镜之前文的读者就能看出来，这是晏河清写过存在感最薄弱的一个主角，比起亲历者，唐安更像是一个记录者，他用镜头记录着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民族文化，向书外的人们展示他们的风俗、历史和信仰。
　　廖长义自觉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当他看到晏河清在文中写的这些世人闻所未闻的故事时，还是忍不住被其深深吸引，不可自拔。
　　从八百里秦川到藏地神山，从丝绸之路的烈日到唐古拉山脉的月光，在小说的前半段，唐安就已经走过了这世上大部分人一生的路程。
　　他的经历向那些偏安于一隅的人们展示了世界之大，但不同地方的人们，对于家园和祈求和平生活的愿望却永远是一致的。
　　草原上的少年们会骑着马迎风疾驰，城市中的学生们坐在课堂里朗朗读书，高原上的孩子们挥舞着皮鞭放羊，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代，宛如冉冉升起的骄阳——他们都还不谙世事，但却也心怀热血，对未来充满希望。
　　《五十六》目前只连载到唐安来到珠穆朗玛脚下，准备挑战人类极限攀登世界第一高峰为止，廖长义在飞快地看完了一遍后，又重头开始，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最终，他放下报纸，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友人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廖长义匆匆换好衣服，连脸都来不及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去报社！”


第81章 【营养液40000加更】
　　今日，风和日丽，云淡风轻。
　　但《爱民报》报社的高老板深深觉得，他今天一定是出门忘看黄历了。
　　——否则他难得来一次报社，怎么就正好被廖长义这个祖宗给逮住了呢？
　　“高老板，别走啊，”廖长义一把抓住苦着脸想要开溜的男人，执着地追问道，“我又不是想干什么坏事，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高老板，你就把晏河清的地址告诉我呗，待会儿我请你喝酒！成不成？”
　　“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高老板被他磨得都快没脾气了，“报社有义务为作者的身份保密，地址当然也算是其中之一，廖先生，我们是真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多年经营下来的声誉就全没了啊。”
　　当他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乔镜会突然找上他们合作吗？
　　有《东方京报》和许维新的前车之鉴放在那里，高老板早就引以为戒，并对手底下的编辑们三令五申过了。
　　“一个地址而已，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廖长义也恼了，他把眼睛一瞪，“你不告诉我是不是？那行，我去找别人！”
　　还不等高老板松口气，刚走没两步的廖长义突然又转过身来，盯着他问道：“你们这儿应该还有晏河清刚送过来的新稿吧？给我看看，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高老板：“…………”
　　祖宗！
　　先不提这边被廖牛皮糖缠上叫苦连天的高老板，在社会上，晏河清的这本《五十六》其实早就引发了巨大反响。
　　否则，廖长义的友人也不会注意到这本小说。
　　不止一人把这本书和之前廖长义在报纸上发出的诘问结合起来看，认为《五十六》就是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回击——毕竟，纵观历史，华夏面临的亡国危机还少过吗？哪一次他们没有挺过来？
　　但也有很多人，仅仅是把这本书当做一部描写九州风物的游记来看，并为其中描写的山水风光而深深着迷，恨不得追随唐安一起去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
　　他们称这本书为“当代的《徐霞客游记》”，而在仔细地研究过晏河清在文中讲述的人文民俗、并发现这些都不是凭空得来之后，更是对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还有不少人故意模仿起了晏河清的文风，然而就连乔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文风，所以最后写出来的模仿体大多都是四不像，只能模仿个皮毛的那种。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还是《五十六》在学生群体中引发的巨大反响。
　　每个少年都有一颗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心，而乔镜的这本书几乎是写在了他们的心坎上，很多人在看完之后便立志要学习唐安，走遍国内，看看天下之大。
　　还有几位大概是看上头了，竟然跑到父母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想要休学去当个民俗摄影师，结果摄影师没当成，倒是挨了一顿好打。
　　不过这些都和乔镜没什么关系，在确保自身安全后，他又过上了和从前一般无二的生活，每天上上课，空闲时间写写稿子，偶尔看看读者们的来信，再教教胭脂和乔景国文，生活简单又充实。
　　然而，自从乔景的身份被学校内的教授们知道后，他的大学生活，到底还是变得和寻常学生不太一样了。
　　先不提文春秋三番两次地趁着乔镜放学的时候“路过”教室门口，明里暗里地问他有没有写好的新稿给他看看，光是左向庭之前对着他横眉冷对，却又在几天前公然在课堂上拿出《五十六》给他们对比着讲东西方民俗文化的不同，就已经足够让当时坐在下面听课的乔镜窒息了。
　　——这笔记，他究竟是记呢，还是不记呢？
　　由于教授们的举动，京洛大学里也开始隐隐有了传闻，说晏河清就是学校里的学生，但具体是谁大家就不清楚了。
　　虽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肯定是胡扯，但是更多的学生还是非常兴奋，巴不得当面找人探讨一番关于新书的剧情。
　　晏河清居然和他们是同学！
　　拜托，这超酷的好不好？
　　一时间，《五十六》风靡国内各大高校中学，每期的《爱民报》和《东方京报》都会被人人传阅，选择手抄全篇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学生们纷纷成立小说社团，讨论每次连载的剧情，并且哀叹晏河清为何只更这短短一截吊人胃口，然后化悲愤为动力，开始提笔写信给报社催更。
　　因此，许维新哭笑不得的发现，尽管这一次有了《爱民报》帮他们分散火力，然而他们报社收到的信件却不减反多，邮差已经从每天两趟变成了每天三四趟，就这样还送不完。
　　“盛况啊，”他望着那堆满一柜子的信，由衷感叹道，“真是盛况啊。”
　　他不敢自当伯乐，但乔镜却一定是那万里挑一的千里马。尽管如此，许维新还是可以非常骄傲地说，和乔镜签下合同，是他这辈子干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除了在外面搅动风云外，家里的两小只也非常喜欢乔镜的这本《五十六》，在稍微认识了一些字后，每次乔镜写完新稿，都会迫不及待地抢着要看。
　　至于景星阑，他则成为了乔镜的免费抄写员，因为现在要给两个报社送稿子了，乔镜在写完一份后，剩下的那份就交给了他来誊抄。
　　因此，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乔镜也想过要不要直接雇个抄写员，但是景星阑自己说不用，他似乎很乐意帮这个忙，还会在誊抄时故意模仿乔镜的字迹——尽管乔镜说过没有这个必要，但这是他一点固执的坚持。
　　当然，有时候景星阑抄着抄着，就会停下笔休息一会儿，偶尔乔镜写累了抬起头，就能看到男人托着下巴在灯光下朝他微微一笑，漆黑的双眸中漾着淡淡的温柔。
　　每每这时，乔镜总有种他们还在现代的错觉。
　　他们那天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也在几天后被送到了家中。
　　乔景第一个冲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他把装在里面的照片倒出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张黑白的人像，表情颇有些复杂。
　　乔镜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了那个曾经给过他一个家的老乞丐。
　　虽然少年平时表现得都十分大大咧咧，但正是因为经历过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家，他爱得比谁都要深沉。
　　旁边的胭脂也凑过去瞅了一眼，结果也移不开视线了。
　　景星阑随口问了一句：“照的怎么样？”
　　乔景说很好，倒是胭脂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言论：
　　“先生的腰好细。”
　　乔镜：“…………”
　　景星阑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哦？有多细，也给我看看。”
　　他顶着乔镜一脸无言的视线，观察了那照片片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挺细的。”
　　乔镜是家里最后一个看到照片的人，他把那几张黑白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出来到底哪儿细了，明明就是正常亚洲人的腰围。
　　净会胡扯，他想。
　　几张合照被景星阑挂在了客厅的墙上，而乔镜和他的合照，则被装进相框放在了书桌上。
　　乔镜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晚上，景星阑看着他盯着照片发呆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期待：“我看你盯着它发呆很久了，在想什么？”
　　乔镜愣了几秒，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
　　“我在想，”青年慢吞吞地说，目光仍旧执着地盯着那张照片不放，“到底哪儿细了？”
　　景星阑：“…………”
　　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别说乔景了，就连一直偏心偏到姥姥家的胭脂，都不禁开始同情起了景星阑。
　　虽然先生非常优秀，但是喜欢上他的人……
　　咳，不得不说，的确挺不容易的。
　　*
　　虽然《五十六》在社会上广受好评，连带着“晏河清”这个笔名也在文坛影响力倍增，但是乔镜从来不敢说，自己的写作水平能在这个时代名列前茅。
　　他只是幸运的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以及一个和平繁荣的未来，所以才能写出和这个时代画风截然不同的作品而已。
　　在对文学和政治的研究方面，无论是左向庭、文春秋，还是廖长义他们，乔镜都远远不及。
　　因此，在知道左向庭居然愿意无偿帮忙翻译他的小说、并出版到国外时，乔镜当场就呆住了。
　　等回过神来后，他下意识拒绝道：“先生，我何德何能……”
　　“什么叫何德何能？”左向庭瞪了他一眼，凶狠的眼神立马让乔镜闭上嘴巴不敢说话了，“老夫亲自帮你翻译，这的确是你的荣幸！但你也只能在我面前讲讲了，若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这样一副态度，可别怪老夫对你不客气！既然是老夫的学生，就拿出点儿霸气来！”
　　乔镜努力霸气了一秒钟：“……好的先生。”
　　左向庭看着他，又露出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走走走，看着你就烦，”他挥挥手，嫌弃道，“人家都说字如其人，文章也一样，到你身上倒是恰好反过来了！你这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社恐一说，学生们敢在课堂上直接站起来和教授辩论，教授们也都鼓励学生大胆表达自己的看法。课堂之外，这些高校学生们还会去街上发表演说、去各种场合宣传新文化和普及白话文，放到现代，基本个个都是辩论大赛前三名的水平。
　　因此，乔镜在其中就显得愈发格格不入了。
　　被院长赶人，乔镜也只能朝左向庭微微鞠了一躬，默默离开了。
　　在走廊里，他又撞上了来找左向庭谈话的文春秋，乔镜低声向对方问了一声好，在文春秋的注视下低着头下了楼梯。
　　文春秋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看这孩子一脸倒霉样，就知道又被玄华那个刀子嘴给凶了一通。
　　唉，真是没办法，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文春秋走进左向庭的办公室，看着对方书桌上摊着的那本《五十六》，忍不住哼笑一声：“好哇，又被我猜中了。”
　　要说全天下左向庭拿谁最没办法，那肯定就要属他面前的这位了。他无奈地起身给文春秋倒了一杯茶，问道：“文校长今天来我这儿，有何贵干？不会又是来批评我的吧？”
　　“怎么会，”文春秋笑道，“而且玄华，你可不要瞎说，我什么时候批评你了？”
　　见左向庭用一种“您自个儿说呢”的谴责目光盯着他，文春秋抿了一口茶，也乐了。
　　“说实话，”他的脸色稍稍正经了一些，“乔镜这个孩子给我的惊喜太大了，玄华，在此之前，你能想象吗？这种文章，居然出自一个还未从学校毕业的学生之手？”
　　左向庭沉默片刻，非常诚实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止他一人，”文春秋叹道，“最近国内文坛涌现的年轻一代都让我有这种感觉，虽然局势已经到了坏无可坏的境地，估计马上就要……唉，不谈了。但是我还是有种强烈的直觉，”他重重地放下茶盏，双眼直视着左向庭，“天佑华夏，无论如何，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绝对不会亡。”
　　左向庭扯了一下嘴角：“您搭理那姓廖的做什么？我看他就是闲的慌，没事找事。”
　　文春秋哈哈笑起来：“没办法啊，他的激将法用的很明显，但效果也足够好不是？看到那种标题，谁要是能忍住不提笔写信骂上他一番，那简直是圣人了。”
　　左向庭精准讽刺道：“廖长义这次，是真把自己当小诸葛在世打算草船借箭了。要不是他运气好，恰好有晏河清的连载替他转移注意力，光是这篇文章就有够他受的。”
　　“是啊，”文春秋说，“不过廖长义此人，莽撞是莽撞了些，可比那些表面冠冕堂皇的伪君子们强上百倍不止。”
　　对于这一点，左向庭也表示了赞同。
　　“下午有一场程角儿的戏，”他今日难得清闲，主动邀请道，“文校长，可否赏光啊？”
　　“不了，下午还有正事要干呢。”文春秋笑着摇摇头，“树大招风，我下午得去几个老朋友那里走动走动。毕竟学生有出息了，咱们这些为人师表的，如果不为年轻人干点儿什么，那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闻言，左向庭立马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文春秋露出一脸高兴的神色，语气十分真挚，半点儿都听不出来其实他这次来找左向庭就是为了这件事：“哎呀，玄华，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帮忙唱白脸呢！”
　　幸好，左向庭不吃他这一套。
　　“……文校长，您也差不多得了。”
　　文春秋大笑起来，他背着手走到窗台前，望着窗外最后一片黄叶随风飘落，悠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又是一年过去了啊。
　　*
　　放寒假的第一天，城内飘起了小雪。
　　吃晚饭的时候，乔景很兴奋地说道：“我在城内看到了征兵启事！只要满十六岁的都能去报名！”
　　乔镜夹菜的动作一顿。
　　坐在旁边胭脂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才十四，”最后，是景星阑出声打破了寂静，“专心上学，别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乔景很崇拜景星阑，但他还是皱起眉头反驳道：“这怎么能说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呢？而且谁说我十四的，我已经满十五了，等再过大半年，就十六了！”
　　“不行。”乔镜突然道。
　　“为什么啊？”乔景猛地站起来，不甘心地瞪着他，“我早就说过我想当将军的！”
　　乔镜：“你还小。而且，不行就是不行。”
　　乔景咬着下唇，饭也不吃了，猛地转身跑回了房间。
　　见状，原本吃得正香的胭脂也食不下咽起来。她强笑道：“就他这样还说当将军，别当在战场上当炮灰就不错了……先生你说对吧？”
　　乔镜没吱声，只是默默放下筷子，说一句“我吃饱了”，便也起身离开了餐桌。
　　胭脂不知所措地坐在座位上，有些慌张地问景星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景星阑叹息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不是你的错，我去看看他。”
　　他也放下筷子，跟着乔镜来到了书房。
　　“生气了？”
　　乔镜抿了抿唇：“没有。”
　　那就是生气了。
　　景星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乔镜面无表情生闷气的模样，劝道：“乔景他也不是三岁孩子了，我会去劝劝他的，但是如果不行的话，我们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了。”
　　乔镜：“可是他都还不明白上战场意味着什么。”
　　“那些明白的人，要么成了逃兵，要么成了英雄，”景星阑平静道，“而且你真的觉得，乔景他不懂这些吗？”
　　乔镜不说话了。
　　景星阑咬咬牙，狠心道：“说句不好听的，总有人要牺牲，他可能是乔景，也可能是胭脂，或者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我们只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我都明白，也无力阻止，但是我们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们却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里就是他们的故乡。”他说。
　　这一次，乔镜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都知道。但是……”
　　乔景毕竟是他捡回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如果他坚持要去，我不会再阻拦，”最终，乔镜如此说道，“只是必须要满十六岁，少一天都不行。”
　　景星阑点头：“那是自然。”
　　他站起身，朝乔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了，先不想这些了，再去吃点儿吧。我看你这顿饭都没怎么动筷子。”
　　乔镜摇了摇头：“我不饿。”
　　“……好吧，那我先出去安慰一下胭脂。”
　　就当景星阑走到门口、即将离开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声的询问：
　　“如果那个牺牲的人，是我呢？”
　　景星阑握在门把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随后，男人头也不回地说：“我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乔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之后，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第82章 
　　大雪一夜之间落了满城。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窗花，店铺里也备上了今年的年货。乔景和景星阑一起搬来梯子，把从街上买来的红灯笼挂在了屋外，胭脂抱着怀中的黑猫，站在窗户后仰头望了一会儿，又走到大桌旁，开始低头帮乔镜研墨。
　　黑发青年随手摸了摸小黑猫扬起的脑袋，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了一个漂亮的“福”字。
　　一连写了几张后，外面挂号灯笼的两人进来了。见状，立刻自告奋勇要来帮忙。
　　乔景的水平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然而景星阑那一手比狗爬略胜一筹的毛笔字着实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乔镜盯着那个估计用手机都扫不出来的奇怪字体，叹了一口气，决定从头开始教起。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他示范了一下，“手腕放松，不要绷得太紧。”
　　乔景在跟着学了一分钟后果断放弃，景星阑倒是学得挺认真，只不过动机就不太单纯了。
　　“这样吗？”他一脸虚心求教地问道。
　　“不对，是这样。”
　　乔镜见说不明白，干脆直接走到他旁边，手把手地教着他如何握笔、如何写出轻重缓急。景星阑唇角带笑，任由青年纤长的五指包裹住自己的手，还时不时还侧过头用赞叹的语气夸奖乔镜教得好，看得旁边两个小的从一脸牙疼逐渐到漠然麻木，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开溜。
　　乔景：“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点儿多余。”
　　胭脂抱着008，面无表情道：“巧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年货可以用来打牙祭。
　　最后，大门上被贴上了景星阑的大作——
　　上联：福旺财旺运气旺
　　下联：家兴人兴事业兴
　　横批：喜气盈门
　　顺便一提，乔镜在看完这幅春联之后沉默许久，很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尚可”的评价。
　　……但他拒绝承认自己曾教男人写过毛笔字。
　　除夕当天，几人都起了个大早。
　　景星阑从上午就开始准备起了年夜饭，糖醋鱼、油焖虾、红烧排骨、干切牛肉……光是肉类就足足有五六种，更别提其他了。乔景本来很殷勤地在旁边帮忙打下手，结果因为偷吃了太多牛肉被胭脂拧着耳朵拎出了厨房，只能委屈巴巴地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地。
　　这是乔镜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春节。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身边只有一个008可以讲话。除夕阖家团圆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人在宿舍啃着干粮，最多加了两片肉，连下泡面的条件都没有。
　　原本乔镜以为，自己对这些并不在意。
　　但现在他发现，即使习惯了孤独，在看到万家灯火中也有自己的一盏时，人还是会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幸福和满足。
　　“尝尝。”
　　嘴边突然多了一块香喷喷的排骨，乔镜下意识一口叼住，结果被烫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却根本舍不得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只能仰着头用手拼命扇风。
　　景星阑强忍着笑意问道：“味道如何？”
　　乔镜努力将肉咽下肚，朝他比起一个大拇指。
　　乔景哀怨的声音远远从外面飘来：“我也想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胭脂立刻不甘示弱地喊道，“要是放你进厨房，那咱们一家子的年夜饭估计在开饭前就被吃没了！”
　　景星阑笑了一声，刚要说话，突然一道陌生的男声在院中响起：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媳？”
　　乔镜愣了一下，因此反应慢了半拍，倒是乔景盯着来人皱眉问道：“你谁啊？”
　　“我？”穿着一身黑色英伦大衣的男人微微一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抬头望向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景星阑，淡淡道，“好久不见，星阑，母亲很想你。”
　　景星阑冲他略一点头，态度很客气：“你怎么来了？”
　　虽然他们本就不是亲兄弟，只不过是因为008总部的原因才在这个世界拥有了一家人的身份，不过景星阑早在国外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大家族里面的门道也非常多，完全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兄友弟恭。
　　像是目前的当家主母，就是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三年前才娶的一位太太，最近还怀了孕，这个“想”的成分究竟有多少，确实很值得人玩味。
　　如果不是因为乔镜，景星阑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沾染这些麻烦的。
　　乔镜看着来人，和胭脂怀中的008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但男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主动问道：“你就是晏河清？”
　　见乔镜点头，他笑了笑：“真是久闻大名了，没想到晏先生当真这么年轻。”
　　景星阑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神色如常地问道：“不进去坐坐吗？”
　　“不了，”他回过神来，摇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父亲对你的意见很大，说你明明都已经回国了，过年也不回去。但是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说到这里，男人还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乔镜，“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挥挥手，院外就跑进来几个人，搬来一箱箱礼品堆在了院子里。
　　“这些是见面礼，”男人说，“新年快乐，诸位。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这人来得突兀，走的时候也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胭脂拧起眉毛，一脸迷惑地问道：“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乔镜倒是明白了些什么，他扭头看向望着大门方向神色莫名的景星阑，问道：“你当初让他帮忙抓人，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景星阑淡淡道：“不需要什么交易，对于他来说，只要知道我的把柄就足够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他抢那些东西。”
　　乔镜思考了一番，觉得大概是景星阑向刚才那位证明了自己无心家主之位，所以对方才会又出人又出力，大过年的还跑过来送礼——不过让他有点儿好奇的是，这个把柄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他大哥这么放心？
　　“天啊！”
　　胭脂突然惊呼一声，他循声望去，发现那两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那些箱子，里面竟然是一盒一盒的冬虫夏草、灵芝和松茸！
　　望着这些熟悉的名贵药材，不禁又让乔镜想起了当初觉得景星阑是去山里打猎的奇葩误解。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看着乔景他们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这回里面装的是整整一箱子崭新的银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乔镜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位景家大哥还真是大手笔，过年送个礼，搞得跟下聘礼似的。
　　“这么贵重，收下不太好吧？”他委婉地问道。
　　景星阑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飞快地看了乔镜一眼，唇角微扬：“没事，反正之后他估计就不会再来了，你就收着吧。”
　　乔镜总觉得这话说的好像有哪里奇怪，但是还没等他理清头绪，乔景兴奋的尖叫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箱子，谁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一把枪！
　　这回，就连景星阑也忍不住扶额叹息了：“大过年的送这个……该说他什么好呢？”
　　但是很显然，乔景对这玩意儿爱不释手，他双眼放光地将它从箱子里拿出来，不等胭脂说太危险了别乱碰，就在几人震惊的注视下熟练地上膛、拉保险栓，过了十几秒才终于注意到院里半天没人说话了，这才一脸无辜地抬头望向他们：“怎么了？”
　　景星阑盯着他，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放下！”他喝道，一把夺过乔景手中的枪卸了子弹，“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乔景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道：“我爹以前是山上的土匪头子来着，不过他死的早，我就被二当家的赶下山了。”
　　胭脂一脸震惊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执意要去当兵的原因？为父报仇？”
　　乔景：“报仇谈不上，但不喜欢土匪倒是真的。他们见了官兵就逃，所以我想当兵。”
　　谁也没想到，乔景的身世竟然是这样。
　　从前乔镜他们不问是因为怕触碰到了他的伤口，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什么伤口，但的确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怪不得这小鬼当初人没多高，脾气倒是挺大，乔镜想，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渊源。
　　在短暂的小插曲后，时间也已经到了中午。
　　几人把这些礼品收拾好，摆盘上桌，开始吃饭。
　　景星阑给两个小的倒了两大杯牛奶，自己则倒了小半杯白酒，本来他也打算让乔镜喝牛奶的，但是由于成年人的自尊心作祟，最终，乔镜在男人戏谑的视线下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
　　“新年大吉，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半空中响起。
　　蹲在座位上的小黑猫叼着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也含含糊糊地“喵呜”了一声，像是在应和着众人的声音。
　　乔镜没敢多喝，只是在敬酒的时候浅浅抿了几口。
　　……但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这顿饭还没结束，他就已经在胭脂兴奋的鼓掌声和乔景的喝彩声中彻底迷失了自我，红着脸摇摇晃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筷子敲着碗，一边念一边唱起了李白的《将进酒》。
　　待一曲终了，他不顾景星阑的阻拦，直接仰头将杯中剩下的白酒全部一饮而尽。
　　“不像话！”紧接着，在两小只震惊的注视下，黑发青年一改平时安静腼腆的模样，用力抓住了景星阑的肩膀来回摇晃，“能不能喝？能不能喝？剩那么多，你养鱼呢？”
　　“将进酒，杯莫停！喝！”
　　景星阑：“…………”
　　男人被迫喝完了一杯酒，但他的酒量可比乔镜好多了，几杯酒下肚，不仅神智清醒，甚至还有空让008录个像，之后等乔镜醒了放给他看。
　　在这段时间内，乔镜几乎把九年义务教育必背的古诗文都背了个遍，甚至已经开始面无表情地用英文朗诵起了莎士比亚的经典台词：
　　“哦！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景星阑专注地望着青年醉酒后放飞自我的模样，半晌，控制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
　　男人晃着酒杯，一手托着下巴，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笑意，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氤氲着如薄雾般淡淡的情愫。
　　直到乔镜彻底醉倒，他这才叹息一声，让两个小的把桌子收拾一下，架着人上了二楼。
　　等把人放到床上后，他直起身，望着呼吸均匀睡得无知无觉的青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缓缓俯下身，直到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已经清晰可闻。
　　胸膛中的心跳逐渐加快。
　　景星阑能感觉到，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在驱使着他的身体，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实在是有些过分糟糕了，是糟糕到会把人弄哭的那种。
　　……他也醉了吗？
　　修长的十指慢慢攥紧了青年旁边的枕头，景星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直起了身子，替乔镜掖好了被子。
　　乔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青年翻身起床，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刚一打开房门，就看到了端着醒酒汤上来的景星阑。
　　“除夕快乐。”男人笑着道。
　　“……除夕快乐。”
　　乔镜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接过他手中的醒酒汤，低头浅抿了一口。
　　话说，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第83章 
　　网上有句话说的好。
　　人类从历史中吸取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当乔镜再一次站在阳台上时，他望着远方，回忆着自己这短暂一生的种种经历，目光惆怅，神情超脱。
　　做人真好。
　　下辈子，还是不做人了吧。
　　直到裤脚一沉，小黑猫死死地抱紧了他的脚踝，大声嚎啕道：“宿主！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啊宿主！人世间还是有很多美好值得留恋的！”
　　乔镜低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忍着笑走过来的景星阑，控制不住地磨了磨牙：“那你就先把录像给我删了。”
　　“已经删了。”景星阑笑道。
　　“备份也删了？”
　　“备份也删了。”
　　乔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勉强算是相信了。
　　“下去吃饭吧，”景星阑说道，“饺子已经煮好了。”
　　这饺子是许维新送来的，说是自家包的，想带给乔老师尝尝。可惜他来的时候乔镜正好在天台上思考人生，再加上旁边的许晓明一直在左顾右盼，就差把“乔老师什么时候给我稿子”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景星阑便厚着脸皮说乔镜不在，饺子留下，把一脸失望的两人送走了。
　　乔镜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听他说了这件事，虽然没工夫说话，但还是给男人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干得漂亮。
　　由于《爱民报》的报社总部在魔都，天高皇帝远，饶是许编辑望穿秋水也只有写信这一种催稿方式，所以乔镜深切怀疑，他已经在私底下和许晓明串通好了。
　　不然为什么自己只要几天没回信，许晓明就直接上门来催稿了？
　　难不成，他的两位编辑还在这方面心有灵犀？
　　但其实乔镜也不是故意想拖稿的，这本《五十六》他在写的时候不仅要查阅大量资料，还要考虑到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对细节进行调整，可以说写的是异常艰辛。
　　除了除夕那天晚上喝酒昏了头没写之外，整个寒假内，乔镜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
　　他没有忘记自己写这本书的初心。
　　他希望无论是谁，在阅读的时候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来自于文化自信，更来自于民族信仰。
　　因此，当报纸上连载到唐安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登上珠穆朗玛的顶峰，并在朝阳初升之际，将国旗插在雪山之巅这段情节时，才会在社会上引发如此之广泛的影响。
　　很多人都认为，晏河清写这一段是在影射某种现实，还有人慷慨激昂地登报发表自己的见解：“强国之路，如攀高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但也有不少人质疑，以亚洲人的身体素质，当真能登上海拔那么高的山峰吗？晏河清就算瞎写也要考虑一下实际，否则要是被外国人看到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然而，还不等乔镜对这番言论做出回应，暴脾气的廖长义就已经替他撸袖子下场骂架了。
　　他直接在《爱民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如既往的醒目——
　　《跪的好！》
　　这位讽刺起人来，那是绝对的半点儿都不给对方留面子。据说当天左向庭看到这篇文章后，在办公室哈哈大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好悬没笑背过气去。
　　但如果以为廖长义只是写一篇讽刺文章就会罢休，那可就太不了解他本人了。
　　因为知道了提出这种质疑的人居然还是位大学里的教授，廖长义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左右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一早就直接跑到对方的学校里，在那教授的课堂上大骂对方误人子弟。
　　两人当堂展开了一番激烈辩论，最终廖长义大获全胜，不仅把那教授气跑了，还大摇大摆地给他的学生们上完了接下来的两堂课。
　　最后，还是校长出面，硬着头皮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出去的。
　　或许是因为这两堂课给了廖长义启发，几天后，他便北上来了京洛大学，带着自荐信往校长办公室一坐，直接问文春秋收不收自己，他要来当教授。
　　这年头，各大高校都师资力量匮乏，虽然廖长义的脾气让人不敢恭维，但他的本事的确是没话可讲的。除了知道这件事后的南方政府气得把每月的补助给他断了以外，基本没人对廖长义来京洛大学任教这件事提出异议。
　　文春秋身为校长，答应的也很痛快，一天之内就给他办好了各种手续，还提供了专门的教师宿舍。
　　从此，廖长义便摇身一变成了京洛大学的俄语教授，外面的人都调侃说这下好了，北向庭南长义齐活了，以这俩人的暴脾气，估计以后有的是乐子看呢。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左向庭倒对廖长义的到来并没有什么表示，还是和往常一样当他的文学院院长，路上碰到了也只是淡淡点头致意，不禁让一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大失所望。
　　其实，两人能够和平相处的原因很简单：
　　左向庭是因为之前廖长义帮乔镜出过头，所以对这狂徒稍稍改观了一些，好感谈不上，只能说至少是看得过去了；而廖长义本就比左向庭年轻许多，对于有学识的前辈，大部分时候他都还是保持着敬意的。当然，喷人的时候例外。
　　再加上两人平时也没什么交集，一时间，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整整一个寒假，廖长义有事没事就跑到文春秋那里去，美其名曰和校长交流感情，实则是在打探晏河清的真实身份。
　　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晏河清就是京洛大学的学生。但具体是谁，廖长义确实毫无头绪——他的朋友基本都在南方，对于北宁政府这边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至于南方政府……
　　由于之前他指着总统鼻子骂的壮举，那帮人见了廖长义都绕道走，怎么可能还会给他提供内部消息。
　　可无论廖长义如何软磨硬泡，文春秋都只是笑呵呵地顾左右而言其他，打得一手好太极。最后廖长义终于沉不住气了，泄气地问道：“校长，您当真不肯告诉我吗？”
　　文春秋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过那位同学要为他的身份保密的，自然不会违约。”
　　他见廖长义真急了，这才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话，等开学后倒是可以去白话小说社转转，他们那个社团挺有意思的。”
　　白话小说社？
　　廖长义恍然，难不成文校长是在暗示他晏河清就是里面的成员？
　　对此，文春秋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短暂的寒假很快就结束了。
　　待到城内冰雪融化，京洛大学便又迎来了学生们喜闻乐见的开学季。
　　按照惯例，每年学期开始，校长都会在礼堂发表演讲。这个时代的大学学生数量远比百年后要少，因此几个年纪不同专业加在一起，一个礼堂倒也足够坐了。
　　只不过在最前方的教师席上，今年多了一位新面孔。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关于廖长义的种种事迹，很显然都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新教授很好奇，但也都纷纷在内心祈祷千万别又来一个左老头那样的人物，否则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乔镜也坐在前排，就在院长左向庭的后面。
　　在文春秋开始演讲前，左向庭忽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顿时让他毛骨悚然。
　　全京洛大学谁不知道，左向庭只要一做出这样的表情，基本上就准没好事？
　　当初章书旗的前车之鉴可还在那儿摆着呢！
　　果然，文春秋上台后，在和往常一样激励了一番大家好好学习成为国之栋梁外，又额外加了几句话：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教师席上多了一位新教授。廖长义廖先生，今后负责教授大家俄文，同学们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问他。”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廖长义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四周鼓掌的学生和教师们微微欠身。
　　“下面，我们请廖先生来为大家说几句吧！”
　　文春秋也跟着鼓起掌来，并把讲台的位置让给了廖长义。
　　“多谢文校长。”廖长义先是客气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台下那一双双好奇的年轻眼睛，咳嗽一声道，“各位同学们，大家也上午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
　　但因为廖长义安静的时间太长了，颇有些台上台下大眼对小眼的感觉，一时间，学生之间议论纷纷，礼堂内响起了嗡嗡的声音。
　　“其实，”廖长义突然开口，瞬间压下了喧哗声，“我这次来京洛大学任教，就是为了晏河清。”
　　话音落下。
　　在瞬间的寂静后，全场哗然。
　　乔镜发誓，他清晰地听到了坐在前面的左向庭又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笑，声调中夹杂着三分轻蔑三分嘲讽还有四分的不屑一顾。
　　说实话，他从未觉得这声音如此动听过。
　　台上的廖长义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句话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依然保持着他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贯作风，继续说道：“我听说晏河清就在京洛大学，无论你是谁，我都希望能够见你一面，或许我就能找到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关于这个民族，和这个国家。”
　　礼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我这是一时冲动，”廖长义道，“但我却觉得并不是。《五十六》这本书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看过，如果有没看过的，我也推荐去看一看。这本书给了我很多启发和思考，诸位同学们，相信很多人都对你们说过，你们是这个国家的希望。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希望是什么？”
　　台下一片寂静。
　　廖长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希望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是当风雪载途，国运艰难时，望君奋勇向前，让我后辈远离这般苦难！”
　　说罢，他朝台下鞠了一躬，毫不犹豫地走下了讲台。
　　文春秋缓缓吐出一口气，率先鼓起掌来，随后全场响起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甚至连左向庭也都微微动容，礼貌地拍了几下手。
　　这场演讲结束，也奠定了廖长义在京洛大学的地位。无论何时，他的课几乎都是场场爆满，就算教室已经挤不下了，也有人坚持在外面的走廊里站着听课。
　　但谁也没想到，除了授课之外，廖长义在学校里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什么！？”
　　小说社的社长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教授，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您说，要担任咱们社团的教师指导？”
　　廖长义正色道：“对的。实在不行，让我旁听你们的围读也成。”
　　社长：“…………”
　　他虽然没去参加那次的开学典礼，但也听说过这位廖先生当时震惊全场的发言。
　　社长原本还以为这只是教授一时的玩笑话，没想到看这位的表情，好像……还挺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廖长义说，社长才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所以，你们答不答应？”
　　“答应，当然答应。”社长忙道。
　　有了教授做指导，他们社团每年就能领到更多经费，规模也自然能够更进一步了。
　　“那你们下次活动是什么时候？内容是什么？”廖长义追问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社员见面了！
　　“就在明天下午，”社长道，“活动内容就是给东方京报的报社写信催稿，我们有个社员的父亲就是报社的员工，所以可以保证这些信都能被送到晏河清的编辑手上。您要一起来吗？”
　　廖长义沉默了一会儿。
　　“来！”


第84章 
　　开学一段时间后，但凡是小说社的活动，廖长义基本是每场必到。
　　学生们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习以为常，到后来，甚至还会主动在讨论时邀请他一起加入。
　　不过廖长义也不是那种会妨碍学生自己交流思想的人，他一般都只会在旁边当个听众，顺便重点观察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和发言时的状态——直到现在，他都坚定地认为当初文春秋说那句话是在暗示自己，晏河清本人，一定就在这个白话小说社内！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锁定了一个名为康平的男生。
　　廖长义发现，他似乎对晏河清的作品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而且据说，他就是最早把《东方京报》引入社团的那个人，还是全校第一个发现晏河清才华的人，可以说是非常之可疑了。
　　这年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更何况廖长义觉得晏河清的确有真才实学，年轻人嘛，有点儿虚荣心也是正常的。
　　因此，他愈发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
　　在一次放学后，廖长义终于忍不住在半道上拦下了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康平。
　　“这位同学，”他很客气地先问了一句，“能借用你几分钟吗？”
　　康平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当然可以。廖先生您找我有何事？”
　　“倒也没别的，”廖长义清清嗓子，一脸笃定地看着他，“我加入你们社团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我是去干嘛的？”
　　康平：“呃……给晏河清写信催稿？”
　　“咳，这只是手段，手段而已！”廖长义被他堵得一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我都是为了你啊！”
　　康平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真的吗？但是廖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当不起您如此重视……”
　　“你当然当得起，”廖长义打断他的话，郑重其事道，“开学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我来京洛大学的目的。”
　　他一把握住康平的手，激动道：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晏河清！”
　　康平：“…………”
　　他张了张嘴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啊？”
　　“你不必跟我装傻，”廖长义大手一挥，自信道，“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就是晏河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对了，你接下来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顿饭，咱们边吃边谈，如何？”
　　“不不不，教授，您真的搞错了！”康平哭笑不得道，“虽然我也很想知道晏河清是谁，但我真的不是他啊！”
　　但康平刚想离开，廖长义就拦在了他面前：“等一下，先别走。”
　　他盯着康平，费解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明明你的院长和校长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虽然不教你，但现在也算是京洛大学的教授了吧，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刚来还不值得信任吗？”
　　“教授，这真的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你认错人了！”
　　康平跟他完全掰扯不清楚。
　　因为他无论怎么说，廖长义都已经认准了他就是晏河清。他被纠缠得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路过的一位同学能够救自己于苦海之中，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方校服的袖子：“同学，帮我个忙吧！”
　　乔镜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发出一声疑惑的“嗯”声。
　　康平看到他的脸，注意到乔镜就是去年寒假前他去图书馆借报纸时看到的那位管理员，顿时眼前一亮，都顾不得惊叹曾经的哑巴同学在一年之内痊愈成医学奇迹了，忙道：“我是白话小说社的人！就是当初每周都回去图书馆借报纸的，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乔镜礼貌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也没关系，但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教授解释一下，”康平苦着脸道，“我真的真的不是晏河清啊！”
　　乔镜：“…………”
　　在康平期待的目光中，他看向廖长义，慢吞吞道：“廖先生，我可以帮他证明，他确实不是晏河清。”
　　廖长义斜眼瞥他：“你拿什么来证明？”
　　乔镜沉默了。
　　他当然不好说因为我就是，只能叹了一口气，选择了围魏救赵的办法：
　　“廖先生，文校长找你过去。”
　　廖长义高高地挑起眉毛，将信将疑地问道：“文校长找我？”
　　乔镜点了点头。
　　那位来找过他那么多次，这个小忙，乔镜还是有自信他会帮的。
　　“那好吧，”廖长义明显不太情愿，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下次我再来找你。”
　　待他离开，康平立刻长吁一口气。
　　他一脸感激地看着乔镜：“太感谢你了同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乔镜。”
　　乔镜淡淡道。
　　没想到，康平却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你就是之前转专业转到我们学院的那个乔镜？左院长亲自给你批的条子？”
　　乔镜默默点头。
　　见是同院的同学，康平的态度立马又亲近了几分，他主动邀请道：“没想到你也是文学院的，那正好，要不要去我们小说社看一看？学期初我们正在招人，即使是刚加入的新社员，也是能拿到不少学分的。”
　　闻言，乔镜心下一动。
　　自之前和左向庭“不欢而散”后，他从院长那里捞学分的路也被堵死了。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乔镜的学分却还差几个，正愁该从哪里挣呢。
　　康平这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而且，乔镜想，这社团的名字，听上去还挺和他专业对口的？
　　“先问一下，”但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你们小说社，社员平时需要上台发言吗？”
　　“以前有的，现在人多了就全看自愿了，”康平爽朗一笑，“怎么样，要加入吗？”
　　但最终，乔镜并没有点头，只是说先和康平一起去看看，参加一次活动体验一下。
　　如今京洛大学的白话小说社，已经可以算是学校内数一数二的大型学生社团了，社员多达上百人，每次开会都必须要借用学校里最大的那间教室才能坐得下。
　　乔镜和康平进去的时候，人基本都已经到了，教室里的桌椅也被重新排列拼成了一个长方形，有点儿像是现代班级举办联欢会时的场景。
　　康平带着乔镜挑了个位置坐下，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纸笔，乔镜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那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稿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周围的喧哗声太过吵闹，他有些不适应地抱紧了怀里的挎包，但好歹这么多天课都上下来了，这种情形倒也不至于让他无法忍受。
　　“各位，差不多到时间了。”
　　又过了几分钟，社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发言了，教室内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注视着他的方向。社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这次的围读活动吧。今天轮到谁念了？”
　　人群中立刻有一个学生举手。
　　乔镜低声问康平：“今天读什么书？”
　　康平：“《五十六》。你看过没？”
　　乔镜：“…………”
　　他面无表情地想，你猜猜他看过没。
　　但其实乔镜来之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在看到那学生拿着《东方京报》走到教室中间时，他的心情勉强倒还算得上是平静。
　　大不了，就当是听有声书了。
　　这一期的《五十六》连载中，唐安已经离开藏地，带着设备来到了紫禁城脚下。
　　而在听到开头时，这个情节就已经引发了学生们中一阵轻微的骚动——紫禁城，这他们熟啊！
　　虽然现在北宁政府已经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紫禁城了，但是由于政府经费有限，基本上只要交一两个银元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去逛一圈，看守也不会阻拦。所以在场的学生们大多都进去参观过，就算没去过的，大学四年上下来，外围的宫墙也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作为历经两朝的皇家宫殿，在这个时代，很多文人都认为紫禁城是封建王朝的象征，很多留学生归国后还公然宣称它“远不如克里姆林和凡尔赛宫”，并在各种方面对其大肆批判，将其贬低的一文不值。
　　即使是本地的居民，对它也没有太多感觉，再加上一些死去宫女和太监的志怪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倒是不少教会的神父和外国人很喜欢参观这里，学生们经常会看到这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举着个笨重的相机在宫墙内外拍摄照片。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因为洋人没见过东方建筑，拍摄也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心而已。
　　但晏河清却似乎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这次和唐安一起进入紫禁城拍摄的，是一支多达几十人的团队，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其他国家的摄影师。直到现在，读者们才明白原来唐安这些天来走遍大江南北，拍摄了那么多民族文化的内容，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给国家拍摄一部纪录片——然而，何为纪录片？
　　这又是一个新奇的词汇。
　　晏河清将其解释为“记录一个国家历史文化、社会风貌和地理景观等等的真实向电影”，简单来说，就是以国家为主体，向世界的一次自我介绍。
　　很多人在听到这里时，已经忍不住狠狠皱眉。
　　因为他们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国家有什么可拍的东西。别的国家都向世界介绍自己先进的科学技术、民主的政治体制和现代化的文明，而他们呢？
　　他们只有互相甩锅针锋相对的无能政府、封建落后的传统文化，还有四万万民智未开的愚钝民众。街道上到处都是流浪儿，前朝签订的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问题到今天都还没解决，就连留学生在外也因为体质问题被嘲笑是东亚病夫……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们在面对洋人时，怎么能挺直腰板？
　　但唐安的看法却似乎与他们截然不同，他顶着烈日在紫禁城中拍摄，从朝阳初升一直排到日暮黄昏，如此接连十几天，临走时都还依依不舍，觉得其实还大有可拍。
　　最终，所有人的素材都被整理到了一起。
　　历时近三年的拍摄，他们终于得到了最后的成片。
　　宫铃声响，从紫禁城的中轴线出发，万里江山的绮丽画卷在小说内外的观众眼前缓缓展开，从秦扫六合到开元盛世万国来朝，五千年历史在人们眼前一晃而过。然而逝者如斯夫，往事不可追，沧海桑田，镜头一转，便来到了现今的时代。
　　没有比《五十六》的读者们更清楚唐安一路走来的经历了，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连历史尘埃都算不上的渺小普通人，竟然也可以代表一个国家。
　　大雪满山，烟雨江南，九州大地上的四万万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经历生老病死，爱恨离别，一如百年前他们的先祖一样。曾经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开出了花朵，被炮火驱赶的燕子又从远方飞了回来，即使黑夜降临，也没有人再会害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太阳就会再度升起。
　　纪录片的最后，镜头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经历了六百年的风雨，紫禁城依旧屹立在这片大地之上。
　　它从未改变，是这个时代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来自五十六个民族的孩子们穿着各自的传统服饰，手拉着手唱着儿歌，身后的老城墙上，一群白鸽振翅而飞，消失在天际。
　　在那名学生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教室内寂静的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其实最后这段情节并不适合用文字形式表达，但是晏河清却硬生生靠着文笔弥补了这一缺陷，小说中如临其境的画面感和深刻的共情几乎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如痴如醉，把文学的魅力表现得淋漓尽致——正如之前那位评论家所点评的那样，“笔下千里江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在炫技了。
　　康平坐在座位上，发了很久的呆，这才喃喃了一句：
　　“以后谁要再说废除汉字，我就跟谁急……”
　　社长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精彩了，”他说，“确实太了不起了。同学们，现在就拿起笔吧，我觉得我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乔镜看着其他人都纷纷摊开稿纸，闷不吭声地奋笔疾书起来，有些疑惑地问康平：“这是在干什么？”
　　“写读后感啊，”康平说，“这是社团作业，每个人都要写的。刚才听了那么多，你就没有一点儿感慨吗？随便什么都可以的。”
　　乔镜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空白的稿纸，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说，他现在是要为自己写读后感了？


第85章 
　　写读后感这种东西，可以说每个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都经历过。
　　由于这玩意儿的重点在“感”而不是“读”上，因此它的涉及面也尤为广泛。
　　学校组织看电影可以写一篇，出去春秋游可以写一篇，看完一本书也可以写一篇。总之只要当老师想不出要布置什么作业，但又不想让学生们闲着时——那就去写读后感吧！
　　等发展到初高中，读后感就变成了阅读理解，经典题目诸如“鱼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门前两颗枣树的意义”等等等等，连作者本人来看了都得傻眼。
　　乔镜现在倒还不至于傻眼，但要说他有什么感想，那也肯定是胡扯的。
　　他的想法就是刚才读的那些东西，该写的都已经在小说里写完了，还能让他写什么？
　　写自己之所以在小说里写到白鸽，是因为景星阑那天晚上给他炖的鸽子汤太好喝了，以致于他写稿子的时候一直念念不忘，写完后还在思考这种半野生的鸽子烤起来好不好吃吗？
　　乔镜叹了一口气，最后决定还是直接抄康平的吧。
　　读书人的事，能叫抄么？
　　自然不能。
　　于是，乔镜便理直气壮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康平写完后，借他的拿过来瞅了一眼。
　　……然后他就被扑面而来的彩虹屁给糊了一脸。
　　乔镜深吸一口气，在康平一脸“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好棒棒”的期待目光下，颤抖着将稿纸放回了他的桌子上。
　　这种东西，别说让他抄了，就连多看一眼，都能让乔镜羞愤欲死。
　　“我觉得，”他委婉道，“我大概不太适合这个社团。”
　　康平惊讶道：“为什么？”
　　乔镜：因为他不会写彩虹屁。
　　当然，明面上他的解释是抽不出那么多时间来参加活动。这个理由很充分，康平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劝说，毕竟是社团活动，人家不想参加的话强求也不太好。
　　但在回去的路上，乔镜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在校园里看到笑眯眯朝他招手的文春秋时，他这才反应过来，昨天自己还忽悠了一个廖长义去找校长呢。
　　“文校长。”他走过去，主动道歉，“抱歉，没打扰到您吧？”
　　“放心吧，没有，而且我本来就有事情要去找长义的。”文春秋笑道，看表情还挺高兴的，“本来我以为你这孩子是个一根筋的老实人，没想到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老实嘛，不错不错！”
　　乔镜：“…………”
　　这真的是在夸奖他吗？
　　但是乔镜当然不会觉得文春秋今天找他只是单纯为了这件事，于是他便主动问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文春秋：“倒还真有一桩。还记得之前玄华说要替你翻译书吗？现在已经翻译好了，他让我拿给你看看。”
　　乔镜惊讶道：“这么快？”
　　“是啊，”文春秋感叹道，“所以我才说这老家伙性子倔，明明这么上心，结果连翻译好的书都要让我转交给你，你看看，像不像话！”
　　乔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译本递给自己，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他停顿了一秒，接过来翻开，发现里面的每一页都是左向庭的亲笔手稿。作为一代语言学大师，翻译上的信达雅他可以说是无出其右，明明是乔镜自己写下的故事，他却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对于一部文学作品来说，好的翻译必须要体会原作者写作时的思想与情感，并将其融入另一种语言中表达出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借着文字在碰撞共鸣，但凡左向庭夹带一点私货，乔镜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感受。
　　文春秋看着他专注阅读的模样，虽然不太忍心打扰他，但还是出声道：“这本书我也看了，说实话，玄华能做到这一步，我也没想到。”
　　他感叹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乔镜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书中拔出来，抬起头认真看着文春秋：“我知道。”
　　他朝校长鞠了一躬，转身时正好看到教师办公楼的三楼窗口处，某位院长的窗帘还在欲盖弥彰地晃动着，唇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
　　左向庭版本的翻译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权威，但是在他之前，其实乔镜的作品早就已经被翻译成了好几个版本，走出国门了。
　　在这方面出力最多的还要数留学生们，他们带着晏河清的小说漂洋过海，又把这些文字翻译成当地的语言，在各个国家传播开来。
　　虽然留学生们的翻译水平参差不齐，但很多外国人还是通过他们了解到了晏河清这个作者，尤其是《五十六》这本书，主角唐安更是戳中了海洋文明骨子里那种对自由和冒险的向往，在欧美各国都非常受欢迎。
　　一位从未到过东方的画家，还凭借着书中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用画笔绘出了那幅唐安攀登珠峰的油画。
　　相比起连绵的雪山，唐安在画面上的身影几乎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种人类对宏伟自然之力的征服，这种渺小和宏大的对比张力却跃然纸上，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这幅油画的整体色调非常明亮，时间是破晓的清晨，万道霞光在天边亮起，灿烂的金光落在皑皑白雪的最高峰上，也照在唐安手中的旗帜上——巧的是，虽然现在华夏并没有自己的国旗，但是为了表现出更丰富的色彩，那位画家还是为他画上了一面鲜红的旗帜。
　　除此之外，还有在海外学习音乐的留学生在看完这本书后，热泪盈眶，连夜谱出了一首曲子，并邀请了隔壁学习文学的学生为它写词。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首歌的旋律从校园开始，传遍了整个国家的留学生群体，又从留学生中传到西方国家，再传回国内时，它已经有了用十几个语言演唱的不同版本。
　　《五十六》完结那天，许维新在报社开了一瓶香槟。
　　虽然最后他还是觉得这玩意儿不带劲，吨吨吨喝白酒喝到差点儿人事不省，但是在醉倒之前，他抱着许晓明的大腿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唱着这首歌，音几乎都要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醉了，所有人都听得眼眶泛红——身为新闻行业的从业人员，这些年来，基本上没什么人能比他们更憋屈了。
　　每次国家一遭受什么欺辱，别人可以骂天骂地，就他们不行；不仅如此，还得乖乖挨骂，什么垃圾走狗卖国贼的词儿都得全盘接受，时间一长，就是想不同流合污自甘堕落也难。
　　但凡有点儿良心还在这个行业混的，就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如果他们不在《东方京报》工作，如果上司不是许维新这样的人，如果报社没有晏河清……或许他们其中很多人，现在早就不再从事这个行业了。
　　而在《五十六》完结之后，乔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写新书。
　　廖长义似乎也放弃了扒他的马甲，开始安心在学校里教书，偶尔和人在报纸上骂骂仗，再每逢周一去街上买份《东方京报》看看这周有没有新的连载刊登。
　　总的来讲，日子过得也还算是平静充实。
　　但越来越萧条的街道、街上愈发紧张的气氛和几乎随处可见的“还我河山”标语，也在预示着这个国家正无可避免地迎来了近百年来的至暗时刻。
　　乔镜在从008那儿确定了基本上不太可能在这个世界收集到足够的声望值后，便放弃了按时毕业的打算，向学校申请了提前一年毕业。
　　通过在这个世界赚到的声望值，008可以将他们传送到一个人口更多、文化水平更高的世界，这样收集到的声望值也能够更多，远比在这个时代再呆个二三十年来得划算。
　　只是，乔镜还放心不下那两个小的。
　　乔景到底还是没听他们的话，在距离满十六岁的前几个月就偷偷跑到征兵点报了名。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中了什么狗屎运，可能是这段时间个子窜的太高了，他竟然被看上当了预备飞行员。
　　现在每天都不知道被拉到哪里去训练，学也不上了，基本上一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
　　胭脂见状，立马宣布自己十六岁就要考上大学，绝对不会输给乔景。而当乔镜从文春秋口中打探到下学期京洛大学准备收三十名女学生时，整天更是跟打了鸡血一样，头悬梁锥刺股地准备考试。
　　因为他们两个，乔镜觉得，如果他和景星阑要离开这个时代的话，起码还得再等两年。
　　但是提前毕业已经申请过了，乔镜也只能开始跟着大四一起上课，顺便还要多修几门来弥补社团的学分。
　　左向庭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安排的这么紧，但是他尊重乔镜的选择，只是嘴上冷冷地提醒了他几句如果考试没过，那就别想什么提前毕业了，能不能毕业都是个问题。
　　在屡次催稿都被乔镜用“我得先完成教授布置的课业”这个理由拒绝后，许晓明终于大彻大悟了。
　　他无可奈何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曾经记录着许维新催稿血泪史的笔记本，在第一百三十七条拖稿理由“心忧天下，弃笔从戎”后，又恶狠狠地加上了一条“提前毕业，要写论文”。
　　下辈子，死也不当编辑了！


第86章 
　　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盛夏时节。
　　时局紧张，就连烈日也无法晒去人们心中的阴霾。路上行人的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和麻木，连带着校园中的气氛也愈发沉寂严肃起来。
　　和乔镜同届的学生，不少都和他一样申请了提前毕业，甚至还有人因为家庭原因直接退学的。眼见着课堂一天天变得空荡，就连教授们上课时也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加上你，今年申请提前毕业的学生一共有十七名，你是其中成绩最好的。”在一次下课后，左向庭把乔镜叫住了，“按照惯例，你要和大四的学生代表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现在还有几个星期的时间，记得提前准备一下。”
　　乔镜当场愣住了。
　　“毕业典礼……发言？”他喃喃着，语气艰涩道，“先生，这个我真的做——”
　　“不要跟我说做不到，”左向庭却像是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要毕业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马上就不再是学生了！”
　　他冷冷道：“既然你选择了写作这条路，那你将来就免不了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你以为现在的社会还会允许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写你自己的东西？做梦。你要知道，我和文校长护不了你一辈子！”
　　乔镜嚅动了一下嘴唇，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左向庭继续道，“但无论是从政还是只在文坛混，你都必须要学会表达自己，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支持者和筹码。否则将来等着你的，要么是泯然众人，要么就是被人曲解利用，最终被逼上绝路。”
　　顿了顿，他又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本来跟文校长建议说以你这样的性子，毕业典礼大不了换个人上也可以，但是他坚决反对。”
　　这点倒是乔镜没想到的。
　　按照校长平日里对他表现出来的温和态度，乔镜原本还以为是左向庭极力要求他上去发言，没想到这次居然是文春秋提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在毕业之前，你都还是京洛大学的学生，”左向庭收回自己的视线，望着窗外淡淡道，“现在政府内部知道你的身份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与其这样，那还不如主动站出来，告诉全天下你就是晏河清。”
　　听到这里时，乔镜终于明白了。
　　文春秋是想要借这次毕业典礼，为他搭建一个舞台，最后送他一程。
　　如果他当真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一名普通学生，得此助力，毕业后必定是海阔天空，鹏程万里。
　　“先生……”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
　　望着左向庭那双平静而苍老的双眼，黑发青年最终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然而，知道和做到毕竟是两码事。
　　乔镜虽然同意了上台发言，以他对自己的了解，用头发丝也能预料到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车祸现场。尽管他早早就写好了发言稿并倒背如流，可是等上了台，乔镜估计自己一秒钟就能全部忘光，然后就等着呆站在台上和下面的人大眼瞪小眼吧。
　　这样恐怖的场景，光是想象一下，他就觉得要无法呼吸了。
　　无奈之下，乔镜只能向身边最了解自己的景星阑求助。
　　“这个……”景星阑也觉得有点儿难办，毕竟他从来没因为这个苦恼过，是公司开年会的时候甚至能直接上台激情献唱的标准社牛总裁，“要不，你把台下的观众都想象成倭瓜？”
　　他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乔镜面无表情道：“恐怕上台后我只恨不得自己是倭瓜。”
　　景星阑：“…………”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时，旁边的008突然出声道：“你们可以去虚拟世界先模拟一下毕业典礼时的场景啊，习惯了不就好了嘛。”
　　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
　　于是，当晚。
　　虚拟世界中，乔镜穿着一身黑色的学生装，站在学校礼堂的演讲台上，脸色苍白地和下面安静的观众们大眼对小眼。
　　无数双眼睛对准了他，果不其然，乔镜的大脑一秒格式化。
　　别说发言的内容了，他甚至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虚拟世界，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景星阑坐在第一排，无奈地望着他：“别太紧张了，上台的时候观众不会是这样的反应的，你不用把他们想得太死板。”
　　乔镜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用力闭了闭眼睛，面前的观众顿时消散一空。
　　景星阑也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不是，”男人哭笑不得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次重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行吗？”
　　乔镜移开视线，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忘了。”
　　由于这个小插曲，第二遍开始，乔镜明显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各，各位老师们，同，同学们，大家上……上……”
　　黑发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背着稿子，双眼根本不敢往下看，只能直勾勾地盯着礼堂的天花板。时间久了，都让下面的景星阑有种乔镜在冲他翻白眼的错觉。
　　“那个，”在听乔镜说了二十多遍“上午好”后，男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要不，你就只看着我说话吧。权当礼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样？”
　　乔镜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汇聚到他身上。
　　这次似乎有了一些成效，但依然效果不大。
　　反反复复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着依然上台没讲几句话就卡壳的乔镜，景星阑头疼地揉了揉眉头，心想这怎么越练越回去了，表情都还不如第一次自然呢。
　　乔镜也有些泄气。
　　最后，他干脆盘膝坐在台上，神色低落地自言自语道：“明天还是去找文校长吧。”
　　之前自己答应的那么轻易，却忘了社恐根本不是那么好克服的。乔镜明白文春秋对他的苦心，但连续十几次的失败也实在是让他没有办法了。
　　鼓起勇气在公共场合发言……他大概这辈子都做不到了吧。
　　乔镜默默在心里想着，刚想抬头告诉景星阑自己的打算，但在看到男人的模样时，却一下子被他给呛到了，控制不住地拼命咳嗽起来。
　　他睁大双眼，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嗯？”
　　面前的大倭瓜，啊不，是穿着倭瓜套装的景星阑颇为自得地在原地蹦了一下，还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道：“怎么样，这样感觉好点儿了吗？不紧张了吧？”
　　乔镜：“…………”
　　“噗。”
　　他情不自禁地漏出一声笑。
　　但正如景星阑所说，在看到这个倭瓜之后，乔镜就算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了。
　　景星阑摇摇晃晃地走到舞台边上，从倭瓜套装里伸出一只短短的手，努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再来一遍吧，离毕业典礼还有几个星期，咱们还有的是时间呢。”
　　乔镜坐在台上，正好能和台下的男人平视。
　　景星阑原本还以为他至少会表现出一点感动，正打算乘胜追击一番，没想到乔镜沉默片刻，竟然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道：“你这倭瓜，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吗？”
　　景星阑刚打好的腹稿顿时胎死腹中。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世上怎么会有乔镜这样的木头，但最后连男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被你发现了。”
　　毕业典礼当天。
　　一大早，礼堂便人满为患。
　　京洛大学的名头毕竟摆在这里，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高等院校，除了今年的毕业生外，在场还有受邀前来的各界名流，以及一些新闻报社的记者们。
　　但放眼望去，还是坐在第一排那位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灰色领带的男人最为引人瞩目。
　　他正是之前除夕时来给景星阑他们送礼的景家长子，景黎。
　　景黎环顾一圈，没发现景星阑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典礼都快开始了，人呢？
　　然而，直到文春秋上台发表演讲，景黎都没有看到景星阑出现在礼堂。
　　“……愿诸君都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无论如何，母校永远都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文春秋用一句话简单结束了他的发言，“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下面有请毕业生代表发言。”
　　在热烈的掌声中，大四的毕业生代表走上了演讲台。
　　景黎旁边的座位仍旧是空空荡荡，他从口袋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典礼开始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景星阑仍旧没来。
　　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要知道，在典礼开始前，景黎还特意去了礼堂后台一趟，和默默坐在角落里的乔镜聊了两句话。
　　虽然黑发青年给他的回应只是简单的“嗯”或者摇头，但是景黎早就知道了他的性格，因此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愈发好奇自己的二弟平时是怎么跟这位相处的，以及，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正想着，鼓掌声将景黎从沉思中唤醒，台上那位学生的演讲也结束了。
　　“最后，有请提前毕业生代表乔同学为我们发言。”
　　待主持人说完，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清瘦青年从后台缓缓走了出来。
　　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在演讲台后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紧握，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各位老师们，同学们，来宾们，大家上午好，”他勉强顺利地说完了第一句话，“我……”
　　乔镜说着，视线控制不住地与台下的观众们交汇。
　　瞬间，他的大脑再度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逐渐颤抖起来：“我……”
　　四周开始出现了轻微的议论声，文春秋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不行吗。
　　正当他准备起身为乔镜解围时，突然，礼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乔镜猛地抬头望去。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身穿黑色西装、头戴灰色绅士帽的景星阑大步从礼堂门口走了进来。
　　他似乎对自己是全场焦点这件事丝毫没有自觉，在环顾一圈后，便一脸淡定地坐在了表情难以言喻的景黎边上，甚至还冲对方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
　　其实他的打扮和在场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
　　“二弟，”景黎嘴角抽搐地看着他绑在帽子上滴溜溜转的风车，“你这是在干什么？”
　　景星阑：“找回童心。”
　　景黎：“…………”
　　他默默地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些，生平头一回体会到了家门不幸的感受。
　　景星阑对他这个便宜大哥内心的想法丝毫不在意，男人只是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抬起头，对讲台上的乔镜说道：“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同学你继续。”
　　乔镜攥紧的拳头慢慢放松。
　　他看着景星阑头上还在旋转的小风车，薄唇紧抿，随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不，一点儿都不晚。”


第87章 
　　在接下来的发言中，乔镜全程都没有一处卡壳。
　　事实上，他和礼堂中的其他人一样，全部注意都被景星阑头上的那个风车吸引了。
　　即使乔镜演讲到一半的时候男人就已经把它摘了下来，但很多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动不动就往他的头顶瞟一眼，等过了一会儿，再瞟一眼。
　　好怪哦，再看一眼.jpg
　　看着在场记者们兴奋的表情，景黎扶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预见到之后父亲在家咆哮的场景了。
　　“至于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景星阑淡淡道：“他值得。”
　　他很明白，自己这位便宜大哥，本质上是个表面温和但内心权力欲望很重的人。
　　因此，他们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
　　景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好吧。”
　　其实最初景星阑“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时候，景黎还怀疑过自己这位二弟是不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但是经过今天这一遭……
　　就算是演戏，他心情复杂地想，那也未免入戏太深了些。
　　“等过会儿我去跟那些报社打声招呼，”景黎说，“不会让他们报道的。”
　　景星阑笑了笑：“放心，马上就会有更大的新闻了，他们不会盯着我的。”
　　景黎：“嗯？”
　　但还不等他继续追问，周围响起的掌声就打断了景黎还没说出口的话。
　　——乔镜的演讲结束了。
　　但在冲着台下的观众们鞠躬后，他并没有直接走下演讲台，而是停顿了几秒钟，等待掌声平息后继续说道：“最后，请允许我向恩师左向庭先生和文校长表达自己深深的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助犹如拨云见日，学生没齿难忘。”
　　“我在进入大学后不久，便申请了学校的补助，正是这笔钱帮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他看着坐在下面一脸欣慰的文春秋，和看似没什么表情的左向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视前方。
　　“因此，在毕业之际，我将把《五十六》的全部稿酬都捐给母校，希望在未来，学弟学妹们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在课堂上学习，不坠青云之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的发言结束了，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乔镜紧抿着唇，再次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正当他转身想走的时候，廖长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站住！”他不可置信地喊道，“你是晏河清？”
　　黑发青年转过身来，沉默几秒，微微点了点头。
　　伴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整个礼堂瞬间沸腾了。
　　各界代表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的学生们激动到脸色发红，拽着身旁人大声议论着关于晏河清的各种小道消息，旁边的记者们更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台，怼着乔镜的脸咔咔拍照。
　　大新闻！这绝对是大新闻！
　　但最震惊的，还是坐在角落里的康平和小说社社长。
　　两人现在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都处于一种大脑断片的状态中。
　　好半天，社长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盯着康平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
　　康平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乔镜在看到自己的读后感时，会露出那种难以直视的微妙表情。
　　——苍天啊，他写的那些东西居然被作者本人看到了！
　　康平绝望地把脑袋深深埋在双臂之中，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去自挂东南枝吧。
　　感受着四周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文春秋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现场的情况失控前，他及时站起身，拔高声音道：“各位同学和代表们，请安静一下，毕业典礼现在还没有结束。”
　　廖长义和他对视一眼，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喊住乔镜，于是什么都没说的默默坐下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黑发青年。
　　看他的表情，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乔镜心虚了一秒，在文春秋眼神的暗示下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快快地溜了。
　　在毕业生代表发言完后，接下来就是学生合唱团的表演。
　　然而，尽管礼堂已经恢复了安静，但很显然，这会儿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台上了。
　　景黎斜眼瞥了身旁人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大新闻’？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之前护的跟什么一样，怎么突然就舍得让人站到台面上来了？不怕之后再出事？”
　　景星阑：“放心，不会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乔镜的性格了。
　　就算这次因为种种原因克服了社恐上台发言，但只要一毕业，景星阑可以肯定，过不了两天乔镜就会重新变成家里蹲的宅男作家，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门。
　　乔镜就是那种典型的，在进行过一次社交后，需要长时间的独处和安静思考让自己恢复平和状态的人。景星阑倒是正好和他相反，他是在长时间社交后，偶尔会在家呆几天转换一下心情。但无论是他还是乔镜，都已经把和对方的相处放在了自己的舒适区内，在经历了漫长的磨合后，终于达成了完美的互补。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毕业典礼结束后，蠢蠢欲动的记者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一窝蜂地涌上前四处寻找，几乎快把礼堂翻了个遍，却还是连乔镜的影子都没找到。
　　最后，他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采访文春秋。
　　然而这位也是个老狐狸，一直笑眯眯地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不肯直接回答乔镜和景星阑之间的关系，反倒是好几个记者稀里糊涂地被他当场安利了几本晏河清的书，等掏完钱后才反应过来，懊悔的一拍大腿——搞什么鬼，他们可不是来参加义卖的啊！
　　廖长义要比他们幸运一些，他好歹是个教授，乔镜之前还忽悠过他一次，这不见一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是当他真的和心心念念多时的晏河清见面后，看着黑发青年在他面前拘谨的模样，廖长义突然就发现自己之前想好的一肚子问题，竟然一个都问不出口了。
　　左向庭一眼就看出了他语塞的原因，冷哼一声讽刺道：“看来你也是知道自己岁数的人。堂堂一介教授，有这么纠缠学生的吗？有什么问题自己想去，还指望年轻人给你喂饭吃？”
　　廖长义虽然知道左向庭说的没错，但还是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狡辩道：“你懂什么，我这叫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耻下问！”
　　“廖兄脸皮甚厚，”左向庭直摇头，“吾甘拜下风。”
　　当着乔镜的面，这俩小老头毫不顾忌地开始了迟来几个月的掐架，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分毫不让。
　　乔镜：“…………”
　　蝉鸣声响，夏日的灿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他抬头望向天空，明白在这一刻，自己在这个时代短暂而精彩的校园生活，就要彻底结束了。
　　舍不得吗？
　　确实有一些。
　　在单独从文春秋手中接过自己的毕业证后，乔镜最后一次向着几位先生们深深鞠躬，在他们的注视下，最后一次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大门，转身离开。
　　“一代又一代，”文春秋叹息道，“我们也老啦，玄华。”
　　左向庭淡淡道：“人都会老的。”
　　“是啊。”文春秋笑了笑，“接下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
　　第二天，不出所料，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上报道了乔镜在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一时间，南北文坛纷纷哗然——
　　见了鬼了，晏河清竟然真的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也直接导致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乔镜收到的信件数量翻了三倍还有余。除了北宁政府的邀请外，还有各大报社和一些高校都对他开出了高薪聘请。甚至就连南方政府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他们似乎有一种错觉，觉得乔镜可以买一送一，只要他来南方了，过不了多久廖长义也会跟着他一起回来。
　　但是乔镜一个都没有答应。
　　他连这些信件都没有拆开，基本都是景星阑帮忙回复的。
　　因为就在他从京洛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天，难得回家一趟的乔景就告诉他们，因为前线吃紧，他们很可能就要被派去战场支援了。
　　乔镜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在他看来，乔景完全还是个孩子，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刚刚搞清楚各种仪表盘和按钮的作用，总共试飞不到三次——甚至，直到下个月，他才刚满十六岁！
　　“别担心啦，”乔景自己却表现得很轻松，还有心情和他们嘻嘻哈哈，“也不算马上了，我估计还能在家呆好几周呢。队长都说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派我们出动的。”
　　他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胭脂。
　　随着年纪增长，乔景对胭脂的态度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来吵架时的默默忍让，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次回来，他还给胭脂带了一根红头绳作为礼物，然而没想到，才刚说完这番话，胭脂的眼眶就红了。
　　“谁要你的破头绳！”她骂了一句，声音中都带上了一丝哭腔，“没事尽会逞能，最好别回来了！”
　　说完，她便噔噔噔地跑上了二楼，呯的一声，重重甩上了房门。


第88章 
　　自那天之后，乔景又在家中平安无事地呆了一段时间。
　　他似乎又回到了去上中学之前跟着乔镜在家自学的模式，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帮打扫卫生的阿姨干活，趁着大太阳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晒，顺便逗逗在阳光底下睡觉的008，每次吃完饭还都抢着洗碗。
　　但要让乔镜用一句话概括他的这些行为，那就是活像是个期末考砸锅后，只能在放假时努力在家靠做家务积极表现的学生。
　　他到底没办法真生乔景的气，但是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胭脂照旧去上她的课，无论乔景百般讨好，还经常去街上买水果点心回来给她，也丝毫不为之所动，完全把乔景当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乔景甚至巴不得两人大吵一架，然而胭脂压根儿不搭理他。
　　就算像以前一样成天和自己对着干，他苦笑着想，也比现在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强啊。
　　他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向乔镜和景星阑求助，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让胭脂消气。
　　景星阑实话实说道：“你如果不去，那她绝对就会理你了。”
　　乔景瞪大了眼睛：“我怎么可能当逃兵？”
　　“你还没满十六岁，世上没人会把一个孩子叫做士兵，”坐在一旁的乔镜忽然道，“现在召集令还没有下达，你还可以选择别的路，依然可以报效国家。如果想当将军，有很多种不同的办法。”
　　但乔景只是摇头。
　　“我现在不想当将军了，”少年的眼睛亮闪闪的，脸上满是憧憬和意气风发的傲然，“飞行员多帅啊！蓝天才是我的归属！”
　　乔镜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直接跳过了结婚生子这个阶段，提前十年拥有了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儿子。
　　心累。
　　于是，他把视线投向了景星阑，用目光默默示意他：你来。
　　景星阑叹了一口气，无声回应：孩子大了，怎么劝？我也没办法啊。
　　乔镜微微皱眉：你真的认真劝了吗？
　　景星阑一脸诚恳：当然！
　　乔景无语地看着这两位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打哑谜，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道：“那个，咱们还是先上课吧。”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乔镜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来给乔景上课。
　　至于课程的内容，当然不会再是什么国文算数了，而是《孙子兵法》、《战争论》等等军事教材，甚至在讲到具体案例时，乔镜还暗搓搓地把二战以后的各类经典战役改头换面，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事实证明，乔景学习水平不大行，在军事战略方面却的确有过人的才能。
　　为了方便乔镜教学，景星阑还特意自己用沙土做了一个小型沙盘放在家里，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们是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开作战会议呢。
　　为了让教学过程不那么枯燥，乔镜在讲完理论部分后，还经常会讲一些天马行空的小故事。每当这时，一直和乔景闹冷战的胭脂都会默不作声地搬个小板凳过来坐下，和乔景一起听他讲故事。
　　这也是一天之中，两人唯一能和平相处的时期了。
　　盛夏倏忽而过。
　　随着天气渐渐转凉，在立秋来临的那一天，一直悬在几人心中的大石，也终于尘埃落定了。
　　“我都要走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呗，”乔景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转头又看到了胭脂那拉得老长的臭脸，不禁揉了揉鼻子，无奈道，“女孩子老是生气可是会变丑的。”
　　胭脂冷哼一声，倒是终于肯搭理他了，只不过语气依然很不客气：“我丑不丑的，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乔景低声嘟囔了一句。
　　胭脂没听清，还以为他是在暗搓搓说自己坏话，顿时竖起了眉毛：“你说什么？”
　　“不，什么都没有。”
　　乔景立刻立正站好，还笑嘻嘻地冲她敬了个礼，但在胭脂忍不住动手抽他之前突然主动凑到少女面前，到真把胭脂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你，干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仰去，扎在脑后的麻花辫在半空中晃了晃。乔景很高兴地看到她今天还是绑上了自己送的红头绳，一时激动，竟然“吧唧”一口亲在了少女脸颊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下一秒，乔景就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
　　他红着一张脸，眼神闪烁地跑到下楼来送别的景星阑和乔镜面前，还大声道：“先生，师公，我走啦！你们保重！还有，记得帮我看着点儿这丫头，别让哪颗白菜被她给拱了！”
　　胭脂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乔景，你欠揍是不是！”
　　乔景哈哈大笑起来，灵活地弯腰躲过她扔来的苹果，一把抄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三步并两步地大步跑了院子里，一边后退一边朝几人使劲儿挥手。
　　门口停着一辆敞篷军车，伴随着发动机远去的声音，少年远远地朝胭脂喊道：
　　“等我打了胜仗回来，我就——娶你——”
　　乔镜眼疾手快地堵住了胭脂的耳朵，换来两人一个诡异的眼神。
　　“先生，您这是干什么？”胭脂不解道。
　　“这是flag，”乔镜严肃道，“你绝对不能听。”
　　胭脂：“…………”
　　不过……
　　乔镜皱着眉头：“乔景这小子，竟然喜欢胭脂？”
　　他转头问景星阑：“这件事你知道吗？”
　　景星阑默默点头。
　　乔镜又盯着胭脂：“你也知道？”
　　胭脂微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连她抱在怀里的008也默默举起了爪子，表示自己也早就知道了。
　　乔镜睁大双眼，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所以，整个家里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
　　景星阑咳嗽一声，不得不委婉地告诉他真相：“其实吧，我们都是自己发现的。乔景他的表现，真的已经很明显了。”
　　乔镜和他大眼对小眼。
　　“……哪里明显了？”
　　胭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望了满脸无奈的景星阑一眼。
　　但不得不说，由于乔镜出人意料的反应，这次离别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太过悲伤。只是偶尔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编头发的时候，胭脂还是会呆呆地盯着那条红头绳，发上一时半刻的呆。
　　等回过神来了，她又恼自己没出息，最后干脆把那条头绳扔到了抽屉最深处，眼不见心为静。
　　毕业后的时光过得就像是加了几倍速一样快，乔镜在家呆太久了，等上街买稿纸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马上又要到新年了。
　　但今年的街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萧条。
　　店铺大批大批地关闭，原本家家户户都会装饰门面的红灯笼和春联也基本上看不到了。国内战况焦灼，到处都人心惶惶，物价更是飙升到了一个普通人都快无法承受的地步，街上的流浪儿数量越来越多，人们的精神面貌更是呈现出一种麻木颓废之感。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导致了城内死气沉沉，丝毫都没有过年的气氛。
　　唯一还算热闹的，大概就要属城东的戏园子了。
　　名角儿程雅蓉在那里举行义演，说是募集到的资金将悉数捐出，为国家建造战机。程雅蓉如今算是国内当之无愧的头号花旦，演出基本是场场爆满，创编的新戏更是广受欢迎。
　　因此，很多戏迷就算是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也一定要为他捧场，更别提这次还是义演了。
　　不过对于这位，乔镜其实早有耳闻。
　　毕竟当初他在和章书旗当舍友的那段日子里，这人就老是在自己耳边念叨着这位程角儿，能让章书旗这样的花花公子都念念不忘的男人，程雅蓉也算是头一位了。
　　乔镜从未去过戏园子，也对听戏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因为乔景成了飞行员的缘故，他连带着对发起这次募捐的程雅蓉也有了一丝好感，还在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主动问景星阑和胭脂他们要不要去听戏。
　　景星阑夹菜的动作一顿，立刻答应下来：“好啊。”
　　其实他挺担心乔镜的状态的。因为自乔景走后，黑发青年虽然表面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是景星阑知道他的心情一直很低落，所以还特意给两家报社打了招呼，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再催乔镜写稿了，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原本他以为，这次乔镜出门去街上逛一圈，心情会更加糟糕，没想到现在看上去，竟然还挺高兴的？
　　看戏这种消遣事情，胭脂自然也不会反对。
　　因此，在周六下午的时候，他们三人一猫便从家中出发，坐车来到了城东的戏园子。
　　景星阑定的是二楼的楼座，在台上的人开嗓前，他还坐在座位上，低声和乔镜讨论这次他们要捐多少。
　　乔镜之前就已经把《五十六》的全部稿酬捐给了京洛大学，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继续写作，因此囊中羞涩算不上，但口袋里也肯定不比之前富裕了。
　　不过，他还是捐了整整三十银元。
　　尽管这么点钱对于造一架飞机来说是杯水车薪，但这几乎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二胡声响，伴随着全场震天的叫好声，作贵妃打扮的程雅蓉登台亮相了。
　　乔镜确实不懂戏，但是静下心来，倒也从唱词中品出了一丝韵味。但就在听戏的中途，他偶然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景星阑时，发现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食指轻敲扶手，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唱，注视着程雅蓉的目光还颇为欣赏。
　　再加上今儿天冷，他出门穿了件厚重的黑色毛领大衣，往那儿大马金刀的一坐，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电视剧里一掷千金包养戏子的民国军阀。
　　乔镜默默地收回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不愉快。
　　义演结束后，便是公开募捐的环节。
　　乔镜和景星阑两人加在一起，一共捐了快一百银元了，台上的程雅蓉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不禁抬头望向二楼的方向，朝着景星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乔镜刚平复好的心情又泛起了波澜。
　　虽然知道程雅蓉站的那个角度，大概率是因为没注意到自己，但是在听说这位还邀请他们去后台一叙时，这种不愉快又像是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地从他的胃里冒了出来。
　　他又疑惑又难受，因为乔镜甚至都不明白，这份不愉快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旁的景星阑很快就发现了乔镜在情绪上的波动。
　　他猛地攥紧拳头，强行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故意随口夸了几句程雅蓉的唱腔不错，扮相也很精致，不愧是享誉全国的一代京剧名家云云。
　　黑发青年沉默地听着，虽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在注意到这点后，景星阑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快感。
　　——能让乔镜开窍，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当他们来到后台，对着刚刚卸完妆的程先生报上自己的姓名时，这位长相清雅秀丽的旦角却猛地睁大了双眼，瞬间把目光锁定在了乔镜身上。
　　他直接忽略了离他最近的景星阑，激动地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乔镜的双手：
　　“晏先生，久闻大名！我是你的书迷！”
　　景星阑的视线刷地下移，落在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第89章 
　　“晏先生，”程雅蓉很是热情地拉着乔镜到一旁坐下，还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真是没想到，您竟然也会来看我的戏，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乔镜也很受宠若惊。
　　但不自在也是真的，黑发青年双手捧着茶杯，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声“谢谢喜欢”，然后……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程雅蓉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除了在唱戏方面的实力过硬之外，待人接物这方面的情商也是顶级的。他很快就察觉到乔镜的真实性格，于是立刻换上了一种更加有分寸的态度与青年对话：“抱歉晏先生，刚才是我唐突了。但是我是真的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尤其是《众生渡》，这本书我读了足足五遍，真是常读常新，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收获。”
　　他说话时的表情十分真挚，再加上程雅蓉身为旦角，面容本就带着一丝女性化的柔美，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目光澄澈干净，明亮有神，种种特质集于一身，更是让人不自觉地就与他亲近。
　　乔镜心中仅剩的那一丝不愉快，在听到这番话后也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毕竟，没人能在面对一位真诚赞美自己的人时，还能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就算是他也一样。
　　景星阑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面无表情的青年心情由阴转晴，不仅朝那唱戏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对方签名，心里那咕咚咕咚的酸泡泡直往外冒，都快把他给酸死了。
　　他不得不重重地咳嗽一声，待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后，这才微笑着对程雅蓉道：“程先生，方才的开台戏里，您是自己改编了一段唱词吗？”
　　程雅蓉点头：“是的。因为我觉得它已经不合时宜了，如今各行各业都在‘革新’，咱们戏曲行当，自然也要与时俱进。”
　　景星阑鼓掌：“程先生创编的水准确实厉害，中间那部新戏确实精彩，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坐到程雅蓉身旁，努力将对方的注意力从乔镜身上转移过来。
　　然而程雅蓉似乎不太想放弃这个和乔镜对话的机会，尤其是当领班撩起帘子进来，小声提醒他今晚他们就要出城去另一个地方进行义演时，程雅蓉更是直接面带歉意地对景星阑道：“抱歉景先生，我现在恐怕不能为您解惑了，机会难得，在出发前，能否先让我和晏先生说两句？您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之后给我写信，我必知无不言。”
　　景星阑：“…………”
　　男人微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您自便。”
　　程雅蓉朝他露出一个春暖花开般的温柔笑容，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又亲亲热热地和乔镜讨论起了《众生渡》的内容，还很期待地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写新文，自己一定会全力支持晏先生的作品。
　　乔镜想了想：“应该快了。”
　　程雅蓉一脸惊喜：“真的吗？那您这次打算写什么？”
　　“人，”乔镜道，“凡人。”
　　关于新文的内容，之前乔镜提都没跟他提过，如今却直接告诉了才见面不到一刻钟的程雅蓉……
　　景星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
　　忍耐，他对自己说，反正这唱戏的今晚就要走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
　　退一步越想越气，嗨呀！
　　直到程雅蓉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出戏园子，景星阑黑沉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他的面色依旧十分阴沉，在车上的时候全程一言不发，就差没把“我不愉快”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胭脂摸着怀中008光滑油亮的毛皮，压低声音感叹道：“小黑啊小黑，你看看，男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
　　008“咪”了一声，在心中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景星阑的听力很好，他一个眼刀扫过来，却正好撞上了旁边乔镜平静的眼神。
　　男人嚅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一声轻叹。
　　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到了家，正当景星阑有些疲惫地准备回卧室睡一觉平复情绪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了青年平淡的声音：
　　“你不开心？”
　　已经走到楼梯边上的男人转身望向他，乔镜也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他追问道。
　　景星阑没吱声。
　　但乔镜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声音很轻地说道：“我今天也不开心。”
　　闻言，景星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目光愣怔地看着乔镜朝自己一步步走来，身体渐渐紧绷，胸膛中的心脏更是咚咚跳得飞快。
　　然而，乔镜却只是神情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率先走上了楼梯。
　　“晚安。”他微微偏头，轻启薄唇，“做个好梦。”
　　说完，他便上了楼。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那仿佛半梦半醒间的呢喃晚安让景星阑过了很久才恍然回神。男人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起来。
　　“真是……”
　　这撩人技术，算是无师自通吗？
　　但他并不知道，某位看似云淡风轻撩拨完心弦就淡定离去的青年，现在正死死攥着双拳，后背紧靠卧室的房门，手心中满是潮湿的汗水。
　　……他刚才都在干些什么啊。
　　乔镜抓紧胸口的布料，感受着胸膛内错乱的心跳，神情狼狈，茫然无措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就像是身体中突然多出了一块空洞，那颗已经平静了几十年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随着某种无形的事物而有力地跳动起来，像是迎接着热烈情绪的鼓点，又宛如某种不知是喜是悲的预兆。
　　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乔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身体会到“心乱如麻”的感觉。
　　青年靠着门板缓缓滑下，曲起一条腿，仰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了臂弯之中。
　　糟糕了。
　　他竟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再提，但是都说当局者迷，只有身为局外人的胭脂才看得最清楚——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已经发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
　　包括但不限于平时相处时偶尔眼神相撞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吃饭时景星阑不再主动给乔镜碗里夹菜、说话时有些过分小心和客气的态度，等等等等。
　　胭脂恨铁不成钢地举起008的两个爪子，气道：“这两人是三岁小孩吗？”
　　明明都互相对对方有好感了，还给她来搞这一套！
　　简直无语！
　　无辜躺枪的008：……QAQ
　　又经历了几天这样煎熬的生活后，胭脂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决定帮他们一把。
　　胭脂打算先从景星阑这儿下手，她很清楚，相比起看似温和但其实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的先生，反倒是景星阑更好说话一些。而且在乔镜面前说谎……她暂时还没这个胆子。
　　“你说的是真的？”
　　在听完胭脂的话后，景星阑不禁微微皱眉。
　　“当然是真的，”胭脂信誓旦旦道，“你也看到了，这几天先生的心情都不太好，而且晚上还经常失眠。他昨天还跟我说，担心乔景出事，又担心外面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撑不过这个冬天……”
　　她说着，还故意唉声叹气地低下头，实则却在用余光偷偷瞥着景星阑脸上的表情。
　　胭脂说的这些全是她自个儿编的，以乔镜的性格，他就算心里再担心，也不可能对着她一个孩子说这些话。但她高明就高明在话里所说的每一点，都确实是乔镜会想的事情，甚至他还偶尔和景星阑私底下讨论过。
　　因此，景星阑基本上立马就相信了。
　　“他最近在写那本新文，”他喃喃道，“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
　　景星阑越想越懊恼，他这几天一直在走神，竟然都没发现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后竟然还是胭脂来提醒他，实在是太不应该。
　　胭脂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基本上成了。
　　她清清嗓子，提醒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要不，你带先生去外面，公园或者随便哪儿的地方，让他散散心？”
　　景星阑回过神来，沉思片刻，点点头。
　　“是个好办法，”他叹气道，语气有些忧愁，“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了。”
　　胭脂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露出一脸“我相信你”的表情，肯定道：“放心，他肯定会答应的！”
　　在她的鼓励下，景星阑提前做好了准备，在除夕当晚向乔镜提出了邀请，明天下午一起去中央公园的湖畔走走。
　　听到这个邀请后，乔镜沉默了几秒钟。
　　明天是大年初一，他本来是打算一整天都呆在家里，把新书的大纲搞出来的。
　　正当景星阑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乔镜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景星阑和胭脂在背着他偷偷搞事情，对于他们的打算，乔镜也挺好奇的。
　　中央公园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第二天吃完中饭后，两人便散着步来到了公园内。
　　冬天的公园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草木枯黄，就连湖水也都已经结了冰。但是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城内年轻情侣最好的约会去处，他们一路走来，每一张长椅上都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基本上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这个年代，虽然自由恋爱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情侣出来约会还是比较收敛的。
　　他们要么坐在一起聊哲学聊政治，要么就是同看一本诗集，或者直接在地上铺个桌布野餐，在现代人看来过分相敬如宾的画面，对于这个时代的学生们来说，已经算是别有一番情趣了。
　　因此，乔镜和景星阑两个大男人一起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倒是显得有些格外格格不入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的人。乔镜走到一座白色的拱桥上，望着不远处一只野鸭子孤零零地站在冰面上，走起路来像是冻脚一样歪七扭八，觉得实在滑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刚一转身，肩膀却撞上了另一人的胸膛。
　　乔镜的指尖一颤，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抵上了旁边的护栏。
　　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景星阑就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用一种专注的眼神深深凝望着他。
　　——而在男人平静的目光中，还夹杂着一些乔镜从前看不懂、如今却避之不及的东西。
　　看着乔镜微微闪烁的目光，景星阑唇角微扬。
　　他的语气低沉，神情看似漫不经心，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乔镜的眼睛：
　　“你躲什么？”


第90章 
　　这还是景星阑第一次在乔镜面前表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
　　乔镜怔怔地看着他，甚至连男人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反而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寸。
　　直到后背靠在石桥的汉白玉栏杆上，冰寒刺骨的温度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一团浆糊的大脑这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我看够了，下去吧。”
　　景星阑低低地笑了一声。
　　虽然他一句话没说，但乔镜的脸颊莫名觉得有些郝然。而且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太累了，不得不用双肘靠在栏杆上，这才勉强支撑起身体，这又让他觉得有些恼火。
　　“……你让开。”
　　黑发青年扭开头，睫羽轻颤着说道。
　　明明是命令的句式，却因为心虚，硬生生被他说出了一种弱气的感觉。
　　景星阑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努力掩耳盗铃的样子，勾了勾唇角，倒还真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为乔镜让开了道。
　　乔镜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这口气，松的还是太早了。
　　他们下了桥后，绕着湖畔又走了一圈。
　　乔镜本想靠着散步平复一下内心激荡的情绪，谁料，却被身旁人时不时的触碰搞得更加心乱如麻。
　　男人很狡猾，只是装作在走动时不经意地用手背蹭过他的皮肤，又在乔镜下意识想要收回手之前便主动道歉，不给他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
　　但一次两次就罢了，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乔镜终于忍无可忍。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对方。
　　景星阑看着他，笑了笑：“你当真不明白？”
　　乔镜：“我明白什……”
　　“乔镜，”景星阑打断他还没说完的话，目光淡淡，“不要装傻。”
　　乔镜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沉默了很久，景星阑倒也很有耐心，就这么陪着他站在原地，等待着乔镜的回答。后面走过来的路人纷纷向这两人投以奇怪的眼神，就算绕过他们离开后，还会时不时地回头望上两眼。
　　“我……”
　　不知过去了多久，黑发青年终于艰涩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景星阑却笑了。
　　“你不是作家吗？”他似乎又恢复到了平时那副温和的模样，循循善诱地问道，“问问自己的心，你讨厌我吗？”
　　乔镜摇了摇头。
　　“那和我在一起生活，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乔镜停顿了一秒，依然摇头。
　　可能最开始会有一些，但是几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后景星阑带着笑意的问候，习惯了一到饭点就端上餐桌的热腾腾饭菜，也习惯了景星阑在各种生活细节之处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甚至，在刚搬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次乔镜清晨醒来一睁眼，都还会下意识地觉得男人就躺在自己身边。
　　“既然这些都不讨厌，”见鱼儿上钩，景星阑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平静的语气，继续乘胜追击道，“那，这样呢？”
　　他伸出手，趁着乔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青年微凉的指尖。
　　乔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景星阑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然而，他虽然用力，但接下来却并没有轻举妄动。而且男人的眼眸至始至终都平静的像是一潭古井，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乔镜的紧张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对方握紧紧在掌心的手指，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从指尖传来，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牵手，那种玄妙的酥麻感却让他胸膛中的心脏咚咚直跳，呼吸也情不自禁地急促起来。
　　但就像景星阑说的那样。
　　似乎，并不讨厌。
　　只不过……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你还要抓着不放多久？”
　　没看到旁边的路人看着他们的视线，都已经从奇怪发展到诡异震惊了吗！
　　“管他们干什么。”
　　景星阑这会儿脸皮倒是厚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乔镜没有拒绝自己，就已经代表了青年对他的默许态度。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刚才做出这样的动作，很大程度上抱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冲动。
　　幸好，幸好……
　　一股狂喜从内心深处后知后觉地弥漫上心头，景星阑的身体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冒出快乐的泡泡，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飘飘欲仙，甚至比大夏天运动完咕嘟咕嘟灌一罐冰可乐还要爽快。
　　男人一时间容光焕发，他直勾勾地盯着乔镜的脸，控制不住地抿着唇傻笑起来。
　　乔镜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别这么笑。”
　　好傻。
　　景星阑顿了顿，抱着最后一丝不确定，他试探性地问道：“所以，咱们现在……？”
　　见乔镜不回答，他急了：“你说话呀！”
　　“说什么？”乔镜也恼了，“这种……这种事情，你非得让我来说吗！”
　　两人气吁吁地对视一眼，一个眼神急迫，一个表情羞恼。
　　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太丢人了，”乔镜喃喃道，耳朵却已经染上了一抹赤红，“堂堂一介总裁，表个白跟小学生一样幼稚。我现在相信你之前绝对没谈过恋爱了。”
　　景星阑不服气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彼此彼此。”
　　乔镜：“反正比你强。”
　　他们虽然拌着嘴，但两只手却至始至终没有松开。在确认过乔镜的心意和自己的一样后，景星阑立马开始得寸进尺，原本还只是抓的手指，这才一会儿呢，就变成十指相扣了。
　　两人就这么牵了一路。
　　但等他们快出小树林时，乔镜却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本就脸皮薄，能在公园小路上和景星阑这么做已经算是他的极限了。小树林外到处都是学生，两个男人手牵着手，就算是在现代也会引人瞩目，更何况是在百年之前的时代。
　　而且他们现在都算是公众人物，如果被人认出来，肯定会被那些看不惯他们的人大肆攻讦。到时候，一定会给他们自己和身边人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乔镜不希望事态最后演变成那样。
　　“会被人看到的。”他低声道。
　　景星阑没吱声。
　　但看他的神情，明显比之前低落了几分。
　　乔镜的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他扫了一圈，正好不远处的长椅上有一对情侣离开了，便主动道：“去坐一会儿吧。”
　　但他们在坐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开口。
　　远处隐隐传来情侣在冰上笑闹的声音，几对年轻的男女毫无顾忌地手拉着手，在冰上嬉戏打闹，和这边几乎快要凝固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乔镜沐浴在冬日灿烂的阳光下，微微抬头望向前方，想到半小时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感受，一时竟有些恍如隔世。
　　那对情侣离开前，还在椅子上留下了一份今天的报纸。他本想拿起来随便看看缓解尴尬，但乔镜才刚伸出手，景星阑就已经和他同时抓住了报纸的一角。
　　他抬起头，看到景星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一起看吧。”
　　男人展开了报纸，挡住了乔镜望向远处的视线，也挡住了外界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关的人们。即使是从小道上经过的路人，也只能看到两个年轻人肩并着肩坐在长椅上，脑袋凑在一起，似乎是在阅读着上面的某篇文章。
　　一张薄薄的报纸，为他们隔出了属于彼此的一方天地。
　　乔镜的双眼中倒映着男人深邃的脸庞，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想要躲开，却根本无处可逃，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任由这个如雪花般轻柔的吻落在了唇上。
　　男人的唇给人一种柔软冰凉的触感，似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他退开后，乔镜的身体里却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神色狼狈地睁开双眼，就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但最让乔镜羞恼的，还是他自己也是举着报纸的人，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放下。
　　“这是在外面，”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不要太过分。”
　　景星阑闷闷地笑了起来，盯着他，故意压低声音问道：“所以回家就可以了？”
　　乔镜紧抿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怎么看都怎么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该回去了。”他板着脸道。
　　“还早呢，”景星阑舔了舔嘴唇，一脸食髓知味意犹未尽的感觉，“要不，再来一次？”
　　“还有，”在黑发青年逐渐不善的视线中，他停顿了一下，又带着浓浓笑意补充了一句，“下次接吻的时候，记得要保持呼吸。”
　　乔镜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将报纸从景星阑手中抢了过来，用力撕成了一堆碎片，然后在景星阑爽朗的笑声中，涨着一张通红的脸飞快地往前大步走去，就仿佛后面有头洪水猛兽在追着他跑似的。
　　不要脸！


第91章 
　　“所以，”乔镜站在城墙下面，望着悬挂在上方的巨幅春联，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惊喜’？”
　　那天从公园回来后，胭脂很高兴地看到这俩人终于又重归于好了，乔镜的状态也恢复到了乔景走之前的水平。但景星阑还是坚持要把这个准备了很久的“惊喜”送给乔镜，尽管胭脂极力劝说他最好别这么做，但他似乎对自己特别有信心。
　　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苦练了很久的书法，一定能让乔镜对自己刮目相看。
　　对此，胭脂表示：你开心就好。
　　不过，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这副春联都非常醒目。
　　乔镜仰起头观察了片刻，问道：“这是你自己想的？”
　　景星阑点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他一脸期待地问道。
　　上联：国祚昌隆千家福
　　下联：四海承平万象新
　　横批：海晏河清
　　乔镜沉默片刻，委婉道：“想的不错，就是字有点儿丑。”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如果只是贴在自家门口也就罢了，挂在城墙上……
　　可能，就稍微有那么点儿，有碍市容了。
　　景星阑：“…………”
　　看着男人面无表情实则万分沮丧的模样，乔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没事，你的心意我领了。”
　　景星阑反手握住他的手，在胭脂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中，把人拉到了角落里，狠狠亲了两口。
　　最后，城墙上的春联被撤下，他跟在浑身弥漫着低气压的乔镜身后，也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在路过街边的玩具店时，胭脂盯着玻璃橱窗后的玩具飞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乔镜和景星阑对视一眼，知道她是触景生情，想到了奔赴战场的乔景。
　　“上周他不还寄了信回来吗，”景星阑安慰她，“会没事的。”
　　胭脂勉强笑了笑：“是啊，这小子命这么硬，就算阎王肯定也懒得收。”
　　气氛一时沉郁下来。但过了一会儿，胭脂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对了先生，我能问问吗，他在给你们的信里写了什么？”
　　乔景给他们寄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的，一封是给乔镜和景星阑的。给胭脂的信里是一首歪七扭八狗屁不通的情诗，开头第一句就把她给气笑了，什么叫“我掏心掏肺的想你，总是会梦到你那双和煤炭一样黑的大眼睛，和十五圆月一样白胖可爱的脸蛋”……这是什么混账话？
　　胭脂在看完信后，直接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
　　不过乔景这混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是真的，所以胭脂很好奇，他在给乔镜和景星阑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听到她的问题，乔镜简略地回答道：“他说，一切安好，让我们不用担心。”
　　但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先生，师公，我已经在这边的驻地呆了快一个月了。因为这边唯一一条铁路在不久前被人炸断，等你们收到信，估计已经过完年了吧。”
　　“我知道，我的选择让你们担心了，但是我不后悔。你们大概不知道，驾驶着飞机在天空中俯视大地的感觉究竟有多棒，这种感觉，简直能让人上瘾。”
　　“大家都有点儿想家，所以晚上经常会躺在被窝里聊天。在这里必须要感谢先生您当初逼着我识字，否则我就要成为队里唯一的文盲了，他们很多人居然是上过大学才来当飞行员的！还有几个是国外留洋回来的，会说好几门语言，太可怕了。”
　　“不过，就算我没上过大学，我觉得自己也不比他们差。像是先生你之前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我有时候也会在晚上讲一些给他们听，包括《五十六》里面的那些。现在整个队里就我最受欢迎，而且因为我没告诉他们我是中学生，他们居然还觉得我是长得脸嫩，也是个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哈哈。”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这边每天都在打仗，但是目前我在的小队还没有和敌人正面交锋过，因为指挥官说，我们这些飞行员和其他普通士兵不一样，是非常珍贵的财富。所有人都很愤怒，也很迷茫，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吃白饭的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去送死。我也有同样的感受，但是又觉得教官说的没错，甚至还会像个懦夫一样，庆幸自己暂时不用上战场。”
　　“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先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话，麻烦告诉我答案吧。我到底该怎么做？”
　　在收到这封信后，乔镜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他并不是在写回信，而是连夜写出了《凡人》的前一万字，并将它装进信封内，寄给了乔景。
　　无惧炮火伤痛永不迷茫、永远勇往直前的英雄，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当中。现实里，每一个人都是肉体凡胎，一颗小小的子弹便能夺去一个人的性命，无论他生前辉煌或是落魄，拥有再多的荣誉和温情欢乐，他的全部理想、回忆和喜怒哀乐，都会在这一刻变得苍白，从此被时间埋葬。
　　在死亡面前，你我皆是凡人。
　　但如果乔镜只在文章里写这些人人都知道的大道理，他的小说也不可能那么受欢迎。
　　说实话，乔镜其实挺讨厌这些“正确的废话”的，他更希望乔景还有《凡人》的读者们，能在看完这本书后，都可以依靠自己找到那个答案。
　　和之前他写的《众生渡》一样，这也是一本群像文，故事的背景与当下华夏遭遇到的危机很是相似，都是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但是乔镜并没有详写这些，因为他的重点本就不是在描写战争本身，而是战争下的芸芸众生。
　　这本书没有主角，在和许维新以及《爱民报》的高老板商量过后，两家报社最终都同意了乔镜的要求，并不拘泥于字数，而是将它分为了一个个独立的短篇进行连载。
　　或者，可以这样说——
　　这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是各自篇章中的主角。
　　书中，有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大勇之士，有一夜白头的理想主义者，有哭喊着郎君莫走一追三里路的年轻新娘，还有为国义演、铁骨铮铮的戏子……学生战死沙场，老师弃笔从戎，道士还俗下山，九州大地上燃起狼烟烽火，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无数人选择抛下一切，从天涯海角奔赴到山海关——在《凡人》中，山海关并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象征。
　　为什么要去山海关？
　　——因为要去打仗。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
　　但是人人都说，只要过了山海关，就回家了。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些人物身上，很多都有着乔镜曾经听到、或者看到过的现实影子。像是之前他在戏园后台和程雅蓉见了一面，尽管景星阑老大不乐意，但直到现在，程雅蓉还是一直和乔镜保持着每周一封的信件往来。
　　他在信中说，自己对《众生渡》如此喜爱的原因，正是因为乔镜在其中写了一个沦落妓院、却仍痴迷于唱戏的戏子。程雅蓉并不觉得这是冒犯，反倒从这些文字中，看出了乔镜对于他们这一行当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认可。
　　这种尊重，不是那些戏园观众们的捧场叫好，也不是那些达官贵人们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对于戏曲这门古老艺术的敬意。除此之外，程雅蓉还写到，他很感谢乔镜在文中为他们这些戏子正名，他虽然唱的是旦角，但绝不是那种矫揉造作没有担当的窝囊废。
　　很多人都会因为他的外表而轻视他的内在，但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程雅蓉唱了一辈子戏，可就算将来死在戏台子上，也依旧是位铁骨铮铮的男儿郎。
　　乔镜在信中征询过他的意见，问程雅蓉可不可以将他作为自己新书中人物的原型。
　　在得到许可后，于是，便有了《凡人》中名满天下的花旦程梅望，凭借一首《贵妃醉酒》年少成名，最后终成一代绝唱。
　　在《凡人》连载的第一天，全国范围内的《爱民报》和《东方京报》便全部脱销。
　　左向庭在办公室内看完了这份早报，沉默良久，欣慰地长叹一声。
　　能看出来，这段时间内乔镜在文学上又有不少精进，他的文笔更加老练、从容，人物更加立体，剧情设置的也更加扣人心弦了。
　　最重要的是……
　　“什么英雄豪杰，”他抬起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办公室内的文春秋，淡淡道，“咱们这些人，都是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哪个敢说自己不是凡人？我研究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方文化，你看外国那些洋人们的英雄，个个都是超越凡人的神明，或者是神明的后代。但华夏的英雄，永远是凡人，也只会是凡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哪个朝代不是这样？”
　　文春秋拿起了那份报纸，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在看完后，他的眼眶微红，捧着报纸的双手微微颤抖。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左向庭笑了笑，望着窗外树梢上不知何时长出的新芽，感叹道：
　　“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他就已经出师啦。”


第92章 
　　相比起在学生和年轻人当中更受欢迎的《五十六》，《凡人》这本书，可以说是真正打破了年龄的代沟，实现了完全意义上的广泛传播。
　　在这个时代，人们大多都还是不识字的，看报纸终究只是大城市中少部分人的消遣，靠出卖劳力过火的普通人在一天的劳累后，只想拿着钱去酒馆喝上一碗热酒，顺便再就着一碗花生米和人聊天打屁，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最大的消遣了。
　　若是稍微有些闲钱的，便会去城内的茶楼坐一坐。比起生意人谈事的清茶馆，很显然，还是那种兼卖酒水的茶馆更受普罗大众欢迎。
　　点上一两小菜，一壶热茶或开一坛黄酒，他们能在茶馆里坐上一整天不挪窝。
　　但是老是和人聊天也会腻烦，因此，一场新颖精彩的评书便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很多茶馆都雇了说书人来招揽顾客，每天两三场评书说下来，生意往往也能更上一层楼。
　　大多说书人讲的都是四大名著、正史野史，厉害些的还会加上几段快板或莲花落。但如今生意难做，茶馆之间的竞争逐渐白热化，说书人的竞争也开始越来越激烈，光是这些已经没办法满足观众们的要求了，他们便费尽心思，想着要在评书的内容上取胜。
　　于是，说书人们便把目光投向了时下最流行的白话小说。
　　然而，并不是所有小说都适合改编成评书的。
　　像是乔镜的那篇短文《生不逢时》，就很有戏剧感和讽刺意味。在改编过程中，说书人还会往里面添加一些夸张的剧情桥段，比如说把众多文人登报批评《众生渡》说成三百儒生围攻晏河清，还有他不畏强权与袁马二爷斗智斗勇，等等等等，都快把他塑造成一个和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一样光辉高大的形象了。
　　不过，观众们就好这一口。
　　在《生不逢时》改编的评书大受欢迎后，说书人们尝到了甜头，便纷纷盯上了乔镜的新书。
　　可惜，《五十六》并不适合改编成评书。虽然有人尝试过，但普通老百姓也就听个新鲜劲，说书最重要的还是要调动观众们的情绪，在这一点上，《五十六》有点儿过于阳春白雪了。
　　但《凡人》不一样。
　　这本书简直就像是为说书人们量身打造的一样，一篇一篇独立连载的人物故事不仅大有可讲，并且内容都还非常接地气，情绪饱满，很容易引起听众的共鸣。
　　他们听得时而哄堂大笑，时而悲苦恸然，时而怒发冲冠，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书中之人一样。更有性情之人，在听到穆家满门英烈只剩八十老母尚问吾儿勇否时，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看上去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山海关杀敌报仇。
　　待一场评书结束，很多人都还意犹未尽，高声嚷着让那说书人再多说两段，他们有的是打赏。
　　每每这时，说书人也只能露出一脸苦笑，拱手道歉。
　　是他们不想讲吗？
　　晏河清这个原作者都没写接下来的内容，他们这些说书的，那还能怎么办？
　　于是乎……
　　为了他们的饭碗，说书人们也纷纷撸起袖子，加入了浩浩荡荡的催更大军中。
　　晏河清！快快更新！！
　　你再不更新的话，他们讲来讲去还是那几个老故事，嘴皮子都要讲烂啦！
　　不仅如此，还有的说书人还会在一场评书讲完、观众们仍怅然若失意犹未尽的时候，冲在座诸位一拱手，坦然说明没有下文的原因，并恳切邀请诸位一起给《东方京报》和《爱民报》的编辑写信，让他们多多催稿，造福你我他。
　　最后，最大赢家竟成城中各大邮局老板。
　　为了表示感谢，他们还特意做东，请了许维新和许晓明吃了一顿饭。当然，这些人最想请的肯定还是晏河清本人，不过想也知道，乔镜是绝对不会去参加这种应酬的。
　　在饭桌上，几人笑眯眯地表示多亏了晏先生，现在贵报社已经成为我们邮局最大的合作伙伴了。
　　许维新：“…………”
　　他现在只要一想到每天如雪片般寄到报社的读者来信就头疼，这些信件多到什么程度？多到就算把它们当柴火烧，都足够三口之家过上一个冬天！
　　再加上几次加印全部卖空，报社的收入翻了一倍还多，许维新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重新租一栋楼，或者把楼下的花园餐厅包下来，拓宽一下报社的办公场所了。
　　而且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许维新在《凡人》连载的中期便开始进行整合出版的工作。在征询过乔镜的意见后，他将《凡人》分为了上下册，纸张、油墨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封面还特意请了城中有名的画师进行设计，可以说是非常上心了。
　　但是在做完了这些后，许维新依然觉得，还不够。
　　他莫名有种预感，这本《凡人》，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乔镜的代表作，成为他写作生涯中最为光辉灿烂的一笔。
　　因此，他希望能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来为这本书作序。
　　许维新想了一圈，最终在一个休息日去拜访了一趟文春秋。
　　“作序？”文春秋听闻他的来意，哈哈笑了起来，“好啊，我正想着呢！”
　　他一口便答应下来，快得让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许维新都愣住了。
　　“乔镜那孩子知道这件事吗？”文春秋又问道。
　　许维新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告诉他。”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是准备来这儿探探您的口风吗，也没想到您答应的这么爽快。等明儿我跟他讲一声，让他亲自登门来感谢您。”
　　“……算了，你就别为难他了。”
　　文春秋很清楚乔镜的性格，来肯定是会来的，但到时候估计他们一老一小只会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或者全程一言不发听他说话，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许维新有些羡慕地叹了一口气。
　　能摊上这么好的师长，他想，乔镜的运气也真是一等一的好。
　　不过换个角度想，打铁还需自身硬，能得到文春秋这样的大师的欣赏，那这个人身上肯定也是有不少过人之处的，一般人想羡慕也羡慕不来。
　　又是一个周一。
　　街上的人们已经不满足去茶楼听评书了，毕竟改编也是需要时间的，但他们又不识字，就算花钱买了报纸，也基本只能对着上面的铅字干瞪眼。
　　京洛大学新任的白话小说社社长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一次活动上，他向社员们说了这件事，并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们可以发动京洛大学的学生们，上街免费为人们念书，宣传爱国思想，也算是变相支持学长的新书了。
　　小说社全票通过了这个提议。
　　第二天，街道上便出现了许多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学生们，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叠报纸和一块白色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免费听书”四个大字。遇到人多的地方，便会放下纸板，吆喝一声，拿起报纸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人们一开始都奇怪地盯着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很快就听出来他们念的是《凡人》的内容——这不就相当于是免费评书吗？
　　就算学生没有说书人那么专业，但是只要有新鲜故事可听，管他那么多呢！
　　基本上，没过多久，学生身旁就会围了一圈人。
　　这里面男女老少都有，即使学生们因为人多而紧张，有时候读得结结巴巴，也没有人会催促或者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模样，只是专注地盯着人群中间的方向，还有好心人递来水让他们润润喉咙。
　　随着学生们的朗读渐入佳境，周围人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很多汉子都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姑娘们更是听得泪眼汪汪。就连街上步履蹒跚的老婆子和衣衫褴褛的乞丐也被他们读书的声音吸引，情不自禁地驻足聆听，听到共情之处，那一张张沟壑纵横、满面尘霜的麻木脸庞上，也会露出一副恍然失神的表情。
　　曾经和乔镜同在一个课堂上课的班长偶然间看到这一幕，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他怔怔地望着聚集在学生周围，安静而专注听着念书的人群，这是班长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国家发生的情形，但它现在确实就是发生了。
　　乔镜……晏河清曾经斩钉截铁告诉他，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会比他最乐观的想象还要好上百倍。当时班长其实并没有怎么相信，但是现在当他看到这一幕后，他的内心却不禁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家里已经给他订好了船票，等半个月之后，他就要离开这个国家，去往大洋彼岸留学了。
　　“我们接受高等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班长低声喃喃着在入学时，文春秋站在礼堂上对他们说的一番话，“……而是为了，让家乡摆脱贫困。”
　　四年时光一晃而过，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懂得校长讲这句话时的深意。
　　临走之前，班长想，买一本《凡人》带走吧。、
　　一周后。
　　《凡人》上册发售，短短半天，全城断货。
　　南北文坛震动，国内一书难求。
　　文春秋亲自为自己的学生作了序。
　　这篇序言的内容，看似与这本书无关，却又字字相关。
　　这是这位坚定支持新文化和白话的老人，几十年来，第一次用文言文写下的一段话：
　　“……百年三万六千日，饱尝民族苦难，历尽变革风霜。烽火硝烟，江山激昂。”
　　“挽狂澜于既倒，撑大厦于断梁。此生唯愿，春风又绿神州，华夏再沐朝阳。”


第93章 
　　在《凡人》这本书的影响下，国内文坛激进派和保守派针锋相对的局面终于被打破。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和有识之人都开始拿起笔，勇敢地表达自己对这个国家前途命运的看法，虽然很多思想都尚且稚嫩，也太过理想，但不得不说，尝试思考，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文坛欣欣向荣啊，”文春秋想到刚刚传来的电报，苦笑道，“国家不幸诗家幸，这场仗，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左向庭批阅卷子的动作一顿，他淡淡道：“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是啊，”文春秋叹气，“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是不是太乐观了。我常常有一种感觉，或许咱们的学校里，将来就会出现一位能够救民于水火的伟人。”
　　左向庭掀起眼皮，一脸嫌恶地翻了翻面前的考卷：“校长您说的，难不成是这些次次考59分的蠢蛋？我跟您是在同一个学校任教吗？”
　　文春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个……玄华，其实有时候你也不用太严格，要给这些学生们成长的机会嘛。”
　　左向庭暗暗翻了个白眼。
　　“今晚我要去大使家做客，”他说，“您要一起来吗？他之前还在宴会上提过您，说想来京洛大学参观一趟。”
　　文春秋却皱了皱眉，问道：“你说的大使，是不是那个亚当？”
　　“对，”左向庭有些诧异，“怎么，您认识他？”
　　“怎么能不认识，”文春秋道，“他可是城里的名人。不过，”他顿了顿，还是提醒了左向庭一句，“这人的性格很傲慢，还喜欢嫖妓，所以在北宁政府取缔妓院后他很生气。如果今晚他跟你打听晏河清的事情，你稍微注意着点儿他的表情。”
　　左向庭笑了笑。
　　“这个您放心，”他眼神冷淡地说道，“亚当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
　　再一次把写完的稿子塞进信封中装好，乔镜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按上了他的肩膀，用一种不轻不重的舒适力道揉捏着酸痛的肩颈肌肉。乔镜仰起头，看着景星阑：“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景星阑简短道，“待会儿出门帮你送信。”
　　乔镜嗯了一声，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为了给乔景寄信，他这段时间基本每天都要在书桌前坐五六个小时以上，勤奋到让许晓明都感动得眼泪汪汪。
　　“也别太拼了。”
　　景星阑把他放到床上，头枕着自己的腿，同时双手还在轻轻帮他做着眼保健操：“你的度数是不是又加深了，等过两天，要不要再去街上配一副？”
　　但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乔镜的回答。
　　景星阑的动作一顿，这才发现躺在自己身上的黑发青年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平缓。
　　——乔镜睡着了。
　　男人垂眸看着他，半晌，唇角微微勾起。
　　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挡在距离乔镜脸庞只有几寸的位置，感受着熟睡青年的呼吸轻轻拂过掌心，内心平和而安定。
　　路过卧室门口的胭脂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
　　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开始认真烦恼起了一个问题：
　　如果乔镜和景星阑吵架了，她肯定是站在先生这边的不用说，但是乔景那吃里扒外的臭小子，到时候准备跟谁？
　　远在边疆的乔景：“啊嚏！”
　　他躺在被窝里，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少年睁开眼睛，默默拿起放在枕边的信封，用力贴在了心口。
　　和他一样睡不着的，还有旁边躺着的其他十几个人。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驾驶着飞机上战场，十五架飞机起飞，最终只回来了十二架。三位就在昨天还在跟他们并肩作战的年轻人，已经永远被埋葬在了蓝天下。
　　“乔景，”黑暗中，乔景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声音，“我不想当英雄了。”
　　乔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又道：“但我还想为他们报仇。”
　　乔景问他：“你怕死吗？”
　　“我不知道。”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怕，”乔景说道，在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后，他一时竟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死了我就见不到先生和师公了，我还有喜欢的人，这辈子没娶上媳妇，死了也不甘心啊。”
　　他轻快的语气让周围传来一阵低笑，看来其他人也都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乔景摸着自己怀中的信封，忽然转了个身，平躺着对他们说道：“我先生又寄信过来了，你们想听听吗？”
　　这话一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在乔镜第一次给乔景回信的时候，整个小队的人就都知道了乔景那位天天挂在嘴边的“先生”，竟然就是晏河清本人！
　　《凡人》的开头被他们互相传阅，每个人都看了不下三遍，甚至就连指挥官也借走看了快一个星期才把信还给乔景。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精神寄托，这些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只会比现在更差十倍不止。
　　“你不早说！”旁边的人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抓住乔景的领口来回摇晃，“快讲！别磨磨蹭蹭的！”
　　乔景被他晃得眼冒金星，鬼知道他一个开飞机的怎么会在陆地上犯晕：“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我这不是正要讲吗……”
　　因为晚上必须要熄灯，所以乔景只能凭着白天看信时的记忆，大致把内容讲给他们听。
　　但饶是如此，这十几人还是听得入了迷。
　　他们就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生怕错过了哪段重要的情节。
　　因为这封信里，讲的就是学生战死沙场后，老师成为联队最后一名飞行员为国征战的故事。
　　在乔景讲完最后一个字后，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人说话。
　　“如果……”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果他们能听到这个故事，就好了。”
　　乔景出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放心，”他说，“先生不都在书里写了吗，飞行员死后会变成雄鹰在天空中翱翔，保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
　　大使馆。
　　在留声机悠扬的曲调中，亚当搂着怀中金发碧眼的美人一路调笑着走来，但当他的余光注意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立刻褪去了几分。
　　但很快，他就重新恢复了笑容，朝着不远处仍旧一身长袍马褂前来赴宴的左向庭举杯示意。
　　亚当今年也五十有六了，体型早就不复年轻时的状态，却偏偏身上还穿着件修身的燕尾服，远看宛如一只圆滚滚的矮胖企鹅。
　　但这假企鹅可是半点都没有继承到真企鹅的可爱之处，但凡了解亚当这个人的，都知道他的性格奸诈狡猾，欺软怕硬，毫无半点良善可言。当初他费尽心思来这里当大使，也只是为了从弱国身上找到优越感，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罢了。
　　亚当和左向庭的交集，还要追溯到他在国外当律师的那会儿。
　　当初左向庭在法庭上一战成名的事迹在国内外广为流传，而那次站在被告席上的德国老板，便是亚当政敌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
　　因为左向庭打赢了官司，导致那位老板不得不付给那些华人劳工一笔价值不菲的赔偿金，亚当的政敌又恰好在此时资金周转困难，因此亚当便抓住这个机会，靠砸钱收买对方的秘书，彻底把政敌打压了下去。
　　因此，对于左向庭这个瘦小的亚洲律师，他可以说是又敬佩又忌惮。
　　也正是因为左向庭，亚当开始注意起了华国这片土地。
　　他虽然贪婪凶狠，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本事也还是有一些的。在从自己国家的情报部门内获取到华国的相关情报后，亚当立刻就发现了，这个位于东方的古老国家内，还潜藏着巨大的“潜力”——
　　华国地大物博，关键是内部还纷争不休，军事力量也十分贫弱，要是他不趁机过来捞一把，那他亚当的名字就可以倒过来写了！
　　来到这里当大使后，亚当也的确过得是乐不思蜀。但是他第一没想到，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左向庭就回国了——明明他作为金牌律师在国际上大有可为，他却抛下这些财富和名声，回国当了个老师教书去了！
　　亚当实在无法理解。
　　而且，亚当也怕左向庭为了对付自己，和他那位政敌暗中勾连，坏了他在华国的好日子。
　　但让亚当第二没想到的，是一直被他忌惮的左向庭没有搞出事情来，到头来，华国竟然出了个晏河清，硬生生把原本的一滩死水给搅活了。
　　他需要维持现状，他的国家也需要华国维持现状，亚当一想到自己最近在华国民间听到的越来越多的爱国言论，就忍不住狠狠皱眉。
　　这也是他这次主动邀请左向庭来参加宴会的原因。
　　左向庭肯定是和晏河清认识的，否则也不会亲自帮忙翻译《众生渡》，而且亚当早就调查出了乔镜的身份，要不是因为还有顾虑，他早就向北宁政府施压，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处理掉或者驱逐出境了。
　　想着这些弯弯绕绕，亚当回过神来，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左向庭，脸上缓缓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最近过得怎么样？”


第94章 
　　“好久不见，亚当。”
　　看着面前这位笑里藏刀的大使，左向庭脸上的表情不变，他客气道：“很遗憾，文校长最近事务繁忙，实在是没空出席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怎么会呢，”亚当一脸大度地挥了挥手，“那就替我转告文校长，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依依不舍地和怀中的美人进行了一个贴面礼，这才正色看向左向庭：“左先生，我今天邀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左向庭暗道一声果然来了，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愿闻其详。”
　　亚当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似的，他凑到左向庭边上，压低声音道：“您应该知道，晏河清的那本《五十六》在华国以外的地区也很有影响力，我也曾读过，确实写得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亚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就在前段时间，这本书被我的国家中一位议员看到了，他非常生气，觉得晏河清在小说中对西方进行了侮辱，并在议会上提出了要对晏河清的作品进行封杀，禁止它在本国传播。”
　　左向庭眉头紧蹙，他冷淡道：“大使，我想我们看的恐怕不是同一本书，那本书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看过，里面根本没有任何涉及到西方的内容，‘侮辱’从何谈起？”
　　亚当道：“里面不是有一段主角攀登世界最高峰的情节吗？主角在登山时救助了一位攀登失败的西方人，这让我们的议员很不高兴。因为大家都知道，亚洲人的身体素质是远不如西方白种人的，议会上，很多人都认为晏河清是个偏执的黄种人至上主义者，甚至不顾事实，随意编造。”
　　左向庭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就因为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到底是谁在罔顾事实胡乱编造？”
　　他气的浑身发抖，都没注意到宴会上的人们都纷纷停下了交谈，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左向庭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西方的方位质问道：“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就要被认定为‘种族主义者’，那么大使，我现在就可以从你们西方的名著中举出不下十个例子，而且远比晏河清写的要严重百倍！那帮议员，他们敢来和我面对面辩论吗！？”
　　亚当见他真发怒了，连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消消气，左先生，不要这么激动嘛，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咱们可以好好坐下来谈谈的。”
　　“有什么可谈的？”左向庭却根本不上他的当，在一个大律师面前玩文字陷阱，那也先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厉声道：“这本就是一场污蔑！是令人不齿的政治作秀！大使先生，我请问你一句话，当一个正常人被医生认定是疯子，并且被送到了全是疯子的医院里治疗，他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疯子？而且，我实在想不通这世上能有什么理由能够空口白牙污蔑一个爱国者的人格和尊严，还是说，他们会如此认定，只是因为晏河清是一个华国作者？”
　　亚当张了张嘴，但左向庭再次打断了他。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种族主义者，”他语带讽刺道，“您难道不觉得，您的国家太傲慢了吗？”
　　亚当的脸色微沉，估计是左向庭这一番话彻底戳破了他装模做样的表象，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
　　但亚当肯定不会承认自己的确是背后煽风点火的罪魁祸首之一，并且对于亚洲人从来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左先生，我只是一位大使，对于国内议员们的决定也没有插话的权力。如果他们最终决定要向北宁政府施压，我也只能服从议会的安排。”
　　“所以，您最好还是提点一下您的那位学生，”他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轻蔑，“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议员们都还是很好说话的，只要晏河清公开道个歉，我想他们应该也就不会介意了。”
　　左向庭死死攥紧了拳头，盯着亚当声音沙哑地问道：“您不会不知道，如果晏河清真的道歉了，会在国内造成怎样的结果吧？”
　　到时候，乔镜一定会被打上软骨头的标签，受万人唾骂。
　　并且，他的文学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整个华国文坛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你们华国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亚当笑了笑，他这种威胁的事情干的太多了，以致于现在心中没有半点儿歉疚，“树大招风，是吧？”
　　但大概是不想把左向庭逼急了，亚当想起自己政敌的事情，最后还是稍稍缓和了一些语气：“这段时间我也会尽量写信回国，争取为晏河清说说好话，毕竟我与左先生有私交，这个忙还是要帮的，只是能有多少效果……我就不能保证了。”
　　左向庭深吸一口气。
　　他强忍住当面揭穿这个笑面虎小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多谢大使。在下身体不适，就先退场了。”
　　说罢，不等亚当开口，他便一甩辫子，转身就走。
　　*
　　乔镜是从景星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觉得很莫名其妙，又十分可笑：“我在华国写我的文，关他们什么事？”
　　景星阑眼眸微沉：“因为弱国无外交。在如今的西方人眼中，华国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他们一部分只承认北宁政府，一部分支持南方政府，还有一部在两边分头下注，就希望把水搅得更浑好从中捞钱。”
　　乔镜眨了一下眼睛，倒是没生气，只是平静地感叹了一声：“真是熟悉的操作。”
　　“景黎那边派人来问过我了，”景星阑说，“外交这方面他涉及不多，亚当这个大使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如果要搞定这帮人，估计要付出的代价不小。”
　　乔镜淡淡道：“那就不管了。”
　　“不管吗？”景星阑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只是提醒道，“以北宁政府的一贯窝囊操作，如果置之不理的话，那帮豺狼只会变本加厉。要知道，这场战争背后就有好几个西方国家在支持。”
　　“之前不都说了吗，等胭脂考上大学，咱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乔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倒希望那位大使先生能再过分一些，再不要脸一点，这样等咱们走之后，在华国引起的反弹就会更大。”
　　景星阑顿时了然：“你是打算临走前再坑他们一把？”
　　乔镜点头。
　　他本不想算计到这个地步，但是谁叫亚当没事挑事？
　　既然如此，那这口黑锅，他就背定了。
　　这段时间，虽然乔镜大部分时间仍呆在家中写作，但从报纸杂志上的文章还有胭脂景星阑晚饭时的谈话，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国家已经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乔镜当然不会把这份转变归功于自己的小说，甚至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作品对这个社会的影响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他在这个时代已经度过了整整三个年头，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民族危亡时刻的沉沦、挣扎和自我觉醒。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至暗时刻即将过去，这个古老的国家很快就会迎来新生。
　　只可惜，他和景星阑大概率是看不到这一天了。
　　008那边已经随时准备好了传送，但乔镜一直没有想好，他该怎么和胭脂和乔景说这件事。
　　他向来不善言辞。
　　更何况，关于离别的话语，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最后，乔镜还是决定给这两个孩子各自写一封书信，告诉他们真相。无论他们信与不信，至少还能消减一些分别时的伤痛。
　　平时的话，他还是照旧每天晚上给胭脂补补课，提点一下她的弱项，有时还会根据京洛大学过往几年的入学试卷专门出几道压轴题给她做做，因为胭脂做梦都想和他考上同一所学校——最后，还被景星阑在私底下调侃，说乔镜是开启了华国在高考冲刺一对一补习方面的先河。
　　不过，在这样极具针对性的补习下，胭脂的成绩也的确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为了招收女学生，京洛大学专门开辟出了一个单独的教室作为她们的考场。
　　那一天，乔镜亲自把胭脂送到了考场门口。
　　胭脂背着包，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外，望着考场中那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年轻女孩，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原本的信心满满一下子就消退了不少。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样的人，居然有一天，也能和这些书香门第的小姐们坐在同一个考场里。
　　更何况……
　　感受到这些女孩子们望过来的视线，明明大多数人的目光只是单纯的好奇，但胭脂还是控制不住地咬了咬下唇，想要伸出手捂住自己脸颊上的伤疤，却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欲盖弥彰了。
　　“紧张了？”乔镜注意到了她脸色的不自然，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因，“别害怕，无论考成什么样，尽力就行。我会在门口等你的。”
　　胭脂努力朝他勾起唇角，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乔镜？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发现这场考试的监考官竟然是文春秋。看来京洛大学对这次招收女学生的确非常重视。
　　“文校长，”但乔镜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朝他鞠躬，“感谢您为学生作序，我是来送妹妹考试的。”
　　在报名之前，景星阑就托人给胭脂在政府正式登记了身份，所以胭脂现在名义上的确是乔镜的妹妹，大名则是她自己想的，叫乔朵，有含苞待放之意。
　　胭脂一听面前这位就是京洛大学的校长，也慌忙鞠躬：“校长好！我是乔朵，是……是这次来考试的学生。”
　　文春秋笑眯眯地看着这对没有半点相似的兄妹，摸了摸胭脂的脑袋：“既然是乔镜的妹妹，那他平时应该有帮你补课吧？”
　　胭脂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不用担心了，”文春秋说，“乔同学可是我们京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他的妹妹，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的。进去吧，考试就要开始了。”
　　他冲乔镜微微点头，带着表情恍然的胭脂走进了考场。
　　乔镜看着胭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在发了几秒钟的呆后，脸颊突然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睁大双眼，露出一脸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表情，还坚定地用口型对他说：
　　放心吧先生，我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而讲台上的文春秋则冲他眨了眨眼睛，一看刚才对胭脂说的那番话就是故意的。
　　乔镜：“…………”
　　看来，他之前是用激励错方法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95章 
　　在考试结束后，文春秋再次找到了乔镜，说想让他陪着自己在学校里面走走。
　　胭脂看了他们一眼，很识趣地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乔镜点点头：“路上小心。”
　　他知道文春秋应该是想和自己谈谈亚当的事情，于是，等胭脂走后，他便主动道：“文校长，大使馆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您不用担心。”
　　文春秋定定地看着他片刻。
　　“我知道，你和景家那个年轻人关系很好，”他语重心长道，“但是国际关系，很多时候并不是光靠权势就能解决的，我们国家的实力比起西方还很弱小。你还年轻，如果想要安安生生继续写作的话，”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可以来京洛大学任教。”
　　乔镜微微睁大了双眼。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穿着长衫布鞋、头发花白却眼神温和坚定的老人，心中一时间翻江倒海。
　　文春秋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尽管乔镜已经毕业，但文春秋依然把他当做自己的学生，明知这件事十分棘手，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他却仍想着将乔镜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内，在年近七旬的人生暮年，依旧坚定地站出来为学生遮风挡雨。
　　乔镜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道：“文校长，我……”
　　文春秋看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吧，我知道你自有打算了，”他语气轻快道，“刚才那只是我随口提的一个建议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乔镜想，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文春秋也好，左向庭也罢，来到这个时代的短短三年内，这两位师长对他的照拂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乔镜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
　　他朝文春秋深深鞠了一躬，在老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校园。
　　*
　　随着公布成绩的日期一天天接近，胭脂的心情也逐渐焦躁起来。
　　她虽然嘴上说着“如果今年考不上，那我就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去考，直到考上为止”，但是要说心里不忐忑，肯定也是骗人的。
　　不过乔镜却对她很有信心。
　　作为老师，没人比他更清楚胭脂的水平了。这个年代的高考难度远比百年之后的卷王争霸低，大学生之所以如此罕见，不过是因为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读书识字而已。
　　因此，当胭脂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在看到由文春秋亲手写下的录取通知书后瞬间尖叫出声时，他也只是和景星阑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带笑意地望着她在客厅中又哭又笑来回跑圈。
　　他们教了胭脂很多东西，从物理生化到文政史地，从待人接物到男女关系，这张录取通知书，不仅代表着胭脂即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初的一批女大学生，代表着她无限光明的未来，也是对乔镜和景星阑教育方式的一种莫大肯定。
　　乔镜揉了揉鼻子，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种感觉，真的像养了个女儿一样。”
　　景星阑低低地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吾家有女初长成，”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笑意，“多亏你教育有方啊，乔朵同学的家长。”
　　乔镜转头看向他：“你也是，别忘了。”
　　“那是自然。”
　　胭脂好不容易兴奋完了，正眼泪汪汪地准备去感谢先生他们对自己的帮助，结果刚扭头就差点儿被沙发上的那一幕闪瞎了眼。
　　少女面红耳赤地看着被景星阑搂在怀中、手中还紧攥着男人衣领的黑发青年，心想好家伙，就算现在社会进步了文化开放了，你们两个好歹也注意一下影响吧？
　　不要在她面前亲的这么忘我啊！她还只是个孩子！
　　在景星阑回头看过来的时候，胭脂立马用两只手捂住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指缝却张的老大，大大的眼睛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看那蠢蠢欲动的模样，估计还巴不得景星阑他们再当着自己的面示范一次呢。
　　感受着领口上陡然传来的窒息感觉，景星阑咳嗽一声，把某个快要原地爆炸的青年又往怀里按了按，然后抬起头，正色对胭脂解释道：“不是，乔镜他刚才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你先在客厅呆着，我带他上去休息。”
　　胭脂用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两人上了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录取通知书，顿时分外想念起了远在他乡的乔景。
　　那小子走后，她满肚子的喜悦和吐槽都无人分享，真真是寂寞如雪啊。
　　九月，开学季。
　　胭脂穿着一身京洛大学统一定做的裙装制服，坐在了当初乔镜坐过的礼堂内。
　　她周围还坐着二十几名同样打扮的年轻女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好奇、紧张和忐忑不安的情绪，因为除了她们这三十名女学生之外，整个礼堂内坐着的都是男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这个区域，男生们兴奋地和同伴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却在和她们眼神交汇的瞬间飞快地移开视线，挺直腰板，看上去比黄花大闺女还要拘谨。
　　就连坐在前排的教授们，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这是国内高等院校首次招收女学生，谁也不知道，这一举措会在将来造成怎样的影响。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女学生给人的印象和男生们完全不同，她们的性格更加文静，思想也远比男生们细腻，但却拥有着不逊于男生们的优秀成绩，和立志改变这个国家现状的决心。
　　由于是第一次招收女学生，所有人都不清楚她们的水平如何，还有教授提议要不要男女分卷考试。不过这个建议最后被文春秋驳回了。
　　他希望将来从京洛大学毕业的学生们，无论性别是男是女，都是具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
　　事实证明，文春秋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站在演讲台上，望着与往届清一色中山装不同的那抹蓝色区域，看着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苍老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各位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京洛大学……”
　　胭脂坐在台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认真聆听着文春秋的发言。
　　刚才已经有旁边的女生和她交换过名字了，这是胭脂第一次想要主动交朋友，因为景星阑告诉过她，大学的同学将来都会成为她的人脉，如果胭脂的理想是当上华国有史以来第一位高等院校的女校长，那她就必须要勇敢迈出这一步。
　　“你已经长大了，”当时，景星阑是这样说的，“我和乔镜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你想过吗，如果我们都不在了，你该如何一个人生活？又该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
　　这个问题让她很恐慌，因为胭脂从未想过先生他们会离开自己。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景星阑说的没错。他们已经帮了自己太多，救她于水火之中，还帮她考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京洛大学，如果等到将来毕业后她依然还指望着先生他们的帮助，胭脂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因此，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就读教育学专业。
　　礼堂散会后，胭脂并没有急着逛校园，而是和其他几个刚认识的小姐妹一起，在问过一位路过的学长后直奔小说社的活动教室。
　　“我们要加入白话小说社！”
　　几位女学生站在社长面前，异口同声道。
　　社长激动的脸都涨红了，他做梦都想不到小说社居然会这么受女同学的欢迎。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登记本问道：“可以，但是想要加入我们社团，必须要填入社理由。你们为什么想要加入？”
　　“因为我喜欢晏河清。”不等胭脂说话，她旁边一个胖胖的圆脸女生就抢着说道，“我来京洛大学也是因为乔学长，他毕业后会不会来小说社参观？我真的很崇拜他！”
　　说着说着，她还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露出一副羞涩的表情。
　　胭脂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社长抽了抽嘴角，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除了胭脂外，在场女生都纷纷点头。
　　社长好奇地看着胭脂：“这位同学，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胭脂越过众人，傲然道：“因为我想给晏河清写读后感，也想要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交流读后感，这个理由可以吗？”
　　如此清奇的理由，社长倒还是第一次听闻。
　　不过……
　　“这个理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吗？”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低头帮她们填好了入社理由，“好吧，那你们可以加入。只不过我们小说社也不只会讨论晏河清的文，偶尔还会内部命题让成员去写一些短篇小说，明白吗？”
　　胭脂和其他人一齐点头，都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
　　直到第一次社团活动后——
　　胭脂坐在书桌后苦思冥想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憋出不到八百字，最终不得不苦着脸，拿着稿纸去找乔镜：“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写小说太难了！别说什么立意主线伏笔了，光是人物关系和背景设定我就完全绕不明白，您平时到底是怎么构思的？”
　　乔镜认真地想了很久，蹦出两个字来：
　　“硬憋。”
　　胭脂：“…………”


第96章 
　　“大使先生，”一位穿着西装留着胡须的男人低头在亚当面前报告，“我们派去晏河清家中交涉的人员并没能见到他本人，在进入大院之前，里面的人就放狗把我们赶出来了。”
　　“What！？”
　　亚当睁大了双眼，气得猛地一拍扶手：“他怎么敢的！”
　　他的嘴里快速骂出一连串听不清具体词汇的脏话，心想本来看在和景家的关系上还打算给这个晏河清留几分薄面，现在看来，这些华国人一个个都是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大使，我们现在怎么办？”那男人小心翼翼地窥着他脸上的表情，见亚当终于停下来不骂了，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蠢货！这还用我教你吗？”亚当沉着一张脸，目光阴鸷道，“当然是派人去政府那边施压，给我禁了他的书，封了敢印他书的出版社！一周之内，我要晏河清这个名字，彻底在华国境内消失！”
　　但在听完亚当放完狠话后，那个男人却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可是大使先生，景黎那边……”
　　亚当看上去恨不得兜头扇他一巴掌，给这人通通脑子里的水：“既然景黎一直没有动静，就说明景家这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好！而且，你真以为华国那两家政府敢得罪我们吗？畏手畏脚的懦夫！”
　　那人被他骂的诺诺不敢应声，只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次一定不会让亚当失望，这才得到了一个降尊纡贵的“get out”。
　　但等那人离开后，独自一人坐在大使馆办公室内的亚当却越想越窝火。
　　他自来到华国以后一直过得是人上人的生活，就算是总统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谨言慎行，虽然亚当知道他们对自己如此恭敬，不光因为自己洋人的身份，更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用小拇指就能碾压华国的庞大帝国。
　　但这并不妨碍他借着母国的威慑在这里狐假虎威。金钱、美酒、女人，权势，名声，所有这些，他统统都要！
　　“晏河清……”亚当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乔镜写《众生渡》的时候就让他损失了一大笔钱，因为袁马二人手底下有三所妓院就是他投资的，只是明面上由当地人管理。但是当初北宁政府在清点查封时，亚当害怕自己开妓院的事情被人发现传回自己的国家，最后只能忍痛断腕自救，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肉疼。他恨恨地想，如今这混蛋居然还敢嚣张到放狗咬他的人，简直是找死！
　　但是不得不说，晏河清背后站着的人的确不少。
　　先不提景家，光是文春秋和左向庭这两个就已经足够难缠了。亚当知道，如果想要杀鸡儆猴，自己就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趁着这几个在华国政界文坛都颇有影响力的家伙没反应过来之前，对晏河清先下手为强。
　　在打定主意后，亚当便面色冰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去北宁政府内找人敲打敲打。
　　另一边。
　　“乖狗狗~来，握爪爪！”
　　打景星阑从治安部门特意挑选了两条大狼狗回来看家护院后，喜新厌旧的胭脂就彻底把008抛到了脑后，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两条狗梳毛喂食玩抛球。
　　几天下来，那两条狗一看到她就兴奋到不行，尾巴都快转成螺旋桨了。
　　但可别把它们当成什么可可爱爱的宠物狗，这两条狗都是正儿八经的黑背，只对主人温顺，一旦遇到入侵者，那绝对是能扑上去一口咬断人骨头的凶兽。
　　乔镜抱着嫉妒到眼绿的小黑猫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胭脂和它们玩闹，说实话，有点儿不太想靠近那片区域。
　　身为一个坚定的猫派，他虽然不讨厌狗，但是自从知道它们从小是吃生肉长大的，乔镜便对这两条黑背敬而远之了。
　　他也不知道景星阑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驯服它们，反正那天在赶跑了亚当手底下的狗腿子后，男人还特意上街给它们买了两盆新鲜大骨头去啃，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听得他都毛骨悚然。
　　“那边！”
　　胭脂把手中的球用力一丢，球咕噜噜地滚到了距离乔镜只有两米之遥的地方，后面紧跟着两条甩着舌头狂奔而来的黑背犬。它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叼起球，其中一条还差点儿没刹住车撞到乔镜脚底下。
　　看着黑发青年后颈上瞬间炸起的一片细密白毛，景星阑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安抚地用手捏了捏他的脖颈：“忍一忍，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了。等这段时间的风头一过，我就把这两条狗送走。”
　　他其实还挺喜欢黑背这种长相又帅又护主的忠犬的，但没办法，谁叫乔镜怕它们呢。
　　虽然乔镜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怕狗，甚至胭脂还以为他很喜欢，但景星阑这么细心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每次在触碰狗子时，青年的身体总会微微僵硬那么一瞬？
　　乔镜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就留在家里吧。胭脂喜欢它们，将来也能保护她的安全。”
　　景星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他说：“你总是对那小丫头那么好，再这样下去，我可是会吃醋的。”
　　但乔镜却信以为真了，他轻轻蹙眉，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让景星阑打消这个念头。正当男人哭笑不得的准备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时，乔镜抿了抿唇，眼神微微闪烁着，扭头飞快地亲了他一口。
　　景星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把抓住乔镜的手腕，盯着黑发青年隐藏在发丝间泛红的耳垂，目光逐渐危险起来。
　　直到快被他们挤成一摊猫饼的008忍无可忍地抗议出声：“我是猫不是狗！而且我快被你们压死了！”两人这才触电一样地分开。
　　乔镜脸皮薄，刚才的举动已经用尽了他全部勇气，谁知道忘了还有个008在旁观。正当他陷入自闭时，胭脂牵着两条狗过来了，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兴奋的红扑扑的：“先生，刚才邮差来了，说有乔景送来的信！”
　　乔镜立刻把刚才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他接过胭脂手中给自己的信封，在少女忐忑的注视下，当场拆开来快速看了一遍。
　　“怎么样？”胭脂看他的表情不对，有些不安地绞紧了手中的绳索，“他应该没事吧？”
　　乔镜抬起头。
　　“他说，等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回家了。”他简略地说道。
　　“真的！？”
　　胭脂瞪大了眼睛，脸上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但很快又故作不在意地板起脸，嘟起嘴巴道：“切，谁管他回不回来。不过我现在也不怕他了，那小混蛋要是再敢气我，我就放狗咬他！”
　　她弯下腰拍了拍两只黑背的脑袋，哼着小曲儿，一路雀跃地上了楼。
　　景星阑收回望着她背影的目光，转过头来，盯着乔镜问道：“你刚才，应该没跟胭脂说实话吧？”
　　虽然青年的表情毫无异状，但方才他捏着信纸的手都已经隐隐发白了，这可不像是看到好消息时会出现的表情啊。
　　景星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乔镜却道：“我没有骗她，乔景确实马上就会回来了。”
　　“只不过，”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说，他受了点儿伤，以后……恐怕就当不了飞行员了。”
　　景星阑一时默然。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把面前脸色苍白的青年用力搂进怀中。
　　“无论如何，”他说，“只要人还活着，就是件好事。往好处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乔景那么聪明，将来也不是非当飞行员不可。在他这个年纪，没有人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乔镜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了闭眼睛。
　　“……嗯。”
　　而此时，被他们挂念担忧的乔景，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完蛋了，他想。
　　他倒不是因为被炸飞了一条胳膊，从此当不了飞行员而伤心……好吧肯定还是伤心的。但比起这些，乔景更害怕的还是等回去之后，面对胭脂和乔镜他们心痛的目光。
　　一想到那样的场景，简直比杀了乔景还难受。
　　其实他还算命大的，在引擎被击中尾翼起火、飞机彻底失去动力的那一刻，乔景是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他福大命大，最后落在了一处农家的池塘里，还万幸没被淹死或者飞机爆炸炸死，只是左半边身子被爆炸波及到了，在昏死过去后，没过多久就被当地人发现，及时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接受治疗。
　　就连医生都说，这么重的伤势居然能活下来，也算是乔景的福气。
　　就目前来看，截肢已经是他最好的结果了。
　　“3号床，换药了！”
　　听到护士的声音，乔景这才勉强回过神来，挣扎着直起半边身子，摇摇晃晃地靠着还在打点滴的右手坐起来。
　　因为失去了一条胳膊，他必须要重新锻炼自己的生活技巧，就连起身这么简单的动作也一下子变得困难万分，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
　　幸好不是右胳膊丢了，乔景苦中作乐地想，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嘶……姐姐，轻点儿！”
　　正想着，护士换药的动作就让他浑身一激灵，疼得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护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倒没对乔景这声“姐姐”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当初老乡在把他送过来的时候可是轰动了全医院，就连院长都被惊动了，亲自为他做了手术——这可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此年轻的、活着的飞行员啊！
　　乔景的指挥官说的没错，他们每个人都是国家极其宝贵的财富，因为光是培训一个飞行员所花费的金钱就是个天文数字。在他被送到医院后不久，很快就有人过来联系医院询问乔景的情况了，在听到院长说这个年轻人必须截肢保命后，那人沉默了很久，按了按帽子说了一句“那就这么办”吧，然后留下了一笔钱，金额丰厚到足够涵盖手术费用和接下来好几个月的住院费用。
　　“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基本好转，但是不排除后面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护士在换好药后，对着乔景说道，“我们这里毕竟是个小医院，设备环境都不是很好，你的长官昨天又联系我们了，说让你跟着下一批伤兵一起回家乡的大医院疗养。我看你昨天还让人帮你写信给家人寄回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乔景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明天就准备准备，会有专门人来帮你转移的。”护士安慰他，“别太伤心了，一般飞机失事哪里有活下来的，你是为国出征的飞行员，就算以后开不了飞机了，政府那边肯定也会付一大笔抚恤金的。”
　　乔景苦笑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护士小姐走后，他独自一人躺在单间病房内，右手捏着当初和先生他们一起去照相馆照的黑白照片，望着上面少女灿烂的笑容怔怔发呆。
　　他走的时候说，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会娶胭脂为妻。
　　现在他的确活下来了。
　　……可这声“喜欢”，乔景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第97章 
　　和乔景想的一样，在看到他模样的那一刻，胭脂的眼泪当场就刷的下来了。
　　她边哭边骂道：“你个混球！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乔景朝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干嘛，没听过先生讲的武侠小说吗，我现在也算是独臂大侠了。”
　　“侠个屁！”
　　胭脂把眼泪一抹，扑到床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个一百八十度，疼得乔景差点儿没从床上跳起来，也顾不上装深沉了，大声嚷嚷道：“姑奶奶！我伤还没好呢！”
　　“活该！”
　　但旁边的景星阑却不能看着他们胡闹，而且这毕竟是在病房里，外面还有其他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在休息抢救。他叹了一口气，上前把两人分开：“好了，适可而止。胭脂你也稍微收敛点，别真把他的伤口给挣裂了。”
　　胭脂松开手，咬着下唇道：“我知道，我就是……”
　　她扭过头去，红着眼睛不愿意再看躺在床上的乔景。
　　乔景也慌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胭脂，想去抓她的手，却因为右手上还打着点滴没办法，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乔镜和景星阑，希望他们来帮自己想想办法。
　　但说实话，乔镜也很生气。
　　明明知道这并不是乔景的错，战争免不了会有牺牲和伤亡，但是看到曾经那个活泼跳脱的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还少了一条胳膊，乔镜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好好和他说话。
　　所以，他只能对景星阑道：“我带胭脂出去透透气，你留下来照顾他吧。”
　　景星阑点了点头。
　　但乔景还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次，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胭脂讲，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逞能的时候，所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乔镜和胭脂一起离开病房。
　　“好了，”景星阑收回目光，搬了张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他看着乔景，心平气和地问道，“就剩下咱们两个了。过去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自己的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乔景神情低落地垂下眼眸：“我……我还没想好。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早退役，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那就现在开始想。”景星阑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略显冷硬，因为和乔镜一样，身为家庭成员的一份子，看到乔景现在这副样子，景星阑心里当然也不好受。
　　更何况，景星阑想，他和乔镜大概率会在这个月离开这个时代，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把这两个孩子接下来至少十年之内的路安排好。
　　他见乔景一直保持着沉默，叹了一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语气：“你应该已经知道胭脂考上大学的事情吧？等几年之后，她就是京洛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了，你才十几岁，不可能靠着政府抚恤金过一辈子，否则这样下去，你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乔景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耽误她的。”
　　景星阑都被他给气笑了：“所以你就是这么想的？要是哪天胭脂身边真有年轻小伙子追求她，你也能甘心看着她投入其他人的怀抱？”
　　乔景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难过的要死掉了，但他还是嘴硬道：“不然呢？别说我了，师公你不也一直没敢跟先生告白吗。”
　　景星阑淡淡道：“忘记告诉你，过年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乔景呆住了。
　　“……啊！！？？”他瞳孔地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喊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忘？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其实乔镜和景星阑真的就是忘了，男人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总之，我知道你是想说如果我换做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吧？”
　　乔景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景星阑平静道，“我不知道平时我在你心目中是一个怎样的形象，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良善的人。乔镜他远比我心软许多，正是因为我知道他更愿意与善良的人相处，所以我才会用这副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从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到上亿身家，中间所经历的那些勾心斗角龌龊不堪，远不是乔景他们这些孩子可以想象的。
　　当初在他们还未搬家的时候，景星阑每天都会出门帮助景黎打理他手底下的那些生意，否则光靠着兄弟之间的表面情谊，他那位利益至上的好大哥怎么可能屡次出手，帮他扫清障碍，还大过年的特意跑过来送了一堆礼物才走。
　　景星阑伪装的很好，他唯一一次在乔镜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就是那次袁马二人雇杀手在放学路上对他动手的时候。当时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向乔镜解释自己开枪的动机——因为景星阑当时是真的气疯了，压根儿就没想过留手。
　　但万幸，乔镜事后并没有再提这件事，这也让他默默松了一口气。
　　“所以，”景星阑回过神来，对着怔怔望着自己的乔景说道，“对于我这样自私的人来说，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属于我的东西。别说断了一条胳膊，就算哪天我眼瞎了，耳聋了，但凡我还剩下一口气，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死皮赖脸地留在乔镜身边，抓着他不放——除非是他自己想要离开。”
　　他停顿了一秒，轻声问道：“我很好奇，你在做出放弃这个决定之前，有考虑过胭脂的想法吗？”
　　乔景咬紧了下唇，痛苦和惶恐等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的面容看上去几近扭曲。其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条胳膊，飞行员的大好前途就此断送，在这一桩桩打击下，乔景还能笑着和他们说话没有精神崩溃，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说白了，你还是害怕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答案。”景星阑伸出手，替少年擦了擦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但是不如这样想，反正已经不能更坏了，与其真到了那一天后悔，不如脸皮厚一些，胆子大一些，走一步看一步，如何？”
　　乔景啜泣道：“可我现在这样，还能干什么呢？”
　　“你能干很多事情，”景星阑斩钉截铁道，“乔镜和我说过，你的理想是当上将军，现在虽然没有办法再上战场立军功，当不了将军了，但你还可以当将军的老师——顺便帮助胭脂实现她的梦想。这样的话，你觉得胭脂会嫌弃你吗？”
　　乔景呆呆地看着他，双眸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景星阑站起身，准备离开病房去找乔镜他们，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忽然微微偏身，对乔景说道：“对了，刚才忘记说了。”
　　“我们都为你骄傲，欢迎回家，乔景。”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狼狈地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
　　乔镜和胭脂在出去后，其实并没有走远。
　　在这一批伤兵被送来后，就连走廊上都挤满了伤员，医生和护士们更是忙到脚不沾地。乔景的病房在医院三楼，还是因为他飞行员的身份再加上伤势过重，才得以拥有了单独的病房，否则估计也得和这些伤员们一起，吊着胳膊打着绷带在走廊内等待治疗。
　　胭脂听着四周时不时响起的哀嚎和喘息声，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是烦躁不堪。她甚至不愿再多看这些伤员一眼，因为他们的模样，总是会让她联想到还躺在病床上的乔景。
　　于是，她便对乔镜说道：“先生，我们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呆着吧。”
　　乔镜也正有此打算，可如今医院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哪儿还有安静的地方？
　　他们上了两层楼，这才在最顶层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清静地。
　　说是清静都有些不够了，这里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如果不是知道太平间不在这一层，胭脂都还以为这里就是医院的停尸房呢。
　　她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寒意，看着左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先生，这里面住的也是病人吗？”
　　乔镜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医院墙上的标识，他道：“这是安宁疗护病房。”
　　胭脂似懂非懂：“这里和普通的疗养病房有什么区别吗？”
　　乔镜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狭小的天窗外，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安宁疗护，就是临终关怀。”
　　胭脂张了张嘴，一时也沉默了。
　　比起死亡，更令人绝望的，莫过于滑入死亡的过程，和对伤病无能为力的痛苦。
　　乔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上个世界的一件小事，当初乔存志把他的签名书给了伊丽莎白女士后，对方给他的回礼也是一本书。
　　一本她自己写的书。
　　她在扉页上写道：“晏先生，我至今仍坚定地认为，我当初选择了医学这项事业，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无私崇高，或者想要对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什么贡献，仅仅只是因为，我看不得病人和他们所爱之人流下的那滴眼泪。当换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我的立场就是生命本身，而非国家、政治或其他。”
　　然而，乔镜也很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伊丽莎白女士一样，拥有如此博大的胸怀和坚定的信仰。
　　就连躺在这间病房里的人，也都是因为战争失去了宝贵的健康，甚至于生命。
　　在护士推门进入病房时，乔镜已经看到了那里面的场景——没有人说话，所有伤员都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很多人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就连呻吟的声音都微弱到几不可闻。
　　“都是年轻人，还有几个大学生，”护士出来后，叹着气告诉他们，“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六岁……那一仗打得太惨烈了，虽然他们最后守住了城，但这里面能活下来的人，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乔镜：“他们的家人呢？”
　　“要么死了，要么失踪联系不上。”护士摇了摇头，“但凡还有一个人管，他们也不会孤零零地呆在这里等死，作孽啊。”
　　她一脸不忍道：“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就进去陪他们聊聊天吧，讲点儿故事或者别的什么都行，让他们最后也开心开心。不过要记得，一定别碰任何东西。”
　　护士走后，乔镜在原地站了很久。
　　胭脂喃喃道：“先生……您要进去吗？”
　　乔镜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眸，伸手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第98章 
　　这间病房内，一共有十二张床位。
　　两张病床之间相隔的距离只能勉强让一个成年人通过，因为输液架的数量不够，乔镜甚至还看到有把吊瓶挂在衣架上的，设施匮乏简陋到让人不敢相信这还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医院之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胭脂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给她的感觉比起外面还要更加压抑许多。
　　看着这些浑身绑着绷带的重伤病人，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脖颈，胸口闷闷的很不好受。
　　因为护士才刚刚离开，听到门开的声音，几位尚且保持着清醒的病人纷纷睁开眼睛，看向了他们。
　　这些伤员看上去的确非常年轻，很多都和乔镜差不多的年纪。
　　其中一个伤势较轻一些的开口问道：“你们是家属？”
　　乔镜摇了摇头。
　　“不，”他坦白道，“我刚才就站在门口，护士让我进来陪你们说说话。”
　　那人的表情瞬间失望起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坐我旁边吧，我还好，其他人估计没法跟你聊了。”
　　他旁边正好放着一个板凳，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的药物。乔镜看了一眼标签，发现自己竟然还大部分都认识——这还得多亏了之前在京洛大学限定一年的医学生经历。
　　“坐啊。”见他站在那儿发呆很久都没有动弹，躺在床上的那个年轻人还催促道，“我正好躺在这儿嫌闷呢，你把药放我床头就行了。放心，我这病不传染。”
　　他看上去确实是这房间伤员中状态最好的一个，虽然脸色依然惨白的和墙漆没什么区别，但是至少还保持着神智清醒，没有缺胳膊少腿，和乔镜交流对话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问题，只是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
　　乔镜按照他的话，拖着板凳在病床旁坐下了。
　　那人扭头望着他，慢吞吞道：“我姓项，项明锐。你叫什么？”
　　乔镜回答：“乔镜。”
　　说完，他便沉默下来。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足足一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开口。
　　站在旁边的胭脂扶额深深叹气：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不是，”项明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是来陪我聊天的吗？那你倒是说话啊！”
　　乔镜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进来干什么。”项明锐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我自己来问吧。你是本地人吗？”
　　“嗯。”
　　“干什么的？”
　　“作家。”
　　“作家？”项明锐终于来了点儿兴趣，“那你写了什么？”
　　乔镜老实回答道：“一些白话小说，长篇短篇和中篇都有。”
　　“哦……那你知道晏河清吗？”项明锐兴致勃勃地跟他安利，“我还在学校那会儿，可喜欢他的书了！有一次还因为在课堂上偷看被先生拎出去罚站了大半天，可惜啊，之后城外就打仗了，我也报名参了军，那本《五十六》的结局到底没能看完。”
　　他一脸遗憾地砸吧了几下嘴，刚回过神来，就看到乔镜又不说话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露出一副眼神放空的空白表情。
　　项明锐哭笑不得：“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啊？”
　　到底谁陪谁聊天啊！
　　“听到了，”乔镜说，“你想知道结局吗？我可以说给你听。”
　　项明锐惊讶道：“你也看过晏河清的这本书？”
　　“我就是晏河清。”
　　项明锐：“…………”
　　他呆呆地看了乔镜几秒，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道：“护士！护士快来！我要不行了——都出现幻觉了！！！”
　　他的反应把乔镜和胭脂吓了一跳，两人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嚷嚷着自己要死了的仁兄按住，让他勉强相信他们两个真是大活人，能蹦能跳能喘气的那种。
　　“你们真不是来勾我魂的牛头马面？”项明锐斜眼瞥着他们，表情还有些将信将疑，“我可是听说了啊，地府的工作也是会与时俱进的。”
　　乔镜叹气道：“真不是。而且，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项明锐：“……哦，那麻烦帮个忙。”
　　一提到吃药，他终于相信了乔镜他们是活人。项明锐勉强抬起头，费劲地吞下了乔镜送到嘴边的药片，他的吞咽很困难，中间还呛了几下，吓得胭脂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这让乔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项明锐得的病，大概率，应该是运动神经元症。
　　他刚才收拾药品的时候就留意过了，和其他人床头摆满的止痛片和消炎药不同，项明锐这里的药稀奇古怪，基本上什么都有，就是因为连医生都对这种罕见疾病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开药。
　　但是别说这个时代了，这种病，直到现代都无药可医。
　　虽然患者很少有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但大多数人一旦发病，人生基本也就进入倒计时阶段了。
　　不过，乔镜从项明锐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患上绝症后的心灰意冷，在知道他就是晏河清本人后，这个年轻人更是脸颊微微泛红，双眼放光地看着他：“晏先生，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的书！尤其是《五十六》，真的写的太棒了！”
　　不等乔镜回答，旁边的床位上就传来一阵呜呜啊啊的声音，几人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位被绷带包成木乃伊的病号在床上不住地动弹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乔镜，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很可惜，在场没人能听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
　　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当了几天病友的项明锐一语道破真相：“你激动什么？都伤成这样了就给我安生躺着，没听之前护士小姐说了吗，咱们这儿最有希望痊愈的人就是你了。”
　　胭脂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那位“木乃伊”，心想这居然都还算伤势轻的？
　　木乃伊：“呜呜呜呜呜呜！”
　　项明锐：“鬼叫也没用。晏先生，咱别搭理他了，还是聊聊《五十六》的结局吧。”
　　乔镜：“……好。”
　　他注意到病房里的人因为刚才项明锐的一番折腾，基本都已经全部清醒过来了，正纷纷望着这边听他们的谈话。于是便答应了项明锐的请求，把《五十六》的结局简单讲了一遍。
　　乔镜的声音不急不缓，发音吐字都十分清晰，听上去不仅不吵闹，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说项明锐和他临床的那位木乃伊兄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整个病房的人都安静地在聆听着这个故事，甚至连几个一直因为疼痛而辗转反侧的年轻人也听入了迷。
　　在听到唐安团队拍摄的纪录片在国际上大获成功，并吸引了大批外国人来华参观后，病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叹息声。项明锐躺在床上，眼眶微红地看着乔镜：“会有这么一天吗？那帮洋人，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真的会有平等对待我们的一天吗？”
　　“会的，”乔镜说，“对于傲慢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但我们可以用实力让他想通。”
　　“实力……”
　　项明锐苦笑起来。
　　他们这一仗打的这么惨烈，不就是因为两边的军事实力悬殊过大吗？
　　但他还是低声道：“其实我们都是这么相信的，直到现在，大家都没有后悔过上战场。”
　　乔镜望着病房内紧盯着自己的一双双眼睛，发现项明锐说的是真的。
　　躺在这里的年轻人，无一例外，都是那种在外界会被许多人嘲笑的、天真到过分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怀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腔孤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谢谢你来看我们，”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房间的角落里响起，乔镜甚至都分不出讲话的人到底是谁，“我是林南大学的大一新生顾央，教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过你的书，他说……咳咳，他说，你是个妄想家，这个国家的人民已经没救了。但我觉得，他才是一派胡言。”
　　他咳嗽了两声，遗憾道：“所以我一直想证明，当初是他错了。可惜……我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的全身大部分皮肤都被烧伤，这几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也就刚才听到乔镜讲故事的声音才勉强清醒过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有开口说话的力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件好事。
　　回光返照的例子，在这几天内，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了。
　　乔镜死死地咬住下唇，突然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病房门口。
　　胭脂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先生？”
　　“我回家一趟，”乔镜声音沙哑道，“马上回来。你先去乔景那里等我。”
　　说完，他便推开门，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口。
　　下楼梯的时候，乔镜正好撞上了想要上楼来找人的景星阑。
　　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乔镜便丢下一句话：“去楼上等我。”然后狂奔下楼。
　　景星阑眨了一下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然而此时的乔镜早已离开了医院。
　　他抬头看着站在楼梯上方的胭脂，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胭脂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景星阑情不自禁地拧起了眉毛，他走到胭脂旁边，沉声道：“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一遍，记住，是每一件事。”
　　能让乔镜露出那样的表情……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景星阑还是第一次见到。
　　*
　　乔镜一路狂奔回家。
　　他的体力一直很差，差到每次体测都快成为了他学生时代的噩梦。
　　所以乔镜从来都很抗拒跑步。
　　但是今天他甚至都没想过坐车，硬生生凭着一口气跑回了家，然后冲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内开始翻箱倒柜。听到楼上动静的008从沉睡中惊醒，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看着乔镜手中的凸透镜，疑惑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乔镜头也不抬地说：“做个东西。”
　　他的动手能力很强，三下五除二便搞好了一个简易的装置，然后打开抽屉拿起放在最深处的那件东西，又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家。
　　吓得008都瞪大了猫眼：天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乔镜再次回到医院时，他已经累到气喘如牛，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的湿透。
　　但他喘了两口气，还是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抬起两条像是灌了铅一样重若千钧的腿，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刚来到五楼，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等待自己的景星阑。
　　男人刚转头就看见了他，立刻走过来接住了他手里的东西。
　　乔镜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转头问他：“胭脂呢？”
　　景星阑：“我让她下去陪乔景了。这两个孩子需要独处的时间，好好把话说开。”
　　乔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乏的笑容：“所以，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景星阑垂下眼眸，从怀里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
　　“嗯。”
　　“你有权利阻止我的，”乔镜喃喃道，“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一时意气，可能会造成很糟糕的后果。”
　　“想做就去做吧，”景星阑道，“责任我陪你一起承担。就算天机不可泄露，那咱们也是共犯。”
　　黑发青年抿着唇，半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谢谢。”
　　他从景星阑手中接过自己刚才在家用几分钟时间制作的简易投影仪和手机，推开病房的门，再次走了进去。


第99章 
　　“你干嘛去了？”
　　听到动静的项明锐努力扭头看向他：“我还以为你是想上茅厕了呢，突然那么急跑出去。”
　　“没有，我回了一趟家。”
　　乔镜边说边把板凳搬到病房中间，然后把那个用纸箱子做成的投影仪放在上面，在调整好位置后，拿出了那部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的手机。
　　三年没开机，原本满格电的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八的电量，而且还不知道这百分之八里面有没有掺水，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直接黑屏完蛋。
　　所以乔镜并没有浪费时间解释，而是直接点开当初在博览会上拍摄的视频，调到最大音量播放，放在了箱子靠后的位置。
　　“你们往墙上看。”
　　项明锐和其他人一起扭头看向那面白墙，嘴上还说着：“你搞什么，不会要给我们放电影吧？”
　　“不是，”乔镜说，“你们可以把它当做……一部纪录片。”
　　在视频开始播放之前，景星阑已经走到窗边，默默地帮他拉上了窗帘。
　　病房内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唯一的光源，便是从投影仪中射出的那道幽幽光芒。
　　最先出现的画面，是摇晃的镜头。
　　尽管乔镜匆忙之下制作出的这个仪器投屏出来的画质非常一般，但几个从未见过彩色电影的年轻人还是被眼前的画面给震惊到了。
　　项明锐更是当场瞪大了眼睛，被墙上那远比电影清晰百倍的画质惊讶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景星阑凑到乔镜旁边，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晃？”
　　乔镜：“……当时在做翻译，手里的东西太多了。”
　　幸好，晃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很快，画面上就出现了一片湛蓝的天空。
　　在听到熟悉的战机轰鸣声时，房间内的所有人——除了乔镜和景星阑以外，都瞬间绷紧了那根神经，前不久才亲身经历过飞机轰炸的项明锐更是差点儿犯了ptsd，胸口沉闷，呼吸困难，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缓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发现与自己在战场上亲眼目睹过的那些外国飞机不同，画面上的战机通体银黑色，流畅的线条是他从未见过的设计，在阳光下反射着钢铁特有的冰冷光泽，漂亮的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它又的的确确是一架战机。
　　飞行时宛如神鸟展翼，在轰鸣声中划破长空，驰骋九霄，只不过身后投掷的东西，从炮火变成了绚烂的彩色烟剂。
　　就在他们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时候，画面又一转，对准了下方的观众席。
　　就像之前项明锐所说的那样，不同肤色、不同人种、不同国籍的人们都平等地站在一起，他们仰头望着天空，大部分人的手中都举着一个长方形的薄薄东西，还有人扛着一些形状很像枪炮的、应该是摄影机一类的玩意儿对准了空中的战机。
　　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还有父亲让孩子骑在自己的脖颈上，每当战机掠过，孩子总是会兴奋得咯咯直笑，拼命挥舞着手中的红旗。
　　这种只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场景，直接让项明锐看痴了。
　　除了战机的轰鸣声外，他们还隐隐听到了一些画外音，听口音应该都是外国人在讲话。不过在场的年轻人基本也都能听懂他们所说的英文：
　　“太棒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五代战机吗？”
　　“杨柳先生，拜托给个准话吧，这架战机华国是否对外出售？”
　　“令人印象深刻的开幕式。真可惜我没把夫人和孩子带来，我儿子肯定爱死这个了。”
　　“最让我惊讶的还是华国竟然真的造出了《地球之歌》中的战机，简直不可思议……”
　　之前那位和乔镜说话的林南大学新生顾央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没法动弹，只能偏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墙上的投影，眼眶中渐渐盈满了泪水。
　　他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泪水划过被火燎伤的脸颊，里面的盐分又让他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痛楚。明明当初上战场的时候顾央没有哭，受重伤后被告诉时日无多只能在这里默默等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哭，但在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他却哭得整个人都不能自已，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嚎啕。但在旁人听来，却只是一道断断续续的呻吟。
　　在歌声悠扬的大合唱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波光粼粼的宽阔河面，和两岸随风摇曳的金色稻田。
　　这段视频放完后，见手机还剩下一些电，乔镜干脆把之前录制的其他几段视频也一起播放了。
　　“在高行路院士团队的带领下，我国已成功攻破可控核聚变技术最大难关……”
　　背景是在蔚蓝大海上乘风破浪的航母舰队。
　　“N市市中心为市民新建了音乐互动喷泉，观众朋友们，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融合了科技创新与运动文化的最新公共设施，此项目负责人坦言，这些城市建设将会有助于人民幸福感大幅增高……”
　　画面上是光影变幻的音乐喷泉，和在夜晚的高楼大厦下方，随着动感音乐一起踩着运动单车的市民们。
　　大概是天意如此，在这两段视频播放完后的几秒钟内，乔镜的手机直接自动关机，彻底黑屏了。
　　项明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追问乔镜这些画面是他从哪儿拍摄的，只是哑着嗓子道：“这上面的，是我们的国家吗？”
　　乔镜：“是。”
　　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时，那一瞬间，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无法用言语来诉说。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护士要进来查房换药了。乔镜飞快地抱起纸箱，把板凳放回原位，正当他要离开病房时，项明锐叫住了他。
　　“晏先生，”他说，“谢谢你。”
　　乔镜脚步一顿。
　　“……不，”他的声音很轻，“应该是我对你们说声谢谢。”
　　护士打开门，看见他的模样，愣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景星阑就平静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然后半搂着乔镜走出了这间病房。
　　乔镜抱着怀中的纸箱子，一声不吭的被他拉到了角落里。
　　青年的脸色苍白到比起病房中的那些人也不遑多让，在景星阑的眼中，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恍惚，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像是刚熬完一个通宵，下一秒就要昏倒一样。
　　他叹息一声，把乔镜怀里抱着的纸箱子放到地上，然后伸出手，用力将人搂进了怀里。
　　“别憋着，”他低声道，“想哭就哭吧。”
　　听到这句话，就像是被打开了压抑多时的开关，乔镜死死地攥着男人的衣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泪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浑身颤抖到几乎快站不住，但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景星阑将他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
　　“008说了，”景星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哄着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接下来给我们找的世界非常和平，不会再有战争了。等到时候，咱们就在海边买一栋房子，你想写什么写什么，就当是休假了，好不好？”
　　乔镜用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情绪缓过来，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答应了。
　　景星阑又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已经平静下来，这才帮他擦了擦眼泪：“去洗把脸吧，待会儿还要下楼去见乔景他们呢。别到时候眼睛都肿了，那两个小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乔镜听着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不可否认，心情比刚才好了许多。
　　“我不后悔。”他说。
　　景星阑笑了笑：“为什么要后悔？我也觉得你做的没错。”
　　两人肩并着肩，慢慢走下楼梯，乔镜又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这会儿的他除了看上去除了眼睛红了点儿之外，和原先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当他们推开乔景的病房门时，看到的却是少年少女抱在一起，胭脂的眼睛看上去比乔镜还要红上许多。
　　乔镜：“……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两人瞬间触电一样地分开了。
　　胭脂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结结巴巴道：“先生，我……我们刚才……”
　　旁边的乔景也是差不多的模样，但他到底胆子大一些，鼓起勇气道：“先生，师公，我和胭脂在一起了！我将来要娶她当媳妇儿——哎呦！”
　　胭脂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脑袋上，羞得都快要原地爆炸了。
　　乔镜微微勾起唇角，虽然幅度很小，但萦绕在他眉宇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见状，景星阑也松了一口气。
　　他故意用无奈的语气说道：“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让他们聊这个啊，就算早恋也不关我事。”
　　乔景立刻露出一脸被背叛的表情，少年瞪大了眼睛：“师公，方才明明是你自己……”
　　乔镜打断他：“好了，把话说开就行。乔景，之前医生有没有告诉你，你还需要几天才能出院？”
　　乔景嗯嗯啊啊了一阵，小声道：“其实现在就可以的，我都已经在医院呆了快两个月了。”
　　胭脂狠狠瞪了他一眼：“少来！刚才护士都说了，至少还要观察一个星期呢！你当你只是擦破了点儿皮吗？”
　　乔镜：“那就一个星期。”
　　他和景星阑对视一眼，男人了然，冲他微微点头。
　　等这次把乔景安顿好后，他们就离开前往下个世界。


第100章 
　　因为忙着去医院照顾乔景，所以乔镜和景星阑每天的时间都安排的很满，也基本没有什么功夫关心外界的事情。
　　然而，本以为自己出马能够手到擒来的亚当，却头一次在华国栽了跟头。
　　虽然南北两派政府里的那些买办和软骨头服从于亚当的命令，早在几天前，便公开禁止了晏河清的相关作品在市面上印刷、传播和对外出售，但是这条政令公布后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却远比他们预先设想的还要严重百倍。
　　京洛大学的学生们是第一个提出抗议的，他们浩浩荡荡地包围了亚当所在的大使馆，吓得亚当连着三天都窝在里面不敢露头，就连吃饭也只能喊人用饭盒带进来。
　　但每次带进来的饭，不是凉了就是被打翻了，被迫顿在办公室里连着吃了几天的残羹冷饭，亚当实在受不了了，托人带了口信给文春秋，色厉内荏地威胁他赶紧把这帮学生赶回去，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文春秋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不过等到第二天上午，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
　　亚当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往外看，在发现学生全都离开后立刻长吁一口气，随即得意洋洋起来——一群蛮夷小崽子，还能斗得过他？
　　看看，就连你们的校长都服软了！
　　但文春秋要是就此善罢甘休，那他也不配当京洛大学的校长了。
　　他写了一篇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文章，名为《伏尔泰之死》，嘲讽亚当在不同国家对于“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句话的双标践行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他还说，在诸位西方绅士们的理想中，华国人就应该是没长嘴巴、没长眼睛、双手除了耕种外再无其他用处的完美工具，简而言之，就是一把锄头。
　　因此，一旦看到锄头说话发声，他们便会大惊失色，用尽一切办法让它变回锄头。如果不成，那宁可彻底将其折断，也绝不希望它有变成人的机会——因为变成人后便要“人人平等”了，这可让绅士们怎么受得了呢？
　　亚当在看到这篇文章时，差点儿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倒不是因为文春秋的讥讽，而是左向庭这老东西果然没给他消停，竟然把这篇文章翻译成了七国文字，还找从前的朋友帮忙，发表在了亚当本国的报纸上！
　　无论华国本土闹成什么样，亚当都无所谓，但是左向庭这个办法可谓是围魏救赵，直接抄了他的老家。亚当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自己的政敌在看到这篇文章时脸上露出的狂喜神色——这简直是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啊！
　　而且现在被他们搞的焦头烂额的，还远不止亚当一个人。
　　他手底下的那帮狗腿子也是叫苦连天：由于晏河清所在的那两家报社把他们记上了黑名单，现在全城的报社和邮局都不给他们送东西了，每次给亚当的国家寄信，他们都得好声好气地花钱托留学生和其他国家的人捎回去，甚至大部分时候，很多留学生一听他们是大使馆的人，原本答应的好好的，立马就甩脸子给他们看，遇上个脾气爆的，说不好还会挨上一顿臭骂。
　　关键是，这些留学生一个个还都是有背景的，这些狗腿子又不是亚当本人，就算挨了骂，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憋屈地忍气吞声。
　　一段时间下来，大使馆内一片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从前好使到不行的招数，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晏河清身上折戟沉沙了呢？
　　他们想不通，但是日子还得过，最后终于有个胆子大的鼓起勇气去跟亚当提意见了：“大使先生，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咱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都会受到影响，您看……要不要换种方式？”
　　“一群废物！”这些天来，其实亚当心里也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但是他表面上当然不会服软，反而把那个提建议的大骂了一通，“你告诉我，我花钱雇你们有什么用？猪都比你们强！”
　　几人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任由亚当的唾沫星子喷在他们身上，心里却暗道这洋人可真是脸皮厚到没边，自己没招了就来怪他们，他们算老几？
　　亚当骂了半天，发泄完怒气，终于肯冷眼瞧他了：“既然你说换种方式，那你说，换什么？”
　　那人立刻抬起头，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您大概不知道，我们华国有句老话，叫‘吃软不吃硬’，意思是如果强硬的举措行不通的话，那就试试看怀柔的招数。您看啊，这些文人里面确实有不少硬骨头，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一味硬来也不太好是不是？不如您先放出风声，请晏河清吃顿饭，在饭桌上打听打听他的口风，说不定，还能招安他为您的国家工作呢！”
　　“招安？”
　　亚当心下一动。
　　这法子他之前其实也想过，但因为左向庭这老家伙实在让人憋气，再加上手底下的人在晏河清家吃了瘪，因此最后还是搁置了。
　　但是亚当仔细一想，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身处于漩涡中心的晏河清像是隐身了一样，除了那次放狗赶人以外，他既没有露面，也没有在报纸上公开发声——当然，在想到这部分时，亚当选择性忽略了是自己禁止对方发言的。
　　不过，如果晏河清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最起码，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仿佛人间消失了一样安静。
　　亚当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圈套，可他不明白，明明当初是自己给晏河清挖坑的才对啊？怎么反倒他成了被动的那一方呢？
　　“你说让我招安他，”最后，他冷哼一声道，“可你们能进的了他家的大门吗？那两条狗，你们有办法了？”
　　毒肯定不能毒死的，否则别说招安了，这是故意上门挑衅结仇呢。但对付畜生可比对付人要简单多了，一听亚当松口，那人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您放心！我去街上买两个肉包子，里面撒点儿蒙汗药，保管叫那两条畜生睡得跟死猪一样！”
　　亚当语带威胁道：“如果这次再办不成事，那你们几个就给我从大使馆滚蛋，听到没？”
　　闻言，几人顿时一震。
　　他们为了给洋人卖命，在外面出卖了多少同胞，结了多少仇，就连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如果亚当不再庇护他们，没了靠山后的下场是什么样……几人一时间细思恐极。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另一边。
　　在又住了几天院后，乔景终于得到了医生的点头，说可以出院了。
　　大概是因为年轻，他恢复的很好，伤口早就愈合了。而且因为没的是左手，所以平时生活受到的影响也没有乔镜想象中的那么大——除了他在把胭脂逗急了之后再也逃不掉了，只能被按在角落里暴打一顿。
　　当然，对于这一点，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乔景是纯属自找。
　　在回到家后不久，乔景的指挥官还派人来过家里一趟，探望他身体恢复的情况。
　　景星阑趁此机会把想要送乔景去军校学习的想法对他说了，但是一时半会儿的，那人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因为军校招收学生的标准非常严格，按理说乔景的文化课分数是不够的，可上过战场的飞行员本就可以免试入学，问题是，乔景现在又因为受伤不得不退役……总之，他也做不了主，但可以帮他们给指挥官带个话。
　　一听到这话，景星阑就清楚，这件事基本上是稳了。
　　乔景的指挥官就是军校的副校长，以他对乔景关心的程度，不可能不同意这件事。
　　果然，在等待了一周后，他们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回信。
　　胭脂帮他拆信的时候，乔景就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屁股扭来扭去像条蚯蚓，一条空荡荡的袖管甩啊甩的，看得胭脂好生心烦：“你干什么呢！”
　　乔景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凑到她旁边，讨好道：“姐姐，行行好，别折磨我了，快告诉我上面到底是怎么说的吧，这些天我都快在家憋死了！”
　　胭脂的脸颊浮起一抹绯红：“谁是你姐姐！恶心死了！”
　　“好好好，姑奶奶，姑奶奶行了吧？”
　　“有病。”胭脂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磨蹭了半天，等到乔景真急出了一头汗，这才心满意足地展开信扫了一眼。
　　看完之后，她脸色沉重地长叹一声：“很遗憾……”
　　乔景的脸白了：“没成？”
　　“很遗憾，”胭脂憋不住了，看着乔景满脸惶恐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当不了文盲了。你的上司说了，让你下周一就去学校报到，但是如果到时候毕不了业，他可不会放过你。”
　　乔景被她这个大喘气吓得差点儿魂都飞出来，愣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能上军校了！？”
　　他尖叫着从沙发上跳起来，完美复刻了当初胭脂收到京洛大学入学通知时的场景。
　　乔镜轻轻勾唇，和景星阑并肩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望着他们，漆黑的双眸中带着一丝骄傲和淡淡的不舍。
　　正在努力让乔景闭嘴的胭脂偶然间回头看到了他的表情，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浅淡了几分。
　　先生他……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101章 【营养液50000加更】
　　“乔景，”在观察了几天后，胭脂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先生和师公他们好像在瞒着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什么事？”
　　乔景忙着啃他的大鸡腿，头也不抬地问道。
　　少年吃得满嘴流油，根本没工夫在意胭脂说了什么，看得胭脂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知道吃！不是，你当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乔景啃鸡腿的动作一顿，被胭脂这么一说，他倒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他恍然道：“你是说昨天先生把我们叫过去说的那番话？”
　　昨天乔镜把他们叫到房间里，给他们看了抽屉里的两封信，并嘱咐他们如果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来他房间把这两封信打开。
　　一封信上写着胭脂的名字，一封信上写着乔景的名字，胭脂本以为这是乔镜给他们的成年礼，因为她在学校听说很多家长都会在子女成年时这么做。但是先不提他们离十八岁还有一段时间，就光是乔镜当时和他们讲话的用词，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胭脂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所以今天想起来才会忍不住问乔景。
　　但现在看来，胭脂恨恨地看着面前这个只知道啃鸡腿的家伙，心想，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的话，直接问问先生不就好了。”乔景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等着！”
　　“哎，你——”胭脂来不及拦住他，乔景就把手里的骨头一丢，跳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了刚从外面拿着信回来的乔镜面前：“先生，胭脂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给我们写信！”
　　“乔景！”
　　胭脂一跺脚，但当乔镜的目光投过来时，她又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我其实就是随便问问，先生你别在意。”
　　乔镜把信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
　　但胭脂注意到，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正纠结的时候，胭脂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乔镜放在茶几上的那两封信。
　　其中一封一看就是从国外寄来的，胭脂还是第一次看见。
　　她好奇地问道：“先生，这封信是谁写给你的？是国外的读者吗？”
　　乔镜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同学。”
　　给他写这封信的人，正是当初非要在课堂上坐在乔镜旁边的班长。他如今已经在国外上了一学期的课，差不多适应了那边的生活和教学方式，也有空闲给乔镜写信问问近况了。
　　很显然，班长并不知道晏河清的作品在国内被禁止传播的消息。他在信中很热情地写到，自己带了一本《凡人》过去，本想尝试着翻译一下，没想到这边早就有了乔镜所有作品的翻译书籍，而且还不止一个版本。
　　他还说，自己还是第一次知道，乔镜的书在留学生的群体中堪称“硬通货”，很多人甚至愿意用从国内带来的烟和酒去换一本正版书，或者只是短暂借阅几天——要知道，这些东西在国外的价格可是有价无市的！在第一次被人塞烟的时候班长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是想拉自己进什么帮派呢。
　　“还有一件事，乔兄，其实我纠结了许久要不要和你讲，不过念及跨海书信沟通不易，还是决定多写一些，希望乔兄你不要介意。”
　　“某天我去教堂附近散步，偶遇一传教士正和人谈论《凡人》，好奇之下便旁听了几句。此人声称自己曾到过华国，亲眼目睹过这个国家人民之麻木愚钝，实在是不可救药。因此断定乔兄所写的《凡人》乃臆想之作，不值一读。”
　　“我自然不肯罢休，上前去质问他是何年何月何时来的华国，又见了多少华国人，那传教士语塞，嘴硬道那又怎样，如今的华国积贫积弱乃是事实，态度之嚣张令人气愤。若换做从前，我肯定就此哑然，但想到你那天在课堂上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便告诉他，若是不信，那便拭目以待，乱世时局未定，百年后方定乾坤。”
　　“最后说些心里话：前段时间惊闻战讯传来，彻夜未眠，寝食难安，不知国内情形如何，亲朋好友安在。无论如何，乔兄请务必珍惜此身，若是失去你，当国家一大不幸。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乔镜把这封信给胭脂他们看了，胭脂看得眼泪汪汪：“真是个好人呐！先生，你准备怎么给他写回信？”
　　“回信……就不必了吧。”
　　“为什么？”
　　乔镜淡淡一笑，目光投向另一封信：“对了，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又转移话题。”胭脂嘟囔道，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是谁？”
　　“那位大使，亚当。”
　　“啊，是他！？”这回轮到乔景喊出声了，“这混蛋怎么好意思的！”
　　虽然他天天呆在家里，但乔景又不是耳聋眼花，而且外面发生的事情胭脂放学回来的时候也会告诉他。在知道这条政令背后的推动人就是亚当后，乔景已经不止一次扬言要半夜摸进大使馆套麻袋狠揍他一顿了，虽然每次都夭折在计划阶段就被胭脂镇压，但其实胭脂心里对这个大使的厌恶一点儿都不比他少。
　　“他是怎么把信送进来的？我刚才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一听说乔镜是在院门口捡到这封信的，胭脂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跑出去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黑背，果不其然发现它们正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吓得脸色惨白，在确认它们只是睡着了之后才长吁一口气，但内心的愤怒却愈发深重：“卑鄙无耻！对付两条狗，居然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盯着那封信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一只苍蝇，恨不得当场把它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先生，要不你就答应文校长的邀请去京洛大学任教吧？我真的忍不了这种小人了！”
　　但乔镜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气话。
　　他简单安抚了胭脂两句，在两个小的一脸如临大敌的目光中拆开信。虽然里面只装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信纸，但乔景的表情看上去就像看到了定时炸弹一样凝重，还在乔镜想要从信封里取出信件前飞快地拦住了他。
　　“小心为上，”少年一本正经道，“谁知道信上有没有投毒？”
　　他拿来了一副手套，无奈之下，乔镜只好顺了他的意，先戴上手套再把信件拿出来。
　　“他说了什么？”胭脂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乔镜一脸平静地看完，心中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大概是觉得最近国内风向不对，所以亚当想邀请我去大使馆赴宴，谈谈关于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
　　“不能去！”“别去！”
　　乔景和胭脂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胭脂急道：“先生，这人一看就是没安好心！这些洋人个个都是假正经，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有多龌龊，但我是清楚的，他们现在只想让你消失……无论如何都不能去！”
　　一旁的乔景也开始疯狂点头。
　　“他还请了景星阑。”乔镜提醒道。
　　“那也不行！”
　　现在乔镜在胭脂心中已经完全坐实了天真单纯的形象，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少女见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乔镜仍是一副淡然不放在心上的表情，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先生，算我求你了，真的不能去啊！我，我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起来。
　　乔镜静静地看着少女在自己面前默默流泪，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信重新放回茶几上，又摘下一只手套，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别哭了，”他轻声道，“女孩子一哭就不好看了。”
　　胭脂泪光盈盈地望着他，在内心盘旋了好几天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先生，你……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们了？”
　　这话一出口，别说乔景了，就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最让胭脂绝望的是，乔镜却没有给出否定的答案，只是垂下眼眸，随后对旁边不知所措的乔景道：“先带她上去休息吧，我呆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先生！”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身后少女带着哭腔的喊声还是让已经起身走到玄关处的乔镜胸口有些沉闷，他背对着他们，在那里站了足足十几秒，就在胭脂满怀期望地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回头安慰她的时候，黑发青年却只是叹息一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乔镜一脚迈进院外灿烂的阳光下，他抬头望向前方，看到景星阑穿着一身正装，正站在院门口等他。
　　不得不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乔镜的心中确实多了一丝丝慰藉。
　　至少，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但他还是轻轻抱怨了一句：“两个小的都让我来安慰。你躲在这儿，倒是清闲的很。”
　　景星阑笑了笑，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按在他的脑袋上，又替乔镜拉开车门：“所以我这不是来给你当司机赔罪了吗。先去哪儿？”
　　乔镜看了他一眼，弯腰坐到了副驾驶上。
　　“文校长家。”
　　一个下午，他们分别拜访了文春秋、左向庭和许维新家，几人都对乔镜的到来表示了惊讶——尽管乔镜已经提前给他们去信询问近日有没有时间了，但光是“乔镜来拜访”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他们觉得不对劲了。
　　别说文春秋了，就连左向庭在见到他们的时候，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乔镜，你……最近还好吧？”
　　乔镜很认真地回答：“挺好的。多谢先生为我在国际上仗义执言，学生感激不尽。”
　　接下来的话由景星阑替他说了：“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左先生不要嫌弃。”
　　左向庭坐在座位上，瞪着他们从车上搬下来的那一箱箱珍贵礼品，都来不及恼火了，只觉得十分荒谬——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乔镜这是想干什么？
　　“怎么，”他一脸怀疑地盯着乔镜，“你小子，难不成准备去刺杀大使？所以才提前给我送礼通通气？”
　　乔镜被他呛到了，咳嗽半天说不出话来。见他这个样子，左向庭也知道自己想的太离谱了，但他还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嫌弃道：“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左向庭不缺钱，无论是为官为师都是两袖清风，你可别让我晚节不保，拿走拿走，全都给我拿走！”
　　虽然乔镜解释说这只是他身为学生回母校看望恩师的一点心意，但是这个倔强的小老头还是打死不松嘴，最后只收下了乔镜自己翻译的一本外国诗集，并且还告诉他，这本诗集会以自己的名义帮他出版，但是全部收益他左向庭一分不要。
　　离开左向庭家的时候，乔镜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情绪有些低落。
　　景星阑见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就知道乔镜又在内疚了。他一边开车一边道：“其实想想还挺亏的，人人做梦都想重返十八岁，我好不容易又当了一回学生，却压根儿没上几天学。等下个世界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俩角色互换一下怎么样？”
　　乔镜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转移了：“怎么互换？”
　　“我当学生，你赚钱养家，”景星阑笑着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到时候你供我吃穿上学，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就大大方方地说我被你包养了，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吃软饭的。”
　　乔镜：“…………”
　　他实在无法理解景星阑的脑回路，尤其是男人在提到自己吃软饭时那一脸自豪的样子：“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当然是了！”景星阑理直气壮道，“也不是谁都有本事吃上大文豪的软饭的，他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什么大文豪……”乔镜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他又想到了曾经景星阑还不知道自己马甲时干出的那些让人羞耻到原地爆炸的事情，忍不住道：“差不多得了，好好开你的车。”
　　景星阑挑了挑眉，还真的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但乔镜却开始坐立不安了。大概是被刚才那番话震惊到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吃软饭”、“包养”等等醒目的大字标题来回滚动刷屏，还是特意加粗标红的那种。
　　“感觉好点儿了没？”
　　过了一会儿，景星阑忽然出声问道。
　　乔镜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男人说这番话的目的，其实是想让自己不要一味沉浸在愧疚和离别的伤感情绪中。
　　黑发青年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柔和了几分。
　　虽然没有回答景星阑的问题，他却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任由窗外的晚风吹拂进进来，带走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两天后。
　　亚当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正是让他这段时间辗转反侧的主人公，晏河清。
　　“承蒙大使先生邀请，后日晚六点整，本人将携家眷一通赴宴。之前种种一并勾销，愿与大使先生共商国是，开创两国友谊新篇章。”
　　虽然都是客套话，但也足以证明晏河清的态度比起之前确实软化了许多。在看完信后，亚当高兴的当场赏了那个给自己提出招安建议的人足足三百银元，把其他狗腿子看得眼睛都绿了。
　　有人不甘心，主动站出来问道：“大使先生，我们不用准备什么吗？不邀请其他人了？”
　　“这是私宴！私宴！”亚当瞪了他一眼，但因为心情不错暂时还没有发火，“就我和晏河清两个人就足够了，至于家眷……算了，他爱带就带吧，无所谓。”
　　但他还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晏河清不是才大学毕业吗，还是个孤儿，哪里来的家眷？之前也没听说他娶妻了啊。
　　“要是晏河清真的归顺我们了，那到时候左向庭和文春秋那两个老头的脸色肯定很好看，”亚当确实有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想法，但也要他先接触接触这个晏河清再说，所以也没打算在这次的饭桌上动什么手脚，“甚至整个华国文坛说不定都会就此转变风向，或者干脆一蹶不振——多妙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去，给我准备几张银票，还有大使馆里存着的那些古董珠宝什么的也都拿过来，我要亲自挑一挑。”亚当说着，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里面没有子弹的枪，他哼笑道，“要么选择荣华富贵，要么选择一条道走到黑，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他的话自然得到了下面狗腿子的一阵奉承：“大使先生果然想得周全！”
　　但亚当在高兴之余，心中却总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疑虑，这是出于多年混迹政坛的一种直觉。他也说不好这疑虑是从何而来，总归不会是晏河清想要刺杀他吧？
　　啧，这帮华国人要是真疯起来也确实不太好办，他想。
　　最后，为了以防万一，亚当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在晏河清赴宴前的这段时间，他先是在社会上大肆宣扬了一番这件事，还故意对各大报社的记者们展现出一种暧昧的态度，就仿佛晏河清已经站队了一样。又暗中安排了几个打手在大使馆内守着，如果他有危险，那亚当就会摔碎酒杯让他们冲进来保护自己，可以说是想得十分周全了。
　　如此下来，不出亚当预料，社会舆论哗然。
　　当天晚上六点左右，大使馆再次被围的水泄不通。但和上次的学生不同，这次围住大使馆的基本都是想要采访晏河清的记者们，如果晏河清今天晚上不向公众表明自己的立场，那他只会被亚当这番操作钉死在耻辱柱上，成为两头都不讨好的小丑。
　　就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时钟指向了六点整。
　　在发现道路尽头向这边驶来的轿车后，人群的喧哗声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分贝。
　　“来了！”
　　站在大使馆门口的亚当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他高高地扬起脑袋，装模做样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扬起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大步走向了停在红毯前的轿车：“晏先生，欢迎您携贵夫人——呃？”
　　他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黑发青年挽着另一位同样英俊的青年才俊——重点在“青年”，一起站在了他的面前。
　　亚当准备好的腹稿一下子全都打了水漂。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乔镜一脸平静地和自己打招呼，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和对方握手。
　　“那，那个，”他面色僵硬地看着足足比他高一头的“贵夫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请问一下，这位是？”
　　乔镜的脸色也很白，他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在百年前如了008的愿，踏上红毯当了一回明星。
　　所以，他现在和亚当一样浑身紧绷，好不容易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家眷。”
　　话音落下，全场的记者们都沸腾了！
　　“晏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晏先生，请留步！我是启明报的记者，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您！”
　　“亚当先生，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亚当原定的动摇晏河清立场的计划顿时夭折了大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让大使馆的员工拦住他们，让乔镜他们先进去赴宴。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绝望地想，不是说华国人一向保守封建的吗？怎么现在都有……都有娶男人为妻的了？
　　等入座后，虽然没了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但亚当的目光还是时不时朝景星阑的方向飘过去，而且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景星阑双手交叉，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久闻大名，”他缓声道，一脸真诚地看着亚当，“在下景星阑，不知大使先生可有听过我的名字？”
　　亚当：“…………”
　　好哇，原来就是你端了他的窑子！


第102章 
　　在听到景星阑自报家门后，亚当觉得，他没当场跳起来已经算是定力够好了。
　　事实上，他不仅没跳起来，甚至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虽然藏在桌布下的两个拳头攥的咯吱咯吱直响：“原来是景家二少……你怎么成了晏先生的家眷了？”
　　景星阑坦然道：“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亚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祝福你们。”
　　“谢谢。”
　　景星阑姿态放松地靠在座位上，余光不经意地观察着这间屋子。这里是大使馆的二楼，他所在的位置正对着一扇琉璃窗，房间内的装潢奢华至极，头顶上悬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左手边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贵瓷器和玛瑙珊瑚，一看就知道是前朝皇宫内的奇珍异宝。尤其是摆在东南方向的那扇墨玉屏风，放到百年后绝对是能上国家宝藏的珍贵藏品。
　　大概是因为景星阑的目光停留在屏风上的时间太长，亚当担心他发现不对，忍不住出声道：“那个，既然人已经到了，不如咱们开宴吧？”
　　乔镜看了景星阑一眼，男人冲他隐晦地摇了摇头。
　　这是暂且按兵不动意思，虽然这和他们原先的打算有些出入，但是在这方面乔镜很相信景星阑的决定。于是，他便耐下性子，拿起筷子专心干饭。
　　但是亚当设下这次晚宴可不是真想请他吃饭的。还没等乔镜吃上两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晏先生，前段时间我们之间可能因为一些误会造成了不愉快，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乔镜的目光瞄上了景星阑转到自己面前的那盘油汪汪的脆皮烤鸭，压根儿没在意亚当说了些什么。
　　“嗯，不介意。”
　　“你来参加这次晚宴，我真的非常高兴，”亚当继续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说道，“和外界的传闻一样，晏先生果然是位聪明识大体的人。说实话，华国这样贫弱的国家耽误了你的发展，欢迎你来到我的国家，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些我国文坛的名人，保证你一路平步青云，享誉全球！”
　　景星阑见乔镜总是在挑肉吃，不禁微微皱眉，又把一盘青菜转到了他面前。盯着那盘绿油油的菜叶，黑发青年的神情有点点不太情愿，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乔镜服软了，默默夹了一根青菜叼在嘴里，无精打采地嚼巴着。
　　一直在那里滔滔不绝的亚当终于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他重重咳嗽一声，拔高音调道：“晏先生，你对我刚才的提议怎么看？”
　　乔镜茫然抬头：“啊？”
　　亚当额头青筋一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自制力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乔镜这回终于听明白了，亚当是想让他改换国籍，“谢谢大使邀请。”
　　“但是我拒绝。”
　　亚当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忍无可忍地瞪着乔镜：“晏河清，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当真以为那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能保你周全了，我告诉你，如果今天你不答应，那从此之后，整个华国都再无你的容身之处！”
　　见亚当终于撕破脸皮不装了，乔镜也放下了筷子。
　　可惜，他有些遗憾地在心里想，这饭菜不错，浪费了。
　　“大使先生，”他抬起头看着亚当，淡淡道，“在指责我之前，不如先让你藏在屏风后面的那几个人出来吧。”
　　亚当噎了一下，来不及解释那些打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目瞪口呆地看到乔镜弯腰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只黑猫，举到了自己面前。
　　黑猫抬起了一只爪子，朝他象征性地挥了一下。
　　亚当和008大眼瞪小眼，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景星阑走到乔镜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笑意盈盈道，“就是我们一家人临走前想向大使先生道个别，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您能够吃好睡好，身体健康。”
　　话音落下，亚当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刺眼的亮光。
　　他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往后连退几步，甚至还因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了瓷砖上。屏风后的打手听到异动，纷纷冲出来想要保护亚当，却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亮光消退后，方才还站在亚当面前与他对峙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黑发青年被男人环抱在怀中，他们脸上的表情平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亚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都来不及顾上自己被崴到的脚踝，连滚带爬地凑过去，颤颤巍巍地用手试探了一下两人的呼吸。
　　在确认最坏的猜想成真后，他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可能？？？”亚当如丧考妣地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明明还活蹦乱跳的，怎么现在就……就成这样了呢？
　　亚当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这件事在华国造成的影响了，绝对不会亚于一场八级地震。他现在可以说是百口莫辩，没有人会相信他，毕竟是他自己邀请晏河清他们来赴宴的，外面那么多记者都看着呢。人进来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认为是他动了手脚！
　　光天化日之下，证据确凿，再加上国内政敌一直想要抓住他的把柄，说不定还会和暴怒的左向庭联合在一起，直接把他告上法庭判重刑……亚当绝望地想，自己的事业、前途、名声、地位，乃至于整个人生，都全完了！
　　对了，他还可以逃！
　　亚当猛地反应过来，冲到窗户旁边往下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帮记者竟然还没走，前门后门全都被堵死了，他连逃都没地方可逃。
　　“完了，全完了……”
　　他脸色惨白地靠着墙滑落在地，目光涣散，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那帮打手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们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使先生，这两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亚当惨笑一声，他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内心却只有一败涂地后的颓然，“这帮华国人，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哈哈哈哈哈……”
　　亚当真的无法理解，乔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把他拉下水，值得吗？
　　但事实证明，横的就是怕不要命的。平时一向以阴毒著称的他碰到了两个真·不要命的疯子，这下确实栽了个彻彻底底。他在大使馆内呆了一天一夜，本指望把这些记者们熬走，谁料见乔镜他们迟迟不出来，外面的人却越围越多，最后连政府的人都给他打电话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计可施之下，亚当也只能告诉了他们实情。
　　当时接电话的那位平时和亚当的关系还算是非常紧密的，就算是这样，他都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
　　最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长叹：
　　“大使先生，您自求多福吧。从今往后，咱们也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这一天一夜内，亚当睁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把所有他能打的电话全都打了个遍，他向平时奉承自己的人求助，他们打太极；向平时交好的高层求助，他们都说无能为力；向本国求助，对面本来还不以为然，说给点儿钱就能搞定的事情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结果一听亚当说出晏河清的名字，立马倒抽一口凉气，犹犹豫豫地说会帮亚当转告上头看看能不能帮忙，让他稍安勿躁。
　　然而，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大使馆内再也没有响起过铃声。
　　亚当快要崩溃了。
　　在他几乎把大使馆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后，救命的铃声终于再度响起。
　　亚当飞扑过去接通了电话，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几乎要喜极而泣：“喂？你们想到办法了吗？快帮我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两个该死的尸体，我——”
　　“什么尸体？”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亚当预想中亲切的本国口音，而是文春秋苍老中带着深沉怒火的声音：“大使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你刚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亚当面如死灰地听着他的质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死心。
　　他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使馆门口，一脸恍惚地向众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在场的所有记者都一片静默。
　　被许维新派来蹲守的许晓明缓缓瞪大了眼睛，手中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的昂贵钢笔应声落地。
　　“不是我做的，”亚当疲惫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但下一秒，他的解释就被淹没在了震天的骂声中。
　　如果不是打手保护着亚当，估计他就要当场被围攻送到医院抢救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场风波，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发难的，是景家。
　　就算景星阑叛逆到让景家老爷子恨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儿子，但在从大儿子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他还是眼前一黑，随即抖着手指着大使馆的方向，声音嘶哑道：“去查！这帮洋人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景宗成跟他们不死不休！”
　　虽然他说的是景宗成而不是景家，但景星阑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弟弟，是景家的一份子。景黎对于这件事情也非常恼火，所以面对父亲的命令，他只是略一点头，便沉着脸大步走出了大宅。
　　而在京洛大学这边，全体师生都沉浸在了一种沉痛悲愤的情绪中，本来今天下午轮到白话小说社组织活动的，然而到场的却几乎有学校近三分之二的学生。社长捧着之前从图书馆借来的、连载着《凡人》结局的那张报纸，一时间泣不成声。
　　谁也没想到，这堪称封神的一章，最后竟成绝笔。
　　在文春秋的严令禁止下，他们没有做出什么激进的举动，也没有再去大使馆外面抗议。然而学生们难以平息内心的愤怒和悲痛，在社长的提议下，他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东方京报》的报社前。
　　望着那块许维新请乔镜题字的大字牌匾，学生们就地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起了悼文。
　　很多人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他们受晏河清小说的影响很深，落笔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写成类似于书信的内容。他们写自己的遭遇，写民族的命运，写国家的未来，写他们会继续继承晏先生的理想和信念，虽千万人吾往矣。然后，学生们将这一封封信全部聚集到一起，一把火点燃，望着青烟直上云霄，传递他们的思念。
　　而文春秋和左向庭这两个加起来年纪都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也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他们在华国甚至是国际上拥有的巨大影响力。
　　在文春秋的施压下，政府第一时间派人逮捕了亚当，并且这一次他们没有给对方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将人关进了大牢内。虽然他本人还叫嚣着这是对他母国尊严的侮辱，但是这一次，就算是亚当的母国也觉得他八成是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
　　以晏河清的作品在国际上的影响力，这已经算是外交层面上的巨大过失了！
　　因此，在得知消息后匆忙上任新任大使在到达华国后，连饭都来不及吃，便赶到了监狱内和亚当见了一面。直到这时他们仍想着帮亚当脱罪释放，然而在听完他的叙述后，新任大使只能在他乞求的视线中默默站起身，一脸无言地走出监狱，并告诉身边人：“很遗憾，亚当先生看来是真的疯了。他居然说有一道白光夺取了那两个华国人的性命，还说这是上帝的惩罚……简直荒谬！”
　　理亏之下，他们也只能默认了华国这次对亚当的强硬处理，唯一的要求就是：
　　把亚当带回国内审判。
　　这是西方政客们为自己“同胞”做出的最后一份努力，可惜，最后也没有遂了他们的愿。
　　已经多年不当律师的左向庭这次免费帮亚当的政敌打了一次官司，即使对方想要给他报酬，他也坚决分文不要，因为他说“老夫唯一的执念就是让凶手伏诛”。在法庭上见到亚当的时候，左向庭当时的表情还被旁边的记者拍下来，登上了国际杂志的封面，标题也起的十分有爆点。
　　他们管他的举动叫做：《冰冷的复仇》
　　据说，当时开庭的时候，庭外还有几百名留学生举着牌子要求判处亚当死刑，记者采访领头的那位自称是晏河清大学时期班长的年轻人，对方红着眼眶，情绪激动地告诉她，晏河清是自己的挚友，对他的影响堪称人生导师，如今却因为小人英年早逝，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原谅凶手。
　　除此之外，他还给记者展示了自己和其他留学生们在这段时间内收集到的，亚当在华国和本国境内贪污、嫖娼、拐卖妇女儿童和用非法手段胁迫他人造成人身伤害等等的一系列罪证，痛骂亚当这个家伙就是个败类人渣，死不足惜。
　　在政敌的推波助澜下，这些罪名都被如实报道了出来。
　　一时间，两国国内的民众群情激奋，在亚当被转移到另一所监狱的途中，沿街的人们纷纷朝他吐口水、扔烂菜叶，一夜之间，他便从高高在上的大使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本该是件喜事，但破天荒的，国内对于这些事情的报道却反响平平。
　　就像是一根弦被压迫到了极限，比起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窒息而死，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起来自救，从每天报纸上刊登的文章、街上人们的精气神还有各行各业的发展，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趋势。
　　由于亚当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政府也开始对大使在国内的权力进行限制，和之前那次一样，主导修改这条法律的人正是景黎。而那条由亚当推动的禁书令，自那以后也没有人再提起。
　　一年后，《东方京报》和《爱民报》两家南北报业巨头合并成了一家，正式更名为《清晏报》，对外宣传是取清平安宁之意，但更深层次的理由众人都不言自明。
　　《清晏报》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整理出版了晏河清的小说合集。
　　由于它的创社理念便是“包容并兼”，因此，无论是中的洋的、新的老的，但凡有用的，都在这个舞台上有了一席之地。在这些人的努力下，陷入凝滞的社会齿轮又慢慢转动了起来，一大批拥有真才实学的作家、教育家和思想家涌现，文学在这个时代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
　　事后，文春秋还和许维新一起去了一趟乔镜家。
　　出乎意料的是，在接待他们的时候，乔景和胭脂的表情看上去都十分平静，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糟糕。这让文春秋在伤感之余，也感觉到了一丝丝宽慰。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和我讲。”临别时，他对胭脂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毕竟我现在也算是你的师长了。”
　　胭脂轻轻点头。见状，文春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叹息一声，摸了摸少女的头。
　　“今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在送走了两人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客厅中默然不语的乔景。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胭脂先开了口。
　　“你相信先生他们在信里写的东西吗？”
　　乔景攥紧了拳头，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眼神坚定地回答：“我信。”
　　胭脂抿了抿唇，也笑了。虽然她的眼神看上去仍旧十分悲伤。
　　“我也相信，”她轻声道，“无论如何，我都是相信先生他们的。”
　　所以，就算是她和乔景亲手把他们下葬，她也相信乔镜在信中所写的，他们没有死，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告别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和这里截然不同的未来时代。
　　然而，就算她相信了乔镜他们给出的说辞，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别还是让胭脂连着几天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先生他们惯坏了，明明当初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打，她都没有哭过，可每次只要是和乔镜相关的事情，她总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他们面前哭得像个三岁小孩一样。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然而，会在她哭泣时弯下腰来温柔安慰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胭脂努力想让自己再次变得坚强，就像刚才在文春秋和许维新面前表现出来的一样。可当送走他们后，她就一下子又变回了原先那个软弱又没出息的模样。
　　“你知道吗，”乔景忽然道，他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大厅，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空旷的可怕，“师公在信里说，让我照顾好你，他和先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嫁妆，给谁由你来决定。”
　　胭脂喃喃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只是想告诉你，”乔景伸出手，用力拉住她的手，“无论你要不要我，我都不会抛下你的。先生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才没有带上我们，那咱们也自己闯出一番事业，不带他们玩儿！”
　　胭脂破涕为笑：“说什么鬼话呢，搞得跟过家家一样。”
　　“我说的是实话！”
　　乔景肯定道：“以先生的性格，师公他就算告白成功了，想要洞房起码还得要好几年呢，哪像我们，等十八了咱们就去领证——哎呦！”
　　胭脂被他说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恶狠狠地踩了乔景一脚：“混蛋！说什么浑话呢！”
　　听到屋内传来的动静，原本安静趴在院中喷泉旁睡觉的一条黑背机敏地竖起了耳朵。
　　它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只有一只白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翩翩飞过花坛。它看了一会儿，又懒洋洋地趴回了原位，在阳光下闭眼假寐起来。


第103章 
　　为纪念报社成立一百周年，《清晏报》旗下的晏河清著作编刊社对外宣布，将于下月一号初版发售《晏河清信集》，同时出售的，还有共计十二卷的精装版《晏河清全集》。
　　本来出版社上上下下都把这件事当成他们的日常工作，虽然是百周年的纪念活动，但毕竟现在纸媒衰落，而且晏河清的这几部作品在这几十年间已经不知道再版多少次了，但凡家里有孩子要上学的，基本都会去书店或者官网挑上一套，哪怕装点一下书柜也是好的。
　　当然，孩子乐不乐意看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反正不管是哪里的学校都会考，他们就算不想看，老师上课也得讲。
　　但世事无常，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月中旬，鸭梨视频推出的一部献礼剧《那些年的他们》，竟然火遍了大江南北。
　　这是一部群像剧，没有小鲜肉，没有加戏咖，就连经费也是肉眼可见的少——光看里面人物几年如一日的打扮和基本不出现的民国外景镜头就知道了。但就是这样一部小成本制作的电视剧，却在播出的一周后，热度吊打同时期所有上线的大制作，受到了全年龄段观众的喜爱。
　　很多人在看完之后都表示，这部剧最出彩的地方就在于，没有那么多古板的说教，也没有满篇的正能量口号宣传，人物形象塑造的实在是太好了，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真实感。
　　剧中的很多演员都是还没从影视学校毕业的学生，借着这部剧，很多人也一下子拥有了知名度。
　　尤其是剧中几个灵魂主角，更是粉丝暴涨n倍，搞得他们又高兴又惶恐，为了接下来的各城市宣传活动还拼命恶补起了那个年代的知识，生怕到时候被记者和粉丝们问露馅了。
　　《清晏报》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处理完了突然比预期暴涨十余倍的订单，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在官网上挂出“已售罄”的牌子，并好声好气地安抚顾客们说一定马上加印，请大家稍安勿躁。
　　等忙完这一阵后，他们这才有功夫闲下来喘口气，顺便去看看这部堪称带货能力Max的神奇献礼剧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这么多年轻人都开始为一个百年前的作家痴狂。


第一集 ，大多数观众自动跳过片头曲。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画面，是很多人都非常熟悉的地标建筑——
　　京洛大学的老校区正门。
　　屏幕上一瞬间滑过几十条京洛大学的在校生和校友前来打卡的弹幕，其中还夹杂不少“膜拜学霸”、“学霸保佑我上岸”等等的字样，以及隔壁某Top2大学学生的震怒——“又是没有姓名的一天”、“拼搏百天，我要上隔壁京洛大学”，总之气氛一片祥和欢乐。
　　看到这样的弹幕氛围，很多刚开始追剧的观众们也纷纷放下心来。
　　众所周知，那个时代给人的总体印象就是严肃沉重的，但看这些二刷三刷的观众们都没提这些，还说什么“入坑不亏”、“甜到掉牙”，看上去，这应该是部偏向于轻松愉快的下饭剧吧？
　　他们这么想着，又继续看了下去。
　　镜头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穿着中山装、长着一张清秀娃娃脸的黑发男生。他脊背挺直地坐在图书馆里，手握钢笔，正一脸凝重地盯着摊在桌面上的解剖学书籍，时不时提笔写两句，似乎是在进行临考前的复习。
　　在他出镜的那一刻，弹幕瞬间爆炸了：
　　“呜呜呜晏先生好可爱，不，是好帅！”
　　“这么年轻的晏先生还是第一次见，我承认我有想法了，我有罪。”
　　“醒醒，景二少is watching you。”
　　“醒醒，上学的时候在语文课上还没看够吗？”
　　“醒醒，晏先生留下来的所有照片都很年轻，因为根本没有他三十岁以后的照片。”
　　“艹，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前面的能不能不要突然发刀？我还想继续看呢！”
　　密密麻麻的弹幕让很多观众一边笑一边开始调整弹幕设置，直到调到只保留百分之十的数量，这才勉强能看清楚画面了。
　　这时候，剧里饰演晏河清的年轻演员已经收拾好教材走出了图书馆，迎面遇见了一位同样穿着黑色中山装但比他高上半头的丹凤眼年轻人，挥了挥手冲他打招呼：“乔兄，这边！”
　　弹幕很快出现了科普，说这位是著名的爱国政治家章书旗章先生，他曾经在京洛大学就读过，还是晏河清的舍友。后来搬家去了南方进入政府工作，南北政府合并就是他大力号召推动的，可以说是华国统一最大的幕后功臣之一。
　　很多人都纷纷表示长见识了，没想到章书旗还和晏河清有这样一层关系。而剧中的两人在相遇后，章书旗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这次考试肯定十拿九稳，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而他旁边的晏河清却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就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种在外面的相处方式，简直跟我和我的那位社牛朋友一模一样！”
　　“科普一下，这场考试章书旗不及格，晏河清一直觉得自己要挂科，结果却得了良，是不是非常具有戏剧性？”
　　“靠，太特么真实了。”
　　“这段情节还是后来章先生自己在回忆录里写的嘎嘎嘎，这些先生爆起自己的短来真是毫不含糊啊，哪像现在的明星，连真实年龄都不敢说，还以为没人知道反复改几遍资料。”
　　而当剧里演到左向庭在课堂上直接骂章书旗“你复习了个什么？孽障”的时候，观众们看着青年脸上露出那种茫然不可置信的表情，已经彻底笑疯了。
　　“章书旗：这医，我大抵是学不下去了罢。”
　　“晏河清：巧了，你也是？”
　　“弃医从文！我也要向前辈们学习！医学生震怒.jpg”
　　还有人把这一幕画面p成了表情包，一时间，各大高校的医学生几乎人手一套，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出圈了。
　　不过《那些年的他们》毕竟是一部群像剧，主角既不是晏河清也不是章书旗，很快镜头就给到了同时期别的人物，观众们倒也看得十分津津有味。只不过因为导演选的这位饰演晏河清的年轻演员颜值实在能打，以致于很多颜控的观众们还对他心心念念，在弹幕里询问这位下一次出场是什么时候。
　　在开头的几集里，大家都还在嘻嘻哈哈，很多人都是因为演员和网上铺天盖地的自来水安利入坑的，虽然觉得这部剧确实拍的挺有意思，但尚且没有那么真情实感。
　　但随着剧情的进展，越来越多的人物登场，观众们却发现自己依然能把他们每个人都区分的清清楚楚，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各有特色，虽然信仰不同，理念不同，却心怀着一个共同的愿望——振兴华夏。并为之而前赴后继。
　　程雅蓉、文春秋、左向庭、晏河清、廖长义……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却也是最好的时代。虽然人们抬起头时看不见太阳，却依然能看到群星闪耀，默默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在下面的评论区里，有一则评论被人顶上了高赞：
　　“大家都在感谢先生们为这个国家的付出，只有我在想，他们为当时沉沦在黑暗中的人们指引着方向，可他们自己呢？那种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迷茫和绝望感，他们到底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虐啊。”
　　而他下面的第一条回复，虽然简短到只有短短一句话，点赞量却甚至比楼主还要高上好几万：
　　“因为星星不会迷失在黑夜里。”
　　这位ID名为“国足要输越南脸都不要了”的网友下方，很多人都表示本来看着剧还好，结果一翻评论区看到你这句话顿时泪崩，再抬头看一眼ID又破涕为笑，建议这位赶紧去找个出版社出书，将来肯定能青史留名。
　　《那些年的他们》已经播出到了第十六集 ，不少人在弹幕里表示，他们都是通宵肝一天一口气追到最新集的。 


第十六集 很明显又是晏河清的主场，开头演到他被同学拉到白话小说社内，自己给自己写读后感的剧情已经笑倒了一片人，观众们都觉得这个演员找的太好了，因为他本身在剧外也是位腼腆容易害羞的帅哥，虽然比起历史上真实的晏河清本人还是要稍微活泼一些，会在记者采访的时候开一点小玩笑，但是他在剧里表现出来的模样，经常会给人一种“晏河清就是这个样子”的感觉。 
　　再加上晏河清本人的经历也十分具有传奇性，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出名，所以在还没掉马的阶段，导演经常隔三差五地拍一拍他的自闭表情。以致于每次这位演员发微博，下面的评论基本上是清一色的表情包，弄得他都快要自闭了。
　　除此之外，剧中读者那些让晏河清头疼无比的花式催更也让观众们看得乐不可支，再加上《那些年的他们》也才播出到十六集，想看接下来剧情的观众们也同样体验到了抓心挠肺的感觉。因此，这帮人干脆把剧里的催更招式又复刻一遍用到了鸭梨视频和出品方的官微下面，也算是活学活用了。
　　网上很多up主和营销号主播见状，也纷纷跟风凑了个热闹。
　　有些向网友科普那个年代的历史还有有趣的人物轶事，有些应粉丝要求绘制了晏河清、章书旗等等民国帅哥们的画像，有些则直接翻出语文书，按照上面选取的教材来讲这些文章选取的原因、作者写作时的历史背景和想要表达的思想等等等等。
　　对此，网友们表示：
　　就连当初上语文课的时候，他们都没听得这么认真过。
　　不过这股热潮大家都喜闻乐见，这也是《清晏报》旗下出版社最近出版的民国文豪合集基本都被销售一空的最大原因。购买者当中就有很多是制作视频的创作者，因为现在就连网上的科普博主都开始内卷了，民国文豪也就那几位，这段时间下来，基本全都给他们说完了。
　　但《晏河清信集》，却是许川林，也就是许维新的曾孙子，第一次把许家的传家宝面向大众公开。这信集里不仅有晏河清和编辑沟通的内容，还有当初乔景先生参军时写给晏河清的信件，以及乔朵晚年写下的一些私人随笔，基本全都是未公开的内容。
　　普通人大概不清楚，在清晏出版社宣布要出版这本书的时候，究竟在当下的华国文坛引发了多大的震动。
　　只有出版社内部的成员知道，这段时间内，无数作家和文学系的教授、文学爱好者们都费尽关系，想要从报社提前购买一本书。毕竟这么多年了，晏河清的那几部作品大家基本都耳熟能详，但是现在居然还有新文出版——哪怕只是信集，那他们也买爆好吗！
　　很多高校甚至还直接向出版社预购了几千本，作为明年新生入学的赠礼。再加上电视剧的热播，就和之前《地球之歌》出版的时候一样，国内各大印刷厂连天加夜的赶工，接连报废了好几台机子，就这样还远不满足读者们的需求，把出版社的老板都愁的头发一把把掉。
　　很多官方媒体还报道，国内再次出现了“读书热”，并重点表扬了《那些年的他们》这部剧的正向引导作用。但凡了解一些娱乐圈的人都知道，官媒说这种话，等剧集播出完后拿奖肯定就是板上钉钉了。
　　而就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
　　周一晚八点，《那些年的他们》又播出了最新的三集。


第104章 
　　最新的几集上线时，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三分钟。
　　但一直守在鸭梨视频前的观众已经早早地点开了剧集，并表示这种提前他们喜欢，下次最好再提前个几百分钟这样子。
　　由于《那些年的他们》这部剧其实更着重于刻画人物，对于当时的历史大事件虽然也有涉及，但讲述的并不深。所以弹幕里经常有人帮忙科普，很多观众看着看着就得暂停一下看完弹幕，这也导致了这部剧的平均播放时长吊打近几年的所有电视剧，达到了惊人的每集四十二分钟。
　　前两集的主角是当时主要活动在南方的几位，其中以廖长义作为代表。观众们简直爱死了这个脾气暴躁敢爱敢恨的中年男人，别说大妈们了，就连不少年轻女孩都表示自己的理想型就是这种类型。
　　尤其是他跑到反对者学校把人赶跑替他给学生上完了一堂课，还趾高气昂地被校长苦着脸送出校门的那一幕，屏幕上更是被一片“哈哈哈哈”刷了屏。
　　这些观众们的梗简直是层出不穷，当廖长义决定北上去京洛大学任教时，他们在弹幕里说他是追星鼻祖，线下站哥应援第一人；看到廖长义在开学典礼上宣布自己就是奔着晏河清来的、并且在之后急吼吼地加入白话小说社想要打探晏河清的真实身份时，又表示这种行为就是妥妥的私生粉，好孩子不要学习。
　　总之，这两集播下来，廖长义是彻底坐实了晏河清的大粉粉头名声。
　　以致于当剧情进展到晏河清在毕业典礼上掉马的时候，尽管镜头只是一扫而过，但火眼金睛的观众们还是把廖长义当时在人群中脸上那副震惊到眼睛瞪圆的表情给截了下来，并配上各种各样的夺笋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的出现频率甚至直逼华国国粹熊猫头，堪称新一任表情包界的顶流。
　　三集电视剧，足足有两个多小时，观众们却觉得仿佛一晃而过，根本不够看的。
　　但在这几集播出后，网络上讨论度最高的，还是在第十九集 的最后一分钟。 
　　这段剧情讲的是文春秋在一场宴会上发表自己关于国家未来发展的见解，饰演文春秋的是一位老戏骨，长相也有几分历史上那位的神韵。他在慷慨激昂地发完言后，宴会上的诸位先生女士们纷纷鼓掌，其中镜头给到了两个站在角落里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过，就算导演不特意拍他们，观众们也早就一眼就注意到了。
　　无他，这两人长得实在是太帅了！
　　就在普通观众纷纷询问“这两个帅哥是谁”、“他们是兄弟吗”的时候，几个实时追剧的千人大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吸机！我需要呼吸机！”
　　“这是景家兄弟吧？我去，这身段，这长相，怪不得晏先生心动，换我我也顶不住啊。”
　　“景家大哥比较投机，历史上对他褒贬不一，不过景家二少确实是真的根正苗红好男人。”
　　“卧槽卧槽卧槽，导演真的太会选人了，当初我看到定妆照的时候心里就嘀咕这演员上哪儿找的这么帅，现在一看剧里的竟然比海报上更帅！我宣布这个演员就是我的新老公了！”
　　“其实我真的觉得还好，照片.jpg/照片.jpg/照片.jpg，这是乔朵在辞任京洛大学校长后对外公布的全家福，你看看，真人不比演员好看？”
　　“…………”
　　“绝了哈哈哈哈哈，这大佬的气场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模仿的，虽然演员确实也够帅了，但还是差点儿那种气定神闲的大佬神韵。”
　　“好了别说了，我宣布我正式换老公了，现年一百三十七岁的新老公。”
　　“晏河清：你再说一遍？”
　　“嘤嘤嘤晏先生别生气，求求了，保佑我下周月考语文上一百二啊！”
　　这边的追剧群里讨论的热火朝天，另一边的文学书友群里，也在以分分钟99 的速度刷着屏。
　　“到货了吗？”
　　“没，我都等了两天了。”
　　“哪位大哥去线下看看情况吧，我真的快等不及了！”
　　“好人一生平安……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还能有钱都买不到。”
　　“ 1，白天还好，等晚上躺在床上两眼一闭，满脑子都是我的货到底什么时候到。”
　　如此对话了几十条，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大哥们，你们说话能不能正常一些？我刚才翻了翻聊天记录，还以为这群是卖那啥的呢。再这么下去，我怀疑网警都要起疑心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确实，一个好好的文学交流群，怎么搞得和地下买药的接头一样。”
　　“所以还是老问题：货到了没？特么的出版社发的该不会是漂亮国的联邦快递吧？”
　　“笑死，到了到了！刚才快递员给我发消息了，等着啊，等我拿到了马上就来群里直播。”
　　这条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马沸腾了。
　　在这位大哥出门拿快递的这段时间内，群友们已经经历了从“大哥好人快快快等不及了”到“大哥三分钟了怎么还不回来”再到“到底是快递员送错了还是大哥穿越了”的讨论，以致于这位仁兄回家掏出手机一看，发现自己才走了不到十分钟，竟然都已经在群里变成失踪人口了。
　　既然这样，他也不着急了，先慢悠悠地自己看了十几页，等到群里已经急到快要给他报警的时候，才拍了几张照片传上去。
　　“不得不说，晏河清的性格在最近几年的研究者眼中着实有些刻板印象了。现在大家普遍都认为他是个重度内向社恐，但你们看看他和编辑写的这些信，好玩的很，其实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自闭。”
　　他上传的照片就是乔镜在接连收到好几封编辑的催稿信后，为了避免对方真的上门来线下找人而写的一些回信，内容大致可以参考你妈想让你学习，但你只想摸鱼打游戏时找的各种各样的借口。
　　只不过身为作家，乔镜的文笔和选用的措辞要更加高深莫测一些，让人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写这封信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拖稿。
　　趁着群友都在哈哈哈哈的时候，这位严谨的大哥已经大致把这本书全都翻了一遍，并又发了一长段消息：
　　“刚才翻了翻全本，发现当晏河清的编辑真的不容易。许维新还好，经常会和他聊一些关于出版和稿酬的事情，他的责编许晓明就比较惨了。短短三年多的时间，他一共给晏河清写了快六十七封信，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两个字——催稿’！”
　　配图是一张目录的照片，果不其然，许晓明写的内容占了一多半。
　　而且这些信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的，谁谁谁在什么时候写的几乎一目了然，在发现基本上许晓明写五六封信晏河清才意思意思地回一封后，一群打工人们纷纷卑微落泪，感同身受。
　　不过很快，群友们就根据这几张照片的内容讨论了起来。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国内的学者们都在批判晏河清的作品，各种挑刺，还有不少人提议说不应该让学生学习他的文章，因为民族主义的思想太过严重。现在再看看这些信，啧，真是软骨头无论什么时代都不少啊。”
　　“可不是。幸好这几年再也听不到这些‘专家’们的屁话了，好作品就是好作品，是能够经历不同时期历史考验、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精华。当初晏河清的那个时代就有不少评论家对他大放厥词，现在谁还记得他们？谁才是真正的跳梁小丑，后人自有评说。”
　　“最近那部电视剧我也看了，演员演的还不错，但毕竟主角不是晏河清，他的戏份有点儿太少了。虽然我有点儿崆峒，但他和景家那位的关系我不仅不恐，还特意去找过资料，看得津津有味。”
　　“还记得前几年电视上介绍他，说晏河清是‘在至暗时刻闪耀在华国天空中的一颗明星，在最灿烂的时刻如流星般划过天空’，真真是美强惨了。”
　　“这也是他在民间人气这么高的原因吧，从古至今这样的悲情英雄人物都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更何况还加了个殉情buff……不过景家那位究竟是不是殉情，现在倒也没有定论。”
　　“不管，双死即HE！还有，亚当这条狗死不足惜！”
　　“ 1，晏河清还这么年轻，而且别看他老是拖稿，其实在民国时期真的可以算得上是高产作者了。就算活到六十岁，按照两年一本书的频率，咱们都至少还有二十本可看。就因为这种小人，真的太可惜了。”
　　“靠，二十本书……文学系落泪，既想看又害怕。”
　　“网上不是有很著名的那张表情包吗，说什么一个标准文科生的一生就是初中：《五十六》；高中：《乞儿》；大学：《凡人》；工作：晏河清生平思想研究。”
　　“你忘了民国其他文豪？专门研究晏河清的还算好了！你看看廖长义！这家伙活到九十九岁，一辈子写了特么快五百多万字了！”
　　“其中一百万字都是关于晏河清的，呵呵。你当我们不要学吗？”
　　正当群内成员为此争论到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检测到敏感内容，首都网警已上线。请诸位谨慎发言，不要涉及黄赌毒内容，谨防网络诈骗和线上交易。”
　　群友们：“…………”
　　靠，他们还真被网警盯上了！


第105章 
　　说实话，乔景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活这么久。
　　他原先的想法，是活到六十岁就差不多了，在那个时候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高寿了。因此，他和胭脂在庆祝六十岁生日的那天互相鼓励对方，努努力多活几年，争取看到重孙女出生。
　　结果……
　　他俩一不小心努力过了头，重孙女都生重重孙女了，他俩还没死成。
　　年轻那会儿乔景处处让着胭脂，等老了之后胭脂的性子变好了，他倒是变成了个臭脾气的小老头，每天暴躁地在四合院里走来走去，暴躁地赶跑那些打着各种各样旗号来看望自己的人，暴躁地盯着来看望胭脂的学生们把他们盯到头皮发麻，暴躁地答应了退休返聘继续当军事顾问写内参，日常哀叹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死，然后被忍无可忍的胭脂一拐杖抽在小腿上，这才勉强消停下来。
　　但消停了没半天，就又会恢复原状，死性不改。
　　最后，就连他们的子女也都习惯性地无视了乔景，平时来看望的时候也只和胭脂说话。乔景的一个重孙子看到大人们这么做，觉得太爷爷很可怜，于是便偷偷教会了他上网购物——但他不知道，其实当初这个网站的董事长就在前两天才被乔景从四合院里赶跑，不过乔景倒也没说。
　　总之，在学会了上网购物之后，乔景拥有了新乐趣，倒是不作了。
　　——他开始臭美了。
　　他和胭脂都不缺钱，看他们住的地方就知道了，当初只是觉得乔镜他们留下的别墅太过空旷，所以决定找个人多的地方搬出来住。结果谁想到原先的大宅院几十年后竟然变成了身价上亿的四合院，就连以前胭脂用来腌泡菜的缸子都成了古董文物。
　　不过因为她觉得这古董实在太丑，用来腌泡菜倒是很顺手，于是决定等他们死之后再把这件事写进遗书里上交国家。
　　反正他俩都这个年纪了，想多吃几年用古董腌的泡菜，不过分吧？
　　重归正题，正是因为乔景不缺钱，所以他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护肤品，还特意拿出当初研究国际局势的认真劲儿下载了好几个App，跟着那些网红做护肤攻略。胭脂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到这个皮肤都快皱成一团的小老头弯腰坐在镜子前，一本正经地用神仙水在脸上拍拍拍，忍不住叹气道：“神仙水又不是真神仙，你就算再拍，苦瓜也是不可能拍成香瓜的。”
　　乔景头也不回道：“你懂什么，我这叫延缓衰老，保湿润肤！”
　　胭脂骂道：“你都八十几了，还延缓什么衰老？腿一蹬的事情。”
　　但她说服不了乔景，只能自己起床，刷牙洗漱后，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起来。
　　“你找什么？”乔景好奇地问道。
　　“找先生留下的那本书。”
　　乔景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来找那个了？不是说好了永远不说吗。”
　　“昨天陈导来找我了，”胭脂从床底下一个布满尘灰的大箱子里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封面上落下的灰尘，“他是来打探先生当初还有没有写其他作品的，听他口风，估计是从许家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
　　乔景终于放下了他的神仙水，他深深皱眉：“不是，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把这本书给他？那先生的秘密不就全都暴露了？”
　　“暴露？”胭脂笑了一声，举起手中那本乔镜送给景星阑的私人订制小说，“这上面的署名可是镜花水月，而且你就算大大方方地把真相说出去，有谁会相信？”
　　“……那倒是。”
　　“这么多年了，先生都没来找过我们。”胭脂垂下眼眸，用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封皮，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抱什么期望了。从前之所以没把这本书公之于众，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国内的电影和特效水平根本都没办法翻拍它，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也根本无法理解先生在这本书里所写的内容。如今科技发达了，大家生活也安定了，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但乔景还是有些疑虑：“那，我们就对外说这是先生写的吗？”
　　“你老了就算了，怎么还真成老糊涂了？”胭脂像从前一样朝他翻了个白眼，“就说是镜花水月写的不就行了？至于镜花水月是谁，让他们自己猜去。”
　　乔景想了想，不禁眼前一亮，觉得这实在是个好办法。
　　“果然还是你行啊，”他竖起大拇指，笑呵呵地说道，“我现在就去联系小陈！”
　　先不提那位陈导在看到这本书后内心是如何的狂喜，在历经一年半的拍摄后，这部改编自镜花水月原著小说的电影《星侠》便正式杀青，作为陈导的又一力作在春节档上映。
　　巧合的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正是之前在《那些年的他们》中饰演景星阑的那位演员。
　　当初大结局的时候，他在剧中和晏河清的爱情故事把观众们看得稀里哗啦，一度在热搜上挂了足足两天两夜才下来。剧集播出完后，网络上各种剪刀手齐上阵，硬是把在《那些年的他们》中出镜并不算多的景星阑和晏河清两人的剧情剪成了一部虐恋情深连续剧，还有画手和写文的也纷纷激情产粮，在网上的热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居高不下。
　　而且，正是因为知道了结局，两人之间哪怕一个眼神的对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都看得人心肝脾肺疼得直抽抽。饰演他们的演员也借此东风，人气大涨，跻身成了娱乐圈的一线明星。
　　但很多人还是怀疑，陈导找这位这也许并不是巧合，很可能是乔景提前给他透露了一些风声。
　　因为《星侠》的原著在对外发售后，尽管乔景和乔朵两位不肯说出作者镜花水月的真实身份，但是很多文学系的教授和爱好者甚至公开宣称，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晏河清作品，这本书如果不是晏河清本人写的，他们就当众吃了晏河清的书，从楼顶上跳下去！
　　然而，普罗大众对于这些论调基本都是嗤之以鼻的。
　　再怎么说，民国的文豪大家写出这种星际背景的作品也未免太过荒谬了，里面的一些幻想放到现在来看都是标新立异的。晏河清就算是出了名的文风多变，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但不得不说，单论电影来说，陈导确实是下了血本。
　　这个血本不仅仅包括了经费，还有他在这部电影上耗费的心力。很多影评人在看完之后，都在影评中用上了诸如“极其大胆”、“想象力的极致”、“头皮发麻”等等非常极端的字句用来形容《星侠》，还有夸张一些的，直接在微博上宣布：这是他近十年看到的最好的科幻电影，也是有史以来第一部 真正属于华国自己的科幻大制作。 
　　在这样的口碑下，很快，电影的热度就发酵了起来。
　　再加上是春节档，很多人都怀着好奇或者跟风的心态，买了票走进了电影院。他们进去时高高兴兴，出来后一脸恍惚，因为十几年来在外国各种大片熏陶下，大家内心已经对这种未来科幻题材有了一种固定的刻板印象，觉得这种片子就应该是各种灾难、探险、英雄主义等等的元素集合体。
　　——直到他们看到了这部《星侠》。
　　古风，武侠，和未来科幻星际的结合，这种组合光是听上去就已经足够奇异了，谁能想到陈导居然还真的把它拍成了电影，而且还拍的这么好——是真的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好！
　　虽然也有不少人挑刺说陈导实在是江郎才尽，拍电影拍来拍去用的都还是那些技巧，但是对于这部电影的内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觉得实在是耳目一新，令人震撼。
　　这也导致了乔景近日愈发暴躁，都不愿意踏出四合院半步了。
　　因为外面围满了记者，基本都是想要采访他，询问镜花水月身份的人。在《星侠》上映后，票房一路飙升，短短半个月就破了十五亿，连带着原著小说也在各大书店卖了脱销，这让很多教授们又开始跳脚了——“看看！除了晏河清，还有谁能把书卖成这样！？”
　　乔景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人群，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再过几周就是他的九十大寿了，乔景现在耳不聋眼不花，就是因为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现在一到阴雨天他的骨头缝就疼。虽然不是难以忍受，但是最让乔景生无可恋的，还是现在他没办法网购他的神仙水了——外面这么多记者堵着，谁进的来？
　　他又开始想死了。
　　“胭脂，”他对着屋内戴着老花镜伏案写随笔、早已满头银发的胭脂喊道，“咱们挑个良辰吉日，一起去找先生他们吧？”
　　胭脂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会被打死。”
　　乔景：“唉……”
　　不过，就在两人九十周岁的寿宴办完后不久，在一个晚上，乔景终于如愿以偿了。
　　胭脂平静地收拾好了他的遗物，倒也没有太过伤心，毕竟都活到这个年纪了，该做的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她还按照自己这位大概率脑子不太正常的老伴的要求，在乔景的葬礼上放了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dj版，欢快的音乐听得在场来吊唁的来宾们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过，她想，他开心就好。
　　他们风风雨雨相伴走过了一辈子，争吵过，冷战过，唯一从未想过的就是分开。乔景做到了当初先生和师公在信中嘱咐他的事情，他真的照顾了胭脂一辈子，帮她实现了自己理想，成为了华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传奇女校长。
　　他们两个，都把十几岁初遇时在先生旁边吹的牛变成了现实。
　　胭脂觉得，这辈子，她没有任何遗憾了。
　　只是四合院里突然少了一个咋咋呼呼的暴躁小老头，偶尔在黄昏的时候，她也会觉得有点儿寂寞。
　　但是胭脂也没有寂寞多久。
　　就在乔景走后一个月的某个黄昏，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孙女拿来的薄毯，膝盖上还放着几十年来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的《凡人》。
　　昏昏欲睡中，她被一阵响亮的犬吠声猛地惊醒。
　　少女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庭院里，她望着眼前的景象，呆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扭头望去——
　　先生、师公，还有年轻时的乔景，正站在张贴着春联的大门前，微笑着望着她。
　　他们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如此年轻，如此俊朗，如此风华正茂。
　　胭脂有点儿想哭，但最后她还是抿了抿唇，笑了。
　　“……先生，师公，好久不见。”


第106章 
　　不知过去了多久，像是睡过了一场漫长的午觉，乔镜终于从黑暗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眼前是一片亮堂的白光，耳畔有人在窸窸窣窣的低声讨论着什么话题，他眼皮轻颤了一下，努力分辨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几秒种后，猛地清醒过来。
　　乔镜睁开了双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间教室。
　　……这个开局好像有点儿熟悉。
　　他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在心里呼唤了一声008：“你在吗？”
　　008自豪道：“我在。放心吧，这次穿越过程中绝对没出任何问题！宿主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乔镜嗯了一声，视线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的确是一间教室，只不过是那种学校一般用来开年级大会的阶梯大教室，而且讲台后没有黑板也没有幕布，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墙。教室里坐着大约两三百名学生，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男生是深蓝色的西装，女生则是西装配短裙。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是一张雪白的长桌，过于光滑的材料让乔镜怀疑这玩意儿可能不只是一张桌子。再仰头看看上方，圆形的穹顶上没有安置着任何吊灯，因为它本身就在向外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白光，还能随着窗外的时间调整亮度，看上去颇具科技感。
　　“你把我送到了哪里？”他问道。
　　008：“这里是具您生活年代约五千年后的未来，当然，也是一个平行世界。”
　　乔镜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五千年后？”
　　就他目前看到的这些，哪怕在现代社会，只要有钱也都能造出来，只不过成本会比较高昂而已。按照人类科技发展的速度，乔镜实在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五千年后的世界。
　　说是一百年后还差不多。
　　正当他想继续询问008时，乔镜突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针对他的恶意视线。
　　他抬头向左前方望去，果然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正坐在座位上，扭头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耳朵上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乔镜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款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大多数人左胸口印的都是白色的校徽，他是银灰色。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制服，发现竟然是黄色的。
　　见乔镜看过来，那男生还故意甩了甩手中那封粉色的信封，就差把挑衅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这谁？
　　乔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看到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对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把推开坐在旁边的同学就要大步朝乔镜走过来，还有几个大概是跟他一伙儿的、同样有着银灰色校徽的男生低低地笑出了声，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望着这边，看模样一个个巴不得乔镜倒大霉。
　　幸好，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了老师的声音。一道中年男人的虚影出现在了讲台上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这边：“魏邱，你干什么呢？赶紧坐下，马上就要开始报名字了。”
　　那名叫魏邱的男生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瞪了乔镜一眼，随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屁股坐回了座位，抱臂冷眼望着前方，还十分嚣张地把两条腿翘在了桌子上。
　　但这一回，老师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乔镜默然了一秒，问008：“你这次给我准备的是什么身份？”
　　一来就有人看他不顺眼，这还叫没有任何问题？
　　“呃……其实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008弱弱道，“这次因为声望值不够，所以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利用时空法则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能找了一位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简单修改一下其他人脑海中的记忆，让你替代他的身份。”
　　乔镜眼神微沉：“那他本人呢？”
　　008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的身世和在这段时间的经历：“这个年轻人和你同名同姓，他是个孤儿，而且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一个星期前他鼓起勇气给一直偷偷暗恋的校花写了一封信，结果不知道怎么到了一直欺负他的校霸手里，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因为不想再遭受校霸的嘲讽和欺凌，所以他选择了自杀，但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发现。”
　　顿了顿，它又补充了一句：“我注意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遗书还放在他宿舍的枕头底下。”
　　乔镜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
　　他注视着魏邱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漠然，到现在的冰冷——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但这个魏邱，也绝对算得上是杀人凶手。
　　乔镜想着，心情不禁有些沉重起来，胸膛中的心跳速率也比原先要快上了不少。
　　就在这时，原本空白一片的桌子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它双手放在胸前，可可爱爱地歪着头看着乔镜，用温柔的年轻女声问道：“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开心？”
　　听到声音，坐在旁边的学生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没静音吗？”
　　说实话，乔镜连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明白，而且这张桌子上一个按钮都没有，他到底该怎么静音？
　　008：“现在你相信这里是五千年后了吧……这是联邦研究所开发的在校生专用人工智能阿莱，你只要摸一摸你胸前的校徽就可以让它消失了。如果想要静音或者彻底将它关机的话，就连敲三下或者长按五秒钟。”
　　乔镜照做了。
　　果然，那只兔子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桌面上。
　　感觉，有点儿像是以前电脑桌面上的企鹅宠物？
　　但自穿越到这里后，乔镜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沉思起来，正当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上方的穹顶猛地暗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教室阶梯上亮起的一道道光路。
　　讲台上的老师虽然只是一个投影，每个人却都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报到名字的人上来录入下学期的课程数据，然后回宿舍收拾东西，让机器人帮你们搬到新校区去。”
　　“江宋，机甲理论专业。”
　　“姚曼曼，纳米机甲专业。”
　　“沈尚青，机甲驱动专业。”
　　听了几十个名字，乔镜发现所有人的专业都是和机甲相关的。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医学之后，他一个文科生，现在竟然还要学习如何制造高达了吗！？
　　他原本以为坐在这间教室里的都是那种硬核理工科学生，但很快，老师接下来连着报出的两个名字就让乔镜打消了这个想法。
　　“魏邱，模拟操纵专业。”
　　“乔镜，古文学专业。”
　　在听到自己的专业后，乔镜愣了一下，随后长吁一口气。
　　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古文学专业具体是研究什么的，但只要是和文科沾边的就行。
　　毕竟，他是来赚声望值的，不是来造高达的。
　　但让乔镜没想到的是，在听到“古文学”三个字后，教室内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其中以魏邱笑得最为嚣张。
　　他和乔镜一前一后地走到讲台前，在离开的时候，魏邱还故意撞了一下乔镜的肩膀，低声笑道：“晚上给我等着。”
　　乔镜目不斜视地走到讲台前，像之前的学生们那样在原地站定，一道光芒扫过他胸前的校徽，老师冲他简略地点了一下头：“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虽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嘲笑乔镜的专业，但比起面对魏邱和其他模拟操纵专业学生们的殷切鼓励，明显态度要冷淡了许多。
　　乔镜觉得，自己开始理解为什么只是丢了一封信，那个年轻人就要自杀了。
　　他走出阶梯教室的大门，魏邱大概是去收拾东西了，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乔镜按照008的指示，敲了两下胸前的校徽，熟悉的兔子投影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是温柔地说着相同的话：“我的孩子，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他想了想，道：“我想回宿舍。”
　　兔子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好的，跟我来吧。”
　　它一路指引着乔镜走了宿舍门前，便利程度吊打从前他用过的所有导航地图，就算路痴也绝对不会迷路。一路上还会和他聊天解闷顺便卖萌，乔镜也从它嘴里问出了很多那个年轻人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儿喜欢这个叫阿莱的人工智能了。
　　不仅仅是因为它方便好用，还因为它的名字就和当初《地球之歌》中杨柳给那个全息投影仪起的一模一样，更因为它的长相可爱，圆滚滚的雪球模样配上一对红宝石的大眼睛，简直狂戳乔镜的萌点。
　　008怒气冲冲地抗议：“我难道就不可爱吗！我可是比它高级一百万倍的人工智能，而且猫比兔子要可爱多了！”
　　乔镜：“唔……”
　　008震惊地看着他居然沉默了，一颗心被伤的稀碎，决定自闭。
　　乔镜没注意到世上又有一个系统失去了梦想，他忙着打量这个宿舍内部的场景。看上去倒和五千年前的大学宿舍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年轻人的床铺上放着一个大包，他似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乔镜在床边坐下，果然从枕头下方翻出了一封遗书。
　　看完之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年轻人，今年刚满十八岁，父亲是联邦军人，母亲则是一家机密研究所的研究员。两人从事的都是保密职业，他的父亲在一次星际勘探过程中牺牲，母亲则日日忙于工作，最后因为一次研究意外猝死在研究所。
　　他在十二岁那年彻底变成了孤儿，靠着联邦发放的救济金生活。因为喜欢文学，所以义无反顾地填报了这个根本无人问津的专业。
　　在这个时代，科技高度发达，人类在大灾难后开启星际时代，遗留下的历史却残缺不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联邦的中央星才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而且书籍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哪里有机甲比赛和全息直播好看，就连学校开这个专业，也只是为了凑个数向联邦申请经费而已。
　　整个古文学专业，加上他一共就三个人。
　　因为喜爱，所以就算被瞧不起，他也甘之若饴。
　　被但就在去年，因为有人质疑他父亲牺牲前拼死传回来的消息是“世纪谎言”，历史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地球文明，所以在媒体发酵炒作之下，联邦停止了给他发放救济金。再加上在学校里被魏邱几次找茬欺负，又听老师说这个专业很有可能会被砍掉，种种打击之下，他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乔镜看着这封遗书，青年的字迹很清秀，他在决定去死之前，最担心的事情竟然还是如果自己死在校园里，会不会给同学和老师添麻烦。所以决定找一条没人的河流，背上重物，在一个夜晚默默地投水自尽。
　　青年在信的最后一段写到，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封遗书，自己是个很没用的人，没有办法替应该是英雄的父亲洗清冤屈，也没有继承母亲的坚强，唯一留下的就是抽屉里自己写的一本书，文笔不太好，没有什么收藏价值，如果没有人想要的话，就请替他烧了吧。
　　乔镜找到了那本书。
　　这是一本小说，主角是一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少年。剧情也的确如他所说，不怎么样，有点儿像是三流网文的升级套路，最后的结局是少年经过一系列的艰险磨难，不仅发现了人类真正的起源文明，还就此创作出了一本传世著作，在名利双收之后，带着爱人、父母和朋友一起自由自在地遨游宇宙星辰。
　　乔镜知道，这是一个被青年小心翼翼地藏在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来自五千年前的大神作家坐在床边，低头安静地看着这个喜爱文学的青年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替对方，实现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107章 【二合一】
　　乔镜的宿舍一共四个人，其他三人结伴回来的时候看到坐在床边的黑发青年，脸上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顿时一僵。
　　几秒钟的寂静后，几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继续说说笑笑，就仿佛乔镜在宿舍里是个透明人。
　　他们胸前的校徽都是白色的，代表着这些人都是机甲相关专业的学生。刚才乔镜已经问过阿莱了，在这座联邦第十三公立高校内，佩戴白色校徽的学生占了绝大多数，剩下的就是两个特殊的专业——
　　乔镜所在的古文学，和魏邱所在的模拟操纵专业。
　　前者加上老师都没有五个人，完全可以直接忽略；至于后者，那可是全星际最吃香的大热专业，每年就业率高达百分之百，出来的学生全都是炙手可热的抢手货，基本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会被各大公司和联邦内部瓜分一空。
　　无他，只是因为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本身的体能不再是决定性因素，机甲就可以实现人类一切关于探索星空、征服宇宙的梦想，而B级以上的机甲，都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来驱动。在十几年前联邦推出了脑波链接装置后，精神力的重要性更是被抬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通过这个装置，他们甚至可以实现感官共通，哪怕足不出户，也能够品尝到全星际的美食、体验到世界各地的奇景、感受驾驶机甲风驰电掣血脉贲张的快感。
　　因此，人类狂热地追捧那些拥有高精神力的人们，很多模拟操纵专业的学生毕业后除了参军外，最大的流向还是在星网注册成为主播，驾驶机甲参加各种大赛，用不了两三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
　　这也是为什么魏邱能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原因。
　　这一届的模拟操纵专业一共就招收了二十名学生，而魏邱的精神力则是其中最高的，在入学评估时达到了惊人的87分。要知道，联邦给出的平均值才72分，而模拟操纵专业招收学生的最低标准是80分。
　　所有人都说，魏邱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机器人过来了，乔镜把收拾好的大包交给它们，一边跟在他们身后一边问008：“我的精神力是多少分？”
　　008：“宿主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你第一次进虚拟世界就能创造一个城市，这其实就是精神力的具象化表现了。我的计算标准和这个世界的不太一样，但我可以保证，你比那个魏邱强多了！”
　　乔镜“唔”了一声，又问道：“那个年轻人呢？”
　　“他其实也不差，”008说道，“精神力的强度一部分来自于遗传，他父母的精神力都很高。他虽然不算是天才，但也在普通水准之上了。”
　　听到这番话，乔镜不禁又想到了在那封遗书里，青年用一种卑微又无奈的语气说自己“很没用”，明明他比大多数人都强，却只是因为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再加上外界给他的种种负面压力，被人一再打压下，性格才会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宿舍已抵达。”
　　机器人的播报声让乔镜回过神来，但当他抬头望去时，眼前的这一幕场景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这……真不是危楼吗？
　　由于那场大灾难，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中，有近一半人类都处在艰难求生的宇宙开荒时期，这也是最初乔镜觉得科技的发展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的原因。像是刚才他离开的宿舍楼，看上去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高楼，只不过电梯和内部的设施非常先进，总得来说还是符合预期的。
　　但是面前这栋只有三层楼的红砖楼，乔镜看着它，一时间竟幻视起了八十年代城市郊区的拆迁房。
　　而当他听说接下来古文学专业的学生们住宿和上课都要在这栋楼内后，更是对这个专业在学校内的地位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让机器人帮忙把包放到了宿舍，唯一让乔镜感到宽慰的，就是宿舍是一人一间，他终于不用再适应新舍友了——虽然上个世界的章书旗人不错，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愿意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
　　乔镜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他恍然道：“景星阑呢？”
　　008：“他目前的坐标距离这里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估计过会儿你就能看见他了。”
　　乔镜点点头：“那就好。”
　　为了避免类似于胭脂巷那次的危机事件再次发生，早在上个世界他们就商量好了，到时候008提供坐标，景星阑主动来找他。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发现青年留下的那个大包裹里除了被褥外，最多的就是各种书籍了。但是看上面的出版日期，基本都是十几甚至是几十年前的旧书，只不过被他保存的很好，能看出来主人对这些书籍小心翼翼的爱护。
　　对于喜欢阅读的乔镜来说，看着这些旧书，他却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心酸。
　　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文学的世界。
　　就算未来时代的人们检测出的精神力再高，在他看来，这都是一片精神贫瘠的荒漠。
　　就连百年前的社会都开始反思，失去了文化根基的民族无法真正强大，五千年后的人们却直接遗忘了自己的过去，还对那些想要唤醒他们的同伴冷嘲热讽，实在是让人感觉到莫大的讽刺。
　　乔镜叹了一口气，刚准备出门找点儿吃的，突然胸前的校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阿莱的投影再次出现，告诉古文学专业的所有学生都去宿舍楼下集合。
　　他出门的时候，整条走廊安静的就像是鬼屋一样。
　　……其他学生呢？
　　等乔镜到了楼下，才发现除了自己以外，空地上还站着一个烫着黄色小卷毛的年轻男生。他看到乔镜过来，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看上去就跟还没睡醒一样。
　　他们专业课唯一的那位老师也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看上去足有七十来岁了，满头稀疏的银发，身材瘦小干瘪，坐在一辆白色的飞行器上，速度堪比龟爬。
　　那个黄色小卷毛按捺不住地抖起腿来，着急地问道：“老师，还有一个人呢？”
　　“……啊，”这老人家大概是上了年纪，在听他说完之后足足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退学了，现在这个专业就剩你们两个了。”
　　乔镜：“…………”
　　这配置，不愧是联邦“顶流”专业啊。
　　“这是你们的学费，”那位老师又颤颤巍巍地说道，“等交完之后，机器人会把教材和课表一起送到宿舍的。”
　　黄色小卷毛一看到投屏上的数字就叫了起来：“怎么这么贵！？都快是其他专业的三倍了！”
　　老师：“因为你们是小班化教学。”
　　黄色小卷毛：“…………”特么重新定义小班化教学。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认栽了。
　　“这位同学，”等老师走后，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默然不语的乔镜，愤愤不平道，“你也觉得不公平对吧？交最多的学费，上最烂的专业，住最差的宿舍，简直太过分了！”
　　他抱怨了半天，忽然问道：“对了，同学你的精神力多少？”
　　乔镜想到之前008说的那番话，谨慎地给了一个平均数：“72。”
　　没想到，那黄色小卷毛却怪叫起来：“你居然有72？这么高！那你为什么要来上这个专业？”
　　乔镜：“因为……喜欢？”
　　黄色小卷毛用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我的精神力测评不及格，”他嘟囔道，“鬼才会学什么文学呢。毕业即失业，读书又填不饱肚子。”
　　他大概是觉得乔镜不可理喻，也懒得再说什么，一路唉声叹气地回了宿舍。
　　乔镜问008：“这个世界里，一共有多少学校开设了文学相关的专业？只要是和文科沾边的都算。”
　　008统计了一秒钟，回答道：“联邦一共有三大星域，这里是中央星域的中央星，也就是联邦的中枢。目前只有中央星上的几家公立学校设置了文科专业，在校学生共计两百零七名。”
　　那就是基本约等于无了。
　　文明断层造成的影响比乔镜想象中还要严重太多，他让阿莱打开了这个世界的网络，也就是传说中的星网，发现上面也有类似于热搜一样的排行榜，但上榜的基本都是各种机甲大赛的结果、联邦议会发布的各种政令以及关于明星主播的讨论，娱乐版块占了近九成的部分。
　　星网上甚至没有大热的电视剧和电影，所有热度都集中在全息直播上。观众通过脑波仪器链接到主播的精神世界，还可以选择不同的视角观看；而为了留下观众，这些主播则开始了群魔乱舞，乔镜都还没点进去呢，光看封面就已经开始觉得不适了。
　　怪不得现在没人看书了，他想，这种直接的感官刺激，的确比阅读文字要来的轻松许多。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文学家吗，”正当他准备回宿舍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怎么了，一脸严肃地思考人生呢？是后悔选这个专业了吗？”
　　乔镜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魏邱和其他几个模拟操纵专业的男男女女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嬉笑着望着他。
　　他顿了一秒，转身就走。
　　“唉，别走啊！”
　　魏邱一个跨步挡在了他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乔镜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又勾起唇角，恢复了往常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今天胆子很大啊，居然敢无视我了。难不成是因为被我看到那封信，不小心刺激到你了？”
　　乔镜淡淡道：“让开。”
　　“别啊，我只是来看看你的。”魏邱说着，还转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宿舍楼，立马脸都皱巴成了一团，“等一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这就这是你们专业的宿舍楼吧？这是刚被炮轰过吗？还是说，你们搞文学的都有点儿不正常的癖好？”
　　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一回，乔镜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厌烦：“滚。”
　　虽然乔镜能感觉出来魏邱和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单纯的来找茬，倒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阴阳怪气，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奇怪……但乔镜并不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理疾病。
　　因为就结果而言，他的确是压垮那个年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邱被他这个“滚”字给震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乔镜今天居然没像往常那样红着脸和自己据理力争，举出一二三四五条例子试图说服他文学其实并不是没用的学科，而只是表现出了一种再懒得和他废话的冰冷态度。
　　这种落差让他有些恼火地皱紧了眉头，伸手想要抓住乔镜的肩膀：“看到这种宿舍楼你居然还能嘴硬？当初我可是给过你机会进我们专业的，你——”
　　“你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乔镜猛地转头，在看到穿着一身银黑色军装式校服的青年时，他愣了一下。
　　现在的景星阑……看上去好像比他的年纪还要小一些啊。
　　魏邱盯着他身上的联邦中央军校生特制校服，脸色一僵，但还是反问道：“你谁啊？我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
　　“乔镜的事就是我的事，”景星阑跳下飞行器，精密的机械在短短几秒内便收缩折叠变成了他的手环，“怎么样？”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直接无视了一旁的魏邱，直勾勾地望向了乔镜。
　　乔镜点点头：“很好。”
　　见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环上，景星阑笑了笑，很大方地把它摘了下来，递给乔镜：“送你了。”
　　说完，他还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宿舍楼，虽然在看到糟糕的环境时景星阑同样也微微蹙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带我去看看你的宿舍吧。”
　　“嗯。”
　　“等一下！”
　　魏邱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景星阑大叫道：“这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青年在乔镜的身边出现过，而且一见面就送那么贵的手环，这是朋友会干的事情吗？
　　他死死地盯着景星阑自然而然地搭在乔镜肩膀上的手，和黑发青年那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的神情，只觉得内心陡然升起了一把火，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烧的一干二净。
　　景星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他刚从008那儿听说了这个年轻人的事情，几乎是在看到魏邱的那一刻，景星阑就明白了他埋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
　　如果魏邱生在五千年前，会有无数的影视和文学作品告诉他该如何做。然而这个时代匮乏的文学导致人们的性格也趋于极端，这些世俗意义上的强者体会不了过于细腻的情感，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更不会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造成了悲剧的发生——魏邱只是其中一例。
　　“可悲。”他淡淡道。
　　魏邱攥紧了双拳，恨不得冲过去一拳揍翻景星阑，却因为联邦法律规定袭击军校生等于袭警，最后只能目眦欲裂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进宿舍楼。
　　为什么……为什么！
　　但无论是乔镜还是景星阑，都不会在意这种人的想法。
　　来到宿舍内，景星阑听乔镜说完自己的现状，深深叹了一口气。
　　“退学吧，”他说，“这里连京洛大学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继续上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但乔镜却摇了摇头。
　　“我如果现在退学，就如了那些人的愿了。”他说，“星网上到现在都还有相关的报道，说他的父亲是个骗子，他选择古文学专业也只是为了领救济金。还有很多人向联邦请愿，说希望早点儿停办这个骗子专业，根本对社会发展没有任何用处。”
　　景星阑笑了一声，扶额道：“怎么说呢，现实永远比小说更荒谬啊。那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这个世界就连出版社都没有，所有的教材和资料都被录入在电子卡片内，星网上也没有小说网站，唯一能称得上是文字创作的，居然是一种“聊天记录体”。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景星阑想，这回恐怕得先从小麦种起了。
　　乔镜却道：“你不觉得，星网上的全息直播很像008的虚拟空间吗？”
　　景星阑愣了一下：“倒还真是。”
　　“创作的过程就是构建一个世界的过程，”乔镜说，“我已经想好下本书要写什么了。”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着景星阑的面在星网上注册了一个主播的账号。景星阑对乔镜的想法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还是觉得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过大胆了一些——
　　向全星际的观众直播创造一个世界，这是创作者能办到的事情吗？
　　他的测评精神力是94，即使是在中央军校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但就算是这样，景星阑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因为一旦过度消耗精神力，可是会对人的身体健康造成大问题的。
　　种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了一圈，要说景星阑不担忧肯定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感觉到了身旁人的不安，乔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安抚地覆在了景星阑的手背上。
　　“放心，”他轻声道，“我心里有数。”
　　景星阑反手抓住了他的五指，叹息道：“我肯定是不会阻止你的，但是记得，量力而行。你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世界脑波仪器的原理，如果觉得不舒服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明白吗？”
　　乔镜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景星阑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如果平时乔镜用纸笔和电脑的创作难度是6的话，那用自己的想象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再在这个世界内创造人物、推动剧情发展的难度就是10。
　　虽然表面上看他只需要在写作时戴上脑波仪器，让观众进入他的精神世界，然而实际操作起来遇到的困难，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在反复几次尝试后，乔镜终于大致弄清楚了它的运作模式。
　　和往常写作时一样，他先拟定好了一份大纲，然后在决定小说的题目时，乔镜思考了很久，最终写下了三个字——
　　《君不见》
　　第二天，中央星晚七点整。
　　这个时间段，正是星网各大主播活跃的时间。屏幕上的页面几乎是一秒一刷新，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
　　而在相对人气较低的新人区，一个顶着默认虚拟形象的新人主播上线了。
　　开始时，除了默认的兔子形象呆呆地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外，整个全息世界内一片漆黑。
　　很多因为星网扶持新人引流来的观众才呆了几秒就忍不下去了，骂骂咧咧地点了退出，觉得这主播八成是来唬人玩的。
　　就在最后几名观众也准备退出的时候，黑色的世界中突然浮现出了一行行泛着微光的字体。而伴随着这些字体在众人眼前展开的，是一个青峦叠翠、如诗如画般的宏大仙境——
　　《君不见》第一章 ：求仙。
　　跟随着主播的视角，镜头猛地拉进到一条漫漫长阶上，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爬着山路，他满身是汗，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浮云从他的身旁掠过，山巅冰凉的水汽拂面而来——观众们这才发现，他身处的位置，竟然是一座浮空岛！
　　这幅美轮美奂的场景立刻把那几位准备离开的观众们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人们从未见识过的全新世界，一时间，直播间的弹幕区域竟然都没有人发表感想，只有不断飙升的精神力总值代表着他们内心受到的巨大震撼。
　　随着泛着微光的文字一行行地增加，清脆悠长的鹤鸣从远方传来，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从千万年的沉睡之中唤醒，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屹立在最高处的山门古朴而宏伟，一位穿着白衣、腰侧佩剑的俊朗男人背着双手，遥遥站在长阶顶端，凝望着下方努力攀登的少年，微微勾唇，并指为剑，随手朝着远方一划——
　　平地忽地卷起一阵狂风。
　　少年猛地扭头望去，发现天空中的浮云已经被这一指斩成了两半。
　　白衣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淡道：
　　“看好了，这就是仙。”
　　直播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白衣男人话音落下许久后，空白的区域内，终于刷新出了第一条弹幕：
　　“……求问，这是什么地方？”


第108章 
　　随着第一条弹幕的出现，其他观众也纷纷大梦初醒一般，终于从眼前的全息影像中回过神来。
　　原本还是一片空白的区域飞快地刷新着弹幕：
　　“同求！这地方太美了！”
　　“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直播间里见到这么真实的世界，主播的精神力该不会上90了吧？”
　　“绝对有好吗！”
　　“卧槽，现在新人都这么牛了吗？”
　　“不是，你们真的觉得这里是主播用精神力构建的世界吗？你看看这山，这云，这人物的表情还有头发丝儿，这特么是人能办到的事情？绝对是真实世界建模吧！”
　　这条弹幕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甚至还有人怪主播不把建模的事情告诉大家，简直是直播诈骗。
　　但无论他们如何议论，全息世界内的故事依然在继续。
　　布衣少年进入了仙门，成为了闻道宗第两百六十七代弟子，按照规矩，他必须要改掉自己的名字，意为“斩断凡尘，超脱三界”，而轮到少年这一代时，闻道宗的谱系正好是云字辈。
　　因此，方才那个一指开天门的白衣男人便告诉他：
　　“从今往后，你就叫庄云也了。”
　　庄云也懵懵懂懂地接过他赠给自己的那把长剑，学着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朝着自己未来的师父深深磕了一个头。
　　而这个引导他、对他未来仙路影响至深的白衣男人，便是闻道宗的宗主，叶东风。
　　随着故事的推进，观众们的注意力也逐渐被眼前的剧情所吸引，当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的时候，便会去看那一行行泛着微光的文字。但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文学已经太过陌生，很多人看着看着就跟不上了，纷纷要求主播放慢一些速度。
　　但这个主播却像是根本不看弹幕也不在意他们这些观众一样，仍然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半空中书写着文字，大概是写上了兴致，他的速度不但没有降低，反而还越来越快。
　　观众们气死了，纷纷威胁主播说在这样下去他们就退出了，结果说了半天不但没有一个人走，直播间内的人数还越来越多，很快就破了小几千。这些人一边在弹幕区域骂骂咧咧一边接着看，时不时还在弹幕区长篇大论地点评一下，堪称是口嫌体正直的典型了。
　　没办法，退出又舍不得退出，只能勉强自己适应一下这个样子。
　　而且由于这是他们首次接触到仙侠文化，很多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用词和描写，都能在直播间内引发一阵热烈的讨论：
　　“什么叫‘斩断凡尘’？灰尘要怎么斩断？”
　　“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啊，这么长的袖子，不过飘起来的感觉真好看。”
　　“庄云也那把剑鞘上刻的花纹是什么，云吗？”
　　“为什么人能站在剑上飞？那把剑应该不是飞行器吧？这不科学！”
　　就最后这个话题，弹幕里吵了个翻天覆地，不过原本认为这是真实世界建模的人们终于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了，转而和其他人辩论起了关于御剑飞行这件事究竟符不符合科学原理，以及在全息世界内究竟要不要遵循客观物理规律这件事。
　　然而，就在叶东风带着庄云也来到一座瀑布边的空地上，准备向他演示闻道宗的剑招时，弹幕刷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方才吵到不可开交的那些人也都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地盯着叶东风的动作，很多人还特意调整到了庄云也的视角，近距离地观察着这个男人。
　　不得不说，乔镜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在这个由他创造出来的仙侠世界，基本上就没有丑人，尤其是那些求仙问道的大能，更是个个长得丰神俊朗美丽动人，而且都还美的各有特色，辨识度非常高。
　　因此，观众们从庄云也的视角看过去，看到的便是叶东风那如墨般齐腰的长发随风而动，男人的狭眸半阖，长睫低垂，侧脸如白壁无暇，仿佛睡着了一样，整个人都要与周围的自然融为一体。然而又让人感觉此人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宛如重剑藏锋，大巧不工。
　　下一秒。
　　叶东风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男人的一招一式中都蕴藏着无尽的玄妙，地上的飞花草叶被剑风卷起，以一种独特的规律在半空中随着气流上下飘飞，偶有迎着剑锋掠过的草叶，也会被他用柔和的劲道推开，让人误以为这套剑招美则美矣，却没有什么太大威力。
　　但就在这时，叶东风却猛地提起力道，朝瀑布挥出了最后一剑。
　　隆隆水声乍停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水雾漫天。
　　绵绵细雨落在青草地上，白衣男人站在被一剑斩断的瀑布前，一脸淡然地归剑入鞘。
　　他看着呆呆瞪大双眼望着瀑布方向的少年，平静道：“这便是闻道宗的三十六式剑招。我花了三百年时光，把它变成了十二招，若是你能够将这三十六招归一，那便是你得道成仙之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庄云也张了张嘴：“我……”
　　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想要知道庄云也面对这么厉害的师父，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庄云也这个“我”字才刚说出口，众人的眼前就陡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们又回到了直播间的默认黑夜设置中。
　　几千名观众愣了半天，和坐在地上的那只可恨的虚拟兔子大眼瞪小眼。
　　“……艹！”
　　还不等他们激情输出在弹幕中问候主播身体健康，所有人就都被踢出了直播间，等他们不甘心地回去再找的时候，这个直播间已经被彻底解散了。
　　最后，观众们只能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名叫“晏河清”的新人主页，咬牙切齿地点下了关注。
　　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主播！
　　而被众人暗搓搓记小本本的乔镜，则长吁一口气，摘下头盔形状的脑波链接仪器，看着屏幕上已经写好的前三章，伸手点下了保存。
　　真说起来，他刚才其实并不是在直播写文，而是把已经写好的章节再在直播间内顺一遍。这样乔镜就可以节省很多精力，并且避免了改文时出现的尴尬场景——比如某个情节他写的不满意，如果是直播的话，难不成他还能让全息世界的时间倒流回去吗？那就有点儿太离谱了。
　　所以在反复尝试后，他选择了用这个方法直播，现在看来效果非常不错。而且在直播的过程中，他还能给之前写好的内容进行找补，把那个世界创造得更为丰富真实。除了要费点儿功夫以外，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吃点儿水果吧。”
　　景星阑系着围裙，端着一叠洗好的水果放在了他面前。
　　乔镜盯着盘子里那长相稀奇古怪不知道是哪个星球的“特产”看了几秒，最后决定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深究，拿起一个直接丢进了嘴里。
　　……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怎么样？”景星阑笑眯眯地看着他。
　　乔镜点点头：“好吃。”
　　那天景星阑来找过他之后，因为对学校提供的宿舍条件非常不满意，但乔镜又不同意退学，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乔镜像上次那样搬出来和他一起在校外租房住，反正他们两个的学校距离也不远。
　　这次乔镜没有拒绝。
　　只不过自搬出来后，景星阑便又开始像上个世界那样，每天对他精心投喂。然而乔镜在得知他现在居然还在上军校的预备科，也就相当于是现代的高三学生之后，总觉得有点儿良心不安，感觉就像是雇佣了一个童工在家给他干活一样。
　　“你不能这么想，”在知道他的顾虑后，景星阑一本正经地辩解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人生中体验当两回男高中生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二十大几的年纪拥有一个年轻帅气的男高中生男友的。上个世界我不就说过了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认真当一个小白脸被你包养。”
　　乔镜：“…………”
　　他实在不明白，景星阑这刀枪不入的脸皮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他们两个同居也不是第一次了，因此，虽然这次租的房子里只有一个大卧室，生活却和从前没有什么改变。
　　景星阑每天睡觉前都会给乔镜热一杯牛奶安神，然后催促着他去刷牙，在黑发青年叹着气钻进被窝说你不要把我当儿子养的时候，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把灯一关在黑暗中黏糊个一时半刻。等到怀中人小口小口地急促喘着气，威胁说要把他踹去睡沙发了，男人这才会心满意足地说上一声“晚安”，再亲亲乔镜湿漉漉的额头，闭眼睡觉。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十几岁青葱少年的模样，对乔镜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哪怕是有时候闹的稍微有点儿过分了，只要景星阑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乔镜总是会咬着下唇别开视线，看似还在生气，但其实早就心软了。要是换了二十八岁的他……
　　恐怕现在早就已经孤单寂寞冷的在客厅和沙发作伴了吧。
　　景星阑：男高中生，永远滴神。
　　但是乔镜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在景星阑又一次玩过火之后，他果断自己去客厅睡了几个晚上。果然，男人立马就变得老实多了。这也让乔镜稍稍喘了一口气。
　　古文学专业的课程的确非常轻松，他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窝在家里写文，但在那次直播之后，乔镜却一次都没有再登录星网的直播区。
　　因为他现在更重要的工作，还是探究几千年前那场大灾难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人类文明的传承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七零八碎的样子。
　　事实上，虽然联邦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不相信地球文明起源论，但它之所以成为一个理论，就还是因为有着自己的支持者。
　　根据星网的资料，目前地球文明起源论的最大支持者，就是来自联邦中央军校的客座教授，卢笙乐。
　　乔镜问过景星阑了，但是他现在只是一名预备科的学生，所以对本部的事情也不算太了解。而且卢笙乐这个人平时还经常跑到各个星球去演讲，就连在本部呆的时间都不久，所以想找到他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景星阑安慰他，自己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按照成绩升入本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并且应该和那个魏邱一样是最吃香的模拟操纵专业。到时候不仅能见到卢笙乐，还可以用身份卡帮乔镜去联邦军校内部的资料库内查一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他比乔镜要想得更多一些。在景星阑看来，就算地球文明已经彻底湮灭在浩瀚宇宙中，幸存下来的人类也绝不可能遗忘自己的来处，反倒会更加努力地重建家园，找回曾经失去的东西，这才是一个种族在度过大灾难后会表现出的正常反应。
　　而之所以如今的联邦内部出现这样的反智风气，就连英雄在太空牺牲前拼死传递回来的消息都会被打假，很有可能是上层不希望民众知晓真相，至于原因……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尽管乔镜自觉自己只是个安安分分在家写文的作家，但是通过上个世界的经历，景星阑已经明白了他这根笔杆子的威力究竟能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他决定借着军校这个平台努力往上爬，为乔镜铺好路，让他可以随便写自己想写的内容，不用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
　　就连乔镜自己都觉得，在穿越了两个世界后，他到现在都还能保持着当初开始写作时的初心，景星阑实在是功不可没。
　　他忙完了这阵，又准备好了十章的存稿，挑了一个空闲的晚上，准备再次开启直播。
　　然而，当乔镜点开星网直播区的那一刻——
　　积攒了足足一周、铺天盖地的信息在他眼前开始了疯狂的刷屏。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时间，但因为刚才那一幕的冲击感太大，乔镜足足缓了一分钟才缓过神来。他定睛看着自己爆满的私信箱，果断关掉了设置中的“允许给主播发送私信”的选项。
　　页面立刻变得清爽了许多，留下的只有两条星网官方发来的讯息：
　　“恭喜您登上‘人气新人主播’榜单！请再接再厉哦~”
　　“本次直播共收到打赏三百六十星币，主播等级升至3级，主页授予‘一鸣惊人’徽章。”
　　乔镜对于什么榜单啊打赏啊之类的完全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整个星网的主播分为10个不同等级，根据直播间的人气和打赏升级，越往上越难升。而目前最厉害的几个头部主播都是9级，经常在pk里打得不可开交，都铆着一股劲想要成为真正的顶流大主播。
　　但乔镜觉得这都是资本家的套路，跟他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又不是来当网红主播的，传播文化，唤醒人们对文学的热爱，这才是乔镜开启直播间的最大目的。
　　而此时的星网论坛内，网友们也正在一个帖子内讨论的热火朝天。
　　【主题】：《那个叫晏河清的新人主播，有谁知道他的情况吗？》
　　【楼主】：这都几天了，别说联系上他本人了，就连粉丝群也不开，谁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直播啊？
　　1L：是啊，都快一个星期了，等再过几天他就要下新人榜了，我都替他着急。
　　2L：所以他不会真是联邦内部的大佬吧？听说那边有个保密级别S的研究院，每个在里面工作的研究员精神力都在90以上。说实话我真没见过90以上的神人，身边最高的也才86，就这就已经算是我们整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年轻一辈了。
　　3L：当时刚进直播间的时候我第一眼就惊到了，这种水平的构建，全联邦都找不出来几个好吗？他要不是联邦内部的顶级研究员，我把头给你割下来！
　　4L：楼上，你的脑袋还是自个儿留着吧。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如果晏河清当真是联邦内部的大佬，他为什么要来直播这个吗？
　　5L：那个世界真的太真实了，我还没看直播，只是看了你们录制的几分钟回放就一直念念不忘到现在。叶东风简直是我的理想型啊，太太太帅了！
　　6L：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那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可能是晏河清在宇宙中的某个偏僻角落里亲眼目睹过的，所以他用精神力把它重现了出来，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7L：确实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他还要加上文字？如果只是重现的话，文字出现的速率应该也早就设置好了吧，怎么还会忽快忽慢的？
　　8L：不是，你们的关注点怎么都在晏河清本人身上？只有我想知道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吗？
　　9L：当然不止你一个想知道啊，光是录屏这几天我们都反反复复看过多少遍了，只不过晏河清一直没出声，谁也说不好他还会不会直播。唉，我现在睡觉前一闭眼就开始想那座浮空岛，想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仙人”，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10L：我也是。心痒痒的，吃饭睡觉都在想，别说画面了，就那几段文字我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快会背了。晏河清到底什么时候再直播啊！
　　……
　　…………
　　一个多小时后，整栋楼的讨论已经歪到了“叶东风的性取向究竟是男是女”、“庄云也如果也活上两三百年那他还能长高吗”这种奇葩话题上。
　　就在这时，一条刷新出来的消息瞬间终结了全部讨论——
　　236L：晏河清开直播了！大家快去！！！


第109章 【营养液60000加更】
　　星网作为连接联邦三大星域的公共网络，每天的在线人数都多达上百亿。按理说，就算是热度最高的直播区，一个才上新人榜的普通小主播也是溅不起什么水花的。
　　但是就在今天，星网负责管理直播的部门却紧急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这数据……你们确定不是后台的检测程序出了问题！？”
　　部长盯着光屏上那“精神力估值：100”几个大字，不可置信地问道。
　　联邦成立一千多年，到目前为止，历史上最高的精神力记载也才将将达到98，很多专家学者甚至提出了99上限论，认为人类在正常状态下绝不可能突破这个极限值。
　　这么多年来，联邦每年都会拨给那些研究所大量的经费，而其中一个重要的项目，就是为了实现人类在精神力上的突破——研究员们将其称之为“诺亚方舟计划”。
　　但是具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以及研究它究竟有什么用，就不是他这个直播部门的部长可以知晓的了。
　　不过，作为同样从联邦上层领到经费的机构之一，星网的直播部门每年都会把所有主播的资料数据审核上传到中枢电脑中，作为样本进行大数据分析。本来这种工作是最不会出岔子的，但是这次在上传数据前，部长手底下的一个分管新人的小组长却报告说，星网上出现了一位精神力满值的主播。
　　这次会议的召开，就是因为这件事。
　　“我觉得肯定还是检测系统出了问题，”坐在部长左手边的一个小主管皱眉道，“咱们星网直播区的体量有多大各位也都清楚，之前不是还出现过好几个精神力为0的样本吗？这个程序已经运转了几十年了，准确程度也远不及那些学校和正式机构里的检测仪器，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部长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是精神力为0的误判他们每年都能见到几次，精神力100的却是头一回，他一面点头一面在心里嘀咕，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精神力90以上的那些天才就已经具备驾驶S级机甲的能力了，联邦内部最近听说还在开发超S级机甲，真有这么巧，千年难得一遇的事情也让他给撞上了？
　　“这个晏河清，上次直播的回放有吗？”他回过神来，见会议室内的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于是咳嗽一声问道。
　　“有的，您要看看吗？”那位报告的组长出声道，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让坐在他周围的人纷纷朝他投来诧异的眼神，“其实我刚才就已经看过一遍了，说实话，非常震撼。否则我也不会第一时间向您提交报告。”
　　部长被他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那你就放给大家看看吧。”
　　“好的。”
　　当众人都戴上脑波链接器后，组长按下了光屏上的回放按钮。
　　这段录屏并不完整，是一个网友在直播开始后二十分钟才想起来录制的。但就是这短短七分钟不到的回放，在结束后，却造成了整个会议室陷入深深的寂静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人开口。
　　最后，还是那位组长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部长，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部长闭了闭眼睛，满脑子却还都是那几座云雾缭绕的浮空山，和仿佛人间仙境一样的画面。
　　“既然是新人，那你们还没给晏河清安排房管吧？”出乎众人预料，他最先问的却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见组长点头，部长果断道，“把权限给我，我亲自观察一段时间。”
　　组长：“……好的。”
　　于是，十分钟后，他这个四十来岁体重一百八十斤的大男人，顶着星网系统随机刷新出来的昵称“粉粉可爱桃”，荣升为了晏河清直播间的首位人工房管。
　　星网直播间的制度就是3级以上的小主播可以拥有人工智能房管，也可以在粉丝群中挑一位粉丝授权当房管，但是就是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而因为乔镜一直没有安排人在这个位置上，所以在看到顶着金标出现在自己直播间列表最上方的这位“粉粉可爱桃”时，他自动把部长当成了星网系统分配的人工智能，只是瞥了一眼，就直接开始了直播。
　　刚准备向乔镜问好并介绍一下自己的部长：“…………”
　　行吧。
　　直播开始，因为乔镜的第二次直播的时间猝不及防，所以最初进来的人并没有多少，部长倒还挺轻松的，再加上这个仙侠世界发生的故事实在是吸引人，不知不觉，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房管，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全息世界的剧情之中。
　　会看新人主播的一般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像部长这样四十来岁的基本上少之又少。但正是因为这样，他越看这个故事中的人物，越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越觉得心惊。
　　像是庄云也在来到闻道宗半个月后，听说和他同批进来的弟子们除了练剑以外，都已经开始了提炼灵气疏通经脉，并且还在熟悉各种不同武器的用法，于是便向师父叶东风提出自己也想学这些的请求。然而叶东风只是淡淡地回了他一句话“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便让庄云也陷入了沉默，再不提这件事。
　　当时的弹幕里虽然也有人在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不明白，但曾经在联邦中央军校内听过一场卢笙乐教授演讲的部长却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古语啊！
　　这个晏河清，究竟是什么人？
　　但其他并不知道内情的观众们，依然把他们关注的重心放在这个世界中的几位主要人物身上。
　　叶东风的性格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都是十分新奇的，这个男人身居高位，拥有着堪称天下第一的强大实力，却仍旧谦逊、温和、言出必行，虽然平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他上对前辈恭敬有礼，下对后辈呵护有加，用闻道宗弟子们对他的评价来形容，就是“有君子之风”，是个真正表里如一的好人。
　　哪怕在某次和庄云也去其他宗门时被人故意刁难，叶东风也至始至终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和对方理论，在几次被抢话后也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对方讲完，然后自己再发表自己的观点。
　　剧情进展到这一段时，很多人在弹幕里争论，有些人觉得叶东风简直不可理喻，真正的强者应该是外放的、锋芒毕露的，要让人对他拥有敬畏之心，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宗门。这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和人好声好气地讲话，算什么天下第一强者？
　　但也有人表示他们就喜欢叶东风这样讲道理的人，如果当时他拔剑了那这场会谈肯定彻底谈崩，最后两大宗门互相争斗两败俱伤，难道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叶东风都这么厉害了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稳重又大气，这才是闻道宗宗主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世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叫做“修身养性”、“君子端方”，但在一番争论后，不少人的话语已经渐渐趋向于了这个意思。
　　而对于主角庄云也，网友们的态度倒是很一致——
　　他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并不是说庄云也太过老成，这反而是对他的一种赞美。
　　就像叶东风当初领他踏入仙门时所说的那样，庄云也是在修仙一途上“有大悟性”，将来的成就肯定远比他要大得多。
　　本来很多喜爱叶东风的观众们都对这句话忿忿不平，但随着剧情的发展，大家也渐渐明白当初叶东风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和成熟稳重的师父叶东风不同，庄云也的性格乐观随性，认真但不偏执，不喜欢条条框框的束缚，凡事基本一点就通，是个真正的天才。像是叶东风，在修炼之余还会经常被宗门内的各种人事烦扰，虽然每次他都能处理的很好，但到底还是有所牵挂，无法真正“斩断凡尘”。
　　但庄云也身上却没有什么担子，除了对求仙问道的执念，他基本上已经看淡了世间一切。在叶东风询问将来是否愿意接任宗主之位时，庄云也更是吓得连夜跑到了浮空山边境，独自一人在竹海中练了十几天的剑，最后被叶东风抓回去罚面壁思过的时候，还在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自己没吃完的两条烤鱼。
　　这里的人们看不出来，但在乔镜做大纲的时候，景星阑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叶东风和庄云也这两个人物的原型——他们一个代表着儒家，一个代表着道家。乔镜这么写，是想要把儒释道三家的思想融合在仙侠文中，让五千年后沉浸在空泛娱乐中的人们重新找回深度思考的能力。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个想法，不得不说，非常大胆且富有创意。
　　但是在看到直播间飞速飙升的人气时，景星阑忍不住微微勾唇——
　　只要乔镜想，他就一定可以做到。
　　直到系统自动的提示音传来，一直沉浸在这个宏大世界中的部长才猛然惊觉，就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直播间的人数居然已经飙升到了十万有余。
　　这样的数据别说是对于新人了，哪怕是很多小星球上的知名主播也办不到。
　　他还抽空瞅了一眼晏河清在新人榜上的实时位置，在半个月加入星网直播区的三百多万名新主播中，他居然都能排在前五十，中央星上的排名更是达到了第四位。
　　而且，这还是在他仅仅直播过两次后便获得的成绩。
　　在直播结束后，基本上没干什么活的部长摘下脑波链接器，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是不是该把晏河清的事情上报给联邦了？
　　为了以防万一，在这之前，部长又让手底下的人去查看了一下在这次直播中晏河清的精神力估值。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次的结果竟然还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吧，部长不可置信地想，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还真让他给撞上了！？
　　卧室内的008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精神触角，甩了甩尾巴，深藏功与名。
　　“怎么就只有92了？”但部长可不知道这是高维位面的超级人工智能在捣鬼，他还在找手底下的人求证，摆出上司的威严严厉责备道，“这种错误也太离谱了！你们后台的检测部门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组长苦着一张脸连连道歉：“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就让人去检查，估计是程序出了什么错误……那您的房管权限要收回吗？”
　　部长沉默片刻。
　　因为房管需要让直播间的大多数观众们眼熟，并且对于直播的内容还要负起连带责任，所以按照星网总部的规定，他们一年只能改一次名字。
　　这也意味着，如果部长想要继续当这个房管，他就要顶着这个“粉粉可爱桃”的名字，在晏河清的直播间内坚持一整年了。
　　但是……
　　“这个就算了，我再观察观察。”他一脸正气道，“记住，下不为例啊！”
　　在说完这句话后，部长便以超越常人的手速飞快地掐断了光屏。
　　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内坐了一会儿，十指交叉放在眼前，神情深沉地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关乎人类安危的重要议题。
　　但事实上，部长最终只是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学着方才在全息世界中看到的仙人施法，低喝一声：
　　“意随心动，变！”
　　“…………”
　　一支普普通通的笔当然是不可能变成飞剑的，但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在说出这句口诀之后，这位现年四十来岁的少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兴奋的脸都涨红了，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位可以踩着飞剑上天入地的大能。
　　他越脑补越激动，最后，还颇有兴致地起身学着叶东风舞了一段剑招。
　　“部长，突发情况，我们——”
　　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的组长目光呆滞地看着部长拿着一只钢笔，在办公室内的空地上给自己表演了一招精彩的白鹤亮翅——不过以部长的体型，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大鹅起飞。
　　“您，”他咽了咽唾沫，声音艰涩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部长：“…………”
　　上司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咆哮道：“下次进来之前，记得给我先敲门！！！”


第110章 
　　第二次直播后，乔镜以坐火箭的速度冲上了新人榜首位，还顺便刷新了星网有史以来新人最好的直播数据。
　　但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惊觉——
　　晏河清在直播的过程中，似乎从来都没有露过脸。
　　大家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主页的资料更是空白一片，就连虚拟形象也都是星网默认的兔子。这种极致的神秘主义风格，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好奇这个账号背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运作。
　　一时间，星网直播区的论坛内都对晏河清议论纷纷。
　　这一次网友们长了记性，在进入直播后便立刻开始了录屏，这样错过直播的也可以戴上脑波链接器领略到仙侠世界的风采。短短几天内，无数人垂直入坑，晏河清的关注人数更是从原本的一千出头直接飙升到了十几万。
　　由于星网规定商家合作不算在私信内，所以每天乔镜的后台都能收到成千上万的合作联系，希望他帮忙打广告的，想要签下他宣传推广的，以及一些主播公会发出的邀请，等等等等。
　　但乔镜不喜欢处理这些事情，所以基本每次都是一键删除，甚至连看都懒得看。
　　这几天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把已经直播过的那几章整理了一下，打包发上了主页，并开放了全部的下载权限。
　　短短几天内，下载次数就达到了惊人的百万次。
　　三大星域内，拥有脑波链接器的人才是少数。乔镜始终认为，自己直播也只是为了引起这个世界的人们对《君不见》的兴趣，只有产生了想要了解仙侠文化的冲动，才会主动去寻找和它有关的一切事物，然后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阅读、去思考，触及到更加深奥的层次，如此循环往复。
　　而且文字版的《君不见》所涵盖的内容也比录屏要多，很多主角的心声无法用画面来表现，但是文字可以。论坛里的人们经常就一个剧情争论的不可开交，但当他们回去看一眼文字版后，便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她是这么想的！
　　因此，他们也习惯了在辩论时直接贴出原文作为自己的作证，还经常会为了晏河清的一个用词反复琢磨推敲。如果有人找到了一处伏笔，也会很惊喜地和其他人分享。
　　因为讨论的帖子达到了一定标准，星网专门为晏河清的粉丝在论坛上开辟出了一个讨论区。
　　和其他主播各种表情包乱飞机甲热血大战的讨论区不同，这里大多都是风景和舔颜的三维立体图，还有关于《君不见》原著的分析帖子，堪称星网上一股遗世独立的清流。
　　然而，此时的乔镜却坐在教室内，一脸凝重地听着课。
　　“人类的文学发源于大灾难时期之前，”满脸褶皱的老教授站在讲台后，用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给班上唯二的两个学生讲述着这门课的由来，“很多学者都认为，创造文字，这是人类最早对凝聚精神力的尝试。有野史说在大灾难前的地球文明时期，文学曾经达到过鼎盛，但是这种说法也被很多人反对。”
　　乔镜微微皱眉，忍不住按下了光屏上的发言键。
　　在老教授看过来时，他提问道：“他们为什么反对？”
　　坐在乔镜旁边的小黄卷毛猛地点了一下头，醒了。
　　老教授似乎并不在意他已经睡了大半堂课，他耷拉着松弛的眼皮，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说：“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对于古文学和古文明的研究都是基于口口相传，没有任何书面或者资料可以证明地球文明的繁盛。”
　　乔镜攥紧了手中的笔，面色僵硬道：“连……一本书都没有留下来吗？”
　　老教授：“没有。”
　　这堂课结束后，直到老教授的投影熄灭，乔镜都还坐在座位上沉思。
　　小黄卷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坐直身子看向乔镜：“下午你准备干什么？”
　　小黄卷毛还是想和乔镜打好关系的，不管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是班上除了他以外唯一的一个大活人了。但是让他感到挫败的是，乔镜这人实在是太闷了，每次跟他说话都会冷场。
　　比如现在。
　　“去教务处。”
　　小黄卷毛：“……哦，那你去吧。”
　　他苦恼地挠了挠自己的一头卷毛，到底没有当初章书旗那自说自话一整天的勇气和实力。看着乔镜那平静的表情，他都不敢问对方去教务处是干什么的。
　　唉。
　　乔镜并不知道小黄卷毛的苦恼，事实上，学期开始快一个月了，他连这位的名字都还没记住。
　　他自顾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教务处申请一张资料卡。
　　这个时代没有图书馆，文字都被转化成数据流上传到了星网的庞大资料库内，有些是公开的，有些则需要不同的权限才能进行查阅。
　　这些天乔镜已经把公开的部分全都看了一遍，不出预料，基本没什么有用的发现。
　　文学的消亡就代表着人类历史的消亡，那一段段刻板冰冷的叙述文字，看得乔镜是真的打心底难受——曾经那么多光辉灿烂、波澜壮阔的史诗故事，那么多为了解放人类的理想牺牲一切承受苦难的英雄们，就这样被他们的后人遗忘，甚至质疑他们的存在。
　　太可悲了。
　　乔镜在教务处的自助办理仪器上申请好了属于自己的资料卡，刚走出大楼，迎面就看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魏邱。
　　看到乔镜，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来。
　　“听说，你跟那家伙出去租房子住了？”他的声音沙哑，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乔镜脸上的表情，“怎么，这才好几天就迫不及待抱上军校生的大腿了？你以为他们那种人会真的和你在一起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吸引了不少周围学生们的注意力。
　　乔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都懒得回答魏邱，直接绕过他大步往前走去。
　　“站住！”
　　魏邱不甘心地跟了上去：“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不爱听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对我之前的那些行为有意见，我……我可以给你道歉，但是我刚才说的绝对都是真话！”
　　乔镜猛地停下了脚步。
　　魏邱差点儿一头撞上他的后背，他还以为乔镜是听进去了，满怀希望地问道：“所以你原谅我了对吗？”
　　乔镜转头看向他，脸上冷淡的神情却让魏邱的心下一凉。
　　“没有机会了。”他说。
　　那个被他用爱的名义伤害过的年轻人，已经永远沉眠在了冰凉的河水中。
　　魏邱怔怔道：“什么叫……没有机会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感觉，自那天分专业之后乔镜对他的态度就再也不复从前，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等一下。
　　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电光火石间，一直以来被008覆盖的记忆，终于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褪去了伪装。
　　魏邱还记得，自己和青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次黄昏。
　　他带着作业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替他写作业。青年坐在床边的小桌旁一边打字一边小声嘟囔他太欺负人了，明明成绩比他好还让他帮忙完成作业，魏邱则趁他不注意从抽屉里翻出了青年写的那本书，随意翻了几页便哈哈大笑起来。
　　青年猛地闭上了嘴巴，坐在桌边紧抿着唇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是“哭什么哭，娘们唧唧的恶心死了，就跟你写的东西一样恶心 ”。
　　但其实魏邱就是故意想要招惹对方的，他喜欢看到青年红着眼眶瞪着自己的模样，那种既倔强又拿他没有办法，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眼神，实在是让魏邱的心情愉悦。
　　过了一会儿，青年默默地低下头去，继续打起字来。他一边打字一边掉眼泪，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魏邱盯着透明的泪珠子一滴滴落在桌面上，就觉得满心烦躁。
　　他道歉了，但是没用，青年根本没有抬头，还是自顾自地在那儿哭。最后魏邱干脆不耐烦地一脚把他从小板凳上踹了下去，这下青年确实不哭了，他也终于满意了，跳下床把人拽了起来。
　　但在半道上，他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个零件，两人失去了平衡，双双倒在床铺上。
　　魏邱下意识把人抱进了怀里，唇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刚想伸手帮青年擦掉脸上的泪痕，却在扭头时看到了枕头下的一封粉红色信封的一角时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冷下脸来问道。
　　顺着魏邱的视线望过去，青年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从魏邱身上爬起来，头一次鼓起勇气把人赶出了宿舍。虽然最后还是站在门后，没什么底气地补上了一句“我会把作业写好传给你的”，但光是他这种回避的态度就足以让魏邱恼火至极了。
　　原本的好心情被败坏了个彻底，魏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他赌气连着几天没去找青年，却又忍不住会想起对方，反复思考之下，魏邱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被胆小鬼拒绝而恼怒，他就不应该同情这家伙，更不该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直到学校的校花偷偷把自己收到的那封情书交给他，魏邱这才又得意起来。
　　校花喜欢他，但是魏邱很恶心这个女人对青年的蔑视，理都没理她就走了。因为在魏邱看来，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欺负那个胆小鬼，别人都没有资格。
　　回去之后，他拿着信得意洋洋地跟身边的朋友们炫耀，还大声嘲笑青年自作多情，指望着对方来找自己要回这封信。
　　但是接连等了几天，他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直到那次划分专业，魏邱才再一次见到了乔镜——但青年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冷淡眼神，却让他再次火冒三丈。再后面，就是景星阑出现在他身边，乔镜跟着对方一起搬出了学校，还毫不顾忌地在魏邱面前展现着对彼此的熟稔和亲近。
　　刺眼至极。
　　回想起一切的魏邱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望着乔镜，失魂落魄地问道：“他在哪里？”
　　乔镜沉默地敲了一下胸口的校徽，让阿莱投影出了那天青年一笔一划写下的遗书。
　　魏邱看着那一行行带着淡淡悲哀的自嘲的语句，一直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他扭曲着一张脸，死死地咬着下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半空中的遗书，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起了抖。
　　“为……什么……”
　　魏邱嚅动了一下嘴唇，声音虚弱地问道。
　　他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精神恍惚的模样宛如一个弥留之际的病人。
　　“为什么，”乔镜淡淡道，“你应该很清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魏邱不是杀人凶手，但他也绝不无辜。
　　“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他的父亲洗刷冤屈，实现文学复兴的梦想。”乔镜说，“如果你想要告发我冒名顶替，那就去吧。”
　　魏邱没有说话。
　　但当那封遗书的投影消失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阻拦，却因为脚下一软，差点儿摔倒在乔镜的面前。
　　“他恨我……”乔镜冷眼看着魏邱忽然弯下腰哈哈笑起来，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怎么……哈哈哈，我简直是个混蛋，我……我……”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用力之大，甚至让脸颊在短短几秒内就肿了起来。
　　但乔镜没什么兴致看他在这里表演。
　　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有些错可以犯，但有些犯了，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他没有再多看魏邱一眼，丢下对方一个人在原地嚎啕大哭，平静地转身离开了。
　　真正压垮那个年轻人的是外界对自己理想的蔑视，更是这个世界对性格纤细敏感的人们的偏见。乔镜相信，如果文学消亡，联邦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未来还将会有无数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绝望之中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在《君不见》这本书中最后出场的主要人物身上，乔镜尝试了自己从未写过的一种人设——
　　男生女相，自在观音。


第111章 
　　新登场的这个人物名叫千音，是庄云也在一次仙修大会上遇到的散修。
　　而在观众们看到千音长相的那一刹那——
　　毫不夸张的讲，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都爆炸了。
　　“老婆！我宣布从此以后千音就是我的老婆了！”
　　“卧槽卧槽卧槽，这也太美了吧！？主播难不成真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长成这样的人？让我想象我都想象不出来！”
　　“我我我都傻了，真的，这漂亮的都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简直是神仙啊！仙气飘飘的感觉！”
　　“不，我倒觉得她长得很温柔，眼神给人一种……带着淡淡慈悲的感觉？”
　　在几次直播后，观众们已经学会了不少新鲜词汇，像是什么“仙气飘飘”、“倾国倾城”之类的彩虹屁更是不要命的在弹幕里狂发一通。
　　但其实，乔镜并没有仔细想过千音的长相。他的脑海中有太多关于美的不同形容，随便挑几个词出来排列组合一下，再根据千音的人设加上一些个人特色，一个超乎世人想象的绝世美人便就此诞生了。
　　文字给人的遐想是无限的，如果真给乔镜一张画像或者照片，反而会限制他的发挥，千音出场引起的反响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热烈。
　　当然，其中也有观众们搞错了千音性别的原因。
　　千音虽然和叶东风一样，也穿着一身白衣，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更加温和容易亲近，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时的声音也更偏向于中性，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他的身材高挑纤细，肤若凝脂，习惯赤脚行走，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长发在尾端用布条扎成一束，一双异瞳一黑一蓝，是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美人。
　　观众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千音肯定就是女主角了，因为庄云也和他在相识不到一周后便开始与对方同吃同住，半夜还翻窗子进去听对方讲自己修行的功法《观音谱》，虽然每次听到一半就会控制不住地昏昏欲睡。而每当这时，千音就会微笑着闭上嘴巴，纵容着他在自己面前睡得人事不省，独自一人坐在长阶上，望着月亮陷入沉思。
　　偶尔，他还会起身去屋内拿一件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少年身上。
　　这种夜半时分月光如水的静谧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觉得美好了，很多原本叫嚣着“这是我的老婆你不要想”的人也纷纷开始倒戈，决定忍痛委屈一下自己，和主角分享老婆无微不至的照料。
　　乔镜在这之后又直播了两次，尤其是在最后那次直播的末尾，千音在云端之上和叶东风以武论道时，虽然叶东风没用全力，但那用两根葱白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对方剑锋的潇洒和强大从容，以及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淡淡笑意，更是让一群人激动的快要晕厥过去。
　　老婆太太太太帅了！
　　千音就此一战成名，在论坛上的人气都快和很多人气中等的主播比肩了。疯狂的迷弟迷妹们早就不满足于在直播时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截图了，他们把晏河清小说中每一句关于描写千音的语句都摘抄下来，贴在床头日日欣赏，还有不少人模仿千音的打扮拍视频开直播，每次的热度都还不少。
　　景星阑在看完这些之后，不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些人居然都还没发现，他们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老婆，是个男人吗？
　　他怀疑乔镜很有可能是故意的。
　　乔镜：我不是，我没有，不要乱说。
　　他现在正在准备另一套大纲，内容是关于仙界上一辈的神魔大战时期。众所周知，一部好的作品最少要牵扯到两代人的经历，并且互相关联，之前他在写的时候有意加入了一些日常，为的就是慢慢引出《君不见》的宏大世界观。
　　没办法，要是他先从神魔大战开始写，那读者估计早就跑光了。
　　根据乔镜一开始的设定，神魔大战之后，三界分离，人王陨落，魔头被封印，仙界传承断绝，天地间灵气愈发稀薄，修士们为了求仙纷纷开始采用从前被众人批判的“邪魔外道”，或者依附于强者和强大的宗门寻求庇护，最终导致大批修士在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神魂俱灭——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
　　结合最近联邦调查部门刚刚公布的报告，虽然人类努力想要提高自己的精神力，新闻上也时不时报道说有估值九十几的年轻机甲驾驶员出现，但是个例并不能代表总体。
　　宏观来看，人类的精神力还是在以一种让人恐慌的速度每年衰退。
　　联邦预计，再过五年，这个数值便会跌下70大关。
　　精神力的衰退，意味着再过两三百年后，人类很有可能无法再操纵近百年来生产出的全部机甲，因为它们对于精神力不够的人来说，基本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还有不少人公开呼吁，应该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否则人类将重返地表文明时代，三大星域就此隔绝。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从仓库和博物馆里拖出那些老古董机甲，让一群傻子驾驶着它们运输矿石了——因为初代机甲是一种仿生科技，和驾驶员的链接要比新式机甲紧密的多，因此机体一旦受损，内部驾驶员也会感同身受。
　　所以，为了降低对驾驶员的伤害，当时的人类只能选择那些精神力较低的人上去操纵它们。
　　乔镜做完了大纲，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刚转过头，就看到景星阑还站在旁边看着自己。
　　“……怎么了？”
　　景星阑简略道：“程流明天要来我们学校演讲，你想去吗？”
　　乔镜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程流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是在民间很出名的一位支持地球文明起源论的学者，名气甚至比联邦军校的卢笙乐还要大，星网上的支持者也有不少。乔镜久闻大名，还用教务处申请的卡去资料库里下载了一些他的公开演讲视频，但在看完之后，他用一个词总结这位的研究，就是——
　　狗屁不通。
　　正常人研究历史和古代文学，都是为了考据当时人们的生活，但乔镜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国内外那么多经典名著都没有流传下来，倒是什么霸道总裁掏心掏肺掏子宫的狗血剧情一直传承了五千年，最后还被程流之类的人当做正儿八经的史实来研究，得出了“古人类拥有可自我再生的眼角膜”这一狗屁不通的结论？
　　这叫什么，祸害遗千年吗？
　　原本乔镜是不想搭理这种比起学者更类似于商人的“学术明星”的，但是自从上次专业课的教授告诉他们，大灾难之后书籍和资料都全部损毁之后，他对这些学者就包容了许多。
　　就连程流那场让他看了血压上涨的奇葩演讲，乔镜也能勉强用平常心来看待了。
　　毕竟五千年过去了，人们口口相传，总是免不了出现这样黑白颠倒的情况的……吧？
　　乔镜纠结了很久，但念及这年头支持地球文明起源论的学者实在是凤毛麟角，最后还是朝景星阑点了一下头：“去。明天什么时间？”
　　“早上八点。”
　　景星阑一直想让乔镜去逛逛他的学校，弥补上个世界没有在校园里约会的遗憾。自从他升入本部后，更是时不时地在家提起这件事，只是乔镜实在不太想出门，所以便一直拒绝。
　　但他看到景星阑高兴的模样，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放下了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
　　算了，就当是满足一次他的心愿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收拾好出了门。
　　这里靠近大学城，浮空列车可以直达他们的目的地。但平时乔镜不出门，去学校也都是走路，所以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乘坐浮空列车。
　　站在车厢内，他握着扶手，望着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未来都市，觉得这和五千年前人们想象中的赛博朋克画面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虽然也有不少广告，但还不至于达到光污染的程度，甚至还有不少人呼吁，应该将所有广告都从城市内清除出去。
　　乔镜还注意到，机甲的元素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但大部分都是C级民用机甲。机甲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们可以是婴儿车、飞行器、移动摊位，可以是在宇宙中来回穿梭的运输舰，也可以是比赛擂台上类人型的冷酷杀器，甚至就连他们乘坐的这辆浮空列车，也算是机甲的一种。
　　机甲和机械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需要精神力来操纵，一个则需要能源和复杂的电路元件对其进行控制。
　　“联邦中央军校已到站，请乘客们下车……”
　　播报声在两人耳畔响起，乔镜和景星阑一前一后地跨出浮空列车，来到了每天景星阑上学时必定会经过的站台。
　　乔镜刚想问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光屏上景星阑穿着军校制服，站在A级类人型机甲旁意气风发的巨幅照片。
　　旁边还有两行让人脚趾扣地的羞耻配字：
　　“精神力96的未来联邦之柱！百年难遇的最强新生首席！”
　　“联邦军校，欢迎您的加入！”
　　好吧，竟然是学校的宣传海报。
　　但乔镜看了看景星阑脸上的表情，发现这人好像还挺得意，还随手在路边解锁了一辆公共飞行器，伸手想要把他也一起拉上来。
　　感受着周围其他学生投来的视线，黑发青年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我还是自己开一辆吧。”


第112章 
　　因为乔镜不肯和他坐一辆飞行器，等来到礼堂前，景星阑的周身都还萦绕着一股低气压。
　　乔镜仰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礼堂，大概是因为是军校的缘故，所以学校里的建筑都偏向于黑白灰的冷硬风格。他转头想跟景星阑说自己就这么进去会不会被拦下，结果发现某人正冷着一张脸远远地站在入口处，旁边还围了几个姑娘，似乎是景星阑的同班同学。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事情，但是景星阑一边聊天一边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看，实在是让乔镜有些啼笑皆非。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但他还是走过去，语气有点无奈地问道：“一起进去吗？”
　　景星阑立刻和旁边几个聊的正起兴致的姑娘说了抱歉，快步跟上了乔镜的脚步。
　　虽然他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一扫而空。
　　真跟个高中生一样了，乔镜在心里叹气。
　　景星阑拉着他在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下，旁边的学生在看到他之后立刻喊了一声首席好，表情还有点儿小激动。但直到这时，乔镜才发现全场除了老师外，好像就只有自己一个没穿校服。
　　军校的气氛和普通学校是截然不同的，更何况是联邦中央军校这样在三大星域内都能排名前三的顶级军校。虽然这些年轻人都还是学生，但他们身上已经带上了一种独属于军人的凌厉气质，银黑色的军装式校服更是衬得他们个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这些宛如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俊男美女齐聚一堂，挺直脊背一排排安静就坐时，给人的压迫感绝对是一等一的。
　　乔镜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手指。
　　不仅仅是因为打扮上的突出，更是因为他大大低估了景星阑在这所学校里的关注度。
　　平时在家的时候，景星阑很少会跟他讲这些，就连升入本部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一句，让乔镜以为他只是军校里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可问题是，看当初魏邱对他又恨又怕的态度就明白了，能进入联邦中央军校的学生已经是万中无一，更何况还是这一届新生的首席？
　　自乔镜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在投向他们，尤其是景星阑还很自然地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
　　“以后，”乔镜猛地缩回自己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想让我再陪你出来了。”
　　景星阑心情不错，嘴上随意地哄道：“好好好，下不为例。”
　　过了一会儿。
　　景星阑：“把手给我吧？”
　　“……想得美。”
　　乔镜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一脸失望的神情，抬头望向走到演讲台后的高瘦男人。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大几的模样，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条纹西装，头发用发油抹的一丝不苟，长相也是符合大众印象中的“美男子”。可以说，就外表来看，的确很有让人信服的实力。
　　但对于曾经在星网上看过程流演讲的乔镜来说，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男人站在台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了。
　　程流虽然也是地球文明起源论的支持者，身上还挂着一堆名誉头衔，但是对于主流来说，他一直就是个被各大高校拒之门外的跳梁小丑。他们会邀请程流来学校演讲，却绝不会聘用他作为教师教导学生，哪怕程流甚至公开声称只要让他教导学生，他可以不收一分工资免费任教，但是依然没有一所学校愿意开口聘请他。
　　不过，乔镜也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从程流的水平就可以看出来，如今的社会大众为什么不相信地球文明起源论了——他们又不是傻子，什么再生眼角膜的，听上去就像是在胡扯八道好吧！
　　“各位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欢迎大家参加我的演讲……”
　　程流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发表了千年如一的开场白。
　　他先是表达了一下对联邦军校邀请自己的感谢，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便正式开始了这次演讲。虽然他的声音响亮，说话也十分流畅，但从时不时出现的擦汗动作来看，面对台下这些气场十足的军校生们，程流现在的心情也很紧张。
　　乔镜刚开始还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很快，他就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情：
　　这人在讲什么鬼东西？
　　什么叫“从前的人们把地球称呼为地球母亲，所以很有可能地球是位伟大的女性，并且是人类共同的祖先”？什么叫“古人有生殖崇拜，因为历史上一胎十八宝的英雄母亲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还有，什么叫“合理猜测国足是古人类的一种类似于战神的信仰，因为人们都说‘国足战无不胜，天下第一’”？这特么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
　　乔镜越听越离谱，最后不得不低头扶额，使劲捏了捏眉心来缓解自己荒谬的心情。
　　景星阑一直在旁边笑，他压低声音对乔镜道：“没事，就当是听个单口相声了，在搞笑方面这位程先生的确是独步天下，登峰造极。”
　　乔镜喃喃道：“就怕有人真的相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不过他扭头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在座的学生们似乎也跟他们有着相同的看法。
　　原本严肃的演讲现场完全变成了小丑表演，程流每讲一段话，台下就发出一阵哄笑，就连原本维持秩序的教官和老师也都老神在在地抱臂坐在座位上，根本不去阻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让程流的脸色逐渐涨红，浑身的汗越出越多，几乎要浸透了身上的西装，让人看了都替他尴尬。
　　“同，同学们，”男人的声音开始发虚，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请安静一下，我的演讲还没有结束……这，这其实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但请大家务必相信，地球文明起源论是正确的！”
　　他的这番话，在礼堂内又掀起了一阵欢乐的笑声。
　　还有胆子大的男生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在程流不知所措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时，竖起的大拇指猛地朝下，鄙视嘲讽的意味完全写在了脸上。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学生都笑了，就连老师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坐好，别太过分了。”但却半点儿没有责骂他的意思。
　　程流垂下手，失魂落魄道：“同学们，你们要相信我……”
　　在这种情况下，演讲自然是被迫中断了。
　　最后是一个老师站起来，好声好气地让程流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下去休息吧，演讲等下次有机会再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客套话而已，什么“下次有机会继续”，连这次讲到一半都被学生轰下台了，还能有什么下次？
　　望着程流黯然离场的背影，乔镜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景星阑看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领会到了他的想法：“你想去和他谈谈？”
　　“……嗯。”
　　但是乔镜也有点儿犹豫，因为他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清楚程流这个人究竟是沽名钓誉的骗子，还只是单纯水平不行的三流学者。
　　景星阑主动道：“那这样，咱们一起去，我帮你问问他。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在旁边补充，这样行吗？”
　　乔镜想了想，点头道：“好。”
　　两人起身去了后台，而坐在他们周围的几个学生则纷纷露出一脸兴奋的吃瓜表情，小声讨论起来：
　　“刚才那位是谁啊？从来没见过首席这么和颜悦色的样子哎。”
　　“不知道，是亲戚吗？感觉不太像是朋友。”
　　“不是，你们都没看到刚才他们俩牵手的动作吗！这妥妥是一对啊！”
　　“啊，真的！？不会吧……呜呜呜我失恋了！”
　　“感觉那个年轻人也没啥特别的，虽然长得还挺清秀的。不过首席这样的人，不会真的找个了普通人当对象吧？”
　　“可怕，今天学生会的那帮人都没来吧？要是让他们知道首席有对象了，怕是得疯。”
　　“祝他好运吧……唉，敢找这样的男朋友，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方才乔镜和景星阑坐在一起的画面也被人偷偷拍下来，上传到了学校的论坛里。画面上，两人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黑发青年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侧脸。倒是景星阑像是注意到了镜头，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朝这边投来了视线，很难说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联邦中央军校虽然并没有规定在校生不能谈恋爱，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很多人都会选择在毕业后和其他联邦高层的儿女联姻。像是景星阑这样“英年早婚”的，倒还真没几个。
　　乔镜还不知道自己来听一次演讲就成为了联邦军校的新一任风云人物，现在他正在和景星阑一起站在后台，看着面前神情诧异的程流，在踌躇片刻后，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演讲？”
　　虽然景星阑说过他来提问，但也这是在乔镜不愿开口的前提下。
　　他看着程流解开西装后，衬衫上那明晃晃的两个破洞，之前关于对方到处演讲骗钱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男人，不仅穿着破洞的衬衫，甚至用的光脑都还是十年前出厂最便宜的那一款。在乔镜他们过来的时候，程流还正皱着眉头看着光屏上不断滚动的廉价机票——虽然这个机指的是机甲而非飞机，但也足以证明男人的贫穷和困窘了。
　　看到他们，程流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他盯着景星阑肩膀上代表着首席身份的银月草花纹，大概是刚才被军校学生轰下台的经历让他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两，两位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镜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程流见他们不是来嘲讽自己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男人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颓唐和自嘲神色：“其实在我小时候，我曾经有幸听过一场卢笙乐老师的演讲，说实话，真的大受震撼。当时我深深为他口中所描述的那个辉煌的地球文明着了迷，所以从此立志将地球文明起源论发扬光大。但是我没有上过什么学，水平不够，只能在各大星域四处走访整理材料，靠着到处演讲赚路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渐渐低沉：“我这次来中央星，本来是想要拜访卢笙乐的，但是他和他的老师宁先生完全不一样……他……”
　　说到一半，程流像是忽然想起面前还有两个人在听自己说话，尴尬地笑了笑，移开视线：“算了，你们就当我是个水平不行的疯子吧，只要别觉得我是骗子就成。”
　　乔镜：“我不觉得你是骗子。”
　　看着程流怔怔望着自己的模样，他认真邀请道：“程先生，能否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收集到的资料？”


第113章 
　　听到乔镜的话，程流愣住了。
　　乔镜还以为是自己冒犯到了对方，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他这个“下”字还没说完，程流就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乔镜的手，一脸激动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看我收集来的那些资料吗？”
　　乔镜的身体陡然紧绷起来。
　　他盯着程流的眼睛，好半天才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嗯。”
　　“太好了，太好了！”程流感动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眶在那里念念有词，“看来我这趟没白来，真的太好了……”
　　本来乔镜还想问问他资料的内容具体是是什么，但是见程流这副样子，他也只能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程流见雨势不大，也就没有打伞，直接冒雨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己入住的旅馆。在进入房间后，他打开放在墙角的一个密码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景星阑有些惊讶：“你没把这些输入到光脑里吗？”
　　程流摇了摇头，他不好意思道：“我的光脑款式太老了，经常断网，而且我也更喜欢自己手写的感觉。”
　　他说着，还很爽快地把笔记本递给乔镜：“拿去看吧，拍照存档也都可以。虽然不知道你想要这些资料干什么，但我本来就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相信这个理论。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向所有人证明人类文明就是发源于地球的！”
　　虽然才刚体验过演讲中途被听众轰下台的糟糕经历，但程流在说这番话时，双眼依旧亮的像是在发光。
　　乔镜看了他一眼，目光微闪，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低声道了一声谢，让阿莱把这个本子上的所有文字扫描下来，最后与程流交换了联系方式，和景星阑一起离开了旅馆。
　　在和他们分别之前，程流笑着说，感谢乔镜和景星阑能够相信他，这一趟自己的确是不虚此行了。接下来他还打算去外星域调查一下当初天梦号机甲的事故经过，如果有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他们的。
　　而他口中的那个“天梦号”机甲，正是那位年轻人的父亲，曾经的联邦英雄乔连盛牺牲时驾驶的那辆机甲。
　　走出旅馆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已经放晴了，乔镜看着天边的彩虹，又忍不住想到了那个年轻人在遗书里所说的，“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世界会变得更美好”。虽然他没有具体说那一天指的到底是什么，但乔镜明白，他想要的，其实是一种可能性。
　　他在心里回应了对方一句：
　　是的，我也是这么相信的。
　　回到家后，黑发青年望着光屏上这一行行文字，凝眉陷入了沉思。
　　从程流的演讲就能看出，男人找的绝大部分资料都是不可信的，或者说，他是用正确的事实导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
　　但这并不代表这些资料就完全没有价值了。
　　事实上，乔镜在程流的笔记本中发现了两个很重要的情报：
　　第一，联邦的“诺亚方舟计划”，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提高人类精神力平均值的实验。
　　程流走访了三大星域，终于在一个偏远星球上几代单传的大家族嫡子口中得知，它是一个持续了上千年的宏大工程，最开始的计划全貌已经无人知晓，但似乎中途因为某种原因中断过一段时间。他曾经在一次演讲中提起这件事，但没过多久，当时所有关于那次演讲的相关影像资料都在星网上消失无踪了。
　　甚至还有人匿名给他发消息，说让他不要再涉足这方面的事情。虽然那人的语气非常客气，但程流还是看出了一身冷汗，从此不敢再提。
　　第二，在联邦上层，地球文明起源论其实早已成为了共识。
　　这一点的确让乔镜非常意外，而且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感觉。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卢笙乐能够成为联邦中央军校的教授，虽然也有他是联邦顾问这一层身份加成，但如果大家真的都不认可这个学说，那他和程流这样的民科学者又有什么区别？
　　乔镜在看完这两条情报之后，就立刻明白了：
　　这件事情，肯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一万倍。
　　本来的话，如果只是人们不相信还好，那只要他摆出证据，或者让人们通过直播重新感受到文学的魅力，一切问题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但是看现在的形式，明显并不是普罗大众不相信真相，而是联邦上层不希望他们知道真相啊。
　　他紧抿着唇，十指交叉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盯着半空中的光屏怔怔出神。
　　还要继续下去吗？
　　程流光是在演讲上提了一次，就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虽然乔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消灭文学，隐瞒人类真正的文明起源，但他知道，这个“诺亚方舟”计划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无数人的血泪史。
　　景星阑看着他愣神的样子，平静地在乔镜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光屏。
　　半晌，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乔镜很想说他不知道，但是当他转头看到景星阑那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时，一直犹豫不定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我还是想要继续，”他攥紧双手，低声道，“无论如何，人类不能失去文学。”
　　景星阑伸出手，绕过乔镜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去做吧。你现在不就是个星网的小主播吗？按照你原定的计划走，等那些人发现你真正的目的，再考虑其他的也不迟。”
　　“可是……”
　　景星阑笑了笑，打断他：“还记得吗，你一开始的想法也只是写写书，顺便帮那个年轻人实现愿望而已。其他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关咱们什么事？”
　　当然，男人默默在心里想，在此之前，他会帮乔镜搞定这些事情。
　　乔镜想了想，也觉得确实是这样。
　　这个世界的主播地位其实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大主播通过组建自己的团队和商会、政治团体，甚至可以成为好几个星球的经济支柱，还有借此为跳板成为联邦高层手握大权的。当然，更多的小主播都是那个会被忽视的分母，一场直播下来连一顿饭的钱都赚不到。
　　乔镜之前一共直播了五次，因为人气高涨再加上星网给新主播的奖励，他甚至都可以在中央星上买一套房子了——尽管不是富人区，但这也足以证明稍微有些实力的主播究竟有多赚钱。
　　“你提醒我了，”乔镜决定按照景星阑说的那样，走一步看一步，先做好手头的事情再说，“我好像已经好几天没直播了。”
　　因为之前写好了上一代的大纲，他本来是打算用这段时间存存稿的，但是……
　　黑发青年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对乔镜这几天在干什么一清二楚的景星阑叹了一口气，伸手点开了星网的论坛页面。
　　刚一进去，就看到晏河清的专属讨论区飘在上面，证明这个讨论区的热度很高，基本上每一秒钟都有人在发帖或者回复。
　　乔镜……乔镜默默地扭开了头。
　　他选择不看。
　　但景星阑却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毕竟他也是乔镜的追更读者之一：“要不要我给你念念他们在聊什么话题？”
　　乔镜果断道：“不要。”
　　“这样啊……”景星阑拖长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那我就让阿莱念好了。”
　　乔镜：“…………”
　　他觉得，景星阑现在越来越不尊重他身为一个作者的人格尊严了。
　　作者拖稿，那能叫鸽吗？
　　必定不能！
　　但可恶的阿莱已经竖起耳朵站在了茶几上，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念起了一个标题名为《致晏河清的一封信》的讨论区置顶热帖：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便落入坑底，再也不见。啊！晏河清，我等你等的好苦！你好狠的心，硬生生拆散我们新婚夫妻，害我们分居两地，我已经有192个小时42分钟28秒没有见到我的亲亲千音老婆了。一想到她因为思念我以泪洗面，我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啊！晏河清，你害我们害的好苦——算我求求你了，赶紧开直播吧！”
　　阿莱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完了这封由粉丝写给乔镜的信，而在听完之后，景星阑已经笑的不能自已了：“哈哈哈你确定这个世界的文学真的落寞了？我看他们明明个个都有才的很嘛！”
　　乔镜睁开眼睛，漆黑无光的双眸定定地看了景星阑一秒钟，然后转头盯着光屏上那个名为“千音唯一老公”的楼主ID，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让人心底发寒的淡然微笑。
　　很好。
　　他想，今天自己一定满足这位粉丝的愿望。
　　不仅让他们夫妻团聚，还要让他的老婆变老公。
　　——惊喜买一赠一，良心商家，童叟无欺。


第114章 
　　何之央是星网直播区一名小有名气的主播。
　　和景星阑一样，何之央也曾就读于联邦中央军校，只不过他比景星阑大整整七届，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经从军校里毕业了。
　　在毕业后不久，何之央就以联邦杯机甲大赛第十七名的成绩与星网签约，经常去参加各种业余的机甲大赛，靠着奖金和直播赚钱。
　　虽然和最顶上的那几位相比还有一段差距，但他每次开播也都是至少有上亿人观看的，粉丝团更是比在一些小星球上生活的总人数还要多。而正是因为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情况，让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也不想跟那些大主播一起抢什么10级顶流头衔了，只想安安生生地赚点儿钱养老。
　　在没有参加比赛的日子里，何之央就会在星网的直播区挑一些主播进行查房。
　　查房这种行为，一方面可以给粉丝带来乐趣，另一方面也能帮那些无人观看的新主播提升人气，所以何之央在星网的风评一向不错，很多中小主播还私底下花钱求着他来查房。
　　但何之央并不缺钱，所以对于这种要求，他基本上是一概无视的。
　　他选择查房对象的标准只有两个：第一，由粉丝推荐；第二，在新人榜上随机挑选。
　　大概是军校出身的人做事都会比常人更较真严肃一些，何之央虽然平时经常会在直播里和粉丝们嘻嘻哈哈，但他确实是把直播当做一份正经工作来认真对待的。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查房能够帮助到一些很有潜力、但是暂时没有被观众发掘的小主播，而非一些只想捞一波钱就跑的家伙们。
　　因为之前生病，何之央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本来这也没什么，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直播间的粉丝们想看自己查哪位主播的房，结果满屏都是“晏河清”三个字刷过，整整齐齐的仿佛像是约好了一样。
　　“晏河清？”他被勾起了一些兴致，但并没有如粉丝的愿立刻进入直播区，而是点开星网的论坛搜索了一番，“没听说过啊，看来是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我看看……嚯，才直播了这几次就成了新人榜第一？这么牛逼的吗！”
　　他看着晏河清讨论区里粉丝们总结出的实绩图，饶是何之央已经在直播区混了好几年，也不禁被这份恐怖的蹿升速度震惊到了。
　　“这位是直播什么类型的？”但接下来他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为了和粉丝互动，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我想想，能够在短时间内积累到大量人气，应该是那种让人的精神力大幅度波动的类型，这样就能排除很多生活类的直播了。机甲战斗还是恐怖直播？不对，恐怖直播虽然符合精神力波动的标准，但是因为小众所以上限不会太高……那难不成这位跟我还是同行？”
　　精神力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般在成年后会固定下来，但是也有极少数像景星阑这样成年后继续缓慢增长的类型。就算是普通人，在收到巨大的情绪冲击后精神力值也会发生波动，但只要保持在一个固定区间内，基本都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影响，甚至还有研究声称说这会变相刺激精神力增长，只不过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理论的正确性。
　　像是何之央，他就是直播机甲战斗的。
　　这种直播类型也可以说是星网排名第一的涨粉利器，热度常年居高不下，所以他会这么猜测也很正常。
　　但是当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直播间的粉丝们都在弹幕里“哈哈哈哈哈”的刷屏，一个个仿佛都成了锯嘴葫芦，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下子，何之央的好奇心是彻底被勾起来了。
　　“行吧，我就满足一下你们。”但他不肯说其实自己也很好奇，只是一边嘴硬一边点开了直播区的搜索栏，“我看看……他好像没有在直播啊？可惜了。”
　　他一脸遗憾，刚想退出，晏河清的直播间标识就刷地亮了起来。
　　何之央愣了两秒，随即在粉丝们“卧槽，预言家”的刷屏中哈哈笑起来，得意道：“没想到我这张嘴还挺灵的吗，虽然是反向的灵，不过正巧赶上了也是幸运！”
　　他笑嘻嘻地戴上了脑波链接仪，和自己直播间的观众一起进入了晏河清创造的全息世界中。
　　正在办公室内摸鱼看直播的部长看着光屏上的统计人数刷的一下翻了好几倍，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后台程序又出什么bug了。等定睛一看发现是有别的主播来查房，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回了座位。
　　但很快部长就发现，他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何之央直播间的房管“无敌帅美男”顶着和他同款的小金标，和他打了声招呼：“‘粉粉可爱桃’是吧？妹子好!”
　　现年四十多岁·抠脚大汉·部长：“…………”
　　尽管他没出声，但对面还是很热情地继续发来一段话：“我是何大佬直播间的房管，晏河清的直播我也看，咱们以后多多互动啊，互相通一通粉，就是自家人了！”
　　部长看着下面弹幕的一片热烈欢迎，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扫大家的兴，所以只能忍辱负重道：“好的……欢迎你们来参观。”
　　然后两个直播间的弹幕里立马刷过一片起哄：
　　“联姻成功！”
　　“粉粉女神万岁！”
　　“女神下次也要记得带着娘家人来我们这儿玩啊！”
　　部长：“…………”
　　拳头硬了。
　　幸好，这些调侃的弹幕在随着晏河清的文字出现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在仙侠世界的宏大图卷缓缓在众人眼前展开时，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美景的何之央情不自禁地睁大了双眼，甚至好几分钟都忘了和自己的粉丝们对话。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看晏河清的直播了，”他喃喃道，“真是……太了不起了。”
　　而在千音出场后，何之央的眼睛更是差点儿黏在了他的身上。
　　“兄弟们，姐妹们，”他激动的脸都涨红了，说话时的声音甚至都在微微颤抖，“这就是我的理想型啊！我……卧槽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是她是个真人，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追她，绝对的！”
　　但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却引来了弹幕里一片激烈的抗议。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晏河清的粉丝都纷纷表示何之央你是在想p吃，千音是大家共同的老婆，怎么可能被你一个人霸占？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尤其是在庄云也和千音一同陷入秘境同妖兽争斗后受伤，寻到一处灵泉准备沐浴疗伤时，整个直播间更是激动到快要爆炸了：
　　“啊啊啊啊啊老婆！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呜呜呜我不允许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脱衣服！你那冰清玉洁的身子只能给我，你的老公一个人看！”
　　“这雪白的皮肤，这受伤后微蹙的眉头，这苍白虚弱的小脸儿，啊，幻肢硬了！”
　　“靠靠靠，老婆受伤后的喘气声我能听几千遍不停好吗，睡前一听，梦中就能见到老婆了！”
　　“庄云也！把你的爪子拿开！这是我的老婆！”
　　何之央直播间的粉丝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晏河清粉丝们用各种成语在弹幕里刷屏，而他们却只能惊叹一声“卧槽好美”，顿时感觉对面个个都是才华横溢的诗人，而他们就跟个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萝卜一样，土里土气。
　　可恶，他们想，输了。
　　一时间，直播间内燃起了熊熊斗志，何之央的粉丝们纷纷表示他们也要补课！也要为了老婆学成语学写诗！
　　不得不说，虽然这和乔镜最初设想的有些出入，但是吧……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能达到结果，也算是一件美事了。
　　何之央呆呆地看着被庄云也扶着进入灵泉的千音，看着她紧抿的唇，散落的乌发，因为意识恍惚而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般朦胧空茫的眼神，和因为疼痛而深深掐在胳膊上的五指，以及衣衫半褪的玉白肩头……在惊叹晏河清构建细节的精致之余，他的鼻子也不禁猛地一热。
　　——他竟然因为一个虚拟的人物流鼻血了。
　　但何之央的粉丝都来不及嘲笑他，因为基本上所有人都在狼嚎，就连部长也盯着朦胧水汽间缓缓解开衣扣的千音，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忽略了光屏上不断跳动、甚至都已经远超正常区间的观众平均精神力数值。
　　庄云也担忧地看着千音：“你还好吧？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真的还要往下走吗？”
　　他们来到这个秘境，就是为了探寻千年前发生的真相，挽救如今已经陷入死胡同走投无路的修士们。
　　所以千音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话音刚落，粉丝们就开始呜呜呜地嚎啕着老婆太好了，还纷纷表示一定要把这句意蕴深长的话记下来，说的真是让人心神激荡。
　　然后——
　　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千音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双手合十，赤裸着上半身盘膝坐在灵泉内，闭眼开始为自己疗伤。
　　他的姿态依然很美，坐姿端正挺拔，垂眸冥想时的样子宛如一尊慈悲的玉观音。
　　但是在这一刻，两大直播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条孤零零的、仿佛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血泪与悲愤的弹幕，在空白的区域内缓缓飘过：
　　“我老婆……的胸呢！？”


第115章 
　　这条简短的弹幕就像是一粒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炸药桶。
　　“我不信！我不相信！！！”
　　“啊啊啊啊这是幻觉！兄弟们我是不是瞎了？快告诉我我是不是瞎了？”
　　还有的不知道是适应力太强转进如风，还是因为一下子遭受的打击太大，已经开始在弹幕中癫狂乱舞了：
　　“哈哈哈哈哈，男的又怎样？真爱是不分性别的！只要老婆想，我甚至愿意躺平让他%￥#@……”
　　“前面的疯了吧？不过其实我也……”
　　“我，我，我忍耐一下，说不定也……”
　　看到这些虎狼之词，直播间内的其他正常人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让人甘拜下风。
　　何之央一颗纯纯少男心也瞬间碎成了八瓣，趁着观众们都还在神情恍惚怀疑人生，他默默地擦去了自己的鼻血，在心中为这段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的短暂初恋哀悼了一秒，然后果断加入了讨伐晏河清的大军之中：
　　“晏老贼！出来，我们谈谈人生！”
　　“我可以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你快给我老婆安个胸吧啊啊啊啊！”
　　“草，突然想到了上面波涛汹涌，下面掏出来比你还大的天使脸蛋魔鬼身材。”
　　“…………”
　　“对不起妈妈，我没救了。可是真的好香……”
　　“你们这些人都不行。做人嘛，心态要放平一些，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洗脑，胸平点儿怎么了？谁说平胸就是男的？老婆就是老婆，老婆是没有性别的！”
　　“唉，又疯一个……”
　　“谁说我疯了？现在我可是又有老婆又有老公的人了哈哈哈哈！我没疯！”
　　正当这帮人群魔乱舞苦中作乐的时候，温泉内，已经疗好伤的千音睁开了双眼。
　　他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旁边草丛里的庄云也。千音的呼吸乱了一拍，飞快地上岸走到少年身旁，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呼吸，在发现庄云也只是因为太累了睡着之后，他立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屈膝坐在庄云也身旁，盯着自己哪怕在面对生死危机时，也依然从容淡定施法掐诀的修长手指，眉头微蹙，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唇角却情不自禁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在拿捏气氛这方面，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晏河清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
　　雌雄莫辨的长发美人半跪在雾气氤氲的阴沉树丛间，望着草丛中紧闭着双眼的少年，脸上终于流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真实情绪。纤长的睫毛敛去了眼底淡淡的苦涩，只留下一个温柔而静谧的淡淡微笑，仿佛山林间孕育而生的自然精灵，又像是为了守护年轻的信徒，于夜深人静之时悄然降世的慈悲神明。
　　若是放在现代，那这一幕绝对能成为火爆全网的出圈神图，甚至都是可以封神评奖的那种影帝级演技。
　　就连原本号丧的观众们也不叫了，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除了疯狂的截屏和录屏之外，就连弹幕区域都很少有人发言。
　　但还是有几个习惯了晏河清直播风格的老粉在半空中的文字中发现了猫腻，纷纷在弹幕里讨论起来：
　　“刚才那段是对千音老婆的心声描写吗？”
　　“是的吧，我也这么觉得，不太像是旁白。”
　　“晏河清很少会描写除了主角以外的人的心理活动啊，怎么这次例外了？”
　　“我截图了，这段话里提到了两次《观音谱》，我记得这玩意儿好像就是千音修炼的功法吧？”
　　“靠，我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该不会千音的功法也和那些修士一样是有问题的吧？晏河清你不能这么对我啊！老婆变老公我可以忍，掏出来比我大我也可以忍，但是让我当寡夫独守空房我可忍不了！”
　　“……打住，前方可是地狱啊！”
　　众人就这个话题议论纷纷，最后，就连默默看着直播的部长都忍不住下场发了一条弹幕：“不是，你们忘了之前千音和庄云也半夜聊天的时候提起的《观音谱》最高境界吗？”
　　何之央的粉丝们不明所以，于是很多人跑到了晏河清的讨论区，找到当初讨论留下来的帖子。
　　标题是这样的：
　　《各位畅想一下，千音老婆如果把那部功法修炼到最后一层，会有多厉害？》
　　在标题的下方，这位良心楼主还特意贴出了晏河清在文中对《观音谱》不同境界的描写，其中关于最高境界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生死超脱，灵明空寂，身化万物，万物化生。”
　　文言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深奥拗口，但是如果拆开来一点一点分析思考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搞不明白。在讨论了上百层楼后，终于有一个网友给出了一个让大部分都信服、但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你们不明白晏河清写这句话的意思吗？说实话，结合千音老婆平时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来看，如果后面没有反转的话，那一个悲剧的结局绝对能让这个人物升华。我觉得她不一定会成仙，反倒是会成圣人的。”
　　粉丝们：“…………”
　　住口！我不信！！！
　　部长这条弹幕再次引发了网友们的鬼哭狼嚎，可惜晏河清从来不会回复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庄云也醒来后，勉强养好伤了两人再次结伴上路，艰难地朝着他们这次的目标，也就是秘境的最中心靠近。
　　就在晏河清把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的时候，远方残阳如血的天际线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亮白。
　　——在历时三天三夜的纠结思考后，原本坚决反对他们这次旅程的叶东风，终于踏着飞剑来找他们了。
　　在看到叶东风的那一刻，两边的弹幕都爆炸了：
　　“啊啊啊啊叶宗主！叶宗主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作为《君不见》中最早出场的超高人气配角，粉丝们对于叶东风是有一种特殊情结在的，更何况他的实力天下第一，人长得也帅，还是对主角谆谆教导尽心尽力的好师父。
　　早在千音出场之前，叶东风就已经斩获了一大帮慕强的迷弟迷妹们。哪怕千音的人气后来居上，他们对男神也依旧一心一意——
　　师父就是天下第一！不服来辩！
　　想当初千音和叶东风的那一场比武，两个人的粉丝在讨论区里撕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还导致之后的那次直播里部长忙着禁言忙到差点儿连直播都来不及看。但是就算是千音最狂热的粉丝，也只是坚持说老婆能和叶东风五五开战个不相上下，甚至不敢说他有打败叶东风的一丝可能。
　　没办法，但凡见过叶东风出手的人，都不可能觉得这个男人会败。
　　除了那次在瀑布前给庄云也演示闻道宗的三十六式剑招以外，叶东风出剑时基本都是一招搞定。截止到目前为止，唯一能让叶东风出到三招的人，就是千音。
　　“师父！”
　　庄云也看到男人，原本灰暗的表情也立刻亮堂起来。
　　叶东风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千音，在朝对方略一颔首后，对他道：“上来，我带你。”
　　千音是会御风的，但是不能带人，而且非常消耗灵力，所以两人一直都在徒步前进。但是叶东风并没有这样的担忧，因为这个男人的灵力就和大海一样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达到了什么样的水平。
　　他垂眸掐了个法诀，把飞剑变大，大到足以承载三个人，然后待庄云也上来后，直接控制着飞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还没站稳的千音晃了一下身子，下意识伸手扶住了站在前面的少年。
　　“不好意思。”他冲回头看着自己的庄云也笑了笑，“是我的问题。”
　　庄云也忙道：“没有，这个不怪你。”
　　最前面迎风而立的叶东风神色冷峻，白衣翩翩，依然保持着那个单手掐诀的潇洒姿势，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网友们沉默了。
　　这就是男人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吗？
　　虽然叶东风不喜欢千音这件事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不过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叶东风对座下弟子“早恋”的排斥，可现在大家都知道千音是男的了，叶东风这种态度……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之前玩梗归玩梗，但是其实弹幕里受到刺激后直接破口大骂“伪娘”、“娘炮”的人也大有人在，只不过都被部长禁言了。可以预想的是，等这次直播结束后，星网上还会就这个话题再次掀起一波讨论。
　　所以，大概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可能是想表达叶东风内心的不满，晏河清选择了一种非常聪明的办法——
　　他用叶东风的第一视角，为观众们开启了一场视觉和感官上的盛宴。
　　在这个时代，飞行器很多人都坐过，像是何之央这样驾驶着机甲在太空中遨游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在翻涌的云海之上御剑飞行，亲身感受狂风拂面的快感，追逐天边的落日和晚风，将整个世界尽收眼底的感觉，他们却完完全全是第一次体验。
　　众人一面陶醉在这种身临其境的爽快感中，一面不禁再次想起了当初叶东风在《君不见》开篇时所说的话，一时间，感慨万千。
　　上天入地，闻道朝夕，超脱凡尘，与天同寿。
　　原来，这就是仙啊。


第116章 
　　由于何之央的这次查房，在这次直播之后，晏河清的粉丝数量又再度暴涨了数倍，直逼千万级别。
　　虽然按照星网的规定，只有注册成为主播后的第一个月有资格上新人榜，晏河清已经从榜上撤了下来，但基本上大家都公认，这位绝对是星网自成立以来成长势头最猛的主播，而且没有之一。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升到了6级，虽然主播等级越往上越难升，但这种速度也足够恐怖了，哪怕是如今那几位9级主播当初也没有这样的成绩。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大批同行的注意力，以及不少人的眼红。
　　正好这次晏河清的直播中又有好几个爆点，于是他们就抓住了千音女变男这一点大肆炒作，说晏河清故意欺骗粉丝，炒作男男博眼球，还说晏河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收获千万粉丝，背后其实是有专业的公司在为他出谋划策，证据就是像仙侠世界那么宏大的世界观，绝不可能由一个人构建出来。
　　因此，好几家公会的个人主播联名向星网提出了要求，希望官方能够查一查晏河清的真实身份，看看背后是否有多人团队在共同操纵，否则对他们这些单打独斗、辛辛苦苦用精神力构建全息世界的主播不公平——粉丝们看过晏河清的直播之后，都开始用那种高标准来要求他们了！
　　那么精细的构建，他们才不信是单独一个人可以办到的水平！
　　当然，这个要求被星网无情地驳回了。
　　官方是这么发布公告的：
　　“请广大主播知晓两件事：第一，星网并不禁止多人共同直播，团队合作是允许的，并且该种类型占据直播区的百分之三十七左右，无论是个人还是团队的努力都值得尊重，请个人主播不要随意贬低团队的贡献。”
　　“第二，为了避免再出现相关异议，特此说明一下，晏河清同样是个人主播，历次直播的后台数据都证实了这一点，相关谣言传播者请注意自己的行为，否则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
　　这个时代的法庭里，可没有什么审判长和法官，这也是文科落寞的一大原因。除了原告上诉外，一切程序都会在联邦的中心内完成，基本百分之九十九的案子都是由人工智能处理，只有极少数才会被上交给联邦议会商讨。
　　因此，那些造谣的人一看到这则官方公告，立马就怂了，第一时间删除了自己这段时间在星网上的一切相关痕迹，生怕晏河清会告他们——到时候这些证据可都是会被人工智能自动搜索抓取的，就算断网都没用！
　　但是一条路走不通，不甘心的几个人又合计了一下，开始派水军在论坛里带节奏，说自己被晏河清欺骗了感情，本来是因为千音看的直播，结果现在感觉遭遇了诈骗，还说晏河清故意宣传不良风气，不男不女的形象会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云云。
　　并不是时代越发展，文化就一定越开放的，几千年前的那场大灾难给人类社会至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社会达尔文的论调空前盛行，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们会狂热地追捧能够驾驶机甲的强者和高精神力的精英们。
　　千音虽然也算是强者，但并不符合他们心目中对强者顶天立地的印象，甚至就连叶东风，也有不少人批评他的性格太绵软了。
　　所以，一些不明所以的网友们还真被这些人挑起了愤怒，有些人甚至连晏河清的直播都没看过，就跟着加入了口诛笔伐的大军之中。
　　但乔镜在意他们吗？
　　从现代到民国，再到未来星际时代，骂过他的人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这些人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乔镜但凡要是多看他们一眼，那都是他输了。
　　就连景星阑对这场星网上看似浩浩荡荡的讨伐运动都十分淡定，还在周末问他要不要去看自己的比赛。
　　他说的比赛就是之前何之央参加过的联邦杯机甲大赛，参赛选手都是三大星域内的模拟操纵专业学生，三年一届，竞争惨烈，含金量也非常之高。
　　当初何之央只是拿了个第十七名，如果他不是选择成为星网主播自己创业的话，基本上整个联邦的各大部门的岗位都随便他挑了。甚至当时还有不少公司在何之央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给他开出了两千八百万星币的天价年薪。
　　乔镜一直听说模拟操纵专业很厉害，但他倒还真的没见过人开机甲，所以好奇之下，他点了点头，还是答应了景星阑的邀请。
　　不过他也和男人约法三章，这一次，他绝对不要在和对方走在一起了。
　　景星阑笑道：“这个你放心，我可是选手。选手通道还有休息室都是不对外开放的，我就算想要带你过去也没办法。”
　　乔镜放心了。
　　不过比赛是在下周三，周一他还要直播一次，乔镜去自己的讨论区瞅了一眼，发现这都一个星期了各种帖子还开个不停，看来这世界上的闲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他们从一开始的谴责，慢慢发展成了发泄情绪的谩骂，再到后来的要求晏河清站出来表态道歉，最后见晏河清迟迟不出声便断定他是心虚退网了。总之，是在乔镜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自动走完了一整套流程。
　　从批评他说什么，到批评别人不说什么，这种做法不禁让乔镜幻视了之前在现代的某些经历。
　　真是一模一样啊。
　　他问008：“到目前为止，声望值收集到多少了？”
　　008甩了甩尾巴，叼着景星阑刚给它烤好的小鱼干含含糊糊道：“已经三百多万了，尤其是最近这一周，涨得特别快。”
　　乔镜有点儿奇怪，因为看如今星网上自己的风评，不应该是人人喊打吗？怎么反而声望值越涨越快了？
　　008吞下小鱼干，老神在在地对他道：“嗨呀，你这就不懂了吧。沉默的大多数嘛，并不是谁跳的越高声音越大就代表他们的人数多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明星为了增强粉丝的凝聚力不是还会故意自导自演虐一波粉吗？都是基操啦。”
　　乔镜沉默片刻。
　　“……他们好闲。”最后，他只能如此点评。
　　什么虐粉黑对家的，他在这之前听都没听过，或者说听过但根本懒得去关心这些。
　　有这个闲工夫，他还不如再去多写几千字呢。
　　《君不见》接下来的剧情可是个重头戏，乔镜已经想好了，如果等到周一直播开始前这些人还不消停，那他就往里面再加一小段内容。
　　就和上个世界写《生不逢时》一样，回怼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顺着那些人的思路来反驳，因为那些骂他的人并不是向他们说的那样，想要一个真相或者什么说法，他们只是想要发泄情绪和表达自己的好恶而已。所以乔镜很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辩的嬴他们。
　　但没有自我思考的结果就是，只要他想，他可以像吃饭喝水一样轻轻松松调动起这些人的情绪。
　　在周一直播的时候，果不其然，正如乔镜所预料的那样，弹幕里充斥着各种批评谩骂，腥风血雨到部长都开启了大数据自动禁言也难以屏蔽这些蜂拥而来的水军们。
　　虽然里面也有不少“你们不爱看就出去啊，我们还想看千音老婆呢”和“干什么骂人啊，好好说话不行吗”之类的抱怨，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批评弹幕给淹没了，激不起什么水花来。
　　看到这一幕，那些背后带节奏的主播脸上的笑容都快抑制不住了。
　　他们就是吃准了晏河清作为新人主播，还没有组建自己的粉丝群，也没有死忠大粉为他说话，所以决定趁此机会把这位有潜力的同行彻底打压下去——如果晏河清真的按照之前那样的趋势快速成长起来，那到时候，可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轻易撼动的了。
　　然而，和往常一样，晏河清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网友们对他的看法，仍旧自顾自地开始了今天的剧情。
　　在叶东风的帮助下，三人很快就御剑来到秘境中心，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时空轮盘，据说只要拨动指针，修士的神魂就可以暂时回到太古时代，完美迎合了庄云也他们想要发现真相的渴望。
　　但使用这个时空□□也是有风险的，谁也不知道穿梭时间后会发生什么事，以及会对他们现在的时空引起怎样的影响。三人在简单地商讨过后，敲定下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历史的底线原则，然后一起转动了轮盘。
　　刹那间，山河颠倒，风云变色。
　　这种大场面让不停刷屏的弹幕都渐渐慢了下来，所有人都紧盯着主角庄云也的位置，想要知道所谓的“太古时代”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根据修士们的说法，这是一个百家争鸣、奇才辈出的传奇时代，但观众们实在无法想象，就连如今的仙界都让他们连连惊叹了，那这个所谓的太古时期，究竟能给他们怎样的震撼？
　　几个暗搓搓隐藏在观众中的主播顿时急了，一面联系自己雇来的水军，一面竭力在弹幕里继续挑事。
　　可惜，已经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理会他们了。
　　——因为庄云也他们睁眼的那一刻，三人就来到了一团混沌的黑暗之中。
　　天地宛如一颗椭圆形的鸡蛋，一个庞大到几乎让人失去言语能力的巨人，正闭着双眼，蜷缩在黑暗之中静静沉睡着。
　　“这是……什么？巨人吗？”
　　所有人的内心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疑问。
　　他们和主角三人一样，尽管知道神魂应该不会被发现，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巨人面前屏住了呼吸，生怕吵醒了对方。
　　时间仿佛失去了它的流动性，不知过去了多久，巨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无声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世界，表情似乎有些淡淡的不满。而当那双漆黑的巨大双眼平静地横扫过来时，所有观众几乎都瞬间汗毛直立，身体僵硬，心脏狂跳不止。
　　幸好，巨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有注意到主角三人的神魂。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脚踩蛋壳，双手撑着上端，努力站了起来。
　　混沌的鸡蛋被他一点一点撑开，观众们震惊地发现，随着镜头逐渐拉远，这个被晏河清称为“盘古”的巨人居然还在逐渐变大，从山岳变成了一座真正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从混沌黑暗之中，耗尽自己的一切撑开了天地，然后在天地彻底分开的那一刻轰然倒地，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宛如史诗般宏大的一幕，让所有观众的内心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与感动。
　　有人在弹幕里喃喃道：“这就是真正的开天辟地吧……”
　　世界因为盘古开始出现了生命，很快，诸天神佛都诞生在了这片大地上，女娲造人补天、共工怒撞不周山、炎黄大战、神农尝百草……各种远古时期的神话故事被晏河清用片段式的快进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组成了一段辉煌的文明变迁史。
　　但一切的一切，都终止于魔神的降临。
　　他的出现，就代表着末法时期的到来。
　　庄云也瞳孔骤缩，攥紧了双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一位普通修士的模样，混入到仙门之中，笑着在暗中挑起不同宗门之间的矛盾，把原本的小事变成不死不休的血仇，让情人厮杀，兄弟反目，然后坐享这些陷入混乱中的仙人走投无路之下投奔自己，再把他们当成奴隶来使唤——
　　直到最后，被几位高人拼死合力封印在深渊之底时，他还在狂笑不止，嚣张道：“你们以为你们成功了吗？非也！”
　　“只要人心尚在，我就能够永生不死！”
　　为此，一位高僧在那张封印上写了一段话，用以警醒后人：
　　“魔作沙门，坏乱吾道……无有慈心，更相憎嫉。”
　　原来，这就是庄云也他们苦苦追寻的那个所谓真相。
　　但最可怕的是，三人中，只有叶东风知道：
　　就在几日前，深渊之底的魔神封印……已经被人彻底损毁了。


第117章 【营养液70000加更】
　　在这场直播结束后，摘下脑波链接仪的观众们久久都缓不过神来。
　　和之前仙侠世界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缥缈仙境不同，这一次庄云也他们所经历的故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甚至说达到了另一种维度也不为过。
　　亲身感受这种自远古莽荒穿越而来的神话传奇，目睹无数神明和凡人开天辟地的壮举，再回去看那些男男女女的争论，简直是无趣到了极点——再说了，晏河清从来没说过千音是女的，也从来没拿这个当噱头搞过什么擦边球，明明都是网友们自己脑补出来的，凭什么把责任怪到作者的头上？
　　在冷静下来之后，几位讨论区的理智粉丝立刻开贴列出了这段时间星网上不正常的风向，用大数据一路追根溯源找到了最开始带节奏的源头，矛头直指风帆和红马两大个人主播公会，看得其他网友目瞪口呆，只能在后面跟着说一声“大佬牛逼”。
　　每个季度星网都会统计5级以上的主播粉丝构成，虽然今年还没有到统计的时间，但大部分人都相信，晏河清的粉丝总体水平一定非常高——曾经有一个帖子专门讨论过这件事，结果发现他们之中竟然有各大高校的教授，还有民间仅存不多的文学爱好者，以及在联邦内部工作的政府人员。
　　据说就连星网内部的中层领导也是晏河清的粉丝之一，但具体身份没人知道，而且因为这个传言很扯，所以大家听说后也都是一笑了之，没有当真。
　　部长：粉粉可爱桃，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总之，这一次出手的，就是几个专精这方面的大佬，还有人声称自己曾在讨债公司工作，如果晏河清需要的话，他能把幕后主使今天裤衩子穿什么颜色都给扒出来。
　　这番话一出，吓得那几个主谋当场散伙，有人开直播卖惨，有人不情不愿地道歉，还有人憋在家里一声不吭，但是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的。
　　短短半天的时间，一群乌合之众就因为这几句威胁不攻自破，溃不成军。
　　“老大，这样行了吧？”
　　联邦中央军校的模拟训练室内，几个穿着军校生制服的年轻人看着光屏上不断闪动的数据流，转头问抱臂靠在墙边的景星阑。
　　“辛苦了。”景星阑淡淡地瞥了光屏一眼，“今天晚饭我请了。”
　　“首席请客，这可是件稀罕事啊，”一个身高快有两米的大个子一边擦着机甲一边憨憨笑道，“可以点菜吗？”
　　一个金发姑娘举手了：“我要吃拉面！”
　　但她旁边一个眼角有疤的阴郁男生却道：“拉面有什么好吃的，烤肉才是聚会标配。”
　　“每次你都说要吃烤肉！再胖下去小心机甲舱都装不下你！”
　　“胡扯八道！分手吧！”
　　“分手就分手，我才不要和一个天天烤肉配大蒜的男生在一起，亲嘴的时候熏死人了！”
　　眼见着两人又双叒杠上了，一个脑袋后扎着小辫儿的男生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不理会这对每天喊八百次分手的冤家情侣了，反正这俩人又不会真的分。
　　倒是他们当中另一位的感情，很是让人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小辫儿看着正低头给乔镜发信息说自己中午不回来吃饭的景星阑，咳嗽一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老大，啥时候让我们见见嫂……你对象啊？”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在那张让他们学校论坛哀鸿遍野的牵手照上，坐在景星阑旁边的好像是个男生，立刻机智地改了口。
　　景星阑收到了乔镜回复的一个兔子表情包，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白兔子乖乖蹲在树洞外，举着用荷叶做成的雨伞在雨中等人，配字是“路上小心”。
　　虽然知道这是阿莱自带的表情包，但景星阑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看了好几秒，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看向小辫儿：“你刚才说什么？”
　　小辫儿：“……我说，你啥时候让我们见见这位。而且老大，你刚才笑得好恶心哦。”
　　带着一股恋爱的酸臭气息。
　　景星阑关闭了光脑，毫不在意他的评价，并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你想见他？那还是算了。”
　　“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也不行吗？”小辫儿还想再争取一下，他拖长了声音，故意激将道，“知道老大你看的紧，但也不用一直藏在家里吧？”
　　景星阑沉默了几秒。
　　就在小辫儿奇怪的时候，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房间内其他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比谁都想带他出来逛街，”景星阑遗憾道，上次来学校听程流的演讲两人都没空在校园里走一走，原本的约会计划也泡汤了，“你信不信，只要他肯点头，我每天都带人来学校，秀死你们。”
　　众人：“…………”
　　小辫儿抽了抽嘴角：“算了，老大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
　　他还没有欠虐到那种地步。
　　*
　　星网上，在多方发力之下，一直憋着一口气没法发声的粉丝们终于出了这口恶气。
　　在感谢大佬们帮他们揪出了浑水摸鱼带节奏的家伙之余，粉丝们也纷纷就晏河清这次的直播内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很多被这次风波吸引来的网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在讨论区吵的比之前还要厉害一百倍，从文里和录屏中扣出各种细节，哪怕是一个眼神也能写出八百字的解读小作文，对于那些太古神话故事的深意解读更是到一种让人看了就细思恐极头皮发麻的境地，不禁产生了一个深深的疑惑：
　　既然晏河清的粉丝战斗力都这么强，之前的那帮水军，到底是怎么吵过他们的？
　　无法理解。
　　对此，粉丝们纷纷表示：他们不是吵不过，只是不屑与那些人争吵罢了。
　　用《君不见》中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夏虫不可语冰”？
　　而就在那次直播后的第二天，晏河清便在他被粉丝们戏称是“比自己口袋还干净”的主页上又上传了一份文件——这回终于不是《君不见》的文字版了，而是关于这本书参考故事的详细来源。
　　包括但不限于《论语》、《庄子集释》、《盘古开天》、《大禹治水》等等现代华国人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和经典书籍，每一本都是乔镜从008的资料库里直接上传到主页的，保证不会有半点篡改和错字漏字，比现代很多出版社印刷的都还要完整全面。
　　粉丝们看着这些自己大概只能读懂一个标题的深奥书籍，被这一下子搞得彻底懵圈了。
　　但是。
　　——真正的考据党，从不轻易认输！
　　乔镜上传这些，本来是打算让这个时代的人们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研究的，没想到那些疯狂的大粉和剧透党为了能够猜到《君不见》接下来的发展，竟然还真的下了大功夫去钻研——他们不仅看进去了，还越看越入迷，越看越震惊，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简直就像是白活了一样。
　　按照晏河清的说法，这些都是来自一个名叫“华夏”的民族古代神话传说，并不是他本人的原创。但他们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文明，才能孕育出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传奇故事？
　　那则盘古睁眼的巨物视频更是在星网上广为流传，还有人专门对此进行了测试，说实验表明，在直面巨人时，所有测试者的精神力都出现了较为剧烈的波动，总体呈上升趋势，虽然最后绝大部分都会回落，但是也有极少部分人的精神力相比起看视频前获得了一丝微小的增长。
　　这个研究一经公布，立刻就有不少粉丝站出来证明在看直播的这段时间内，他们的精神力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增加。
　　虽然大家不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是就冲着这一点，不少对提升精神力这件事痴迷不已的网民们就纷纷给晏河清点了关注。
　　至此，乔镜正式升至7级，步入了星网第一梯队的大主播行列。
　　很多商家眼睁睁看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蹿升到7级，后台发出去的消息却一个都不见回复，还以为是星网的程序出了问题，纷纷找上他们想要一个说法。但在星网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解释说晏河清只是单纯的不回复任何消息后，他们又开始要求星网给出晏河清的光脑联系方式了。
　　总而言之，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赶紧让他们花钱啊！他们要打广告！要签晏河清当品牌大使！
　　因为来找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最后部长都看不下去了，给乔镜的光脑发了一则礼貌的问询：“晏河清先生，请问您接下来有没有相关的商业企划想要推行呢？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很多商家的联系，给出的条件都非常丰厚，您完全可以考虑一下的。”
　　要知道，如果主播在星网上打广告，他们也是能收到分成的。像是晏河清这种级别的大主播，而且是个人都知道他的潜力远不仅仅如此，一条广告的报价起码也是大几千万星币！
　　面对如此巨款都能不动心……说实话，部长简直比乔镜本人还要着急。
　　当晚，乔镜就看到了这条消息。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
　　原来这个“粉粉可爱桃”，竟然是个真人啊？
　　会起这样的名字，应该是个姑娘吧，他想。
　　乔镜本来是打算和往常一样直接拒绝的，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指定一家商家开放周边授权也不是件坏事。
　　倒不是他想挣钱，乔镜现在根本不缺钱。只是有时候实体的东西更能让人着迷，就像是找对象一样，大部分人都是始于颜值，终于才华和人品的。
　　乔镜觉得，只有让那些粉丝先有渠道购买这些周边，他们才会愿意更深入地了解这些东西背后蕴含的文化和历史，并将它们继承下去，发扬光大。
　　像是《君不见》中他能想到的周边，就已经多达上百件：
　　各大宗门的服装、佩饰、灵器、女修士们用的胭脂首饰、房间内的笔墨纸砚和镂空香炉，宗门大殿外的石狮子和玉雕像，还有绣着刺绣的窗帘和被褥……所有的一切，都是曾让乔镜在构建这个仙侠世界时头疼不已的细节，却也是一个个代表着华夏文化的符号。
　　每次镜头给到这些东西时，粉丝们都会在弹幕里惊叹这些玩意儿的精巧创意，证明人类对于美丽事物的追求，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是亘古不变的。
　　乔镜简单地对部长说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并在最后加上了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了，下次直播的时候我会开分成的。”
　　大主播的房管职位其实也是个香饽饽，原因就是因为星网这个分成制度。如果主播同意，每次直播的时候房管都能收到当次直播收入的百分之一，别看比例很小，但是放到那些动辄直播收入几千万的大主播身上，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因此，部长也很受宠若惊，但他想到星网内部工作人员不得依靠主播赚取额外收入的规定，只能忍痛婉拒了这个提议。
　　“……谢谢，但是我不缺钱，分成就不用了。”
　　部长一面推辞一面在心里咆哮：狗屁！他缺的狠！
　　但乔镜却当真了，还在心里觉得这个姑娘真是富贵不能yin，搞不好还是位千金小姐。想到之前那次直播时弹幕里铺天盖地的水军骂声，虽然这些都是奔着他来的，但是乔镜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关于商家的选择，你可以想和他们说说我的想法，有符合条件的再说。其他的，你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讲。”
　　路过的景星阑：“…………”
　　危机感爆棚！
　　他盯着乔镜面前光屏上那个盯着“粉粉可爱桃”ID的头像，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到乔镜关掉光脑，男人便第一时间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客厅。
　　“刚才和谁聊天呢？”他叉起一块果肉递到乔镜的嘴边，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乔镜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这人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来。
　　“……我的房管。怎么了？”
　　“哦——”景星阑拖长了声音，酸溜溜道，“能被你指定当房管，那应该是个性格好又可爱的粉丝姑娘吧？”
　　乔镜咀嚼到一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疑惑道：“你厨房没在烧东西吗？”
　　景星阑：“什么？没有啊。”
　　“那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看着景星阑一脸被噎住的表情，黑发青年把嘴里的东西咕咚一声咽下肚，闷闷地笑了起来。
　　“你学坏了。”景星阑也不装了，他放下叉子，一脸郁闷道，“说实话，那姑娘是谁？你为什么挑她当房管？”
　　“我也不知道，”乔镜坦白道，“估计是粉丝他们自己选的吧。”
　　他想了想，忽然道：“不过你提醒我了，现在粉丝数量这么多，再让她一个人管理的确不太好。要不，你有空也帮个忙？”
　　乔镜不确定景星阑会不会同意，因为过两天联邦杯机甲大赛就要开始了，他知道这几天军校内的训练都很紧，景星阑估计没这个时间。
　　“没事，我可以等比赛结束再正式上手。”景星阑却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还立刻就打开星网的直播区注册了一个账号，但是在取账号名字的时候却犯了难。
　　“晏河清的老公怎么样？”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乔镜：“……想都别想。”
　　“那老婆也行。”
　　景星阑表示，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换一个！”
　　“好吧，”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就叫‘镜花水月头号粉丝’吧。”
　　乔镜抿了抿唇，对于这个名字，他倒是没有提出反对，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好，就是这个了！”
　　景星阑兴高采烈地注册好了用户名，并让乔镜在后台把他提成了房管，刚想去讨论区和晏河清的粉丝们打声招呼，就被人追着举报了上百条要求封号，把他人都搞蒙了。
　　他一头雾水的点开了举报中心，想看看这些粉丝们举报他的理由。结果发现原来是因为在星网上已经有了一个叫镜花水月的主播，所以粉丝们一致认为晏河清被他骗了。
　　一看ID就知道，这绝对是来卧底的对家啊！
　　景星阑：“…………”
　　乔镜抱着008，看着他面无表情盯着这些举报理由的模样，在一旁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景星阑只能捏着鼻子改了名字。
　　而因为“晏河清的头号粉丝”这个ID也早就被十人占用，按照星网的规定不能再出现重复名称了，最后景星阑给自己取的网名是——
　　“被大文豪包养的霸总”
　　最近在秀恩爱这项事业上接连受挫的景星阑恨恨表示：
　　他一定要让全星际的人民都知道，自己被乔镜包养了！


第118章 
　　部长的动作很快，在乔镜松口后，他第一时间让手底下的人整理出来了五位符合要求的商家，把名单发了过来。
　　但商业上的事情乔镜不太懂，所以他全权交给了景星阑来处理，反正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
　　景星阑在看完名单后，去星网上查找了一番这些商家的相关资料和过往交易记录，最后选定了一家名叫“奇迹”的公司。
　　其实部长给的这五家企业实力都大差不差，而且各有所长，景星阑之所以选择这一家，还是因为看中了它老板的能力。
　　奇迹的老板姓唐，年纪轻轻就把原本濒临破产的公司发展成了一家跨星域集团，做事雷厉风行，手段也非常高明，景星阑很欣赏这样的人。
　　而在收到景星阑的消息后，对方也第一时间联系了他，没说什么废话，直接把奇迹擅长的产业和能给乔镜的帮助一二三四五全部列了出来，非常一目了然。
　　在发完这些之后，唐老板问道：“晏河清先生，我们非常尊重您作为原创者的版权，关于分成的比例您完全可以去咨询专业人士，我们一向给出的都是全星际最优。不过冒昧问一下，根据您一贯的做法，您授权这些周边的目的，应该不是，或者说不只是想推广赚钱吧？这对于我们宣传时的方向非常重要，请您务必告知。”
　　看到这番话，景星阑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唐老板的敏锐了。
　　他刚才大致看了一眼，奇迹在纺织服装和娱乐用品制造业上的实力的确很强，集团旗下有十几家和星网合作的公司，几乎垄断了三大星域的玩具产业，简直是未来时代的义乌。
　　景星阑思考了片刻，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半个多小时——虽然现在星际时代可以直接在光屏上书写，但他还是更喜欢用纸笔做计划的感觉。
　　然后他给那位唐老板发消息道：“我姓景，不是晏河清本人，但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谈，这次合作他全权授权我代理。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没错，晏河清他的目的确实不是为了赚钱。相信唐老板您在这之前一定看过他的直播，也清楚推广《君不见》中蕴含的仙侠文化才是晏河清的首要目标。”
　　“唐老板，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我也是一个生意人。普通的买下几个版权然后生产周边，或许可以让一个公司赚到一笔三年不愁的钱，但如果将这些版权联合打造成一个独有世界观的文化IP，那这个公司完全可以一辈子躺在上面赚钱。虽然后者可能在前期的投入会大一些，但《君不见》已经为奇迹打造这个IP创造出了非常完美的先决条件，不知唐老板您意下如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景星阑的这番话。
　　景星阑倒也不急，只是坐在座位上耐心地等着唐老板的回复。
　　几分钟后，唐老板回复道：“英雄所见略同。景先生，我已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合作了。”
　　隔着光屏，距离上百光年的两个黑发男人唇角微勾，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志在必行的霸总笑容。
　　路过的乔镜：“…………”
　　他明智地决定，像这种商场上的事情，自己还是不要掺和了吧。
　　但是合同分成什么的他可以不管，关于周边的选定和设计肯定还是要乔镜本人点头的。
　　景星阑和唐老板最初商议的是先用服装和配饰试试水，按照奇迹以往的经验，这算是两种最保险也最不会出错的周边商品了。
　　“男装很简单，就是叶东风和庄云也身上的闻道宗同款，款式简单大方，粉丝和那些跟风扮演角色的主播都会愿意掏钱购买的，”景星阑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十分专业地向自己的金主汇报，“关键是女装，奇迹那边打的板样式虽然还原，但都太不日常了，我认为还是应该出一套能够让姑娘们当常服穿的古装，你觉得呢？毕竟女人的消费力远超男人和狗。”
　　乔镜看了一眼光屏上的打板图，对这方面实在是一窍不通，只好胡乱点了一下头：“我相信你的审美，就按这个想法来吧。”
　　景星阑当即表示一定尽心尽力为乔先生服务，所以明天的比赛……
　　乔镜顶着他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放心吧，我会去的。”
　　景星阑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还自告奋勇地要帮乔镜捶背揉肩，但因为表现的太过殷勤被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并且让他今晚最好早点儿睡觉，别到时候明早比赛起不来。
　　联邦杯机甲比赛可是三大星域共同关注的盛事，能够进入决赛圈的，无论是哪一位都是毋庸置疑的未来之星，基本上联邦下一代的将领和高层都会从中诞生。
　　虽然乔镜觉得用这种招武状元的方式选领导人实在是让人窒息，奈何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慕强，人们也会更加信任那种精神力强大的铁血硬汉派领导人。
　　……搞不好像景星阑这样的，还能当上联邦元帅呢。
　　第二天。
　　距离乔镜平时起床的点还有半个小时，卧室的门外就飘进来一股早餐的香味。
　　已经穿好军校制服的景星阑神清气爽地走进屋内，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清晨灿烂的光芒霎时洒了满屋。
　　乔镜闭着眼睛皱了皱眉头，背对着窗户，把旁边的枕头抱进怀里，脑袋深深地埋在里面。
　　“乔先生，起床了。”景星阑推了推他，“不想去比赛场上看看我的英姿吗？到时候可是会有很多年轻小姑娘和小伙子为你的男朋友尖叫哦。”
　　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不想。让他们叫去吧。”
　　景星阑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可昨天你都答应我了。”
　　乔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把枕头扔到一边，掀起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
　　他还没完全睡醒，目光放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青年面无表情地思考着一件事：
　　他究竟为什么要谈恋爱？
　　如果不谈恋爱，景星阑就不会这样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在大清早叫他起床；如果不叫他起床，那他就可以多睡一会儿，还不用出门去看那什么劳什子比赛。
　　他思考的很认真，刷牙的时候在想，洗脸的时候在想，就连坐在餐桌旁的时候还在想。直到景星阑把新鲜出炉的爱心形状溏心蛋端到乔镜的面前，而他自己的碟子里则全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失败作品时，乔镜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勾了勾唇角，拿起了叉子。
　　算了，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呢。
　　景星阑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他一定要来，因为之前乔镜说过不想再跟他一起出门了。黑发青年坐在餐桌旁，淡淡地跟他道了个别，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四十多分钟。
　　景星阑到学校的时候，这次参赛的学生都已经在选手准备室内集合了。老师就每个人的弱项都叮嘱了一遍，但是当他走到景星阑面前时，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不要紧张，好好发挥，这次就看你的了！”
　　决赛前的比赛都没有太大危险性，选手们会分成红蓝两队，坐在模拟机甲舱内，操纵着不同地图中的机甲进行厮杀淘汰，即使机甲损毁，真身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虽然从前有过选手精神力受损的事故发生，但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但在进入决赛后，选手们就必须亲身上阵了，死亡率达到百分之十二，受伤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因此每届联邦杯的观赏性都非常强，在这短短十天的时间内，就连直播区的热度也会衰退，三大星域的观众们都会为了这些选手们而疯狂。
　　而获得最终胜利的冠军，无一例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平均精神力就没有低于95的。
　　乔镜不想在检票口和那些狂热的粉丝们人挤人，于是他在家里慢吞吞的吃好饭，又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再慢吞吞地出了门。
　　等他来到现场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这一场并不是景星阑的比赛，但乔镜看了眼光屏上的姓名，发现下一轮就到他了。
　　机甲的战斗的确让人血脉贲张，尤其是驾驶员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快速反应，和危急时刻反败为胜的步步为营，令乔镜也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他想，如果这个时代的人们都喜欢这种比较刺激的风格的话，像是冒险盗墓这种类型的小说，或许会更受他们欢迎？
　　直到这场比赛结束，乔镜才被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从沉思中被唤醒，后知后觉地跟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待两位选手离开场地内的模拟舱内后，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挥手宣布道：
　　“……下一位，3号选手，对战7号选手！”
　　乔镜顿时精神一振。
　　他望着从选手通道中平静迈步而出的景星阑，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鼓起勇气，声音不算太大地喊了一声：
　　“加油！注意别受伤了！”
　　但在这个可以容纳十几万人的巨型比赛场地中，景星阑却像是一下子听到了他的声音，精准地抬头朝乔镜的方向望了过来。
　　看着台上被人群包围着、神色略显紧张却仍佯装镇定看着这边的黑发青年，景星阑的双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脸上的笑容愈盛。
　　‘放心，我会赢。’
　　他用口型遥遥冲着青年说道。


第119章 
　　机甲比赛，除了考验驾驶员的反应速度和精神力操纵外，最重要的肯定是机甲本身的性能了。
　　这也是为什么开机甲的都是精英，并且也只有精英能够参加这些大大小小的机甲比赛，要知道，光是每年的维修保养和升级费用，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因为上述这些原因，在联邦杯开赛前，各大高校种子选手的机甲性能数据，也就成了他们搜集情报时的重中之重。
　　景星阑曾经告诉过乔镜，自己的机甲为了这次比赛，他特意对自己的机甲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改装。但当乔镜问他改装了哪里时，男人却笑着告诉他四个字：“暂时保密。”
　　他这次的对手是来自第三星域的军校生，乔镜好奇地看着被投放到原始丛林地图中那只通体翠绿、外表酷似昆虫的机甲，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发展真是奇妙。
　　很多文明的文字都来自于图形的演化，而图腾则来自于原始的宗教信仰。如果把宗教信仰归根溯源，便是人类对大自然的观察、敬畏和征服。光看这只昆虫机甲精密的部件，和仿造昆虫制作的各种拟态功能就知道，设计人员肯定是对昆虫进行了非常细致的研究分析。
　　乔镜深刻怀疑，这些人绝对是把自己所有关于学习文科的技能点，统统都加到了理工科上。
　　“算这人运气好，”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道，“随机到这个地图，昆虫机甲优势太大了。 ”
　　乔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说话的人是个眼角有疤、长相阴郁男生，他戴着一顶很有嘻哈风格的金属环运动帽，旁边还坐着一位染着金发的辣妹。注意到他的目光，男生居高临下地冷冷瞥了他一眼，很快便一脸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倒是那看上去高冷酷毙的金发辣妹朝他笑了笑，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
　　乔镜默默转回了身子。
　　……他的潮人恐惧症又犯了。
　　他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场地上的比赛直播内，自地图开启后，景星阑的机甲便一直不见身影，虽然观众们把他们的位置都看得很清楚，但原本准备隐蔽打伏击的昆虫机甲在等待了十几分钟后便逐渐开始焦躁，额前那类似于触角一样的感知器开始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要摸清敌人的方向。
　　这个地图的时间设定是丛林雨夜，人们都戏称它为“暗杀副本”，标准的赢得比赛的方法就是在隐藏自己的同时判断出对方的伪装，然后抓准时机，一击致命。
　　只是说到容易做到难，像是那只大蚂蚱一样的昆虫机甲都快在这个地图里绕一圈了，依旧没有发现景星阑的机甲到底藏在哪里。周围偶尔出现的风吹草动，也基本都是对方故意弄出来扰乱节奏的。
　　距离比赛开始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他一直在被消耗，自己的机甲却根本攻击不到目标。
　　乔镜盯着站在场地中间模拟舱内的男人，他的神色自始至终保持着平静，头上戴着机甲驾驶员专用的脑波链接仪，和对面被游击战搞到上火的对手相比不知道从容了多少倍。
　　“就算他占优势，”就在这时，他又听到身后那个男生说话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傲然，“也绝不可能是首席的对手。”
　　乔镜心想，他这是遇上景星阑的迷弟了吗？
　　观众席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他回过神来，盯着在黑暗中缓缓从身后抽出一把巨型唐刀的人形机甲。
　　下一秒。
　　装备在机甲腿部的动力推进器猛地爆发出明亮的蓝色火焰，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昆虫机甲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被拦腰横斩成了两半。
　　这一刀，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观赏效果直接拉满。
　　压抑多时的观众席上瞬间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尖叫欢呼声，乔镜后面的那个男生更是拼命鼓掌，还大声和那位大概是他女朋友的辣妹说道：“我就说吧！太帅了！要不是首席给他留面子，这场比赛十秒钟就能结束！”
　　但在兴奋的人群中，乔镜的神情看上去却有些莫名的愣怔。
　　在看到景星阑的那一刀时，他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自己曾给男人写过的那本星际武侠文里，身为杀手的主角在一个雨夜的黑暗小巷中，明明已经负伤半跪在地，却在敌人放松的瞬间手握唐刀横斩子弹、并将刀锋划过敌人头颅的绝地反击画面。
　　他知道景星阑很喜欢这段剧情，在拿到书后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但是乔镜不知道，他竟然会选择在这次的机甲大赛上直接复刻出这个动作。
　　想到这里，乔镜又注意到了一个自己刚才没有发现的细节——
　　景星阑的这台A级类人型机甲，通体漆黑，高度只有两米五，相比起那些宛如擎天柱的庞大机甲来说只能算是个小矮子。但这也意味着它基本舍弃了重火力，走的就是一击毙命的快狠准路线。
　　像是之前在丛林中躲避时经常会引起观众们惊呼的轻巧动作，其他人只会觉得这个选手好厉害，精神力好强，能够把机甲操控的这么流畅，但只有乔镜才知道，这一招一式里，都有景星阑曾经学过的那些柔术和武技的影子。
　　他喃喃道：“柔中带刚，太极阴阳……”
　　乔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翻出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纸笔，低着头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身为一个作家，随时随地记下灵感已经成为了乔镜的本能。但是他这样的行为在其他人的眼中就有些过分古怪了，后面的男生更是盯着乔镜的背影直皱眉头，觉得这人有些神神叨叨的。
　　身为学生会的一员，他也是参加这次比赛的选手之一，只不过比赛的场次被安排到了明天，所以才有空来看景星阑比赛。今天上午一共安排了三场，相比起前两场的快节奏，最后一场漫长的像是开了0.5倍速播放一样，两方选手的实力都不相上下，打的也非常谨慎，磨磨蹭蹭的看得他都快睡着了。
　　就在他准备和女友说走吧没啥可看的时候，在后台药检结束的景星阑终于来看台上找他们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观众都在用热烈的视线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自觉地给他让路。景星阑在婉拒了几个想要让他合照签名的粉丝后，走到了两人面前。
　　那阴郁男生目光炯炯地盯着景星阑，神情比看女友的时候都还要专注狂热，就仿佛一个被洗了脑的狂信徒一样：“首席，我——”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景星阑一屁股坐在了乔镜身旁，而黑发青年却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到来，仍旧专注地埋头写东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阴郁男生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人居然敢无视首席？
　　他刚想伸手去推乔镜，金发辣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瞪了他一眼：“你傻吗！？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他是谁？”
　　男生愣了一秒，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不会就是……”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友求证道。
　　“是啊，就是他。”金发辣妹朝他翻了个白眼，“那张照片你不是看了八百遍了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暗恋老大呢，怎么还认不出来。他刚才回头的时候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好打扰这对情侣的事情，而且连景星阑都已经自得其乐地拿了一张纸低头开始写写画画了，旁人掺和进去那算什么事。
　　那男生一脸憋屈地坐回座位，等了十几分钟，见乔镜还没有抬头，实在是忍无可忍地想要开口，被女友一巴掌糊在了脸颊上：“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叫情趣！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情商为负吗？”
　　“我……”
　　金发辣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跟景星阑打了声招呼，怒气冲冲地拽着自己的男朋友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等乔镜把自己的思路梳理往后，他看着纸张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这才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
　　在注意到满场的观众基本都已经离开去吃午饭的时候，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一副有些茫然的神情。
　　这是几点了？
　　“中午十二点半。”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乔镜扭头望去，发现“前不久”还在下面比赛的景星阑就坐在自己旁边，正躬身偏头看着他，温和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乔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景星阑轻描淡写道：“就刚才。”
　　但是看这情形明显不是。乔镜想说些什么，视线却无意间被他手中的那张白纸上画的Q版漫画给吸引了。
　　“……你画了什么？”
　　景星阑低低地笑了一声，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大作”展示给乔镜看：“喏，像不像你平时卡文的样子？”
　　乔镜盯着这个虽然画技不咋滴、但却意外生动传神的漫画，感觉自己的膝盖突然中了一箭。
　　画面上，一个Q版小人正坐在电脑前愁眉苦脸，而屏幕上则写着四个大字——
　　“我写不出。”


第120章 
　　乔镜只去看了景星阑的第一场比赛。
　　在进入决赛的前几天，他都非常淡定地呆在家里捣鼓着自己的事情，偶尔去学校上上课，确保一下自己的出勤率。
　　但他也会时常关注新闻上景星阑的动态，因为这次比赛，每个选手的星网账号下都累积了大量粉丝，景星阑也跟着注册了一个，虽然从来不发什么动态，但粉丝量还是在几天内暴涨到了上亿——甚至比乔镜当初直播的时候速度还要惊人。
　　乔镜思考了一下，觉得把这个世界的机甲比赛替换成现代的世界杯，就很好理解了。
　　不说其他的了，如果哪天华国能出一个世界级的球星，那就算一夜之间坐拥十四亿粉丝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梦想是美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专注起了手头上的事情。
　　目前《君不见》的剧情进展到时空轮盘的灵力耗尽，庄云也三人的神魂也从秘境中心脱离。但是当庄云也再度睁眼时，却发现原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的千音不见了踪影。
　　他还以为千音是出了什么意外，记得着急上火要去找人，但叶东风却拦住了他，并说千音给自己留下了口信，对方并没有出事，只是因为一些突发情况先行离开了。
　　庄云也怔怔地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
　　千音的离去给他原本就十分沉重的心再度蒙上了一层阴影，而且庄云也总觉得，自己的师父似乎和千音有着一番自己未曾知晓的渊源。
　　师父平日里对待所有人，哪怕是他的反对者也从来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唯独在千音面前总是会露出那种冷漠的表情，但又似乎很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矛盾的让庄云也都觉得有些迷惑。
　　但他毕竟只是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叶东风在带他回到宗门后的第一时间就是罚庄云也禁足，不许他离开闻道宗主峰半步。
　　所以这段时间庄云也连竹海都去不了了，也抓不了兔子烤不了鱼了，千音更是不见人影，无聊到简直都快长毛了。
　　本来乔镜是打算在这之后紧接上下一段剧情的，但是因为和奇迹的合作，再加上一直以来的快节奏让这个世界的观众们有点儿适应不过来了，所以他决定先缓一缓，等下次直播的时候加入一些闻道宗弟子日常的修炼生活。
　　乔镜本以为这可能让观众们的热情消退，因为最近又正好赶上联邦杯的比赛，很多大主播的热度都被分走了。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刚一开播，直播间内就涌进了几百万人：
　　“啊啊啊啊男神！今天又有新鲜男神可以看了！”
　　“老婆嘿嘿……我宿命的老婆……嘿嘿嘿……”
　　以上这些是发疯的迷弟迷妹们，不过不要误会，直播间还是有正常人的。
　　“芜湖~看看我看到了什么？”
　　“等死我了！晏老贼，上次在那里硬生生卡一周，你没有良心！”
　　“我最近连机甲比赛都不怎么看了，就天天重刷直播回放，顺便去论坛看大神解析。”
　　“我也。每次进讨论区都感觉自己宛如痴呆，明明就连最复杂的机甲设计图我都能看懂一二，偏偏什么‘之乎者也’是半点不懂，一看就困。”
　　“今天直播什么内容？快快快，别磨蹭了！”
　　在众人的催促下，晏河清终于开始了今天的直播。
　　和往常一样，泛着微光的字体在半空中一行一行地出现，随着字体的刷新，仙侠世界的画面也在观众们的眼前展开。但今天却似乎又和平时不太一样，因为晏河清第一次开启了直播间的音乐伴奏功能，如高山流水般的琴声悦耳动听，间或混合着笛、箫、琵琶等等传统乐器的伴奏，让所有人都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是什么乐器？”
　　“不知道，但是好好听啊，很悠扬空灵的感觉。”
　　“很符合仙人给人的印象，不过晏河清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加音乐了？感觉有点不太适应。”
　　但是很快他们就明白，乔镜为什么今天要开启伴奏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台，只穿着一身亵衣、闭目盘膝坐在床铺上打坐的庄云也眼皮轻颤，睁开了双眼。
　　他动作利落地跳下床，换好布鞋，又拿起挂在旁边衣架上的白色闻道宗弟子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系好腰带，整理领口，其实也是变相向观众们介绍这件衣服到底该怎么穿了。
　　就在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画面又一转，来到了宗主所在的房间内。
　　叶东风看上去也是刚刚从打坐中醒来，众人失望地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自己房间内的木制书架前，看着放在上面的一罐罐茶叶沉思着，似乎是在思考今天泡哪一罐喝比较好。
　　叶东风喜欢喝茶，这个爱好已经是广为人知了，闻道宗的弟子们知道，其他宗门的修士也知道，在叶东风到来时都会用最好的茶叶招待他。就连直播间的观众们，也有不少说自己已经在星网上物色了和他同款的茶叶，准备买一罐回来尝尝的。
　　不过因为这玩意儿的产量太少，所以很多人好几周前买了，到现在都还没到货。
　　但叶东风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不同，他不仅喜欢喝茶，而且还十分讲究，深谙茶道。
　　男人拿下一罐茶叶，用煮好的山泉水泡开。在等待水开的过程中，白衣男人就静静地坐在竹席上，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美好的宛如一幅画。
　　茶叶泡开的过程晏河清描写了足足两段话，放在直播间内就相当于是给了一个近镜特写，观众们能够很清晰地看到翠绿的叶片在清澈冒着气泡的泉水中翻腾漂浮，再加上叶东风行云流水的冲泡斟茶动作，和优雅到让人自叹弗如的品茗，很多人甚至情不自禁地随着他一起，“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好像……这茶水很好喝的样子啊。
　　就算味道一般，光是看叶东风的茶道，就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
　　这边叶东风连一杯茶都还没喝完，那边星网上关于“茶叶”、“绿茶”等等关键词的搜索量就在短时间内暴涨了十几倍，足以可见偶像的力量。
　　在喝完茶后，叶东风收拾好茶具，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摆，随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佩剑挂在腰侧，便推开大门，走到了外面阳光正好的院落里。
　　几乎是同时，庄云也也出了门。
　　主峰的空地上，已经有上百名弟子开始了练习。他们练习的招式就是当初叶东风教给庄云也的闻道宗三十六式，但相比起男人出招时的举重若轻，这些弟子们的动作就要笨拙许多了，叶东风看了一会儿，上去指点了两个人的动作，在收获了一片“宗主好”之后，他微微颔首，问道：“庄云也呢？”
　　一位弟子道：“没看到庄师兄，或许是还没起？”
　　叶东风皱眉，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开。观众们一个个都开始在弹幕里幸灾乐祸，说谁让小庄同学早上起来在灵圃那边磨磨蹭蹭，这下肯定要被师父打屁股了。
　　闻道宗的灵圃里培育着整个宗门所需的珍贵草药，也是庄云也除了竹海以外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很多草药的外形都是非常美丽的花朵，远远望去那就是一片花海，庄云也一向对这些蝴蝶花草没有什么抵抗力的。
　　果然，叶东风在灵圃找到了某个乐不思蜀的弟子。
　　他正呆呆地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花海正中的一只蝶妖翩翩起舞。这只蝶妖名叫叶轻灵，是当初叶东风一次偶然去凡界带回来的，也是整个闻道宗内唯一的妖精。
　　她的胆子很小，一向不敢出现在人前，除了叶东风以外基本不会和任何人讲话。就连庄云也也只是听说过她的传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啊不，是真妖。
　　蝶妖，顾名思义，是以蝶化妖。叶轻灵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裙子，长度差不多到脚踝，在花海中旋转着舞蹈，层层叠叠的长裙随着她旋转的动作在半空中展开，犹如花朵盛放。
　　少女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臂白得像是在发光，身边还有无数蝴蝶围绕着她上下翩飞。她没有注意到大树后的庄云也，只是伸出纤纤玉指，任由一只黑蓝色的长尾凤蝶停在自己的手指上，唇角微微勾起，垂眸露出一个像云朵一样柔软的笑容。
　　观众们：“…………”
　　“啊啊啊啊啊啊老婆！好可爱的老婆！”
　　“有胸！呜呜呜我好感动啊！”
　　“上面的统统拷走！这姑娘一看就没成年，什么老婆？”
　　“不是吧，蝶妖的年龄能从外表看吗？说不定她的年纪比你爷爷还大呢！”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妹妹啊！那好，我从此以后就是你们的大舅哥了！”
　　但叶东风煞风景的声音猛地将她和躲在树后偷窥的庄云也惊醒：
　　“你不去练剑，在这里干什么？”
　　蝶妖慌张抬头，在看到不知所措的庄云也时，少女的脸蛋上猛地浮现起一抹红晕，瞬间在原地消失，变成无数只彩蝶四散在花海之中，让观众们好一阵扼腕叹息。
　　庄云也尴尬地挠了挠头：“师父，我……其实……”
　　叶东风收回视线，盯着他道：“我不想听借口。告诉我，你会御剑了吗？”
　　庄云也：“……不会。”
　　叶东风叹了一口气。
　　“跟我来吧。”
　　少年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闻道宗的主峰边缘。两人并肩站在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叶东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口诀都记住了吗？”
　　庄云也点头。
　　“那好，”叶东风淡定道，“希望你能够学会。如果学不会——”
　　会怎样？
　　庄云也刚想问这个问题，后背就猛地传来一股推力。
　　他猛地一个踉跄，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站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一脸平静望着自己的白衣男人。
　　耳畔剧烈的风声呼啸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地拉开，失重的感觉几乎让人头昏脑涨。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庄云也便坠入了无边的云海。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还有不少人切换到了庄云也的第一视角，结果还没两秒就被吓出来了，腿抖得跟什么一样。但是看叶东风的表情，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弟子会死，哪怕庄云也掉下去都快一分多钟了还没有任何动静，他的脸色也依旧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在弹幕里责备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浮空岛下方的云海内，一道人影陡然冲破了阻碍，脚踩飞剑，直冲云霄。
　　庄云也摇摇晃晃地站在飞剑上，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少年兴奋地张开了双手，迎着风，在碧蓝的天空下大声欢呼起来。
　　“师父！我成功啦——”
　　叶东风仰头望着少年，因为热烈的阳光而微微眯起了双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道：“…………”
　　正当观众们屏息以待，想要听到叶东风对庄云也到底会说什么内容时，直播间猛地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公告悬挂在上方：
　　“相关周边已上线主页，请量力购买。”
　　所有人：“…………”
　　艹！
　　晏河清，你给我们等着！


第121章 
　　骂骂咧咧的观众们退出直播间，开始在讨论区内声讨晏河清的这通垃圾操作：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太过分了！这种感觉，特么的就像是小情侣正准备亲嘴结果被打断了，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你结果被人插了，憋急了正准备上厕所结果发现没纸了！”
　　“靠，楼上的要不要这么形象。”
　　“果然讨论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在里面的~”
　　“话又说回来，有谁去看了晏河清主页新上的那些周边了吗？”
　　正在讨论区内疯狂玩梗的一群人这才恍然醒悟，他们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但介于对晏河清之前卡文行为的气愤，他们纷纷表示买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买的。
　　但是当粉丝们看到橱窗中展示出的那几件“叶东风同款闻道宗宗主服”、“庄云也同款闻道宗弟子服”、“蝶妖同款女生日常粉白色夏日长裙”和各种令人心动不已的小玩意儿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由于是首次售卖，所以奇迹的定价不高，但也不算太低。不过看衣服的做工和用的布料材质就知道，这个价格真的已经算是非常良心了，很多主播之前在自己直播间手工做出来的服饰都没有这么精细。
　　而且在每件商品旁，还有乔镜亲手写下的介绍，告诉他们什么叫对襟，祥云纹的寓意和象征又是什么，以及研墨和握笔的正确方法，等等等等。
　　根据公告，这好像还只是第一批上橱窗的周边，如果销量不错的话，很快叶宗主的剑、千音的孔雀扇这些也会陆续上线售卖。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第一批商品销量可观的前提下，毕竟奇迹公司也不是做慈善的。
　　粉丝们：呸！谁买谁是狗！打死不买！
　　十几分钟后。
　　众人齐聚讨论区，礼貌讨论：
　　“你买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
　　“哈哈，我也没买。”
　　“大家都是好样的，团结起来，给晏老贼一个颜色看看！”
　　“…………”
　　几秒钟的寂静后，讨论区内其乐融融的气氛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呕，我要吐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问起来人人都说没买，结果橱窗销量每分钟暴增一万加，套路，都特么是套路！”
　　“艹，我还真信了你们的邪，结果现在过去一看，全都卖空了！连商品都下架了！”
　　“不会吧，真有上当的小可爱？啧啧啧，还是太年轻啊。”
　　“……你们还有良心吗！？啊啊啊啊我要疯了，晏河清赶紧再给我上一批货啊！”
　　看着后台疯狂刷新的订单，唐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拿起计算器开始噼里啪啦地敲，等看到上面最后出现的那一长串数字后，他就笑得更灿烂了。
　　财神爷啊！
　　放下计算器，他立马联系了景星阑：
　　“景先生，我这边有一个私人收藏，虽然珍贵，但我觉得还是交给晏先生能够发挥出它最大的用处，包裹今天应该就能到中央星，记得查收哦。”
　　对于商人来说，和大客户维持良好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唐老板深谙此道。
　　景星阑有些意外，他问道：“唐老板，能问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唐老板笑眯眯道：“等你们收到就知道了，现在先容我保密吧。”
　　“……好吧。”
　　景星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在比赛场地，他刚刚结束一场比赛，胜负依旧毫无悬念。
　　但是这一次他，可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去看台上逛一圈了——随着比赛进程的推进，景星阑现在已经成为了这次联邦杯机甲比赛热门的夺冠选手之一。再加上出色的外形条件，每天场上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观众是奔着他来的。
　　他现在要是再敢去观众席，那保准身上每一块布料都会被疯狂的粉丝们扯走。
　　景星阑想着，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神情，又引发了看台上观众们的一阵尖叫。
　　要是乔镜也能像他们这样，他幻想着，那该多好啊。
　　乔镜：“…………”
　　他要是知道了景星阑的想法，保证会给他一条浸透了冷水的毛巾让男人清醒清醒。
　　黑发青年今天依旧呆在家里写稿，《君不见》他已经存稿到了最为关键的高潮部分：魔王重新现世，仙界大战，四方圣兽归位，庄云也唤醒沉睡千万年的太古众神，千音和叶东风之间的渊源揭晓……和之前温馨平淡的日常不同，从这段剧情开始，仙侠世界才真正地向世人展现出了自己原本的面貌。
　　凡人皆蝼蚁，修士们的岁寿漫长，但也抵不过悠悠岁月，成仙之路上，无论是亲朋、师长还是道侣，最后都会离他们而去。唯有孤寂永恒。
　　在对抗魔界的过程中，庄云也渐渐开始明白了这一点。
　　乔镜写到这里，自己也有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感。
　　“咚咚，门口有两个包裹待取~”
　　阿莱突然跳了出来，软绵绵地垂下耳朵，睁大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乔镜微怔，他不记得自己前段时间有在网上买过什么东西啊。
　　难道是景星阑的？
　　他想着，起身走到门外，推开门，果然发现有两个包裹放在门口。一个小型运输机甲站在走廊里，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笑脸，问道：“您是晏河清先生吗？”
　　乔镜：“我是。这是什么？”
　　“这个是唐先生送来的，这个是程先生送来的，”它的屏幕上又分别显示出唐老板和程流两人的姓名，然后变成了一片空白的签名板，“如果确认无误的话，就请您签收吧。”
　　乔镜犹豫了一下，在签名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那个小机甲走后，他才弯下腰，把那两个包裹捡起来，关上了房门。
　　唐老板送给他的是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正方体的形状，乔镜琢磨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它的开关只能先放着等景星阑回来之后问问对方。
　　而程流送给他的，则是一张照片。
　　乔镜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盯着上面的图案，一时间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一块古老的石板，上面刻着两行字：
　　“公元3046年，地球联合探险队立。”
　　“降落坐标：XXX，XXX，XX。”
　　在回过神来后，乔镜第一时间联系了程流。
　　“程先生，您是在哪里发现这张照片的？”他急忙问道。
　　“嘘，千万别说具体内容！”程流的画面一直在摇晃，他似乎是在一艘船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现在在第三星域，那玩意儿我是从海边一家渔民手里买的，我都不敢直接用星网给你传过去，怕被人发现。你收到了吧？”
　　乔镜点头。
　　“其实这些年，我零零总总找到的这些证据也有五六件了，”程流说，“但都不敢公布，因为就算公布了，联邦不想承认的话也大可以说这都是伪造的。可是前段时间，星网上出现了一个叫晏河清的主播——你知道这个人吧？”
　　乔镜：“……知道。”
　　“我看了他的直播，”程流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眼神却兴奋的像是在发光，“乔同学，咱们的机会来了！晏河清很明显掌握的证据比我们还要多得多，内行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很多直播内容都是脱胎于古地球文明，而且现在他的粉丝数量也已经达到了几千万，要我说，用这种方式宣传古地球文明，简直是天才一样的构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光脑另一端的黑发青年却有些狼狈地咳嗽了起来，脸颊有些莫名泛红。
　　程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乔镜定了定神，“程先生，你继续。”
　　“哦？那好吧。”程流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滔滔不绝道，“我现在正在朝那上面说的位置赶过去，但是这个星球太偏僻了，那个位置好像是个小岛，我只能坐船，我……”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了过来。
　　程流立刻闭上了嘴巴，脸色发青地扑到船边，呕的一声吐了个稀里哗啦。
　　“等，等到了地方，我再联系你吧。”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掐断了联系。
　　乔镜沉默地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光屏。
　　程先生……确实不容易啊。
　　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程流搞学术的水平他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是对于这个男人的毅力和信念，乔镜从来都是十分敬佩的。
　　在等待程流联系的这段时间内，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乔镜又把目光投向了唐老板送给他的那个黑盒子。
　　……等一下。
　　黑盒子？
　　他立刻在星网上开始搜索相关资料，最后在一个小众论坛上发现了它的出处。
　　这是一款联邦二十多年前生产的机甲内装配的黑匣子，当初原主的父亲驾驶的天梦号机甲，就属于这一批次的产品。
　　它需要用特殊型号的光脑才能将里面记录的东西导出来，但是这款光脑本就是限量版，市面上早就没有售卖了，星网上唯一一条相关记录还是重金悬赏购买，并且下面没有任何人回复他。
　　乔镜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坐在座位上，盯着手中的黑匣子沉思片刻，手指不自觉地在它的表面摩挲着，却无意间在一个面上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立刻把那个面翻过来，把灯光调到最强，发现那里居然刻着一个他再眼熟不过的卡通兔子图案。
　　乔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喊道：“阿莱。”
　　圆滚滚的可爱兔子投影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用一如既往的年轻温柔女声问道：
　　“我的孩子，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第122章 
　　乔镜把手中的黑匣子举到阿莱的面前。
　　他问：“阿莱，你能帮我打开这个吗？”
　　阿莱道：“稍等，请先让我扫描一下。”
　　几秒钟之后，它肯定地点了点头，回复道：“可以。”
　　乔镜又看了看光屏上那行被特意加粗过的《重金求光脑XX版，价钱好商量，急急急》的大字标题，不禁感觉到了一股深切的不真实感。
　　不是说，阿莱是联邦研究所开发的学生专用人工智能吗？
　　这玩意儿在中央星的各大高校内几乎人手一个，怎么可能这么珍贵？
　　乔镜扫了一圈屋内，最后在一个黑色的垫子上找到了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的008。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那粉色的肉垫，乔镜还真发现不了它，毛皮的颜色几乎都要和垫子融为一体了，黑的吸光。
　　“别睡了，”他走过去推了推小黑猫，“我有件事要问你。”
　　008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乔镜：“关于原主的母亲，你知道多少？”
　　小黑猫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翘起尾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等完全清醒后，它优雅地坐在垫子上，仰头望着乔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乔镜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它讲了一遍，008恍然：“你是觉得，她就是这款人工智能的设计者？这个联邦官网上有写啊，当时有名的研究员基本都参与了，毕竟是给下一代用的嘛。”
　　“不止，”乔镜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帮忙看看我的光脑配置，和现在市面上的大众款是不是有什么区别。”
　　原主在父母死后靠遗产和联邦发放的救济金生活，其实算不上贫穷，毕竟父母的级别都不算低，留下的钱也够他好好过一辈子了。但是当外界开始质疑他父亲牺牲前传回来的消息真假时，他一下子头脑发热，干了一件很傻的事情——
　　在没有计划好未来的情况下，就把父母留下的遗产细数捐了出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证明父亲的青白，再加上联邦每个月的救济金也有不少，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可没想到，这个操作不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让很多人骂他“作秀”、“心虚”，还有人认为他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领救济金，简直是无耻。
　　最后，联邦也被舆论裹挟，无限暂停了他的救济金发放程序，原主申请了十几次，都被卡在人工审核的阶段不给通过。再加上学校里魏邱的欺凌，对于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理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无论如何，乔镜都不相信，在原主的父亲突然出事之后，他的母亲会不为儿子做任何准备，尤其是当她还是一名联邦机密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时。
　　008伸出自己的精神触角：“我看看。唔，感觉没啥区别啊？内部的程序设置和同批次的光脑是一样的，就是款式稍微老了点儿……等一下，”它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那双蓝色的猫眼，“居然还有一个隐藏的后门！？我差点儿都没发现！”
　　小黑猫瞬间炸了毛，拿出了十二万分认真的劲头探查起来。
　　虽然乔镜不太理解它生气的点，但是008一直说，自己是比这个时代任何人工智能都要高级的高维智能，估计是因为差点儿在老本行上栽了坑，觉得自尊心受挫了吧。
　　过了一会儿，小黑猫得意洋洋地来跟他汇报了：“虽然费了点劲，不过我已经搞清楚啦。原主的母亲的确非常厉害，虽然比起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咳，”它注意到乔镜的眼神，连忙把话重新撤回正题，“总之，她在这个光脑上设置了一个程序后门，只要打开就能产生连锁反应，在光脑内组成一套全新的指令程序，而且这套新系统就连星网也无法检测到。”
　　顿了一下，008又补充道：“但是这个后门需要特定的语音密码才能解锁，如果强行拆解只会自动销毁。”
　　乔镜皱眉：“连你也打不开吗？”
　　“我当然可以，”小黑猫骄傲地挺起自己毛绒绒的胸脯，“不过可能要耗费一些时间，你可以先尝试猜猜密码，原主应该是知道的。”
　　但是这个范围也太宽泛了，而且还一点提示都没有。
　　乔镜先是报出了自己和原主父母亲的名字，发现都不对，阿莱兔子只会歪着脑袋看着他，重复着问“我的孩子，我能帮到你什么吗？”这一句话。
　　“实在不行，就让我来吧。”008说。
　　乔镜沉思片刻，忽然眼神一闪，试探性地轻唤道：
　　“妈妈？”
　　这一次，阿莱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反应。
　　虽然原本的兔子也很可爱，但它再活灵活现也只是一段设定好的死板程序，这个称呼就像是瞬间赋予了它生命一样，让阿莱稍显呆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
　　她仰头望着神情愣怔的乔镜，努力踮起脚尖，伸出短短的兔爪在虚空中触碰着他的脸颊，似乎是想要帮他擦拭掉并不存在的泪水。那张雪白可爱的兔子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忧愁”的表情。
　　她轻声问道：“我的孩子，你还是不开心吗？”
　　乔镜定定地看着它，半晌，他低声说：“没有，妈妈，我过的很好。”
　　阿莱扬起一个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距离你上次呼唤我已经过去了五个月零十六天，我很担心你，孩子。”
　　然而，距离乔镜穿到这个世界，才过了四个多月。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承诺说，以后会经常来看她，不会再让她担心了。
　　这个新系统给人的感觉就和008一样，能够沟通和自主思考，甚至还有着类似于人类的情绪变化，就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母亲一样。
　　但是乔镜又比谁都清楚，这位母亲已经不在了。
　　面前这个“阿莱”，只是她最后给儿子留下的遗产，希望能够在儿子孤单受伤时陪伴他，让他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
　　可惜，尽管她那么努力地想要拯救自己的孩子，她都只是一段程序，当原主陷入绝望，封闭自己和外界的一切沟通时，哪怕她拥有再高的智能，也无法违背主人的指令，更不能在最后原主做出那样的选择时，站在河边伸手拉上他一把。
　　“先帮我导出这里面的记录吧。”乔镜的语气有些沉重，但幸好还记得正事，“里面是视频还是语音，或者是机甲数据资料？”
　　正常的飞机黑匣子其实并不是黑色，而是醒目的橙色，便于在空难后打捞回收。
　　不过乔镜还挺感谢这玩意儿黑咕隆咚四四方方的造型的，如果不是这样的外表，他绝对不可能想到它还有可能是机甲内部装配的黑匣子。
　　阿莱回答道：“受磁场风暴影响，它的数据损毁严重，需要修复。目前尚且完好的只有一段语音。需要播放吗？”
　　“嗯。”
　　在短暂的寂静后，屋内响起了一个男人急促的喘息声：“天梦号报告总部，我找到了！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地球文明是，是真实存在过的！我发现了&amp;#￥@……”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后，声音戛然而止。
　　乔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失望，因为这段录音，其实早就在星网上广为流传。
　　它正是原主父亲在牺牲前传递给总部的最后一句通讯。而在这之后，联邦又派出了大批搜救队前往信号消失的星域地毯式搜索，却在现场只发现了上亿块星球爆炸后遗留的碎片，和因为宇宙磁场风暴，不慎迷失在陨石带内被撞击的四分五裂的天梦号。
　　当时的专家们带回了几千块碎片进行分析，却在几年后无奈地宣布：这些碎片就和宇宙中的大部分死亡恒星的成分相同，虽然不排除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地球，但也绝对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表明它就是。
　　因此，当初满怀期待等了那么多年、还在民间组织捐款的民众们感觉自己被深深欺骗了，纷纷开始声讨这位所谓的“英雄”留下的遗言，是否只是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或者是单纯想在临死前为自己博取一个好名声。
　　更有不少媒体直接将这场持续了七年之久、耗资达百亿星币的寻根活动称之为“世纪谎言”，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原主父亲的头上。
　　“好奇怪啊，”008忽然道，“可是根据星网上的新闻，当时的联邦搜救队早就已经把天梦号的黑匣子带回来了，你手里的这个又是什么？”
　　乔镜：“……什么？”
　　他立刻抬头看向光屏上的新闻，果然，上面清楚明白的写了搜救队已经子啊宇宙中发现了天梦号的残骸，旁边还配了一张黑匣子的图片——但是照片上的黑匣子却是橙色的，并且比乔镜手中的这个要小一圈。
　　可按照乔镜之前在论坛上查找的资料，他手里的这个才应该是天梦号系列机甲的标配，这个橙色的黑匣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如果它是伪造的，那些专家解析里面数据的时候，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我倒有个想法。”他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乔镜回头望去，发现景星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男人盯着光屏上的照片，微微挑眉道：“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咱们去问问唐老板怎么样？”


第123章 
　　景星阑和唐老板联系的时候开了免提，乔镜保持着安静，坐在他旁边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这个东西是我从一个黑市商人手里收来的，”唐老板的声音有些困倦，明明现在天才刚黑不久，“友情价，四舍五入等于不要钱。原本我也以为它是天梦号的黑匣子，等买来之后才发现被骗了，那段录音我也听过，所以我才觉得晏河清应该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景星阑问道：“那唐老板，你有那位商人的联系方式吗？”
　　“有，等下我发给你。”
　　一分钟后，光屏上出现了一个新头像。
　　景星阑点进去，发现这人的头像就是一个大大方方的“黑”字，也不知道指的到底是黑市还是黑心。不过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在和乔镜商量后，他发了一段话过去，询问对方这个黑匣子到底从哪里得到的。
　　对面几乎是秒回：“当然是就在当初天梦号遇难的陨石带啊，你应该知道一架军用机甲的残骸部件能在黑市上卖多少钱吧？而且联邦搜救队只是简单地把天梦号的主舱回收了，他们离开之后还有好几批人过去捡漏呢，这个黑匣子就是他们带回来卖到黑市上的。”
　　乔镜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捡漏”这个词。
　　景星阑却顾不上计较这些，继续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买它？”
　　黑市商人回答道：“直觉呗。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赌赌运气，我也看到了新闻，怀疑这个黑匣子是假的，但是当时卖给我的人赌咒发誓说这绝对是他从那条陨石带里捞上来的，只不过距离天梦号损毁的位置有点远，所以联邦搜救队才没发现。最后我把价钱砍了个骨折买到手了，研究了几天，实在没搞清楚名堂，正好唐老板是咱们这儿的大客户，就顺手当个添头送他了。”
　　听到这里的乔镜：“…………”
　　他是不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事情？
　　景星阑很显然也被唐老板广泛的业务和供货商震惊了一秒，他抽了下嘴角，回复道：“那好吧，多谢你了。”
　　但这位黑市商人似乎觉得他也有成为自己大客户的潜力，在景星阑准备下线前还很热情地拉着客：“如果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啊！无论是光脑武器还是情报古董什么的，我这儿都应有尽有！新客户给你打八折！”
　　景星阑：“……好的。”
　　关掉了光屏，乔镜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盯着手中的黑匣子，慢慢道，“还是应该去市面上淘一个同款的黑匣子来研究。”
　　因为要防止剧烈撞击和太空中的高低温变化，机甲的黑匣子都是用最最坚硬的材料制作，是绝对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有双重备份和自动录音功能，甚至都无法用X光透视里面的构造。
　　只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天梦号这款机甲早就停产了，别说黑匣子了，就连一些最基础的零部件都很难弄到。
　　景星阑：“这个好办，每届联邦杯大赛的冠军都可以向联邦申请一架任意型号的机甲，天梦号虽然现在市面上很难找到，他们内部的仓库里肯定还存着不少。到时候我问他们要一架就是。”
　　乔镜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旁边的小黑猫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俩人。
　　不是，你们真没注意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凡尔赛吗？
　　乔镜没注意到它无语的表情，想到之前阿莱说它里面的数据受到磁场风暴影响，他忍不住问道：“阿莱，修复它的数据需要多久？”
　　阿莱：“预计三到四个月左右，根据受损情况，不排除更长时间。”
　　三四个月……
　　乔镜想，等到了那个时候，《君不见》应该已经完结了吧。
　　不过，他好像还忘记了什么？
　　还在第三星域海上风浪中颠簸的程流：“呕……呕呕呕~~”
　　*
　　由于晏河清主页的周边已经断货好几天了，他又是那种不开评论的人，一大波因为被忽悠没及时看直播有事耽搁的观众们悲愤之下，只能涌到奇迹公司的官网和唐老板本人的星网账号评论区里嚎啕：
　　“老板，你们到底什么时候上新货啊！”
　　“老板，再没有叶宗主的衣服穿我就要上街去裸奔了！”
　　“老板，我老婆的扇子和抱枕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啊！”
　　“老板~老板~老板……”
　　唐老板：在做了在做了！
　　不仅奇迹公司的生产线最近在加足马力开动，唐老板还和乔镜商量着，要不把《君不见》制作成一款大型全息游戏，这样比起单纯的直播更能增加人们的体验感，也能够吸引更多的人气。
　　乔镜对这个新颖的想法表示了赞成，但是制作游戏毕竟是一项工时浩大的工程，尽管游戏中的人物建模已经有了原型，但是各种剧情和支线设置、主要玩法和隐藏剧情，都是需要反复计划的。因此乔镜也没想到，在和自己签完游戏改编合同之后，唐老板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
　　砸钱买下了一家成熟的游戏制作公司。
　　没错，奇迹其实以前从来没有出过游戏，而买下《君不见》的版权，就是他们打算拿来开拓游戏市场的第一步。
　　唐老板的野心很大，因为现在的市面上虽然有不少打着全息游戏旗号的所谓游戏，但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都和真正的全息游戏还有一段差距。
　　他向乔镜保证过了，一定会把《君不见》改编成一款真正的、前无古人的模拟修仙全息游戏，让全宇宙的人都为之而疯狂！
　　当然，因为《君不见》现在还没有完结，唐老板对于这本书的后续发展还是有点担心的，于是他委婉地问了一下乔镜，接下来准备在书里写些什么。
　　乔镜回答：“一些很适合改编成游戏的宏大场面。”
　　唐老板对此表示不解。
　　直到他看到了乔镜的下一次直播，才明白晏河清口中的“宏大场面”，究竟是怎么一个宏大法。
　　在温馨悠闲的日常篇结束后，《君不见》的高潮部分也正式展开。
　　当三界重新陷入混乱和战火中时，原本与世无争的仙人们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明明个个嘴里说着要斩断凡尘，最后，却都开始为了捍卫天下苍生而拔剑迎敌。
　　闻道宗展开了护宗大阵，三千弟子脚踩飞剑，结阵迎战，却因为实力太过悬殊而只能苦苦支撑，眼看着就要被如潮水般蜂拥而来的魔物们撕咬殆尽，千钧一发之际，沉睡在仙界灵脉下方的神兽神魂终于被庄云也唤醒。
　　刹那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
　　魔物们纷纷停住了脚步，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它们仰头望着天空，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自据守一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双股战战的魔物们，虽只是虚影，但那庞大的身躯，却仿佛远古的英灵跨越千万年的时光穿越到了今时今日，庇佑着仙凡两界的人们。
　　但这还没完。
　　闻道宗七座浮空岛下方的云海中，庄云也站在一条巨大的神龙头上，腾云驾雾，直上九霄。
　　在穿过云海时，神龙发出了一声让在场所有修士都浑身震颤的悠长龙吟。不等修士们做出任何反应，它便一尾横扫过来，犹如陨石坠落的重击让原本来势汹汹的魔物大军顿时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而当他们看到这条神龙的龙首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来自于蛮荒、凝聚了最原始信仰的神兽能够激起人类心底对自然最深的敬畏，但凡和它对视一眼，都会觉得像是触犯了神灵。
　　它是神力的象征，是凡人不可触碰的禁忌，也是象征着华夏文明的图腾。
　　在神龙出场后，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观众们刷新的速度已经快到肉眼都快看不清了，所有人都激动到快要爆炸，还有人甚至当场捂着嘴巴，眼眶湿润，浑身发抖——然而，但他们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即使文化断绝，只要人类这个种族还在延续，信仰就永远不会断绝。
　　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是知道“龙”这种神话中生物的存在的，但是来历已经不可考证，关于龙的长相也是众说纷纭，有的凶狠，有的神秘，有的美丽，但没有一种是像他们面前的这头神龙一样，只是一眼，就让人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来自于太古时期的洪荒巨兽毕竟只是一道神魂，在短短几息之后，便消散在了天地间。
　　不过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魔物便已经死伤大半，已经足够让原本高居于云端的魔王脸色阴沉地准备下场了。
　　他朝庄云也的方向伸出一指，指尖凝聚出足以一击毁灭一座浮空岛的庞大魔气，但就在释放的前一刻，两道寒光在魔王的身前身后闪过。
　　千音一扇子斩断了魔王的左手，而后方的叶东风则差一点就能割开魔王的头颅，不过也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却完美的不可思议。
　　见这一剑没有成功，白衣男人的面色平淡，却轻轻“啧”了一声。
　　在场没人注意到，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却听得一清二楚，无数迷弟迷妹们被这一声蛊得死去活来，一时间，弹幕里简直是群魔乱舞，裤衩乱飞。
　　而就在他们兴奋于大佬终于来救场了的时候，晏河清却写道：“魔王波旬冷眼看着自己的断腕，忽然抬起头，朝着面前神情凝重的千音淡淡一笑，说：‘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儿子。’”
　　“他移开视线，没有理会千音苍白的脸色，只是盯着瞳孔骤缩的庄云也，居高临下地问道：‘仙界的修士，告诉我，既然他已经背叛了你们一次，为何还要相信他，与他并肩作战？’”
　　观众们：！！！！
　　这个坏到掉渣的魔王，竟然还是他们的老丈人吗！？


第124章 
　　这次直播结束后，关于千音身世的讨论又在星网上掀起了一波热潮。
　　看着网友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不明所以的人们还以为这是哪位大主播或者公众人物呢，等到他们好不容易搞明白千音其实是一本小说里虚构的人物后，不禁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至于吗？
　　对此，千音的粉丝们表示：当然至于！
　　经历了之前的那次风波，现在的粉丝们都已经进化出了一颗强大的心脏，无论千音老婆是男是女，反正都是他们的亲亲老婆。更有人直接口出狂言：
　　法无禁止即自由，带不带把算个球！
　　所以，大家对于他魔王之子的身世也接受良好，还有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心疼了，觉得千音的所谓“背叛”肯定是有隐情的，或者根本就是魔王为了临阵挑拨动摇修士的计策。
　　还有一部分人对千音的身世不太感兴趣，反倒是被那条腾云驾雾的神龙迷得死去活来，三千闻道宗弟子对战魔物的大场面视频更是在星网上广为流传，甚至还出现了不少标题名为《让不知道晏河清的朋友看晏河清直播录屏，他她会露出什么反应！？》这种套娃一样的视频。
　　一般来讲，这种视频的套路都非常明显：
　　先让几个不明所以的朋友坐下来，戴上脑波链接仪，说要给他们看点好东西。然后进去后先放一段仙侠世界的全景，等朋友陶醉其中后，接下来便是各种男神女神的群像，或者是叶东风一指开天门的绝技。等最后那条神龙降世的时候，视频中的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一声卧槽——个别夸张一点的，还会直接戴着脑波链接仪从座位上跳起来！
　　有些很真实，有些一看就是演的，但让不少之前参与过那起声讨风波的主播牙痒痒的是，哪怕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单纯蹭晏河清热度的视频，都比他们自己直播的热度还要高上不少！
　　他们虽然对晏河清依旧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时至今日，乔镜的水平早已达到了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所以，他们也只能在只有十几个人的小群里义愤填膺地骂一骂，抒发一下自己的郁闷。等到开始直播的时候，还得装出一副笑脸说着晏河清的好话，表示自己很钦佩对方的实力吧啦吧啦，希望有机会能够一起合作，暗地里早就不知道咽下多少口老血了。
　　所以说，无论在什么时代，对付那些暗中使坏说三道四的人，最好的办法永远不是和他们对着喷，而是走自己的路，让这些人望尘莫及。
　　就像迅哥儿说的那样，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而除了关于晏河清直播的讨论外，现在星网上热度最高的肯定还是联邦杯的决赛直播。可惜的是，景星阑比赛那天乔镜刚好要期末考试，想请假都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在学校里以最快速度做完了试卷，然后飞快地找到一间空教室，看了一眼时间——
　　完蛋，距离比赛开始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了！
　　乔镜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到底是谁赢了，立刻给景星阑打了个电话。说真的，在接通的这短短几秒时间内，乔镜虽然表面看上去淡定，但他的心跳频率几乎要比当初被人追杀的时候还要快。
　　毕竟决赛可不比之前，都是需要选手们亲身上阵开高达的，虽然乔镜只看过一场机甲比赛，但是当时机甲的破坏力可是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就光是景星阑的那一刀，如果斩在人的身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一边想着景星阑怎么还不接电话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一边打开了星网的直播间，想要看看现场的比赛情况如何。
　　而此时，机甲大赛的现场。
　　在那台银白色的机甲倒下后，全场的观众们都尖叫了起来，热烈的掌声几乎要震破景星阑的耳膜。他长吁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归刀入鞘。
　　在跳下两米多高的机甲舱时，景星阑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
　　就像是几分钟前一刀斩断对手机甲中枢时那样，他似乎对于自己取得联邦年轻一代的最高荣誉这件事非常淡定，心态平稳到根本不像是个还在学校读书的学生。
　　不过，粉丝们简直爱死了这个男人冷酷又云淡风轻的模样。
　　景星阑的胳膊在比赛中被对手一道激光擦过，虽然比赛前两人都已经把武器的功率调整到了最低，但还是擦掉了一大块皮，看上去血淋淋的有点儿吓人。
　　为了方便他们包扎，再加上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了个湿透，景星阑干脆脱掉了上衣，露出了线条紧实流畅的八块腹肌。
　　全场的观众都沸腾了！
　　粉丝们看上去恨不得把镜头怼到他的腹肌上拍，但碍于景星阑周围虎视眈眈的保安和本人那两米八的冷酷气场，也只能站在场边脸色通红地望腹肌兴叹了。
　　但就在这时……
　　站在场边的金发辣妹看到景星阑换下的常服内有一闪一闪的亮光，她愣了一下，连忙冲着他喊道：“首席！你的光脑！”
　　然后全场十几万观众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眼中的冷酷男神大步走到那边，弯腰看了一眼光脑，接着飞快地穿好衣服，还手忙脚乱地扣好扣子，最后等收拾好自己的仪表后，这才面带微笑地接通了光脑。
　　观众们：“…………”
　　这是干嘛呢？
　　“喂？”
　　在听到景星阑声音的那一刻，乔镜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看着星网直播区最顶上滚动播放的“恭喜景星阑同学获得第XX届联邦杯机甲比赛冠军”，脑海里唯一的想法脱口而出：
　　“你没受伤吧？”
　　“嗯？放心吧，没有。”景星阑眼也不眨地说道，“你考完了吗？”
　　但是因为比赛场地实在是太吵了，所以乔镜根本听不见他讲话。他稍稍拔高了一些声音：“你是不是刚比赛完？我听不见！”
　　景星阑：“等我一下。”
　　他退后两步，站到全场观众都能看到的位置，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场地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悬浮在半空的巨型光屏清晰地显示出景星阑唇角上扬的弧度，他放下手，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漆黑的双眸中泛着一丝淡淡的柔和笑意，看上去完全不复之前在比赛场上面无表情大杀四方的模样。
　　粉丝们：……淦，又失恋了。
　　那张曾经让联邦军校学生们心碎的照片，又一次在星网上火了起来。
　　很多人都惊讶于景星阑竟然有对象，还是个男的，但更多人好奇照片上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被联邦军校的首席看中？
　　但是因为这张照片上只有一个乔镜的侧脸，而且连五官都看不到，再加上他所学的专业在学校里实在是太过冷门，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黑发青年。
　　然而，在比赛结束后不久，景星阑却主动在自己个人账号下发了一则动态。
　　景星阑：“为年轻的金主努力学习做饭赚钱开机甲，未来可期。”
　　配图是一张乔镜帮自己换药的照片，当然，乔镜只有一只手出镜。
　　在发完这条动态后，景星阑没有去看后台在几秒钟内就爆炸的回复，而是被乔镜用力按压在胳膊上的棉球疼得脸都白了一圈，一下子就未来不可期了。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告饶道：“我错了……当时不该脱衣服的，下次绝对不再犯了！”
　　“你还想有下次？”乔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景星阑看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而且你难道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
　　“我……”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景星阑疼到直冒冷汗的样子，到底没忍心继续绷着脸：“忍着点吧，等止住血了，就可以直接用纳米医疗仪修复伤口了。你的直播我也看了，这一下你明明是可以躲过去的，为什么非要这么冒险？”
　　景星阑紧抿着干燥的唇，没有说话。
　　但乔镜也知道，他只是想速战速决，免得自己到时候打不通电话而担心。
　　“记住，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黑发青年垂下眼眸，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棉球扔到垃圾桶里，又从托盘里拿了一个出来按在了伤口上，“如果你出事了，我……”
　　他忽然停住了，不再出声。
　　但景星阑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轻声问道：“你会怎么样？”
　　乔镜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这种话对于他来说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但最后，他还是低声道：“虽然一开始我觉得你挺烦人的，又自来熟，又没有分寸……”
　　景星阑：“…………”
　　对不起，但从乔镜嘴里听到这种话他是真的有点点伤心。
　　“但是，”乔镜顿了顿，声音很轻地说道，“我现在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在我身边了，我今后的几十年时光，应该……不，是肯定，都只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过完吧。”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如果人生也是一本书的话，那个会改变你人生的转折点，总是会以一个糟糕的开头呈现。”
　　乔镜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神情有些愣怔的景星阑，朝他轻轻笑了笑。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第125章 
　　“你真是……”
　　景星阑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泄气一样，仰面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唉，你的伤！”
　　乔镜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棉球也掉在了地上。他紧皱着眉头，盯着闭目躺在床上的景星阑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景星阑睁开眼睛，含含糊糊道，“你过来一下。”
　　乔镜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但还是将信将疑地俯下身。
　　“怎么了？”
　　景星阑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在黑发青年的后脑勺上，把人搂进怀里，手指穿过温热的发间，轻轻摩挲着。
　　“怪不得人家都说文人风流呢，”他叹息着说，“我以前觉得你是块冷冰冰的石头，现在看来，这说情话的本事，可是半点不输给那些人。”
　　“谁说情话了，我那都是心里话。”乔镜低声道。
　　但这个姿势让他很是别扭，乔镜不得不用胳膊撑着床铺，努力让自己不要倒在景星阑的身上：“你都受伤了，就别瞎搞了。万一我压到你的伤口……”
　　“无所谓。”
　　景星阑勾起唇，看着半空中黑发青年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模样，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嘶”了一声，伸手捂住自己受伤的左臂，面露痛苦之色。
　　“怎么了？”乔镜忙问道，“果然压到伤口了对吧？都说了让你注意点，就是不听。”
　　他想要再去拿两个棉球过来，但却在起身的时候被景星阑拽住了衣角。
　　“……又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扭头问道，语气染上了一丝无奈。
　　“不需要棉球了，”景星阑声音沙哑的说，“我就是神经被灼伤的有点疼。”
　　决赛上机甲配备的激光武器虽然不致命，但人的身体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尤其是这种被激光灼烧后产生的伤口，绝对是能让普通人疼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乔镜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减缓景星阑的痛苦，只好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去给你买点止疼片？”
　　“还有十几分钟就能用修复仪了，不用了吧。”
　　“…………”
　　景星阑咳嗽一声，一脸虚弱地看向他，终于坦白了自己的目的：“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乔镜：“……我可不知道我还有这个功能。”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看在景星阑受伤的份上，他还是低下头，快速在男人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样可以了吧？”
　　景星阑有些不满：“不行，太敷衍了。要亲嘴巴。”
　　乔镜突然有点儿手痒，很想给人一个大嘴巴的那种。
　　但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妥协了。
　　黑发青年再度俯下身来，在景星阑一眨不眨的注视下，他比常人要苍白许多的脸颊上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瑕红。青年额前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了他的双眼，从景星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浅淡的唇色，和在发丝间轻颤的纤长睫毛。
　　一阵风吹进屋内，轻纱质地的窗帘随风扬起，枝头鸟儿啁啾，阳光正好。
　　景星阑无意识地撑起半边身子，主动迎上了这青年的唇。掌心感受到的脸颊热的像是在发烫。
　　午后，屋外城市的喧闹声愈响。
　　圆滚滚的嫩黄色小鸟落在窗口，依稀能听到屋内男人低沉的笑声：“又忘了，记得呼吸……”
　　它歪着小脑袋，搞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欺负自己的同类，那个年轻的人类都快被欺负哭了。但是天空中的同伴已经在叽叽喳喳地叫它回去了。它便不再思考这个对于小鸟来说太过高深的问题，张开翅膀，飞回了同伴身边。
　　而事实证明，遵循医嘱很重要。
　　原本预计半天就能好的伤口，被景星阑硬生生作到了第二天早上才使用修复仪修复好。虽然男人对此表示一点儿都不后悔，甚至还想再来一次，但这并不妨碍在他伤口愈合之后连着睡一周的沙发，并且天凌晨都会被008的呼声吵醒。
　　小黑猫瞪大了眼睛：胡说！猫咪才不会打呼！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比赛结束后，景星阑便第一时间向联邦申请了一架天梦号机甲，表示自己只是单纯想要放在家里收藏，没有任何使用的想法。在经过审批后，联邦同意了他的请求，不仅附赠了全套的工具和使用说明，还派了一位高层来和他交接奖品。
　　巧的是，这位派来和景星阑交接机甲的高层，正是之前乔镜久闻大名的联邦军校教授，卢笙乐。
　　当时乔镜并不在场，但是景星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卢笙乐，关于那位联邦英雄的牺牲是否有什么隐情。
　　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卢笙乐紧皱着眉头，盯着景星阑问道：“景同学，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尊重死者，但是乔先生的遗言也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我也是地球文明起源论的支持者，但也是要根据事实说话的。”
　　从他毫无异样的表情上来看，卢笙乐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了，就连景星阑都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想法。
　　在之后的晚宴上，卢笙乐又提到了晏河清这个人。
　　“这个晏河清的精神力，我推测起码有96以上，”他肯定地说道，“而且我比较支持他背后有一支团队的说法，一个人是无法构建出这么宏大的世界观的，尤其是这个文明的细节补充简直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我研究了那么多年古文明，都不敢说自己的构建水平能达到这种层次。”
　　景星阑听出来这位教授的确有两把刷子，但是程流当初对他的欲言又止也很让人心存疑虑。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最近星网上晏河清构建出来的那条神龙很火，不知道教授你是否有看过？”
　　“那个？当然看过。”卢笙乐说，“事实上，联邦的研究所里有几件古董，上面绘制的图案就和晏河清直播里的那条神龙非常相似。最近研究所正在排查，看是不是内部的资料被人泄露了出去，尽管我觉得这玩意儿也不算是什么机密。”
　　旁边联邦军校的校长脸都僵了：“那，那个，卢教授，这个是能说的吗？”
　　“啊，当然可以。”卢笙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最近他们自己内部都吵成一团粥了，出问题也是难免的。”
　　景星阑不顾旁边校长的眼神示意，继续追问道：“卢教授，我能问问他们为什么吵吗？”
　　“因为精神力呗，”他敢问，卢笙乐竟然还真的敢说，“你们都知道，人类的平均精神力一直在下降，联邦每年在上面投入了多少资金和人力物力，都无法延缓这样的趋势。只有他们内部的研究员才知道，再这么下去，人类迟早要完蛋。”
　　校长在旁边已经咳嗽到快憋过气去了，可惜卢笙乐没注意到他。
　　景星阑深深地皱起眉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校长眼见着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危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转移话题了：“那个，景同学，咱们今晚是为了庆祝你获得联邦杯大赛的冠军，就不要说这些无关的话题了。来来来，先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几人都是食不知味。
　　等景星阑回去告诉乔镜这件事后，乔镜也陷入了沉思。
　　“但是我不明白，”半晌，他疑惑地说，“为什么他们不尝试着向民众公布真相，发展文学呢？或许这就是那个唯一可以增长精神力的办法啊。”
　　“可能是因为联邦上层也有分歧，”景星阑说，“卢笙乐不是说了吗，他们内部已经吵成一团粥了。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想要愚民，那他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阻止你直播。”
　　“……太复杂了。”
　　乔镜叹了一口气。
　　景星阑观察青年的神色，好像已经不怎么生他的气了？
　　他忍不住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把人揽进怀里：“那就先不想这些了。天梦号机甲的黑匣子，你研究出什么了吗？”
　　乔镜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盯着放在桌子上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匣子，分别拿起来掂量了一下，扭头对景星阑道：“它们的重量不一样。”
　　“什么？”
　　“根据说明书，最外面的这个黑色壳子是放高温防辐射的保护层，是可以拆卸的。”乔镜说，“所以我怀疑，那位乔先生在天梦号损毁前，把黑匣子的外壳拆了下来，套在某个东西的外面，用来保护它不受损害。”
　　景星阑也不禁微微直起了身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做？”
　　乔镜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它上面：“不知道。这层外壳在被锁死后，必须要用非常专业的切割机才能打开，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损坏里面的东西。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乔先生他认为这里面的东西非常珍贵，甚至比记录他死亡原因的黑匣子还要重要。”
　　想到这位英雄在牺牲前留下的那句遗言，他有种预感：
　　当这个黑匣子内的东西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届时，全人类一定都会为之震动。


第126章 
　　之前程流那边说等到地方了就给乔镜回复，但是他的调查似乎又陷入了困境。
　　在乔镜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助的时候，男人也只是说让乔镜好好上课，先让他自己调查一番，等到实在不行的时候再说吧。
　　所以乔镜只能把注意力先集中到手头的黑匣子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星网上搜索，哪里有出租或者售卖质量和精准度都比较好的切割机。但很遗憾，市面上所有的切割机全都不满足要求——能够打开军用机甲黑匣子的切割机，基本都是联邦内部生产的、不对外出售的型号。
　　景星阑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咱们去找那个黑市商人问问看？”
　　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黑市商人在听到他们的要求后有些为难地表示，他的手上也没有现货，不过如果乔镜他们诚心想要，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帮他们搞来一台。
　　言下之意，就是看钱下菜了。
　　但是景星阑光是这次比赛后学校发放的奖金就有好几百万，更别提乔镜一次直播就是几千万进账，所以景星阑直接对他说：“你去弄，钱不是问题。”
　　黑市商人大喜：“好嘞，我现在就去找人！等货拿到手了，一定尽快给你们发货！”
　　在解决了这件事后，乔镜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各种事情都堆到了一起，明明是期末，他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当然，这也有学校考试太简单的缘故。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乔镜早早地就出发去了学校。
　　走在大街上里，他发现不少人的随身物品上都挂着一些奇迹公司生产的小饰品，有的是流苏，有的是玉佩，还有迷你飞剑和水晶祥云，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还有几个女生直接穿着经过改良的古典罗裙，三三两两地结伴出来逛街。
　　有个姑娘盘起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枚步摇，她不知道什么叫“上有垂珠，步则摇曳”，走路时还刻意把上面晶莹剔透的坠珠甩的哗啦哗啦响。但是青春少女一蹦一跳嬉笑玩闹的画面也别有一番朝气，远远看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现代那些汉服爱好者一样。
　　如果不是满大街各式各样的机甲和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的浮空列车提醒着乔镜，他现在身处的是未来时代，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穿越。
　　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城市上空忽然响起一道如玉石碰撞般的清冷男声：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乔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
　　在十字路口的巨大3D投影上，熟悉的白衣男人紧握手中长剑，长身立于落英纷飞的桃花树下，冷峻的双眸里仿佛凝聚着三千风雪。画面的最旁边，是一行来自粉丝们的真挚祝福：
　　“叶宗主三百七十六岁生日快乐！”
　　乔镜：“…………”
　　直到这时，他才对《君不见》对这个世界的文化冲击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
　　从服饰、诗词再到文化、观念，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内，在乔镜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神情恍惚地来到学校，发现叶东风这次的生日过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排面许多。
　　但凡是能花钱买的广告位，基本都被这些狂热的迷弟迷妹们承包了，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拿着叶东风和庄云也的剑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操场上练习舞剑。就连乔镜走在半路上，也被他们硬塞了一张“门票卡”，说是晚上会有为叶宗主庆生的生日会，全校学生都可以免费来参加。
　　但乔镜盯着那张门票，却忍不住想，如果让这些叶东风的粉丝们知道了《君不见》接下来的剧情……
　　恐怕会恨不得把整个中央星的刀子都买下来寄到他家吧？
　　他当然不会去参加那个什么生日会，等一下课就忙不迭地回了家。但是乔镜盯着屏幕上自己写好的存稿，踌躇片刻，还是没有更改这个结局。
　　叶东风虽然现在是天下第一，但他不是能成仙的人。从《君不见》的一开始乔镜就暗示的很明白了，这个男人心有牵挂，一生都为闻道宗鞠躬尽瘁，生是宗门的人，死是宗门的鬼。
　　因此，守护闻道宗，就是他叶东风这辈子坚持的道。
　　只不过……
　　景星阑：“你写的这个结局很好，只不过看完之后我得缓一缓，咱们今晚就吃这个吧。”
　　说着，他端上来了三盘绿油油的凉拌蔬菜，分别是：
　　苦瓜拌黄瓜、生菜拌苦菊、绿萝卜拌绿瓜皮。
　　乔镜沉默片刻，问道：“这个结局真的这么糟糕吗？”
　　“嗯？”景星阑抬头看他，很积极地说道，“放心，不苦的，真的一点都不苦。营养又健康！”
　　乔镜：“……我还是再去想想吧。”
　　他默默放下筷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打开了存稿开始苦思冥想。
　　其实这几天乔镜也在纠结，他给景星阑看的那个结局是最黑暗的一个版本，最开始并没有想过真的采用。但是男人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个版本对人精神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如果到时候真直播出去，恐怕会成为全星际人民接下来十年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乔镜在推敲了一番人设后，又重新写了一个开放式结局。
　　它并不算圆满，让人看完之后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也是对于《君不见》这本书来说，最合理的一个收尾。
　　008也看了一遍，但它的关注点很奇怪，觉得那么多灵兽里居然没有一只小猫咪：“我也想要出场！宿主偏心！”
　　乔镜拿它没办法，只好说：“下本吧。这本已经完结了，也不好再随便加剧情了。”
　　小黑猫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仰着脑袋问道：“那你下本准备写什么？”
　　“嗯……”乔镜想了想，老实道，“我还没想好。”他边说边思考，还真抓住了一个一闪即逝的灵感，“既然有仙侠文在前面铺垫的话，那下面就写个古代的短篇故事，怎么样？”
　　“古代吗，”景星阑也凑了个热闹，他下意识问道，“难道是宫斗文？”
　　乔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看我是会写这种类型的作者吗。”
　　让他来写宫斗，那保管分分钟变悬疑推理剧，或者是妃子上位干掉皇帝，直接一统天下。
　　虽然这样的剧情也挺有趣的，不过乔镜暂时还不想舍本逐末。
　　在不同的世界写文，他秉持的信念也不同。像是民国时，乔镜写三千字都需要好几天，每个字都反复推敲，文风看上去也更加辛辣；但在这个时代，他写作的时候就会稍稍放松一些对剧情和思想内核的标准，更注重描写和画面感，努力把各种文化元素糅合到文字中，感觉倒是更偏向于现代的网文了。
　　所以，综合画面感和大众欢迎度，最适合的故事应该是……
　　小黑猫提醒道：“别忘了猫咪！”
　　乔镜回过神来，微微勾唇：“知道了。”
　　这则短篇，他想，就用猫咪作为主角吧。
　　一只大户人家养来逗趣的小黑猫，终于在某天不甘寂寞，跳上了高墙，来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
　　白天，它看到了打马游街的状元郎，看到了生活在市井乡间的百姓们，看到了在路边歇脚的游侠和讨生活的卖艺人；夜晚，古老的城市褪去生活的气息，陷入了狂欢的气氛，街道上灯火辉煌，夜空中烟花盛放，小黑猫跳上皇城，被一双纤纤玉手抱在怀中，远远望着下方的盛景，疲累的小身躯逐渐陷入沉睡，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冒险。
　　乔镜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纲，但是关于细节还需要继续完善。再加上《君不见》这本书还需要再直播一次，所以他在简略地写下自己的灵感后便暂时将它搁置到了一旁。
　　但就在直播开始前一天，一篇标题名为《在看完晏河清的书后，我的精神力增长了15点》的帖子，却在讨论区内被顶成热帖，最后在整个星网上飞速走红。
　　这位ID名为“无可救药”的楼主表示，自己从小到大，任何关于精神力的测试结果都是不合格，这导致他不仅上不了好学校，甚至都无法找到一份正常工作，每个月的收入也低到可怜，仅供自己生活。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谁知道，因为无意间被千音的美貌拉入坑，所以他接触到了《君不见》这本书。而因为买不起脑波链接仪，这位楼主只能去翻原著，顺便还把晏河清主页上传的那些书籍全都看了一遍，尽管看得云里雾里，但好歹有注释，一点一点啃倒也不是不明白。
　　然而，当他时隔半年再次检测精神力时，却发现这个数字相比起之前直接狂增了整整15点！
　　15点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创造了人类精神力史上的奇迹，并且从此找工作时再也不用低人一等，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楼主在最后感激涕零地写到，他是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晏河清，也感谢他创造了千音这个人物，虽然他喜欢的是女孩子，但是千音永远是他内心的白月光。他们改变了他这个社会垃圾的人生，也让他从此能够挺胸抬头的走路，不用再担心被别人骂是“傻子”、“白痴”了。
　　这则帖子一发出去，底下立马就有人开始质疑他：
　　“假的吧？精神力不及格的人我也见过，他们表面上的确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身体素质还要更强，但是思考方式非常单一，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就跟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没什么差别。”
　　“我也觉得挺假的。精神力和智商虽然不是完全正相关，但是也从来没听说过成年后还能增长15点这么多的，而且是在短短半年内，这也太扯了。”
　　但也有表示相信的：
　　“真的，看晏河清的直播是真的能增长精神力！”
　　“虽然15点确实有些夸张，但是这个楼主之前在讨论区一直很活跃，我觉得他不像是托。”
　　在这则帖子被转发到星网最大的公共论坛上之后，很多专家纷纷表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真有那么简单不如大家一起去看晏河清的直播就好了，现在的主播炒作也要有个限度云云。
　　但是在网上一片唱衰的人当中，卢笙乐却表现得十分特立独行。
　　他用自己的个人账号发了一则动态：
　　“既然大家都在讨论，那我干脆也开个直播好了。至于直播内容……就讲《君不见》里的各个人物所代表的深层思想，怎么样？”


第127章 
　　卢笙乐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虽然同为地球文明起源论的支持者，但他对比程流的境遇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
　　卢笙乐出身名门、师从名师，而且还在联邦中身居高位，可以说是广受人们的尊敬。而且他虽然是目前这个理论最有力的支持者，外出演讲的时候却从来不会像程流一样，言之凿凿地对着台下的观众宣称“地球文明是存在的”，反倒是会先从人类在中央星上的发展历程讲起，然后一点一点倒推回去，列出一二三四五条疑点，让观众自己来思考人类文明到底应该发源于何时何地。
　　简单来说，他和程流，就是一个是温和派，一个是激进派。
　　但是卢笙乐的老师宁先生是众所周知的激进派，只不过在天梦号损毁事件后，所有激进派都被民众所打压，所以卢笙乐也借此转变了风格而已。
　　程流很看不上他这点，觉得卢笙乐没有骨气，就是为了保住他的地位和收入才会变得圆滑，但要说这俩人谁对谁错，倒还真不好判断。
　　现在星网上关于精神力的帖子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多专家都下场“辟谣”，说这种看看直播就能提升精神力的情况绝不可能发生。然而，之后又有接二连三的帖子冒出来，向网友们证实这个帖子中描述的情况绝对是真实存在的。
　　一时间，网友们的脑袋都被搞晕了。
　　到底谁才是对的？
　　但其实，卢笙乐早在晏河清开始第一场直播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他了。在这两天内，他也借着自己在联邦中的职位，向星网总部拿到了他们后台的一份数据。
　　“怎么可能……”
　　因为直播每次都有新人进来观看，所以卢笙乐筛选出了连续观看晏河清直播超过五次以上的观众们，在绘制出出他们精神力频率波动的折线图后，卢笙乐震惊地发现，这条折线图的走势，竟然真的是略微向上的！
　　但他没有激动太久，而是很快就冷静下来，联系了星网直播部门的部长，问他们这份数据的真实性能否保证，以及是否知道晏河清这个人的来历。
　　部长回复他：“这个您放心，我们都调查过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们提供的数据绝对真实，而且晏河清的真实身份您应该也知道，就是当初天梦号驾驶员的儿子。”
　　“……是他？”
　　卢笙乐有些愣怔，因为当初那场风波闹得太大，对于他们这些搞学术的来讲，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的研究经费被砍了快一半，手底下的学生也纷纷转行，不再从事地球文明的研究。虽然卢笙乐比谁都要希望那位乔先生的遗言是真的，但是最后的事实也的确让他大失所望。
　　以致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刻意避免自己去关注和这位相关的事情。
　　但卢笙乐真的没想到，就在几年之后，他居然还能听到乔先生儿子的消息。
　　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没有被沉重的社会舆论打击的一蹶不振，反而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向民众宣传地球文明，做到了他们这些搞研究的终其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见见他。”
　　等回过神来，卢笙乐神情复杂地说道。
　　“这个，恐怕不行，”部长为难道，“晏河清他不喜欢搞这些社交。除了跟奇迹公司的合作是当初他自己点名的之外，其他人他都一概不见。我要是真向他引荐您了，晏河清恐怕回来就把我给拉黑了。”
　　他这个“粉粉可爱桃”的账号用的还挺顺手的呢，虽然直播间的观众都喜欢叫他女神这一点，在最开始时让部长有些接受不了，但是时间一长……
　　部长：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卢笙乐沉吟片刻，倒也没为难他：“好吧，那我想想别的办法，谢谢你了。”
　　“哪里。不客气，卢教授。”
　　既然晏河清不想见人，那怎么办？
　　卢笙乐决定，那就让晏河清主动来见他吧！
　　于是接着这阵热度，他也开启了直播，为网友们讲一讲《君不见》中三位主要人物的思想内核。而由于卢笙乐的账号还顶着联邦中央军校官方认可的客座教授名头，和联邦内部高层的光环，直播刚一开始，观看人数就已经达到了三百多万。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卢笙乐笑着对他们说道，“因为我也没有做过直播，所以干脆就把你们当成是我的学生好了。同学们最想听我讲哪个人物？”
　　弹幕里瞬间开始刷屏，速度快到让卢笙乐都反应不过来了。
　　他苦笑道：“好吧好吧，那咱们就先从主角开始讲起好了。”
　　“庄云也身为《君不见》的主角，而《君不见》作为一本讲述修仙内容的小说，不知道大家发没发现，庄云也的身上一直有种和他人不同的气质？”
　　在安静下来看了几秒钟弹幕后，卢笙乐继续道：“我觉得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静’。这不是说他的性格有多么多么安静，而是指他的心静。”
　　不得不说，卢笙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什么叫做道教的“清静无为，顺遂万物”，但是光看他用简洁的语言便能三言两语地概括出庄云也身上的特点，便能看出卢笙乐的确是有花功夫研究过这个人物的。
　　但就在他直播开始后不久，忽然卢笙乐注意到了观众数量的一个剧烈波动，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晚上，晏河清也是要开直播的啊！
　　他立马不干了，快速对直播间的观众们道：“不好意思同学们，我都忘了晏河清直播也是今天，要不咱们就把剩下两个人物放到下次再说，先一起去看直播？”
　　观众们：“…………”
　　他们还能怎样呢。
　　而当卢笙乐急匆匆地关掉直播间，戴上脑波链接仪连上晏河清的直播间时……
　　《君不见》的大结局，已经开始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结局来的如此之快，之前甚至还有人在讨论区里说，看如今这个热度，晏河清应该会把《君不见》再写个几百万字这样。虽然当时很多人反驳他，但哪怕是最少的估计，也至少还有三四十万字要写。
　　由于受到那则帖子的影响，这次直播的热度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部长屏息望着后台几乎一飞冲天的数据，觉得整个人都快要头晕目眩——他在星网直播区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像这样的阵仗！
　　但就在他发愣的功夫，景星阑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
　　现在乔镜的直播间一共有三个房管，分别是粉粉女神，霸总和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工智能。因为观众太多，人手又实在不够，所以乔镜在上次直播结束后又向星网申请了一个。
　　事实证明，他做的太对了。
　　这是闻道宗的弟子们第一次看到叶东风全力迎战，也是直播间的观众们第一次看到叶东风毫无保留地出手。
　　而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天下第一剑客的气势——
　　云涛滚滚苍天怒，千军万马避白袍。
　　原本闻道宗平平无奇的三十六剑招在叶东风手中，每一剑都变成了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杀招。其他修士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观战，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战斗，但凡被卷进去，那不消一秒就会被那凌厉的剑风碾为灰尘。
　　另一边，几千年前的过往被揭露，千音不顾周围修士们冰冷怀疑的眼神，只是直勾勾地望向庄云也的方向，在看到少年——不，现在已经是青年了，在看到他一如既往坚定相信自己的眼神后，他微微勾唇一笑，毫不犹豫地透支自己的全部修为，施展出了《观音谱》的最后杀招，迎战下方蠢蠢欲动的魔物大军。
　　如同一座岛屿般庞大的千手观音座像，看得直播间内的观众们连心跳都控制不住地疯狂加速，精神力的波动更是前所未有的剧烈。
　　仿佛天边传来的阵阵梵音让魔物大军的动作逐渐迟缓，而原本神态慈悲祥和的巨大观音像，却在此时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雷霆烈火从天而降，恐怖的天罚让原本犹如世外桃源般的浮空七岛眨眼间变成了人间炼狱。但就在闻道宗的弟子们惊慌失措地准备逃跑时，却发现这些天罚竟然直接绕过了他们所在的位置，精准地落在了魔物大军之中。
　　庄云也踩着飞剑来到千音身旁，他颤声问道：“你为何要与自己的父亲作对？”
　　千音虚弱一笑：“我有我自己的道。”
　　说完，他便闭上双眼，失去了意识，无知无觉地坠落云海。
　　庄云也猛地俯冲下去，将人救下，安放在了安全的位置，然后扭头朝其他闻道宗的弟子们吼道：“结阵！”
　　几息后，庞大的阴阳八卦图在众人脚下展开。
　　与此同时，七座浮空岛也开始了震动。
　　浮空七岛其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它依靠岛内的灵脉运行，也正是庞大的灵气托举着它在高空中飞行上千年。
　　所以，一旦灵气快速耗尽，浮空七岛便会从天而降，落入凡间。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打败敌人，今日必须要背水一战。
　　只不过……
　　庄云也震惊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阵眼：“为什么是我！？”
　　这个阵法是以千万人的灵力供给一人，本该是为了叶东风而准备的，但阵灵最后却选择了庄云也，一个才练剑不过几年的年轻弟子。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追寻的“道”究竟是什么。
　　没有信念，就意味着没有剑意，如果面对魔王波旬，那就纯粹是在找死。就在庄云也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他周围的世界却突然凝固了。
　　随后，阴阳轮转，时间倒流。
　　这种经历就像是上次的时空轮盘一样，因为阵法，庄云也再一次来到了几千年前。但和上次不同，他似乎没有办法再回到自己的时间线上，也没有办法和任何人交流。庄云也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却都以失败告终，外界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活在了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从开始的慌张、崩溃再到后来的痛苦、绝望，庄云也想到师父曾经对自己的教导，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回到了闻道宗内，坐在当初叶东风教会他御剑的那个悬崖上，坐看凡间残阳如血三千年。
　　他等到了人间改朝换代，沧海桑田，等到了年轻的师父像自己当初一样，接过宗主手中的长剑，用青涩的声音承诺自己一定会守护好宗门，等到了曾经的自己来到闻道宗，再次来到了悬崖边。
　　当感受到阴阳大阵再度开启时，仿佛已经成为一座石像的庄云也，终于缓缓从悬崖边站起身。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
　　三千年时光，三千青丝变白发。
　　而他也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庄……师兄！？”
　　耳畔传来惊疑不定的呼喊声，庄云也转头望去，发现那是自己的师妹。
　　虽然她的面孔，也早已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不清。
　　白发青年冲她微微一笑，眼神带着一丝怅然：
　　“好久不见。”
　　上空的战斗已经见了分晓，叶东风到底还是不敌魔王波旬，饶是惊才艳艳，两人之间毕竟还是差了近万年修为。
　　就在叶东风做好了战死的准备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一惊，下意识挥剑斩去，却在看到来人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
　　“师父，”庄云也轻声道，那双仿佛阅尽沧桑的平静眼眸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波旬，“交给我吧。”
　　他缓缓拔剑。
　　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竟比当初全盛状态下的叶东风还要强上那么一筹。
　　“三千年来，再见到你们，是我唯一的夙愿。”
　　而此时的弹幕里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心碎的人加起来都快塞满外太空了。
　　而就在此时——
　　晏河清：“《君不见》完结，感谢大家支持。开放式结局，希望你们喜欢:D”
　　正翘首以待下文的观众们：“…………”
　　晏老贼！啊啊啊啊啊今日必定要暗鲨你！！！


第128章 
　　当晚，星网论坛讨论区。
　　【主题】：《保持冷静，客观讨论》
　　【楼主】：虽然这个结局哽的我连晚饭都没吃下去，但是说真的，兄弟们，我们还有机会啊！晏河清不是还没写番外吗？
　　1L：就是！大不了咱们自己补写一个结局也好啊！
　　2L：哦呦，谢天谢地了！你看看晏河清在之前埋的那些伏笔，你能跟我保证番外就是大团圆结局吗？他早想这么干了！
　　3L：没错，大家务实一点，难不成真觉得《君不见》换了个人就能写吗？写不了。说真的，虽然我现在也觉得晏河清这个结局太****了，但是那些跳脚说换他来他也行的家伙，更是脸都不要了！
　　4L：我深切怀疑晏老贼是受了什么刺激……
　　5L：同上。好歹你等打完了再结束啊！这特么打到一半不上不下的算个什么？
　　6L：诅咒晏老贼吃方便面必没有调料包！有调料包也是用脚踩的！
　　7L：靠，我刚才突然有了个想法。听说《君不见》马上就要被奇迹公司改编成游戏了，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搞了个开放式结局吧？
　　8L：……大胆点，你说晏河清会不会就是奇迹公司的人，就是为了宣传这个游戏才写的这本书？
　　9L：要是奇迹公司官网上真的这么宣布，“结局请玩家自行探索”，我明天就提刀上他们总部去跟老板讲讲理。
　　10L：哈哈哈哈哈重新定义讲理，不过楼上的，我支持你！众筹给晏河清寄刀片！
　　11L：我先随100块添砖加瓦。
　　12L：我随300:D，晏河清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看着他们群情激奋的讨论，看过另一版结局的景星阑只想说：
　　珍惜吧。
　　你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充满活力的讨论给作者寄刀片的事情，全靠有人为你们负重前行。
　　虽然乔镜以前从来没写过BE的小说，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写。众所周知，BE结局的后劲向来很大，至少景星阑看完之后，连着几天都没能缓过来。
　　“接下来的话，要不要写个番外？”
　　见星网上大家的反应如此激烈，他也忍不住问乔镜。
　　乔镜抬起头，茫然道：“还要写番外？”
　　景星阑：“……不，当我没说。”
　　不知道为什么，乔镜似乎对这个结局非常满意。这大概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悲欢无法相通吧。
　　在确认过晏河清真的不打算写写番外之后，星网讨论区内再度掀起了一阵狂风骤雨。
　　除了声讨晏老贼之外，各路网友还撸袖子上阵，开始自己写起了《君不见》的大结局。
　　有童话大团圆版的：庄云也最终战胜了魔王，仙界也接纳了千音，叶东风让位于庄云也的师弟，主角三人一起浪迹天涯，寻仙问道。
　　这个结局非常美好，很多网友看完之后都说，这一版的结局弥补了他们的遗憾，作者好人一生平安；
　　除此之外，还有狗血神转折版的：
　　什么原来魔王一直和仙界过不去的真正的原因，原来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也就是千音爱而不得。而千音则对庄云也心怀爱慕，庄云也又对自己的师父叶东风一心一意，但叶东风的前世却曾经和魔王有过一腿……总之，关系复杂到令人目瞪口呆。
　　中间还夹杂着蝶妖的出场，一下子又从四角恋变成了五角恋。
　　你爱他但他爱他，他不爱他却爱她，等到他明白他其实是爱他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已经负了她。最后甚至还有人为了看懂这版结局专门花了一个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和人物关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看什么豪门狗血三代情仇大剧呢。
　　但以上两个版本对人的冲击力，都比不过景星阑暗搓搓开小号，把乔镜那个黑暗版本上传后产生的效果。
　　原作者亲自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其他人不能比的。才刚看完开头几行，很多人就拍着大腿直呼这一版绝了，简直就跟原著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而当他们接着看下去时……
　　一颗火热的心，咔嚓一声。
　　碎了。
　　碎的很彻底。
　　从此以后，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呜呜呜呜叶宗主啊！我的叶宗主啊！”
　　“千音老婆……艹我真的哭死了，你这么能这么善良，明明他们都这样对你了，我真的……啊啊啊我要砍人！”
　　“还有云也，难道逍遥自在的另一面就是孑然一身吗？如果要独自承受几千上万年的孤寂，那我真的希望他永远不要成仙。”
　　“为了你从云端跌落凡尘，拼尽一切却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待一切尘埃落定，苍茫天地仍旧只余我一人。”
　　“‘从此我走遍三界，在每一座庙宇前驻足，看着百姓们虔诚地供奉你，却迟迟不敢向前多迈一步’，这句话差点让我哭死，真的。”
　　“还有那句，‘师父，海棠花又开了’，这哪里是君不见，明明就是不见君啊……”
　　“原著里没有描写爱情，但是这种感情绝对比爱情还要纯粹。”
　　“我不行了，这个结局真的太伤了，我特么用了半包纸才看完。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给人的感觉确实是最贴合原著的一版了。”
　　“我不管，原著就是开放式结局！叶宗主他们都还好好的！”
　　卢笙乐在看完了这个版本后，更是直接拍桌子道：“这绝对就是晏河清本人写的！如果不是他写的，我就当场把这个光脑吃掉！”
　　作为温和派的他这次难得强硬了一回，和弹幕里那些坚持说不是的网友们唇枪舌剑吵了几百个回合，最后还是因为一则星网发送的警告“请主播注意直播影响”，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勉强冷静下来，匆匆结束了直播。
　　伤心过度的网友们这时候反倒觉得，开放式结局其实也挺不错的，至少还能给人留个念想。
　　为了不让自己再被刀到遍体鳞伤，他们跑到奇迹公司的官网底下磨刀霍霍地威胁道：
　　“赶紧给爷出游戏！HE的支线结局安排上！”
　　“要是敢学晏老贼发刀子你们就完蛋了！”
　　无辜背锅的唐老板：“…………”
　　但唐老板不愧是全星际最有生意头脑的人，他趁着这个机会，又问了乔镜接下来准备写什么，想看看还有什么商机可以挖掘。
　　乔镜随手回复道：“书名叫《念长安》。一个发生在名为‘长安’的古代城市中的奇妙猫咪历险记。”
　　唐老板：？？？？
　　每个字他都能看懂，怎么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呢？
　　但是他还是勉强抓住了“古代城市”这四个关键词，思维立刻活络起来：“其实，奇迹这边最近还有一个在中央星发展线下娱乐的企划。晏先生，您看我们要不再合作一次，建一座长安主题乐园怎么样？”
　　乔镜哑然：“可我都还没写呢？”
　　唐老板豪气干云：“没事，我相信晏先生您的水平！静等大作面世！”
　　乔镜：“…………”
　　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是确实，如果能在中央星上建一座古代都市，并将它发展为星际的热门旅游景点的话，相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去了解古城背后的历史和文化。而且以星际时代的科技水平，只要有图纸，一比一还原建造一座长安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乔镜：就是有点为难我的头发。
　　他从008的资料库里兑换了唐代长安城的坊市平面图，在用几个晚上和景星阑商讨过《念长安》中猫咪行走的路线图后，确定下了几个重要的地点，并且把几个重要的节日都浓缩到了一天内，尽可能地向观众们展现长安城的繁华盛景。
　　而在完成这些前期准备后，乔镜便开始动笔了。
　　提到盛唐，人们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
　　是上元灯节，万国来朝，纵贯南北的朱雀大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华景，还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贵妃容颜？
　　乔镜觉得，这些都是盛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选择了用猫咪作为主角，脱离了纷繁复杂的人世，用独立的视角观察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从日出开始，一直到黄昏日落，月上中天。
　　因为预定是短篇，所以乔镜用了两天便完成了这个名为《念长安》的简短小故事。但这次的首位读者可就不是景星阑了，而是身为灵魂主角的008——在此之前，它还特意要求乔镜在文中加入自己英雄救美的戏份，在被乔镜拒绝了之后气得那天晚上都少吃了半碗小黄鱼。
　　“我看看，唔，”008猫脸严肃地阅读完了这个故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不错，写的很好。”
　　乔镜：“还有吗？”
　　008认真回答：“嗯，如果你愿意加上我英雄救喵的剧情，应该会更好。”
　　乔镜沉默片刻，果断道：“这个就算了。”
　　他冷酷地从一脸受伤的008面前拿走光脑。
　　008：……嘤。


第129章 【营养液80000加更】
　　小黑猫委屈地在地上把自己盘成了一团。
　　乔镜微微勾了下唇，走到卧室，刚准备喊景星阑来看看自己写的文，男人就率先开口道：“那人联系我，说货已经到了。”
　　乔镜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景星阑说的是那台切割机。
　　“什么时候到的？”他有些疑惑地问道，“而且他送到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
　　“我暂时让他搬到我们学校存放老机甲的仓库里了。”景星阑说，“那边我一直派人守着，要过去吗？”
　　乔镜点点头：“去。”
　　军校的管理很严格，景星阑这么做也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事不宜迟，两人在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带上黑匣子后便立刻从家中出发。
　　等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
　　乔镜有些意外地看到当初机甲比赛时，坐在自己后面的那个阴郁小哥正站在仓库门口望风。但对方看到他时的表情却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莫名的别扭，但还是微微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别耽误时间了，”景星阑道，“赶紧进去吧。”
　　在进仓库之前，乔镜抬头望了一下天空。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夜空晴朗，星星明亮，万里无云。
　　而当景星阑打开仓库的灯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居然这么大吗？”
　　这个黑市商人的本事确实如他所说的一样神通广大，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反正乔镜看着放在仓库里的这台大到起码有三四吨的巨型切割机，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托人买下来，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军校的仓库里的。
　　只能说，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
　　“这玩意儿怎么用？”景星阑皱着眉头在光脑上联系他，“送来的时候没有说明书吗？”
　　黑市商人回复了他一个“？”，语气有些哭笑不得：“爷爷唉，我能给你把货送来都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可是联邦内部不对外出售的军用级切割机啊！光是运费就好几万星币！不过你要是不会用的话，要不要再在我这儿买个情报？我知道有人肯定会用。”
　　景星阑抽了抽嘴角：“……多少钱？”
　　黑市商人喜滋滋地报了价格，然后飞快地给他推了一个联系人，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了。
　　站在乔镜身旁的那个阴郁青年一脸不爽地“啧”了一声，眼神暴躁地盯着光屏上的对话，看上去对被宰了一笔这件事非常恼火：“****，待会儿我就去黑了他的光脑！”
　　乔镜默默地朝景星阑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过经过一番折腾后，他们总算是知道这个切割机到底是怎么用的了。军用级别的机器确实和普通民用的不太一样，光是各种操作就复杂的让人头疼，如果没有人指导还真的很难上手。
　　乔镜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黑匣子放在指定的位置，他们之前提前测量过原本天梦号标配黑匣子的外壳厚度，就是为了防止在切割的时候损坏里面的东西。
　　听着机器隆隆运转的声音，就连阴郁青年也不禁紧蹙起眉头，眉眼间泄露出一丝紧张。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道亮光一闪而过——
　　“呯！”
　　头顶的灯光猛地熄灭，众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军校的老仓库电路到底没法支持切割机的运转，才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就彻底烧坏了。
　　但现场的几人，甚至都忘记了停电了要去开灯这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匣子内盛放的、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圆形物体——
　　那是一个地球。
　　失去了黑匣子的禁锢，它停顿了一秒，随后猛地撞破仓库的天花板，当几人匆忙跑到外面的空地上时，却发现它已经高高悬挂在了天空上。
　　它在中央星的上百亿民众的注视下，投影出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着的地球。
　　宛如穿越了五千年的时光，这颗蔚蓝色的星球静静漂浮在云端之上，轻柔的歌声在夜空中响起，陌生而熟悉的旋律让路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坐在家中和在办公中的人民也都纷纷探出头张望。
　　而在看到天空中那颗突然出现的巨大星球后，所有人都震惊到瞪大眼睛，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与此同时，还有一串数字被投影到了大地上。
　　——这是地球在太阳系中的坐标。
　　景星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第一时间让阿莱搜索这串坐标，但最终却发现它所在的位置，就位于当初天梦号损毁的那条陨石带内。
　　“乔先生，他没有说谎。”
　　不知过去了多久，乔镜才哑着嗓子道。
　　在说话时，他的目光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漂浮在天空中的地球。
　　“——这的的确确，就是人类的诺亚方舟。”
　　它是光脑的最初形态，承载了人类文明的全部希望，在母星毁灭后，孤独地漂浮在寂静无声的太空中数千年，等待着那批幸存者的后代们发现，将这段辉煌而灿烂的历史永远铭记，并代代传承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地球之歌。
　　事情闹得那么大，几个人自然是跑不了了，景星阑本想让那个阴郁青年先走，但是他打死不干，说这件事也有他一份，凭什么要自己离开？
　　最后，三人一起站在原地，被匆匆赶来的联邦调查员和校方带上了飞行器。
　　景星阑就坐在乔镜旁边，他注意到调查员脸上的表情除了焦急和凝重之外，对于他们却不像是有太大的敌意，只是眼神看上去挺复杂的。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结果，于是安抚地握住了乔镜的手，低声对他道：“没事的，估计就只是问个话而已。”
　　乔镜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仍旧盯着天空中的那个巨大的地球，目光有些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如景星阑所想，他们并没有被带去审讯，那个联络员仅仅打开了一间会议室的大门，让他们想坐在里面稍等片刻，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们的。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威严军人，和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干练女士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乔镜认识他们，前一位是目前的联邦元帅，后一位则是联邦议会的议长。
　　联邦内地位最高的两个人都来了，他想，看来这件事情闹得的确很大。
　　“不用太紧张。”议长和他们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三位同学，我们只是想和你们谈谈而已，放松一点。”
　　不过估计她自己也知道这番话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在坐下来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请问一下，那个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景星阑率先回答道：“朋友送的。”
　　议长立刻追问道：“哪个朋友？”
　　景星阑毫不犹豫地把黑市商人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根据唐老板的说法，这人只认钱，狡兔三窟，随便卖也没关系，反正光是星网账号他就有几十个。
　　见他交代的这么痛快，议长也露出了略显诧异的表情。
　　她和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着没有发话的男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暗中交流着什么，见状，乔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结果就是因为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就被那个元帅给盯上了。
　　“这位同学，”他屈起食指，状似不经意地敲了敲桌子，实则是在给乔镜施加心理压力，“请你如实交代，这次的事件，是不是你们有意为之？”
　　不等乔镜回答，他又咄咄逼人道：“我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想要出风头的想法，但是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们明白吗？”
　　景星阑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紧盯着这位大概率是自己未来上司的男人，冷声道：“元帅阁下，请您不要用这种审问罪犯一样的语气和我们说话。首先，我们也是不知情人，对于打开黑匣子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一无所知；其次，我们只是希望还英雄一个清白，还民众一个真相，难道这就算是出风头，这就算是有罪了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气氛登时变得紧绷起来。
　　议长尴尬地笑了笑，忙道：“好了好了，景同学你也冷静一点，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很明显，他们两人是在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在场几人都对这种套路心知肚明。
　　元帅被景星阑怼了一番，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神情凝重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你们不知道，”他沉声道，“但是其实，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苦衷。”
　　乔镜却忽然出声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们直接篡改了人类的历史，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人类一步步走向灭亡？”
　　听到他带着浓重讽刺意味的话，元帅的脸色一变，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让光脑给他们投屏出了一份机密文件。
　　而这份文件的名称，就是乔镜他们曾经几度听闻的、传说中人类的千年规划之一——
　　《诺亚方舟计划》


第130章 【二合一】
　　那场毁天灭日的灾难，最初，始于一颗小行星的撞击。
　　对于直径达到十几千米以上的巨大天外来客，当时人类已知的所有武器，都对它束手无策。
　　撞击形成了覆盖全球的灰尘，遮蔽天空，太阳光无法直射到地面上，植被纷纷枯萎，动物大批灭绝，海水表层毒化，就连浮游生物也都遭受了灭顶之灾。
　　但后续的影响却更加令人绝望：很快，人类就迎来了地震、海啸、旱灾、饥荒等等一系列自然灾害。许多小国在短短几年内便彻底崩溃，全球几十亿人口锐减到三分之一不到，而由于大气和水资源遭受到严重污染，新生儿的出生率更是连年下降。
　　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当时的联合国组织起了全球仅剩的几个还能勉强维持住政权的大国，在确定这场灾难的后续影响至少还要持续几千年的时间后，他们最终制定下了这份确定人类未来命运的《诺亚方舟计划》。
　　计划第一条：
　　集全人类之力，组建联合研究所，开启人类太空移民计划。
　　面对巨大的危机，全世界幸存的科学家们都被召集到这座受重兵保护的研究所内，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抛弃民族、人种、国家的界限，同心协力，攻坚克难。
　　这是人类的至暗时刻，科学技术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
　　在联合研究所成立的第三年，第一代太空探索型机甲便诞生了。
　　这也是人类第一次认识并开发精神力的作用，但是初代机甲的缺陷也很明显——它和驾驶员的精神力链接太过紧密，一旦机体受损，驾驶员也会出现痛苦、头晕、恶心等等不同的反应，更有甚者还会直接变成白痴。
　　因为副作用太大，很多人都称呼这款机甲为“杀人机甲”。
　　但是人类目前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考虑这些人道主义了，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有成千上百的人面临死亡，只要能找到宜居星球，一切代价都是可以牺牲的。
　　为此，科学家们经过反复尝试，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志愿者们接受催眠，尽可能地遗忘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变成类似于一张白纸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教授他们驾驶机甲的技能，就可以最大程度上地保护驾驶员，让他们在机体受损时，把自身精神力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听到这里时，乔镜三人已经是眉头紧锁，景星阑更是直接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质问道：“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当初的人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可现在人类已经和平了这么多年，你们又为什么要抹去地球文明的痕迹？”
　　站在会议室窗边的元帅没有回答，倒是议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也是骑虎难下啊。”
　　当初，地球的第一批联合探险队驾驶着机甲从母星出发，耗费了几代人的努力，终于发现了一颗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议长认为，这就是最初的中央星。
　　但是乔镜想到程流拍到的那张石碑照片，觉得这个说法也暂时存疑。
　　总之，这些英雄们不仅带来了搭建人类基地所需的工具和能源，还从地球的末日种子库里挑选出珍贵的植物和粮食，播种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为改造这个星球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十几年来，远离家人和亲朋好友，没有娱乐，没有书籍，也没有所谓的休息时间。每天都是争分夺秒，庞大的工作量几乎能把人压垮。
　　是那个拯救全人类的信仰，支撑着他们咬牙坚持下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返程的时候——
　　地球毁灭了。
　　又一颗小行星撞击了地球，而总部给他们发送的最后讯息，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从此，他们便是这茫茫宇宙中，仅剩的最后一批人类了。
　　创伤后遗症导致基地内很多人精神崩溃，信仰一朝溃败，甚至开始出现了多人聚集自杀的事件。为了保存人类这仅存的火种，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说，我们应该一切向前看。
　　既然地球毁灭了，那就重新在这里建一座新的家园！
　　这个人就是联邦的建立者，他带领着人们在新星球上开垦荒地，繁衍生息，并在晚年再度开启了诺亚方舟计划，希望找回地球文明的遗迹。
　　但就在他去世后不久，这个计划就被暂停了。
　　联邦新任领导是出生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批新生儿，他对于母星没有任何印象，也毫不留恋。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发展自己的势力，削弱建立者派系对联邦的影响。
　　于是，在老一批人纷纷去世后，他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删掉计划中地球的坐标，对外宣称诺亚方舟计划是一个人类为了提高精神力、发展机甲技术而开展的千年大计，并尽可能地从一切书籍、杂志和影视作品中删除地球文明相关的内容；
　　其次，开发新式机甲，强调精神力对人类发展的重要性，让曾经为了驾驶老式机甲而特意接受训练和选拔的那批人逐渐被社会淘汰；
　　最后，将联邦的首都迁移到中央星，将老派势力分配到偏远星域，建立星网，彻底剥夺他们的话语权。
　　几十年的高压统治下来，他的确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同时，也彻底改变了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地球文明痕迹的消失，直接导致了五千年后的文学荒漠，人类想要提升精神力，却找不到正确方法，这个依托精神力建立起的星际世界内，大街上随处可见精神力补剂、计算培训班和机甲比赛的广告，却不再有书店和报刊亭的身影，学习文学和艺术变成了一件可耻的事情。
　　尤其是在联邦建立初期，为了确保人类在宇宙中能够生存下去，所有满十六岁的男孩都必须进入军队服役，如果十八岁了还不会驾驶机甲，那绝对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女孩则需要学习急救和繁育后代的知识，很多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早早当上了母亲。
　　“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元帅声音沙哑地说道，“虽然兵役制度早已被废除，人类科技的发展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但是那个人留下的影响，几千年来都没有消散。时至今日，我们怎么能公布真相？每一任领导都像是在驾驶着一艘缝缝补补的破船，努力再让它往前多开几十年，我们也不是神啊。”
　　乔镜淡淡道：“是不能，还是不敢？”
　　元帅深吸一口气：“你们这些学生懂什么！政治不是儿戏——”
　　“但我也知道有一句话，叫不破不立，”乔镜打断他，声音压抑地问道，“而且您把联邦比喻成一艘破船，我很想知道，您，还有您的上一任，真的没想过‘只要别在我的任上出事就好了’这种念头吗？”
　　元帅黑着一张脸：“不要用这种阴暗的想法来揣测我！我为了联邦付出了自己的大半辈子，你呢？”
　　“人类的精神力数值已经连年下跌，”景星阑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像是在单纯地叙述着事实，却让在场的两位大人物一时哑然，“我相信您二位知道的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再这么下去，人类要不了多久，就真的要退化成猿猴了。”
　　“…………”
　　“这是一次机会，”景星阑说，“五千年来被隐瞒的真相，是时候该告诉民众了。为英雄正名，也让那些被历史掩盖的小人无处遁形。现在的诺亚方舟计划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但还远没有到绝望的时候，掌控全人类命运的船舵依旧在你们手上。”
　　回应他是一片静默。
　　看着坐在他们对面默然不语的两人，景星阑十指交叉，叹了一口气：
　　“人类创造诺亚方舟，最开始的确只是为了活下去。但是现在，元帅先生，议长女士，是时候该考虑怎么活了。”
　　但是直到最后，这两位都没有给他们明确的答复，只是说“会开会讨论的”。
　　景星阑也没指望他们立刻给出回答，做到这个位置的人，肯定是不可能因为他人的几句话就做出决定的。
　　但在临走前，议长看了乔镜一眼，说：“这位……乔同学对吧？我们知道你做直播写书的事情，能否告知一下，你的那些资料来源？”
　　乔镜：“抱歉，无可奉告。”
　　他的态度很冷淡，议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做法有意见，不过乔同学，如果政府真的把地球文明的存在对外公布，你是否还愿意和我们合作，帮助提升民众的精神力水平？”
　　乔镜安静了几秒：“看情况吧。”
　　那就是有机会了。
　　一听他没把话说死，议长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和元帅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乔镜默默地在座位上挪了一下位置，他很不习惯被陌生人触碰身体。
　　等他们走后，坐在旁边的阴郁青年才有些愣神地开口道：“等一下，他们不是来问我们地球的事情的吗？”
　　乔镜眨了一下眼睛：“…………”
　　对哦。
　　“不过这样也好，”阴郁青年又若有所思道，“这下子，至少能让这帮高层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景星阑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什么自欺欺人，明明他们是早有准备啊。”
　　乔镜微微睁大了眼睛：“嗯？”
　　在议长试探性地跟乔镜询问合作意图时，景星阑就瞬间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两个大人物对他们的态度如此和善了，哪怕是被当面呛声都没有生气。
　　今天晚上的地球投影事件闹得那么大，联邦本来就没有办法再把真相隐瞒下去，这次议长和元帅两人一起来这里见他们，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和晏河清的直播间合作，在清算过去那些错误的同时，为高层在民众心中挽回一点印象分！
　　但这些弯弯绕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告诉乔镜了。
　　景星阑是知道的，乔镜很讨厌这些勾心斗角的政治。
　　尽管这件事无论是对于提升直播间的人气还是宣传文化都是件大好事，但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其实是被这些政客们利用，虽然最后青年依然会答应合作，但心情肯定会变得十分糟糕，甚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
　　太过纯粹的人，不适合思考这些过于阴暗的东西。
　　就算受万人追捧，乔镜在景星阑心中，也依旧是一个干净的像是一张白纸的人。
　　所以他只是转移话题道：“没什么。不过恭喜，你的目的应该很快就能达到了，既然他们敢告诉我们这些事情还放我们回去，那估计过不了多久，天梦号的真相应该就能大白于天下了。”
　　乔镜确实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这样的影响，但他很高兴，就连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也出现了一丝神采：“真的吗？那太好了。”
　　没想到，阴郁青年却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会笑啊？”
　　乔镜：“…………”
　　他瞬间恢复了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不是，他默默地想，在景星阑身边的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啊？
　　*
　　因为这次问话，等乔镜和景星阑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幸好乔镜第二天没课，景星阑倒是被学校通知了要写一份检讨顺便记过，因为他把切割机偷运进学校，还烧坏了仓库的电路。
　　不过作为首席和目前联邦中央军校的门面，就算景星阑自己想退学，校方肯定都不会允许，所以记过什么的也都是重拿轻放，属于那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惩罚措施。
　　疲惫的两人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但等他们清醒过来，洗漱完毕打开星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天。
　　昨晚那个巨大的地球投影几乎整个中央星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关于它的各种照片、视频和谣传经过一个晚上和早晨的发酵，已经彻底登顶了星网的热度榜首。
　　所有人都在讨论——
　　这个星球，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人类的母星，地球？
　　反对者来自各行各业，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干脆认为这就是个恶作剧，是某人从三大星域内随便找了颗外观漂亮的星球投影到夜空中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它当真；
　　支持者则是以卢笙乐为首的一帮学者们，虽然他们势单力薄，总人数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两只巴掌，却仍旧嘶声力竭地在星网上呼喊着真相——这绝对就是地球，千年前人类的母星！
　　尤其是卢笙乐，他看上去激动的都快在直播间内晕过去了。
　　但这次事件最诡异的，还是联邦的官方至今都没有发声。
　　就在人们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恶作剧时，抱怨到底是谁大晚上不睡觉搞出来这么大阵仗时，议长却代表联邦高层，在星网上发表了一则公开演讲。
　　她说，昨晚在夜空中投影星球的仪器已经被联邦研究所修复解析了一部分，确认这是一个来自于五千年前的光脑，里面记录了地球文明从人类诞生起，创造出的各种辉煌成果，包含了科技、文化、历史、艺术、哲学、宗教等等数千个领域的庞大资料数据。
　　她还说，根据资料考证，现存的人类文明的确发源于地球。
　　毫无疑问，乔先生是全人类的英雄，他在天梦号损毁的前一刻，拆解下黑匣子的外壳，将这艘承载着人类文明的诺亚方舟保护起来。如果没有乔先生，地球文明的辉煌很有可能会彻底湮灭在太空中，无人知晓。
　　这则演讲一经发表，便在三大星域引起了一场不亚于地震海啸的巨大风波。
　　人们的认知被一朝颠覆，有人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愤怒地向联邦质问为何要隐瞒民众真相长达几千年；有人拒绝相信事实，闭耳塞听，固执己见；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则在巨大的冲击下开始重建世界观，并开始反思：
　　为何五千年时光过去，人类社会却除了科技之外，再难重现地球文明的荣光？
　　但对于乔镜来说……
　　他只是注意到了议长在说“研究所已经修复解析了仪器的一部分”时，在左下角显示出的研究所内部画面上，那个熟悉的人工智能标志。
　　他让008探查了一番，果然，当初在阿莱程序中发现的那个后门，就通往研究所的中枢系统。
　　这次之所以能够将仪器修复的如此之快，全靠阿莱之前已经将仪器的数据恢复了大半。
　　能够主导开发出跨时代的人工智能……他想，乔先生是英雄，他的妻子又何尝不是？
　　乔镜关掉光屏，和景星阑一起出门买了三束花，来到了埋葬着这对夫妻的墓园。
　　事件发酵的太快，人们还来不及找到他们的墓园探望，他们到来时，只看到了一派冷清的场景：
　　别的墓前都放着三三两两的花束或者别的什么贡品，只有这对夫妻的墓碑前，除了枯黄的落叶外别无他物。
　　因为那个唯一会来给他们扫墓的儿子，也已经不在了。
　　见此场景，乔镜的情绪也难免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眸，半蹲在墓碑前，清扫落叶，拔去荒草，然后将两束花分别放在了两人的墓前。
　　最后一束，他放在了两座墓碑的中间。
　　和年轻人写的那本书一起，留在了那块没有坟墓的小小空地上。
　　他知道，很快就有一大批人来到这里，他们会看到这本没有署名的书，或许会觉得奇怪，或许会嘲笑作者异想天开，抑或许，会思考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里。
　　但这世上只有乔镜知道，这本书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年轻人对文学最澎湃的热爱，和对青春无限的畅想。
　　他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四周的光线渐渐昏暗，景星阑偏头看了看乔镜脸上的表情，默默地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回去吧。”他说。
　　“我做到了，”乔镜沉默片刻，低声说道，“现在全人类都知道了，他是英雄的儿子。”
　　“他的父亲没有说谎。”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景星阑轻声道，“不要对自己的要求太高。有些事情，问心无愧就好。”
　　乔镜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说的对。”
　　他们肩并着肩，慢慢走出了墓园。
　　半路上，乔镜的光脑却突然亮了起来。
　　在他按下接通键的那一刻，光屏上猛地跳出来了程流兴奋的大脸：“乔同学，我找到了！地球联合探险队的遗址！这下他们总该相信，地球文明是确实存在的了！”
　　乔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程先生，”他的眼神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没空看新闻？”
　　程流：“啊？”
　　“联邦今天早上已经公开宣布了，人类文明起源于地球，”景星阑插话道，“议长还发表了公开演讲，程先生您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星网上现在到处都是关于这个的讨论。”
　　程流：“啊？？？”
　　男人露出一脸懵逼的神情，很显然无法理解，他不过就是为了寻找遗迹在海面上坐船漂了几天，顺便吐了几天，又在荒岛上断网了几天，怎么一回归社会，天都变了呢？
　　他呆滞的表情实在是让人觉得又心疼又好笑，虽然不太厚道，但确实，乔镜原本沉重的心情也消退了不少。
　　他提醒道：“对了，程先生，如果您这次有什么发现的话，可以和之前的那些证据一起发到星网上，顺便也给联邦那边发一份。相信他们这一次肯定会派专家组来认真研究的。”
　　程流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
　　景星阑实在没忍住，笑着问了一句：“程先生，您还好吗？”
　　“还，还好……”
　　程流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自怨自艾，觉得这份功劳被人抢先了，反而露出一个由衷高兴的笑容，“真的没想到啊，这才几天，世界就翻天覆地了。本来这个目标我是打算奋斗一生的，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实现的，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真是太好了。五千年，五千多年了啊……”
　　“人类，终于找回自己的根了。”


第131章 
　　由于联邦杯比赛结束，晏河清也很久都没有再开直播，因此，星网上已经有一段时间都没有爆炸性的热点了。
　　这次的演讲，可以说是正好撞上了天时地利人和，从发出到在三大星域内广泛传播只用了几个小时不到，还在星网上掀起了一阵关于人类文明起源的探讨热潮。
　　各路人马都对这件事进行了点评，尽管联邦上层尽量想要控制住舆论的走向，议长在演讲中也避重就轻，并没有过多提及联邦自身的错误，但是民众也不是傻子。这种事情只要想想就明白了——如果背后没有推手的话，那些支持地球文明起源论的学者们，怎么可能会被打压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舆论情况还是非常不乐观。
　　联邦内部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元帅眉头紧蹙，用力敲了敲桌面道：“我都说了，不能这么贸贸然公布！前期一点铺垫都没有，太过鲁莽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状况。民众要的是真相吗？他们只是想要发泄情绪！”
　　议长一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抱怨也没用了，元帅阁下，而且我们在此之前已经为此讨论过很多遍了，延缓公布也不一定能让影响变小，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干脆利落一点。还有，别忘了，我们召开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元帅瞥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必须要挽救民众对联邦的信任，”他勉强道，“你觉得，接下来相关消息的发言人选谁比较好？”
　　这个位置太容易被人集火了，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但是又必须要慎重选择，因为发言人在民众心中的印象也会影响舆论的方向。
　　会议室内的几人沉思片刻，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末端的卢笙乐。
　　身为联邦高层之一，又是地球文明起源论的忠实支持者，卢笙乐苦笑一声，主动举手道：“我来担任这个发言人吧。”
　　卢笙乐很早就明白了，为什么联邦从前明明反对地球起源论，却仍然安排了自己担任高层，却又不给他任何实权——他的作用，就是联邦为了在隐瞒多年的真相暴露时，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推出去挡枪的。
　　民众知道卢笙乐一开始就是坚定的地球文明起源论支持者，所以即使他也是高层之一，也会觉得他是“好人”，这样对于联邦的愤怒就会转移到其他固定几个人的身上。
　　这一招非常无耻，但是管用。
　　程流当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在不远万里来到中央星、见到当初启蒙自己的老师的弟子时，才会如此失望，并直截了当地对卢笙乐说：“你没有继承到宁先生的半点骨气。”
　　卢笙乐承认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远不如恩师。
　　但是他还是觉得，联邦这样的做法没有错。
　　它诞生于人类最后的希望之中，这艘承载着文明火种的诺亚方舟，在过去的几千年内的确走偏了方向。但是无论是他也罢，那些在研究所内和人工智能一起彻夜解析的研究员们也罢，甚至是这个会议室内坐着的大多数人，卢笙乐都认为，在各自的立场上，他们都在为了让这艘庞大的巨轮重回正轨，付出自己的努力。
　　“还有一件事，”元帅又道，他看向议长，“跟那个晏河清的合作，你们联系他了吗？”
　　议长叹气道：“联系了。他说合作可以，但是必须要我们答应他几个条件。”
　　元帅快速皱了一下眉：“什么条件？”
　　当时乔镜发过来的原话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但是在请我帮忙之前，不如你们先去看看联邦系统里那十几条关于救济金的驳回申请。”
　　联系他的人一脸冷汗地打字：“非常抱歉，但我们其实并不知情……”
　　“我知道，”乔镜回复道，“议长女士和元帅阁下贵人事忙，怎么可能注意到一个穷学生的救济金问题呢。”
　　联络人：“对不——”
　　乔镜再一次用回复打断他：“不需要道歉，哪怕这个穷学生是联邦英雄的儿子，哪怕他的父亲被人污蔑是骗子，哪怕他因为这件事在学校饱受嘲讽欺凌，并且连饭都快吃不起了。没关系，我都可以理解的。”
　　联络人：“……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职。”
　　“让那两位亲自来找我，否则免谈。”最后，乔镜态度强硬地用一句话结束了这次失败的商谈，“还有，请把我上面的这些话转述给他们，我很想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元帅越听脸色越沉，他按捺着怒气，问道：“那你去找他了？”
　　议长：“找了。他说不接受私下道歉，必须要您亲自录视频道歉，而且不是对他，是对着他的父亲。因为乔先生是您手底下的士兵，而您作为元帅却……”
　　元帅：“却什么？”
　　“却，”议长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与他的对视，“任由自己的士兵在牺牲后被媒体污蔑抹黑，无动于衷。”
　　元帅猛地一拍桌子。
　　一声巨响，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盯着男人，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的狰狞，眉宇沉沉，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但元帅却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紧攥着双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会议室内，有人在无声地叹息。
　　他也是元帅的部下之一，对于当初天梦号的事件，知道的自然比旁人更加清楚。
　　元帅之所以会发怒，是因为自尊心受挫；受到如此指责后却依旧默不作声，是因为对牺牲部下的愧疚。
　　……在这件事上，元帅和他们，都问心有愧啊。
　　“我记得，”不知过去多久，元帅终于声音嘶哑地再度开口了，“晏河清的直播间，好像很久都没有再开过了吧？他有没有说过，自己接下来准备写什么？”
　　这个议长也不清楚，倒是卢笙乐经常在星网上混，还加入了晏河清的讨论区。他回答道：“这个奇迹公司的老板在采访的时候透露过，晏河清下面要写一则短篇，名字叫《念长安》，长安是一座古代都市的名称。”
　　元帅不可置信道：“古代都市？他哪里来的这些详细资料？”
　　卢笙乐也不清楚，他猜测道：“那个地球光脑之前就是存放在晏河清家里的，或许是他在我们之前就从里面解析出了一些东西？”
　　元帅：“他还只是个学生！哪里来的能力解析这个？”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研究所所长不得不出声提醒道：“元帅阁下，别忘了他的母亲曾经是我们研究所的天才研究员啊。现在联邦的中枢系统基本都是由她主导开发的，还有学生系统阿莱，也都是她提出的设想。”
　　“…………”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的父母都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这对夫妻对联邦的贡献有目共睹，而且一心为民，不求回报。但他们的儿子在他们去世后却遭受了一系不公的对待，最后沦落到靠救济金生活，甚至最后连救济金的申请都被人驳回了……
　　想到这类，就连元帅也不禁沉默了。
　　最终，他艰涩道：“好吧，我答应公开道歉。除了这个之外，他还有什么要求吗？”
　　“还有一个。”
　　“……说。”
　　元帅已经做好了底线退让的准备，但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的一个要求：
　　“他说，想要匿名出版一本书。”
　　乔镜把那个年轻人写的书扫描成了文档，储存在了自己的光脑内。原版他放在了墓园，因为他觉得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保管它，哪怕是他自己。
　　之所以匿名发表，还是由于乔镜的一点私心。
　　他用乔先生儿子的身份帮这位英雄洗清了冤屈，也希望这个年轻人的愿望能被所有人看到。但如果按照本名出版，人们只会认为这本书是他自己的自传。
　　乔镜不想造成这样的误会。
　　这本书的确写的很一般，但是乔镜又在书的最后加上了一个章节。
　　这个章节，是关于一个年轻的作者是如何在生活中挣扎着想要上浮，却最终还是败给了岸上那些朝他扔石子的人们，带着遗憾和不舍沉入海底的故事。
　　在全书的最后一部分，他写道：“无论岸上的声音再大再响亮，他至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有错，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错。只是坚持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想要安静地睡一觉，不被任何声音打扰，而这本书，就是他在梦中所经历的故事。”
　　“众生没有真相，只有好恶。但是请牢记：石子也有重量。”
　　至于这本书的名字，乔镜决定将它取名为《美梦》。
　　当再一次收到联邦联络员的消息后，他把这本书打包发给了他们。至于没有出版社也没有书店，要怎么出版售卖，这些就不是乔镜该考虑的事情了。
　　他只希望，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灵魂的话……
　　那个年轻人，能够在天堂上和自己的父母一起，看到自己的美梦成真。


第132章 
　　虽然知道肯定会有专人帮忙写稿，但是当那则道歉视频发出来后，乔镜还是坐在光屏前，完完整整地看完了整个视频。
　　“对了，”景星阑在旁边说，“现在星网上很多人都让当初那些污蔑乔先生的媒体和网友道歉，还有不少记者想采访你，我都替你回绝掉了。”
　　“嗯。”
　　“不过，这里还有一封信。”他停顿了一下，“是魏邱寄来的，你要看吗？”
　　乔镜头也不抬：“扔垃圾箱里。”
　　景星阑给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唐老板刚才联系我，说有个偶像男团想要在星际巡回演唱会上使用飞剑和虚拟投影技术，所以想要找你要授权。”
　　这回，乔镜终于有了反应。
　　只不过他一时半会实在没法把偶像男团开演唱会和仙侠小说联系起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
　　景星阑盯着光屏上唐老板发来的一长段消息，也有些哭笑不得：“意思就是这个男团想在演唱会上搞一次和《君不见》的联动，虚拟歌姬知道吧？”
　　乔镜点头。
　　“差不多就是一个类型的，只不过换成了《君不见》里的人物而已。”
　　但是乔镜一想到叶东风站在舞台上大跳男团热舞，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这俩画风都不太一样吧！？
　　景星阑：“这倒不会。他们那边说只是让人物走个过场，简单做做舞剑的动作而已，不会崩人设的。”
　　“飞剑我没意见，”乔镜说，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创意，“只不过虚拟投影这个……叶东风和千音就算了吧，少年时代的庄云也倒还勉强适合这种场合。”
　　景星阑忍笑道：“行，那我就去跟他们这么回复了。”
　　等他走后，乔镜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让阿莱登录奇迹公司的官网看了一眼，结果让他吓了一跳——
　　原本只有四五种类型的周边，在这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内，一下子就变成了三十六种！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再加上一个扇子，光是武器就有足足九种不同的类型。
　　而且在这次的事件过后，唐老板更是抓准了时机，打着“复兴古地球文明”的旗号，直接在官网的购买界面一口气上线了三百多万件汉服！
　　三大星域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价格自然也是由奇迹公司自己主导制定的。其他商家就算想照着他的样式抄，打板制作都要至少半个多月。
　　如果按照一件汉服一百星币的净利润来算的话……
　　乔镜忍不住想，唐老板这次是赚麻了啊。
　　现在这三百多万件汉服，官网上显示的库存只剩下了不到十几万件，估计后续还要继续生产几倍的数量才能满足星际人民的需求。都说物极必反，在历经了几十上百年的压制后，如今的社会风气也引来了触底反弹，只要是和地球文明相关的东西，在星网上的热度基本都是居高不下。
　　而他这个晏河清的主播账号，更是直接人气狂飙，成为了星网上屈指可数的几位9级大主播之一。
　　——同时，也是升级最快的主播，没有之一。
　　说曹操曹操到，乔镜正想着这件事呢，忽然光脑就接收到了一则消息。
　　部长：“晏先生，马上一年一度的群星晚会就要召开了，不知您是否有空来参加这次的活动？”
　　群星晚会就是星网为头部主播举办的年会，也算是为他们提供一个用来交流感想、增进热度的平台，很多主播都会在群星晚会前、或者当晚互相沟通合作，确定自己下一年的发展方向。并且星网还会在晚会上为主播们颁奖——好巧不巧，这个年度大奖的名称，也是星辰奖。
　　因为晏河清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很多人都猜测，他很有可能成为星网有史以来第一个10级主播，所以这次不少人都想要在晚会上跟他见一面，哪怕只是聊上两句也是好的。
　　但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晏河清从来不露脸。
　　大众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谁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来。
　　对此，乔镜表示：
　　“没空，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部长在办公室内叹了一口气：“这么跟您说吧，晏先生，这次的星辰奖我们肯定是颁给您的，否则别说网民们了，就连主播内部也会有质疑的。您如果不来领奖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们写一段获奖感言？至少得有个不来的理由吧。”
　　这点小要求乔镜还是能满足的，只不过他看了一下今年群星晚会举办的日期，还是跟部长坦白道：“其实那天我本来是打算开直播写新文的，要不，你们就直接连到我的直播间里？”
　　部长一激动，打字的时候就没过脑子：“真的吗！？晏老贼你终于开新文了！”
　　乔镜：“…………”
　　“咳对不起，我是说，太好了，晏先生，”部长秒撤回刚才的消息，努力装出一副都是口误我是个正经人的模样，但很可惜，乔镜已经看到了，“不过晚会的时间有限，能问一下吗，您这次的直播时长大概是多久？”
　　乔镜思考了一下：“应该不长，短篇的话，二十分钟就能结束。”
　　部长立刻道：“好的！那我立刻跟筹备人员讲，让他们在晚会最后加入这个环节！”
　　但等聊天界面一关，部长就立马无缝切换上“粉粉可爱桃”的马甲，去讨论区里开贴狼嚎起来。
　　【主题】：《兄弟们！姐妹们！晏河清终于终于终于要开直播啦！》
　　【楼主】：我是粉粉可爱桃，各位，刚刚我冒死从老贼那边打探了一下口风，他说群星晚会的时候开直播！啊啊啊啊啊啊！
　　1L：卧槽，粉粉女神！真的是女神本人吗？
　　2L：应该不会有错了，主播房管在讨论区开贴都会有标识的。所以说！晏河清真的要写新书了吗？
　　3L：好耶！诸君，我好兴奋啊！
　　4L：我有点害怕，这次写什么？我的小心脏真的受不了虐……呜呜呜星网上的那一版据说是晏河清本人写的结局真的看得我太伤了，连着一星期都没缓过来。
　　5L：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唐老板在采访里透露过，是个短篇，讲古代都市的，叫《念长安》。
　　6L：不会吧，晏河清也开始蹭热度了？
　　7L：楼上的搞清楚好吧，这件事爆出来之前晏河清就打算写了，就连奇迹的采访也是在联邦演讲之前出的，时间线拜托搞明白一点，不要随便造谣。
　　8L：我是楼主，大家不要歪楼啊，这是正经的讨论帖。透露一下内部消息，这次群星晚会上会有特别彩蛋哦！大家记得准时收看！
　　9L：怎么？粉粉女神这意思……难不成晏河清是打算参加这次晚会？
　　10L：好哇！终于被我逮到了！我非要看看晏老贼长什么样，看看连着几天让我泪水浸湿枕头的男人到底是奇丑无比还是帅得惨绝人寰！要是帅哥我还能勉强原谅他一下，咳。
　　11L：笑死。不过怪不得现在大家都说星网上就属晏河清讨论区的网友文化水平最高呢，瞧瞧这成语用的，一个个都快跟大文豪一样了。
　　12L：但我觉得晏河清应该不会去的，以他一贯的作风，像是这种出风头的活动应该都不会参加。不过今年的星辰奖肯定是他的没跑了。
　　13L：星网直播区这八个9级大主播，两两一组拉帮结派，现在突然冒出了个晏河清打破了平衡，估计都在想着怎么下注拉拢吧。晏老贼比我们想象中的抢手很多啊。
　　14L：这是当然，要是他不厉害的话，咱们至于一面被他刀的死去活来，一面还巴巴地呆在这讨论区自己刀自己吗？进了这坑底，就别想出来了……
　　在粉粉可爱桃开完这个讨论帖之后，各种关于晏河清下次直播内容的猜测、关于他是否参加群星晚会的猜测帖立刻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很显然，对于这次时隔已久的直播，网友们表现得都非常期待。
　　然而，就在群星晚宴开始的前几天。
　　一位ID名为“明河”、坐拥上亿粉丝团的机甲分类8级大主播，却突然公开宣布，因为受到这段时间披露人类起源真相的影响，决定就此转型，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人们了解到地球文明的灿烂辉煌。
　　而当观众们进入他的直播间后，却发现——
　　“这是在模仿晏河清的直播风格吧？”
　　“就连写文构建全息世界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在模仿啊。”
　　“嗯……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这么做在主播之间很常见，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 1。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模仿晏河清呢，这主播也挺厉害的。”
　　星网直播区作为最能吸金的一个大区，各路主播跟风蹭热度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但是乔镜的直播方式之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代替品，最大的原因，还是这么做对主播精神力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很多精神力90以上的主播都曾尝试过，但要么是构建出来的画面精美但剧情无聊，要么就是剧情还行，但环境细节不忍直视。所以最后大家都纷纷放弃了走这条路子——虽然眼馋晏河清的人气，但人家的确是凭本事一路升上来的，羡慕不来。
　　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复制晏河清路子的主播，尽管知道他就是在模仿，但光是这个噱头，就吸引了一大波网民过去看热闹。
　　但是看着看着，他们就发现，这个叫明河的主播了不得啊！
　　他在直播中科普的这些内容，就连联邦官方都还没对外公布，一看就是有背景的大佬！
　　明河显然很满意自己这次直播的效果，还故意让一些大粉在弹幕中引导观众们这么想。
　　而他这次直播的内容，是向粉丝们科普一个名为“华夏”的古代地球文明。
　　他在字幕中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古代地球文明分为很多不同分支，其中最为悠久的就是华夏文明。大家请看，这是华夏的皇宫，也就是皇帝居住的地方。而皇帝，就是当时民众对一国之君的称呼。”
　　观众们：“…………”
　　这小房子，怎么感觉，有点儿寒酸啊？
　　不过古代嘛，可以理解。
　　他们继续往下看，明河已经开始介绍起了皇帝的饮食：“古代的生活条件有限，所以生产力水平低下，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享受一国最珍贵的美食。他们管这个叫做‘御膳’，皇帝一般有十二道配菜，品种非常丰富，其中包括了两款炖菜、两种汤、一道炖肉、三种咸菜——哦对了，那个时候他们习惯把这个叫做泡菜。”
　　观众们看着这一桌子的配菜，都觉得有些心疼：
　　“古代人就吃这个吗？”
　　“华夏好寒酸啊，我们的祖先真不容易。”
　　“物资匮乏嘛，也没办法的。”
　　“我要穿越回过去，那肯定会饿死的。”
　　因为好奇网友们的热烈讨论，直播间的热度节节攀升。明河和他背后一起筹备这次直播的团队看着飞速上涨的观众人数，喜笑颜开，都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
　　直到一条新的弹幕出现，顿时在直播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晏河清：“你再说一遍，这是华夏？”


第133章 
　　因为晏河清的这条弹幕，直播间内好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这也难怪。
　　作为星网直播区内有名的孤狼，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别的主播的直播间内。而且看这句问话，怎么感觉火药味十足呢？
　　所有吃瓜群众都兴奋起来了，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中间挑火，还有一些讨论区的粉丝们也闻风赶来，但他们都还没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呢，就被几个明河大粉夹枪带棒阴阳晏河清的话气得血压升高，撸起袖子直接下场——
　　晏老贼是我们叫的，你们算老几？
　　请称呼他为尊敬的9级大主播·史上最强新人·晏河清先生！
　　在最后，整个弹幕内一片乱糟糟的，都没人注意到明河直播的内容了，导致明河不得不暂时中断了直播。
　　但令众人不解或失望的是，晏河清自发完那条弹幕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好不容易的转型，眼看着就要大获成功却被人硬生生搅合黄了。明河气得要死，在和团队商量过后，他在自己的主页上发布了一则露脸视频。
　　在视频里，明河一脸伤感地说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仰慕晏河清，所以才想着向前辈学习，努力提升自己的直播水平。这次能被偶像看到他很高兴，如果偶像觉得他有哪里做的不好，自己也一定积极改正。
　　先不提明河的粉丝们如何因为这一则道歉视频而群情激奋，觉得自家主播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些大主播太仗势欺人了。在晏河清的讨论区内，反倒是呈现出了一派和谐安详的场面——
　　【主题】：《品·茶·大·会》
　　【楼主】：蹭个热度。问一下，大家买的茶叶都到了吗？
　　1L：到了。刚学着叶宗主的手法泡了一次，真是好茶啊。
　　2L：是极，妙极。真是好茶啊。
　　3L：星网极品碧螺春，名不虚传，这次算是见识到了。好绿，好尖，好茶！
　　4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咱们讨论区真的，个个都是人才。
　　5L：晏河清我日******！你们这群人******！*****！！！
　　6L：嚯，楼上这位明粉儿，咱们说话文明一点行不行？一句话有半句话都被系统屏蔽，您这是今早没刷牙就跑出来了吧？
　　7L：是啊，咱们开个帖子交流一下品茶心得，又碍着你们什么事了？管理员呢？赶紧的，把这人拖下去，免得继续发疯。
　　###管理员008已将【一个对晏河清失望至极的老粉】禁言###
　　8L：这ID笑死我了。不过终于清静了，来来来，大家继续品茶。
　　9L：我倒有不同的意见。依我看，这茶恐怕太次了，是叶宗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怎么能算得上是品茶？
　　10L：确实。叶宗主喝的茶，那可是灵圃出品，孕育天地灵气，山泉水浸泡，清香扑鼻，回味无穷；咱们这次遇上的，虽然也是回味无穷，不过恐怕是臭气吧。
　　11L：哈哈哈大家终于不装了。那我也不装了，说真的，那主播在视频里一口一个“前辈”、“偶像”的喊着，我不知道晏河清咋想，反正我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12L：最搞笑的是，这人还说什么“仰慕晏河清，向前辈学习”，我呸！你要是大大方方说自己就是模仿，就是蹭热度，那我还觉得你挺坦荡，用这个学习当借口，是恶心谁呢？
　　13L：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还在那儿一脸可怜兮兮地说我们这些大主播的粉丝仗势欺人，笑话，我们平时骂晏河清比他们还狠一百倍！但是自家人可以骂，那是因为对晏老贼又爱又恨，他们算老几？
　　14L：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晏河清为什么要突然跑到他直播间去发那条弹幕啊？感觉他好像挺生气的样子。
　　15L：谁知道。等着看吧，两方都不是会服软的，这事肯定还没完呢。
　　事实证明，这位网友的预言非常准确。
　　事情的确还没有完。
　　在这之后，明河又开了几次直播，还是介绍华夏文明的内容。但这次他又加派了人手，用大粉和房管把直播间的弹幕管的死死的，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
　　他也的确成功了。
　　短短几天内，粉丝数量暴涨了快三百多万。
　　在庆功宴上，一群中小主播连着过来向他敬酒，明河一个兴奋就喝高了，在听到他们“明哥，恭喜啊，马上你就要成为第十个9级大主播”的恭维时，更是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哪里哪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到时候我在直播里给大家宣传宣传，一起发财！”
　　他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说话还是有点水平的，心眼更是半点不少。
　　这话一说出口，立马又让在场人纷纷拍起了明河的马屁。还有人问道：“明哥，我看最近晏河清那边好像都没啥动静啊，他没有私底下找你协商吗？还是说这就是服软了？”
　　“没有，”明河脸颊通红地举着酒杯，盯着灯光下熠熠闪光的餐盘，冷笑一声，“估计他也反应过来了吧，我背后要是没有联邦内部的人提供资料，哪里能开这种科普类型的直播？全星网独此一家，就算晏河清精神力再高也没用，现在最热门的话题，还是和地球文明相关的内容，别的都要靠边站。”
　　“可是我听说晏河清下次直播的主题，好像也是关于一个……叫什么长安的古代城市？”
　　“长安是什么东西？”明河先是在自己拿到手的资料里快速回想了一番，在确认没有相关记载后，立刻嫌弃地撇了撇嘴，“听都没听过。我直播的可是皇宫！一国之都懂吗？别什么野鸡城市都来碰瓷。我跟你讲，现在的观众都是很挑的，别看他们喜欢的是地球文明，但是要真给他们看那些原始人住的茅草屋石头房子，那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明哥果然厉害啊！”
　　再次得到四座的称赞，明河这才满意了。
　　“来来来，哥哥今天带你们几个开开眼，”他靠在座位上，望着端着大餐盘走进来的服务生，豪迈道，“我特意安排这儿的大厨们做的，华夏皇宫御膳，没吃过吧？”
　　众人惊叹地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一桌子……精致小菜，先不提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肯定是交口称赞的。
　　“明哥大气啊，”有人忙不迭地尝了一口，都还不知道什么味呢就开始拍马屁，“多亏了明哥，咱们也是享受过华夏皇帝待遇的人了！”
　　明河大笑起来：“放心，今后好好跟着哥混，保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在开饭前，他还特意和其他人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明河站在C位，还故意给了满桌子的菜品一个特写，标注：“丰盛的晚餐！今天和朋友聚会，也请大家吃一顿华夏御膳:D”
　　明河的粉丝们立刻表示羡慕了，这些菜看上去就好好吃，他们也馋了。
　　但下方的评论区还是出现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菜摆的挺好看的，不过你们吃得饱吗？”
　　明河的粉丝们认为这绝对是晏河清的粉丝，故意来捣乱的，并且齐心协力把这条评论举报掉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他们在这次的“战斗”中大获全胜。
　　“有的时候，”景星阑在旁边悠悠点评，“你不得不相信金钱和热爱的力量，可以让一群主播甘愿饿着肚子拍人马屁，也可以让粉丝为了维护自己的偶像睁眼说瞎话。”
　　乔镜勾了勾唇，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小黑猫笑得直接一头栽倒在了沙发抱枕里。
　　夺笋啊！
　　“不过，”在笑过之后，乔镜还是认真地分析起了明河这个人，“他应该在联邦内部有一些人脉，如果不打着华夏的名头，科普的这些东西也确实是事实。”
　　景星阑把沙发上的008捞起来，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毛：“人脉？我倒觉得是仇人还差不多。地球光脑里储藏的数据还不至于连这些最基础的史料都会弄混，只能说，那个明河要么拿到的是零碎的资料，要么就是拿到的资料太多，本人又粗心大意到了一种地步，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我对他犯错的原因不感兴趣，”乔镜平静道，“我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
　　他发那条弹幕，第一是因为当时实在没忍住，第二就是为了提醒明河，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科普内容的正确性。
　　但是哪怕他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了，明河这段时间却丝毫不想着反思，反而是变本加厉地继续直播，颠倒黑白，张冠李戴。
　　那乔镜自然也不会再跟他客气。
　　明天就是群星晚会举办的日子，到时候星网上起码有几百亿人们都会守在光脑前，收看这次盛会。
　　届时，乔镜会让所有人知道——
　　什么叫做真正的古都长安，大唐盛世。


第134章 【营养液90000加更】
　　“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今年的群星晚会现场！相信大家都已经非常期待了，今年的星辰奖究竟花落谁家呢？”
　　听到主持人似曾相识的话语，正低头调试着脑波链接仪的乔镜动作停顿了一下。
　　景星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没，”乔镜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起了自己的工作，“只是稍稍有些感慨而已。”
　　星辰奖。
　　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这个奖项扯上任何关系了。
　　但星网作为一个用户遍及三大星域、日浏览量达到千兆级别的庞大机构，举办活动的排场可不是星辰网一个小小的上市公司能够比肩的。
　　光看这次晚会举办的场地就知道了——
　　星网直接租用了一艘载重上亿吨的宇宙运输舰，并且将这个足以并排放下三艘航母的巨大平台，改头换面变成了今天的晚会现场！
　　至于人类无法在太空中生存的问题，这个也不用担心。
　　整个平台的上方都笼罩着一层纳米级别的防护罩，透明轻薄的就像是泡泡一样，但却可以抵御近乎百分之百的宇宙辐射，并且提供人类活动所必须要的氧气。透过这层薄膜，在场的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茫茫太空中闪烁的漫天星辰、瑰丽的星云和宇宙深处一闪而逝的流星——这就是星际时代的浪漫。
　　嘉宾进场的预定时间很快就到了。
　　这次星网官方一共邀请了八千多位来自不同星球的主播，从1到9级都有，就连联邦的几位高层也都出席了这次晚会。现场的观众、嘉宾、工作人员和后台表演的演员加起来，人数甚至达到了十二万人之多，线上观看的人次更是从刚开始的几百亿，在晚会开始的几分钟内就又往上翻了一倍。
　　除了联邦杯之外，三大星域每年最大的盛事莫过于此了。
　　乔镜觉得，它有点儿像是星际人民的春节联欢晚会。
　　9级主播基本上全都到场了，但被无数人心心念念的晏河清却保持了他一贯的神秘作风。星网估计也是想搞个噱头，明明乔镜都提前跟他们说了不去，却仍然在大主播的那一桌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
　　在镜头扫到那个空座位时，晚会直播间内的弹幕立刻开始了刷屏：
　　“晏河清又没来啊？失望，还想看看他长啥样呢。”
　　“别是长得奇丑无比，根本不敢出来见人吧哈哈哈。”
　　“不是，你们有完没完？这都多少天了还咬着我们不放呢？”
　　“谁咬你们了？搞笑，我说的有错吗？一群***，别来碰瓷啊。”
　　“到底是谁先碰瓷的！？晏河清不计较，不代表其他人不清楚好吧！”
　　“这次晚会的邀请名单上本来没有明河的，就在昨天晚上才被人加上，要是按照今年上半年的成绩，8级主播几千号人，哪能轮得到他？还真以为你们那主播是什么旷世奇才了？
　　“捡别人吃剩下的东西也不嫌恶心。粉丝还到处吹他有多了不起的背景，能拿到什么内部消息，别是背地里抱大腿都把裤子都跪烂了吧。”
　　眼看着弹幕里又要吵起来，部长立马让后台把“晏河清”、“明河”、“主播”几个关键词和谐掉。但是考虑到直播效果，满屏的“***”实在不太好看，所以每次年会的时候星网后台都会更改一下屏蔽词的显示方式，变成——
　　喵喵喵。
　　几个字被和谐就喵几下，而且实践证明，看到弹幕里的各种“喵喵喵”，还能有效降低网民们的戾气，减少吵架的次数。
　　008：圣火喵喵教万岁！
　　好不容易网友那边平息下来了，部长赶紧给乔镜发消息：“晏先生，等到星辰奖颁完后我们就会把镜头切换到您的直播间内，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如果有什么问题还请务必告知我们啊。”
　　这场晚会光是筹备人员就多达一百多万人，部长当时把这个构想提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但令他吃惊的是，联邦那边居然直接说了，让星网高层批准这条申请。
　　这才是真正有背景的大佬吧！
　　乔镜却以为部长说这番话只是单纯担心到时候会出纰漏，他回复道：“放心吧，我这边准备的很齐全，没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开始直播。”
　　部长回过神来：“那就好，拜托你了晏先生。”
　　在精彩的机甲表演过后，现场掌声热烈，观众们的热情都被点燃了，纷纷在座位上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期待着接下来的颁奖仪式。
　　最先开始的是一些比较小的奖项，很多都只是在光屏上显示一下名字，毕竟晚会时间有限，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每个人都上台发表获奖感言。越到最后，颁出的奖项含金量也越高，没过多久，台上的主持人就念出了今晚最重量级、也是最没有悬念的一次颁奖词：
　　“本年度获得星辰奖的主播是——晏河清！”
　　“同时，”但不等观众们鼓掌欢呼，主持人又紧接着道，“他也是本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和人气奖的获得者，虽然他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来到现场，但还是让我们恭喜这位最强新人，成为星网直播区有史以来第一位三冠王！”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就连坐在另一桌的明河，在这种时候也微笑着和其他人一起鼓起掌来。
　　毕竟面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晏河清还是他亲口认下的“前辈”和“偶像”呢。
　　直播间内，粉丝们更是激动的在弹幕里不停刷屏，但是因为屏蔽词的原因，画风就变得有点儿奇怪了：
　　“喵喵喵牛逼！”
　　“这才叫真正的大佬。喵喵喵今天都没到场，照样拿了三个奖回去！”
　　“听说喵喵喵今晚还有直播呢！会和晚会联动吗？”
　　“牌面啊！晏老贼……咳算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就不这么叫了，还是叫喵喵喵吧。喵喵喵牛逼！”
　　“哈哈哈哈好怪哦，满屏都是喵喵喵。我也要来——恭喜喵喵喵！”
　　待掌声渐渐平息后，现场的观众们本以为晚会即将进入尾声了，没想到台上的主持人却朝他们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各位，虽然今天星辰奖的得主没有来到现场，但其实，他也为我们准备了一场特别的表演。”
　　“相信大家都已经在进场的时候收到我们工作人员发放的眼镜了吧，”主持人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很有未来星际时代特色的数据眼镜，朝着下面示意了一下，“现在请大家把它戴上。这一次，星网考虑到各个星球人们不同的需求，特意准备了平面、全息和针对现场观众们的3D式直播，三种不同的类型，争取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这次精彩绝伦的表演。”
　　“所以，闲话少说——”
　　“让我们有请晏河清先生，在今晚这个特别的日子，为我们书写这部来自八千年前的传奇故事！”
　　下一秒。
　　整个会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但四周并不是一片漆黑，随着一声惊呼，观众们纷纷仰头望向上方的天幕。
　　无数星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变成了三个熠熠闪光的毛笔字——
　　《念长安》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寂静。众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起初，是隐约的歌声。
　　伴随着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击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歌词听不太懂，但是那奇特的韵律却又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好听。
　　黑暗中，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清风徐来，乌云散去，在这一刻，来自几千年后的人们，终于亲眼目睹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全貌——
　　东西对称，形似棋盘，山原龙脉北走六十里，而龙首汇聚之处，即为大明宫。
　　大唐天子处理朝政、帝国大朝正宫所在。
　　击打声仍在持续，只不过这一次，声音的发源地是他们脚下的整个城市。
　　皎洁的月光在大地上汇聚成了一首诗：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唐·李白”
　　比起现场的观众们，还是直播间戴上脑波链接仪的网友感受的更真切一些。恢弘古朴的建筑风格、规整严谨的城市布局，和生活在这座古老城市内勤恳劳作的人们，都带给了他们莫大的震撼。
　　并且，还冲垮了许多人在这段时间内刚刚建立好的，对于“华夏文明”的印象。
　　不是说，古代生产力低下，人们的生活条件都很落后吗？
　　这房子，这建筑，真的是八千多年前的古人能建造出来的？
　　但晏河清还是照旧他的风格，自顾自地写着自己的故事，并没有理会观众们在弹幕中发表的疑问。
　　清晨，晨曦照亮大地。
　　众人的视角猛地拉近，一所小院内，一只小黑猫睡眼惺忪地睁开了双眼。
　　它懒洋洋地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舒展身体，张开爪子，身上每一根毛毛都在早晨的阳光下舒展开来，变得蓬松而温暖。
　　因为画面太过于精细，虽然不知道晏河清写一只猫有什么用，但是很多人都惊叹于这出神入化般的精神力运用，在细节方面，已经达到了人类能够想象的极限。
　　这一点倒还真不全是乔镜的功劳。必须要感谢008这只瞌睡虫每天随时随地睡觉，看多了它翻身、瞌睡、打呼、伸懒腰的场景，乔镜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该如何构建一只猫咪。
　　这只小黑猫长得和008几乎一模一样，它在醒来后，没有立刻回应下方小主人的呼唤，而是先扭头朝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望了一眼，然后才跳下去，等待着少女投喂的饭食。
　　作为一只大户人家的猫咪，它的待遇也是非常好的。在吃晚饭之后，少女还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小巧的牡丹花项链——虽然是用针线缝出来的，但那做工却丝毫不逊色于各种金银制品，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小黑猫却大概是嫌弃它有些碍事，还伸出爪子拨拉了一下，想要把它弄掉。
　　“不可以摘下来哦，”穿着淡黄色窄袖短衫和绿色长裙的少女弯下腰，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样子，别人就不会觉得你是野猫啦。”
　　小黑猫扬起头，朝她“喵”了一声。
　　但作为一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猫咪，尽管少女的照顾让猫留恋，小黑猫也始终向往着外界的花花世界。
　　在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无忧无虑的小黑猫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它要出门冒险啦！
　　趁着少女读书的功夫，小黑猫飞快地爬上墙边的树干，又顺着树枝落到墙头，轻巧地一跃而下。
　　一个全新的世界，就此在它的面前展开。
　　接下来，观众们和这只对大千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的小黑猫一起，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开启了一段奇妙的旅程。
　　小黑猫先是循着味道来到了卖鱼的地方，也就是唐代的市内。这里售卖着来自这个国家各个地方的不同商品，甚至里面还有不少商品，是来自突厥、吐蕃、天竺、高丽、百济等等一些小黑猫根本听不懂的地方。数量之多，品种之广，让它的一双猫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最后，小黑猫果断放弃了理解这些人类们的语言，趁着人多，偷偷叼走了一条鱼贩子摊上最小的一条小毛鱼，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贼猫，站住！”
　　但是那个人类还是很生气，幸好小黑猫机智地挑了一条人最多的路逃跑。这里街道上的人比外面的多好多，别说车子了，就连人走路的时候都要人挤人。
　　果然，鱼贩子没有追上来，毕竟只是一条那么小的小毛鱼。
　　小黑猫回头望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它跑的有点儿累了，于是就蹲在角落里，默默地把小鱼干吃下了肚。但是很快又觉得有些渴，还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儿困。
　　小黑猫开始有点儿想念自己的主人了。
　　但难得偷跑出来一趟，它还是跳上墙头，在城中漫步起来。跟随着它的视角，观众们也看到了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们和各色美食——
　　比脸还大的胡饼、滚烫鲜美的馄饨、白莹如玉的粽子、滋滋冒油的烤羊腿、还有用赤蟹膏肓和蟹肉为内馅做成的新鲜面食……别说小黑猫了，就连很多直播间的观众们都开始哀嚎起来。
　　晏河清，你不做人啊！
　　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们很多人都还没吃饭呢！
　　就算吃过了，闻着这香气，谁能不馋？
　　小黑猫还特意蹲在那家烤羊腿的摊子外面，眼巴巴地盯了好一会儿，期间晏河清又对那条羊腿进行了从色香味各个方面的细致描写若干，刺激的观众们口水直流三千丈。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拎着他的领口说你差不多得了啊，深夜放毒，三年起步！
　　最后小黑猫眼见着吃不着了，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半分钟的时间内，三大星域内外卖的订单数量直线上升，甚至刷新了平时饭点的记录。
　　就连晏河清的粉丝们都是头一次发现，原来这位还有当美食主播的天赋。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
　　黄昏时分，城中却显得比白天时还要忙碌。小黑猫从人类的各种行为中恍恍惚惚地察觉到，今天似乎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人们叫它……上元节？
　　但它实在是太困了，又困又饿又渴，还十分想念主人和自己的小窝。于是小黑猫爬上城中最高的一棵树，希望在这里主人就可以看到自己了，然后慢慢陷入了梦想之中。
　　直播间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长达十几秒的寂静，期间晚会现场的嘉宾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呼吸声都情不自禁地放轻了。
　　只有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明河死死地攥着拳头，恨不得把鼻梁上的眼镜扔到地上踩个稀巴烂。却又因为有这个心没这个胆，所以只能僵坐在座位上，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的笑容不要在下一次灯亮时显得太过扭曲。
　　在长安城的全景出现的那一刻，虽然弹幕中暂时还没人想起他，但是明河已经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的被人给耍了。
　　怪不得晏河清当初会发那条弹幕……怪不得他在这之后不作任何解释……
　　明河绝望地想，这次直播之后，全星际都会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文明。
　　十几秒漫长的黑夜，结束于一道烟花绽放的声音。
　　小黑猫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正巧看到焰火升上夜空，绽放出明亮的花束，而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让所有人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
　　古城的街道上，千万盏灯火连成一片灿烂的星海，铺满了整个长安城。
　　香车宝盖开道，舞女连袖成云，丝竹凤箫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场景，就连宫廷大家中的贵女们，今晚也都结伴出门来赏灯。她们穿上最美的衣裳，轻衫掩酥胸，罗薄透凝脂，不穿内衣，外批罗衫，走路时娉婷袅娜，宛如天上的仙女下凡。
　　之前星网上就公认，晏河清很会写美，也很懂美。这点并不仅限于人，更在于景。这一次，他更是把自己对美的感悟毫无保留地用文字书写了出来，又将其化作一幕幕场景，直击人们的心灵。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被这盛世的恢弘气度所打动，又沉醉于美景之中，无法自拔。
　　但小黑猫却被这样的景象吓到了，它一路小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总之四周的人越来越少，只能时不时地看到一队戒备森严的护卫在巡逻。就在它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纤纤玉手将它从城墙上抱了下来，在看到小黑猫脖子上挂着的牡丹项链时，轻轻“咦”了一声。
　　“原来你就是妹妹在找的那只狸奴，”这位穿着雍容华贵、额上点着鲜红花钿的女子笑道，将小黑抱在了怀中，安抚地摸着它的皮毛，“莫要乱跑了，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出宫。”
　　她梳着高髻，各种由金子打造而成的发饰插在乌发间，却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华丽。女人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灯火，挥退了下人，自己一个人在前面抱着猫走着，慢慢回到宫殿中。
　　金碧辉煌的殿内之景，让今天经受了太多冲击的观众们都有些麻木了，但是看着这些每一件都光彩夺目的传世之宝，他们还是会被古人登峰造极的技艺所折服。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居处啊！
　　相比之下，明河之前的那个，就实在是……
　　啧，不说了，还是赶紧看晏河清的直播吧。
　　“长安很大，”女人把小黑猫放在一个软榻上，让底下的人给了它一碗吃食，饿了一天的小黑猫双眼放光地开始狼吞虎咽，差点儿没把盘子都给咽下去了，“你一个小小狸奴，怎么可能走的完？”
　　说完，她垂下眼眸，轻轻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自豪，和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这座城啊……”
　　“只要见过一次，这辈子肯定都会心心念念，忘不了的。”
　　随着最后一行字的书写，这次直播便就此结束了：
　　“《念长安》——完。”
　　晚会的灯光再度亮起。
　　但所有的嘉宾们都坐在座位上，直到一位联邦高层叹息一声，主动鼓起了掌。
　　听到掌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掌声蔓延在会场内，直播间里的弹幕刷新速度更是快到根本难以用肉眼看清，这都还是星网后台在经过限流之后的结果。
　　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屏蔽词也已经被撤销了。
　　“晏河清，这次我是真的服了。”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们能懂在全息世界中看到那片灯海，还有那座皇城时的感受吗？”
　　“我知道，真的太震撼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到现在我都还没缓过神来。”
　　“这才是真正的华夏文明啊！”
　　当天晚上。
　　虽然有所预料，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历史性的一刻居然来的那么快，那么悄无声息。
　　就在中央星夜深人静的凌晨时分——
　　乔镜，终于成为了星网有史以来，第一位10级主播。


第135章 【二合一】
　　出于激励的目的，针对不同等级的主播，他们获得的待遇自然也不一样。
　　像是三级以下的小主播们，除了有新人榜提供曝光外，星网还会对其中综合比分较高的进行扶持。中层主播们则会组成公会，互相合作，维持热度，个别风气差劲一些的，还会像之前乔镜遇到过的那两家一样，抱团打压有潜力的新人。
　　但总的来讲，公会这个组织对于主播们的影响还是利大于弊的。
　　至于9级大主播们，那放眼整个星网都是头部中的头部了，他们根本不需要蹭什么热度，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热度的风向标。还有人统计过，如果把这几位的粉丝加在一起，甚至都能涵盖了联邦将近一半的人口。
　　但他们同样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成为星网首个10级主播。
　　这个头衔最终会花落谁家，星网上已经争吵过很多年了。可就在一年之前，所有人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一个新人能从零开始，在短短一年内从1级狂飙猛进，直接登顶王座！
　　第二天清早，因为是假期所以不用去学校，所以乔镜便放纵自己赖了一会儿床。
　　景星阑醒的比较早，正靠在床头刷着星网。
　　“咦，”他看到晏河清讨论区版头上的大字喜报，和乔镜账号旁边金光闪闪的“10级主播”标志，用微微上扬的疑惑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变成10级了？”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黑发青年裹紧被子，勉强睁开眼睛，瞄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
　　他一句话都没说完，眼皮就又黏上了。
　　景星阑无奈地给他掖了掖被子：“算了，你继续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乔镜：“呼……ZZZZ……”
　　根本用不着他说，乔镜就又睡着了。
　　两人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个大主播们抢破头的荣誉，对于乔镜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没有都无所谓的。
　　但是其他人可不会这么想。
　　一大清早，晏河清的讨论区内就热闹非凡，无数网友和其他主播的粉丝们都过来打卡参观，毕竟是星网第一个10级主播。而且昨天晚会上的直播实在是太震撼了，很多人看完之后一晚上都没睡着，只要一闭眼，满脑子就都是那繁华的古都长安。
　　尤其是最后出场的那位丰腴美人，更是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万千星际人民的梦中女神。
　　很多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的黑猫，不仅能享受到美人枕膝的快乐，还能品尝到宫廷御膳——这回绝对是真正的宫廷御膳，皇家美食！
　　并且，在直播结束后，联邦立刻把一系列介绍华夏文明的详细资料上传到了官网，还特意点了晏河清的名字，感谢他这段时间来为人民宣传地球文明的功劳。
　　虽然晏河清没有回复他们，但是很多人都默认了，他的资料也是来自那个五千年前的地球光脑。这也解释了《君不见》连载的时候，为何那么多人都坚信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中一定存在着类似的仙侠文明。
　　当初就有不少人猜测，就算星网认证了晏河清是个人主播，没有团队，但是在他背后，肯定还是有一座庞大的资料库支撑着他写出这样的作品的。
　　对于联邦官方的此举，绝大部分人都觉得没有什么毛病，虽然这些资料太多了一时半会肯定看不完，很多人甚至看了几行就开始头晕犯困——这就是文学衰亡的后遗症之一。不过，就像是卢笙乐说的那样，既然上面主动开了这个头，那这个社会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而剩下不满意的那一部分人，基本上都是明河的铁杆粉丝们了。
　　在晏河清的直播结束后，明河便默默地把他主页上所有关于科普华夏文明的内容全部删除了，就连那张和朋友一起享用“御膳”的大合照，也被一起删了个干净。
　　然而网友们的截图他可删不干净，晏河清的讨论区倒还好，都在说这人虽然恶心，但这种时候他们最好不要落井下石，否则又会被人说什么仗势欺人反咬一口。但是其他网友可就没有这种顾虑了，直接涌到明河的评论区内，各种阴阳怪气嘲讽截图一套接一套，气得明河差点儿都把光脑给摔了。
　　他连夜发了一条退网声明，向网友道歉说是自己没有搞清楚真相就开始科普，实在是对不起大家，从今以后他将离开主播这一行业，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希望大家也能原谅他。
　　但是——
　　讨论区的粉丝们再一次精准预言了这位的操作：
　　“以明河的脸皮，他会因为这点事就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做到8级的主播账号？扯呢。”
　　“我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炒作，等着看他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果然。
　　就在几天之后，明河又回来了。
　　他也不搞什么转型了，又回到了曾经的机甲区开始直播，对于弹幕里的各种“主播你不是退网了吗”、“你是不是该去和晏河清道个歉”的质问也全都置之不理，或者直接让房管将这些观众禁言。
　　总之，无论其他人怎么嘲讽，明河就是厚着脸皮赚自己的钱。
　　但同时，他也沦为了星网直播区内的笑柄。在最初的热度过后，明河的粉丝也都纷纷对他失望，平时直播的热度甚至还远不如一些四五级的小主播，算是整个星网上最名不副实的8级主播了。
　　不过，星网上的这些纷纷扰扰，基本都对乔镜没有任何影响。
　　这几天他都在家里补觉，主要还是那天晚上耗费的精神力太大。独自一人在全息世界中构建一座长安城，这种难度绝对是变态级别的，全星际估计都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了。
　　景星阑已经在厨房煲好了汤，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等乔镜洗漱好出来，两人坐在餐桌前，刚准备开饭，景星阑那边的光脑就嗡嗡地亮了起来。
　　男人朝他比划了一个你先吃的手势，接通了光屏：
　　“喂？”
　　“景先生，好久没联系了，”唐老板的身影出现在了投影上，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浴袍，似乎是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都还在滴水，“最近怎么样啊？”
　　景星阑看着他不拘小节的样子，笑了笑：“挺好的。唐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吗？”
　　“嗨，瞧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找您联络一下感情了吗？”唐老板亲亲热热地说道，不知道的人估计还以为他是来撬乔镜墙角的。
　　但很快，他就话锋一转——
　　“其实吧，我这边确实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您问问晏河清。”
　　景星阑：“……您说。”
　　“关于《君不见》的游戏，我们这边已经制作完了前期剧情，”唐老板正色道，“但是关于魔王波旬的支线，我还是觉得应该向晏河清老师征询一下意见。”
　　在《君不见》的设定中，魔王波旬是一位戴着恶鬼面具、身披黑袍，所到之处黑云滚滚魔物大军压境的典型反派形象。关于这一点，很多人也在星网上讨论过，说波旬的面具下方到底长什么样，是丑到难以直视还是那种邪魅暗黑的帅哥类型，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说他其实是女扮男装，所以才会把自己裹这么严实。
　　但在得知千音就是波旬的亲生儿子之后，这些谣言便全都不攻自破了。
　　被千音老婆迷昏了头的迷弟迷妹们纷纷表示：他们的老丈人必不可能丑！
　　能生出这么美的儿子，那老子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看！
　　当时还有不少人画出了他们想象中的魔王波旬长相，总的来讲都和千音有着几分神似，只不过要更加邪气、更加阴沉消瘦一些。在这些画作被创作出来之后，星网上还涌现出了一大波邪教父子党，很多千音的迷弟迷妹们都酸溜溜地说波旬这是沾了自己儿子的光，否则怎么可能有今天的人气。
　　所以，唐老板对于这个人气反派最终boss的设定也非常慎重，他想要在游戏里弄一个波旬摘掉面具的剧情，但是由于波旬的过去无人知晓，《君不见》里也没有提及，所以只能来问问晏河清这个原作者有没有什么想法。
　　“先说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唐老板说，“我问过制作组了，他们是想按照星网上流传最广的那个版本创作人物立绘，但是又觉得这样缺少了一点新意，开会讨论了几次都没有什么结果。”
　　景星阑看了一眼乔镜，黑发青年坐在餐桌旁，沉思片刻道：“那就设定波旬长着一张和千音一模一样的脸吧。”
　　唐老板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他还来不及疑惑为什么每次找景星阑的时候晏河清都在旁边，就被乔镜这个大胆的设想惊到了：“两个人的长相一模一样！？晏老师，您认真的吗？”
　　千音可是出了名的面若好女，菩萨心肠，很多人都说，他不像是仙，因为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神性，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的温柔白月光类型。
　　但要是大家发现，杀人如麻的魔王波旬在摘下面具后，却长着一副和千音完全一样的菩萨长相，就连杀人的时候脸上也是微微带笑，仿佛自己是在普度众生……
　　唐老板：完蛋，感觉有点带感。
　　他开始兴奋起来了，喃喃自语道：“这个创意绝了啊！不过晏老师，如果真的这么设定的话，万一到时候喜欢千音的网友们抗议怎么办？”
　　乔镜：“儿子长得像父亲，这难道很奇怪吗？”
　　唐老板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想到了，这个设定将来还可以有多少发挥的空间。波旬和千音，一父一子，一邪一正，光是这两个人的支线剧情就可以再设置四五条，千音是为何会背叛自己出身改邪归正的，波旬又是如何变成魔王的，如果没有了这个契机，千音是否会堕魔，波旬又是否会选择光明……
　　“晏河清老师，太感谢了！”
　　他匆匆丢下一句话，便激动地关掉了通讯，甚至都来不及再和景星阑打声招呼。
　　景星阑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还是没告诉他，万一那些网友们抗议了该怎么办啊。”
　　乔镜给出的理由虽然非常充分，但是那些千音狂热粉丝的战斗力景星阑也是见识过的，一般人是真的招架不住。
　　“放心，他心里有数。”乔镜说。
　　唐老板要是连这点小风浪都抗不过去，那他的奇迹公司也不可能开下去了。
　　小黑猫灵巧地跳上餐桌，蹲在景星阑给它盛的鸡肉前埋头啃了起来。
　　“想好了接下来写什么文了吗？”男人随口问道。
　　乔镜喝汤的动作一顿，闷声道：“我不想写了。”
　　“咣当”
　　景星阑刚刚拿起来的勺子猛地落回了汤锅里，就连008也吓得差点儿把碗给打翻了。
　　乔镜：“……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面前的一人一猫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就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一样。
　　“不，不是，”008结巴道，“你刚才说，你不写了？可是声望值还差一点……”
　　乔镜无奈道：“我只是说我这段时间不想写，又没说封笔。”
　　但他说完之后立刻反应过来，盯着小黑猫问道：“声望值怎么还没满？”
　　之前在民国世界的时候已经收集到了一部分，现在乔镜的粉丝都已经上百亿了，怎么可能还没收集满？
　　“穿越也是需要声望值的呀，”008弱弱道，“我把你们传送到这个时代就花费了不少声望值，等回到现代也同样需要声望值。而且我也总得再储备着一些，防止回去之后再出什么意外吧。”
　　这倒也是。
　　乔镜问道：“那还需要多少？”
　　008咳嗽一声，目光漂移：“嗯……你再写两本书就差不多了。”
　　乔镜还没说话，景星阑就冷笑起来，拎起了小黑猫的后颈：“当我们是傻子呢？按照直播间的人数，乔镜直播一次就有上千万的声望值入账，再写两本书，你是打算把你们总部一年的业务都让他一个人包了？”
　　小黑猫在半空中垂成了一长条，被他拎的来回晃荡。它哭丧着脸道：“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想再多看宿主写几本书，顺、顺便，再冲一冲业绩这个样子——真的只是顺便！”
　　008拍着自己毛绒绒的胸脯向二人保证，它绝对是乔镜的忠实追更读者，思想纯洁的就和它最爱的棉花糖一样洁白无瑕。
　　景星阑这才把它放回了餐桌上。
　　“你现在想回去吗？”他问乔镜，“我支持你的决定。”
　　乔镜看了一眼委委屈屈的008，摇了摇头。
　　“能见识到千年后的景色，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他望着窗外，淡淡道，“而且，这里和上个世界不一样。”
　　景星阑明白他的意思。
　　和民国世界相比，这次他们的心态都非常放松，尤其是在联邦承认了地球文明之后，更是每天过得都像在度假一样。
　　景星阑甚至私心希望这样的二人世界再持续久一些，就权当他和乔镜在度蜜月了。
　　“下个学期你就毕业了吧，”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应该就没什么课了，到时候，挑个你喜欢的星球，咱们一起去海边住别墅怎么样？”
　　他勾唇道：“我当初答应过你的。”
　　乔镜：“其实……”
　　景星阑：“嗯？”
　　“其实，”黑发青年目光中染着浅浅的笑意，“我已经挑好了。钱都付过了。”
　　景星阑：“…………”
　　很好，他默默地想，这回自己是坐实了被包养的名头了。
　　*
　　乔镜其实并不止买了一栋别墅。
　　——他是买下了一整个星球。
　　钱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数字了，所以基本上三大星域的所有黄金地带他都看过。本来想给景星阑一个惊喜的，但是既然他主动提起了，乔镜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这个星球的面积很小，地表面积加起来约等于现代的一个市。所以用来作为私人度假星球非常合适。星球上有专门的重力调节装置，如果关掉它的话，人就会轻飘飘地像是飞起来一样，很有意思。
　　最让乔镜心动的是，这个星球上百分之七十的面积都是海洋。
　　因为独特的生态环境，所以海畔的沙滩还会根据季节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夏季是金黄色，春季是粉色，秋季是枫叶红，冬天则是和雪一样的洁白。
　　而且，乔镜一直有尝试钓鱼的想法，不仅是因为钓鱼能够让他放松大脑，还因为乔存志就是一个钓鱼爱好者。他年轻的时候经常会和一群朋友出去夜钓，等满载而归后被在厨房忙着杀鱼的乔母痛骂一顿，嘴上说着再也不钓了，下次朋友一打电话过来，立马把之前的保证忘到脑后，拎着个小桶兴冲冲地跑出门。
　　所以，乔镜的童年基本上就是在各种鱼香味中度过的。
　　这个童话一样的星球上生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鱼类，其中还有一种类似于小白龙一样的水生物，有的很小，只有巴掌长，有的特别大，甚至能达到两三米。乔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吃，不过这一般都是景星阑负责考虑的问题。
　　他只负责吃。
　　还有一件事：程流在知道他买下了这颗星球后，立马就说他也要在旁边买一个，把家人都接过来住。有空的时候还可以来乔镜的星球串串门。
　　当初，他按照乔镜的提醒，把在那个星球上的所有发现都上报给了联邦，顺便还在星网的个人账号上也发了一份。但让程流没有想到的时，自己这个从前无人问津的主页，却一下子暴涨了上百倍的浏览量。
　　从前人们喊他“哗众取宠的小丑”、“学术骗子”，现在却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大师，这个反差实在是让程流既哭笑不得，又觉得十分心酸。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第一次摆脱了贫穷的困扰。很多高校和研究机构都求着他去做讲座，开的价格是程流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高价，就连当初把他轰下台的联邦中央军校，校方也对他进行了正式的道歉，希望程流能够回到中央星，再给学生们上一堂课。
　　但是程流对自己的斤两非常清楚，他虽然努力了这么多年，但是比起卢笙乐之流还是差得太远，根本不是个搞学术的料子。
　　之前一直咬牙硬撑着不愿放弃，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信念，以及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支撑着他前进罢了。
　　“乔同学，你知道最让我高兴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在给乔镜的信中这样写道，程流是个很喜欢用纸笔记录的人，“不是联邦中央军校的道歉，也不是那些金钱和名声，而是那天我在星网上看到，三大星域内的各大高校，都开始增设了文科相关的专业，准备招收更多学习文学、法律、哲学、艺术等等的学生们了。”
　　“曾经的诺亚方舟很小，为了种族的延续人类抛弃了太多，也遗忘了太多。但在这个已经不必为了生存抛弃弱者下船的时代，学习这些‘无用’的学科，才是拓宽人类精神边界的唯一方法……我很高兴，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乔镜在看完这封信后，很小心地将它折叠起来，和那个年轻人的遗书一起，放在了自己的书架上。
　　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对新书的朦胧构想。
　　灵感还是来自于之前景星阑的那场机甲比赛。那惊艳的绝杀一刀，乔镜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他想写一本这个时代的人们从未见识过的、突出人类本身力量与智慧的小说。
　　就像是每次景星阑脱下上衣的时候，乔镜看到男人后背上的肌肉线条，都会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一拍。当然，这一点他从来没告诉过对方。
　　力与美的结合、对大自然的征服、猎人和猎物的刺激追捕，这些元素来自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和冲动。就和那些荒野求生的探险纪录片一样，尽管距离普通人的生活非常遥远，却依然能刺激到每个人的神经。
　　景星阑在听到他的想法后，疑惑道：“所以，你是想写冒险文？”
　　乔镜想了想：“暂时还不确定。不过，应该不止是冒险。”
　　具体的题材他还没有想好。
　　但乔镜很清楚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
　　是于绝境之中绽放的人类光辉。


第136章 
　　在《念长安》一书被联邦整理出版后，星网上就兴起了一股“大唐热”。
　　大批专攻仿造头饰、服饰、研究大唐文化的主播出现，跟风模仿者不计其数。为此，星网还特意开辟出了一个名为“华夏文明”的新区供观众们选择，很多新人都趁着这股东风，吃到了直播区大换血的红利。
　　时隔八千年，花钿妆容也再一次在星际时代流行起来。现在走到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身穿汉服、额前点着花钿的年轻女孩子。
　　在乔镜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10级主播后，众多主播纷纷以各种方式在直播中表达对晏河清的祝贺，有手抄《念长安》的、有根据联邦提供的资料亲自下厨做饭的，还有驾驶着机甲表演舞剑的。但同时，大家也都十分期待——
　　不知道在接下来，晏河清会写出怎样的作品呢？
　　乔镜：“…………”
　　他最近还真没多少时间考虑新文的事情。
　　唐老板现在基本上是每天都联系他们两三次，在那次偶像男团身穿汉服、脚踩飞剑的演出大获成功之后，仙剑飞行器就立刻在星网上卖到脱销了。因为联邦那边暂时还没有解析到这部分，所以他只能来找乔镜要资料，关于各种剑的形状、花纹，并还开发出了扇形飞行器、浮尘飞行器甚至是葫芦形飞行器，美其名曰“八仙过海”一起放在官网上售卖。
　　本来这也不需要乔镜操心太多，但奈何唐老板那边还有个在中央星上建长安城的宏伟计划，每一处细节都需要反复考量，要查阅的资料甚至比当初乔镜写《念长安》的时候还要庞大——毕竟他写小说可以有详略，建城可不允许出现什么纰漏。
　　因此，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颗小星球上呆了快一个星期，乔镜却丝毫没有度假的感觉。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关掉光屏，扭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粉色的沙滩和碧蓝的大海，景星阑穿着一身很有热带风情的花衬衫，戴着墨镜躺在阳光下的躺椅上，旁边还放着这个星球特产的冰镇果汁饮料，看上去不要太惬意。
　　乔镜再看看自己手头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心里开始有点不太平衡了。
　　他起身走出别墅，清爽的海风拂面而来，让人的神智都为之一清。乔镜走到男人旁边，端起他的果汁一饮而尽：“军校不是开学了吗？”
　　听到声音，景星阑睁开眼睛。
　　他看着乔镜今天的打扮，黑发青年上身穿着一件宽大轻薄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宽松的灰色长裤，赤脚站在沙滩上，浑身都透露这放松居家的气质。衬衫的袖口被他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安静地低头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颊上投出摇晃的光影，完美符合了人们对于青春少年的一系列幻想。
　　“怎么不说话？”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乔镜又问了一遍。
　　这里的阳光并不热烈，暖洋洋的照得人很舒服，男人半眯着眼睛的慵懒模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大号的008。
　　“我请假了。”景星阑仿佛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之前比赛拿到冠军，学分早就满了，就算这个学期都不去上课也没什么关系。”
　　乔镜有些羡慕：“真好啊。”
　　他这学期虽然也没什么课，但是出勤率还是不能太低的，否则就拿不到毕业证了。
　　虽然景星阑觉得乔镜就算真不去，他们学校也不会把他怎么着。在元帅那则公开道歉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不仅联邦立刻把这个月和之前欠发的救济金打到了乔镜的账上，就连校方都给他发了一大笔助学金，还说乔镜今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和教务处沟通，他们都会尽力帮忙解决。
　　但是让乔镜一学期都不去上课，尤其是在整个专业就他和那位小黄毛两个人的情况下，他总觉得良心不安，有点儿太对不起老师了。
　　对了，那个小黄毛叫什么来着……？
　　乔镜陷入了沉思。
　　“年纪轻轻的，学乔叔叔老是皱眉头干什么。”
　　景星阑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模样，叹息一声，抓住乔镜的手腕，把人拽进了怀里，“好好睡一觉吧。唐老板那边以后还是我负责跟他沟通，也不能让他什么事情都找你，你只是个作者，又不是他手底下的员工。”
　　躺椅的宽度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有些过窄了。虽然这个世界景星阑的年纪比他小，但是毕竟也是个成年人，再加上平时开机甲的高强度锻炼，身材绝对是没话说的。
　　尤其是胸肌。
　　黑发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大概是被讨论区里那裤衩乱飞的迷弟迷妹们影响了，他盯着景星阑衬衫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脱口而出一声：“……好大。”
　　景星阑呼吸一顿。
　　男人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搂着乔镜腰的手也渐渐用力。
　　“你说什么？”
　　“没有，我困了。”乔镜一秒闭眼，模样很是乖巧。
　　他什么都没说。
　　景星阑轻轻哼笑一声，伸出手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带着水汽的海风吹过，睡在树上的008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看着躺在树荫下的两人，灵巧地窜了下去，在景星阑睁眼看向它的时候，厚着脸皮在男人身上找了个好位置，把自己盘成一团。
　　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嘛。
　　这一觉，乔镜直接睡到了晚上。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景星阑已经不见了踪影。乔镜有些愣怔地在躺椅上支撑起半边身子，脸上还带着困意没有完全消退的一丝茫然——
　　景星阑走了，他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他环顾一圈，在夜色下的沙滩上发现了正站在炭火旁调试支架的男人。
　　直到这时，乔镜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烤肉的香气。
　　他站起来，很自觉地走到旁边，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一点小问题，马上就好了。”景星阑头也不抬地说道。
　　在这颗小星球上，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星河和深邃无垠的宇宙。乔镜从屋里搬出来两个小板凳，他和景星阑一个一个，一边坐着烤肉一边吃，配上冰镇的果汁，享受着徐徐海风，都觉得这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还要吗？”景星阑问他。
　　“嗯。”
　　乔镜接过肉串，盯着上面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恰到好处的样子，即使肚子已经感觉快要撑不下了，但还是努力把最后这一串吃了下去。
　　“我吃不动了。”然后他揉了揉肚子，实诚道。
　　景星阑忍笑道：“我也猜你差不多了，你的饭量我还是有数的。起来走走吧。”
　　但是乔镜连走都走不动了，他干脆直接躺在了细密的沙子上，一动不动，宛如一条被投喂饱后开始在月光下心满意足晾晒自己的咸鱼。
　　过了一会儿。
　　坏心眼的某人：“屋里还有酒，要不要喝？”
　　乔镜瞬间想起了上个世界和上上个世界自己喝醉了之后发生的惨案，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
　　景星阑顿时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
　　他收拾好了烤肉的支架，出来后发现乔镜依然在原地躺平，便蹲在他旁边，开始和008一起在青年身上堆沙子。
　　跟两个小孩一样。
　　乔镜一开始没有理会他们，直到感觉被沙子压得有点儿胸闷气短了，这才深吸一口气，伸手扒拉掉了胸口上这个还没成形的“堡垒”，无奈道：“差不多行了，你今晚没有别的事情吗？”
　　“为什么人一定要有事情做？”景星阑反而问了他一个很有深度的哲学问题，虽然乔镜觉得这只是他在给自己的没事找事找一个比较高大上的借口，“保持快乐，就是人一辈子最大的事情。”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陪我看会儿星星。”
　　于是景星阑从善如流地在他身旁躺下。
　　几分钟之后，乔镜主动提议道：“来玩飞花令吗？”
　　“果然是文人爱好……”景星阑低声道，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答应了，“行啊，你想选什么字？”
　　“就‘星’吧。”
　　“那我先来，”景星阑一秒就想到了好几首关于“星”的诗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这些诗都挺应景的，”在接了十几句后，景星阑勾唇道，放在身侧的手和乔镜十指相扣，“景色很美，诗也很美，人……”
　　乔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打住。你好油腻。”
　　景星阑：“…………”
　　“太煞风景了。夸奖人有很多种办法，你偏偏选择了最没文化的那一种。”
　　二连击！
　　“还有，不要转移话题，如果三秒内再接不上来那就算我赢了。”
　　三连暴击下来，景星阑终于控制不住地磨了磨牙：“别老是说我，你新文想好写什么了吗？有多少存稿了？还有，准备什么时候开文？”
　　乔镜：“…………”
　　扎心了，谢谢。
　　躺在沙滩上的两人静默片刻，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景星阑撑起半边身子，借着夜晚海畔明亮的星光，盯着青年漆黑的双眼说道：“乔先生，我刚才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觉得咱们还是不要互相伤害了。所以，为了表达我的诚意……”
　　男人俯下身，单手撑在乔镜身侧的沙滩上，眼眸中带着一丝浓浓的笑意。
　　他轻声问道：
　　“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第137章 
　　“那天晚上，海风温柔，星光灿烂。”
　　“青年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柔软的触感，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就像是一团被火炉烤到半软的棉花糖一样。身上爱人的索吻激烈而焦灼，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要被融化在这个吻中……”
　　小黑猫双眼放光地坐在光屏前，抬起猫爪，噼里啪啦地写着着自己统生的第一部 大作。 
　　“008！”
　　脸色爆红的乔镜直接拎起008的后颈，把它扔到了一堆抱枕中间，小黑猫挣扎着想要钻出来，又被路过的景星阑又一把按了下去。
　　乔镜咬牙道：“阿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删掉！”
　　“不许删！”小黑猫的尖叫声从抱枕下方传来，“你们……你们这是在扼杀我的文学梦想！”
　　景星阑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文学梦想，写小黄文的文学梦想？”
　　“我这是纪实主义文学，”小黑猫振振有词道，“你敢说我刚才写的不是真的唔唔唔……”
　　乔镜大步走过来，高高举起手中的抱枕，又把好不容易钻出来的猫头给砸了进去。
　　就跟砸地鼠一样。
　　——008，卒。
　　“不要在我的光脑上写这种东西。”盯着景星阑揶揄的视线，乔镜又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场景，他的身体紧绷了一瞬，硬着头皮继续教训着008，“我马上就要写新文了，要是我的存稿被你不小心删掉了……”
　　他的语气逐渐危险起来，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表情明显有种“那咱们今晚就吃猫肉”的凶狠。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存稿就是他的命！
　　008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次它的声音小了很多：“我，我就是有感而发嘛。而且你要相信我的水平，就算文档丢了，我肯定也能给你恢复的。”
　　乔镜瞬间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那就好。”
　　008：“…………”
　　变脸好快。
　　不过——
　　“你什么时候存稿了？”景星阑疑惑道，之前问乔镜的时候，他记得好像连新文的大纲都还没做好呢，“这才一个上午吧，速度够快的。”
　　乔镜当然不好说这是因为昨天晚上失眠睡不着，所以今天干脆早早起床，顺便把开头的大纲和新文的第一章 全都写出来了。
　　“今天比较有感觉。”他含糊道。然后就带着光脑回了书房，离开时脚步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望着他的背影，景星阑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唇角。
　　男人低头看向扒在沙发上的小黑猫，表情若有所思。
　　008瞬间炸毛：“干嘛？”
　　“我的光脑借你，”景星阑试探性地说，“要不，你继续完成你的文学梦想？”
　　008：“…………”
　　*
　　虽然一大早爬起来写文只是因为睡不着，但乔镜写着写着就灵感大爆发，一口气就存了将近两万的稿子。
　　景星阑依旧是他的第一位读者。
　　“《天上阙》？”他一眼就看到了光屏最顶上的那个名字，有些诧异，“听上去是本古代文啊。”
　　乔镜摇了摇头：“不是。不过确实有受到之前给你写的那本星际武侠文的启发，严格来说，这是一本以星际武侠和赛博朋克世界作为背景的末日无限流小说。”
　　景星阑的表情有些空白：“……啥？”
　　这buff叠的，景星阑甚至连重复一遍都有些困难：“星际武侠赛博朋克，还有……还有什么？”
　　“还有末日无限流。”
　　景星阑的瞳孔开始颤抖。
　　如果这不是乔镜写的，但凡换个人跟他来说写了这个题材，景星阑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这要怎么写！？
　　乔镜：“你看就知道了。”
　　景星阑将信将疑地看完了开篇的前两万字，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怎么样？”乔镜有些忐忑地问他。
　　其实他也知道，往一篇小说里加入这么多元素会很不好写，但是脑洞来了挡也挡不住，最后他还是咬咬牙，决定不考虑太多，就这么写了。
　　“我觉得，”景星阑慢慢道，“这本书，绝对是你这么多年写作生涯以来，脑洞最大的一本，也是最不好写的一本。”
　　乔镜叹气：“你也看出来了是吧，我还是再回去改改这个开头——”
　　“不需要改。”景星阑打断他，男人斩钉截铁道，“一个字都不需要，相信我，直接发吧。非常有感觉，这个世界的读者绝对爱死了这种类型。”
　　乔镜反而有些不自信了：“……真的吗？”
　　“真的！”
　　景星阑又把视线投向光屏，再一次从头到尾把这两万字看了一遍。
　　虽然乔镜写的这个题材让他瞳孔地震，可当景星阑真的看到正文时，却觉得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元素组合而成的奇妙世界观和剧情，竟然真的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并且还察觉不到半点违和感。
　　《天上阙》的主角名叫Z，是生活在地表城市贫民窟内的一名年轻杀手。
　　这个身份和乔镜写给景星阑的那本星际武侠一样，但是Z和那本书中凭借身手当上第一杀手的主角不同，他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脑后用彩绳扎着一根细长的小辫，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就像云朵一样洁白柔软。
　　而他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都来自于自己的手下，或者用一个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
　　信徒。
　　没错，这次乔镜要写的主角，是个混邪乐子人。
　　《天上阙》的世界背景毫无疑问是在星际时代，乔镜也同样采用了赛博朋克的经典上下城设定。整个世界被分为两极：充斥着罪恶和混乱的地表之城，和统治着地表人民、却谁也没有见识过全貌的神灵之岛——
　　人们将其称之为，天上阙。
　　因为地表之城中禁止使用激光武器，所以每个街区都设置了温度感应器，一旦巡逻机器人检测到有人持有高温物体，就会立刻赶到，判断对方使用的物品，将此人处以罚款到当场击毙不等的刑罚。
　　有意思的是，虽然激光武器被禁止使用，但巡逻机器人却并不在意冷兵器的泛滥，只要不要在公共场合斗殴，它们就都不会管。
　　除此之外，在这里生存的最大禁忌就是——
　　绝对绝对，不要靠近天空。
　　所以，地表之城没有鸟儿，也没有飞机一类的交通工具。帮派、教会、资本家横行霸道，普通人的生活空间被一再压缩，就连走在大街上都会有生命危险。
　　并不是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这一切，但是这都抵不过人性的贪婪。每年地表之城内都会有十万人无缘无故地消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回来的人千不存一，并且据身边的亲朋好友们说，他们都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被问到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时更是闭口不言，并且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度消失不见。
　　最后，一个好奇心爆棚的资本家花了大价钱，终于抓住了其中一位被神隐后再度出现的男人，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方法撬开了他的嘴，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答案——
　　他说，他们是被选中的人。
　　在说完这个答案后，这个男人的心跳便骤然停止。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仍旧保持着之前睁眼诉说的模样，神情恍惚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就连最出色的法医都检测不出来他的死因，只能草草判定为是心源性猝死。
　　这个消息不知从何处走漏，最终传遍了整个地表之城。
　　遥言传到最后，就变成了这十万人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只要撑过了考验，就能够进入天上阕，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无论是什么愿望都能够被实现。
　　从此，每年城中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人们不再惶恐不安，而是纷纷涌上大街，用祭祀的方法向上天祈祷自己能够被选中，离开这个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
　　但是主角Z和他们不一样。
　　他在地表之城如鱼得水，靠着非同一般的大脑和狡猾的心性，他无论是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所以Z从来没想过去什么天上阕当人上人，虽然他经常对跪拜自己的信徒们说，自己就是天上神灵的化身，是来拯救他们的救世主。
　　不过这些都是骗人的，他想，只有走投无路的傻子才会相信什么光明和救世主的存在。
　　又一年新年到来。
　　酒足饭饱的Z站在自己别墅的窗台上，望着在贫民窟街道上游行的傻蛋们，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屋睡觉时，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他消失在了房间中。
　　而等Z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一间教室，身边坐着来自地表之城各个角落、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都在慌张地四处张望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起身离开座位。
　　他们面前的黑板上，用惨白的粉笔书写着两行大字——
　　“欢迎来到绝望培训班。”
　　“距离杀人魔获得最终胜利，还有9天23小时57分8秒。”
　　剧情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乔镜就写到了这里，他个人觉得设定稍稍有些多，想着要修改一下。
　　但似乎，景星阑对这个开头还挺满意的？
　　“有个问题，”景星阑问道，“你之前跟我说要写什么绝境光辉，这个主角的性格，好像不太符合吧？”
　　乔镜点头：“确实不符合。所以他算是绝境，或者说绝境的一部分。”
　　景星阑这回是真的惊讶了：“Z是反派？那真正的主角是谁？”
　　“……还没想好。”乔镜实诚道。
　　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能写出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景星阑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差点儿把他憋死。
　　“下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在你写完大纲之前，我还是不看正文了吧。”
　　乔镜疑惑道：“为什么？”
　　景星阑微笑：“为了保证睡眠质量。”
　　如果不是因为乔镜就站在他面前，还用如此无辜的表情看着自己，在看完这个让人心跳加速的开头后，景星阑一定会和讨论区的那些追更读者们一样，在坑底发出绝望的声音——
　　晏河清，你睡了吗？
　　我睡不着！


第138章 【二合一】
　　最近的星网上，最热门的话题就要属奇迹公司在中央星上的建设项目了。
　　在《念长安》直播后的当天晚上，唐老板便公开声称，他们将会按照晏河清和联邦提供的资料，一比一还原一座大唐时期的长安城，并在不远的将来将其作为景区对外开放。
　　星际时代的基建速度快到让人难以置信，这还没一个月呢，乔镜和景星阑就收到了唐老板发来的入园电子门票。并且，这还是奇迹长安第一次对外开放，游客名额一共就只有五千人。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一直期待开园的网友们出离愤怒了！
　　“五千人？您打发叫花子呢？”
　　“按照长安的占地面积，容纳百万人都是绰绰有余，你们怎么好意思就放五千个名额出来的？”
　　“到时候该不会工作人员的数量都比游客多吧hhh”
　　因为网友们的质疑声实在是太大，所以最后奇迹公司的官方不得不出面解释，说这次只是试运营，正式开园要等到下个月了。正式运营后每天对外出售的门票至少会有二十万张，所以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着急。
　　景星阑在看到这条新闻时，还扭头对乔镜道：“那看来我们这次能享受到VIP中的VIP服务了，唐老板给我们的这张票还是贵宾票，可以免费在长安城里的酒店——咳，应该说是客栈住两天，吃饭和其他游园活动也都是免费的。”
　　乔镜这次也没有再说不去，因为之前奇迹官网上播放的宣传视频他也看了，不得不说，唐老板实在是营销的一把好手。他把长安城拍得格外的恢弘大气，还有里面的各种街头表演、大唐小吃、飞剑体验项目和古装游园活动，看得太让人蠢蠢欲动了。
　　“听说，到时候还会有专门的演员扮演皇帝和嫔妃，”景星阑补充道，“并且游客们也可以穿上大臣们的服装，和朝臣们一起上朝议事。只不过这些活动都需要额外加钱。”
　　乔镜：“……唐老板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但是对于合作伙伴，唐老板从来都不会吝啬。
　　在得知他们要来后，他还特意给乔镜和景星阑安排了一个导游，说无论是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就行了，这位导游小哥是万能的。
　　乔镜本以为，这是唐老板对手底下员工的随口一夸。
　　然而，当第二天早晨，他们来到奇迹长安的园区前，见到这位导游小哥的时候……
　　“你们好。”
　　戴着导游小白帽、身材高瘦的黑发年轻人默默冲他们点头，然后便不再说话，转身替他们办起了入园手续。
　　因为乔镜他们是贵宾门票，所以进园的时候不需要排队。不过今天的游客本来也就才五千人，长安城十二座城门都可以入园，很快，他们就进入了园区内。
　　乔镜盯着这位导游小哥高大的背影，心想这位长得倒是挺帅，尤其是那双和城市雾霭一样深灰色的瞳孔，非常特别。只不过看上去好像比他还要社恐的样子，真的能当导游吗？
　　景星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抓住乔镜的手：“你对他很感兴趣？”
　　没想到，乔镜还真的点了一下头。
　　男人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危机感，他眯起眼睛道：“因为他长得帅？有我帅吗？”
　　乔镜抽了一下嘴角：“你想什么呢。我是在想，他在当导游之前是干什么的。”
　　景星阑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抬头望向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经过仔细一观察，倒还真的让他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按理说，以这位导游小哥的长相，他走到哪里应该是人群焦点，就跟景星阑一样。
　　但事实上，他在整条街道上的存在感低的可怜，如果不是因为乔镜他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的身上，估计没走多远就要跟丢了。
　　不过，就在每次快要看不见他的人影时，这位导游小哥又会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地回头等待他们跟上来。
　　如此反复几次，景星阑实在是忍不住了，问他：“作为导游，你不该向我们介绍一下周边的景点吗？”
　　导游小哥用那双灰霭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终于说话了。
　　“我觉得你们应该比我了解这里。”他说。
　　景星阑纠结道：“理是这个理，但是唐老板到底叫你来干嘛的？”
　　“解决问题。”
　　可景星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
　　“算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还是干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我们两个自己逛逛就好了。”
　　那位导游小哥似乎是看出了景星阑不太想他打扰自己和乔镜的二人世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答应了。
　　但他离开前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景星阑望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感叹道：“真是个怪人。”
　　他和乔镜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到导游小哥离开后，两人反而沉下心来，好好地逛起了这座园区。
　　和现代那些打着古城旗号，其实内里还是商业街的景区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做到了极致还原。石砖上的青苔、系在枝头的护花铃、还有唐代最不可缺少的牡丹花，一盆一盆装点着街道两侧，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向北，仿佛一条繁花铺就的大道。
　　乔镜和景星阑两人在“市”的区域买了两套对襟汉服，又租了两把飞剑，一人一把，坐在上面边逛街边吃着新鲜出炉的羊肉串。中途景星阑还去人堆里凑了个热闹，结果因为没看清楚具体活动，一时不察，差点儿被阁楼上的小姐扔了绣球。
　　最后多亏导游小哥一把将他拽了一下，那绣球才没有砸到他身上。
　　等离开那片区域后，景星阑面色僵硬地看着他，倒不是因为绣球，而是因为这人的神出鬼没：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导游小哥：“我一直在。”
　　景星阑：“…………”
　　乔镜在旁边努力抿唇忍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景星阑吃瘪，不得不说，很有纪念价值。
　　接下来，他们又去大明宫内体验了一回上朝，这项活动园区内每天上下午各一回，他们正好赶上了下午的场。但是明明已经到了预定的表演时间，那位扮演皇帝的工作人员却临时出了一些问题，导致表演迟迟不能开始，游客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纷纷抱怨起来。
　　景星阑也有些遗憾，他转头对乔镜道：“咱们走吧，看来今天是看不成了。”
　　乔镜还没回答，导游小哥又冒了出来。
　　“不用。”他说。
　　最后，乔镜和景星阑作为文武大臣，一左一右地站在含元殿前排，面色僵硬地看着坐在最上方头戴皇冠、在短短几分钟内改头换面的导游小哥，对唐老板手底下员工的“万能”程度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人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好不容易散了朝，即使是一路坐在飞剑上，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乔镜也已经逛累了。虽然景星阑还想去看灯会，不过当然还是要照顾到乔镜的体力，于是便问导游小哥：“有没有什么客栈推荐？”
　　导游小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有。”
　　——他把乔镜他们带到了华清宫。
　　“这是天然温泉，唐先生选址的时候特意考虑过，”导游小哥指着下面的那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温泉，一本正经地介绍着，“等开园后，华清宫会作为奇迹长安最高档的情侣酒店对外宣传，你们是在这里居住的第一对。”
　　顿了顿，他见面前的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唐先生说了，你们是贵客，所以这也是免费的。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景星阑僵笑：“……替我谢谢唐先生。”
　　等到导游小哥走了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发现了一丝无可奈何。
　　在现代的时候，乔镜是去过华清池遗址的，所以虽然现在这里修建的十分金碧辉煌，但他总感觉有些莫名的别扭。
　　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景星阑竟然已经脱掉衣服跳进了温泉里。
　　“爱妃，”男人赤裸着上半身，靠在温泉池壁旁，在热气氤氲的泉水中一脸深沉地注视着他，“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乔镜：“…………”
　　但我觉得你的长相更像武则天养的面首，他在心中默默道。
　　不过这种话乔镜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趁着国庆放假带着一米二以下孩童出来逛景区的苦逼家长，明明是出来玩的，最后一天下来却是身心俱疲。
　　还是宅在家好啊。
　　但是华国有句古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通用——
　　来都来了。
　　乔镜也是这么想的，反正来都来了，不泡一回温泉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蹲在池边用手试了一下水温，觉得不算太烫，便也脱掉了上衣和外裤，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大概是因为对温度比较敏感的原因，没一会儿，乔镜原本白皙的皮肤就泛起了一层薄红，他蔫蔫地靠在温泉边，看上去就像是发烧了一样。
　　景星阑走到他身边，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青年泛红的皮肤上：“累了？”
　　“嗯。”
　　“那……我帮你按摩按摩？”
　　乔镜不疑有他：“行。”
　　他今天的存稿还没写，今天那位神出鬼没的导游小哥着实给了乔镜不少灵感，让他对于《天上阙》后续的剧情有了新的思路。
　　他打算在文中加入一个角色，和主角Z亦敌亦友，名字虽然暂时还没想好，不过乔镜已经想好了他的人设：
　　沉默寡言、信念坚定、身手过人，并且，是绝对的光明立场。
　　这个人设一旦写不好就会变成圣母，虽然圣母型人物也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但是在《天上阕》的世界观中，一味良善的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像是乔镜在无限流内设置的第一个副本，十万人中，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杀人魔就在他们中间，倒计时每分每秒悬挂在人们的心头，谁也不知道结束后会发生什么。学校外就是丧尸潮，任何想要逃离地狱的人都会堕入更深一层的地狱。在这样内外交困的绝境之中，人们究竟会如何互相算计、互相合作、互相背叛、互相帮助……人性将会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无论是光辉还是阴暗——而这就是乔镜想要在文中呈现出来的，紧迫、刺激、暗黑、却仍留有一线光明的氛围。
　　乔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景星阑盯着他脊背愈发深沉的眼神。
　　“你好像又瘦了，”直到耳畔传来低沉而轻柔的耳语，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靠在了男人炽热的胸膛上，“怎么就是喂不胖呢？”
　　景星阑叹息着说道，声音有些苦恼。
　　乔镜的呼吸瞬间错乱。
　　他的大脑似乎都被温泉的热度蒸腾成了一团浆糊，黑发青年慌张地想要起身上岸，结巴道：“我，我怎么知道……你别离我这么近……”
　　但景星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平淡的表情上反而呈现出了一种隐忍的克制。
　　他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开乔镜额前的碎发，然后按住青年的后脑勺，俯下身，抵着青年的额头，不给对方任何逃避的机会。
　　“真的不可以吗？”
　　乔镜：“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清池边摇曳的烛火照在景星阑深邃的侧脸上，男人的长相确实很有种古典的俊美，尤其是当他现在留长了头发之后。凝望着这双倒映着自己脸庞的漆黑眼眸，恍然间，乔镜仿佛真的穿越到了几千年前。而按照景星阑的年纪，他应该就是那个趁着父皇不在，偷偷潜入宫中私会嫔妃的胆大包天太子……快打住！你又不是杨贵妃！
　　乔镜绝望地发现，他已经彻底阻止不了自己大开的脑洞了。
　　“要套吗？”导游小哥问道。
　　哗啦一声，温泉中的两人瞬间分开。
　　景星阑这回终于抑制不住怒气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双眼死死地瞪着那人，一只手用力扒着温泉池壁，努力按捺住揍人的冲动：“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对，你为什么要偷看我们？”
　　导游小哥很认真地回答他：“没有偷看，只是觉得你们应该需要。”
　　“…………”
　　他拿出一把小盒子：“所以你们需要吗？唐先生说他比较喜欢带波点的。”
　　景星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盒子，一字一顿道：“谢谢，你现在可以走了！”
　　导游小哥：“好的，祝两位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他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景星阑在等待了一会儿，还疑神疑鬼地环顾了一圈，寻找大殿内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在确定这个二愣子是真的离开了之后，男人这才软和了语气，拿起那个小盒子回头哄道：“乔乔，别理这家伙，刚才气氛挺好的，所以我们要不要试试这个带波点的——”
　　他被乔镜泼了一脸滚烫的温泉水。
　　当天晚上，正躺在家中沙发上翻看着奇迹公司这个月财报的唐老板收到了属下报告：
　　奇迹长安园区试运行的第一天，他们就收到了来自游客的投诉。
　　——而且还是位贵宾游客。
　　本来听到投诉的时候还好，但在得知是贵宾投诉后，唐老板立刻皱眉：“怎么回事？”
　　据他所知，这两天他发出去的贵宾门票好像就只有晏河清那两口子吧？
　　“投诉来自一位ID号为000002的贵宾游客，景先生，”下属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汇报道，“他说，希望你们下次在导游培训手册里加上一条重要事项，‘打扰人谈恋爱是会被驴踢的’。”
　　唐老板默默地看向了正蹲在垃圾桶边给自己削苹果皮的年轻人，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干了什么好事？”
　　当事人抬起头，一脸无辜：“向他们推荐了一款产品。”
　　“……什么产品？”
　　“对增进感情有帮助的产品。”
　　唐老板：“…………”
　　*
　　在这次算不上多么愉快的旅程结束后，乔镜也终于踏踏实实地准备开新书了。
　　他这次一共准备了六万多的存稿，并且在开启直播前，还特意在直播间上挂了一个公告：
　　“不建议十八岁以下青少年观看。”
　　但众所周知，人类的好奇心是无限的，虽然乔镜本意是为了提醒网友们这次的直播内容可能有些过于刺激，不过就算这段时间联邦的风气有所好转，本质上，这个世界的人们最喜欢的还是寻求感官上的刺激。这也是为什么景星阑会说读者肯定会喜欢这个题材的原因。
　　因此，在看到这个公告之后，虽然距离预告的直播时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讨论区内已经开了不下几百个帖子讨论这件事了。
　　【主题】：《兄弟们，晏河清这次不会打算写篇十八禁吧？》
　　【楼主】：我靠我好兴奋啊，这次的题材这么劲爆的吗？虽然不少机甲主播的直播间都会挂上这个公告，但是晏河清直播这么长时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1L：醒醒，晏河清现在是10级主播了，他开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需要打这种擦边球来赚热度？除非是他真的想不开了才会用这种自断后路的办法。
　　2L：是啊，我现在才知道粉粉女神原来是负责管理星网直播区的部长……可恶，自千音老婆之后的第二次失恋！再也不会爱了呜呜呜呜……
　　3L：卧槽，真的！？？那粉粉是啥时候就成为晏河清房管的啊，怪不得这位升级升的这么快，果然是有幕后交易吗？
　　4L：楼上你认真的？晏河清怎么起来的大家都有目共睹，他是那种靠强捧火的人吗？星网要真有这么大能耐，那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也就他一个10级主播了！
　　5L：别歪楼了。重点不是在晏河清为啥要挂这么个公告上去吗？
　　6L：我猜，这次他可能要写那种严肃题材？最近不是有本书在星网上很火吗，叫《美梦》的，前面倒还好，在看到最后那部分的时候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7L：那本书我也看了，怎么说呢……唉，就很难受。希望那个年轻人下辈子能够幸福吧。但我觉得吧，晏河清如果要写的是类似的题材的话，应该不会说不建议18岁以下观看的。
　　8L：咱们都猜了多久了，到时候直播不就见分晓了。还有3个小时，我已经定好闹钟了！
　　9L：我也来！倒计时两小时五十七分！
　　10L：两小时五十六分！
　　……
　　…………
　　2314L：倒计时一分钟！
　　2315L：我去，别搁这儿数数了，刚才晏河清提前一分钟开了直播间！兄弟姐妹们，冲了！！！
　　原本一秒钟刷屏一次的帖子顿时沸腾了。
　　与此同时，在乔镜的直播间内——
　　“开播不到一分钟就有十几亿热度，”一位9级大主播盯着光屏上还在疯狂上升的数据，本来还抱着一些同行挑刺和嫉妒的心态，在看到数据的瞬间就全都烟消云散了，“这真是……”
　　他先是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确认这些热度真不是星网出故障、而就是晏河清最近几次直播的真实水平后，这位主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起来。
　　他关掉了光屏，对着身后的团队感叹道：“算了，这种咱们是真的没法模仿，还是踏踏实实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钱吧。”
　　野心太大，迫不及待想要走捷径一飞冲天的人，基本都没什么好结果。
　　明河就是前车之鉴。
　　但没过一会儿，这位9级主播又忍不住内心的好奇，这次他调整了一下心态，决定本着学习的心情，看看晏河清这次写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而当他戴上脑波链接仪后……
　　和直播间的无数观众们一样，望着眼前充斥着光污染、机械义肢、暴力与混乱的地表之城，就连生活在星际时代的人们，都被这样充满了赛博朋克气息的未来世界给震惊到了。
　　并且，似乎还嫌这些惊喜不够似的，晏河清还对主角Z的出场进行了超过千字的详细描写。
　　笑意盈盈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神袍，坐在十几位信徒抬着的熏香软榻上，一路从最混乱的贫民区街道尽头招摇过市。所到之处，还有穿着薄纱的妙龄少女向天空中撒着玫瑰花瓣。
　　这些信徒们注视着Z的眼神，都是无比的狂热和崇拜，每个人都甘愿为了他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住在两侧危房的贫民小心翼翼地从破败的窗户和门缝中偷偷看他，虽然他们身无分文，但资本家却不肯放过任何打广告的机会，街道上空的各种光屏广告几乎晃得人眼花。
　　一位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在街道旁边，就在经过队伍时，他突然猛地抬起了自己的那条义肢左手，将隐藏在掌心的激光武器对准了软榻上的年轻人，并双目赤红地怒吼道：
　　“去死吧，无耻的骗子！”
　　但他的孤注一掷并没有成功。
　　因为危急时刻，Z旁边撒花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用柔软的胸脯为自己的神明挡下了这一枪。
　　很快，那名乞丐就被赶来的巡逻机器人当场击毙。
　　Z一脸悲伤地将自己被洞穿心脏当场毙命的年轻信徒拥入怀中，悲悯的眼中缓缓盈满泪水。少女的双眼渐渐涣散，她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的神明，嚅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在她死后，Z脸上悲伤的神情便瞬间消失的荡然无存。
　　有人上前带走了少女，队伍仍旧继续前进，被众人信仰着的年轻人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慈悲的笑容。但贫民们却惊恐地躲在自己的屋内，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
　　镜头缓缓拉高。
　　晏河清向他们展露出了这个庞大罪恶之都的全貌，和高居于天空之上、难以窥见全貌的神灵之岛。
　　——《天上阙》开篇，完。
　　但直到直播间黑下来的那一刻，观众们却仍迟迟无法缓过神来。
　　这……这也太炫酷了吧！？


第139章 
　　《天上阙》这本书对于乔镜来说，着实是一次不小的挑战。
　　关于主角Z的长相，他在前期就做了好几版人设，有阴郁孱弱的青年，有黑到透亮的反派，还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但是这些人设他都觉得不够有代表性，因为乔镜其实并不想写一个真正的反派，而是一个是非善恶观仍处于混沌中、像是孩童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人物。
　　孩子具有天真无邪的个性和无限的可能，所以他既是天使，也可以成为恶魔。
　　Z出生于地表之城的贵族之家，可惜在他童年时便家道中落，父母相继自杀后，他就被亲戚赶出了家，所有财产都被瓜分。Z无处可去，只能流落到贫民区内，加入一个靠坑蒙拐骗、抢劫偷窃的流浪儿团体，勉强糊口。
　　换了一般的少年，可能就此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成为地表之城中再常见不过的那种垃圾人，或许会在某次不小心被卷入帮派斗争后被一刀割开喉咙，死的悄无声息。
　　但Z从来不是这样甘于沉沦的人。
　　他见识过上层人极尽奢靡和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体验过衣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种从天堂堕入地狱一般的差距，让Z对“阶级”一词有了再清醒不过的认识。
　　不过，和很多贫民窟内野心勃勃说自己要往上爬的愣头青不同，Z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路人。他天经地义地认为，自己生来便是人上人。
　　而因为Z亲眼目睹过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们，一脸狂热地跪在神父脚下，在聆听所谓“神谕”时卑微的像是一条狗的模样。每当深夜蜷缩在贫民窟的危房内入睡时，他望着窗外破败城市街道上闪烁的冷色调霓虹灯，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一幕场景。
　　多么可怜，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的让人蠢蠢欲动。
　　所以，在被亲戚赶出家门的时候，Z只带走了一本母亲从前放在床头的《圣经》。
　　Z是感谢自己父母的，尽管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往上爬的念头，在家中从未在意过他的存在。但是多亏了他们，Z从小便接受了贵族的教育，并且通过观察他们在巴结一些大人物时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谈话时采用的语气和用词，早早便摸清了所谓“上流社会”一些不宣之于口的潜规则。
　　并且，比起那些高档的上层阶级宴会，Z更喜欢呆在贫民区，观察人们在痛苦和绝望之中不断挣扎的状态。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恶趣味，但算不上有多么邪恶。因为无论这些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只会在旁边笑着为他们鼓掌，用言语鼓励他们，注视着他们一步步走向自己注定的宿命。
　　超出常人的头脑和心性，再加上美少年一样的容颜，很快就让Z在贫民区立住了脚跟。
　　他的第一批信徒就来自于曾经一起偷窃的孤儿当中，对于这些都还没有确立好人生观的未成年们，Z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了缰绳，将这些少年少女变成了对自己鞍前马后的忠犬。
　　以贫民区为根据地，他创立的天上教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而《天上阙》开篇出现的那一幕，便是出现在Z刚刚改掉自己的名字，占据东街的贫民区作为自己势力范围的时候。但这只是一段简短的回忆，小说真正的时间线还是在Z来到那间杀戮教室的那一刻，只不过乔镜还没有在直播里写到罢了。
　　不过，就算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头，便已经让网友们激动的都快把星网掀翻了。
　　Z这个人物之所以能俘虏一大批信徒，自然是有他独特的个人魅力的。
　　他笑起来时，眉眼和唇角的每一分弧度变化，都是精心雕琢过的恰到好处，就像是深海浓雾中诱惑人心的海妖，却比海妖多了一份纯洁无暇。精致的五官总是会让人联想到教堂内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圣灵像，尤其是，当他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用那双空灵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你时，基本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份冲击。
　　——你会不由自主地信任他、爱戴他、对他倾诉内心最隐秘的伤痛。
　　最后，就如那名自愿牺牲的少女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出自己的全部。
　　就连站在上帝视角把Z这个人的真实秉性看得清清楚楚的观众们，在看到Z对信徒那份浮于表面的温柔时，也会情不自禁地落入他编制好的蛛网之中。
　　这才刚直播了一次，很多人就被Z迷得晕头转向，嚷着自己也要入教供奉教主了。
　　对此，卢笙乐表示：“我刚看完直播的时候还不明白仅仅是这样的题材，晏河清为什么要挂上那样一条公告，但是看到网上后续的反应，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晏河清是真有先见之明啊。”
　　他现在都快成星网上头号研究晏河清作品的学者了。在上次中途被打断的分析直播后，卢笙乐忙完了联邦交给他的任务，好不容易这段时间有了空闲，大概是因为不甘寂寞，于是又在星网上开了一次直播。
　　这次直播的内容，他讲的是千音和Z这两个人物之间的区别。
　　“同样是具有神性，光从眼神中大家就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差异，一个是真悲悯，一个是假慈悲，所以晏河清在对他们进行神态描写时，采用的也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和情绪。”卢笙乐在直播中说道，在这里他还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这个道理教会了我们什么？女孩子们找对象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啊！就算是帅哥也分很多种的！”
　　听到这番话，观众们都嘻嘻哈哈地在弹幕里说什么“知道了卢老师”、“卢老师妇女之友”，但卢笙乐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说我妇女之友的那位朋友，我最近在联邦中央军校还专门开设了一门爱情课，欢迎你来旁听啊。”
　　对于联邦最近风气变化感触最深的，就是他们这些在高校中教书的老师们了。
　　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内暂时还出不了什么文学大师，但是像卢笙乐这样人到中年的人，本身的经历就足够写成一本书了。他年轻的时候也尝了很多爱情的苦，好不容易才和现在的太太幸福生活在一起，还生了个可爱又聪明的女儿。每当回家看到女儿的时候，卢笙乐总会想，将来可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因为年轻时不懂什么是爱情，既被人伤害，又伤害了其他人。
　　所以，在地球文明起源论被联邦公开承认后，星网上兴起了学习古代文明的热潮，卢笙乐也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时间向校方申请了开设一门爱情课。
　　尤其是他在看完那本晏河清交给他们匿名出版的《美梦》之后，卢笙乐就更加希望，今后的社会上少出现一些这样的悲剧，年轻人都能明白如何去爱，能够坦然大胆地享受爱情的美好和酸涩。
　　话题重新转回这次直播，卢笙乐非常肯定地告诉网友们：“我可以保证，既然Z这个主角是这样的性格，那《天上阙》这本书绝对还有另一位灵魂主角，甚至还有可能不止一位。”
　　“这个主角，不一定必须要是光明正义的，但必定会对现在这个善恶观处于混沌状态的Z产生非常大的影响。至于这种影响如何体现……这个就要看晏河清后续的剧情走向了，目前的连载内容才算是刚刚开了个头，一切都还是未可知的。”
　　他这番论点被搬到了讨论区内，很多人都认为卢笙乐说的有道理。
　　但是他们的关注点却很清奇——
　　“‘连载内容刚开了一个头’，呵，卢教授说的还是太委婉了点。”
　　“当初直播的时候我可是掐着表数的！八分钟三十七秒就结束了，晏老贼他怎么好意思的？”
　　“不瞒各位，直播开始前几分钟我正好闹了肚子，结果还没等我从厕所出来，直播已经结束了。”
　　“晏河清是不是不行啊？不行我可以给他寄点补肾的药过去，我家正好是开药店的。”
　　“我去查过了，星网直播区除了因为各种意外突然下播的，就属他这次最离谱了。”
　　“八分钟！我恨啊！晏河清你算什么男人！！！”
　　“哈哈哈哈哈那我家是做广告横幅的，要不我送晏河清一个横幅，上面就写‘庆祝晏河清先生再创新短，八分三十七秒真男人’，诸位看如何？”
　　“我看彳亍。不过首先你得知道晏河清家住哪儿。”
　　这倒是个问题。
　　关于晏河清的真实身份，虽然在联邦高层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星网内部也有不少工作人员知道，但是联邦的人肯定不会随便乱说，星网那边则是有保密协定规定不允许随便透露主播的身份。因此对于星网上的大多数网民来说，晏河清这位直播区唯一一位10级主播身上，仍旧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但是他从未在直播中露过面，而且无论是《君不见》、《念长安》还是最近的这本《天上阙》，都并非现实题材，无法从中看出主播的具体信息。再加上那天群星晚会晏河清也没去领奖，很多怀着阴暗心思的人就开始在网上谣传，说晏河清其实是个体重两百斤的肥宅胖子，而且长得奇丑无比，根本不能见人的那种。
　　致力于把乔镜喂胖却一直不成功的景星阑：？
　　乔镜要是真能长肉，他嘴都要笑歪了好吧。
　　在这次直播把全星际人们的胃口都吊起来了之后，乔镜并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次直播，而是抛下一群在坑底翘首以盼的粉丝读者们，跑去——
　　上课了。
　　放假结束，身为学生，自然还是得回去上课的。
　　在这学期的第一堂课上，讲台上那位老先生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仿佛一颗巨大的人形催眠药在走来走去。就连原本坐在乔镜旁边、从进教室后就开始不安分的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小黄毛，也渐渐被他的声音感染了，精神头一下子消退了不少。
　　但这次他有了进步，起码没有在课堂上睡着。
　　等老师说出“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的时候，小黄毛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蔫哒哒的模样立马精神起来：“乔镜，你知道吗？我们马上就要有学弟学妹们了！”
　　乔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么说……原来是没有的吗？”
　　“是啊，原本学校已经打算撤掉咱们这个专业了，”小黄毛说，“我们这一届一共才三个学生，分专业的时候还跑了一个，有什么搞头？本来我都已经绝望了，毕业即失业，结果现在好了。哈哈，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他兴奋地叽叽喳喳告诉乔镜，这段时间自己究竟有多幸运：
　　先是联邦承认了地球文明起源论，他们这个古文学专业立马身价倍增，将来的出路也不用担心了，现在社会上正是缺这方面人才的时候，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其次，是以精神力为基础的单一衡量标准发生了改变。
　　人们在得知了当初的真相后，发现现今很多精神力值不高的年轻人其实都是当初地球联合探险队的后代，也就是英雄的子孙们。所以很多人都开始质疑起了如今社会评判人才的标准，是否精神力不够开不了机甲，就意味着这个人连其他工作也无法胜任？
　　随着这样的声浪越来越大，很多高校纷纷宣布降低了精神力值在入学考核中所占的比重，甚至干脆直接取消了。像是小黄毛这样精神力不算高的学生，也有了入学和自由选择专业的机会。
　　而且，之前很多专家都担心在改革之后，很多学生们都会一窝蜂地去考模拟操纵这种比较热门吃香的专业。但或许是受到以晏河清、卢笙乐和程流为首的，这些在星网上宣传地球文明的领军人物的影响，当年统计后人们发现，模拟操纵专业报名的人数却并没有增加太多。
　　倒是古文学、哲学、艺术等等新开设的专业迎来了一波报名热潮，让很多高校都措手不及，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充足的师资力量来教授这些学生们。
　　“就连我爸妈他们，”小黄毛说着说着，激动的神情逐渐变得平静，眼角却微微红了起来，“最近在饭桌上都说，我学这个专业真是学对了。学好了今后还可以留校当个老师，也不用担心以后养不活自己，又因为精神力太低找不到工作，在社会上被人瞧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的，精神力这玩意儿其实遗传占比很大，所以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些怨他们，既然自己都过得那么苦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继续过这样的倒霉日子……但是现在想想，果然，只要活着总能有好事发生……”
　　乔镜默默地递了一张纸给他。
　　小黄毛在激动完之后，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用纸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闷声对乔镜道：“我这段时间憋太久了，也没其他人可以说这些，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乔镜摇了摇头。
　　“我也很开心。”他说。
　　这是实话。
　　无论什么时代，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重视文学，喜爱文学，对于乔镜这样热爱书籍和阅读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走出教室，看到穿着校服的年轻学生们沐浴在午时灿烂的阳光下，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结伴散步。因为上午的课结束之后就是午休时间，所以基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无论他们胸前的校徽是什么颜色。
　　现在，就算是看到乔镜胸前象征着古文学专业的金黄色校徽，学生们也不再会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最多只是路过时好奇地多看一眼，但那眼神中也绝不饱含任何恶意。
　　下午就没有课了，正当乔镜准备回家吃午饭时，耳畔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个，学长好？”
　　一股浓浓的花香味飘来，他抬起头，发现喊住自己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大波浪女生，她也穿着一身和乔镜一样颜色的校服，校徽是古文学专业特有的金黄色。花香味就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但可能是因为身材比较好的原因，虽然都是基础款的校服，却硬是被她穿出了一种辣妹出街的惊艳感。
　　果然，下一秒她就朝乔镜灿烂一笑，开口问道：“我看学长你的校徽，应该也是古文学专业的吧？我是下学期入学的新生，虽然还没开学，但是通知和校服都已经发下来了，所以想着提前来学校看看……请问一下，古文学专业的教学楼在哪里？”
　　乔镜虽然很高兴这个专业后继有人，但是让他一个社恐热情给学妹指路，还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而且他想了想古文学专业的教学楼位置，当初他和景星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震惊的以为是危楼，选址当然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偏僻的几乎在校区的最远端，和正校门的距离，大概也就那么个十万八千里吧。
　　所以——
　　“比较远，你可以让阿莱指路。”
　　乔镜用尽量简短的句子回答了她的问题。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学妹却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阿莱还能用来指路？它不是只能用来辅导作业和上课签到吗？”
　　乔镜：“……不能吗？”
　　最后，学妹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喊了一位路过的学生问了一下，果然他也是这么说的。
　　“学长，你该不会是也不认路吧？”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乔镜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明白，毕竟如果不想绕远路的话，中途还要穿过两栋教学楼，顺便走一条地下隧道才能到那里。幸好，就在他想着该怎么画路线图的时候，一只显眼的小黄毛从远处快乐地走了过来，还主动伸手冲乔镜打了声招呼。
　　乔镜顿时松了一口气，将他推到了学妹的面前。
　　“她迷路了。”他言简意赅道。
　　小黄毛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着面前长相美艳的学妹猛地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道：“那那那那我带你去！这学校哪里我都熟，你你你要去哪儿？”
　　学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乔镜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既解决了问题，顺便还可能帮同班同学解决了一桩人生大事。
　　今天真是功德圆满。
　　保持好心情回到家的结果就是——
　　中午吃饭，乔镜正低头喝汤，景星阑端起碗，感叹道：“好香的味道，我的厨艺果然是越来越精湛了，鱼汤竟然炖出了一股花香味。”
　　当时乔镜还没反应过来。
　　等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存稿的时候，某个不甘寂寞的男人又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先是盯着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在黑发青年的颈侧嗅了嗅，酸溜溜地说道：“最近用的什么沐浴露啊，花香味这么久了都没散。”
　　乔镜忙着构思剧情，随口道：“我不用沐浴露。”
　　“哦。”
　　过了一会儿，景星阑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抱着抱枕靠在了沙发上。
　　“可是真的好香啊。”
　　这回乔镜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扭头看着景星阑那一脸不似做作的忧愁神色，觉得这人多半是穿越时把脑子也给丢到了上一个世界。
　　“你干什么呢？”他面无表情地问道，“太闲了就去给008梳毛去。”
　　原本趴在沙发靠背上的小黑猫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机敏地竖起了耳朵，还欲拒还迎地翘起尾巴，一脸期待地望向了景星阑。
　　可惜，景星阑压根儿没有搭理它的明送秋波。
　　他现在最大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探寻乔镜身上的花香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嫉妒会让一个男人失去理智。“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很冷淡。”他实事求是道，“我觉得你没有昨天爱我了。”
　　乔镜：“…………”
　　景星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要理解，我现在是靠你养的，家庭煮夫，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黑发青年沉默着放下光脑，伸出手，附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景星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翻身将人压在了沙发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闷声笑了起来。
　　乔镜都能感觉到他胸膛深处传来的震动，景星阑的头发扫到他脖颈上的皮肤，男人身上清爽的香皂味道钻进鼻尖，麻麻痒痒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闹够了没？”他叹气道，“我还没存稿完呢。”
　　“让我抱一会儿，五分钟就行，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景星阑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内，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他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嵌在了乔镜身上，“我要让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虽然知道景星阑没有其他意思，但这句话却莫名让乔镜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慢慢伸出手，从下方环住了男人的脊背。
　　躺在沙发上的青年抿了抿唇，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意：
　　“算了，给你十分钟好了。”


第140章 
　　虽然那天晚上被某个醋坛子扰乱了心神，但是乔镜在冷静下来之后，回想起那天校园里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惆怅。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的母亲是联邦的精英研究员，生前对阿莱的程序做了一些修改，本以为只是升级了一些程序，让阿莱变得更加智能化，但现在看来，她做的远比乔镜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她知道儿子不记路的习惯，所以特意把整个中央星的详细地图都录入到了阿莱中，防止他在将来迷路；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儿子，阿莱在检测到宿主的心率变化时，还主动会询问他是否心情不好。
　　当然，后者这个功能基本上所有学生都配备了一套，但是那道温柔的女声所代表的，永远只是那个特定年轻人的母亲。
　　“这么一想，”景星阑在听说了这件事后，感叹道，“其实有点儿残忍啊。”
　　当父母都离去，夜深人静之时，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卧室内呼唤着“妈妈”，即使能够听到母亲的声音，但内心那种空虚痛苦却根本无法排解。再加上现实的种种不顺和压力，那种凄凉的孤独感毫无疑问，是能够把一个人彻底压垮的。
　　“……嗯。”
　　乔镜甚至都不知道，阿莱是否已经发现了原主自杀的事情。
　　他只能庆幸，这个世界的人工智能，还远没有进化到能够理解“感情”的地步。
　　“其实它有点儿像你的那个主角，我是说Z。”景星阑忽然道，“我不知道你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怎样的结局，他会忏悔吗？”
　　乔镜思考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
　　“Z他或许会受伤、会流泪、甚至会死，”他说，“但他永远不会忏悔。”
　　“为什么？”
　　“他是傲慢的化身，”乔镜道，“神灵是不会向自己忏悔的。”
　　在之后的几天内，晏河清一改从前慢吞吞的鸽王秉性，连着三天按时直播，一口气把《天上阙》的剧情推进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在最初的慌乱后，包括Z在内，被传送到这间教室内17位地表之城居民集合起来，商讨了一下关于接下来的对策。
　　面对生死危机，有人焦虑不安，有人惶恐却佯作镇定，有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还有人满心怒火开始大吵大闹要砸了这个破学校。对于这些人的状态，挤在人群中间的Z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好奇地睁大了双眼，恨不得把他们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
　　但是这次商讨却有几个人没有参与。
　　或者说，大概是他们一早就知道商讨不出什么结果，所以在能够自由活动之后，要么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思考，要么起身到处去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保持冷静思考状态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她在来之前似乎是在进行着一场手术，手套上都还沾着血和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组织液；起身去观察教室环境的是个脖子上有一圈缝合线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本学生手册正低头翻着，似乎对众人的讨论毫无兴趣，腰侧别着一把匕首，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方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秘密，总之看外表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
　　最后，是一位戴着帽子、身穿棕色皮夹克的年轻人。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兜，似乎是睡着了。就在Z的目光好奇地望向他时，他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了过来。
　　只是一眼，Z的心跳速率就瞬间飚升到了一百八。
　　明明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如此普通，在人群中的存在感低到几乎都没人注意到，在看到他的那一刻，Z却打心眼里有种棋逢对手的宿命感。
　　晏河清在描写这段的时候，用了一个很浮夸的形容，说Z当时“就像是怀春的少女见到心上人一样脸颊浮红，他眼神迷蒙地咧开嘴，舔了舔小虎牙，冲对方露出了一抹极致灿烂的笑容”，着实是惊掉了一众读者们的眼球。
　　……这次的主角，着实是有些变态气质在身上的。
　　对于这位年轻人，星网上也讨论过了，显而易见的是这位将来肯定会是个重要配角，就连主角都一眼心动了，这戏份不安排多一点肯定不可能啊。
　　然而——
　　他们这边还没猜测出这个年轻人究竟和主角是敌是友，晏河清后续的剧情节奏就让观众们跟坐上了大摆锤似的，直接来了个人走魂飞。
　　倒计时九天。
　　众人定下了在学校内寻找杀人魔的目标。在离开教室前，一位女孩看着瘦弱俊美的Z，同情心大发，将口袋里的巧克力分给了他一块。
　　Z笑着接了过来。
　　当晚，这个女孩被自己的鞋带活生生绞死，两只手被教室的椅子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倒计时八天。
　　人们安葬了女孩，终于明白杀人魔就在他们中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Z因为女孩的死也被孤立。组队时，他主动要求和那位皮夹克青年一组，对方没有拒绝。
　　倒计时七天。
　　在埋葬过程中针对Z出言不逊的两个男人被发现溺亡在了学校的厕所内，神情惊恐，旁边的瓷砖上还用血写着三个鲜红的大字——
　　“我有罪”
　　倒计时六天。
　　除了那个皮夹克青年以外，没有人再敢和Z有任何接触。有一名胆小的男生精神濒临崩溃，想要离开校园，逃离这个地狱，却被外面的丧尸潮吓得连滚带爬逃了回来。
　　倒计时五天。
　　人们再也没有看到那个想要离开校园的胆小鬼，但却在校园的一处栏杆上发现了他衣服的碎片，上面还染着血。
　　倒计时四天。
　　气氛低落到了极点，会议上无人开口，Z主动站了出来，鼓励大家只要团结就能渡过难关。在他的安抚下，剩余几人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不少人注视着Z的目光也不再惊疑害怕，而是将对方当成了绝境之中的精神寄托。
　　皮夹克青年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钢尺，从会议开始时他就一直低着头在磨它，似乎根本没有认真聆听Z的话。发出的噪音让在座几人都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倒计时三天。
　　又有三个人失踪。黑板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小丑笑脸，不知是谁深夜画上去的，浮夸诡异的笑容配合着倒计时的变化，似乎是在嘲讽着教室内的所有人。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决定匿名投票。
　　选出那个潜伏在他们之中的杀人魔，将这个人送到校园外的地狱内。
　　但年轻的女医生冷笑了一声：“都是地狱，有什么分别？”然后直接弃权离开。
　　最终，在剩下的9人中，Z全票当选。
　　……他甚至给自己也投了一票。
　　倒计时最后一个小时。
　　自投票起学校内一直太平无事，大家提起的心也勉强放下了一些。
　　临近黄昏，Z笑着被大家带到了校门前，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开心一点呀，”他心情愉悦地说，“我不介意去死让大家活下来的。”
　　但是没人能笑得出来。
　　因为现场的几人都清楚，谁都可能是杀人魔，只有Z最不可能。
　　可他必须死。否则的话……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校园的大门被缓缓打开，拥挤在外的丧尸们嘶吼着朝Z扑来，纤瘦的青年神情安详地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仿佛是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一样，微笑着迎接自己命定的结局。
　　就在丧尸的利齿即将咬破他喉咙的那一刻——
　　后方的人群中，年轻女医生含笑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正看到关键之处、血压飙升的观众们：“…………”
　　卧槽，怎么可能是她！？
　　不得不说，这个神转折确实把他们震撼到了。
　　而晏河清给这一章起的标题，本以为是用来形容主角Z的，现在看来，倒还有种一语双关的意味：
　　《殉道者》
　　他们惊魂未定地继续看了下去，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中，穿着棕色夹克、自称纪然的青年神情冷淡地质问Z：“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就是杀人魔？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Z笑了起来，眼神一派无辜：“那倒不是。”
　　“但我的确认识这位可爱的女士。”他坦然道，“她是一名受雇于财团的黑医，曾经来找我倾诉自己的罪孽，我看出了她内心的空洞，并告诉她如果感觉到空虚的话，我不介意成为你的信仰。但她当时只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我想，这次应该是她对我的考验，想要确认我内心的信仰是否坚定，是否符合她理想中的神明。”
　　他注视着漂浮在半空中、缓缓流逝的那个巨型沙漏，说话时唇角微扬，眼神依旧柔软而悲悯。
　　令Z惊喜的是，纪然竟然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而只是问了另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觉得她最后得到了救赎吗？”
　　“当然，”Z拔高了声音，“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赎自己。死亡和绝望当然也是救赎的一种。她最后毫不犹豫向自己挥刀的那一幕多美啊，我——”
　　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吸引了，纪然居高临下地望着Z，握紧了手中磨得锋利的钢尺，最后还是换成了巴掌。但即使是这样，Z也被他一巴掌抽到了地上，嘴边甚至缓缓渗出了一丝鲜红。
　　站在旁边的黑色风衣男人冷冷地投过来了一瞥，藏在指缝间的铁叶子瞬间收了回去。
　　沙漏即将见底。
　　“我大概知道接下来我们面临的究竟是怎样的绝境了。”纪然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注视着Z的眼神并没有多少仇恨，就好像刚才那一耳光不是他扇的一样。
　　只是让Z兴奋到发抖的是，他的眼底至始至终都燃着一缕火苗，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刻，这缕火苗也不曾熄灭过，仍然稳定地向外输出着并不热烈的光明。
　　“我很好奇，”他说，“对于你这样的人渣来说，能够让你铭记一生的绝望经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Z放声大笑起来。
　　直到直播结束后十几分钟，观众们的脑瓜子都嗡嗡的。
　　怪不得晏河清要说不建议十八岁以下青少年观看……
　　那名年轻的医生是板上钉钉的罪无可赦，但听了Z的这一番话，却还是有人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要不是纪然的那一巴掌，估计很多人就真的要被Z带跑偏了。
　　他这一耳光，差不多抽醒了直播间一半以上的观众们，也让他们见识到了信仰这把双刃剑，在不同人的手中究竟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
　　最近正在研究地球文明三大宗教的程流，在直播结束后，第一时间在星网上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他说了很多对Z这个人物的看法，其中有两句话尤为著名：
　　“我很好奇，天上阙究竟是一片真实存在的乐土，还是被虚构出来的天堂？”
　　“换句话讲，对于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来说，信仰究竟是他们唯一得到救赎的希望，还是绝望之中用于麻醉自己的自欺欺人？”


第141章 
　　【主题】：《剧情讨论第243楼》
　　【楼主】：之前在上一楼跟我吵架的大兄弟，咱们来这里好好掰扯一下。我是真的不明白，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纪然才是那个代表了晏河清立场的角色吧？你凭什么说Z没有罪？
　　1L：还是我。再补充一句，在我看来，Z这个角色就是黑的彻底！很多人都说他最多算是个教唆犯，但我觉得他比杀人犯还可恶！
　　2L：你是隔壁那位跟人吵了上百层的楼主？真有毅力啊。
　　3L：我觉得你说的没错，但是Z的角色魅力真的很高，而且身为主角他还自带光环，现在星网上他的粉丝可不少，楼主你真的很勇啊。
　　4L：之前晏河清的作品从来没有引发过这么大的争议，但是我觉得Z这个角色他塑造的真的很好，抛开那些什么是非观念，如果我是在地表之城贫民区长大的少年，我肯定也会信仰天上教。那个世界的氛围真的太让人压抑了，奢靡繁华的表象下是令人难以直视的黑暗和污泥。
　　5L：所以说，大多数人都还是普通人啊，就跟程先生说的一样，虚假的快乐和直面真实的残酷，很多人都会选前者吧。
　　6L：我感觉你们都扯太远了。楼主应该只是想探讨一下Z究竟有没有罪吧。
　　7L：我来了。楼主你够执着的，我也算是佩服你了。但你说Z不仅是教唆犯还是杀人犯，那我绝对打死也不认。你告诉我，Z杀了谁了？他有故意设下语言圈套让人去送死吗？而且在这个副本里，他不也是受害者的角色吗？
　　8L：你在搞笑吗，他可是教主！《天上阙》最开始那个乞丐对他恨之入骨想要暗杀他你没看到吗？
　　9L：是啊，那个女孩死了，可是跟Z有什么关系？地表之城本来就是宗教信仰自由，Z创立天上教的手续流程也全部合法，那些信徒自愿替他挡枪去死，你不怪杀人的人，却去怪被杀的人，什么道理？
　　10L：我真是……只能说幸好Z是个虚拟世界的人物，真不敢想象他要是出现在现实世界会怎么样，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跟被洗脑了一样。
　　11L：谁被洗脑了？合着看看直播那么多人，就您一个清醒是吧？
　　12L：消消气消消气，两个人都别吵了.其实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毫无疑问Z这个人绝对是有问题的，纪然也说了他就是个人渣，说不定他察觉到了一些我们这些观众还没发现的细节，但是现在晏河清还不是没写到吗。我还是认为，等一部作品完结之后再对一个人物进行评判也不迟。
　　13L：是啊，楼主，你也歇歇吧，等完结之后咱们再在这栋楼里继续讨论。
　　14L：感觉你们说的都好复杂。我就单纯是因为Z长得好看才喜欢他的，哈哈哈。
　　15L：楼上，你……唉，这栋楼又要被封了。
　　16L：啊，为啥？
　　17L：我*****！***！******！！！
　　18L：你看，这就是原因，这个楼主最听不得这种话，他会发疯的。
　　——【本帖已查封，请勿回复】——
　　但星网上很多人都在质疑，晏河清这次为什么要用Z来当主角，明明纪然才是那个更适合的人。可也有人提出，为什么不可能是双主角呢？
　　一正一邪，相互对立又彼此吸引，这种碰撞的感觉，多带感啊！
　　除了对人物的讨论以外，人们也很关注《天上阙》的剧情本身。这种悬疑又刺激的感觉可以说是彻底戳中了星际人民的爽点，让他们在每次直播结束的时候都欲罢不能，想到抓心挠肺，恨不得直接提刀上门让晏河清当着他们的面写完接下来的剧情。
　　所以，当又一次万众期待的直播日到来，众人几乎是几秒钟一刷新晏河清的主页，却发现他在最上方挂了一张请假条临时溜号时……
　　在坑底苦苦蹲守的网友们，原地爆炸了。
　　但是当他们仔细一瞅那张请假条的内容时，原本被怒火盈满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不仅不生气了，还有些不可置信。因为乔镜的请假理由是：
　　“和爱人领证。”
　　领证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能办，但如果和最近的一则新闻联系起来，那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联邦拟推行同性婚姻合法，各大婚姻所相继开放领证程序》
　　这则新闻的主要内容就是，虽然法律还没有修改，但是各位同性情侣可以先来咱们这儿把证领了呀，到时候如果真的合法了，直接在星网上登记一下就可以啦~
　　星际时代，无论是什么关系和契约，基本都是根据星网上留存的记录来判断公信力的，盖章这个程序直接被省略了。但是很多新人还是会去民间的婚姻所办两本结婚证，权当是留存一下纪念了。
　　之前婚姻所是不接受同性情侣的预约的，既然现在联邦上层已经有了修改法律的倾向，这些民间商业机构当然也都闻风而动，立马改了口风说真爱无界限，欢迎广大男女、男男、女女情侣都来他们这儿登记，顺便还把和猫猫狗狗水杯茶壶的结婚证定制也提上了流程。
　　这番操作是不是很熟悉？
　　乔镜在知道了这件事后，默默去星网上查了一下中央星上几家大型婚姻所的背景，果不其然，他一眼就在投资方内看到了奇迹公司的大名。
　　唐老板，真乃古今生意人之楷模啊。
　　其实无论这些婚姻所的目的是什么，都和乔镜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只不过最近每天晚上，景星阑都要旁敲侧击地问乔镜关于领证的问题，还动不动在家里长吁短叹，仿佛一位被地主老爷看上却没有任何名分的哀怨丫鬟——这是008的形容。
　　乔·地主本人·镜：“…………”
　　他本来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景星阑这么在意，那就去领一张呗。但是景星阑偏要挑个他认为的“吉利日子”，并且正好和他的直播时间撞上了……
　　这问题就有点大了。
　　“直播什么时候都能直播，”景星阑坚持道，“但是领证，一辈子只有一次！”
　　乔镜：“领证什么时候都能领，也不差这一天的。”
　　但他也疑惑道：“为什么非要挑明天下午五点半？”
　　之前也没看出来景星阑是信这种玄学的人啊。
　　“我不敢赌。”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乔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景星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站在男人面前，甚至又有了些当初刚重逢时的尴尬无措，可盯着地面的双眼却有种湿润的酸涩。景星阑看着他垂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脸上带了一丝笑，伸手将青年揽进了怀中。
　　“就明天下午，”他哄道，“好不好？”
　　乔镜在他怀里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当天下午的星网上，晏河清冲冠一怒为蓝颜，为爱怒鸽三百亿网友的传说就开始在星网上广为流传。
　　而当晚上六点整，晏河清头一次在自己的主页上晒出了结婚证，并且公开@了联邦杯大赛的冠军，传说中精神力最高曾无限逼近一百的景星阑同学时——
　　全星际沸腾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吗？这俩人是一对？”
　　“啊啊啊啊啊！我的两个男神在一起了！！！”
　　“天，那岂不是当初那张照片上和景星阑牵手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晏河清本人？”
　　“不会吧，晏老贼长这么帅的吗？好家伙，之前谁说他是个两百斤的胖子的？”
　　“这一看就是胡扯，不过我代表全星际人民原谅晏河清今天放我们鸽子了！呜呜呜，祝你们百年好合！”
　　“带着我的祝福滚蛋吧！不对，晏河清你不能滚，等度完蜜月你要给我滚回来更新啊！”
　　“真·强强联合啊，一时不知道该羡慕哪个……”
　　“肯定是羡慕景星阑好吗！可恶，他居然把晏河清拐回家了，这岂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最新鲜热乎的更新？”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悟了！早知道当初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
　　“醒醒，你打不过首席的。”
　　“谁知道呢……咳咳，景星阑，他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吧？”
　　“哈哈哈哈哈加我一个！青春貌美的晏老师我也可以！等我们凑齐人，把晏老师拐回家，关小黑屋，罚他必须每天写多少多少更新，写不出来就酱酱酿酿……欺负的晏老师眼泪汪汪，斯哈斯哈……”
　　“上面的，统统拷走！”
　　景星阑翻着这些评论，时而面带微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冷笑连连，表情之精彩堪比变脸。
　　008偷偷问乔镜：“他这是怎么了？”
　　刚领完证回来的时候还高兴的像是要飞上天，看到乔镜主动选择公开关系，更是激动到把人压在玄关处亲了足足十分钟，让本来抱着取材心情偷偷观察的008都羞得用猫爪捂住了一只眼睛。结果这还没过多久呢，怎么又自个儿生起闷气来了？
　　乔镜把下半张脸缩在白色的高领毛衣里，靠在沙发上，眼角还泛着红，咳嗽了几声，好半天才缓过来。听到008的问话，他瞥了一眼景星阑，扯了扯嘴角，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哑着嗓子道：
　　“皇后善妒，没办法。”


第142章 【二合一】
　　时至今日，地球光脑内储存的全部资料，基本都已经被联邦研究所解析完毕。
　　除了华夏文明外，两河文明、苏美尔文明、迈锡尼文明……各种丰富多彩的地球文明历史都被人们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挖掘出来，进行了分类整理。还有专家预估，光是这些史料，就足够接下来五百年内的人们钻研了，因此而产生的相关职业缺口和新生产业，更是足够联邦进入下一个黄金时代。
　　但就在人们以为，这就是祖先留给他们的全部时，研究员们通过扫描发现，在地球光脑的内部，还有一段用最原始的凿刻技法，一笔一划雕刻上的小字留言。
　　这是几千年前生活在母星上的先辈们，留给后人的最后一条讯息：
　　“亲爱的朋友，无论你是谁，来自什么种族，如果你找到了这份宝贵的遗产，请将它交还给我们的英雄，或者是英雄的后代们。”
　　“告诉他们，文明圣火，生生不息。人类万岁！”
　　在这则留言被公布的那天，星网将自己的背景变成了那颗遥远的蔚蓝星球。
　　这个曾经孕育着无数璀璨文明的地方，也是人类魂牵梦绕几千年，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受到这股风潮的影响，对于之前程流在星网上提出的那两个问题，网友们的回答也发生了改变。
　　不少人开始相信起了信仰的力量，还有人说，只有拥有一个集体信仰、或者说集体意识的文明，才能在漫漫时光长河中延续下去。
　　对此，卢笙乐则用更加简练的语言，精准表达出了网友们内心的想法。
　　“程先生问的问题很好，”他说，“但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除了渴望救赎和选择麻木自己的普通人以外，世上还有第三种人。”
　　“他们是一面旗帜，一座雕像，甚至可以说，他们自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仰。雕像可能会被后人们推倒，但即使是倒下的雕像，在被彻底销毁的前一刻，也依然会保持着最初的姿态。”
　　“人们将这种人称之为，英雄。”
　　晏河清在《天上阙》接下来的剧情中，也体现出了这一点。
　　第二个副本开启，进入副本的人数和第一次一样，依旧是17人。
　　起初，人们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市夜景，纷纷喜极而泣，还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所有行人都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即使看到了一群人突然出现在马路中央，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哪怕是被伤害，也只是会捂着伤口倒在地面上呻吟。
　　听到声音，路过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这边投来匆匆一瞥，根本不会上前帮忙。
　　虽然这的确是地表之城的常态，但是依然让他们的心猛地一沉。
　　面前的水坑内浮现出两行血红的字体，诉说着这次的游戏规则：
　　“简单二选一，少将先生，请带领您的士兵，再次成为人民的英雄吧！”
　　“ps：所有人都必须进入基地，这次的选择可能会改变过去既定的现实哦~”
　　在看到这两行字的瞬间，人群中的黑风衣男人脸色就瞬间一片惨白，甚至连身体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但他却并未解释，只是定了定神，冷声道：“我知道这次任务是什么了，跟我来。”
　　说完，他便飞快地朝前方跑去。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有人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想要停下来休息，最前方的男人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城中央的巨型钟塔，回头怒吼道：“不想死就快跟上！”
　　但当他们跟着男人来到地下基地的入口前时……
　　因为深夜光线暗淡和体力不支的原因，最终，还是有四个人掉队了。
　　刺耳的警笛声响起，纪然皱了皱眉，想要去找他们，却被之前还被他扇了一巴掌的Z抓住了手臂。
　　“嘘，”他保持着平静的笑容，轻声道，“你仔细闻。”
　　纪然深吸一口气，随即瞳孔骤缩。
　　黑暗中飘来一阵淡淡的、烤肉的焦香气息。
　　但这种味道，对于曾经在地表之城最混乱地带生活过的人们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
　　巡逻机器人又开始清扫了。
　　他看了Z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冷淡地挣脱了青年的手。
　　“别碰我。”
　　Z一脸无辜地举起了双手，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直到这时，黑风衣男人才勉强有空给他们解释了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
　　和纪然之前的猜测一样，这里的每个副本，都是他们当中一人绝望经历的重现。
　　而所谓的“二选一”，指的就是他们必须要夺回被歹徒掌握的控制室，里面还有十名被绑架的贵族学生。穷凶极恶的歹徒把纳米遥控器植入了学生们的身体，除非他们所有人的心脏都彻底停止跳动，否则另一边被困在宴会上的一千名人质都会被炸上天。
　　当初这件事闹得很大，选择解救了一千名人质的那位军官则被称为“人民的英雄”，虽然这起风波没过多久之后，他就主动辞职，下落不明了。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主动进入黑市，成为了一名雇佣兵。
　　虽然不理解男人的行为，但在知道这件事后，在场很多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关太好过了呀，他们庆幸地想，既然都有了之前的成功经验，还有英雄本人在场，肯定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黑风衣男人目光漠然道：“入口的第一个房间应该有武器，我不会等你们。”
　　因为害怕再被巡逻机器人清扫，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话进入了地下基地内。然而，才过了不到十分钟，13人的团队就死伤大半——
　　因为这间基地，已经被人改造成了一座机关堡垒。
　　昏暗闪烁的冷光、隐秘的杀机、隧道内时不时出现的诡异风窗呼啸声，这里的气氛就宛如千年的地下墓穴一样恐怖。直播间内，所有观众们都看得胆战心惊，每当有机关被启动时，弹幕里都会疯狂刷新一波“千音老婆保佑”、“叶宗主救救我”之类的沙雕语句，仿佛这样就能冲淡一些他们身临其境的恐惧感一样。
　　但和上个副本的钝刀子割肉不同，这一次，绝对是前少将先生的主场。
　　为了方便行动，男人脱下了风衣，只挑选了最重要的几把武器带在身上，带领队伍往前推进的过程就是他的个人表演秀，腾空、翻跃、伏地、横扫，他的一招一式都带着属于军人的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手都是精准且狠辣，尤其是从通风管一跃而下、狠狠踹上巡逻歹徒胸口的那一脚，更是让观众们大呼过瘾。
　　“太帅了！呜呜呜呜男神别踹他了，踹我！”
　　“黑皮高帮硬底军靴……可恶，每一点都狠狠戳中了我的XP。”
　　“只有我在想这次晏河清的动作指导是谁吗？这动作一看就超级专业啊。”
　　“这还用问？某人的结婚证还挂在主页上呢。”
　　“好家伙，我就说风衣男的动作里怎么老是有军校基础格斗的影子，晏河清这对象找的不亏啊。”
　　“老是风衣男风衣男的叫着……突然发现，我们好像连这位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叫啥呢？”
　　而此时，Z的话语已经回答了直播间内观众们的问题。
　　“连祁少将，”他笑眯眯道，“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会选择放弃自己的军衔呢？”
　　名叫连祁的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大概是之前听到了Z和纪然的对话，他现在对面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异常警惕。
　　“无可奉告。”
　　他这样的态度，让很多在上一副本中认为连祁是反派大boss的观众们都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一看就是那种，面冷心热，看上去像坏人但实则超有原则的正派硬汉角色啊！
　　在连祁那里吃了瘪，Z也不在意，只是耸了耸肩，还轻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监控早已被损坏，但是Z这么轻松愉快的像是来郊游的行为还是让团队内的很多人都看不过去，纷纷皱眉。
　　在通过了最外围的机关后，剩下的几人“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控制室，包围了人质和歹徒们。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等着站在最中间的连祁按下扳机。
　　但男人却僵硬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而此时的大屏幕上，又浮现出了那可恨的倒计时。只不过这一次的倒计时，不仅是他们的死亡倒计时，也是市中心那一千名人质的死亡倒计时。
　　该怎么选，很多人心中的天平早已经倾斜。
　　“动手吧！”他们如此催促着连祁，希望他能够再次拯救所有人——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在场的歹徒和十名学生。甚至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冲上去想要抢夺连祁手中的枪，替他完成任务。
　　呯的一声。
　　他和那名表情僵硬、宛如NPC一样的学生一起，死不瞑目地倒在了房间内。
　　Z走过去，悲伤地替他们合上了眼睛：“果然，只能由少将先生您亲自动手啊。”
　　“愿神明保佑这些孩子们。”
　　连祁面如死灰。
　　倒计时将近，在众人声泪俱下的催促中，他颤抖着抬起了枪，对准了其中一名少年的心脏。
　　就在这时，原本像是木偶一样呆坐在那里的少年突然眼神恢复了神采，他呆呆地看着连祁，又看了看男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突然露出了一个无比幸福的恍惚笑容：
　　“哥哥，我终于要做英雄了吗？”
　　连祁的喉头滚动着，这个就连被捅一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时却露出了一副中枪之后的痛苦模样。
　　倒计时还有十秒，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这次的选择可能改变过去既定的现实”，从刚才起这句话就一直盘桓在连祁的脑海中。
　　午夜梦回时，他曾无数次的想要回到过去，现在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他却依然要被逼着做出和上次相同的残酷选择？
　　他杀了十名无辜的学生，却被人们誉为“人民的英雄”……哈，哈，多么讽刺！
　　“呯！”
　　“呯！呯！呯！”
　　连祁猛地睁大了双眼。
　　纪然站在他身后，在倒计时清零的前一刻，帮他按下了扳机。
　　他没有死。
　　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还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
　　连祁愤怒地回过头，恨不得一拳砸在纪然的脸上，却在看到年轻人那平静的神情时颓然垂下了手：“你……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纪然能够如此平静地做出这样的抉择。连祁明白他和之前那个死去的人不一样，他并不是为了想要活下来，而是某种——某种更崇高的目的，或者说，信仰。
　　“你为什么没有顾忌？”
　　Z又再一次替他，和直播间内的所有观众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纪然盯着慢慢蔓延到脚尖的鲜红，淡淡道：“如果将来人们想要公开审判我的罪行，我会坦然告诉他们，是的，我有罪。”
　　“但我永远不后悔。”
　　连祁怔怔地望着他，而Z则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他颤声道，向着纪然行了一个稍显滑稽的贵族脱帽礼，因为此时的Z并没有戴任何帽子，“我是Z，天上教的创立者，理想是成为神明。您呢？”
　　他在纪然面前表现出了一种很谦卑的姿态，说话时的语气措辞也非常小心翼翼，但那双有着浓密睫毛的漂亮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纪然脸上每一丝微小的神情变化，眼神中透露出的贪婪和沉醉，让他的面容几乎都有些扭曲了。
　　纪然回答他：“我要让人们忘记神。”
　　这番对话最终无疾而终，直播间的观众们还没有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这个世界后续的发展。
　　是的，和上个副本不同，在人质全部死亡后，这个副本竟然还没有结束。
　　外面的人找到了他们，将剩余的几人带到了宴会上。那一千名被救下的人质向他们表达了自己深深的感谢，他们中有企业主、有财团继承人、有贵族名媛，还有其他各种社会的上流阶层。还有几位太太正被人簇拥着，伤心欲绝地抹着泪，因为那十名人质中就有他们的子女。
　　连祁努力忍耐着，和上次不同，面对着众人的夸赞和恭维，他这次全程都黑着脸一言不发。
　　反正，这些人也不是真实的。
　　直到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
　　“少将先生，这次真的多亏您了！”
　　除了Z以外，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位手里端着香槟、笑意盈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青年。
　　这不是Z，又是哪位？
　　Z的脸上带笑，眼角却泛着悲伤的红晕：“很遗憾，我的弟弟也在去世的人质当中。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一向很在意我，想要成为让我骄傲的英雄……但我知道，这不能怪您，您已经做到最好了。”
　　连祁的内心猛地涌上一股怒气，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
　　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救下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当他亲眼看到像Z这样的人渣也在其中时，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他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纪然面色冰冷地看向站在他身旁的那个Z：“你给你弟弟灌输了什么执念？”
　　“怎么会？”Z笑着说，“我的原则就是，从来不违背人们自身的愿望和意志。我亲爱的弟弟和我不一样，他没有被赶出去，而是从小生活在亲戚家，受到了他们很多照顾。所以当我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可粘我了，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这点也让我很苦恼呢。”
　　“他真的很努力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想要成为被我憧憬的对象，明明我才是哥哥。但我真的很高兴，”Z扭过头，含情脉脉地看着纪然，仿佛他就是自己的梦中情人一样，“这次是由你来动手。能在死前看到如您这般伟大的人，想必他一定会含笑九泉吧。”
　　观众们：“…………”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在这次直播结束后，“想必他一定会含笑九泉”的地狱笑话，立刻风靡了整个星网。
　　在此基础上，网友们又创造出了《我把宿舍卫生间最后一包纸用掉了，想必舍友一定会含笑九泉吧》、《考试时我没有理会好兄弟的暗送秋波，想必他一定会含笑九泉吧》之类的衍生创作，并表示这种地狱笑话只要笑一笑就能减寿十年，血赚不亏！
　　景星阑一边在论坛删违规帖子，一边看着这些沙雕网友制作的各种表情包，最后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趁着乔镜没有注意到这边，赶紧保存。
　　在一旁暗搓搓录屏的008猫眼闪过一道光：
　　下次景星阑要是再说它胖，克扣它每天的小鱼干，它就把这个视频放给乔镜看！
　　乔镜不让景星阑保存这些东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要是哪次他一不小心看到了，直播的时候万一他一不小心构思出来那就完蛋了。像是之前那个偶像男团来找他要授权的时候，乔镜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叶宗主穿性感小背心在舞台上大跳热舞的恐怖画面从脑袋里彻底删除。
　　没办法，身为一个作者，而且还是一个脑洞奇大的作者，乔镜时常苦恼于自己每天如脱缰野马般自由放飞的各种奇思妙想。这也是他为什么每次写新文前都必定会写大纲的原因。
　　“我强烈要求给连祁这个角色多加一些戏份，”景星阑在做完了今天的删帖工作后，不理会申诉中心内一群哀嚎着让晏河清出来管管他对象恃宠而骄的网友们，神清气爽地开始和乔镜商量。
　　靠在沙发上、刚拿起水杯的黑发青年发出了“嗯”的一声鼻音，是代表着上扬的疑惑声调。
　　“为什么？”
　　“因为这个角色的创造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景星阑理直气壮地说，“所以出于个人感情，我想夹带一下私货，不过分吧？”
　　乔镜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差点被水呛到：“你这人……这个理由可没法说服我。而且我大纲都已经写好了。”
　　“不是让你改大纲，”景星阑说，“只是让你加一些动作和外貌描写而已，几句话就行。”
　　乔镜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因为直播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连祁这个人物的动作指导就是景星阑，再加上他们也算是……咳，也算是新婚燕尔吧，总之景星阑很迫切地想要在公众面前刷一波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才在这儿委婉地希望他把连祁写帅一点，最好让大家都认为这位前少将先生的原型就是他自己。
　　但是。
　　“先不提有原型这件事很多读者都不接受，”他放下水杯，无奈道，“你是不是没认真看我之后的大纲？”
　　景星阑：“啊？”
　　“连祁马上就要领便当了，”乔镜平平淡淡地说，“而且死的有点惨，未婚妻也改嫁了。你确定要继续让网友们认为连祁的原型就是你吗？”
　　景星阑安静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他又默默打开了星网的讨论区，开始删帖。
　　乔镜看着男人郁闷的侧脸，虽然很努力忍耐了，但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又过了一会儿。
　　“骗你的，别删了，部长都给我发消息了，说你现在在星网上的外号叫‘见就删’，拜托你手下留情一点儿。”
　　乔镜一边读一边闷声笑着，眉眼舒展，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笑意，像是云开雾散后夜空之上的皎皎明月。
　　原本很少有表情的青年，现在每天从醒来一睁眼开始，唇角的弧度都是上扬的。
　　终于明白自己被耍的景星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008原本正看得乐呵呢，见景星阑眉宇间压抑着山雨欲来的沉郁情绪，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忍心也没那个胆子对乔镜动手，但还是在心里喊着“打起来打起来”，想要继续为自己的文学创作之路添砖加瓦。
　　结果……
　　它就猫脸懵逼地被景星阑拎着后颈皮，丢到了大门外。
　　“找小母猫去吧，明天早上之前就别回来了。”男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走廊内弱小无助的小黑猫，语气有些迫不及待的激动和敷衍，“当然，小公猫也可以。”
　　话音落下，大门就呯的一声在008面前被关上了。
　　008：？？？
　　不是，你们今晚打算背着它干什么！？


第143章 
　　刚开始的时候，008还真被景星阑的表情给唬住了。
　　但很快它就反应过来——
　　不对啊！
　　凭什么把它关到家门外？
　　就……就算你们两个人类准备酱酱酿酿，那跟它有什么关系？它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猫咪，思想纯洁的很！有什么不能让它康康的？
　　小黑猫瞪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愤怒地直起上半身，开始了疯狂的挠门，看上去就和普通被主人关到房门外的小猫咪没有任何区别。
　　但实际上……
　　008早已把精神触角探到了家中的摄像头内，它暗搓搓地转动摄像头，一双猫眼放出了无比兴奋的光芒。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它就要看到关键剧情的时候——
　　“咔”
　　景星阑把家里的电闸给拉了。
　　008：“…………”
　　可恶！
　　它没辙了，扒门也没用，只好努力把耳朵贴到了门缝上，想要听听里面有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可惜，大门的隔音效果太好，008啥也听不到。
　　几个小时后，面前的大门终于再度敞开了。
　　小黑猫蔫蔫地迈着猫步走进了房间，抬头环顾一圈，发现家里的窗户都被打开了，沙发上还凌乱地扔着两件皱巴巴的外套。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鱼汤香味，景星阑穿着一身黑色背心配大裤衩，踩着拖鞋从厨房走了出来。虽然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是头发凌乱了点儿，但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慵懒劲儿，每一个毛孔都在对外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春天来了。
　　008斜眼瞥着他，莫名就有种看对方不顺眼的感觉。
　　好想挠他个满脸开花啊。
　　景星阑把一碗鱼汤放在008面前，勉强当做把它关在门外几小时的补偿了。然后端着剩下的那一碗，顺手塞了个棒棒糖在嘴里，走到了半掩着的卧室门前。
　　他从前是抽烟的，但自从和乔镜在一起了之后便努力把烟给戒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含点儿糖什么的在嘴里。虽然景星阑在进门的时候有意用身体遮掩了一下来自后方的视线，但008还是凭借自己分辨率高达一千多万的像素猫眼，瞬间捕捉到了昏暗卧室内的场景。
　　厚厚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青年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不清表情。一只修长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修剪整齐的指甲有着漂亮的弧度和浅白的月牙，纤瘦苍白的手腕下，隐隐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被掐出来的红印。
　　在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时，那苍白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的柔软蚌肉，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被弯下腰的男人轻笑着一把抓住，塞回了被窝里。
　　“别感冒了。是再睡会，还是先喝汤？”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被子下方传来一道鼻音浓重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听上去根本都不像是乔镜平时的音色了。
　　“……困了。”
　　景星阑把鱼汤放到一边：“好，等起来我再给你热一热。”
　　“呯！”
　　就在008看得目不转睛的时候，梅开二度，景星阑又当着他的面把卧室的门给关上了。
　　“…………”小黑猫差点儿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它一怒之下，抬起猫爪，开始了激情创作，在文中把景星阑写成了一位爱上一匹野马、头顶青青草原的卑微备胎总裁——当然，用的都是化名。
　　至于文名，008想到平时乔镜写作的习惯，在深思熟虑后决定，这个标题，一定要醒目、响亮、令人印象深刻。
　　就叫《霸总追妻：爱我，就别伤害我》！
　　卧室内的景星阑：“啊嚏！啊嚏！”
　　他狠狠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想，肯定是008在外面说自己坏话。
　　*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乔镜都呆在家里修养。
　　他的精神头看上去不大足，“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008语。但在景星阑持之以恒的一日三餐食补计划下，人倒是的确圆润了一些，脸上也有一些肉了。
　　但景星阑还是觉得乔镜需要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便诱惑他：“唐老板在中央星新开了一家高档商城，要不要去逛逛？”
　　乔镜垂着眼睛，两只手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不去。”
　　“那……大学城里有一家烤鱼店，味道听说很不错，情侣还送小礼物，去吗？”
　　“拒绝。你的手艺已经比外面好了。”
　　虽然被爱人夸奖了很高兴，但是景星阑的目的没达成，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还有什么能够吸引到乔镜的，突然灵光一闪：“对了，离这边不远的十字路口开了一家书店！规模还挺大的，有上下两层呢。”
　　“书店？”
　　这一次，乔镜码字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表情也有些愣怔：“你确定吗？”
　　据他所知，联邦中央星上是没有书店的，哪怕是那种售卖教材和专业书籍的都没有，学生基本都是从星网的资料库内下载，或者由校方统一发放。平时人们空闲了，也只会去星网上玩玩游戏，聊天看直播，根本不会想着买什么实体书一个人慢慢捧着看。
　　“所以是刚开的嘛，”景星阑语带期待地问道，“我看你这段时间看书都是从008的资料库里下载，你不想去逛逛书店买几本实体书回来吗？”
　　不得不说，乔镜确实心动了。
　　“那好吧，明天下午去。”他记得景星阑好像只在上午有课，“但是你记得戴上口罩，别被认出来了。”
　　作为联邦杯大赛的冠军，下一届大赛还要几年后才开始，景星阑现在的人气可是完全不输于他。对于男人的英年早婚，很多迷弟迷妹们都在星网上哀嚎，说晏河清夺老公之仇不共戴天，诅咒你没有jj天天断更。结果一下子引爆了在坑底苦等更新的读者们——
　　好哇，他们都还没说晏河清为了领证请假断更的事情，你们倒是先诅咒起来了？
　　今天他们非得跟这群混蛋大战三百回合不行！键来！
　　很多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看这两拨人撕的这么真情实感，还以为他们是有什么过节的死对头，结果一问这俩居然是两口子，都纷纷露出了一脸迷惑的表情。
　　不是，你们都这么闲的吗？
　　“你不懂，”混战中，一名讨论区的资深追更粉丝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对于我们这些苦等更新的人来说，这种诅咒是多么的恶毒！多么的丧尽天良！你懂那种正看到精彩之处，却被作者一刀咔嚓的痛苦吗？你明白那种在直播间疯狂刷新，却迟迟看不到下文，还被系统当成机器人一脚踢出去的狼狈吗？”
　　“不，你不懂！”
　　“如果有下辈子，”他发了一个安详躺平的表情包，字字泣血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可饿死，从这楼上跳下去，也绝不跳晏河清的大坑！”
　　围观群众：“…………”
　　叹为观止。
　　看看这孩子，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啊。
　　但人类最致命的一点就在于，他们拥有极其旺盛的好奇心。因此，虽然有了前辈们的前车之鉴在先，很多网友们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觉得就看一眼，只是看看晏河清的录屏，知道他到底是讲什么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而对于他们这样天真的想法，讨论区的粉丝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甚至还在讨论区内专门开辟出了一个新区，用于收容这些头铁不信邪的、啥也不知道就入坑的、还有被损友拉着掉坑的小白们。每天从早到晚，哪怕是深夜凌晨时分，这里都热闹的像是在赶集一样。
　　“兄弟，挤一挤，让个位置。”
　　“我屁股大，先占个坑。”
　　“凌辰四点了……唉，今晚别睡了。”
　　“陪一根。我现在在家里楼顶的天台上，吹吹冷风，抽一根醒醒困，呆会儿再去继续把剩下的录屏补完。”
　　“我在补《天上阙》的小说，明天睡一觉起来还要给粉丝直播解说呢。”
　　“哟，兄弟你也是主播啊？我社畜，今天本来想早睡的，结果垂直掉坑，虽然没追直播，但光是录屏就看得我热血沸腾，打算直接通宵了。”
　　“我是女的。你悠着点吧，晚上看这么刺激的，小心进医院。”
　　“没办法，忍不住啊。其实俩小时前就已经躺床上了，结果一想到那剧情，见了鬼了，我比鬼还清醒。等看完之后应该就能睡着了吧，唉。”
　　“醒醒，不可能的。我是从老鸟区过来的，晏老贼这几天大概是度蜜月去了，一直没更新，气得我把小说录屏都看了七八遍。友情提醒一句，趁现在，快逃！”
　　如此种种对话，基本每天都在这个新区内上演一遍。
　　很多人甚至笑称，如果晏河清粉丝们的怨念能够凝成实体，恐怕晏河清本人早就被扎成筛子了。
　　最搞笑的是，由于等更的过程实在是太过漫长难熬，很多胆大包天的粉丝们还曾试图潜入星网的后台，看看能不能从晏河清的存稿箱里偷出点更新来——星网也是有存稿箱功能的，只不过大部分主播都用它来储存视频，或者是一些未发出去的动态和资料。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帮人集结在一起，还真的翻进了晏河清的存稿箱。
　　就在他们兴奋不已，以为自己能看到新鲜热乎的更新，或者是晏河清尚未对外发表的新文时——
　　“……《霸总追妻》是个什么鬼东西？”


第144章 
　　《霸总追妻：爱我，就别伤害我》这个名字，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短短十几个字，主题明确，卖点清晰，文字之凝练，语言之精妙，足以令人拍岸叫绝。一眼望去，便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狗血气息。
　　——而热爱狗血，又是人类从古至今刻在DNA中、哪怕地球毁灭也无法溟灭的天性。
　　因此，哪怕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题材的几名黑客粉丝，在看到这篇文章题目的那一瞬间，也都被它震撼到了，情不自禁地虎躯一震。
　　“咕咚”
　　这是其中一人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尤为响亮。
　　“我们……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他忽然犹豫了起来，“要不，现在就收手吧？毕竟是犯法的事情。”
　　他们和正经黑客们其实不太一样，那些人采用的是破坏性的程序，为的是给自己谋取私利，破解过程中还会对星网的数据资料造成不可修复的损坏。，08搭建的防火墙也会把这些心怀恶意的家伙们全都拦在外面。
　　可就算008的技术再高超，估计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这帮闲到蛋疼的星际人民会费了那么大劲，只为了钻进晏河清的存稿箱内，想着看看有没有新章可看吧。
　　读者们：这就是追更的力量！
　　介于这是从晏河清的存稿箱里发现的，粉丝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部晏河清还未发表的大作。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第一章点开，怀着虔诚和期待的心情，看完了第一章的内容。第一章一共六千多字，不算少了。
　　但就在这短短六千字中，剧情便经历了霸总回国、酒店啪啪、甜蜜订婚、发现被绿、雨夜分手、误会一场、掏肾道歉整整七个阶段。
　　因为常年跟在乔镜身旁的缘故，耳濡目染之下，008也学习了不少写文的技巧。
　　乔镜：首先，第一章 ，切入主题，必须要快狠准。
　　008：懂了，开篇上床。如果这都拿不下你们，那就再来点高难度的花样！
　　乔镜：其次，人设要丰满，新手不要尝试太过平淡的人设，宁可剑走偏锋，也不要平淡无聊。
　　008：明白。我这位霸总主角，可是集疯批深情中二偏执狂火葬场于一体的究极人设！
　　而在忍着内心疯狂的吐槽欲望，逼着自己看完这六千字后，原本满心期待的粉丝们终于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出声。
　　路人甲：“这特么写的什么玩意儿？啊？我，我的眼睛！眼睛要瞎了！”
　　路人乙：“这真是晏河清写的？晏河清是喝了假酒吗？我&amp;￥#@……”
　　路人丁：“别搁那儿发疯了，快快快点下一章啊！我还想看看这傻逼总裁到底有没有把老婆追到手呢！”
　　路人丙：“呸，活该他老婆给他戴绿帽子！绿死他才好！”
　　不得不说，就和008自己说的那样，它的确是有些文学天赋在身上的。
　　——只不过，是狗血文的天赋。
　　《霸总追妻：爱我，就别伤害我》这本书，它目前一共写了七章，剧情完美承接了第一章 弯道飙车横冲直撞的风格，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报社气息。
　　没错，008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为的，当然是报当初景星阑的那一箭之仇！
　　本来第二天按照计划，乔镜和景星阑是打算去十字路口那家新开的书店逛逛的，但是中午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街道上果不其然下起了暴雨。
　　于是他们只能遗憾地放弃今日出行的计划，而因为两人都呆在家里无处可去，某个开了荤之后就食髓知味的男人，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
　　这边乔镜刚敲下存稿的最后一个字，那边景星阑就立马开始拉窗帘，关电闸，顺便还从抽屉里偷偷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塞进口袋，准备看看今天有没有机会能用得上。
　　所以，008毫不意外地又被拎到了家门外。
　　这一次景星阑倒是良心大发，在门口给它放了个小窝。
　　008怒气冲冲地在窝里趴下，一边计算着时间，一边暗搓搓地诅咒景星阑再这么胡搞下去迟早那啥人亡。
　　夜深人静之时，它趁着家里的两只两脚兽都睡着了，悄咪咪地打开了光脑。
　　正当它准备继续自己的创作大业时，008却突然惊悚地发现，自己的文档最后竟然多了一段话！
　　它第一反应是乔镜知道自己偷偷用他的存稿箱了，但很快就想起来，乔镜好像从来没用过星网的这个存稿箱功能，他的所有存稿都是放在自己的光脑里的。而等它看清楚这段话写的是什么后，008顿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
　　黑客：“您好，晏河清先生，我们是黑客。介于您的更新速度实在是太慢，于是我们决定翻进您的存稿箱检查一下是否有最新更新，不料发现了这篇神奇的小说。在此，我代表亿万追更的读者们，感谢您体谅大家的身心健康，没有把这种发疯文学公开发表。以及，对于您最新一章写的内容，我们也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修改，虽然主角已经脑子进水到无药可救，但至少他不用再少一个肾了——众所周知，人只有两个肾，否则就会死。希望您能体谅一下他，今天是星际爱肾日，爱护肾脏，人人有责。”
　　008统生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它立马顺着这帮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在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后，它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或者警告他们，而是噼里啪啦地又激情创作了一章，直接给对面发了过去，并且设置了自动滚屏播放，不看完都没法关机的那种。
　　它用加粗的大字标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晏河清！但是我写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发疯文学！给我睁大你们的小眼睛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008得意洋洋地回答：“当然是我取材于现实的魔幻主义大作……喵啊！”
　　它猛地回头看到端着水杯站在自己身后的乔镜，吓得直接尾巴炸开，原地一跳三丈高。
　　黑发青年穿着一身宽大柔软的白色T恤，领口几乎开到了胸前，透白的皮肤上还隐约有些红印没有完全褪去。注意到008的视线，他有些不自在地把领口拉高，又加重声音问了一遍：“你在干什么？”
　　008支支吾吾：“我……就，就搞点创作啊，你也知道的。”
　　乔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天白天已经睡了一觉，晚上本就不怎么困。本来是半夜口渴了，想着去厨房倒杯水喝，没想到却正好把008抓了个正着。
　　咔嗒一声，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坐在沙发上，把这本《霸总追妻：爱我，就别伤害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末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你，”好半天，乔镜才艰涩地开口，“把这些东西，给别人看了？他们还以为是我写的？”
　　008自知理亏，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盘成了一团，但听到这种话之后它还是立刻为自己叫起了冤：“没有！我就放在存稿箱里自娱自乐，谁知道这些人竟然会偷看……”
　　它也很冤枉的好不好！
　　但008也知道如果其他人都觉得这篇狗血文是晏河清写的就糟糕了，它犹豫了一会儿，眼一闭，忍痛道：“你把它删了吧，我不写了。”
　　乔镜安静了几秒，却道：“删掉就不必了。”
　　008猛地睁开双眼：“什么？”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看，在调动情绪方面，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乔镜努力想了想该如何夸奖008，毕竟这是它统生创作出的第一部 正儿八经的作品，“之前我看你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但是能写几万字，至少证明了你的，呃，创作欲望很强烈。” 
　　景星阑冷笑一声：“是对我的怨念太强烈吧？”
　　他也被客厅的动静惊醒了，这会儿正用冰冷的视线盯着心虚的008，咬牙切齿地问道：“被戴了绿帽子，对心爱之人掏肾掏肺的霸道总裁，嗯？”
　　008：“……那个，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
　　“删掉！”
　　虽然景星阑对这本《霸总追妻》深恶痛绝，但乔镜最后还是没把它删掉，只是把文档放在了自己的光脑上，并告诉008以后不要再在他的存稿箱里放任何东西。
　　“这些人虽然没有对外传播，也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但毕竟也是犯法了。”他说，“警告一下他们就行了，倒也不必闹大。”
　　景星阑最后瞪了一眼008，扭头对他道：“放心，就算他们把这篇文真发上星网了，说是晏河清写的，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相信的。”
　　乔镜想了想。
　　确实。
　　“下不为例。”他对008道，但乔镜瞥一眼仍旧有些不忿的男人，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对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创作的话，我也给你提供一个灵感：总裁为爱做0，这剧情写好了一定很刺激。”
　　景星阑：“…………”


第145章 
　　大概是被乔镜的玩笑挤兑到了，景星阑也搞不清楚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导致之后的几天内，男人表现得都非常安分。
　　这期间，乔镜又陆续直播了几次。
　　在六次副本世界结束后，最后的幸存者们集结在一起，获得了一次返回地表之城的机会。但他们无法用任何方式向其他人诉说自己在这段时间中的经历，否则就会像那个不幸被资本家抓住的倒霉蛋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而那个不知名的、主宰者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意志，似乎就在最后也不愿意放过他们。
　　它用愉悦的花体字告诉众人，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关考验，接下来你们将要回到地表之城生存一个月，在最终副本中存活下来的人，将会进入天上阙内，脱离凡人之躯，获得人人渴望的永生。
　　但有一个前提——
　　能够成为神明的人，只有七位。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这场厮杀中，淘汰即失败，失败即死亡。无论是结盟、敌对、反间还是其他，回到地表之城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战争的号角正式吹响。
　　除了奋力一搏，他们别无选择。
　　在离开那个纯白空间之前，Z慢悠悠地问了纪然一个问题：
　　“你说，神明也会死吗？”
　　纪然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默然不语。
　　对于《天上阙》中反复提及的神明概念，星网上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觉得前面几个副本就和《君不见》中的渡劫心魔一样，只不过更加残酷，只要通关了就能成为上天入地的真神仙的；有人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说不定最后等待着通关者的反而是更加悲惨的地狱；还有的持中立态度，认为两者都有可能。
　　但是纪然和Z显然都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网友们唯一达成共识的，就是接下来肯定有好戏看了。
　　前六个副本晏河清也不是随意设置的，每一个都是经过了精心挑选和设置，虽然没有网友们最想知道的Z的过去，但是主要人物的背景和人设基本都交代明白了，地表之城的各大势力之间的分布和勾结还被人画成了一幅图，上面密密麻麻各种交错的箭头，很多人还没看明白呢，就已经晕了。
　　卢笙乐还专门开了一次直播讲这个。但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弹幕里的观众们还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问号刷过，自嘲自己脑子都打结了也没听明白。
　　无奈之下，卢笙乐只能又总结了一遍：“总之，想要了解地表之城，你们只要记住几个最关键的势力就可以了！”
　　“首先，是贵族这边。地表之城的贵族势力通常都和大财团息息相关，他们是老牌财团背后的支持者，其中最具实力的就是海尘地产，这也是Z创立的天上教背后最大的金主，你们可以暂时把他们当成是一伙人。”
　　“但是，”他很快又话锋一转，“众所周知，海尘的老板是个，咳，就是对美少年有特殊热爱的老头，Z又在第三和第四次副本里潜移默化地把他的二儿子变成了自己的狂信徒。所以现在星网上都猜测，很有可能Z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的二儿子里应外合，背刺自己的老爹。”
　　正在专注记小本本的观众们：“…………”
　　靠，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儿的啊！
　　但卢笙乐没有注意到学生们的崩溃，仍在继续往下讲着：“贵族和Z这边讲完了，接下来讲一讲地表之城的新兴势力，也就是以奇迹生物科技公司为首的新财团。派系。”
　　很多观众们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在弹幕里发言了：
　　“怎么又是奇迹？”
　　“唐老板打钱！他是不是故意找晏河清加戏的？”
　　“果然是奇迹无所不在啊，这公司名字起的太好了。”
　　“看来大家都想到了现实中的那个奇迹公司啊，”卢笙乐笑了笑，“不过这一点我得纠正一下，不是唐老板找晏河清打广告，而是晏河清主动询问唐老板能不能叫这个名字，据说和伏笔有关。前两天奇迹公司的采访里有这一段，等直播结束后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下，唐老板当时一口答应下来了，结果他说自己现在特后悔，因为没问晏河清到底准备把自己公司写成正派还是反派。唐老板说，他打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回反派大Boss。”
　　观众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纷纷表示英雄所见略同，其实他们也是。
　　卢笙乐讲的有些口干，他拿起放在旁边的叶宗主同款绿茶，故作矜持地抿了一口，装作没有看到弹幕里一片惊喜的“原来卢教授也在买茶喝啊”，目不斜视地继续讲了下去。
　　“奇迹生物科技公司，顾名思义，是研究生物科技的。医疗和其他相关的领域也都有所涉及，算是行业的佼佼者吧，每年光是为居民们制作义肢和更换器官这一项营收，就高达几千亿，算是地表之城最大的几个财团之一了。但是为什么说它重要，关键还是在十七年前的那场大动乱上。”
　　卢笙乐让光脑显示出两副背景是熊熊烈火的图片，通过这样直观的对比，观众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发生火灾的背景建筑是相同的，只不过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发生了变化。
　　“这一张，是在十七年前大动乱中，奇迹公司的前身，奇迹生命公司发生火灾时的照片，”卢笙乐指了一下其中一张，“而另一张，大家应该都很清楚了，这是Z他们在第五次副本中的经历。那次就连纪然都差点丢了半条命，情况有多危急我就不在此过多叙述了，相信看过直播的都懂。”
　　有人在弹幕里使用了举手功能：“那卢教授，晏河清设置这个副本，是想暗示我们这个奇迹公司是和纪然有关联的，对吗？”
　　“是的，”卢笙乐肯定地点了点头，随手送出去一枚虚拟小红花当做表扬，“这位同学说的很对。我知道很多人听到这里都会不理解，说啊，那这样一来Z和纪然的斗争不久变成了新旧财。阀之间的内部战争了吗？其实并不是的。”
　　“就像Z和资本家并不是一伙的一样，他对海尘地产的老板自始至终都是利用，副本里晏河清也写了，如果不是因为被选中，很快Z就要开始筹划着重组天上教，借此来削弱海尘对教会的影响力了。而比起纪然，连祁作为一个出生于贫民区、靠着同伴和贵人赏识一路往上爬的年轻军官，后来又变为了地下□□和新财团势力的白手套，他才是Z的那个对照组。”
　　“纪然的过去是很神秘的，”他说着，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一股淡淡的钦佩和兴奋，“很多人都想知道为什么晏河清不肯写他的过去，但我却觉得这是作者有意为之。他是一个象征，就像Z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身上有出身贫民区挥之不去的狼崽子印记，但是深层的气质中，也有一种上流阶层对于欲望全部被满足后的懒怠，这是没有办法装出来的。”
　　“因此，在身份揭晓之前，他可以是地表之城的任何人。”
　　观众们听得连连点头，还时不时记记笔记，那劲头，简直比上课老师划考点都还认真。
　　“最后一方势力，可以说是扎根于地表之城最深沉的黑暗土壤之中，却也是最能代表普通人反抗意志的一方。”卢笙乐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又开始了自己的讲述，“也就是□□。但是千万别把他们当成什么救世主。我刚才虽然说它代表了普通人的反抗意志，但是实际上，他们对普通人的伤害才是最大也是最残忍的。”
　　“在第六个副本‘血色之夜’里，晏河清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内那些武功超绝的高手背后，都是千千万万名无辜者的尸山血海。只要给够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今天还坐在学校里念书的妙龄少女，明天上午就可能被人分装进行李箱，头、四肢、躯干各送到地表之城五个不同的买家手里。他们猖獗到什么地步？就连当初那么聪明的Z也差点儿成为人口贩卖的受害者，只差一点，他就要死无全尸了。”
　　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弹幕刷新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直播的最后，卢笙乐说：“我不知道在看我直播的观众有没有未成年人，啊，我说的是那种十四岁以下的。开始的时候，我就和晏河清一样，由于联邦还没有出台分级制度，觉得《天上阙》这本书不适合太小的孩子去看，直播就更不行了。因为看了之后你们不会思考这些副本背后的故事，只会被里面的各种黑暗血腥和悬疑刺激场面吸引，对于青少年来说无疑是弊大于利的。”
　　“但是我又换位思考了一下自己小的时候，嗨，谁不是就好这一口呢？”卢笙乐说着就哈哈笑了起来，看到弹幕里果不其然是一片认同。
　　正好这时候他的小女儿放学回家了，他立刻弯下腰，笑容灿烂地把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对着直播间的观众们说道：“想当初我老爹就连机甲格斗都不让我看，我呢，也是个不安分的，就偷偷用零花钱买了个二手光脑和脑波链接仪，大晚上躲在被窝里看。结果那玩意儿居然漏电，好悬没没把我电死在被窝里，还是第二天早上我老妈发现的，说当时我的半边身子都凉了，差点儿把她吓晕过去。”
　　怀里的小女儿咯咯笑起来，卢笙乐注意到光屏上一闪而过的“程流进入了您的直播间”，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闻风而来，听他讲自己糗事的。
　　但他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卢教授，面对老对头，还能面不改色地把话题拐到正道上，顺便拔高一下立意：“我告诉大家这些，只是想说，无论你现在是什么岁数，如果遇到了一部好的作品，都尽量开动你的脑筋多多思考，就算想不明白也尽量记住它的语句和情节。等到十年后、几十年后，或许遇到了某一件事，总会让你联想起今天，然后恍然大悟，对生活有了全新的见解——这就是文学的意义。”
　　观众们都纷纷在弹幕里给卢笙乐的直播间点赞，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画面的程流异常遗憾，撇撇嘴嘟囔道：“这老小子就会说漂亮话。我那时候要有他一半会忽悠，现在早当上教授了。”
　　但他还是顺手给卢笙乐点了一个赞。
　　算了，就当他忽悠到位了吧。
　　可程流到底是看卢笙乐不顺眼，就算他们两个现在算是地球文明起源论的中流砥柱，卢笙乐也努力想要向他示好，也不妨碍程流就是觉得他远不如宁先生的一根腿毛，单方面跟他作对十几年。
　　在退出直播间后，程流第一件事就给乔镜发了消息，在经过上次的官宣后他也知道乔镜就是晏河清了，所以这次告起状来尤为的理直气壮：“卢笙乐那老小子又蹭你热度了！好歹也是个教授，还在联邦任职，天天在星网上搞什么分析直播，他不嫌丢人我都替他丢人！”
　　乔镜：“…………”
　　他看着这句话，怎么这么酸呢？
　　他问：“卢教授这次分析什么了？”
　　程流：“不知道，没看。一进直播间就看到他抱着女儿跟观众说什么大道理，通通都是废话！谁不会说啊……不就想晒娃吗，非得找个直播的借口。还故意和观众聊天拖时间，为的就是卡着他女儿放学回来的时间。这男人太心机了！”
　　乔镜：好了，确认了，这位确实就是在酸。
　　他叹了一口气，因为就在他思考的一会儿功夫，程流那边已经发过来了好几段话，中心思想无非都是批判卢笙乐的这种暗戳戳小心机、以及身为教授和官员每天在星网上12G冲浪的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乔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或者说，让程流停止抱怨。
　　于是他去找了景星阑。
　　男人正在阳台浇菜，在经历过民国世界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和食用主义者，比起观赏用的花花草草，更喜欢种些能吃的小白菜小青菜，基本上家里的蔬菜都是被他亲手种出来的。
　　这会儿听到了乔镜的苦恼，他直起身，简略地把程流发过来的一长段话看了一遍，然后直截了当道：“你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唐老板，剩下的我来跟唐老板沟通。”
　　“给唐老板？”乔镜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
　　景星阑扯了一下唇角：“奇迹公司名下有婚庆业务，专门为独守空闺的寂寞大龄男性排忧解难。”
　　乔镜：“…………”
　　寂寞，大龄，男性，程先生确实每一项都符合。
　　……果然是因为单身太久，寡出毛病了吗。
　　但他想了想，自己在遇到景星阑之前也单身了这么多年，也没出现程流这样的症状啊。
　　“所以，”景星阑一针见血地点评道，“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而卢笙乐恰好每次都能踩中让程流发作的那个点，这大约就是冤家吧。”
　　乔镜：“……你说的对。”
　　今天景星阑好不容易又有了半天没课的假期，两人在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出了门，目标自然是十字路口的那家书店。
　　等到了地方，乔镜才发现，这里是真的很大。
　　和景星阑说的一样，上下两层，但整栋建筑物一共七层，下面五层都是售卖各种商品和吃喝玩乐的商场，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出游。乔镜不禁再次瞥了一眼身旁男人的打扮，在确认景星阑有好好把口罩和墨镜都戴上之后，这才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认出来……
　　那场面，乔镜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景星阑看着他，弯了弯眉眼，问道：“你不也戴一个吗？”
　　乔镜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就不用了吧。”
　　星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上根本就没有他的正脸，就连鼻子也只有一个小尖尖。反正乔镜觉得自己本来就很少上街，什么人能凭借四分之一个侧脸就能认出自己？
　　恐怕景星阑都做不到吧。
　　“谁说的，”景星阑低声道，乔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你信不信，哪怕你现在去卫生间换身衣服，只凭一个背影，我也能认出你。”
　　乔镜无奈道：“我发现你总是执着于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走吧，已经不早了，还不知道书店什么时候关门呢。”
　　“怎么是莫名其妙……”景星阑嘟囔着跟在他身后，坐电梯来到了六楼。
　　一入眼，乔镜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虽然和现代的书店一样，这里的畅销书也被店员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但是凭借乔镜过年逛书店和图书馆的经验，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里设计的杂乱。
　　如何归类，如何分类摆放书籍，这也是一门学问。
　　算了，他默默地想，百废待兴，地球光脑面世的时间都还没008的出厂时间长，也不能苛求星际人民太多了。慢慢来吧。
　　008：？您礼貌吗？
　　真身书店内，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不用问，自然是乔镜的《君不见》上下两册，以及稍薄一些的《念长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高校教授们推荐的教材，以及乔镜让联邦匿名出版的《美梦》。
　　景星阑在问过了店员之后，回来告诉乔镜，书店开业不到半个月，目前销售量最好的就是《君不见》和《美梦》这两本书了。
　　甚至，因为《君不见》的售价更贵，还分上下册，所以总的来讲，全本的销量《美梦》还要更胜一筹。
　　大概是怕他不高兴，景星阑在说完之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美梦》的销量这么好，你也占了很大功劳。要不是那篇后记……”
　　“不对，”乔镜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其实这跟我没什么关系。随便换一个普通人，但凡能写出通顺句子的，让他来写那篇后记，都会有和我一样的效果，或者更胜一筹。”
　　“辞藻华丽并不意味着文笔好，”他低下头，拿起了放在架子上的那本书，封面上是一个用儿童蜡笔涂成的年轻人，面朝大海，迎着风张开双臂的背影，“真实的故事和情感，比什么都要打动人。”
　　他们在书店里逛了一圈，但令乔镜遗憾的是，因为此前这个世界经历了太长时间的文学匮乏时期，所以即使这个书店很大，里面售卖的书籍档次却非常一般，并且各个专业的教科书还占了一大部分。
　　“会好的，”景星阑说，“比起我们刚来那会儿，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了。”
　　乔镜没说话。但景星阑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倒是景星阑看中了《君不见》内随书一起赠送的千手观音和四圣兽海报，虽然当初出版的时候唐老板已经送过他们一套了，但是他还是坚持买下了这本，说是一套用来收藏，一套平时睡前看。
　　乔镜不是很懂他们这些资深书迷的想法，但他也知道，有着景星阑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因为就他们逛书店的这一会儿，柜台那边就已经有很多人拿着《君不见》去结账了。不少人都是一次都买好几本的。
　　“你挑好了吗？”
　　逛了一会儿，依然没发现什么好看的。青年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回头问景星阑。
　　他只要一出门，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犯累犯困，景星阑以前还笑称乔镜绝对是需要温室栽培的生物，宅在家里才能养得活。
　　景星阑刚想点头，那边就传来了一道将信将疑的声音：“那个……请问，您是晏河清吗？”
　　乔镜的动作一僵，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手里抱着《君不见》的上下全两册，正用一种不可置信又异常兴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乔镜的脸庞。
　　“您就是晏河清吧！”见乔镜不说话，她又上前一步，拔高了声音道。
　　在书店里，“晏河清”三个字，就跟在球场上喊球王，在网吧喊电竞冠军的名字一样，容易触发关键词剧情，具有极其炸裂的效果。
　　乔镜的脸色一白，但在周围的人群反应过来之前，站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景星阑就深吸一口气，紧皱着眉头，大声控诉道：“没错，晏河清今天又没有更新！太可恶了！”
　　年轻女孩：？
　　不过效果很好，在听到这番话后，书店内的其他人纷纷朝这边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随后便收回了目光，见怪不怪地干起了自己的事情。
　　什么嘛。
　　——不过是等更新等太久了，“晏河清ptsd”发作了而已。


第146章 
　　在机智地用这样的方式转移了周围人们的注意力后，景星阑第一时间板起脸，对着那女孩道：“对不起，但你认错人了。”
　　她却看着男人，呆呆地瞪大眼睛：“可你不是景……”
　　“我谁也不是。”景星阑打断她。
　　他见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只好叹了一口气，拉着女孩到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指了指乔镜道：“我跟他今天出来是想随便逛逛的，能不能拜托你小声一点？你知道的，这里是书店，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俩估计就走不了了。”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捂住了嘴巴，连连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没反应过来。”
　　景星阑朝她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把女孩看得眼都直了。
　　乔镜默默站在旁边，不说话，甚至还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虽然他并不是个在意外貌的人，在家里也经常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但他也知道，景星阑的外表对异性的杀伤力有多大。就算在同性之中，男人这样的类型也是非常吃香的。
　　但就在乔镜暗自感叹果然人都是看脸的动物时，那女孩却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激动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道：“晏河清老师，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书！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乔镜猛地回过神来，有些结巴道：“啊，啊，可以……但我没有带笔。”
　　“没事，我有！”
　　女孩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并把她刚从书店内买的《君不见》上下两册都递给了乔镜。
　　“写什么？”乔镜不敢和她对视，因为这姑娘的视线实在是太炽热了，只好借着签名的功夫，低着头随口问道。
　　“就写……唔，送给我最亲爱的读者XXX，可以吗？”
　　这姑娘显然是个大胆火辣的性子，当着景星阑的面，居然还鼓起勇气说出了这番话。
　　景星阑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乔镜倒是勾了一下唇，说：“可以。”
　　“不可以，”在他签名的时候，景星阑凑到乔镜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把那个‘最’字给我去掉。我才是你最——”
　　乔镜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推到了旁边的书架上。
　　最后在把书交还给女孩时，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不少，看样子是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没有看到乔镜到底写了什么的景星阑却臭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她怀里的那两本书，方才的笑容更是荡然无存。
　　注意到乔镜的目光，他还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
　　乔镜有点儿想笑，他看向女孩，冲她点了一下头，刚想拽着景星阑离开，突然又被女孩叫住了：
　　“晏……晏老师，请等一下！”
　　她抿了抿唇，快速对乔镜说道：“虽然您可能不知道，但是您的书，还有您做的事情，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一直很想当面见见您，想要和您说说心里话，不过，”她看了一眼景星阑，竟然没有再被美色所惑，而是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祝两位幸福。”
　　但她的表情看上去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女孩在说完这番话后便直勾勾地盯着乔镜，把他盯得呼吸都有些错乱了，这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上前一步，在乔镜反应过来之前飞快探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乔镜：！！！！
　　他僵在了原地，而旁边的景星阑已经快要原地爆炸了。
　　直到两人回到家，他都还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在房间里大步来回走着，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还时常会猛地停下脚步，用那双压抑着怒火的漆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008，把小黑猫盯到毛骨悚然。一头栽倒在了抱枕堆里。
　　乔镜第一时间就把脸上的口红印擦掉了，但对于景星阑这样的反应，在理解之余，他也未免觉得有些无奈：“你坐下来休息会吧，不累吗？”
　　“不累！”
　　景星阑知道晏河清在星网上的人气有多高，但他万万想不到，乔镜文字的魅力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不仅在网上粉丝无数，就连线下也开始……也开始招蜂引蝶了！
　　“下次再不带你出门了，”他郁闷道，“就呆在家里才好。”
　　乔镜万万没想到这趟出去还能有这样的收获，闻言，他顿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
　　“真的。”景星阑面无表情地在他身旁坐下，弓着身子，闷声道，“果然，好东西就该藏在家里才对，一出门就会被人惦记。”
　　乔镜低声笑了起来。
　　“好了，别气了。”他把手覆上男人的手背，努力想着安慰的措辞，“你就想想，万一你找了个娱乐圈的明星，那你岂不是还要忍受他和别人一起拍吻戏……唔！”
　　景星阑忍无可忍地把他压在了沙发上的抱枕内，恶狠狠地一口啃上了今天乔镜被亲的地方。
　　“想都别想！”
　　008睁着一双死鱼眼被压在抱枕最下面，艰难地伸出一只猫爪——
　　……救命！
　　*
　　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乔镜觉得他们确实已经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了，在询问过008声望值是否够用并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人决定，等《天上阙》这本书完结，就离开这个世界。
　　“你们可以带一点东西回去的，只要不改变原世界的发展，”008还特意给他们开了一个后门，“像是之前你们在民国拍的照片，我就帮你们保存下来啦！”
　　乔镜低头看着那张并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画面上，胭脂和乔景的笑容还是像他记忆中的那样明媚灿烂，两人穿着老式的学生制服，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稚气未脱的满满朝气。
　　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和其他照片一起，重新放进了相册里。
　　这本相册里，有他们高中时的活动照，在现代参加博览会的照片，民国时去照相馆的照片，在京洛大学的毕业照，还有星际时代在各自校园里拍摄的风景照与合照。是他们一路走来的见证，记录着从十几岁的青葱少年到如今的漫漫时光。
　　说起来，它当初还是008帮忙制作的，很多乔镜都找不到的老照片，都是008通过数据从网上修复下载下来，最后交给景星阑去打印的。
　　“堪称全网最全！”小黑猫骄傲地翘起了尾巴，“要是连我都找不到的照片，那也没人能找到了！”
　　“不对，”乔镜却说，“还差了一张。”
　　008：“嗯？不可能！”
　　它还以为乔镜是在质疑它身为一只统的业务水平，正准备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就看到景星阑笑着调整好光脑，朝他们走了过来。而乔镜则伸出手，将它抱在了怀里。
　　008：……QAQ
　　小黑猫愣了一下，在反应过来之后，顿时哭得稀里哗啦，导致最后拍出来的照片也很有喜感——
　　两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面朝前方，笑容浅淡。景星阑搂着乔镜，黑发青年的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咪。本该是温馨的一家三口场景，但谁叫008哭得猫脸都花了，翘在半空中的尾巴扭成了麻花，跟触电一样。
　　景星阑对着这张照片笑了足足十分钟，并且没有理会小黑猫“不行重新照一张”的尖叫抗议，微笑着把这张合照也放在了相册中。
　　这回，就是真的齐全了。
　　在把回家的计划提上日程后，乔镜直播的频率也明显加快了不少。
　　很多不明所以的网友们还以为晏河清终于度完蜜月回来干正事了，纷纷在星网上开香槟庆祝，并表示他们真诚希望晏河清和景星阑两位百年好合——否则的话，无论是分手了、再找了、再度蜜月了，耽误的都是他们这些在坑底苦苦等更的读者啊！
　　在看到这种言论之后，传说中的“见帖删”重出江湖，所到之处一片哀鸿遍野。
　　不过这一次，网友们的怒气也终于有了具体的发泄对象，矛头直指某位恃宠而骄的景姓男士。
　　【主题】：《见帖删你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了！》
　　【楼主】：有完没完啊！对象是晏河清了不起啊！
　　1L：还是我。特么的姓景的你这个星期删了我多少帖子了，怎么，我讨论一下你被晏河清攻的可能性戳中了你哪个点？爱他就要为他做受，你不行就让我来，我上的厨房下得厅堂月薪八万随叫随到躺平任艹吉尔还有18cm……你再封我试试看！
　　2L：笑死我了哈哈哈。不过楼上兄弟又要进去了，唉，点蜡。
　　3L：我也发现了，这位绝对是夹带私货，你看那些祝晏河清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的玩笑帖子他都不删，专删我们这些梦男梦女的帖子。怎么了，你都已经睡在他旁边了，连让别人想想都不许了吗！
　　4L：小心眼的男人容易那啥。还是那句话，景星阑你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吧？
　　5L：就是，明明他自己粉丝也不少啊……晏河清也没说什么吧？妒忌心太重，一看就没有正宫之相，啧啧。
　　6L：哈哈哈哈前面的，你最近是不是在补华夏的宫斗剧？这味儿可太冲了。
　　7L：真的很好看！强烈安利，一群人加在一起一千八百多个心眼子，看得我都目瞪口呆。我跟你们讲这种剧男人真的不重要，光看美女就够了！
　　8L：那还是算了，这段时间光是看晏河清的《天上阙》我的脑细胞就已经死了一大半，之前还跟着卢教授的直播记了好几页的笔记，加起来比我期末复习资料还多。
　　9L：卢教授的直播我也看了，他讲的真的已经很浅显易懂了。不过晏河清厉害就厉害在哪怕你啥都不懂，光看直播也能看个乐呵，俗称不带脑子的痴呆看文党。
　　10L：那我肯定是痴呆看文党的其中一员了，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到底该让Z还是纪然当我老公，虽然他们都很帅，但是一个可能会把我阴死，一个可能会因为太喜欢我而被Z盯上，最后还是被阴死。哎，真是甜蜜的烦恼啊。哦对了，先说一下，我是男的。
　　11L：咱们这里不愧是梦男大区啊……一网下去十几个零在网里活蹦乱跳，真不是吹的。
　　12L：哈哈哈哈这形容太TM形象了！怪不得见帖删老是盯着咱们区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姐妹们，团结起来，咱们不能再让恶势力继续嚣张下去了！
　　13L：话是这样说，不过咱们也没啥好办法啊。人家吹吹枕边风说不定咱们就没得更新看了，恃宠而骄，你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14L：放心好了，我们生活幸福，我也身体健康，每天回家。
　　15L：卧槽，见帖删本人！求求手下留情，你可别变成每楼封啊！
　　16L：晚了，我今天还就要恃宠而骄一回了:D
　　——【本帖违反讨论区规定，已被删除】——
　　乔镜正看着乐呵呢，那边景星阑就又冷笑着封了一个帖子。
　　“这群人简直是，”他微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天鹅本人：“…………”
　　“网友开开玩笑，”他无奈道，“你也别太当真了。”
　　景星阑：“我知道。毕竟这群人只是在网上嚷嚷着要给我戴绿帽子，又不可能真亲到，是不是？”
　　正在喝水的乔镜顿时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这事儿是不可能轻易过去的。
　　当然，景星阑最近表现得这么焦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等他们回去了，自然得去见见乔镜的父母。
　　景星阑的爸妈很早就离婚了，平时都住在国外，也不怎么管他。所以景星阑也没打算把自己和乔镜的事情跟他们讲，因为就算讲了他们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最多发个红包过来说什么儿子对不起，爸妈太忙了参加不了你的婚礼。
　　别说乔镜是男是女了，就算景星阑跟只猫猫狗狗结婚，他们也不会在意。
　　但是乔镜的父母不一样。
　　乔存志景星阑之前是见过的，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那种很老派的严肃知识分子，乔母他虽然没见过，但是听乔镜说她也是位很厉害的女博士。不得不说，这给了景星阑非常沉重的压力。
　　这样的家庭，能不能接受他们的儿子带回去一个男人……他是真的心里没底。
　　但乔镜倒觉得没什么，反正乔存志已经看他不顺眼那么多年了，身为一个叛逆的儿子，再叛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他也很理解景星阑紧张的心情，因此，对于他见帖删的行为就权当没看见了。
　　“还有最后三次直播，”但他还是提醒了景星阑，“回去之前，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吧。你上次见面的时候老头子对你的观感就挺不错的，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的。”
　　景星阑脸色深沉地思考了几分钟，问道：“那他要是真的强烈反对怎么办？”
　　“反对无效。”乔镜淡定道，“他要是棒打鸳鸯，那咱俩就私奔。”
　　景星阑瞬间来了精神：“好！”
　　他又坐在位置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把008拎到了一旁，开始和它小声嘀咕起来。
　　乔镜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继续开始自己今天的创作。
　　目前他在星网上的直播进程比存稿要稍慢一些，他现在写的已经是《天上阙》的结尾部分了，作为在这个世界写的最后一本书，乔镜对于它的收尾也思考了很多。
　　在生活在地表之城的人们当中，天上阙是一座能够满足人类无限欲望的神灵之地，但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以及真实的面貌究竟是怎样的；
　　副本中那个不明身份的意志告诉他们，只要能通过选拔，便能进入天上阙，成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而Z创立的天上教，打着的，也是皈依神主便能得到救赎，进入天上阙永生永世享福的旗号。
　　这番话语，信徒们真心实意地相信了，被困在副本世界中的人们不得不相信了，而Z这个和意志有着各方面相似之处的传教人，却打心底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
　　对于他来说，纪然才是那个行走于人世间的真正神明。
　　但对于纪然来说呢？
　　乔镜觉得，从纪然这个人设的性格出发，他并不在乎这世上有没有神。因为他更关注的，是这个世界究竟需不需要神。
　　星网上很多人都觉得Z对于纪然的情感夹杂着爱情，但是像Z这样本质上冷酷残忍的人，是否懂得爱情也是一个问题。所以乔镜作为作者本人，更愿意把它称之为超出爱情的一种憧憬。
　　如果用一句很经典的话来形容的话，那就是“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Z是个再清醒不过的人，然而当他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便欣然决定拥抱黑暗，沉沦黑暗，与那些人同流合污，这也是他会被纪然吸引的原因——
　　因为纪然就是那个站在相同立场，却选择了和他截然不同道路的人。
　　正因此，在《天上阙》的结局部分，无论之前两人有着怎样的关系，是否有过合作或者惺惺相惜的理解，最终都会滑向Z口中“宿命般的结局”，彻底决裂，并站在对立面一决生死。
　　剧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乔镜笔下的人物都已经活过来了。
　　他思考的过程也不再是“该让某某怎么做”，而是“某某会如何做”。他就像是一位在幕后操纵着舞台上木偶的木偶师，而现在，木偶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正站在灯光下，遥遥注视着彼此，局势僵持，一触即发。
　　只需要他再那么轻轻地推动一下……
　　乔镜的脑海中灵光乍现，他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光屏，噼里啪啦地开始打起了字。
　　这边景星阑和008商量完回来，看到的就是黑发青年的脸庞被光屏照亮，漆黑的双眼内倒映出的光点仿佛为他点上了高光一般，为他整个人都赋予了勃勃生机和无限活力。
　　比起之前出门时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想，果然，还是这副模样更好看一些。
　　景星阑把008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靠在扶手旁边，安静地看着乔镜写作。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放下了自己强求的心态。
　　等回去之后，他计划着去到一个环境优美气候适宜的地方，最好是小镇，给乔镜建一座庄园。庄园里最好有花园、泳池和秋千，当然，还有他最喜欢的小型图书馆。
　　如果乔镜写累了，就在庄园的小路上走走，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可以去小镇上散散步，吃吃烧烤，吹吹晚风。
　　世界上很多伟大的作品，其实都是诞生在小镇上的。胸怀广袤星空的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居住的小镇，马克思也是在一座温泉小镇上写出了《资本论》。这和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所不同，但又似乎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大概是因为，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这些作家们更能安静地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被外界的言论所打扰吧。
　　乔镜写完了《天上阙》的结局，又回头自己读了一遍，稍微修改了一下错别字，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把光脑关掉。
　　他一抬头，就看到景星阑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眼神很专注。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乔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没脏，扣子也没扣歪，应该没有哪里不对劲的吧？
　　“没，”景星阑支着下巴，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觉得，从前的我真是个傻子。”
　　乔镜：？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景星阑，但男人却不说话了，只是走过来，附身给了他一个吻。
　　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景星阑想，就是选择买下了乔镜对门的那间房子。
　　总觉得美玉蒙尘，不甘心他从此泯然众人。
　　没想到，却是撞上了大运，在黑暗中捡到了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第147章 
　　最近几天，一句话在星网上广为流传：
　　当你觉得晏河清不过如此时，他总能给你带来非同凡响的惊喜。
　　有时，这个“惊喜”需要加个双引号，但大部分时候，它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天上阙》的剧情在进入地表之城的收尾阶段后，之前在副本内埋下的伏笔被一条条收拢，节奏之紧凑只能用叹为观止四个字来形容。各方势力间的勾心斗角、人物性格的把控拿捏，所有线索就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条主线贯穿了起来，最终所有箭头都指向了那最终的决战。
　　无论是Z对人性轻而易举的玩弄，还是纪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操盘能力，都让观众们大呼过瘾。整个地表之城的分部局势是以中央贵族区为中心的放射状圆形，越往边缘地带便越是混乱，平时各个区域有各自的领头羊和财团、黑l帮势力各自为政，除了要向中心的保护伞上缴一些进贡外便再无顾虑，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但当这潭浑水被来自副本世界中的人们彻底搅浑后，一切便都乱了起来。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次的副本世界选择的对象也不同于往常。
　　从前那些回来的人们，个个都悄无声息，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底下不吃不喝的冬眠才好，唯一的念头就是安安分分地度过这段时间。有些想要夺取成神名额淘汰其他人的，也都只是在暗地里坑人，或者隐姓埋名去黑市上雇佣杀手——Z的天上教就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这方面，可以说，是他们资金的一大来源也不为过。
　　但这一次被选中的人当中，不仅有Z这样高功能反社会的类型，还有纪然这样目标坚定不惜一切代价代价也要达成目的的理想主义者，和连祁这种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的前任少将军官、来自贵族上层阶级的交际花黑寡妇、地表之城最大财团的继承人之一，等等等等。
　　想让他们坐以待毙？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在他们返回地表之城的最初一周内，各区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很多普通人甚至觉得，自己周边社区的治安开始变好了，往常那些一到深夜就会在小巷内聚集的帮l派成员，这段时间也都销声匿迹了起来。
　　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了相关新闻，节目上，专家还特别赞扬了某财团对当地社区治安的杰出贡献。但广告之后，他话锋一转，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为民众宣扬起了义肢的好处——原来，他本人是某家医疗公司的特聘顾问，这次上节目就是为了给自家产品打广告的。
　　像是这样天天指望着街道上行人最好都缺胳膊少腿让自己赚大钱的人，会真心想要维护什么治安和平？
　　Z在心里想着，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
　　猩红色的厚重华丽窗帘在风中沉闷地摇晃着穗子，奢华阴暗的卧室内，摆满了信徒们进贡的、价值连城的珍贵藏品。靠墙角的玻璃柜内，还有上百颗惨白的头颅正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屋内的主人——这些都是为了Z而死去的信徒，对于他们来说，死亡绝不可怕，能够常伴在神明左右，才是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青年依旧穿着那身浴袍，坐在阴暗背光的奢华卧室大床上，懒洋洋地插l起盘中一块三分熟的血淋淋牛排，一边慢斯条理地咀嚼着，一边扭头看向窗外因过度污染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知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跪在地上向他奉上牛排的少女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还故意含羞带怯地拉低了自己的领口，露出自己白皙的胸脯。但Z却像是熟视无睹一般，只是温柔地将视线落在她的姣好的容颜上，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抬起少女的下巴，舔去嘴角的那一丝鲜血，垂眸含笑道：
　　“很美味，亲爱的。”
　　而此时的观众们：
　　“啊啊啊啊啊救命！我需要急救！！！”
　　“呜呜呜妈妈这个人好蛊我真的受不了了，但是他真的好会啊……”
　　“一想到这么帅这么美的人是个人渣，我就……更兴奋了好吗！”
　　“结局Z肯定是要死的对吧！晏老大求求了，先让我睡他一晚再把人写死成不？什么死法我都不介意的！”
　　“靠，你们这些主角的粉丝真是，怎么都这个画风的？”
　　“因为我们三观很正！喊老公可以，但是人渣必须死！”
　　谁都想赢得这场战争，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不到最后一刻依然无人知晓。有的财力过人，有的身手高超，有的打手成众，还有的在暗中引导局势，纵横捭阖，算计人心。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地表之城近来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在平静的海面下，是无数的暗流涌动，和大战来临前隐隐吹响的号角。
　　所有人都知道，引l爆炸l药桶的，常常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
　　而这一次，也是一个小人物的死，打破了各方势力为期一周的僵持局面。
　　他只是一条黑街上的牛郎，虽然有一副好皮囊，很多男男女女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甚至是倾家荡产，但在这充斥着欲望、混乱和罪恶的地表之城内，也终究不过是jian命一条。死的时候衣不附体，脸还被人用激光武器彻底毁掉，变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诡异焦炭。
　　但一天之后，却有一个在当地势力极大的帮派声称，这个牛郎是他们在这条街上的线人，那天他身怀八亿支票，本来是打算交给他们老大的，最后人却死了，支票也不翼而飞。
　　他们威胁那个杀人越货的家伙最好乖乖认罪，否则一旦被他们抓到，那可就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这时，还有一位财团家的千金也站出来说，这个牛郎其实是她的姘头，只不过最近玩腻了不想见面而已，但被人就这么杀了还是让她很不爽。尤其是那个杀手还毁了牛郎的脸——她可是本来是打算过段时间把人“收藏”起来，在茶会上给好姐妹们一起欣赏的！
　　因此，她决定在黑市上悬赏十亿，找到这个毁了她乐趣的杀手，把他也变成自己的收藏。
　　但条件是，必须活捉。
　　一时间，地表之城的地下势力风起云涌，那条街附近的居民第一时间举家搬走，生怕走完一步就要被殃及池鱼。街道上巡逻机器人更是开足了马力，每天人们都能在附近闻到那股熟悉的焦肉香气。
　　但到目前为止，这都还只是小打小闹。
　　直到一位在上流阶级内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公开宣称，这个小巷中的死者，根本就不是牛郎或者线人，而是他三天前在放学路上失踪的爱子！
　　他在节目上声泪俱下地展示了自己爱子的照片，旁人或许不熟悉，但所有从副本世界中归来的人们却一眼认出了这位年轻的少爷。他可是仅剩的这几千人中来头最大、家世背景最深的豪门之一了，却依然惨遭毒手，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积蓄多日的乌云终于彻底笼罩了整个地表之城，每个人的耳畔仿佛都响起了远在天边的隐隐雷声。而在这样极度的压抑氛围中，人类也更加容易做出平时不会做出的种种极端行为——
　　比如，自相残杀。
　　这一段情节大概是考虑到了观众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晏河清并没有对其进行正面描写。他将观众们的视角拉到了十字路口一块闪着红光的残缺大屏幕前，薄雾笼罩的高楼之间，西装革履的巨大人形投影正微笑着告诉所有人“一切都在变好，社区的治安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优良”，而大屏幕上的死亡人数，却在以每秒钟两三个的速度快速上涨。
　　血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下方等待着红绿灯的行人们却没有分给它丝毫的注意，只是维持着麻木不仁的表情，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继续行走着。
　　虽然他只是客观地描写出了这幅画面，但那文字中所透露出的、冰冷的讽刺意味，却依然让直播间内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期间有无数无辜的人们被卷入，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到了最后，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也按捺不住了。露出颓势的人开始气急败坏，赢得胜利的则洋洋得意大肆庆祝，绅士淑女们的嘴脸摇身一变，变为了荒漠上争先恐后瓜分失败者遗产的秃鹫们。
　　但就是在这绝望的钢铁丛林中，却仍有一支队伍，在毫不动摇地朝着预定中的目标前进。
　　在这场混乱的战斗中，连祁再一次发挥出了他堪称人类巅峰的体能和战斗技巧。配合纪然超高的战术指挥能力，起初，他们的地盘只有一条街区。但当半个月过后，就发展成为了四分之一个地表之城。到了目前为止，Z所领导的天上教，和他们所在的势力，已经毫无疑问，成为了这场混战的最大赢家。
　　因为主要的剧情进展都在Z那边，晏河清只有三分之一的时候才会给到他们这边镜头。直播间的观众们急得都恨不得拎着他的领口来回摇晃了：搞快点啊！他们要看帅哥，要看直升机撞大楼！
　　流量密码都摆在你面前了，还不知道怎么拿捏吗！
　　乔镜：呵。
　　在最后一次直播前，本着要给自己放松一下心情，舒缓精神的意图，他在简单思考了一下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后，再一次愉快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理由：“春光烂漫，不可辜负。”
　　正欢天喜地准备庆祝今天完结的粉丝们：“…………”
　　晏河清！啊啊啊啊你到底做不做人啦！
　　景星阑都被这个请假理由给逗笑了，他看着坐在阳台躺椅上，和008一起懒洋洋晒着太阳的青年，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准备出门踏青呢，那边说春光大好，这边在阳台睡觉，讨论区的那些读者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开贴发疯了。”
　　乔镜闭着眼睛：“我更新他们发疯，不更新也发疯，既然都是发疯，有什么区别？”
　　景星阑：“……倒也是。”
　　于是躺椅上的人变成了两个。
　　景星阑揽着乔镜，悠闲惬意地享受着春日午后的暖阳，听着外面枝头上的鸟儿啁啾，和窗口的风铃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中，唯一的不和谐因素，就是阳台角落里被男人一屁股挤下躺椅的008了。
　　小黑猫仰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不仅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还毫不顾忌地当着它的面，和宿主大大方方秀起了恩爱。
　　……不是，你也不做人了？


第148章 【营养液100000加更】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少女崩溃地跪倒在地，她的面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四肢都已经被折断，苍白的脸庞上是一双死不瞑目的惊恐眼眸。
　　这具尸体是她的男友。
　　他们一起进入了副本世界，在回到地表之城的那天，两人就去教堂结了婚。
　　他们在神明面前交换了誓言，宣誓永不背叛，永不分离。
　　大火、丧尸、甚至是世界末日都没有将他们分开，在生死之际，男友依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每一次都将她从死亡关头拉了回来。当然，她也是如此。他们互相扶持，还帮助了无数在副本世界中绝望的人们振作，是精神领袖一样的人物。
　　就在昨天晚上，男友……不，是她的丈夫，还抱着她说，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出生在天上，一个没有斗争的和平世界中。
　　但最终，他这样善良的一个人，却死于最卑劣的人心。
　　女孩抓住爱人冰冷的手，跪在刚下过暴雨的潮湿街道上，哭得嘶声力竭，狼狈不堪。但周围的行人却只是投来匆匆的一瞥，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们。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乱套了。
　　从天明到夜晚，女孩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神情恍惚地望着街道积水潭上城市霓虹灯的倒影，突然傻傻笑起来，低下头，痴痴地把脸颊贴上爱人的掌心。
　　“亲爱的，你说过的，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她傻笑起来，在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缓缓从腰侧掏出了用来防身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观众们的心脏也随之一颤。
　　但其实这对情侣在剧情中是非常关键的人物，所以比起唏嘘他们的爱情和死亡，更多的人还是关注起了女孩最后这条消息的内容。
　　地表之城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Z和纪然这对宿敌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尽管Z从前表现出对纪然有着执念一样的狂热情感，但他算计来可是毫不手软的。无论是身边的信徒、金主还是讨好他的贵族们，都是Z随手就丢的棋子。
　　两人最精彩的一次交锋，莫过于在距离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Z终于被连祁带着人从安全屋内抓了出来，就在他准备将人就地枪决时，天上教的信徒们却和贵族的私军一起包围了此地，狙击手的瞄准镜也已经对准了连祁的脑袋——
　　他们说，放了Z。
　　因为他是无罪的。
　　这就是最讽刺的一点：无论参照地表之城哪个区域内的律法，Z都是百分百无辜且清白的。如果连祁真的在这里公开杀了人，那他本人反而会变成毫无争议的凶手，从此被剥夺一切荣誉，被人口诛笔伐，再也不能翻身。
　　这些时日来，他跟随着纪然，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找回从前的自己，挺直脊梁，能够再一次堂堂正正地说出“军人的使命就是保护平民”这句从前让他无比自豪的话语。
　　可是现在……
　　“您想好了吗，连少将？”站在他身后的信徒轻声问道，他看出了连祁握着匕首的五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这证明着他的确开始犹豫了，“如果您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教主，那从此以后，您就真的要和那些阴沟里东躲西藏的老鼠们没有两样了。”
　　一滴冷汗缓缓从连祁的额角滑落。
　　男人紧咬着牙关，等着面前朝着自己痴痴微笑的Z，恨不得当场把他扒皮抽骨。
　　他们付出了多少人命，才得到这样一个机会……
　　“我痛恨选择，”他哑声道，“但是每一次命运留给我的，其实都不是二选一。”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进了面前青年的胸膛，还残忍地在血肉中用力扭转了一下。
　　“上一次做出选择，你们把我捧上了天堂，”男人抽出匕首，冷冷地盯着倒在地上的Z，不顾脸颊被溅上的鲜血，直起身子环顾一周，淡淡道，“所以这一次，诸位是打算踩我下地狱吗？”
　　“——那就来吧。”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放肆笑声在身后响起，连祁的瞳孔骤缩，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后方。
　　方才那名对着自己耳语的信徒捧腹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溢出了泪花，一边笑还一边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了下来——
　　他才是真正的Z！
　　“那他是——”连祁目眦欲裂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他刚才之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就是因为这个人的眼中至死都没有半点恐惧，反而一直挂着一种和Z十分相似的神经质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预料的东西……他看的是自己身后的教主！
　　“太棒了，”Z乐不可支道，注视着连祁的目光既有当初看向纪然的激动，也有一股浓浓的同情与悲悯，“我非常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连少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不见，您就脱胎换骨，变成了如此璀璨夺目的样子！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再见一面了，那种急切的心情，啊，真是让人夜不能寐……”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故意在连祁面前露出一副浮夸的表现。
　　但令Z失望的是，连祁却在短暂的震惊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垂眸盯着面前的青年，神色无比平静，甚至有种家长在看着自己误入歧途孩子时的淡淡悲哀。
　　“我本以为，我可以给你最体面的死亡。”他说，“很抱歉，孩子，以你的才华，如果生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你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Z缓缓瞪大了双眼。
　　下一秒，巡逻机器人捕捉到了这边街道上异常上升的高温，在判断来源之后，一片激光横扫过来，如果不是Z被旁边的信徒猛地扑倒在地，他就要被彻底一分为二了。
　　在场所有反应不及的人全部死亡，哀嚎呻吟声不绝于耳，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街道。
　　唯一还站着的人，就只有连祁。
　　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样平静的神情，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担任少将时的黑色军装打扮——然而，一道血线却从他的腰部缓缓渗出，不多时，便浸湿了上半身的布料。
　　他至死也是站着的。
　　Z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一把挥开自认为保护了神明、满脸激动地想要搀扶他起来的信徒，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样一脚踹到了连祁的身体，发疯似的在一片尸山血海中大吼大叫起来。
　　他自诩为神明，所以从不亲手沾染鲜血，用花言巧语说服信徒为自己卖命。Z虽然嘴上从不提起，心底还对这些傻子们不屑一顾用完就丢，但他的确是为此而感到自豪的。
　　在Z的认知中，能够让信徒这样毫无保留地奉献，才算是真正的神明。
　　但是现在——看看连祁，再看看他身边这群只知道傻乎乎送死拍马屁的蠢货们——
　　这一局，他彻底输了。
　　Z哭丧着脸跪倒在血泊中，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扭头看向了街道的另一端。
　　许久不见的纪然，身上穿着曾经连祁在第一次副本中穿过的那件大衣，手中还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正冷着脸朝他一步步走来。
　　“啊，你来啦，”Z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道，方才他还要死要活，这会儿看到纪然却又像是一个哭泣后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欣喜起来，“还换了新衣服……我还以为这件大衣已经在第二个副本里被毁了呢，你穿上真合适，比连少将还要好看。”
　　他不顾自己满手的鲜血，捧着脸颊，朝纪然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期待地问道。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纪然漠然道。
　　他走到连祁的边上，把身体放平，弯腰阖上男人的双眼，闭眼安静地默哀了三秒钟。
　　他似乎并不担心Z会趁机偷袭，而Z的确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跪在地上，微笑着望着这一幕，甚至还满足地长叹一声，用羡慕的眼神盯着连祁看了几秒钟。
　　——痴汉本质暴露无遗了。
　　而此时的直播间内，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群魔乱舞：
　　“连少将……我的少将啊！晏河清你好狠的心呜呜呜呜……”
　　“真的，这一通峰回路转我人都傻了，好不容易才逮到Z这条泥鳅，虽然我非常支持连祁把这人渣捅了骨灰也给扬了，但一想到他真要死了还有点小唏嘘。结果特么的，居然杀错人了？”
　　“连祁至死都没有实现他的理想，也没有看到他理想中的那个社会。多少人还记得，去天上阙看一眼和平的世界也是他的梦想啊！”
　　“但是你们没发现今天连少将来抓人时穿的是军装吗？说明他早就有预料自己会死了，或者说根本没想活着回去。”
　　“前面我都还好，直到看到那条弹幕，说‘他是站着死的，甚至临死前还对Z这个杀死自己的凶手说了一声抱歉’，MD不说了，后劲太大了。”
　　“这才是真正的信仰，太伤了，晏河清你这次真的刀的我遍体鳞伤……”
　　“那个突然暴走的巡逻机器人肯定也是他留下的后手之一，谁知道就这么几秒的时间，Z居然还这么命大？真不愧是主角啊，这特么绝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我恨不得想亲手弄死的主角！”
　　“纪然，求求了，默哀什么的呆会儿吧，赶紧先为连少将报仇啊！”
　　弹幕里群情激奋，就连Z的粉丝们也不说话了，因为是个人都看出来，现在的剧情不适合讨论什么颜值即正义的问题。这可是整整十万条人命啊，六大副本筛选出几千人，最终他们又在自己的家园内自相残杀，将整个世界都一起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在这一刻，是否能进入天上阙成为神明或者获得永生，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纪然和Z之间的交锋上，想要知道他们将会在最后一个副本中如何决一死战。
　　但他们却到听Z这样问道：“你觉得，还会有第七个副本开启吗？”
　　观众们：？？？
　　十字路口的死亡人数计算突然陷入了停滞，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再一次翻天覆地。
　　而最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生机勃勃的、被无数绿色藤蔓覆盖的庞大岛屿。
　　整个岛屿一片死寂，只剩下了纪然和Z两个人。
　　那个不知名的意志在一个月前告诉他们，第七副本过后，能够进入天上阙的只有七个名额。
　　但是现在，活着回来的，只有他们两个。
　　……或许还要更少。
　　一直笼罩着神秘面纱的神灵之岛真相终于要被揭开，纪然和Z彼此对视一眼，暂时压下了内心翻涌的情绪，从岛屿的边缘出发，一路向着藤蔓的来处、也就是整座岛的中心地带前进。
　　在艰难行进的过程中，他们的耳畔还响起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唤，内容难以辨认，就如同母亲在呼唤着在外的游子归乡，深沉，温柔，亲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Z舔了舔嘴唇，目光中透露出兴奋的光芒。
　　观众们的好奇心也彻底被吊了起来，之前铺垫了那么多章，现在终于到了谜底揭晓的时候了。
　　星网上各种关于天上阙真相的猜测和考据党早已满天飞，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晏河清究竟会给这样一部反乌托邦式小说安排怎样的结局——星际的人民本来还不知道乌托邦是什么，这名字还是景星阑在学校接受采访时不小心说出去的。
　　从此，这个题材便被很多人从地球光脑的资料里挖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透彻。
　　每个人都对天上阙这个概念抱有不同的幻想，有些是乐观的，有些是悲观的，还有些根本就是一片虚无的空白。而在乔镜的想象中，这个广袤无垠的神灵之岛的主宰，是……
　　“一棵树？”
　　纪然站在那颗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树下方，冰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这是一个谁都未曾想过的真相，但与其说这是一棵树，不如用“生灵”来形容它更为合适。它的宽度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繁茂的枝叶能够遮蔽十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但它却丝毫不能给人任何关于美好的联想。
　　因为整座岛屿的藤蔓都是它的根系，仿佛触角一样深深地扎根在泥土之中，藤蔓上各种凸起的疙瘩和狰狞的形状更是让他们一路走来磕磕绊绊，越是靠近树干的部分，就越是能看到藤蔓下那血管一样深红的脉络与缠绕在树干之上、不断嚅动吸收着养分的诡异现象。
　　这棵矮胖的树上还结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巨大果子，每一个半透明的果实内，都沉睡着一个人类。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都是幸福而美好的，仿佛是沉睡在一个永恒的美梦之中。
　　纪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Z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成为神明就是当一棵树的养分？”他失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唉声叹气道，“这也太无聊了吧。”
　　“并不是。”
　　两人悚然一惊，随即发现，竟然是这棵树在对他们讲话！
　　这棵树告诉他们，自己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自从在这个星球上发现了人类后，便在此定居下来，地表之城街道上的巡逻机器人便是外星的产物。
　　“你们现在依然有两个选择，”它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语，“一是和这些孩子们一样，做一个美梦，成为我的一部分，获得至高无上的永生机会。”
　　Z兴致缺缺地打起了哈欠，纪然却冷静地问道：“那还有一个呢？”
　　“成为我的信徒，”树说，“我以人类的绝望为食，因此每年下方城市中的钟声响起时，都会散播孢子，挑选一批人进入梦境之中，为我制造美食，再让剩下那些高质量的人类回到地表之城，自相残杀，为我的羊圈培育更多的绝望之种。不要想着反抗我，因为一旦我失去养分，就会死亡；一旦死亡，就会从天空中坠落——那时，人类才会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它用平淡却傲慢的口吻说道：“你们两个，是这次选拔中最后的赢家，也是人类这个弱小种族中例外的存在。一个象征着最极致的绝望，一个则代表着最坚定的信仰，所以，我赐予你们二选一的自由。”
　　“是成为信徒，还是与我共生？”
　　话音落下，Z大笑起来。
　　他望着神情冷峻的纪然，急不可耐地想要等待青年的回答。
　　拯救人类的最终方法，竟然是源源不断地为人们带来绝望……天上阙，水中月，镜中花，还有什么能比这样让英雄变为刽子手的剧情发展更有戏剧性的吗？
　　纪然却在沉思片刻后，抬头望向了面前的巨树。
　　“几百年了，”他的声音低沉，眼眸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地表之城的孩子们，几百年都没有看到天空中有鸟儿飞过。飞机无法起飞，高楼建不满百米，就连风筝这种象征性的东西，居然也成为了违禁品——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害怕生活在地表的人们窥见这座岛屿的真相？”
　　巨树簌簌地抖动起来，无数叶片从天空中飘落，仿佛起伏的浪涛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压下来。
　　“胡说八道！”它愤怒道，“我怎么可能畏惧小小的蝼蚁？”
　　“那你为何又不允许人们拥有激光武器？”
　　“那是因为……”
　　不等它绞尽脑汁地想出解释，纪然便“咔嗒”一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个箱子。
　　Z好奇地探头望了一眼，结果就被激光枪的枪口顶在了脑门上。
　　他乖巧地举起了双手，但纪然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便把枪口对准了前方巨树的树干。
　　“不要——将那种玩具——对准我——”
　　巨树发怒了。
　　无数藤蔓朝他们涌来，却在接触到纪然手中的激光枪时疼得猛地哆嗦了一下，再不敢前进半步。
　　“你到底要什么？”最后，巨树只能心有不甘地问道。
　　“你那两个选择，我哪一个都不会选。”纪然说道，“我会回到地面，告诉人们真相。你放心，因为先前的那一场战争，你还有最后十年的挣扎时间。”
　　巨树发出了威胁性的咆哮，声音震动天地，却丝毫不能让它面前的两个人类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
　　Z凝眉思考了几秒，果断道：“我要留下。这棵寄生在人类身上的绝望树居然敢自称神明，真的让我很感兴趣哎，说不定研究研究它，我也能取而代之，成为真正永生不死的神明了！”
　　他双眼闪闪发光，露出了一副孩童发现了宝物一样兴高采烈的表情。
　　“还是说，”他笑眯眯地指了指纪然手中的激光枪，“您要用它对准我的脑门，来上那么一发？那可真是太好啦，这里就咱们两个大活人，还没有人证，我也心甘情愿被您杀死，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唔！”
　　纪然一脚把他踹翻到了地上。
　　“上次是耳光，这次是鞋底。”Z趴在地上，咳嗽出一口血来，抱怨的声音却轻柔的像是在调情，“不管怎么说，您也太粗暴了点儿。”
　　“少用这种恶心的口吻跟我讲话。”纪然居高临下地看着Z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我不会杀你，你也大可以留在这座岛上研究成神的狗屁方法。但是——”
　　他收起枪，拎起放在地上的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果让我在人类世界再看到你一次，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然后再和你一起下地狱。”
　　直播间的画面到此结束。
　　观众们怅然若失地看着黑暗中最后那一行亮起的微光字体——
　　“《天上阙》全文完。”


第149章 
　　《天上阙》完结了。
　　但星网上对于剧情的讨论，却又迎来了新一波的高潮。
　　战场，啊不，是讨论的主题主要是围绕以下三个方面的：
　　第一，关于天上阙的真相。
　　第二，关于这场战争和连祁的死亡。
　　最后，也是网民们争吵的最激烈的一点，是纪然对Z这个主角的处理方式。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杀了他！？”
　　“ 1，我真的要气死了，连少将死的好惨啊，我当时都快哭晕过去了，结果纪然居然没把Z搞死？我不服！”
　　“身为Z的粉丝，现在就是很矛盾……理性上觉得他应该死，感性上又不希望他死，唉。”
　　“我懂。我真诚建议各位去看看讨论区开的那个分析帖，我觉得讲的真的很好。#传送门#点一下这个链接就能进了。”
　　这条评论吸引了不少网友，而当他们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点进链接后，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标题——
　　【主题】：《对昨晚大结局的浅做分析》
　　【楼主】：先说明一下，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劝架的。看完这个帖子的人你们如果还想吵的话请出去自己另开帖子，我只想就昨晚的大结局讲一些自己的见解，至于正确与否，各位可以自己做判断，毕竟我不是晏河清本人。
　　1L：首先，是连祁的死。我发现星网上很多人还在反复吵“纪然你这么做连少将知道了会心寒的”、“你不为他报仇你对得起他这样尽心尽力地为你卖命吗”，说实话，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从之前的剧情里，很明显就能看出纪然是百分百信任连祁的，基本上有什么计策也都会对他全盘托出，连祁有不懂的地方还会仔细地拆开来给他讲解。
　　2L：我说这些只是想证明，他们是一种完全的、知己的关系，就跟华夏文明里的那句古话说的一样，“士为知己者死”，最有力的证明就是连祁最后一次出场的时候换上了军装。很明显，他是知道自己要死的，甚至我觉得以纪然的性格，他很有可能还努力阻止过连祁，但最终还是尊重了连祁本人的意见，因为卢教授也分析过，连祁这个人设的深层次内涵中其实带有一点自毁倾向，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眼里揉不下沙子，他是个军人，在他选择向无辜平民开枪的那一瞬间，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构建他人格的那根支柱就已经倒塌了，支撑他一路坚持到现在的，不过是没有找到一个足以赴死的好理由罢了。
　　3L：还是我。让我思考一下措辞，说完了连祁，我来说说晏河清对纪然和Z这两个人的结局安排，还有那棵树的问题。
　　4L：膜拜大佬！好久没有在讨论区看到正儿八经分析剧情的帖子了，外面打架都快打红眼了，楼主真是一股清流啊。
　　5L：看到这么一长段话先给楼主点个赞，我就喜欢有理有据的分析。
　　6L：唉，我也是。我觉得这个结局还挺不错的，但是被大家这么一吵，就感觉怪怪的……其实想想看，说白了就是喜欢连祁的那些粉丝在故意挑事吧？他们就是想要晏河清把Z钉死在耻辱柱上，最好大卸八块才解气。
　　7L：楼上别说了，好不容易的分析帖别又变成粉丝打架了，还是安静等楼主回来继续说吧。
　　8L：我错了，我闭嘴。不过楼主，这都快五分钟了，你上哪儿去啦？
　　9L：我回来了。刚才我又看了一遍结局的几段，各位，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了老命了，我还以为我之前看得很仔细呢，结果居然都没发现这么关键的逻辑问题！
　　10L：我靠，什么？楼主你可别学晏河清啊，把我们胃口吊起来断更了，做人要讲公德！
　　11L：放心，这个肯定不会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当时纪然对那颗神树说的是“因为先前的那一场战争，你还有最后十年的挣扎时间”，这是他的原话，我可一个字都没有改啊。
　　12L：这句话怎么了？逻辑没问题啊，意思不是说因为战争的影响，所以人们就算得知了真相，从绝望的阴影中走出来也需要至少十年的时间，纪然准备用这段时间解决掉神树的问题吗？
　　13L：是啊，可是大家别忘了，Z还跟神树在一起呢！十年之后，纪然肯定是不会让神树这种用恐惧和绝望挑拨人类自相残杀的生物再苟活下去了，到时候天上阙是否还存在都是个问题。但是他对Z说的话却是“如果让我在人类世界再看到你一次，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如果说Z的结局只是流放的话，这明显就是自相矛盾啊。
　　14L：！！！！我终于明白了，所以晏河清写这段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两个迟早还会碰面的对吗？
　　15L：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纪然不趁这个机会杀了Z，就连Z自己都说了，没有人证，就算纪然动手也不会承担任何罪名。我可不相信是因为什么自己的道德观和不想杀人的原则，纪然不是那种会心慈手软的人，他在第二次副本里替连祁动手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没犹豫过。
　　16L：各位，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还有一个神树在边上呢？
　　17L：楼上算是说对点子了。我因为这个结局一晚上没睡着，结果最困扰我的问题星网上居然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提到过。为什么连祁死后纪然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那里？他手里拎着的箱子里至少也有两样东西，降落伞和激光枪，可是从纪然的表现来看，他其实并不清楚神树的存在，所以他为什么会带着这两样东西来见Z？
　　18L：我靠，细思极恐……被你们这么一说，我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该不会纪然跟神树是一伙的吧？
　　19L：？？？不是，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笑哭.jpg）虽然说人类的脑洞是自由的，但是这也开太大了吧！虽然感觉暗黑救世主也有点好嗑，咳咳。不过重归正题，大家也别想得太复杂了，我觉得晏河清在结局想表达的意思其实真的很简单，就是老子不是不办你，而是不想让你得逞，要办你也要等我把地表之城那帮混蛋搞定了，到时候再带着人马回来，光明正大地弄死你俩。也不知道为啥会被发散成这样，还吵得天翻地覆……唉，现在很多人真的很喜欢自己脑补各种情节，我刚才居然还在星网上看到有人骂晏河清是不是对Z有那种想法的，我：？？？人家有男朋友的好吧？
　　20L：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嘛，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21L：从评论来的，从头到尾看完了，觉得楼主讲得挺有道理的。
　　22L：我也。现在想想，要是真一枪把Z弄死了，反而是正如了这家伙的意，真的很让人不爽。但是不弄死他我又心有不甘，感谢楼主，今晚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23L：我跟你们不一样，普通人还在为了结局吵架，而像我这样的大聪明，已经开始蹲守晏河清的新文了——所以晏老贼下本准备写什么啊！好想知道！
　　24L：这个……一看就是这本才入坑的吧？你可真是大聪明啊，按照晏河清的连载习惯，这本结束之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发新文呢。乖乖等着吧。
　　25L：我不信！我和晏老贼比命长！
　　看到这一条时，乔镜的唇角忍不住扬了扬。
　　那恐怕你是比不过了，他想。
　　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回到自己的家乡。
　　“真的好久没回去了啊，”景星阑感叹道，“我都快忘记我的电脑密码了。”
　　乔镜刚酝酿好的情绪顿时被这一番话给打散了，他无奈地看了餐桌旁在对着白纸苦思冥想各种软件密码的景星阑，觉得这人真是忒煞风景了，什么阳春白雪到他那儿都变成了厨房的柴米油盐。
　　不过，这样也挺好。
　　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起了自己的信。
　　“听闻程先生最近与叶小姐喜结连理。唐先生发来了照片，叶夫人的确是花容月貌，才学兼备。还未恭喜您得此良人，虽不知两位何时举办婚礼，但我与景星阑恐怕不能到场参加了。稍备薄礼，恭贺新婚，望程先生勿怪……”
　　他把一沓厚厚的份子钱装进红包里，随着那本《凡人》，一起寄给了程流。
　　但乔镜并没有在信中提到太多关于这本书的事情，只说这是自己之前写的一本书，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程流。但至于是出版还是自己收藏在家里，都由他自己来决定。
　　之所以选择《凡人》这本书，乔镜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虽然经常鸽更新，一本书完结之后还动不动就会陷入漫长的贤者时间，但是这些年来也的确是笔耕不辍，虽还未达到著作等身的程度，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二十来本了。
　　如果单纯作为新婚礼物的话，其实送其他题材的书或许会更好，但乔镜终究还是夹杂了一点私心。
　　他不希望这个世界的人们忘记那段历史。
　　即使地球都已经湮灭在了漫漫时间长河之中，但是属于凡人们的勇气、理想、信念与家国情怀，和对于苦难的感同身受，即使是几千年后的人类，应该也会产生深深的共鸣。
　　文学最大的魅力，正是来源于它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能够引起人们的共情。即使他们无法想象几千年前人们的生活状态，但是人类丰富的情感却是能够共通的。
　　等到了晚上，大概是因为想到要回家太兴奋了，乔镜竟然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在发现景星阑也一样睡不着后，两人干脆在黑暗中聊起了天。
　　“今天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我看到了下一届的新生名单。”景星阑说，他今年也跳级毕业了，“学文的虽然占比不大，但是也有一百来号人，对于军校来说简直是奇迹。”
　　“而且你知道吗，”他笑了一声，“校方费了好大劲，终于说动程流给他们当客座教授了。程流跟他们谈条件的时候我也在场，他别的都没有要求，只有两点：工资必须比卢笙乐的高，办公室也要比他的大。”
　　乔镜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程先生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啊。”
　　“是啊，”景星阑道，“也算他走运，否则就他那水平，别说教授了，就连当学生都不合格。”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第一次去听程流演讲时，男人一本正经地在台上说着什么“可再生眼角膜”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起来。
　　“我应该在信里提醒他一句的，”作为在程流出名前就了解他底细的人，乔镜很钦佩对方的品行，但是对程流的学术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教书的时候一定要认真备课，千万别误人子弟了。”
　　“那应该不会，”景星阑想了想自己看到过的新生课表，“他下学期要教的也是那种类似于人生漫谈的课程，你也知道的，程流的人生经历还是很丰富的，就算是吹牛，都足够他吹一个学期了。”
　　但是乔镜实在无法不联想起那天程流找自己抱怨卢笙乐动不动就在直播里炫娃的事情，打心底里怀疑，等到真开课之后，程流会不会把叶夫人的照片直接给学生们人手发一张。
　　说真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的那位同学，”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乔镜也说起了自己学校的事情，“毕业典礼上被校长拉着一起合了一张影，他当时就跟我说，自己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张照片放大裱起来，挂在客厅一进门的位置。”
　　景星阑：“这个还挺正常的。我还看到星网上你的那些读者说，要把叶宗主的大头照挂在床头，每天晚上亲几下再睡呢。星网上还有相关的产业链，专门画半裸和全裸的虚拟人物图片。”
　　乔镜：“……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他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你说，我要不要在主页上挂一个封笔或者无限期停更的说明？否则他们几年都等不到更新，估计会以为我死了。”
　　景星阑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虽然不想提醒你，但是作者太监了之后，在读者心中和去世也没什么区别。”
　　乔镜：“…………”
　　他在被读者扎小人诅咒和RIP之间谨慎地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有些人活着，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让晏河清的名字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传说……哪怕是坑王之神的传说，也挺不错。
　　聊了那么久，乔镜也终于感觉到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道：“明天就走，你要是还不想睡的话，就想想咱们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做完的吧。”
　　这就跟出去旅游一样，哪怕已经提前列好了清单，早几天就收拾好了行李，但当你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脑袋里还是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但景星阑反复想了一遍，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遗漏的，正当他准备说话时，却听到身侧传来了一阵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乔镜已经睡着了。
　　男人垂眸看了一会儿，眉眼渐渐柔和下来。他伸手替乔镜掖了掖被子，无声地开口道：
　　晚安。
　　*
　　一夜过去，中央星上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唐老板清晨起来就接到了《君不见》游戏已经全部制作完成的消息，作为全星际第一款沉浸式全息模拟修仙游戏，他对自己公司的作品非常有自信，一定能够在今年横扫整个游戏界，甚至带动星网直播区一股全新的风潮！
　　他第一时间给景星阑发了消息，还很热情地问对方，如果最近有时间的话，要不和晏河清一起出来吃个饭？
　　但是发出去的消息却得到了一条自动回复：
　　“携爱人漫游宇宙中，勿扰。”
　　唐老板：？？？
　　他愣了，心想之前景星阑和晏河清领证之后不是已经度完蜜月了吗，怎么又来一次？
　　而且就算是之前那次，景星阑好像也没有不回消息吧？
　　但唐老板也没有当一回事，反正《君不见》的游戏已经制作出来了，《念长安》中的长安城也已经开始对外营业，现在景区的人气蒸蒸日上，每天官网预约的人数都是爆满，就连最新完结的《天上阙》，他也……
　　等一下。
　　唐老板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还没有和晏河清商量买《天上阙》版权的事情！
　　这么刺激的题材，还有各种丰富多彩的副本，什么密室逃脱，实景体验，全息游戏都不在话下。就连那个充满了赛博朋克气息的地表之城，也完全可以在现实中再一比一建一座啊！
　　唐老板：还度什么蜜月，快给我回来签合同啊！
　　和他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在当天下午收到乔镜书信的程流。
　　新婚燕尔，男人最近可是容光焕发，连走路都带风。这会儿一看到夫人从门口拿来的信和包裹，程流就立马说道：“肯定是乔镜写给我的！快快快，给我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然而在看完了信上写的内容后，男人脸上激动兴奋的神情却渐渐消失了。
　　旁边的叶夫人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有些担忧，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程流摇了摇头，“只是他们可能没法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说是有事。”
　　叶夫人松了一口气：“那也不算什么大事啊。而且人家把礼都提前送来了，应该是真有什么事情吧。”
　　“……希望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流的心中总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倒也不是觉得不高兴，也算不上担心，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
　　可明明最近都是高兴的事情，他不明白，这伤感又从何而来？
　　“算了，还是看看他们都送了什么吧，”他强打起精神，转而开始拆起了包裹，“我看看……一本书？《凡人》，这名字不错。”
　　叶夫人看着封皮上的“晏河清著”几个大字，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这是，晏河清未发表的新作吗？”
　　“他说是之前写的，”程流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抬头笑眯眯地对夫人道，“我记得厨房里还有小蛋糕，亲爱的，我有点儿饿了。”
　　“又饿了是吧？蛋糕太冰了，我去给你做点别的。”叶夫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去厨房忙活了。
　　程流幸福地望着她的背影，决定今晚一定要把早就准备好的那条项链亲手给她戴上。但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决定把这最后几个小时贡献给乔镜送给他的这本书。
　　结果……
　　叶夫人做好了下午茶，刚用托盘端着走出厨房，就看到了原本安静坐在沙发上的丈夫眼眶都通红地看着手中的书页，就连捧着书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忙放下托盘，连声问道：“怎么了？这本书……”
　　“这本书，”程流打断她的话，一拍大腿，颤声道，“写得太好了！”
　　叶夫人被他吓了一跳：“那你好好的，哭什么，真是吓死人了。”
　　但她也是个喜欢文学的，否则不会和程流走到一起。看到丈夫面对晏河清的新作如此激动，她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坐到程流旁边问道：“既然这么好看，那你也跟我讲讲？”
　　程流：“行。这个故事发生在几千年前，我不知道晏河清是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感觉这场战争就像是他亲身经历的一样，太真实了，也太伟大了……这里面的人物有……”
　　日光斜照进来，为他们脚下棕色的木制地板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辉。
　　书页翻动间，淡淡的墨香飘散。
　　一如千年前的悠悠岁月。


第150章 
　　由于晏河清是目前星网上首位、也是唯一一位10级主播，在他的影响下，人们对于研究华夏文明的热情也是空前高涨。
　　在《君不见》完结后，无事可干的网友们等不及新文发表，很多追直播的人都开始回头去看起了小说，二刷三刷甚至看更多遍的人也不在少数。像是晏河清在文中引用的很多诗词歌赋，也都被他们翻了出来，反复思考琢磨。
　　但人们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们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几千年前的古人，在身处于农耕文明的情况下，究竟是怎么能创作出这些让人拍案叫绝的作品的？
　　什么“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什么“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画面感却强烈到，即使不戴上脑波链接仪，也能让人一闭眼就想象出那副画面。
　　在人类科技步入星际时代的今天，虽然机甲能够完成许多光靠人力难以为继的壮举，激光武器甚至能够一击穿透一个星球，给人以视觉上无限的震撼。但是《君不见》中那种仙境般的诗情画意，那种宁静悠然的田园生活，却仍对现在的人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像是闻道宗的浮空七岛上，就有很多绝美的景点，在由《君不见》改编的全息游戏预告片在星网上公开播放后，还有人总结出了进游戏后必去的十大打卡地。
　　要知道，每年三大星域都有将近上亿款新游戏在商城推出，但奇迹公司仅仅凭借一个三分钟不到的宣传片，就成功将《君不见》推上了全宇宙最期待发售的游戏排行榜首位，剩下了大笔宣发费用不说，就连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奇迹公司游戏部，也在行业内打响了名气。
　　网友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既要归功于奇迹公司旗下游戏制作组的精雕细琢，光是一则预告片就能把大家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另一方面，原作对它的加成当然也是不可忽略的。
　　唐老板也因为慧眼识金，和晏河清一签成名。导致很多粉丝们在催晏河清赶紧写新文的日常工作之余，还会顺道去奇迹公司的官网底下，“友好”、“礼貌”地问候一下贵公司，既然宣传片都做出来了，游戏到底啥时候发售？
　　就算不公开发售，先搞个内测也好啊！
　　磨磨蹭蹭，一年又一年，跳票又跳票，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赚钱了？
　　粉丝们等啊等，等到《天上阙》完结了，等到晏老贼又溜号了，等到花儿谢了人也谢了，就差没写个遗嘱告诉后人家祭无忘告乃翁了——终于！
　　又一天过去。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一直装死的奇迹公司游戏总策划，终于死而复生了！
　　奇迹苟策划（唐老板英明神武求加工资）：“今晚零点，全星际首款大型全息模拟修仙游戏《君不见》将于星网商城上线，虽然不是内测，但是首次开放限量购买名额一亿八千万，大家不见不散哦~爱你们:D”
　　但评论区的粉丝们表示，苟策划谁想爱谁爱去吧，反正他们现在脑袋里只有一件事——
　　抢游戏啊！
　　一时间，星网上各种表情包乱飞，兄弟阋墙姐妹反目，大型狗血连续剧持续上演，什么当晚给导师打电话提醒师兄还有材料没交啦，给姐妹预定了八百块一人的自助餐不去吃就作废啦，等等等等。还有人直接出动了钞能力，在当晚雇了二十个人守着光脑，帮自己抢游戏。
　　有人戏称，果然小说来源于生活，这简直是现实版的《天上阙》地表之城大乱斗啊。网友们费劲了一切心机，不择手段也要在游戏发售之前清除掉竞争对手，哪怕少一个人，也是胜利。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一亿八千万人，听起来很多，但是要是均分到三大星域内，每个星球服务区内能分到的名额那可就少得可怜了。
　　当晚。
　　几百亿网友们守在商城的购买页面前，临阵以待，蓄势待发。
　　倒计时十，九，八……
　　三。
　　二。
　　一！
　　零点的钟声一响，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彻底打响了！
　　一秒钟，仅仅是一秒钟的时间，很多网友只是手速慢了半拍，那个购买的按钮便彻底灰了下来，清楚明白的“已售罄”三个大字倒映在他们呆滞的双眼内，随之而来的，便是无限的愤怒与后悔莫及——
　　靠，这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手速，还让不让人活了！？？
　　等他们灰溜溜打开星网讨论区，却发现似乎全世界都已经抢到了游戏，很多人甚至都已经开始直播捏脸了。无处发泄的憋屈与怒火让他们涌到苟策划的主页下，直接把评论数量顶到了上限。
　　而作为有幸抢到游戏的幸运儿之一，何之央看着自己后台正在缓慢推动的游戏进度条，也不禁擦了一把冷汗。
　　幸好自己反应快，一下就抢到了啊。
　　他是机甲区的主播没错，当初晏河清还是个新人的时候还去查过对方的房，但当时无论是他还是两方的粉丝都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两年的时间，晏河清竟然就成了星网首位10级大主播，两方的人气也彻底颠倒了过来。
　　但何之央的心态倒还不错，甚至还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的眼光很好。他在直播的时候经常跟粉丝吹牛，说自己可是唯一一个敢查晏河清的房还没被人喷脸大的主播。
　　当然，每次吹牛都会被老粉啪啪打脸就是了。
　　两方对这样的戏码乐此不疲。在晏河清不直播的时候，一些掉坑的读者们也会跑过来凑个热闹，“粉粉可爱桃”还在何之央的直播间也混了个房管当当。
　　这次他抢游戏的时候也同样开着直播，在抢成功之后，直播间内顿时被一片欢呼雀跃的弹幕刷屏了。还有不少网友自己没有抢到，只能来看抢到的主播们直播体验，因此在发弹幕庆祝之余，很多人都催着何之央别磨蹭了，赶紧进游戏吧。
　　何之央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啊，这玩意儿买完之后不要下载安装的吗？你们耐心等等……哎，好了！”
　　他喜滋滋地看着满格的进度条，开始苍蝇搓手，在戴上了脑波链接仪后，迫不及待地按下了“开始”的按钮——
　　直播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何之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游戏开始前的剧情介绍了。
　　接下来，他和直播间的其他观众们再次观看了一遍盘古开天地的过程，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华夏文明的上古神话传说，但何之央还是要说，真的，每看一遍都无比震撼。
　　这种来自于蛮荒的磅礴力量，和渺小人类直面神灵开天辟地壮举的震动，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游戏制作组很显然受到了晏河清的直播影响很深，在给玩家介绍剧情的过程中，也选择了和晏河清一样的发光文字介绍方式，甚至有不少语句根本就是直接从原文里摘抄的。
　　何之央却皱眉道：“这钱也太省了吧？不是，要是游戏里也这样，我可是会让奇迹退钱的啊。”
　　虽然画面很震撼没错，但这可是游戏啊，他想，又不是直播，好歹得有点创新不是？
　　但就在他开口抱怨后不久，眼前的场景就开始出现了变化。
　　各种粉丝们无比熟悉的人物轮番出现在眼前，叶东风、庄云也、千音、波旬……玩家可以自由挑选凡界皇族、仙界闻道宗、魔界魔王军三大势力，与人物互动，完成任务，体验超脱三界的畅快感受。
　　但什么攻略玩法打斗技能剧情支线，其实都是次要的。
　　对于刚进入游戏的玩家来说，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捏脸。
　　何之央：“兄弟姐妹们！女号男号，快快快，二选一！”
　　他刚才快速看了一下游戏说明，密密麻麻足足有十几页，但是有一条写的很明白，女号和男号各自会触发不同的隐藏任务。而且看过《君不见》原著的人都知道，很多剧情人物对待男女之间的态度区别很大，像是叶宗主，就会对宗门内的女弟子温柔细致一些。
　　在教庄云也御剑的时候，这位可是毫不含糊一把把人退下悬崖的，俗称“学会最好，死了拉倒”的教学方法。
　　当然，这只是玩笑。但因为这段剧情，星网上不少人都纷纷表示，将来等游戏出了自己一定要玩女号，无论如何，生平一定要体验一回被天下第一手把手教学的机会。
　　而对于何之央的问题，粉丝们毫不犹豫地表示：
　　“女号！”
　　“废话，当然是女号！人妖天下第一！”
　　“主播到时候记得开变声器啊，男人最懂男人，我真的很想看看到时候会有多少受害者，啊不，是绅士们上当嘿嘿嘿嘿。”
　　“已经开始脑补出一系列狗血剧情了，主播……等一下，主播在干什么？”
　　何之央当然不会等他们讨论完，在匆匆扫了一眼弹幕，发现玩女号的呼声最大之后，他就直接开始上手捏起了脸。全息捏脸其实和普通的游戏捏脸还是有一定区别的，众所周知，三次元的美人很多都不上镜，所以照片拍出来并没有现实中那么惊艳；而与之相对的，丑人也一样。
　　“辣眼睛！啊啊啊主播你故意的吧？”
　　“这鼻孔大的都快能捅进大拇指了！”
　　“这颧骨，突破天际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它的骨骼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求求了，主播，要是审美不好的话，咱们能不能直接用模板？”
　　在一片抗议的弹幕中，何之央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自己塑造“绝世美人”的计划，转而用了系统自带的模板，简单微调一下，就进入了游戏。
　　他选择的模板是一个一米五几小巧可爱的妹子，皮肤白，大眼睛，扎着两个揪揪，走起来还有铃铛在上面一摇一晃，算是很能让人升起保护欲的一种类型了，和现实世界中接近一米九肌肉壮汉型的何之央本人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用心之险恶——
　　谁能想到，一个萌妹子的外表下，竟然是一个一米九的抠脚大汉呢？
　　粉粉可爱桃：“…………”
　　部长谨慎地没有说话。
　　既然选择了可爱型的女号，何之央当然要加入仙界势力，毕竟大部分人气角色也都呆在闻道宗里等待攻略呢。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人满为患的广场上。
　　熟悉的浮空七岛再次出现在了观众们的眼前，广场似乎是建在一座山峰的顶端，四周云雾缭绕，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刚进入服务器的新玩家们。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辣眼睛的和美若天仙的，基本什么类型的都有。
　　他们的身上统一穿着闻道宗的新弟子服装，但是由于玩家可以自己调整衣服的图案和颜色，所以有像何之央这样普普通通系统默认的，有走大红大绿喜庆风格的，还有直接把叶宗主的大名和卡通头像画在了前胸，背后还写着“麻辣小龙虾，预定号码172XXXXXX24，星际快递送上门”，把好好的弟子服变成了追星痛衫和打广告招牌的。
　　何之央看得一愣一愣的，痛心疾首道：“这些人真的是来修仙的吗？哪里像是什么正经求仙问道的，一看就心术不正！妥妥是魔界的奸细！”
　　观众们顿时哈哈哈笑起来，但也有事业心很强的，催促主播别发呆了，赶紧去找NPC领任务，升级打怪去。
　　总的来说，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玩，但何之央目前对这个游戏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他发现这里的很多细节都完美还原了原著，包括了脚下广场上铺就的青石砖，四周雕刻着四圣兽的祭祀石柱，远方徐徐飘动的云海和玩家呼吸时仿佛身临其境般的沁凉空气。
　　甚至，游戏制作方还有意皮了一下，增添了一些全新的NPC。
　　比如说，新手引导的白胡子长老，气喘吁吁刚从天梯上爬上来的小胖墩新弟子，和某只停留在石柱上、脖子上还系着领带的巨大鸽子。
　　何之央情不自禁地走到那只足足有半米多高的肥鸽子面前，有些生涩地丢了一个探测术过去，结果发现，这位NPC的名字竟然是……
　　晏河清。
　　大概是感知到了玩家的探测术，那只鸽子还低下头，眯起眼睛看了何之央一眼，拍了拍翅膀，咕咕咕了几声，头顶上冒出一个气泡框：
　　“你也是来催更的吗？”
　　何之央下意识道：“……是的，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写新文？”
　　其实刚才还有不少人围在这里，都在问这个NPC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但是鸽子都没有理会他们。直到听到了何之央的问题，方才一直淡定的鸽子却突然暴起，瞪大了红眼睛，一翅膀扇了过来：
　　“好好的问什么新文，正卡着呢！”
　　何之央被它一巴掌扇回了出生地，虽然没掉血也没掉级，但的的确确是被扇懵了。
　　好家伙，这鸽子竟然还是个精英怪啊！？
　　“哈哈哈哈啊哈哈笑死我了，就凭这个，制作组，你们的五星好评有了！”
　　“这是这个游戏第一个被发现的隐藏剧情吧？全星网一亿多玩家，老何，只有你一个触发了隐藏剧情啊！主播出息了！”
　　“我真的笑疯了，就算死一回也值了！”
　　“我靠，我也要去游戏里调戏这只鸽子精，MD晏河清你不更新的怨念已经让制作组都受不了了你知道吗，赶紧给我开新文啊！”
　　“醒醒，你没看到刚才主播用探测术的时候鸽子精头上显示的等级吗？一连串问号啊！这玩意儿恐怕比叶宗主的等级都高，它调戏你还差不多。”
　　“所以说，这才是《君不见》中比波旬更牛逼的反派吗？大师，我悟了！”
　　何之央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身边出现了十几个同样被一巴掌扇过来的新玩家。很显然，大家都很想犯这个jian，没办法线下催更，那进游戏里调戏一下这只和晏河清同名同姓的鸽子精，也是极好的。
　　“各位，”何之央发下了宏愿，“我决定了，有朝一日，等我学成归来，一定要用仙法把晏河清……咳，我是说把这只鸽子精的毛给劈得焦黑！说到做到！”
　　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何之央开着他的萌妹子女号，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自己的漫漫修仙之旅。
　　但很显然，作为一名机甲区主播，术业有专攻，在玩游戏这方面，何之央和普通小白玩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有几千万狗头军师在弹幕里给他出谋划策，不过俗话说的好，两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先别说这些弹幕何之央根本看不过来，就算他有八只眼睛，对于这款全星际首发的全息模拟修仙游戏，观众们的水平估计都还没他强呢。
　　最后，何之央干脆直接摆烂了——
　　正正经经靠自己修仙是没有出路的，他何之央，今天就要当一回仙界妲己！
　　“师兄，帮帮我嘛，这个任务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做~”
　　“哇塞，小哥哥，你好厉害啊，组队可以带我一个吗？我，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去野外……”
　　“什么，要亲亲？哎呀人家好害羞呢，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这个冤家了，下不为例哦？姆~~~~嘛！”
　　虽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但何之央却干得轻车熟路，变声器一开，娇滴滴的声音一开口就能苏掉人的半边骨头。甚至就和之前弹幕里观众们说的一样，很多真妹子都说不出口的话，撒不起来的娇，他一个糙汉子运用起来却毫无心理压力。
　　堂堂七尺男儿，有点心机又怎么了！？
　　观众们一边看得酸倒牙，大呼受不了了来个人收了这个妖精吧，一边脸上露出嚣张跋扈的笑容，看着何之央靠着各种坑蒙拐骗升到了10级，终于可以开启御剑的新技能了！
　　这意味着什么？
　　闻道宗大殿的新地图！还有叶宗主！
　　忙活了这么半天，他们终于能解锁叶宗主这个新NPC了！
　　何之央已经在游戏里呆了五个多小时了，因为制作组也担心人们会沉浸在全息游戏里，无法区分现实和虚拟，所以不仅设置了青少年保护模式，还给成年人也搞了一个防沉迷系统，每天在游戏中的时间不得超过六个小时，一旦超过就会自动下线。
　　“还有最后半小时，正好学完了技能就下播了。”他一边往宗门大殿的方向走一边对着粉丝们说道，“这个游戏是真的，不耗时间，耗命，感觉自己都没干啥，哗啦一下五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但是客观点评一下，”他望着四周的绿水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的话，我的人生理想一定是赚够了钱，退休后在这里买一套别墅生活。太美了，而且和你们通过直播看到的还不太一样，玩家能够体验到的感觉更加丰富，在这一点上，我给制作组打一百分。”
　　他走到了大殿内，还不等仔细观察殿内的各种装潢和仙器，就被最上方长身玉立的那位白衣男人给震住了。
　　叶东风缓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何之央，目光平静，但即使他还没开口，弹幕里的迷弟迷妹们就已经彻底疯狂了。
　　何之央也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
　　当时直播的时候通过第三视角看，和他现在第一视角和叶东风面对面，那种压迫感，真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你来，所为何事？”叶东风缓缓开口问道。
　　虽然何之央是个大男人，但也被这低沉磁性的声音搞得耳朵都麻了。他努力镇定下来，行了一个礼，按照游戏的提示结结巴巴地回答：“弟，弟子，拜见宗主。想和宗主学习御剑技能。”
　　叶东风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可，”他淡淡道，“随我出来吧。”
　　何之央：“…………”
　　望着白衣男人潇洒离去的背影，他傻眼了。
　　等等，不是说好了女弟子不用跳崖蹦极的吗！？
　　救命啊！！！


第151章 
　　由于一直联系不上乔镜和景星阑二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程流还是决定，把《凡人》这本书上传到星网上，公开发表。
　　乔镜当初就跟他说过，这本书是送给程流夫妇的新婚贺礼，如何处置都是他们的事情。但程流还没脸大到用年轻后辈的作品为自己盈利的地步，更何况等他们度蜜月回来了，唐老板那边还预备着一堆合同准备和他们签呢。
　　虽然网友们很好奇，这次晏河清写的新书为什么是借程流之手发表的，但读者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一个群体——只要有新书看，管他那么多呢！
　　《天上阙》完结之后都已经大半年了，《君不见》游戏也已经发售了整整一个季度，光这一个项目给奇迹公司带来的收入就足以买下十几个小型星球，更别提还有长安城景区的各种盈利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唐老板等待乔镜归来的心情也愈发焦灼。
　　这俩人，难不成是打算度一辈子蜜月不回来了吗！？
　　一心搞事业的唐老板从此对于恋爱脑深恶痛绝，还几次在采访上表示，晏河清最大的问题不是断更，而是英年早婚。
　　因为，自从这两位领了证之后，晏河清开新文的准备时间就一次比一次漫长，这次居然还直接找不到人了！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记者兴奋地问道：“所以唐先生，制作组在游戏中设计的那只鸽子精，难不成是您的意见吗？”
　　唐老板咳嗽一声，委婉道：“这个……我只是稍稍提供了一点创意，具体设计还是大家自己想的。”
　　但记者却只听到了“提供了创意”几个字，从此，“晏河清是鸽子精”的等式便在三大星域内深入人心，每天《君不见》各大服务器内的新人引导广场上，都有一堆新老玩家在排着队调戏那只暴躁的肥鸽子，甚至发展到了一天不被它抽就浑身不得劲的地步。
　　就在这样全民追更的热烈情绪下，程流代替晏河清发表新文《凡人》，可以说是达成了在热锅上浇油的壮举。
　　最开始，讨论区的粉丝们还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晏老贼真不是去旅游度假放他们鸽子，而是正经采风去啦？
　　可能吗？
　　而当他们看到程流在主页上写道“这是晏河清之前完成的一本书，本人只是代为发表”时，顿时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
　　幸好幸好。
　　果然，晏河清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鸽子精，兜兜转转，初心不变。
　　不得不说，虽然现在天天在网上骂鸽子，游戏里被鸽子反复抽打，但是网友们还真玩梗玩出了感情，再加上晏河清连载期间的剧情的确精彩，追得他们欲罢不能抓心挠肺的，所以还能怎么办？
　　只能哭着把他原谅呗。
　　在程流刚把《凡人》上传的前几个小时，星网上到处都是狂欢庆祝和调侃玩梗的人，讨论区内的活跃程度也足足比平时高了两三倍，很多人还没看新文呢，光听这个名字就开始了猜测，胡说八道说啥的都有。
　　有说这肯定又是一本修仙文的，只不过讲的是凡人修仙的故事；有的说或许是一本描述普通人都市生活的小说，因为最近社会上很流行这种题材；还有的干脆直接大胆开麦，表示晏河清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之，标题写着凡人，但其实和内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这些五花八门的轻松讨论，都在半天之后彻底消失在了星网上。
　　卢笙乐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到这些聊天当中，在程流和联邦中央军校走完入职手续后，他就给对方的主页点了一个“特别关注”——虽然他对每个同事的社交账号都这么做，但程流一直坚定地认为他一定是别有用心——总之，在程流发布了这则消息后，卢笙乐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光脑的推送。
　　作为星网上最著名的“晏学家”，卢笙乐对晏河清的每一部作品可都是花了大力气去研究的，哪怕是讨论度最低的《念长安》，他也翻来覆去至少看了十几遍。并且卢笙乐还时常和家人们感叹，结合地球光脑里储存的那些资料，他对晏河清的这些作品真是常看常新，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收获。
　　因此，这一次卢笙乐也对《凡人》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妻子带着女儿已经早早回卧室休息去了，但卢笙乐却还沉浸在书中的情绪之中，久久不可自拔。
　　这本书，论剧情，它不如《天上阙》刺激精彩；论创新，它不如《君不见》令人耳目一新；论画面感，它也远不如《念长安》做的到位……但是卢笙乐却依然可以毫不犹豫的、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是晏河清有史以来写的最好的一部作品！
　　——并且，没有之一。
　　星际时代，人类社会已经整整和平了五千年。
　　战争、饥荒、旱涝灾害早已成为了传说中的字眼，距离人们的日常生活遥远到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因为之前那股震动全星际的地球文明复兴潮流，联邦元帅迫于舆论压力，公开在星网上向天梦号的驾驶员道歉，恐怕人们甚至会忘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英雄。
　　“我觉得，”等第二天妻子醒来，卢笙乐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道，“我一定要跟校方申请，让他们为下一届军校的新生都买一本《凡人》！”
　　妻子开玩笑道：“这本书这么好吗？你悠着点吧，现在你可是星网上最忠实的晏河清书粉之一了，人人都知道你对他比对我还要一往情深，要是再搞出这个提议，别人会说你闲话的。”
　　“咳，亲爱的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最爱的肯定还是你和宝贝啊。”卢笙乐被她调侃的老脸一红，但很快就正经道，“我是说真的，以这本书的质量，就算当不了教材，也绝对可以成为学生们将来的必读书目之一。至于那些说闲话的人……”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就让他们说去呗，反正我行的直坐的正，晏河清的水平也摆在这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正忙着在星网上刷早间新闻的妻子嗯嗯了几声，忽然疑惑地问道：“那你既然这么喜欢这本书，怎么这次没有在主页上发读后感了？以往晏河清连载的时候，你不都是最少要发十几条的吗？”
　　其实她还是说少了，卢笙乐之所以能够在星网上一众追更大军中脱颖而出，不仅仅是因为他教授的名头摆在那里，更是因为他上头起来疯狂发动态刷屏的那股劲儿，一般人可真比不了。
　　卢笙乐闻言，倒还真愣了一下。
　　“对了！”他懊恼地一拍脑袋，“瞧我，昨晚看到凌晨，一觉睡到现在都忘了这个。我这就去发！”
　　于是，大清早起床的网友们，就看到了这样一篇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小作文。
　　普通人看到这篇读后感的反应，基本都是一致的。
　　先是被字数惊到，然后立刻往上扫了一眼标题和作者，在发现署名处写着“卢笙乐”三个大字后，便都见惯不怪地“哦”了一声，这才淡定下来。
　　卢笙乐啊，老熟人了。
　　但是卢笙乐有一点做的很好，就是他虽然对晏河清推崇备至，却从来都是根据事实说话，从不胡乱吹捧。从《君不见》到《念长安》再到最新完结的《天上阙》，哪怕是开直播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也能随口就告诉观众们自己这段话的作证可以从原文中的第多少多少章、甚至是章节内百分之多少的位置内找到，而且从未错过一次，精准的都让人怀疑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所以，这篇读后感虽然是他大清早发出来的，但这才到中午，阅读量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六千多万次。
　　而且不仅是卢笙乐，很多其他高校的教授和各界的名流也都纷纷站出来，称晏河清的这本《凡人》，绝对是自人类文学复兴以来最重量级的作品，无论男女老少都应该去看一看，体会一下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和无数能够被称之为“英雄”、在各自人生中绽放光芒的凡人们。
　　古往今来，最能够打动人的作品，永远是和现实挂钩的。
　　如今的人们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只能从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见过去的辉煌，但是一直以来，星网上都鼓吹着古人的智慧有多么多么高深，他们的行为有多么多么伟大，这未免让人们对于这些前辈们多了一分敬畏，少了一些感同身受。
　　但是《凡人》中描绘的人物，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你我他，或许穿越到几千年前，他们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这种代入感，每个人都可以在文中找到。在晏河清描绘着穷人家的姑娘在结婚前夕，对着月光一针一线缝着未来丈夫的军装，一边甜蜜地笑一边掉泪珠子的场景时，年轻的女孩们会情不自禁为之落泪；在看到驾驶着引擎起火的飞机，把心爱女孩的黑白照片叼在嘴里，毅然决然地撞向敌军阵营所在的飞行员时，男人们也会难以自禁地红了眼眶。
　　就连已经阅尽沧桑的老人们，在看到八十岁的老母抱着怀中的小黄狗，一日日守在大院门口等着几个孩子们归来，用颤颤巍巍的声音给它唱着“天苍苍，野茫茫”的家乡歌谣时，也总会长叹一声，露出惆怅的目光。
　　对母亲的眷恋、对父亲的叛逆与憧憬、对家族血脉的延续和对祖国的满腔热血，晏河清用这一本《凡人》再次向所有人证明了，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以及，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不再是一个象征意义的符号，而是身边有血有肉的凡人，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或许是想要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过上和平安宁的好日子，亦或许只是被菜市场溅起的那一捧热血所打动，决定从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些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最极致的高尚与最令人不齿的卑劣，竟然都在同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中涌现。
　　据说，在此后的一星期内，星网上搜索栏里排行第一的关键词，就是“凡人”这两个字。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山海关”、“山海关是什么”、“华夏文明”等等词汇和语句。
　　讨论区内，关于催更晏河清的评论和帖子也基本都看不到了，这本书给人带来的后劲太大，很多读者都表示他们甚至不敢一次性看完，最多每天看一部分，看完一个人的故事就差不多了。
　　【主题】：《晏河清新文剧情讨论贴第537楼》
　　【楼主】：昨天终于把整本都看完了，放下书的那一刻正好学校钟楼里的钟声响了，傍晚的夕阳正好照在手中的书页上——先说一下，我是把《凡人》打印出来再看的。当时真的是感慨万千，感觉自己一恍惚跨越了几千年。
　　1L：楼主我懂你，我当时也是的。但是看完之后我一直后悔到现在，为啥我就不能再忍忍呢？为啥我非得要一次性把整本书都看完呢？现在好了，没得看了，别的啥都看不进去了。
　　2L：所以说真的不能追晏河清的文，后遗症太大，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3L：其实我真的觉得星网上很多催更的有点儿过分，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在开玩笑的还好，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我不理解那种真情实感在骂作者的，他们认真的吗？写东西不需要构思的吗？作者也是人啊，骂跑了他们给我们写新文吗？晏河清真的已经够高产了好吧！
　　4L：咳咳，同感。不过楼上，理虽然是这个理，晏河清这都快一年了也没有再开新文，《凡人》还是他老早之前写的，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鸽子精没跑了还是。
　　5L：没错，骂人当然是不对的，但是也别夸的太过分，否则我怕晏老贼太飘，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高产作者了。我可是算过了啊，他这几年平均下来，每天就写了800多字！我给外卖商家打差评的时候写的都比他多！
　　6L：哈哈哈哈哈哈不过差评这个就算了吧，情绪上头，肯定文思泉涌啊。咱们别歪楼了，还是继续来讨论一下《凡人》的剧情吧。楼主呢？
　　7L：在呢。我刚才在翻唐老板的主页，这位今天发了两条，一条是照例感叹晏河清你这个蜜月啥时候度完，还有一条就是写《凡人》的。话说唐老板的专业是啥啊，感觉他文笔也不错的样子。
　　8L：这算什么，受晏河清影响，所以干脆决定自己提笔上阵了吗？唐老板说啥了？
　　9L：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这本书给他的震动很深，而且对于当下社会的浮躁拜金风气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建议联邦早日列一个学生必读书目清单，到时候他绝对投《凡人》一票。
　　10L：唐老板这是打算参政吗？最近感觉在联邦各项事务上都表现得很活跃啊，之前还公开表示自己要建学校什么的。
　　11L：？？？什么，还要搞必读书目清单？谢谢了，本人模拟操纵系，最近光是学机甲原理构成就已经头发大把大把掉，再搞这个，我干脆一头撞死得了。
　　12L：大学就算了吧……他这说的应该是中小学生。我觉得搞这些必读书目没啥意义，该看的早就看完了，不想看他的就算按着他的头也不会看。虽然我也推荐青少年去读一读这本书，就算他们现在不懂，将来肯定也会有更深的感悟的。
　　13L：被你们这么一说，我这个没看过的也开始好奇了。先问一句，虐吗？主角是谁，人设大概是什么样的？
　　14L：你这问题问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这么说吧，你别把它当成那种升级打怪的小说，这本书算是群像文，分了很多不同篇章，每一章都有各自的主角，不然为什么叫《凡人》呢。
　　15L：接上面的。至于虐不虐这种问题，只能说它是那种题材比较严肃的纪实类文学，虽然也有讲爱情，但是和那种最近流行的霸道总裁狗血文很不一样，是那种看了会让人既感动又忍不住落泪的真实情感。
　　16L：靠，楼上你又提醒我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特么的这股霸道总裁掏肾掏肺的狗屁不通小说风潮到底是谁带起来的？想当年我年少无知，看到标题就无脑点了进去，结果差点把三观和脑子一起震碎……太太太辣眼睛了！还我纯洁的心灵啊！
　　17L：就是，星网上居然还有人说这也是晏河清写的。当我们瞎啊？我看晏河清就是太出名了，什么好的坏的香的臭的都往他头上堆，这玩意儿要是晏河清写的，那我家猫都能站起来用爪子敲个一万八千字了！
　　远在另一个世界的008：“…………”
　　心虚.jpg
　　乔镜和景星阑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当然也考虑过，如果他们走后人们一直迟迟找不到人会发生什么。因此，除了设置好了光脑的自动回复外，他们还让008伪装出了他们在全宇宙各个星球度蜜月的假象，各种机票和浮空列车乘坐记录都是有迹可循的，这也是为什么程流和唐老板到现在都没报警的原因。
　　如此再过几年，等晏河清在星网上的热度降下来了，就算008不伪造这些记录，应该也不会有人再想要去刨根究底了吧。
　　乔镜想着，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前方笔直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和道路两旁熟悉的城市高楼，一时间，也不禁有些神情恍惚。
　　终于……回家了。
　　景星阑也是一样，但他好歹还记得自己是在开车，因此双手依然牢牢地把握在方向盘上。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车子似乎是在自动驾驶——显而易见，这是008的功劳。
　　“这不是怕你们回来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再出什么交通事故嘛，”小黑猫骄傲地挺起了毛绒绒的胸脯，“我想得周到吧？夸我！”
　　乔镜低下头：“嗯，夸你。但是我的手机呢？”
　　008：“…………”
　　小黑猫顿时结巴起来：“嗯，这，这个嘛，我……”
　　“你忘了，是不是？”
　　008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脑袋：“是的。”
　　乔镜叹了一口气。
　　亏他临走前还特意把手机带在了身上，结果还是没带回来啊。
　　“能找回来吗，”他提醒道，“如果找不回来的话，那最好处理掉，别让其他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了。”
　　008立刻保证道：“这个绝对没问题！就是，”它小心翼翼地看了乔镜一眼，“那个，你手机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手机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东西。”乔镜平静道。
　　008：QAQ
　　“不过我想了想，”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那些数据什么的，你应该都能找回来，视频和照片我在云端上也都有备份。所以应该没什么损失，就当换了个新的好了。”
　　小黑猫顿时振作起了精神：“交给我吧，只要你把新手机买回来，我保证里面的app资料和联系人一个都不会少！”
　　乔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前方，下个路口左转……”
　　008在确认了景星阑的状态很好之后，终于取消了车子的自动驾驶。这一次路上没有出任何意外，车子平稳地一路行驶到目的地，乔镜还借着景星阑的手机给乔母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手机丢了，让她再把快递单号发过来一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心，还天天麻烦人家小景……”
　　乔母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责备着他，但乔镜听到她的声音，手指却紧紧捏住了手机，垂下眼眸，鼻头泛起了一阵淡淡的酸楚。
　　景星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自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黑发青年的唇角一直都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知道啦，妈，你和爸注意身体，我，呃，之后我会好好感谢景星阑的。”
　　但乔镜到底还是没能把乔母的唠叨听完。
　　不仅是因为天底下的老妈唠叨起来都是没完没了的，更是因为，景星阑眼底的笑意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的让乔镜的眼神都开始闪烁起来，不敢与他对视。
　　但就在这时候，乔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他父母的眼里，他俩的关系，基本就和闪婚没啥区别了吧？


第152章 
　　“是这件吧？”
　　景星阑没有发现乔镜的走神，他根据乔母发来的单号找到了那件快递，还好，只有一个箱子。
　　乔镜回过神来，看了一下寄信人名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
　　他还记得，他们决定跑这一趟，是要去拿刘阿姨从老家寄来的东西。现在想想，这都穿越了两个世界了，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刘阿姨到底给他妈寄来了什么。
　　“那拆开来看看？”景星阑提议道。
　　但是因为怕拆了不好拿，所以两人只是在快递箱上弄出了一个小洞，看了看里面有什么。
　　最后发现……
　　竟然是一箱酸菜。
　　景星阑沉默了片刻，问道：“酸菜猪肉炖粉条，还有酸菜鱼和酸菜馅的包子？”
　　乔镜自然而然地回答他：“都可以。”
　　“几个？”
　　“三十个吧，多了可以给我妈他们送过去一点。”
　　这是他们在穿越两个世界后形成的默契，现在景星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乔镜也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人把箱子搬回了车上，重新开车回到了家。
　　“我记得，我们是住在……7单元，3栋，几零几来着？”
　　景星阑把车子在地下车库内停好，搬着箱子到了小区门口，望着前方的居民楼陷入了深思。
　　他的自言自语引来了旁边保安的好一阵侧目，要不是因为对景星阑那张脸印象深刻，知道他是住在这个小区内的业主，估计他下一秒就要过来盘问了。
　　“认识路就行了。”乔镜被保安盯得有点儿汗颜，有些尴尬移开了视线，“钥匙你带了吧？”
　　“带了。在我口袋里，帮忙拿一下。”
　　景星阑双手都抱着箱子，没法动弹，于是就侧身让乔镜帮了个忙。
　　乔镜也没想太多，在从男人口袋里掏出钥匙后，还顺便帮他把袖子卷了一下。
　　“走吧。”
　　小区保安默默目送着这俩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中途景星阑还差点儿走错单元，是被乔镜一把拽回来的。
　　保安：“…………”
　　他还清楚的记得，今早他们两个一起出门时，黑发青年那种带着一丝拘谨的沉默模样，基本上全程都是他旁边那个高个子的帅哥在讲话。
　　怎么这才出去不到半天，就变成一副老夫老妻的相处状态了？
　　保安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
　　乔镜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用生疏的动作打开家门。
　　而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望着家里丝毫未变的模样，就和之前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声音一样，乔镜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念头就是：
　　幸好，他们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乔镜深吸一口气，在这一刻，被压抑在心底多年思乡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不过他也没忘记身后还有个帮他搬着箱子的景星阑，刚准备转身替男人开他家的家门，景星阑就已经大步走进了玄关，把箱子放下自觉换好拖鞋，还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看样子是不准备挪窝了。
　　乔镜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景星阑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笑问道：“怎么，不欢迎吗？”
　　008重重地哼了一声，从乔镜的肩膀上跳了下来，迈着猫步走到了自己御用的枕头上，优雅地趴了下来。
　　某些人啊，它在心里感叹，就是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不明知故问呢吗。
　　果然，乔镜关上门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还顺便递了一个毛巾过来。
　　“擦擦汗吧。”
　　景星阑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和我之前在这个家里的待遇，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他故意调侃道，“果然，领了证有了名分，就是不一样。”
　　乔镜面无表情道：“……少贫了你，快喝。”
　　景星阑抬起一只手，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另一手端起水杯，干脆地一饮而尽。
　　因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午饭他们便随便在家里找了两包泡面对付了事，等到快三点的时候，景星阑在家里收拾那些酸菜，乔镜带着钱下楼去买手机。
　　之前就说过，他们小区的地理位置非常好，门口不远处就有一条商业街，还有一家规模不算太大的书店，只不过里面卖的都是当下市面上的一些畅销书。乔镜一般很少去那边，但他在星际世界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捧着实体书阅读的感觉了——看自己的书当然不算。
　　所以，在用五分钟的时间飞快地解决了新手机的问题后，乔镜犹豫了一下，脚下还是拐了个方向，来到了书店门前。
　　一进门，熟悉的《地球之歌》封面便映入了眼帘，上面还有书店特意写上的一行大字：
　　“晏河清处女作，全球畅销，火爆销售中！！！”
　　乔镜很想说其实这本书并不是他的处女作，之前镜花水月还写过好几本呢。但是事实上，他只是默默走到了那堆书的旁边，随手拿起了一本翻了翻。
　　——不出所料，是盗版。
　　劣质油墨，气味难闻，书页也比正版要薄很多。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就连文中的内容，也和正版有不少出入。
　　作为原作者，虽然他记不得自己写过的每一句话，但是光是翻这几页的功夫，乔镜就已经看到了好些个错词病句、和自己除非脑子进水才会写出的狗屁不通剧情。
　　差点儿把他给看笑了。
　　就他们穿越前几天，景星阑还特意大清早跑到家里来，告诉他《地球之歌》卖了多少多少本，就连印刷厂都要连夜赶工干废了好几台机子云云，当时乔镜还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招人烦，几句话就打发走了他。
　　虽然在经历了两个世界后，命运让他们兜兜转转变成了彼此最亲密的人，也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但现代这边的时间可是丝毫未变的。
　　乔镜不用想也知道，短短几天的功夫，货源那么紧张的《地球之歌》，怎么可能出现在他家门口一间平平无奇的小书店内？
　　不是盗版才怪了。
　　“就这水平，还全球畅销？错别字一大堆，连句子都用不通顺，”正在乔镜思考这件事要怎么办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也和他一样在看书，但没看几页她就深深皱起了眉头，“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来写书了。”
　　她放下书，大声和同行的闺蜜抱怨道：“老听班上那些女生说什么《地球之歌》多么多么好看，还有什么入股不亏。亏我今天路过书店的时候还特意进来看了一眼，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真是无语。晏河清这人也不知道是找了多少水军，吹得那么厉害……”
　　两人一边抱怨一边走远了。
　　乔镜默默地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大概是看他在这边站太久了，不远处一个销售员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呵斥道：“这位客人，不买你就不要随便摸书页好吧？我们可不是那种图书馆，只卖书不给借阅的。”
　　乔镜抬头看向她：“那你们这批货，是从哪里进的？我想见见你们老板，经理也行。”
　　他虽然很讨厌和人打交道，因为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乔镜身为一个作者，可以接受读者的批评，却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别人这样随意抹黑自己的作品，甚至于质疑他的人格。
　　“干嘛？”那个销售员一听，立马警惕起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乔镜的打扮，“你找我们老板干嘛？”
　　“没什么，”乔镜一只手放在书堆上，平静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作为一家正规书店，为什么要堂而皇之地卖盗版书。”
　　穿越两个世界的数年时光，虽然没有改变乔镜的外表，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小区保安的疑惑也不是没有来源的，从前那个看上去苍白阴郁的青年，已经有了几分能够称之为成熟男人的气场，虽然平时依旧沉默寡言，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托在京洛大学那几年的经历，现在的乔镜，不仅能在关键时刻条理清晰地与人交流，还终于摆脱了从前景星阑说的那股“学生气”，身上有了一丝那些曾经教授过他的民国先生们的影子。
　　因此，虽然他的声音不大，看模样还挺年轻的，但周身的气场却让那位销售员莫名有些发憷。
　　但他还是嘴硬道：“你，你怎么知道是盗版？不要瞎说！”
　　“这里这么多客人，我不想和你吵架，相信你也一样。”乔镜说，“麻烦把老板叫出来，谢谢。”
　　销售员不甘心地和他在原地对峙了几秒钟，转身去叫书店的老板了。
　　乔镜耐心等了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就看到销售员领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一排书架后绕了出来，那中年人表现得很客气，大概是不想事情闹大，于是说着邀请乔镜到旁边的咖啡厅坐坐。
　　乔镜同意了。
　　但是他看着这位中年人的脸，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
　　其实那位书店老板也在暗暗地打量着乔镜，听销售员的说法，他本来还以为是个来闹事的，或者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愣头青。但是当他看到乔镜本人之后，书店老板却立刻打消了自己的前一个猜测。
　　“这位……”
　　“我姓乔。”乔镜道。
　　“哦哦，乔先生，”书店老板热情道，“那您要喝点儿什么？”
　　乔镜淡淡道：“不用了。老板，我们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好好好，说正事，”书店老板见温情牌打不起来，只能正面回应乔镜的问题，一面在心里暗道这个年轻人也太不给面子了，“乔先生，我们书店都是小本经营，您说的盗版什么的，我们真的不知情啊。”
　　“是吗，”乔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这新买的手机一下子就派上用场了，“但是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售卖盗版违法所得巨大的，按照销售侵权复制品罪定罪处罚，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至于知不知情……这个恐怕不是老板您自己说的算的。”
　　书店老板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抱歉，这个我们是真的不了解，”他冷下脸来，但到底不敢表现出太凶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心里没底，“而且现在市面上盗版这么多，我们这……这都是小本生意，进货的时候都是成千上万本一起进的，怎么可能那么仔细？这位小兄弟，这样吧，我给你三千块，你看这个事情就过去了，怎么样？”
　　他试探性地问道，实则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
　　要不是《地球之歌》太火，各大书店但凡有货的都卖脱销了，他这个小书店进不到货还看人家赚钱看得眼馋，打死他也不敢干这种违法的事情啊！
　　书店老板之前有想过卖盗版书被抓到了可能会罚款，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还是要坐牢的！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乔镜，在书店老板的眼中，就是那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
　　“抱歉，我不缺钱。”乔镜说，“而且您也不用反复跟我强调说是小本生意，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可以不举报，但是希望您自己主动销毁这批书，并且找到之前购买的顾客进行赔偿，并且对他们说明具体情况，否则我们只能法庭见了。”
　　“法……”书店老板瞪大了眼睛，他咽了一口唾沫，艰涩地问道，“不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盯着我一普普通通开书店的人过不去啊？”
　　乔镜眼神微沉：“我再强调一次，老板，我并没有针对您和您的书店，而是你们违法在先。既然知道做了错事，被人发现后不想着补救，却只想要拿钱摆平发现问题的人，这个思路本来就大错特错了。晏河清是我——我朋友的朋友，我也算和他比较熟悉，”他到底是脸皮薄，在说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所以您明白了吧？如果这家书店不是您的，我也依然会向他们指出问题的。”
　　最终，书店老板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他的条件。
　　乔镜也不担心他们会阴奉阳违，毕竟他就住在这附近。
　　就算自己平时不下楼，让景星阑这个在家待不住的人空闲时间出门绕一圈打探一下，效果说不定还会比他亲自来监督更好。
　　他也知道，像这样耍小聪明售卖盗版书籍，还自以为没多大事的书店，国内绝对不止这一家。
　　盗版问题本就在社会上屡禁不绝。但是乔镜既然看到了，当然就会坚决制止这些人继续用不属于他们的作品盈利，因为这本质上和偷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算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的小说摆在那里售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当初在星辰网的那个作者小群里，还有好几位日常断更的太监作者，有事儿没事儿就去各个城市的大小书店里溜达。但他们可没有乔镜这么好心了，逮到一个举报一个，有个别薅羊毛薅的厉害的狠人，甚至光靠举报奖金一年就赚了五六万。
　　为此，袁程道还在群里笑骂他们这群人是另辟蹊径，在写作之外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天天不想着正经事，除了码字啥都干”，也算是非常贴切了。
　　因为被这件事耽搁了不少时间，乔镜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打开家门，浓浓的酸菜炖猪肉粉条的香气在屋内弥漫，还有景星阑最拿手的鸡汤也已经在炉灶上冒起了热腾腾的白气。他换好鞋子，走到厨房，倒是把水池边正在洗菜的男人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你怎么才回来？”
　　景星阑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深深皱起了眉头。
　　别跟他说什么乔镜是一个人去逛街散步了，这听上去简直比陨石撞地球还吓人。
　　乔镜被男人脸上凝重的表情逗笑了，但他没有提书店的事情，而是拎起手中的盒子道：“给你买了礼物。”
　　景星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什么东西？”
　　“蛋糕。”乔镜道，“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生日。”
　　景星阑还真的忘了。
　　他想了想最近的蛋糕店离这里的距离，顿时露出了一脸感动到不行的表情，还低下头把脑袋凑了过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亲爱的，我真的好爱……唔！”
　　乔镜淡定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刚从锅里捞上来的红烧肉，景星阑烫的要死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仰起脖子，含泪努力咽了下去。
　　乔镜向来听不得这样的肉麻话，在床上讲讲也就算了，反正那种时候无论景星阑说啥他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但是平时的话……
　　他看着男人在厨房里用手使劲扇风的样子，收回视线，把炖着鸡汤的火关小了一些，但唇角却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了几分。
　　*
　　等吃晚饭，乔镜关了屋里的灯，点上蜡烛，看着景星阑坐在餐桌旁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地许着愿望，从一开始的面带微笑一直等到后来的无奈叹气，直到蜡烛都快烧完了，景星阑这才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一口气把它们全都吹了个遍。
　　“你也太贪心了，”乔镜打开灯的时候还在说，“不是说生日愿望最多不能超过三个吗？”
　　“有吗？”景星阑笑眯眯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还倒映着明亮的烛光，“但我要是不贪心点的话，你现在应该还没把我从屏蔽消息的列表里放出来吧？更别提设置为什么特别关注了。”
　　乔镜心虚了一秒钟：“这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景星阑笑而不语，乔镜转而看向了旁边想要悄悄溜走的008。
　　“我错了！”小黑猫滑跪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当时在民国世界聊天的时候，我一不注意就被套了话……都怪敌人太狡猾！”
　　而此时，狡猾的敌人还在借此机会，努力向陛下进谗言陷害忠良：“正好咱们回来了，隔壁还有那么大的房子，我觉得给一只猫住绝对绰绰有余。今晚我就把窝给它搬过去，怎么样？”
　　乔镜沉思起来，似乎还真的心动了。
　　小黑猫尖叫起来：“我走！我就知道这个家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我自己走！”
　　被伤透心的008叼着它心爱的猫窝，迈着猫步怒气冲冲地走到了门口，但却因为体型原因无法自己开门，只能扭头瞪着忍笑的两人：“给朕把门打开，朕要离家出走！”
　　景星阑笑着给它开了门，还顺便回了一趟家里，喜滋滋地把枕头和被子也抱了出来。
　　别以为它不知道景星阑是想干什么，008孤身一猫孤单寂寞冷地呆在这间大房子里，用一双死鱼眼瞪着紧闭的房门，极其不屑地想道。
　　按照步骤，下一步应该就是——
　　听着门外传来熟悉的电闸“咔嗒”声，一直等待着的小黑猫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有点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猫猫们都是心胸宽广的生物，才不会和铲屎官们计较这些。
　　……反正今晚能睡好的也只有它一个，哼。
　　当晚。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乔母坐在餐桌旁，疑惑地看着手中久打不通的电话，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担心的神色：“不对啊，儿子给的新号码应该就是这个吧？怎么会打不通呢？”
　　乔存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头也不抬道：“打不通就不打了呗，你啊，就是操心太多。说不定他这会儿正有事呢。”
　　“他一个在家里写小说的，能有什么急事？”乔母瞪了他一眼，越看越来气，“别吃了！都吃几碗了，都这个年纪了也不知道节制，小心血糖超标！”
　　乔存志被凶了一通，只好放下勺子：“不是，你打不通你儿子电话，冲我发什么火？”
　　“你看看你这叫什么话！我儿子，他不是你儿子？”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乔存志举起双手，告饶道，“我说你啊，既然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正好最近有空，不如直接过去看看儿子吧，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一通电话打不通就开始着急上火。”
　　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乔母倒还真的不说话了，神色颇为意动。
　　“那你……”
　　乔存志顿时警惕起来：“我就不去了，我和那帮老友还有约。”
　　“不行，”乔母淡定地一口否决了他的拒绝，“你跟我一起去。上次过去的时候你们爷俩居然还好意思让人家邻居小景给你们做饭，真是厉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闲得很，今晚就给我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动身。”
　　乔存志：“…………”
　　儿啊，他默默地想，你自求多福吧。
　　你妈要来了，我拦也拦不住啊。


第153章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乔镜还不知道他即将迎来什么，因为不想被打扰，再加上也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来找他们，于是他就把新手机设置了静音。
　　由于昨天晚上的丰富活动，第二天，他和景星阑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多。
　　醒来后，乔镜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才从夹缝里摸到自己的手机。他闭着眼睛把把静音解除了，本来想着缓一缓就起床，就算偶尔胡来放纵一次，也不能直接睡到下午吧。
　　但景星阑被枕边人的动作吵醒，懒洋洋地闭着眼睛，长臂一伸，又把青年捞进了怀里。
　　“不早了。”乔镜说。
　　男人权当没听到，把脑袋埋在乔镜的颈窝处，声音闷闷地耍赖：“不行，再陪我睡一会儿。”
　　乔镜实在拿他没办法。再加上身体的疲劳程度已经彻底击溃了他早睡早起健康生活的自制力，乔镜便闭着眼睛，纵容景星阑抱着自己又睡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就睡到了中午。
　　结果两人双双被一通电话给惊醒，在听到电话里乔母高兴地说他们已经到楼下的时候，乔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头皮发麻，和景星阑一起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开始换衣服。
　　“不是，妈你们来的时候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乔镜可以发誓，他这辈子哪怕是高考和第一次发文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就连说话都变成了结巴，“我这，这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嗨呀，我是你妈，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还要做什么准备，瞧你说的，”乔母笑起来，听声音是已经进了楼道里了，“好了马上上电梯了，不聊了，一分钟后见啊儿子！”
　　乔镜看着屏幕上被挂断的电话，表情立马就绷不住了。
　　但旁边的景星阑比他还要慌，虽然男人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镇静，但系扣子的动作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头苍蝇的感觉，都没发现自己扣子系的压根儿没对齐。
　　“别慌，”虽然他本人也慌得要死，但景星阑自觉自己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种时候当然还是要挺身而出，成为一家三口的主心骨，“现在收拾一下，还来得及！”
　　他说着，飞快地拉开窗帘，猛地推开窗户，又用旋风般的速度把房间里打扫了一下，什么小盒子包装袋全部用垃圾袋装好，全程用时不超过二十秒。
　　但这些东西，应该放到哪里去呢？
　　正当景星阑拎着垃圾袋站在卧室内，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乔镜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催促他：“快回你家去，别让我爸妈看见！”
　　景星阑下意识应了一声，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被他赶出了家门。
　　不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的脑袋没转过这个弯来，总觉得这番操作有点像是正牌丈夫提前回家后，不得不从情人家翻窗逃跑的隔壁老王，啊不，是隔壁老景。
　　但他们接到电话的时机毕竟太迟了，乔母他们上楼的时间甚至都没有一分钟，就在景星阑还在努力用颤抖的手拿着钥匙开家门的时候，只听“叮咚”一声——
　　电梯到了。
　　二老还没出电梯门，一眼就看到了楼道里穿着大裤衩、上身只套一件凌乱白衬衫的景星阑。
　　男人一手捏着还插在钥匙孔里的家门钥匙，正努力开着自家的家门，但却因为手抖几次没拧开，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另一只手拿着装着隐私物品的透明垃圾袋，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连扣子都没扣齐，锁骨上还隐约能看到一点牙印和浅浅的暧昧红痕。
　　这状态，一看就是刚醒不久，大概率还和某个火辣奔放的美人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乔父乔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景星阑默默地扭头望向电梯的方向，就算他脸皮再厚，在这种时候，当着乔镜长辈的面前，也由衷体会到了社恐在面对人群时当众社死的感受。
　　两方人马对视了几秒，楼道里就保持了几秒尴尬的寂静。
　　最后，还是乔存志先咳嗽一声，揶揄道：“小景也到这个年纪了啊，这是好事将近了吗？”
　　景星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叔叔阿姨，你们怎么来了？”
　　乔母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都是过来人，虽然刚才那副场景确实有点尴尬，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道：“来看看儿子，小景啊，我们家这个不省心的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没有，乔镜很好的。”景星阑立刻道，他看着他们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行李，下意识问道，“那个，我来帮忙吧？”
　　“不用了，已经到家了。”乔存志婉拒道，目光情不自禁地被景星阑手中那个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垃圾袋上停留了几秒，实在忍不住，委婉地提醒道，“那个，小景你还是先回家换好衣服吧，这些行李也没多重，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景星阑：“……好的。叔叔阿姨再见。”
　　他沉默地收回视线，沉默地一把拧开了方才怎么都打不开的钥匙孔，又沉默地拎着垃圾袋，用最正常的力道轻轻关上了房门。
　　在关上门的那一秒，景星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男人靠着家门，缓缓蹲在地上，把脑袋埋在了臂弯内。
　　他不想活了。
　　正准备跟他抗议自己快饿死了的008：“…………”
　　不是，一晚上过去，这人不该春风得意的吗？怎么反而还自闭了？
　　而望着在他们面前紧闭的房门，乔父乔母对视了一眼，都看了彼此眼底的笑意。
　　乔母感叹道：“年轻真好啊。唉，瞧瞧人家小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看到这一天。”
　　乔存志明智地没有接话，而是走过去按响了乔镜家的门铃。
　　“这小子，都知道爸妈要来了，也不出来迎接一下。”他抱怨道。
　　但在门开的那一刻，看到站在玄关收拾整齐、精神气满满的儿子时，他们的脸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爸，妈，”乔镜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还示意了一下客厅茶几上两杯刚倒好的热腾腾茶水，“去坐会儿吧，茶水有点烫，喝的时候注意点。”
　　他表面上淡定，但实际上心跳速率早就超过了一百八。
　　方才他父母和景星阑在楼道里的对话，乔镜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非常感谢对方的牺牲，但不知道为什么，乔镜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天道好轮回”的想法。
　　“最近外面空气湿度那么高，你把卧室窗户敞那么大干什么？”大概这是天底下每个老妈必备的技能，乔母进了屋后，一眼就看到了乔镜卧室大敞着的窗户，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还有这被子，铺的也是乱七八糟的，还不如不铺。”
　　她刚要帮乔镜动手整理床铺，黑发青年便一个箭步跨了过来，挡在了乔母身前。
　　“那个，我自己来就行了，妈你们那么大老远过来，还是去客厅坐着休息休息吧。”乔镜佯作镇定道，但背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这被子底下，可是还有一条景星阑没来得及带走的西装裤和皮带啊！
　　要是被看到了还得了！
　　乔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儿子今天有点儿怪怪的，但她倒也没深究，爽快地说了一声：“行吧，你自己搞。我去厨房看看。”
　　见她终于放弃了给自己铺床的打算，乔镜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趁着乔母不注意，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景星阑留在卧室里的东西全部团成了一团，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新垃圾袋，把里面塞得严严实实的再扎紧，然后跑到阳台，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扔到了对门的阳台上。
　　正陷入自闭的景星阑突然听到家里的阳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疑惑地走了过去，发现原来是乔镜把自己的东西，裤子、皮带什么的，全都装在垃圾袋里扔了过来。
　　再一抬头。
　　对面阳台早已人去楼空。
　　景星阑：“…………”
　　自闭程度更上一层楼了，谢谢。
　　乔镜处理好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厨房里又传来了乔母疑惑的声音：“哎，怎么还有吃剩下的菠萝？乔乔你不是对菠萝过敏吗？”
　　乔镜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幸好，这次乔存志主动替他解释了：“应该是小景带过来的，他们两个是同学，又住那么近，经常一起搭伙吃饭的。”
　　乔母接受了这个解释，顺便又瞪了乔镜一眼：“都说了不要老是麻烦人家，同学而已，女朋友都没这样天天给你烧饭买菜的！看看，这冰箱里这么多菜，都是小景带过来的吧？”
　　乔镜含糊应了一声，胆战心惊地看着乔母又把巡视阵地转移到了书房。
　　“还有烟？”在眼尖地发现摆在书架上的红盒子后，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不赞同地盯着乔镜，“乔乔，你可不能学坏啊，我知道你们这些搞写作的压力大的时候会来一口，但这真的不是个好习惯，会把身体搞坏的。”
　　“没有，”乔镜无奈地解释，“这也是景星阑的。他以前抽烟来着，说要戒烟，让我监督他，所以就把烟和打火机都放我这里了。”
　　“……这样吗？那你俩关系还真的挺好的啊。”
　　乔母将信将疑地说道。
　　直到这会儿，看到房子里这么多景星阑留下的痕迹，女人的直觉终于让她察觉到一丝丝不对了。但是每一个细节琢磨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都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会做出的行为。
　　因此，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你也差不多得了。”乔存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翻书，但他在乔镜眼中的存在感却丝毫不比乔母弱，因为乔存志手中拿着的书，正是昨天乔镜用家里打印机里刚刚打出来的《凡人》，“过来，我问你点正事。”
　　一般乔存志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乔镜说话，一旦这样开口，就说明他确实是在严肃地跟乔镜讨论问题。所以乔镜也放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走到他边上问道：“什么事？”
　　因为打印的时候他并没有署名，所以乔镜也不担心乔存志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这本书，”乔存志“啪”地合上了《凡人》，“你写的？”
　　乔镜不明所以地点了一下头。
　　乔存志坐在沙发上，仰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他。
　　直到这时，乔镜才恍然发现，这几年乔存志似乎老了许多。鬓角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纹路也比从前明显了几分，虽然腰板依旧挺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面前这位，已经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了。
　　“爸……”他张了张嘴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错。”乔存志却非常难得地表扬了他一次，目光中透露着一丝赞许，“这么多年了，基本上你发表的每一本小说我都看过，只有这本，你终于能当得上‘作家’两个字了。”
　　乔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大概是看爷俩气氛有些僵硬，乔母忙过来打圆场：“你这犟驴，平时在家不是总说儿子的文笔一本比一本进步了吗？还装什么深沉，好像之前看《苍生大医》的时候在家龇着个大牙乐的人不是你一样。”
　　乔存志平静的表情一下子绷不住了，他咳嗽一声，尴尬道：“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龇着个大牙……咳，总之，水平有进步，再接再厉，你最近和晏河清还有交流吗？没事也可以和他讨教讨教，要是能套点资料出来就再好不过了，当然，别做的太明显啊。”
　　他很显然对于乔镜的人际关系和交际水平不抱任何希望，补丁打的比谁都快，像是生怕乔镜一开口就把晏河清气跑了一样。
　　乔镜：“……知道了。”
　　乔母这时候已经四处环顾起来，疑惑道：“唉，你不是在家养了一只猫吗？猫呢？”
　　乔镜默默地打开家门，敲响了隔壁房门，一分钟后，把努力睁大眼睛朝着乔父乔母卖萌的008连猫带窝抱了回来。
　　“猫在这儿呢。”他说。
　　乔母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了：“这个，小景也喜欢撸猫吗？”
　　“对的。”乔镜低下头，用漆黑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在自己手中被拉成一长条的小黑猫，“它和景星阑的关系可亲了，对吧？”
　　008疯狂点头。
　　“哎呦，这猫居然还能听懂人话啊？”乔母惊喜地从他手中接过008，抱在怀里温柔地摸了摸毛，“养得真不错，皮毛油光水滑的，比我前年去东北买的那个两万八的貂还漂亮呢！还有这体重，真敦实，胖乎乎的好可爱。”
　　小黑猫僵在她怀里，露出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要是换了别人说它胖，它早就跳起来伸爪子挠他个满脸桃花开了。
　　“我刚才看了一下冰箱里的食材，还挺丰富的。”乔母撸完了猫，把如蒙大赦的008放到地上，抬头对乔镜说道，“今晚我来做饭，你帮我打打下手，顺便去隔壁问问小景有没有空，就说阿姨请他吃饭，感谢一下他。”
　　乔镜愣了一下：“这个就不用了吧……”
　　“儿子啊，这是做人的基本礼仪！人家给你做了那么久的饭，你难道不该回请一下吗？”但乔母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待会儿，不，你现在就去问一下，正好人家现在在家。”
　　无奈之下，乔镜只能再一次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我妈晚上想请你吃饭，”他看着景星阑，因为知道可能爸妈都还在听着，于是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有空吗？”
　　乔镜本以为景星阑会拒绝，因为他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遭遇了刚刚楼道里那样尴尬的一幕，现在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出发去火星移民。但景星阑不愧是景星阑，这才没一个小时呢就调整好了心态，还冲他露出了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好的，跟阿姨说我一定捧场。需要帮忙吗？”
　　乔镜还没说话，门内就传来了乔母的声音：“不用了，到时候阿姨直接做一桌子菜，你管吃就行！”
　　景星阑低头笑道：“叔叔阿姨都挺热情的啊，这次准备来住几天？”
　　“不知道，还没问呢。”乔镜叹气，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景星阑现在这一身正常的打扮，还是轻声说道，“抱歉，其实我并不是想要故意瞒着他们。只是太突然了，那种情况下，我们都还没准备好……”
　　“没关系。”景星阑打断他，眼神平静地看着乔镜，“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的。”
　　乔镜却更觉得愧疚了。
　　这种话说出口，再加上之前的行为，总让他有种自己在当渣男睡完就跑的感觉。
　　——虽然，好像，大概，被睡的那个人是他。
　　青年抿了抿唇，别开视线，声音很低地说道：“我爸妈应该来住几天就走了，平时白天就算了，如果……晚上他们睡了的话，我可以从阳台翻过去陪你一起睡。”
　　他们两栋房子之间的阳台间隔非常近，近到一伸手就能够到对面栏杆的那种。
　　“但是不许胡闹。”
　　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想到了某些人一上头就容易没有节制。
　　听到这番话，景星阑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男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甚至还故意学着乔镜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露出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问道：“真的吗，你打算跟我搞半夜私会这一套？是准备当罗密欧和朱丽叶，还是莴苣公主？”
　　但他的表情和声音中，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浓笑意。
　　乔镜面无表情地一脚踩到了景星阑的脚背上，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呯”的一声甩上了房门，好悬没拍扁他的鼻子。
　　得寸进尺的混蛋，他冷漠地想。
　　活该！
　　晚餐时间。
　　景星阑再一次发挥出了他交际花的高超水平，从开饭起就把乔母逗得开怀直乐，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乔存志，也露出了明显非常愉快的表情。
　　被他们忽略的乔镜沉默地坐在一旁，扒着自己碗里的饭，觉得这种自己仿佛多余的气氛对一个只想专注干饭不想参与讨论的人来说，真是刚刚好。
　　暖色调的餐厅灯光照在丰盛的饭菜上，红烧肉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肥瘦相间，看上去简直像是琥珀一样可口。乔镜几乎是瞬间就被最顶上的那块俘获了，在干杯后，他正准备去夹那块他早就看中的梦中情肉，乔母就丢过来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瞪视。
　　乔镜的筷子一僵，只能中途调转了筷子的方向，恋恋不舍地把这块肉放到了景星阑的碗里。
　　景星阑低头瞟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声谢谢，但却并没有动筷子，而是继续和乔父乔母聊起了天。期间乔母还热情地想要帮他多盛几勺饭，被男人端起碗连声拒绝了，顺便还借口说自己真的吃不下了，把那块红烧肉又夹到了乔镜的碗里。
　　乔镜没说什么，但景星阑的这一举动很明显让他的心情指数上升了几个百分点。
　　乔母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和景星阑互相讨论起关于最近国际上的一起事件。
　　她毕竟也是教授级别的人物，在事业上并不输给自己的丈夫，所以尽管平日里唠唠叨叨，在讲到专业方面的事情时条理却是绝对的清晰，各种国际理论和文学方面的概念信手拈来，就连景星阑最后也被她丰富的学识折服，夸乔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等到大家都吃完了，酒足饭饱后，景星阑自告奋勇要来刷碗。
　　但这个提议当然被乔母坚决拒绝了。
　　“怎么好叫客人刷碗呢？”她似是不经意地强调了一下“客人”两个字，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旁边儿子的表情，但乔镜的脸色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让乔乔来洗，他都这么大了，该干点活了。”
　　“妈，你这说的跟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样。”
　　乔镜没有发现她的刻意，让景星阑帮他撸了一下袖子，自觉走过去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乔母趁着景星阑在厨房和乔镜说话的功夫，偷偷凑到乔存志旁边低声道：“哎，你有没有察觉到这俩小子不太对劲啊？”
　　“什么？”乔存志抬起头，“你是说他俩是一对吗？”
　　乔母大惊：“你也看出来了！？”
　　“我没看出来啊，只不过这俩小混蛋没藏好而已。”乔存志表现得倒是很淡定，他拉开茶几的抽屉，掏出一对红本本，“结婚证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放在这里，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想告诉我们呢，还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呢？”
　　乔母瞪大了眼睛，一把将那两本结婚证拿了过来，翻开来一看——
　　“……奇迹婚介所，地址联邦中央星7区桐林路327号？”
　　她深深地拧起了眉毛，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担忧之色，但这回倒不是对儿子感情问题的担忧了，而是对他和景星阑关系的担忧。
　　“不是，他俩竟然在游戏里领了证？”
　　乔母不愧是乔镜的亲妈，脑洞之大如出一辙，这会儿看到这本结婚证，她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了脑补。
　　穿越什么的肯定是猜不到了，乔母思来想去，还是游戏生情这个可能性最高：“那这么说，景星阑突然搬到乔乔对面，其实是因为，他俩之前一直在网恋？不，说不定他们上高中那会儿就谈过了！这会儿应该是再续前缘……”
　　她听到厨房里的动静，立马把两个小本本丢进了抽屉，重新放好。然后若无其事地冲从拐角走出来的两人笑了笑，一晚上看似是在客厅刷手机，实则是在拼命搜索各种关键词和语句——
　　#学生时代的恋爱能持续多久#、#网恋有未来吗#、#孩子迟来的叛逆期怎么办#
　　见状，乔存志果断放下看到了一半的《凡人》：
　　“我困了，先去睡觉了，你慢慢看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为了保证自己回去之后每周都能出门钓鱼遛弯，他还是不瞎掺和这事儿了吧。


第154章 
　　虽然乔父表现得很淡定，一家人一晚上过得其乐融融，但等到深夜熄灯后，乔母躺在床上，还是横竖睡不着。
　　“我还是放不下心，”她说，“乔乔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不会乱搞，就算是游戏里的结婚证，但他肯定也是认定了，否则不会答应的。”
　　乔存志没说话，似乎是在静静地听着她念叨。
　　“小景这个年轻人，虽然才接触半天，但是能看出来也是个不错的孩子，”乔母忧心忡忡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担心，都是好孩子，但适不适合在一起又是一回事，万一到时候闹掰了，万一……唉。”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在黑暗中问道：“不是，老乔，你在听吗？”
　　乔存志：“呼噜……呼噜噜……”
　　乔母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一把拍开墙上的开关，狠狠拧了一圈乔存志胳膊上的肉。
　　“嗯？……嗯！我在听，我在听，”乔存志猛地惊醒过来，含糊不清地应声道，注意到乔母含愠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是关于这个问题，咱们能不能白天再讨论，这都快一点了。”
　　“天天除了吃，就知道睡！”乔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真是，指望你能靠谱，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乔存志干咳道：“这个，你这么说就有点儿刻薄了啊。”
　　“来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接下来就是百年校庆，我还得提前回去参加退休教师的合唱排练呢，”乔母说道，“所以这两天内就给我把这件事解决了，不然我睡觉都睡不安生。”
　　乔存志挠了挠头发，嘀咕道：“你这是自己睡不安生，也不让别人安生啊。”
　　“你说什么？”
　　乔存志一秒正色：“什么都没有。那你说，怎么办？你的指示我一定遵守。”
　　“省省吧，”乔母翻了个白眼，但表情到底是放松了一些，“我想了个办法，等明天咱们就装作不小心发现那两本结婚证，你就捂着胸口跟那俩孩子说自己心脏疼，看看他们什么反应，怎么样？”
　　“那要是他俩当真了呢？”乔存志高高挑起眉毛，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当真准备拆散他俩？那么多年教育学都白学了？”
　　乔母：“我就是让你演一下戏！你怎么不说我还有心理学的学位呢，到时候只要看看他们的反应，我心里就有底了。”
　　“你这是让我来当坏人啊，”乔存志直摇头，“我不干，而且我也没得过这病，演不出来。”
　　乔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谈判的时候在那帮外国人面前用的就是这招。唉，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了。”她说着，便掀起被子，翻身下床。
　　乔存志看着她问道：“你干什么去？”
　　“去隔壁看看，”乔母说，“最近晚上温度降的厉害，今天白天我忘跟儿子说了，让他多加一层被子。”
　　乔存志连连摇头，望着她出去的背影，感叹道：“慈母多败儿啊。”
　　乔母要是知道他的话，肯定会再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丢下一句“我儿子出息的很”，但这会儿她已经走到了乔镜的卧室外，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而是抹黑悄悄地推门走了进去。
　　但令她吃惊的是，那么大的一张床上，却空无一人。
　　人呢？
　　乔母纳了闷了，望着阳台的方向，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升起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阳台上，果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隔壁阳台栏杆上、正准备往下跳的乔镜。
　　果然是儿大不由人，长本事了啊，她心想。
　　乔母叉着腰，看着这两个深更半夜不睡觉的小年轻，心情有些怅然，又多了几分好笑又好气的无奈。
　　乔镜正努力扒着栏杆让自己站稳一些，刚一抬头，就看到原本准备把自己抱下来的景星阑维持着那个双臂张开的姿势，一脸僵硬地望着自己身后，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景星阑尴尬道：“那个……咳，阿姨好。”
　　乔镜：“…………”
　　他木了。
　　深夜翻栏杆被当场抓包，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他俩只能乖乖从景星阑的家门口出来，重新坐在了乔镜家的客厅内，等待审判。
　　就连哈欠连天的乔父也被乔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迫于形势，不得不深更半夜地在客厅主持家庭会议。
　　“那个，”乔父努力忍住困意，板起脸对着面前两个小年轻说道，“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几秒钟的沉默后，景星阑率先开口了。
　　“叔叔阿姨，”他的眼神一场坚定，表情也十分从容，但只有乔镜才能看到男人放在双腿上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虽然在你们看来可能有些突然，但是我们的确是认真的。”
　　乔存志看着他的眼睛，景星阑也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神色严肃。
　　半晌，乔存志问了一句：“那你有想过以后吗？”
　　“当然，”景星阑立刻回答道，“我父母那边，叔叔阿姨不用担心，他们基本都不管我的。从小到大我都是靠自己，我可以对天发誓，乔镜是我认定一辈子的人。”
　　乔镜紧抿着唇，望着他一言不发。
　　但乔母光是看着自家儿子那专注的眼神，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乔存志点点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散会散会，都回去睡觉吧。”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来回到自己温暖的被窝，半途又被乔母用力拉了一把，一屁股跌回了座位。
　　“你这老头子，简直是……”乔母咬牙切齿道，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最后她也放弃了和和一脸无辜的乔存志沟通，直接看向面前的乔镜和景星阑，“乔镜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但是小景，我很想知道，他从前天天呆在家里写东西，也不和外界有什么接触，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他的？或者说，是怎么追他的？”
　　打死乔母都不可能相信当初是乔镜主动，让她儿子率先告白？那绝对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乔镜的唇角微扬，景星阑顶着在场几人目光炯炯的视线，面不改色道：“靠恒心、毅力和持之以恒的努力，最重要的还是我脸皮比较厚。”
　　乔存志在一旁打岔：“对！当初我就是被你阿姨这么追到手的，现在天天挨训……哎呦喂！”
　　乔母又狠狠掐了他一把。
　　虽然不知道乔存志是真的困了，还是有意在其中搅混水调节气氛，反正这一来二去的，乔母就算想严肃都严肃不起来了。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她只好道：“我们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非要让儿子娶个媳妇传宗接代什么的。爱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既然你们都成年了，那就自己斟酌吧。”
　　听到母亲这番话，乔镜今天晚上第一次开口，声音略显沙哑：“那……妈，你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我不同意有用吗？”乔母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谁见了你都夸你乖，从来不说谎也不逃课偷懒，只有我这个当妈的才知道，你这孩子骨子里比谁都叛逆。说实话吧，要是我们真不同意，你准备怎么着？”
　　乔镜老实道：“私奔。”
　　乔母一下子被他的实诚话给噎住了，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没好气地站了起来：“当我没问，睡觉去了。”
　　乔存志立马跟了上去：“太好了！我早就撑不住了……”
　　随着卧室的房门在他们面前“咔嗒”一声合上，乔镜仍有些不可置信。
　　“所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我爸妈这是同意了？”
　　“确切来说，不算同意。”景星阑深沉道，但下一秒他就绷不住了，长吁一口气，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但肯定也没反对就是了。”
　　他喜滋滋道：“这下算是过了明路了，咱们也回去休息吧，睡一个屋。”
　　乔镜却一改方才宁可翻墙过来找他的执着，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景星阑的提议：“少来，回你自己家睡去。别的等我爸妈走了再说。”
　　景星阑：“…………”
　　好不容易等了一个星期，景星阑盼星星盼月亮，乔镜的父母终于离开了，他也终于可以重新回到乔镜的卧室里了。可好景不长，乔母那边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要让乔镜北上去参加校庆，理由如下：
　　“阿姨们都想看看你，小时候她们可都抱过你呢。”
　　毫不夸张地讲，乔镜在听到电话里乔母热情洋溢的声音时，当场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等挂了电话，他立刻问景星阑：“你最近公司有事吗？”
　　景星阑心领神会，连日程表都没看：“放心，我现在清闲的很。”
　　其实他自打回国后，就一直在物色优秀的职业经理人，能够接替他的位置把公司好好运作下去。他现在名声财富都不缺，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拿着分红不用工作，老婆孩子热炕头——尽管他和乔镜没法有孩子，但008不说话的时候勉强还能扮演一下卖萌的角色。
　　“你打算去度假吗？”景星阑蠢蠢欲动，他巴不得和乔镜度一辈子蜜月，“国内国外，还是想去别的世界转转？”
　　008前两天跟他们说了，总部新出了规定，因为人类寿命有限，所以不允许再出现之前那样用声望值的能量暂停时间的事情。
　　因为这个规定是后来才颁布的，所以它之前的举动不算违规，但上头已经在开会讨论让它换宿主的事情了。
　　在最后的命令下来之前，它还想和乔镜他们再进行一次异世旅行。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乔镜当然会满足008这个小小的愿望，但是穿越这种事情，危险性还是很高的。因此他特意叮嘱008：“这一次，一定要挑一个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世界，不要再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008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知道了，宿主你对我真好，呜哇哇哇……”
　　小黑猫一头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最后还是景星阑看不下去了，拎着它的脖颈把它提了起来。
　　在决定好了行程安排后，乔镜很坦然地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和景星阑要去度蜜月的事情。
　　乔母一听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不想来参加校庆才会用度蜜月当借口的，但是她也不好强求，只能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我也不管你们了。不过你们打算去哪里？到了地方记得给我和你爸打电话啊。”
　　乔镜当然不可能跨世界打电话，只能把自己的另一个马甲拉出来当借口：“其实我们是去拜访晏河清的，顺便想在他那里度个假。他现在生活在一个小海岛上，比较与世隔绝，大概没法打电话了。”
　　话音刚落，乔母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乔存志敏锐地听到“晏河清”三个字，瞬间就闪现过来接过了电话，连珠炮似的问道：“去拜访晏河清？好啊好啊，赶紧去！顺便帮我问问他那个啥，《地球之歌2》到底写没写好，存了多少稿子啊？哎算了，到时候我直接把资料都发到你手机上，记得查收啊！”
　　乔镜：“……我尽力吧。”
　　说起《地球之歌2》……
　　今天乔镜抽空去评论区逛了一眼，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他的读者们明显变得佛系了很多，不少人甚至都开始把评论区当成了聊天版块，不得不说，是一项很大的进步。
　　看到他们这样，乔镜也放心了。
　　大不了，他理直气壮地想，到时候就把《地球之歌2》变成那种“卧槽，爷青回”系列呗。
　　这一次他们是正儿八经收拾好了行李，还搬上了车，当着保安的面离开的。考虑到这次现实世界中的时间流逝应该也会很长，乔镜和景星阑在商讨过后，干脆买下了城郊的一座别墅，周围都是空置的房子，连邻居都没有，这样就算他们一年半载不出门也不会有人发现。
　　008：“这次的世界科技水平不算太高，但是绝对和平，还是明君当道。只不过你们两个的身份我没办法做主，一般都是那个世界自动补全的，就算是总部也只能用声望值将你们的身份在周围人的记忆中合理化。”
　　这都穿越两个世界了，对于这些注意事项，乔镜当然也明白。
　　他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别的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008这次回答的很爽快，看来这段时间它也成长了不少，已经从一个刚出厂的新手系统变成了经验丰富的贴心小管家，“现在就走吗？”
　　乔镜和景星阑对视了一眼。
　　“走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一道白光闪过，他们消失在了宽阔的客厅内，徒留一室灿烂阳光。
　　*
　　另一边，校庆会上。
　　乔母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今日还特意画了一个淡妆，把头发用簪子盘了起来。
　　虽然今日天气不算太热，但她的额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因为刚从灯光炽热的舞台上演唱下来，兴奋再加上紧张的情绪交织，确实免不了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我刚刚唱的怎么样？”她做到西装笔挺的乔存志身旁，兴高采烈地问道。
　　乔存志看着妻子难得表现得像个小姑娘一样，脸上还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不禁脱口而出：“很漂亮。”
　　“胡说什么呢，问你东你说西，”虽然嘴上骂着，但听到丈夫的夸奖，乔母还是情不自禁地老脸一红，“你也注意点儿，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呗，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乔存志一本正经道，“你今天真的很漂亮，不，是每天都很漂亮，今天尤其漂亮。唉，看来我年轻的时候栽的不怨。”
　　乔母被他夸得都快坐不住了，连忙打岔道：“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甜言蜜语什么的适可而止吧。我问你，你知道儿子他们去哪儿了吗？”
　　她总疑心是不是自己那天表现得太严肃了，所以乔镜和景星阑度蜜月的时候随便找了个拜访晏河清的借口，其实就是不想告诉她真实地址。
　　“你啊，就是想太多，”乔存志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咱们儿子不是那种恋爱脑，谈了对象就忘了爹娘的。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让他最好多住一段时间，多搞点数据什么的回来，这蜜月度的，多值啊！”
　　“你脑子里就只剩下工作了！”乔母瞪了他一眼，但因为她今天这一身淑女的打扮，看上去倒更像是在嗔怪，“我就不该跟你讲话，一讲话就来气，还是看表演吧。”
　　乔存志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乔母挣脱了几次，见他拽得可紧，也只能随他去了。
　　由于是百年校庆，所以上去表演的学生们也都很用心，除了最常规的唱歌跳舞以外，还有一些和最近时事关联的表演。时间都不长，但是因为设计的精巧，台下的观众们也都看得是津津有味。
　　尤其是那个由《地球之歌》原著片段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更是让许多老一辈的人看得眼眶发热。
　　“要是现实也能像小说里的剧情一样就好了，”乔存志听到身后有一个老同学叹息着说，“只有我们这些搞科研的才知道，当初被其他国家卡脖子的时候究竟有多艰难。现在我们都干不动了，也不知道未来这些年轻的学生们能不能顶上。”
　　旁边有人笑着回答他：“你忘了？当初你刚进实验室的时候，导师也是这么说咱们的。”
　　那人顿时乐了：“倒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每一代都觉得一代不如一代，还记得我们当初在宿舍里给导师起的外号吗？”
　　“当然，那时候还偷偷跑到隔壁文学院去偷看学妹们上课，如今我女儿也已经上大学啦……”
　　听着几位老同学在那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乔存志的眼底也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其实，之前在乔镜家小住的那段时间内，他还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底，没有告诉儿子。
　　那本结婚证上的签名，虽然乔镜写的是他的本名，但是乔存志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用笔习惯，和晏河清几乎一模一样。
　　从前还没穿越的时候，乔镜都是刻意用左手签名的，笔迹和他的右手字几乎千差万别，所以乔存志并没有发现两者的雷同之处。
　　但在结婚证上签名的时候，乔镜肯定不会想到换左手，再加上他在星际世界用右手和唐老板签了一堆合同，不知不觉就把两者混淆起来了。一般人估计发现不了，但是乔存志可是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对于晏河清的字迹，当初更是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哪怕让他闭着眼，都能从一堆字中选出那个和本尊最相像的。
　　黄昏时分。
　　在食堂吃完晚饭后，乔存志和妻子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你说，”他望着林荫道上方悬挂的百年校庆横幅，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这个儿子，他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过？”
　　乔母用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吃的鱼吗？咋啦，食物中毒出现幻觉了？”
　　“不是，我是说正经的，”乔存志道，但妻子这番话又启发了他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听说了，国外有相关的案例，有从没学过外语的人在受到剧烈撞击昏迷后，突然一夜之间就学会了好几门语言，很多学者都猜测，这可能是他无意间开发出了人类大脑未曾使用的功能。”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道理：“没错，很有可能。乔镜他应该就是这样。”
　　乔母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他。
　　乔存志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扭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乔母淡淡道，“我儿子为什么会走上写作道路。果然，你的胡扯八道基因占了很大一部分。”
　　乔存志：“…………”


第155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从草庐外传来。冬去春来，冰雪融化，农人在田地间忙于春耕，溪流旁的机械水车缓慢地转动着，隆隆的声音响彻四野。
　　至此，大梁百姓们寻常的一日便开始了。
　　大梁开国两百余年，几代君主励精图治，自今上登基后，终于发展到了有史以来最为鼎盛的时期。朝廷鼓励民间开展贸易，商业手工业飞速发展，各种发明层出不穷，国力也达到了当今世界最强盛的水平。
　　就连周边那些一直不安分的小国家，在历经过几次大梁戍边军的碾压式平叛后，也都纷纷识趣地表示，他们愿意尊大梁为宗主国，并且每年派使者进京朝贡。
　　百姓们过上了好日子，当然也对朝廷感恩戴德。由于圣上登基后立年号为“天祚”，因而，今年便是天祚六年。
　　而乔镜这次来到的地方，是位于大梁京郊的一处村落。
　　据说，这里的村民都是因为当初前朝战乱，举家南下搬迁到这里来的。上百户人家，八成都姓刘，尽管官府另有登记，但附近的百姓们都习惯性地称这里为刘家村。
　　乔镜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房间不算大，屋内的摆设在他看来挺简陋的，除了一张木床外，靠近窗户的位置还放着一张书桌，笔墨纸砚在桌上摆的整整齐齐。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就是这扇窗户居然是用透明的玻璃制成的，虽然不如现代的做工精细，但表面看上去已经很平滑了。
　　看来这次008的确挺靠谱的，他想，没有再把他投放到人多的教室里。
　　乔镜收回视线，问道：“我在这边的身份是什么？”
　　008：“教书先生。”
　　乔镜：“…………”
　　他立马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话。
　　“你觉得，”他低下头，心平气和地跟它对视，“我像是能站在讲台上教书的人吗？”
　　“放心吧，”008信心满满道，“穿越前我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给你找了个最适合你的身份——失业在家的教书先生！”
　　乔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问道：“那请问，我为什么会失业？”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性，但008的下一句话倒还真的出乎了乔镜的预料——
　　“原因很多，但主要还是社会风气和人们的观念问题，”008解释道，“这个国家，也就是大梁，虽然商人的地位不算高，但比起华夏历史上的商人日子可好过太多了。经济一发展，人人都想从商或者进城打工，家长也想让孩子早点自立赚钱，年轻人自然不愿意上学读书了。”
　　乔镜“哦”了一声，觉得这个理由挺有道理的。
　　“这边有科举吗？”他又问。
　　“有的，但是因为朝廷也允许地方举荐人才，所以每年靠科举当官的人并不多，而且还一年比一年少了。”008说，“现在参加科举的，都是一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和比较富裕的商人子女。”
　　“子女？”乔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大梁允许女性参加科举吗？”
　　“允许的，但是报名人数和录取人数都很少，朝廷上也有女官，主要负责管理纺织一类的民间手工业。不过当朝皇帝思想很开明，在一些朝政议事上也会采纳她们的意见。”
　　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吗？
　　乔镜开始对这个大梁朝产生一些兴趣了。
　　光看他现在的打扮，就足以看出大梁国力之强盛，藏富于民也并不仅仅是口头上的一句空话。作为一个失业在家的教书先生，他身上居然穿着一件白色罗绸衫，外面搭配一套黑色的对襟长袍，款式有点儿像是民国时他常穿的长衫，但衣服的长度和其他细节处又有所不同。
　　乔镜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外面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远处的群山不算高，但依然有淡淡的云雾缭绕，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古时陶公所说的桃花源，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
　　但令他疑惑的是，远处居然隐隐传来了孩童读书的声音。
　　不是说，已经没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愿意上学了吗？
　　乔镜问了一下008，但008也说自己不太清楚。
　　他想了想，初来乍到，还是决定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古时候，在这样的小村落里，人情关系可比朝廷颁布的律法还重要。万一真相和008说的不同，到头来其实是村民们都在排挤他，决定另请高明教自家孩子，那乔镜必须要尽快找到办法解决这件事——对于他的性格来说，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只有搬家这一条路可走了。
　　乔镜离开房间，外面用一米多的篱笆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农家院落，上面还挂了一些节后余下的腊肠和腌鸡腌鱼等年货，院门也是用篱笆制成的，上面都没有挂锁。
　　他扫了一眼，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这会儿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农人们都专注于自家的田地，还有不少妇女背着篓子上山采茶，因为绿茶算是这一带的特产，晚去了可能就被其他村的人多采了。
　　乔镜一路走来，看到的人们基本都是脚步匆匆，倒也没人跟他打招呼。
　　这不禁让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任谁的心情都会轻快不少。乔镜这一次都没有问008景星阑在哪里，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身材何处，景星阑一定都会来找他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就准备定居在这个小村子里了。
　　等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读书声是从一座草庐里传出来的，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坐了四个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都有，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虽然乔镜并没有跟他们打招呼，但是那个最大的孩子却已经看到了他，顿时一脸惊喜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先生！”
　　因为他这一声喊，其他几个本来就没什么心思读书的孩子更是立马丢下书，欢呼着朝乔镜扑了过来。
　　乔镜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从来没体验过被一群小孩包围的感觉，这在从前的他看来是不亚于十八层地狱的煎熬，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你们好，”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管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先生，我们都知道了。”那个最大的孩子突然神情低落下来，这少年长得白白净净五官周正，想必将来一定生得一副眉清目秀的书生模样，“我爹都跟我说了，今年开春其他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我们几个年纪还不够的，交的学费根本不够让学堂继续开下去。我今年十三了，等明年我也得进城打工了，但是先生，我们真的还想听您的课，听您讲前朝和大梁将军们的故事，您教的千字文我都还没学完呢……”
　　少年说着说着，他旁边那个最小的孩子就一扁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众所周知，小孩哭泣是会传染的。
　　尽管对于不上学不背书这件事很高兴，但是一看到同伴哭了，其他几个孩子立马也露出了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泪水眼看着就已经开始打转了。
　　乔镜被他哭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道：“没关系的，要是你真的想念书，也可以自学，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他刚把这番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下一秒那少年就双眼放光地抓住了他的袖子，连声问道：“真的吗？先生真的愿意继续教我们吗？”
　　“我没有说继续教，”乔镜立刻纠正道，打死他都不可能给一群哭起来能当警报拉的小孩当启蒙老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只是简单的答疑解惑而已。”
　　少年却依然很高兴：“我知道，待会儿我就去跟爹娘讲，让他们把束脩给您！”
　　说完，不等乔镜阻拦，他就一溜烟地跑远了，临走时还把其他几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也给拽走了。
　　乔镜呆呆地站在原地。
　　所以说，他木着脸想，接下来，他的家里要迎来至少四位家长的拜访了吗？
　　……救命。
　　青年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连中午饭都没心思做了，就这么呆坐在院子的藤椅上，仰头望着蓝天上的白云发呆。
　　一朵云飘过去了。
　　啊，又一朵飘过去了。
　　但他从清晨一直等到了黄昏，落霞满天，就连肚子都咕噜噜叫了，也没有任何人来上门来找他。
　　饥饿感终于让乔镜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008，正打算回屋给他们各自弄点吃的，篱笆外就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先生在家吗？”
　　刚进门的乔镜慢吞吞地探出一个头。
　　“……什么事？”
　　篱笆外站着一个农夫打扮的汉子，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对方看到他，立刻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举了一下手中还在不断扑腾的大白鹅，说道：“先生，我家小子白天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但是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读书真的没什么出路，所以我们几个乡亲一合计，给您送点东西，您能不能跟那几个小子丫头说说，让他们早点死了读书这条心？”
　　见乔镜皱眉，汉子又道：“主要是咱们这些乡下人，也没那个读书当大官的命啊！等过两年踏踏实实进城找个工作做点生意，要是没什么出去闯的本事，哪怕留在村里干点农活，也好过识两个没啥用的大字，根本不赚钱……哎呦，我不是说您，瞧我这笨嘴！”
　　他说到一半才猛地想起来乔镜就是教人识字的先生，立马改口，还“啪”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乔镜知道，自己是没法用短短几句话改变他们看法的。
　　这些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地种在了这些老百姓的脑袋里。不能说他错，因为普通百姓的孩子的确很难靠读书入朝为官，但是也不全对，因为无论在什么时代，读书识字都是能够改变一个人命运的。
　　“我知道了，”所以在听完了汉子的请求后，乔镜只是如此回答道，“但是我之前并没有说要继续教他们，只是说有问题可以来问我，而且您作为父亲都没法改变儿子的想法，抱歉，我一个教书的也没这个本事。”
　　他坦然道：“这礼，您还是拿回去还给乡亲们吧。”
　　“可……”那汉子紧紧皱起眉头，有些不甘心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你找他有什么事？”
　　汉子霍然回头，在看到那人的打扮时，他吓得“喝”了一声，手一松，手里的大鹅就掉进了院子里，愤怒地嘎嘎嘎地扑着翅膀扑腾起来，把原本趴在藤椅上的008惊得原地一弹三尺高。
　　景星阑身穿一件白色锦袍，上面还用金线绣着祥云的纹路，头戴金冠，手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正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那汉子最先关注的就是他的腰部，虽然男人的腰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因为大梁朝的达官贵人们都会在腰侧佩戴能够体现自己身份的玉佩，以此来彰显尊贵，百姓们也都靠着玉佩来辨认这些贵人们的身份，但光是他那条青玉腰带，就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你，你，我……”那汉子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声，还是没敢跟面前这个一看就身份不菲的贵人搭话，匆匆跟乔镜说了一声改日再上门后，便背着背篓，飞也似的跑走了。
　　景星阑望着他消失在昏暗暮色中的背影，兴趣缺缺地收回视线。
　　他把缰绳拴在一根看上去还挺结实的篱笆上，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推开院门走到了乔镜面前。
　　男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勾唇笑道：“看你穿这一身，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民国的时候。”
　　“我也觉得。”乔镜说，“你来的正好，我还没吃饭，正准备下点面条。”
　　景星阑闻弦知意，毫不在意地撸起袖子：“我来吧。”
　　乔镜客气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你大老远赶过来还让你做饭，还是我来吧。”
　　景星阑的脚步一顿，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会用这种柴火做饭吗？”
　　乔镜一噎，老实道：“不会。”
　　被一语道破真相，他默默地走到院子里，帮景星阑拾柴火去了。
　　在开始做饭之前，大概是觉得这身衣服不太方便下厨，景星阑还去乔镜的房间里找了一件衣服换上了。虽然对于他来说衣长稍微短了一些，但大梁朝的衣服都还挺宽松的，因此也没有什么穿不上的问题。
　　在换下了那身白色锦袍之后，他看上去就和刘家村内的普通农人没什么区别了……当然，气质还是很不一样的，只是若那汉子再见到他，肯定不会露出像之前那样惊诧又敬畏的神情了。
　　乔镜拾完了柴火，看着那只院子里追着008到处乱跑、闹得鸡飞狗跳的大白鹅，开始犯了愁。
　　这只鹅大约是有些欺软怕硬的基因在身上，对于乔镜和景星阑，它是瞧也不瞧；对于院门外那只好奇探头进来的枣红色骏马，它也躲得远远的；唯有对008这只满脸都写着“我好欺负”的黑猫，它是瞅准了就往死里啄，根本不松嘴的。
　　小黑猫在被它连续几次啄掉了屁股毛之后，鬼哭狼嚎地跳到了乔镜的怀里，尖叫道：“炖了它！快点儿炖了它！我受不了了呜呜呜呜……”
　　它漂亮的毛毛都快给啄成斑秃了！
　　大白鹅站在不远处，虽然不敢上来，但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乔镜怀里的008，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008眼泪汪汪地仰起小脑袋，问道：“快帮我看看，我的毛掉的是不是很厉害？”
　　乔镜看了一眼小黑猫的尾巴，然后陷入了沉默。
　　“没事，”过了一会儿，他努力安慰道，“现在是春天，换毛季节，忍一忍，今年夏天应该就能长出来了。”
　　小黑猫露出一脸绝望的表情，“哇”的一声哭了个天昏地暗。
　　008虽然是系统，但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异样，生长规律什么的都是按照普通猫咪来设计的。所以其实刚才乔镜还有一句话没说，就跟人拔多了头发就不长了一样，他默默地想，希望008秃掉的毛毛不要遭受同样的惨案吧。
　　景星阑的动作很快，不过十来分钟，两碗热腾腾的青菜汤面就出炉了。
　　夜晚，家家户户亮起了煤油灯。乔镜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小桌，把家里的煤油灯放到了桌子上。他坐在桌边，低头看着白色瓷碗里飘着油花的香喷喷汤面，景星阑在煮之前还特意放了一个煎蛋，金黄色的煎蛋盛在碗里，点缀着翠绿的小青菜和零星的葱花提香，佐之咸香的农家腊肠片，虽然看似简单，却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008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像其他猫那样怕烫，这会儿不等乔镜说开饭，饿了一天的小黑猫就已经一头栽在碗里，胡吃海喝起来了。
　　乔镜拿起筷子，望着坐在对面的男人问道：“你不吃吗？”
　　“来之前吃过了，”景星阑笑了笑，“我看着你吃就行。”
　　“……嗯。”
　　大梁朝夜晚的星空很美，繁星在天空之上闪烁着，煤油灯为沉浸在黑暗中的小院带来了一团柔和的光晕，仿佛他们并没有来到另一个世界，只是坐在某个街边的夜市内，吃着一顿最普普通通的夜宵。
　　乔镜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景星阑：“吃饱了吗？不吃饱我再下一点。”
　　“够了。”黑发青年摸了摸滚圆的肚子，他今晚已经吃的很撑了。
　　在这一刻，他深深地觉得，这世上没有比饿了一天之后吃一碗热汤面更让人感到满足的事情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你那副打扮被这里的人看到了，是不是不太好？还有这匹马……”
　　他扭头看了一眼在院门外无聊地打着响鼻的枣红色骏马，这油光水滑的毛皮和矫健的四肢，一看就知道是匹上好的千里马，出现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乔镜担心过不了一天全村人就都要来围观了。
　　“没事，”景星阑说，“有人跟着我一起来了，今晚就让他们把马送走。”
　　他一边说，一边冲远处的那棵树上打了个响指。
　　乔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古装剧内暗卫打扮的侍从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半跪在院外，低着头，恭敬而沉默地等待着景星阑的命令。
　　“把马带走。”景星阑又淡淡地说了一遍。
　　暗卫应了一声，站起身解开拴在篱笆上的缰绳，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小路上。
　　乔镜把目光投向一脸淡定收拾碗筷的景星阑：“别告诉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皇帝。”
　　他对宠冠六宫没有任何兴趣。
　　“当然不是，”景星阑笑了，用筷子的尾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想什么呢。”
　　乔镜摸了摸额头被敲的位置，很无辜地觉得在看到刚才那一幕后，换了谁都会冒出和他一样的想法的。
　　“这只鹅怎么办？”他问道。
　　他们吃完饭，刚把小桌收起来，那只大鹅便又开始对着008紧咬不放了，乔镜虽然很想笑，但是总不能真让它把008的猫全都啄光吧。
　　“等明天送回去，如果他们不要，那就拔毛下锅。”景星阑把大鹅安排的明明白白，“你想怎么吃？”
　　乔镜看着这只充满了活力的大鹅，觉得它的肉质一定很紧实。
　　“红烧吧，”他说，“烧烤也不错，多放孜然。”
　　煤油灯被他拎回了屋内，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偶有几只萤火虫飞舞在篱笆之间，徘徊在窗外浓浓的夜色之中。洗漱完毕后，乔镜和景星阑一起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翻开了一本《大梁朝纪事》，安静地看了起来。


第156章 
　　次日。
　　乔镜早早就被屋外的鸡鸣声吵醒了。
　　清晨的阳光投射进屋内，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却摸了个空。
　　对了，他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多亏了之前在民国的经验，乔镜和景星阑对古代的生活都适应良好：没有自来水，但离家不远处就有一口井，溪水也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甘甜清冽；没有电气，那就自己生火用炉灶做饭，把桌子搬到院里，望着远处的绿水青山，享受着早上山间微凉的晨风，馒头包子就着当地自制的凉拌野菜，也是一顿丰富营养的早餐。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吃饭的时候，乔镜还在问景星阑。
　　“放心吧，我清闲的很。”景星阑说，“不过我刚才看到家里缺了点盐，煤油也不多了，这些村里有卖的吗？”
　　乔镜刚来一天，当然也不知道这些。
　　他猜测道：“像是这样的村子，应该每隔十天半个月都会有集市的吧？但是这里离京城这么近，也许根本用不着赶集，进城一趟就能买到了。”
　　“早知道这样，我该带点东西过来的……”景星阑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目光略显懊恼。
　　“什么？”乔镜没听清。
　　“没什么，”景星阑正色道，“实在不行，就先跟村里人交换吧，家里的肉制品倒还有不少。而且你的身份既然是土生土长的刘家村人，应该也有自己的田地吧？”
　　“有的，”这个乔镜昨天就问过008了，他叼着包子，随手指了指东面的方向，“就在前面不远处，半亩荒田，基本没人打理过。”
　　景星阑挑了挑眉：“我记得乡下人好像都对田地都挺看重的，为什么会荒着？”
　　“谁知道，可能是觉得太小了，种不了什么东西吧。”乔镜想起昨天自己一路上看到的场景，“这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出去做生意或者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一辈和带着孩子的妇女，对于他们来说，比起辛辛苦苦种田，上山采茶赚的钱更多。”
　　今早他们就泡了一壶刘家村自产自炒的绿茶，乔镜浅抿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余味无穷，一杯下肚，整个人立马清爽了许多，早上起来的困意也一扫而空了。
　　刘家村的茶叶叶片宽大，光是芽叶就与一般的茶不同，新采的茶叶颜色青绿透亮，等被开水泡开后，便在水中呈现出青翠欲滴的状态。味道有点儿类似于乔镜在现代喝过的六安瓜片，但又带着一点点明前龙井的清甜柔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别的不说，”景星阑笑道，“我觉得这里山清水秀，还盛产茶叶，的确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比起皇家喝的贡茶，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乔镜瞥了他一眼：“看来你昨天的生活挺丰富的。”
　　景星阑低低地笑了起来。
　　等吃完了早饭，乔镜收拾好碗筷，看着景星阑从外面借了一把锄头回来——不过他自称是花钱买的，乔镜也不管他，既然景星阑放着好好的贵族不当，非得跑到他这个乡下来种田体验生活，那就让他种去吧。
　　就跟陶渊明一样，种的不是田，是心境。
　　希望他的种植水平能比陶公强一些，乔镜坐在书桌后，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默默想道，别搞个什么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那就有点儿苦中作乐的味道了。
　　但在正式开启他们的大梁种田生活之前，景星阑先揪着院中大鹅的翅膀，去找了一趟昨天的那个汉子。
　　一开门，见到景星阑如今的模样，那汉子又吃了一惊。
　　“这位……你这是……”他正准备出门劳作，乍一见昨晚撞到的那位贵人亲自上门，那汉子立马就慌了神，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景星阑为什么会是一副乡下人的打扮？
　　景星阑笑着把那只敢怒不敢言的大鹅送了回来，随口扯了个谎：“其实昨天你见到的那位贵人不是我，我只是因为长得和贵人比较像，所以才被他赏识，提拔为下属。现在钱赚够了，就准备来刘家村养老了，乔镜是我的友人，所以那位贵人也想来见见他，昨晚就走了。”
　　那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是，是这样的吗？”
　　“那可不，”景星阑还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今后大家就是乡亲了，不必见外。”
　　“……哦。”
　　男人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汉子呆呆地盯着门前冲着他背影嘎嘎直叫的大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身后，刚睡醒的少年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道：“爹，怎么了，刚才谁来了？”
　　汉子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太阳照屁股了你才起！今天跟着我下地去，别再想着偷懒了！”
　　少年立马叫起来：“可是爹，我想跟着先生读书认字——”
　　“读个屁！”汉子骂道，“你看看隔壁村那个马老六，当初学堂就数他最闹腾，上房揭瓦人人喊打，斗大的字不认一个，现在自己出去闯了，才两年，就给家里寄了不知道多少好东西！咱家又不是什么富人家，白米面都不一定能顿顿吃上，你读什么书？活该穷死！等你发达了，再叫你儿子去读不迟！”
　　顿了顿，他又低声嘟囔道：“不说别的，就说你那个先生，是，他是读书人，村里大家都叫他一声先生，以前逢年过节就给他送好东西。可现在学堂解散了，小孩也不在他那里上学了，要钱钱没有，要地地就那么屁大点地方，他那么个十……十指什么来着？嗨，反正家里连个操持家务的媳妇都没有，接下来要怎么活，都还不知道呢。”
　　少年还想辩解什么，但那汉子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扬起了蒲扇大的巴掌，恶狠狠道：“臭小子，你再顶嘴？滚去洗把脸，把干粮带上，再不走看我抽不抽你！”
　　见状，少年也不敢再出声了，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屋。
　　乔镜还不知道自己在刘家村乡亲们的眼中，已经变成了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子公主，不过其实这话某种意义上讲也确实没说错。他除了偶尔洗洗碗打扫一下卫生外，家里其他事情基本都是景星阑干的。现代的话，他主要负责下厨做饭和采买，等到了古代，各种木匠活儿他上手也很快，在民国租房那会儿，男人还亲手给胭脂做了条小板凳，方便她抱008，平时择菜的时候也很方便。
　　至于乔镜……
　　他很想说自己是负责赚钱的那个，可每个世界景星阑都不缺钱，他有时候也会感觉到挫败，但每次主动干活，不说搞砸锅吧，味道总是有些差强人意的。
　　久而久之，景星阑也看出了他的窘迫，便安慰他说不用放在心上，他愿意为乔镜烧一辈子的饭。
　　还不等乔镜感动，男人下一句话就让他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
　　“因为有这功夫，你可以再去多写两章的。”
　　乔镜：谢谢，但催更到这个地步就大可不必了。
　　但作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作家，用袁程道一句话糙理不糙的大俗话来讲，世上所有创作者，一生都会在“灵感如尿崩”和“便秘了啥也憋不出来”的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徘徊。
　　乔镜也不例外。
　　这会儿，他正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一本书发呆。
　　昨天晚上他和景星阑一起看完了这本《大梁朝纪事》，尽管看到一半景星阑就睡着了，真正看完的只有他一个人。这本书是由当今圣上亲自命人编撰的本朝历史，还涉及到了一些关于前朝的内容，有所偏驳是肯定的，但也的确让乔镜对于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认识。
　　大梁的富裕程度，比起当初的北宋还要更胜一筹，但却并不如宋朝重文轻武，对于这一点，那些被大梁戍边军打到差点老家都没了的边陲小国最有发言权。
　　并且，朝廷中还设有专门的“匠器所”，用于收纳那些民间的奇人工匠，表现好的还能加官进爵。至此，全天下的工匠们都为之疯狂，以进入匠器所作为光宗耀祖的最终梦想，每年都有大批发明从京城诞生，再流传到大梁各地，用于提高经济民生和军事水平。
　　还有不少外国人专门来到匠器所下属的学院学习这些知识，但是学费也是异常高昂，很多都是举国之力才送来两三个，因此大梁每年光靠这一项外汇就赚得盆满钵满。
　　整本《大梁朝纪事》中，都充斥着诸如此类的描述，乔镜能看出来如今在位的皇帝应该是个开明的君主，当初008也是这么说的。
　　但表面欣欣向荣的氛围下，他还是发现了潜藏在这个强盛国度内的巨大隐患。
　　现在的大梁商业贸易发达，生产力已经达到了当初西方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水平，所以什么重农抑商政策自然也不再被提起。然而就像昨天那个汉子说的一样，如今的普通百姓，一等从商，二等做工，三等务农，只有极少数人才会选择走读书科举这条路。
　　可从古至今，做生意能赚到钱的人都是少之又少，百姓们只看到了那一部分赚了大钱的，看不到剩下那些连祖宗老本都赔进去的。另一方面，达官贵人们的子弟却靠着举荐制度轻轻松松在朝为官，甚至很多都不用参加科举，水平如何只能靠自由心证。若是长此以往下去……
　　反正，单是从乔镜在刘家村看到的趋势，就已经很不妙了。
　　不过这也不是乔镜要考虑的事情，他又不是大梁人，思考这些，也只是为了了解这个朝代的基本情况，以及有没有什么忌讳而已。
　　虽说大梁已经有了报纸，各种小说，啊不，应该说是话本，在民间也是风靡一时，但毕竟是古代封建制度下的国家，在确定题材之前乔镜肯定要谨慎一些，别碰了什么不能碰的红线。
　　幸好，在文化这方面，大梁的风气异常开放。乔镜还在家中找到了一本类似于《金瓶梅》的藏书，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竟然还配有插图，而且不仅有男女，还有男男女女、男男、女女和女男……饶是他这个现代人也看的是大开眼界。
　　最后，他默默把这本书放到了抽屉的最深处，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景星阑看见。
　　在打消掉那些插图带来的冲击力后，乔镜重新沉下心来，握着笔杆，思考起了新文的事情。
　　其实昨天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他就已经有想法了。
　　——他想在这个世界，为百姓们写一个读书人的故事。
　　但乔镜思来想去一上午，对于主角的人设设定了好几版，最后发现，对于这个故事来说，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失业在家的教书先生，竟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名字……
　　乔镜考虑到这个世界人们普遍的文化水平，还是决定，取一个最直白并且能够引起普通人兴趣的标题作为书名。
　　在吸引人眼球这一点，没有比十年前网络上那些风靡一时的网络小说更有发言权的了。乔镜回想了一下他们那个作者小群里几年前的画风，挥毫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重生之大梁第一相》
　　从书名就可以看出整个故事的脉络，对于这本书，乔镜基本都没花太多心思，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下起承转合，便把大纲敲定了下来。
　　但有时候简单的故事往往能够起到最好的效果，很多花里胡哨的设定反而容易让读者看得云里雾里，就像是乔镜在上个世界写的《天上阙》，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把这本书放到大梁出版，别说普通老百姓了，满朝文武都不一定能看得懂。
　　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失业在家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因为对学生纷纷弃学而失望至极，最后努力通过科举一路考到京城参加殿试，最终一步一步成为当朝宰相的故事。
　　008跳上书桌，看了一眼他写好的大纲，忽然抬头问道：“感情线呢？这本书没有女主角吗？”
　　乔镜：“…………”
　　他倒还真忘了这回事。
　　不过古早也有古早的好处，在这个时代，人们还没有对才子佳人的故事看腻，哪怕是最老套的大户人家小姐一见钟情也依然吃香。乔镜在琢磨了一番后，又往这个老套的套路里加了一点新意，算是为感情线安排了一段波折，再简单地修改了一下细节，一份大纲便就此完成了。
　　读书，做官，光宗耀祖，这三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能让人们趋之若鹜。很多升级流的小说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它们投射了现实中人们的一部分对于人生成就的渴望。
　　但同样是写主角一步一步达成目标，不同水平的作者，写出来的感觉自然也不同。
　　集大成者莫过于《西游记》，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文笔让无数后来者甘拜下风。乔镜自然不敢与这些前辈们比较，他只能在自己的范围内做到最好。在决定主角的名字时，他望着桌上的砚台，灵光一闪，决定给教书先生取名为梅青云，字砚书。
　　梅青云是平安村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教书先生，他年轻时曾参加科举，勉强中了个秀才，之后便再无进展。到了而立之年，他也死了读书做官的这条心，自嘲自己这辈子注定了是“没青云”，决定安安生生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将来桃李满天下，也算是不辜负自己读的这么些年圣贤书了。
　　他虽没有什么考试的本事，但在教书育人方面却非常了得，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被远近的村民们尊敬有加。
　　可就在今年，他的学堂开不下去了。
　　年轻人们不再愿意读书，人人都想要出去从商发大财，村民们也不想再浪费钱把孩子送到梅青云的学堂里。
　　这下子，梅青云现在不仅仅是没青云了，他还没钱、没工作、没学生，只能整日在家里靠以前的积蓄买酒喝，但是借酒消愁愁更愁，短短半月时间，梅青云就没了个人样，大白天走在路上恍恍惚惚，脚下一个不注意，“咚”的一头栽到了旁边的田沟里。
　　从此，梅青云就多了个外号“梅栽葱”。
　　他本人都不知道，只是村民们私底下偷偷传，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孩不懂事，一次在村口指着他脱口而出：“梅栽葱来了！”虽然旁边的大人立马捂住他的嘴跟梅青云道歉，但梅青云还是紧抿着唇，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言不发地掉调头回了家。
　　然而，这次经历虽然屈辱，却依然不足以让梅青云振作起来。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从前学生的一封来信，说是过几天要回乡来看望他，梅青云很高兴。不仅是因为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学生，尊敬师长友爱乡亲，更是因为他做得一手好文章，去岁差一点就能当上进士了，梅青云觉得他将来一定能金榜题名，向乡亲们证明读书还是有用的。
　　为了迎接自己的爱徒，他特意收拾了一下家里，又换上了一件新衣裳，准备了好茶等着学生上门，但却迟迟不见人来。
　　等到第二天，梅青云才知道，原来那学生是因为在回村路上碰到了江南一位有名的大富商，受到对方邀请，所以毫不犹豫地放了他恩师的鸽子。
　　……甚至都忘了告知他一声。
　　这件事对梅青云的打击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他在知道之后，在原地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仰天大笑三声，什么也没说便拂袖而去。
　　很多乡亲都以为梅青云这下就算不被气疯，也要彻底一蹶不振了。果然，梅青云在这之后足足闭门不出三天三夜，吓得乡亲们都以为他是想不开在家里寻了短见，村长还特意拎着一盒饭食过去敲门，在门外安慰他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如果梅青云真的有什么苦难，大家都会帮他解决的。
　　他们以为梅青云是因为学堂解散了，自己失业了，被曾经的学生瞧不起而感到屈辱，但当梅青云打开房门时，外面的乡亲惊讶地发现，那个日日买酒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酒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青衫、表情平淡的梅青云。
　　——那个曾经在平安村受到众人尊敬的梅先生，竟然回来了。
　　这三天三夜里，梅青云也想明白了。
　　靠人不如靠己，与其一次次的费尽口舌告诉乡亲们读书重要，读书有用，一次次的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学生们的身上又一次次的失望，不如直接自己亲自上阵，用事实证明，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圣人之言都是有道理的。
　　他对乡亲们说：“我要重新参加科举。”
　　但是梅青云已经没钱了，他从前一向奉行“君子固穷”，认为人穷不能志短，说白了就是好面子，不肯拉下脸来求人。这一次他想开了之后，便鼓起勇气，向着乡亲们提出了借钱去考试的事情。
　　在场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梅青云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但就在他努力压制住内心失望，攥紧双拳准备另找出路时，乡亲们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用沉默拒绝借钱的请求，而是在低声讨论之后，派出了一个代表问他：“梅先生，您需要多少钱？我们看看能不能凑够。”
　　梅青云虽然这段时间表现得很荒唐，但是从前他无论是人品还是学识，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次被学生放鸽子的事情很多乡亲也为他鸣不平，都是靠他平日里靠一点一滴的君子行为，在村里人们心中留下的好印象。
　　看到乡亲们恳切的眼神，梅青云深吸一口气，眼含热泪，深深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他哽咽道：“各位大恩大德，我梅砚书，没齿难忘！”
　　乔镜只写了一个开头便放下了笔。中午日头正盛，他正准备出门去找景星阑，就看到男人扛着锄头从田地间回来了。
　　“猜猜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他笑问道。


第157章 
　　乔镜看着景星阑神秘兮兮的样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东西？”他问道。
　　男人得意洋洋地摊开湿漉漉的手掌，看来刚才还特意去小溪边洗了手。乔镜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浅白色石头，表面圆滑，带着些许深色的纹路，有点儿像是景区小卖铺里两三块一个的雨花石。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这都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难道是玉？”
　　乔镜不太了解这方面，还是说这石头其实是某种珍贵的宝石，一小块就价值连城的那种？
　　“不，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景星阑却一口否决了他的猜测。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你为什么说是好东西？”
　　“因为它上面的纹路看上去很像一只猫，”景星阑兴致勃勃地给他指了一下猫耳朵和猫尾巴的位置，“你看，像不像？”
　　乔镜微微睁大了眼睛，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确实挺像的，很有008的神韵。”
　　“对吧！”
　　008：“……你们两个好无聊。”
　　小黑猫傲娇地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把自己在藤椅上盘成了一团。
　　乔镜把那块石头放在了书桌上，就权当写作时的镇纸了。景星阑靠在门框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不就是一块石头吗’这种话。”
　　“为什么？”乔镜反而奇怪地问他。
　　“因为……”景星阑愣了一下，“它就是一块普通石头啊。”
　　“但这可是一块有猫咪图案的石头啊。”
　　两人对视一眼，乔镜的表情很认真，还带着一丝不解——这不是景星阑之前自己跟他说的吗？
　　景星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去黏黏糊糊地抱住了黑发青年的腰，下巴还故意搁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怎么办，”他低声说，“乔乔，我现在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每一天都要比之前更喜欢。”
　　乔镜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
　　“边儿去，一身都是汗。”他推开景星阑的脑袋，这人真是一有功夫就开始肉麻，受不了，“你今天一上午，不会就干了这一件事吧？”
　　“怎么可能。”接下来，景星阑便洋洋洒洒地告诉他了今早自己对田地的贡献，包括考量土质、和其他农人聊天打听每年的收成和附近的粮食需求，以及朝廷的税赋政策等等。
　　“虽然咱们的田地只有半亩，随便种点自家吃的蔬菜瓜果就差不多了，”景星阑总结道，“但是如果有剩余，也可以和周边的村民们交换一点米面粮油和茶叶什么的，还能和这里的人打好关系。”
　　乔镜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模样，安静了一会儿。
　　景星阑，真的好贤惠啊。
　　“勤俭持家，”他努力想着脑海里关于夸奖的措辞，“不错。”
　　景星阑：“…………”
　　现在是初春，冰雪消融，气温上升，正是播种的好时间。景星阑还跟乔镜商量着，等明天要不进城去买点种子和农具，今早借来的那把锄头他只用了两下便放弃了，因为材料不好，怕弄坏。
　　大梁的科技水平虽然发展的很快，官方冶炼出来的精钢刀剑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削铁如泥，但很多地方的百姓仍然用着这些最原始的农具。明面上是因为价格高昂，实则还是产量太低，暂时无法在民间普及。
　　“正好我陪你去街上买些书回来，”景星阑说，“大梁京城可比乡下繁华不知多少倍，有报社，有书坊，还有专门卖书收书的书商，京城那一条街上都是他们开的铺子，不比现代的大书店差多少。”
　　这听起来的确挺诱人的，乔镜稍一思索便答应了：“行，那我们怎么去？”
　　“走二里路到隔壁马家村的车站，坐车去。”景星阑注意到他诧异的眼神，笑道，“没想到吧？大梁已经有蒸汽机车了，你在那儿撞见外国人的几率，估计比周末逛商业街的时候都高。”
　　乔镜倒还真的没见过蒸汽机车。
　　都说机车和机甲是男人的浪漫，他对这些却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单纯想进城买些书，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国家而已。
　　今天的午饭是竹笋炒腊肉，还有糖醋鱼。油汪汪的腊肉片在盘中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状态，明明一半都是肥肉，却并不让人感觉到油腻，搭配上清爽的新鲜嫩笋和热腾腾的白米饭，光是这一道菜就足够下饭了。
　　更何况还有酸甜口味的糖醋鱼，乔镜夹了一筷子，几乎尝不到半点河鱼的土腥气息，表皮被煎的恰到好处，里面的肉质白嫩细腻，浸满了汤汁后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咬掉。
　　他这个一向不爱吃拌饭的人，这次都特意用勺子舀了几勺糖醋鱼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
　　“这个味道，”青年端起碗，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只有我小时候才吃到过。”
　　虽然景星阑的手艺一直很好，但是对于一道美食来说，食材的占比因素可以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甚至更高。再好的厨师也没法用快过期的鱼虾做出好吃的海鲜，而稍懂做饭的拿到新鲜食材，也能做出一顿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
　　乔镜觉得，就目前来讲，这个世界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它的食材是绝对纯天然，导致他每顿饭都要多吃好几口菜。
　　等他们吃完了午饭，一片乌云却被风吹了过来。乔镜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说道：“你下午就别出去了吧，看这样子怕不是要下雨。”
　　景星阑已经感受到了空中落下的雨丝，微微皱眉道：“希望雨别下太大吧……不然明天可能走不了了。”
　　这时候的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一片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很不好走。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乔镜新文的事情，正准备把院子里的桌椅板凳收回屋，就听到外面突然喧哗起来，有人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学堂的方向还顺风飘起了一股浓烟，就连他们这边都能看得到。
　　景星阑和乔镜对视了一眼，景星阑果断道：“我出去看看。”
　　乔镜点了一下头。
　　他自己一个人把桌椅搬回了屋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雨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乔镜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拿起墙角的那把油纸伞，跟008说了一声看好家，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起火的方向是在学堂的方向，乔镜本以为是那户住在附近的人家不小心着火了，或者在学堂外玩耍的调皮孩子点燃了草庐，可等他来到人群外，才发现罪魁祸首竟然是来自马家村的一帮人。
　　火势已经止住了，但半个草庐都被烧成了黑漆漆的焦炭，房顶也塌了大半。两个村子的人基本都聚集在了学堂前的空地上，中间是两个村子的村长，叽里呱啦的争执议论声不绝于耳，吵得乔镜的耳膜都嗡嗡直响。
　　他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想掺和这件事，只能大概明白两个村子的人应该是因为某件事起了利益争执。
　　青年握着油纸伞，视线来回在在人群中寻找着景星阑的位置，但从他这边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也不知道景星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乔先生，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突然，一位乡亲注意到了乔镜的到来，拔高的喊声一下子把全场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乔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伞柄，被这么多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许多，脚尖下意识往旁边转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乔镜！”
　　但就在这时，方才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景星阑却越过人群，大步走到了他旁边。
　　在看到男人的那一瞬间，乔镜紧绷的神经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马家村的人过来闹事，放火烧了学堂。”景星阑压低声音冲他解释这边的情况，“之前分地的时候，两个村子之间就闹过了矛盾，这次还占了山上的茶园。”
　　乔镜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想要重重叹一口气。
　　果然是因为土地的事情。
　　就算是现代社会，农村里也经常会因为土地分配不均闹出纷争甚至是人命。在这样看似是世外桃源的地方，只要有人，还是免不了会有利益纠葛啊。
　　两个村子的人都纷纷扭头看向他，其中还包括了两位村长和一个穿着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碧绿玉佩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他在看到乔镜的时候，表情先是惊讶、畏惧，随后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紧凑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眉眼之间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志得意满的傲然来。
　　“原来是先生啊，”他笑眯眯地说道，很是敷衍地朝乔镜行了一个拱手礼，“虽然我只在您的学堂上过三个月的课，但您也算是我的启蒙先生了，失礼失礼，难得回乡一趟，都忘了上门拜访您。”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故意拖长了声音道，“不过早就听说学堂解散，不巧今日还走了水……唉呀，幸好已经没学生来上课了，真是万幸，万幸啊。”
　　刘家村村长猛地扭头瞪向他，气得唇上的胡子都在都：“你，你睁眼说瞎话！”
　　“刘村长，您这话说的，”那年轻人哼笑一声，老神在在道，“我刚才可是说了，我也在学堂读过书，先生当初对我是严厉了点，但我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好赖的人，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上门报复吧？”
　　“你们是想威胁我们就范！”人群中，一个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少女骂他，“十年前都说好了山上的茶园对半分，连界限都画好了，结果就因为马老六进城当了个官，你们马家村立马翻脸耍赖不认了，白白占了我们那么多地方，现在居然都敢直接进村子放火了！欺人太甚！”
　　“哟，还知道欺人太甚呢，”那年轻人哈哈笑起来，看神情明显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看来先生把你们教的不错啊，那他们有没有教你们一句话，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哈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在众人的怒视下，忽然沉下脸来，拍拍腰侧的那枚只有官员才能佩戴的碧绿玉佩，明目张胆地威胁道：“总之，今天这个事儿，我说了算！不服，不服的话，你们大可以去官府告我，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一带的官府都跟我有交情，到时候别冤没伸成，自个儿却先进了大牢了！”
　　听到他这一番话，在场的刘家村人都露出了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愤怒表情，那少女更是直接被他气哭了。但乔镜却和景星阑对视了一眼，均在彼此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
　　乔镜用口型问道：‘他真是当官的？’
　　他相信世上肯定有类似于马老六这样，一旦小人得志后就开始嚣张跋扈的官员，但是刘家村可就在京城边上，百姓们哪怕徒步花个一天也能走到官府衙门，哪个京官会蠢到把这么明显的把柄递给自己的政敌？
　　为了区区一片茶园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这人要真是官员，眼皮子未免也太浅了。
　　“我听他们说，马老六原本是倒卖茶叶的二道贩子，但这次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当官的了，”景星阑压低声音回答，“我要是能拿到他的那块玉佩，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而六神无主的乡亲们，这时候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乔镜身上，毕竟他是这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
　　“先生，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先生，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咱们刘家村头上来啊！”
　　“就是，村长，大不了……大不了我们拼了！”
　　有个愣头青刚把这句话说出口，脑袋就挨了村长一巴掌：“拼什么拼！好好的，你难不成还想搞出人命来不成？”
　　乔镜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年轻人伸出手：
　　“把你的玉佩给我。”
　　年轻人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这是能随随便便给人的吗，这是朝廷命官的证明！”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称为朝廷命官的，”乔镜说，“你有陛下口谕或者圣旨吗？是进士出身吗？官居五品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那年轻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色厉内荏地瞪着他：“那，那凭什么你要我就得给你？”
　　乔镜：“因为你自己说的，你在学堂读过书，我是你的先生。那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是说，你是想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就算大梁朝风气再开放，这八个字压下来，也足以能把人压死了。乔镜几句话说完，那年轻人的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五颜六色跟开了染坊似的，煞是好看。
　　周围刘家村村民们的表情却正好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人人喜笑颜开，拍手叫好，宛如大夏天喝了一大碗冰水下肚，畅快无比。
　　见自家村子的宝贝疙瘩吃亏，马家村的村长顿时不干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一双阴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乔镜，却被景星阑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哼！”他重重地冷哼一声，不屑道，“垂死挣扎而已。小六，既然他们不信，那你就把玉佩给你的先生看看，让他也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出息！”
　　年轻人的额头却冒出了冷汗，他捏着手中的玉佩，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最后一咬牙，把玉佩递了出去。
　　反正也只是一群乡野之人，他侥幸地想，肯定是认不出来真假的。他找人仿的时候那工匠都说了，这假玉佩用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除非……
　　乔镜拿到玉佩，只是扫了一眼，便转手递给了站在他旁边的景星阑。
　　当着几百位乡亲的面，景星阑神色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大小和这块碧绿玉佩类似、但上面的图案却截然不同的翠绿玉佩，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分别碰了一下，前者发出的是略显沉闷的“嗡”声，后者则是清脆的“叮”声。
　　“假的。”他一口断定。
　　“不可能！”不等那年轻人说话，马家村的村长就先叫了起来，他重重地用拐杖敲着地面，抖着手指指着景星阑的鼻子骂道，“别把你那些腌臜货跟我们小六的比，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他说到一半才想起乔镜的话，卡壳了一下才继续道，“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你那玩意儿才是假——小六你别拽我，让我骂死这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
　　乔镜想起那本《大梁朝纪事》上有写过，一个当地豪强仗着自己在家乡的势力，随意对钦差辱骂，最终被处以凌迟，还连累了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千里。
　　而这本书，基本是每个学堂先生都会给学生讲的，可以说但凡进过学堂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故事。
　　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明显六神无主的年轻人，光是冒充朝廷命官欺压百姓一件事，按照大梁朝的律法，他这辈子就完蛋了。
　　而且刚才景星阑还被那个村长指着鼻子骂狗东西，要是他较真起来的话，整个马家村都得完蛋。
　　看那玉佩的料子就知道，乔镜想，这人出去闯荡几年，确实赚了不少钱，钱壮人胆，回乡后虚荣心再一作祟，才会干出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事情。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景星阑才不会跟一个愚昧不堪的老人家掰扯，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马近臣，这是那块玉佩上刻着的名字，“是你自己说，还是咱们去官府说？”
　　马家村的村长本想说去官府谁怕谁，但马近臣的异样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浑身汗出如浆，脸色和死人一样惨白，说下一秒就会当场晕厥也有人相信。
　　马村长的内心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他倒吸一口凉气，抖着唇，颤颤巍巍地问道：“小六，你，你……你说句话啊！”
　　马近臣被他这一声喊的，直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在马村长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痛哭流涕地给乔镜和景星阑拼命磕着头：“大人，我，我有眼不识泰山，那玉佩确实是仿制的，但是用的料子并不是朝廷官员的料子，很多行商的都会做一个，只不过一般老百姓认不出来……求求您饶我一命吧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哭还一边跪着朝乔镜爬了过来，想要抱着青年的大腿求饶：“先生，我错了，您看在我是您学生的份上，求您开恩呐……”
　　但在他的手碰到乔镜的腿之前，景星阑就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别碰他。”他冷冷道。
　　马家村这次一共来了几十个多个青壮汉，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来挑事的，但说白了他们的底气还是马近臣带来的，这会儿一看到他这样跪地求饶，立马个个都慌了神。
　　乡亲们在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也都纷纷惊诧于马近臣的表现。
　　不就是造假被拆穿吗？
　　至于这么苦苦哀求吗。
　　这回，还是当初在学堂里好好听过课的少年站出来为他们解了困惑，他简单地把当初先生给他们讲过的《大梁朝纪事》里，那个豪强的故事又给乡亲们讲了一遍，顿时让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竟然是凌迟，乖乖呦……”
　　“胆子太大了！这是钱赚多了，不要命了都！”
　　“那马家村岂不是也要被流放？”
　　“那肯定的，他们得罪了贵人，人家那块玉佩才是真的玉佩呢。”
　　听到这些话，马家村的人都彻底慌了，马村长更是狠狠一拐杖抽在了马近臣的脊背上，在大雨中失声痛骂道：“你糊涂啊！孽障！”
　　他把拐杖一丢，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朝景星阑和其他刘家村的村民们重重地磕头：“大人，诸位父老乡亲，求求你们放过小六一马，我们村从此以后再不进山采茶，我马某愿为你们做牛做马……”
　　景星阑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厌烦这样的戏码了。
　　景星阑扭头看看乔镜，青年穿的不多，虽然手里举着伞，但手指在冰凉的瓢泼大雨里已经有了些瑟缩的意味。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于是便淡淡丢下一句：“那玉佩也不是我的，具体情况诸位可以去问刘旗的父亲。”
　　刘旗就是方才向乡亲们讲述《大梁朝纪事》的少年，这会儿刚被父亲夸奖书果然没白读，终于有了点男子汉的样，正抿嘴偷笑着呢，因为景星阑一句话，乡亲们的视线又再度汇聚到了他们父子俩的身上，立马又赶紧绷住了脸。
　　“走吧。”
　　趁着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别处，景星阑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乔镜的身上，顺手接过他手中的雨伞。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呢，”景星阑边走边问道，“你新文准备写教书先生，那让梅青云觉醒的剧情是什么？”
　　乔镜：“…………”
　　他这才恍然醒悟过来。
　　他笔下主角遭遇的种种挫折，不就是今天这出闹剧的翻版吗？
　　果然，小说来源于现实啊。


第158章 
　　雨连下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乔镜和景星阑又耐心等了两天，待村里的道路重新恢复了平整干燥后，这才动身前往大梁城内。
　　因为前几天的事情，马家村的人在看到他们两人出现在村内时，脸上的表情都是既惊又怕，就连村长都被惊动了，还以为他们是来寻仇报复的。一群人胆战心惊半天，还讨论着要不实在不行，就把马近臣推出去顶罪，没想到乔镜他们真的只是单纯路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
　　轰隆隆的机车冒着白烟从远方驶来，样式比乔镜曾经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还要简陋，最后的一节车厢甚至都只是个板子，可想而知若是刮风下雨会是怎样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
　　景星阑拉着乔镜上了第一节 头等舱，这里相对来讲环境是最好的，还有包裹着深色绸缎的椅子供人休息。乔镜抱着008，找了一个空位坐下，看着景星阑和那位售票员交涉，默默地摸了摸垂在身侧的暗红祥云纹流苏穗窗帘。
　　他从未见过这样，每一处细节都蕴含着满满中式古典气息的蒸汽机车。
　　车厢顶上悬挂着复古的木雕灯笼，头等舱的桌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束腰八仙桌，售票员端来的是白瓷清茶而非咖啡可乐二选一——而且光是茶水就有十几种可供选择，从绿茶、红茶、黑茶、花茶到暖胃的姜茶和红枣枸杞茶，头等舱内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就连车上那些外国的乘客，也大多穿着和大梁人相同的服饰，不少人在和售票员交谈时，还会表现出一种拘束的态度来。他们操着一口蹩脚的大梁语，间或夹杂着几句本国词汇，手舞足蹈地和售票员比划着，没说几句就开始急得满头大汗。
　　售票员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客人，也很淡定地与他们交涉，只是在面对本国人时，脸上的笑容明显会更加真实一些。
　　这辆机车的速度也远比现代的绿皮火车要慢得多，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硬生生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站。因此，等乔镜他们来到大梁城中的车站时，正好是上午街市最繁华的时候。
　　一出车站，便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哗。大梁城内道路宽阔平坦，城市主干道足以供三架车马并肩前行，街道两侧的商铺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有卖小吃的、有卖蔬菜瓜果的、有卖饮料酒水和大梁服饰的——就跟现代火车高铁站出口的那些商业街没什么区别。
　　很多初来乍到的外国人都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情不自禁地瞪大了双眼，脚下都走不动道了。不过也有一些表现得很淡定，估计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还会和身旁的同伴大声用大梁语询问要不要去买点水解解渴。
　　大梁城的整体建筑风格类似于唐代的开阔恢弘，但大多不高，最多也就两三层的样子。城内最高的建筑物，就是东北方向的佛塔，以及居于正中位置的皇城了。
　　景星阑在一间售卖西域珍奇玩意儿的店铺前发现了一小袋番茄种子，但乔镜在店主写的牌子上看到，这玩意儿居然是被作为观赏植物出售的。所以在听到景星阑把这些种子全都买下来时，店主才会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看着他们，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这果子别随便吃啊，小心得病！”
　　“老板，你还有别的种子吗？”景星阑笑了笑，并没有解释，而是抬头继续问道。
　　“还有一些，但是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都是从一个西域商人那边高价收来的，有种子也有苗。”店主放下手里长长的水烟枪，在铺子内翻找了一番，丢过来几个小布包，“你看看，要是你都要的话，就便宜点给你了。”
　　景星阑把它们都拆开来看了一下，他不一定认识，但是这不是还有乔镜和008吗。
　　“辣椒、花椰菜、哈密瓜、马铃薯，还有一些……认不出来。”
　　来之前乔镜特意花一天时间恶补了不少农业知识，但到底是临时抱佛脚，能认出这么多来已经很不错了。
　　008小声补充道：“是茉莉花种子。这老板被人骗了，或者他知道，只是在骗你们。”
　　虽然茉莉花也挺好的，种在院子里当观赏花或者自家泡茶都不错，但是和西域传过来的珍贵种子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因此景星阑毫不客气地狠宰了一通老板，又去旁边的铺子买了一些精制农具，这才和乔镜一起来到了大梁城内的书市外。
　　说是书市，其实也就是书铺一条街。街道上既有蹲在一地二手话本后热情吆喝着的小贩，也有抄着袖子、老神在在站在店铺后等客人上门的书商老板，但基本上每一家店铺前，都会贴着一张醒目的大字——
　　“高价收书稿”
　　乔镜一路走来都默不作声，目不斜视，因为大梁如今正流行他这样文文弱弱的书生长相，社会风气又相对开放，所以一路上还有不少姑娘冲他眨眼，还有胆子大的想把手绢抛给他，可惜被景星阑脸一板给吓回去了。
　　直到来到了这里，他才一下子恢复了精神，目光来回在这些书铺子之间扫视着，似乎在物色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合作书商。
　　“买买书就行了，”景星阑却说，“别看这边书商嘴上说得漂亮，他们确实缺书稿，但压价也压的真的狠，而且还会洗稿，抄袭成风，和现代那些雇佣枪手的工作室没什么区别。”
　　乔镜皱了皱眉：“那要怎么办？”
　　“近来还有所好转了，因为官府刚判了一起抄袭案子，这些书商也是大胆，为了销量竟然直接抄到了朝廷二品大臣的头上，”景星阑无奈道，“但是别的普通文人，就没有这样的保障了，所以朝廷上也有人提议要重修这方面的律法，目前还没有定论。”
　　但他也安慰乔镜：“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买下了一座书坊，目前还没有收稿，工人都闲着，就等着你把书写完了。”
　　008吐槽：“这年头总裁已经不流行承包鱼塘了，改承包出版社和书坊了吗。”
　　乔镜：“…………”
　　现在压力给到了晏河清这边。
　　但还是那句老话——
　　你们催晏河清的稿，和我乔镜有什么关系？
　　甚至，在最初的惊诧过后，乔镜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景星阑来当书商老板的话，自己就算偶尔不想写了，想要拖拖稿子了，应该，大概，可能……也没有什么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乔镜的心情指数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他在这条街上买了十几本书，因为太重，即使有景星阑帮忙分担也重的要死，景星阑干脆就建议他们去王府小坐一会儿，休息休息。
　　乔镜早就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简单，但还是没想到，平时下厨给他炒菜的竟然还是位王爷。要知道，当今圣上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两人相差了七岁，关系非常好，基本宫里有什么好东西进贡，皇帝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后宫的嫔妃，而是差人赶紧给王府上送去。
　　可以说，景星阑基本上只要不动那些心思，他在整个大梁内横着走都没问题。
　　“皇帝知道你好好的王爷不做，荣华富贵不享，却天天在乡下给我烧水做饭吗？”乔镜走马观花地进了王府的前院，又捧着一杯茶，和景星阑坐在了王府后院的花园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像是刚才你给我倒茶，要是被他看到了，怕不是要砍了我的头。”
　　“怎么会，”景星阑差点儿被茶水给呛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皇帝……也就是我那位皇兄，他脾气真的挺不错的。虽然我也只见过他一面，但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不得不服。”
　　但他也提醒乔镜：“大梁朝不兴跪拜，如果见到皇帝只要躬身行礼就可以了。”
　　乔镜放下茶盏，好奇地问道：“我看《大梁朝纪事》上说，当今陛下文韬武略胸怀大志，吹的不像是个凡人，但他的真实性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景星阑沉吟片刻，道：“比较亲民吧，看上去没什么架子。”
　　他还跟乔镜讲了自己刚穿来的那天，在王府里迎面就碰上看了提前结束早朝、兴冲冲来找他去郊外踏青的皇帝，后面还跟着一位苦哈哈的小太监。刚一见面，景星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皇帝就跟他抱怨起了今日朝堂上的种种烦心事，还大骂宰相李源穆是个榆木脑袋，不懂变通，迟早要把他乌纱帽摘了赶回老家种田养猪去，听得景星阑和旁边的小太监都是一身冷汗。
　　乔镜却忍不住笑了：“他当真这么说了？”
　　“是啊，”景星阑叹气，“我都不敢插嘴，生怕惹上了什么祸事，搞得他当时骂完了还很疑惑地盯着我问今儿怎么了，怎么不跟着他一起骂。后来我才知道，基本上每个月皇帝都要当面和李源穆对骂一次，背后骂的更是数不胜数，从李源穆进士及第一直到官至宰相，日日如此。”
　　“大梁版本的以人为镜吗，”乔镜轻扯了一下唇角，对这个真性情的皇帝多了一丝好感，“君主能做到这个份上，被臣子指着鼻子骂也能忍下来，不容易啊。”
　　虽然似乎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怎么忍过就是了。
　　“那你这段时间一直不在王府，他也没有来找过你吗？”乔镜问道。
　　“问过，”景星阑满不在乎道，“但是管他呢，我就跟他说我追寻真爱去了。我这位皇兄还挺八卦，一直差人问我是哪家的姑娘，要不要他帮忙指婚，我就说不用，我要自己追。”
　　乔镜：“……你不怕他当真了？”
　　“放心吧，”景星阑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浓浓的笑意，“这几天都没有人来了，应该是我那八卦皇兄收到暗卫画的画像，正在宫里犯愁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了，还要赶最后一班车，便决定动身回程。
　　王府管家将他们送到了门口，临别前还偷偷给乔镜塞了一个小瓶子。等到了车上，乔镜拿出来一看，发现这玩意儿竟然是传说中的壮阳药。
　　不是，管家为什么给他这种东西？
　　乔镜陷入了沉思，心想难不成那位老管家竟然怀疑他们王爷的那啥啥能力，还是觉得他才是在上面的那位？
　　最后，他默默地把药放在了座位上。
　　做好事不留名，希望它能遇到那个真正需要它的有缘人吧。
　　别人乔镜是不知道，但是景星阑的话，他觉得男人更需要一些能够让人保持性冷淡的药品。
　　去去阳气。
　　虽然最后的收获多了一项没有什么必要的玩意儿，但是总的来说，这一趟京城之旅，无论是乔镜还是景星阑都是很满意的。两人满载而归，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个沉浸于书山书海中不可自拔，一个则埋首于田间地头，研究着种子发芽生长的各个阶段。
　　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也逐渐和刘家村的村民们熟悉了起来。
　　乔镜知道了当初那个在学堂前央求他的少年名叫刘旗，而那个在马家村仗势欺人时大胆出声发言的雀斑少女则是刘小丫。他们可以说是刘家村年轻一辈中最有性格的两个孩子了，很多老人都感叹这俩孩子生错了性别，男孩文文静静捧着书在树荫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女孩却带着一帮小屁孩舞刀弄枪，还在附近几个村里混出了个“混世女魔头”的称号。
　　刘小丫也上过学堂，但她觉得读书没用，并且也根本听不懂先生上课时讲的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一气之下干脆不学了，哪怕被老爹用柳条抽得屁股开花也打死不学。最后家里人也放弃了，觉得反正是个女孩，长相也不赖，以后收拾收拾学学针线活，嫁个老实人家也不错。
　　可惜，刘小丫不但对读书一窍不通，对女红针线也是七窍通了六窍。
　　或者说，她不耐烦一切需要耐下心干的活计，性格比皮小子还要跳脱。曾经村里有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在玩当大王的游戏时，拿着他木匠爹新削的木刀一脸傲然地要让刘小丫当自己的压寨夫人，因为女孩虽然性格虎了点，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出挑。
　　结果刘小丫叉着腰，把眼一瞪：“让姑奶奶当你夫人？好胆！”
　　她上去就是一巴掌，跟那男孩在泥地里滚成了一团，把对方打到哭爹喊娘，最后一边抽泣着一边奉上战利品木刀，还委委屈屈地认下了游戏安排——
　　刘小丫当大王，他当压寨夫人。
　　但因为打架搞了一身泥水，当天晚上，大王和压寨夫人的家里都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过，表面虎的一塌糊涂的刘小丫，其实也是有一颗少女心的。
　　——她暗恋刘旗。
　　她勉强自己在学堂呆了那么多天，也是因为刘旗。少年长相白净，在学堂时的成绩也最好，不像其他臭小子一样，动不动就在田间滚了一身泥点子，回家还不洗澡就钻被窝，臭的要死。刘小丫当初在学堂内对刘旗一见钟情，但刘旗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甚至在村里看到准备跟他打招呼的刘小丫时，都会低下头匆匆走远。
　　这让刘小丫异常挫败。
　　她当然不甘心就此放弃，一直在找机会和刘旗搭话。可惜少年是个呆子，除了点头摇头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滔滔不绝的圣贤书，刘小丫又根本不懂，所以每次他们的对话都基本上都是无疾而终。
　　但在那天马家村的人来闹过事后，刘旗大出风头，刘小丫对他的喜欢也更上一层楼了。多亏这件事，她也终于得知了那天刘旗在学堂前问乔镜的问题，高兴得一拍大腿：
　　好哇，终于让她找到突破口了！
　　她立马把自己拾掇了一下，编了两个漂亮的羊角辫，一甩一甩地去田地里找刘旗。
　　这会儿刘旗的老爹正忙着翻地，没空注意他们两个小的，刘小丫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刘旗，你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翻先生家的墙？”
　　刘旗：“……啊？”
　　少年眼神呆滞地看着他，见他不开窍，刘小丫急得一跺脚：“呆子！你爹不是不让你去找先生吗？那咱们翻墙去，要是你爹发现了，就说是我拉着你去的！”
　　刘旗立马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不行不行，那你爹妈肯定饶不了你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挨打都挨习惯了，屁股上都快长老茧了，”刘小丫满不在乎地甩了一下鞭子，“而且我闯的祸太多，他们现在都已经不管我了。倒是你，你难道不想去找先生问问题吗？”
　　她可是好几次看到刘旗一个人捧着书坐在家门口，眉头紧蹙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虽然这玩意儿光是让刘小丫看一眼就开始犯困，但是能让成绩那么好的刘旗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想，想必肯定是很难的问题吧。
　　“这……”
　　听到她的话，刘旗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想到了先生曾经在课堂上教过他们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挣扎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要去干活了，”他移开视线，小声说，“不然我爹要抽我了。”
　　刘小丫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恨恨地一跺脚。
　　呆子！木头！
　　傻到不能再傻了！
　　但吃完晚饭后，刘小丫还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耐心地在刘旗家外面的草丛里埋伏了一个小时，期间被蚊子叮了若干的大包——因为她知道，刘旗他爹平时睡得很早，并且还打呼，呼声响起来就连隔壁邻居都能听到。
　　好不容易等到呼声响起，她立马从草丛里跳起来，敲了敲刘旗家卧室的窗户，把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书的少年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
　　“你……你怎么来了！？”他飞快地打开窗户，还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生怕被他爹发现了。
　　“来找你啊！”刘小丫压低声音说，“你爹睡了，趁这个机会，赶紧的，跟我一起去先生家。不然先生也要睡了！”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这时候没有闹钟，也没有996007和熬夜这一说，因此，他们不知道乔镜家每天都是十一点左右才熄灯。
　　刘家村世世代代都保持着鸡鸣起床，天黑睡觉的良好作息，毕竟乡下人干了一天农活，身体疲惫都睡得很早。失眠？不可能的。
　　刘旗他爹就是这样，哪怕外面天打雷劈下暴雨，只要还没淹到家里，他都不可能醒过来的。
　　见少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犹豫，刘小丫受不了了，直接拽着刘旗的胳膊要把他拽出来。刘旗连忙道：“你别拽，你别拽，我跟你去就是了！”
　　他把自己藏在床缝里的宝贝书带上，翻出窗户，和刘小丫一起摸黑跑向刘家村山坡的位置。刘家村坐落在群山脚下，虽然这边的山势都比较平缓，所以才会盛产茶叶，但是哪怕是在村子里，也是有高低地势之分的。
　　而乔镜的家，就建在村子边上比较高的地方。
　　一路上都很黑，今天的月光也不怎么明亮，两人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还要小心不要踩到什么草丛里窜出来的青蛙和蛇之类的，要是不小心被咬伤那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到了乔镜家附近，他们却惊讶地看到，那小小的院落里竟然灯火通明。篱笆上点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和用于驱蚊的香包，墙上挂着四盏煤油灯，温暖的黄色光晕把整栋小屋都包裹起来，驱散了初春黑夜的寒意，宛如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山间精灵住所。
　　虽然煤油灯的价格不算贵，刘家村内家家户户都有，但是能像乔镜他们这样一次点这么多的，就算是节日祭祀村里人都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见过。
　　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的乔镜这时候也看到了小路上呆站着的两人，他和景星阑对视一眼，男人起身端起放在桌上的点心，走到院子边上，冲他们招了招手。
　　“进来吧。”
　　伴随着院门被推动的“吱呀”轻响，刘旗和刘小丫两人看到了抱着黑猫坐在木桌旁，安静望着他们的黑发青年。
　　他背对着灯光，眼神有些看不太清，但却安静地接过了刘旗手中的那本书，回屋找来纸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就少年在上面的圈划写下了自己的注释。
　　问题很快就问完了，刘旗所获良多，跟他一起来的刘小丫也吃了一肚子的点心，满足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两人都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天色已晚，也不好继续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只能依依不舍地和乔镜还有景星阑告别。
　　“先生，”刘小丫到底是胆子大，她眼睛亮闪闪地问道，“下次，我可以来你这里听故事吗？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可爱听了！”
　　刘旗忙提醒她：“你说什么呢！先生又不是街上说书的……”
　　“没事，”乔镜淡淡一笑，“可以。”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更何况，他本来就是讲故事的人。


第159章 
　　乔镜很少会让闲杂人等打扰自己的生活，景星阑算是个意外。
　　所以，见这次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刘小丫的请求，景星阑还真的有点儿惊讶。
　　不过他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了：乔镜应该是想到了胭脂和乔景。尽管刘小丫和刘旗两人的性格与他们完全不同，还分别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中，但是人嘛，经历的越多，会产生睹物思人触景生情的情绪也是难免的。
　　而且乔镜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也确实非常清闲，不用再去学校点卯，也不必考虑什么直播和寻找出版社的事情，他终于可以潜下心来，安安静静地写他自己的故事。
　　都说作者的心境会反应在文中，因此，每次景星阑在阅读乔镜写下的文字时，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萦绕在字里行间、岁月静好的缱绻温柔。这并不是说这个故事的剧情太过平淡，事实上，这本书的剧情非常精彩紧凑。景星阑阅书无数，光是看到这个普普通通的文名《重生之大梁第一相》，就能猜到乔镜大概想写什么内容了。
　　唯一超出他预料的，大概就是文名里的“重生”和他想象的那个重生有些不同了。
　　——然而，乔镜还是给了他一个非常大的惊喜。
　　根据景星阑看到的大纲，这并不只是一本简简单单的升级流科举文。这本书前半段注重于科举，后半段则更多着墨于官场。这也是在得知了景星阑的王爷身份和当今陛下的性格后，乔镜斟酌几天，重新修改后才定下的大纲。
　　在大梁，百姓们爱看神怪异志类的话本，也喜欢才子佳人的爱情，但无论是在何种类型的剧情中，总是少不了一个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人人都爱看这种靠着寒窗苦读一朝青云直上的爽文剧情，但殊不知，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多少人能为官后保持初心不变，官场内说话做事又有多少学问，如何才能在明哲保身的前提下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些东西，如果不是景星阑的王爷身份，乔镜还真的不敢写。
　　当初乔存志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可惜儿大不由爹，乔镜最后长成了个社恐家里蹲，空有一肚子理论，半点都没有用武之地。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世界里发光发热了。
　　“你这本书要是写出来了，”景星阑笑着说道，“我敢保证，皇兄肯定会来拜访你的。”
　　乔镜刚松的一口气顿时提了起来，他警惕道：“为什么？皇帝不让写？”
　　“那倒不会，”景星阑说，“但是此等‘奇书’的作者，绝对是值得陛下三顾茅庐的水平啊。”
　　“我怎么能跟诸葛丞相比，你别瞎扯了，”乔镜无奈道，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就是个写书的，俗称纸上谈兵，“所以大纲你也看过了，出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吧，写这种题材的民间不止你一个，大梁的文化氛围比你想象的还要开放不少。”
　　听到这句话，乔镜便彻底把顾虑抛到了脑后。
　　他上次的剧情写到梅青云问乡亲们借钱的那里，但是乡下人也不可能有多少储蓄，梅青云更不可能掏空乡亲们的家底去参加科举，他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因此他一面认认真真给每一家都打好了欠条，一面开始琢磨起了赚钱的事情。
　　对于读书人来说，叫他们做生意赚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行脚商行脚商，听名字就知道是四海为家的人，哪里还有精力去复习什么科举考试呢。
　　但光是给人写大字也赚不了几个钱，梅青云当初没酒喝的时候，偶尔也会给附近的大户人家写写春联什么的，那点钱连糊口都不够，买个二两酒就差不多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时候，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一位穿着粗蓝布裙的年轻媒人来到了梅青云的家，面孔很生，蜡黄的脸色看上去病恹恹的。胳膊下拄着一根拐杖，说是雨后山间路滑，走的时候不慎崴了腿。
　　她是来上门替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女儿说亲的。
　　但这样的富贵人家，当然不可能白白看上梅青云这样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梅青云原以为他们是打算叫自己入赘，没想到竟然给出了丰厚的嫁妆，并且承诺只要梅青云娶了他们家的女儿，那位大户便会支持他考试，梅青云从此不必担心任何钱财相关的事务。
　　对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梅青云却表现得非常警惕。
　　他问：“恕我冒昧，既然钱家条件如此优渥，为什么会看上在下一个穷小子？”
　　媒人支支吾吾半天，才坦白那钱家的小女儿原来是个天残，从小便口不能言，左腿还有点跛，但模样生得乖巧可爱，钱家老夫妻老来得女，膝下又没有别的孩子，因此从小将她当做掌上明珠对待，只希望能给女儿找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平安一生就好。
　　媒人看着梅青云陷入沉思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杯中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道：“梅先生，我就这么跟你讲吧，我懂你们读书人有傲气，但是有时候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你欠了亲戚们不少钱吧？将来你若是当真考中了，大不了再纳侧室就是，钱家二老看在女儿的份上，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梅青云却猛地皱起了眉头：“大丈夫岂能如此对待糟糠之妻！我参加科举，可不是为了将来妻妾成群的。”
　　媒人愣了一下，“但他们都说，读书人平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一派胡言！”梅青云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吾辈读书人该做的事情！若是让我知道了是谁如此污蔑圣人之言，非得狠狠抽他几尺子不可！”
　　“可是，”那媒人忽然正色问道，“你现在正缺钱，若是娶了钱家女，旁人风言风语，你待如何？”
　　“大丈夫只要行得正，怕他什么闲言碎语。”梅青云虽然有些奇怪这媒人怎么不替钱家说好话，反倒劝起他来了，但还是认真回答道，“我一介白身，穷困潦倒，功名未成，实在不敢耽误了佳人，与那钱家女怕是有缘无分了。但将来若是有人敢用言语中伤我妻子，梅砚书必定不会轻饶了对方。”
　　“好！”
　　话音落下，那媒人激动地一拍桌子，把刚在座位上坐下的梅青云差点儿吓得又弹了起来。
　　他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媒人胡乱用袖子把脸上的蜡黄涂料抹去，露出一张白皙光滑的脸庞来，五官秀致，一双大眼睛明媚动人，像是山涧饮水的小鹿一样，充满了勃勃生机。
　　“你，你……”他哑口无言，再看看放在桌边的拐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前这位，就是那钱家的“天残”小女儿啊！
　　翻山越岭装作媒人来替自己上门说亲，就算梅青云饱读诗书，活了三十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姑娘。
　　“你不是口不能言吗？”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也看到了，”钱姑娘撑着下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那双如西域葡萄般水灵的大眼睛里泛着让梅青云不敢直视的浓浓欣赏与灿烂笑意，“我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们不敢做的事情，我敢做；她们不敢说的东西，我敢说，因此我爹娘怕我在外面惹出祸来，每次见客人都不让我说话，久而久之，人们都以为我是哑巴了。”
　　“那这拐杖……”
　　“我的确是个跛子，打娘胎里就是。”钱姑娘很爽快地承认了，“以前从来没离开过家，来找你，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她说着，还主动把裙子拎起来，给梅青云看自己明显比另一只腿要细瘦很多的脚踝。
　　在目光触碰到那白皙皮肤的瞬间，梅青云就火烧屁股地跳了起来，猛地扭过身去，背对着钱姑娘。
　　“多，多谢钱姑娘厚爱，”他努力镇定下来，可惜声音明显带上了颤意，“只是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理由，功名未成，怕耽误了姑娘大好年华……”
　　“没关系，”钱姑娘望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满意，“我不怕你耽误！还是说，你只是恼我亲自来找你，没有遵循礼法让媒人上门提亲？”
　　梅青云无言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钦佩钱姑娘的勇气，但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前途未定、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梅青云却没有勇气给她一个承诺。
　　“钱姑娘，”在送她离开前，梅青云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现在多大了？”
　　“十八。我爹娘说，我这个岁数，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钱姑娘满不在乎道，“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老姑娘跟穷小子，我觉得挺配的。”
　　梅青云在前面赶着骡车，虽然没有回头，但却轻扬了一下唇角：“你爹娘只是催你成婚，可不是让你真嫁给穷小子。”
　　“那要是一般的穷小子，我还看不上呢！”
　　考虑到钱姑娘的名声，梅青云从家里找了一顶斗笠给她戴上，又让她把脸重新抹上，扮回媒人的样子，这才踏踏实实地上了路。
　　临分别的时候，钱姑娘不解道：“既然你不想娶我，为何要做这些？就算我名声坏了，与你又没有什么干系。”
　　梅青云却朝她行了一个拱手礼，答非所问道：“距离今年秋闱开始，还有半年时间。不知钱姑娘可否等得？”
　　他看似镇定，但耳朵早已红成了熟透的柿子，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半点不敢抬头。
　　钱姑娘缓缓睁大了双眼。
　　最后，梅青云紧紧捏着手中泛着淡淡香草气味的帕子，脚步虚浮地牵着骡子回了家，甚至都忘了自己还能骑上去，被旁边被他拽着根本走不快的骡子翻了好几个白眼。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钱姑娘脆生生的声音：
　　“别说半年了，姑娘我一年两年十年都等得起！刚才听你说的那番话，我就认定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嫁！”
　　“记住了，我叫钱小芸，芸草的芸！”
　　景星阑在看到这里时，忍不住问乔镜：“我怎么总觉得，梅青云的性格有点儿像你呢？那这钱小芸，该不会是……”
　　他欲言又止，目露怀疑地盯着青年。
　　乔镜默默移开目光：“你想多了。”
　　景星阑一脸无辜：“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像啊。”
　　“就是你想多了。”乔镜斩钉截铁地说道，顺便把放在旁边的竹篓塞到他的手里，“院子里的杂草太多了，去拔了吧，看你挺闲的。”
　　景星阑：“…………”
　　虽然私心觉得乔镜绝对是在转移话题，但景星阑也没有别的证据，只能乖乖蹲在院子里，努力辨认杂草去了。
　　到目前为止，乔镜一共写了四万字的书稿。景星阑对此的建议是正好卡在这个读者想要知道梅青云能否还给乡亲们钱、能否秋闱考中迎娶钱小芸的剧情节点上，因为大梁如今市面上很流行章回体，就跟很多现代的网文一样，书商会先印刷出前几章放到摊子上销售，如果反应良好，便再出后续。久而久之，人们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看书方式。
　　“就跟网文的免费章一样，”景星阑点评道，“从古至今，无论什么作者都要学会卡文。”
　　想当初他也是对卡文深恶痛绝的读者之一，但正所谓屁股决定立场，自从景星阑登堂入室，把乔镜拐到手后，他每天都有更新可看，自然也背离了广大的追更读者们，摇身一变成为了万恶的支持卡文党。
　　不仅如此，他每天晚上还会用尽各种办法让乔镜沉醉在温柔乡里，把更新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可惜，这种方法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虽然无良书商本人都这么说了，乔镜作为作者，反倒觉得不太好意思。因为他觉得只有四万字实在太少了，读者基本等于看个寂寞。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段梅青云回家纠结，头悬梁锥刺股复习的剧情，以及当朝圣上下旨要各个地方重视秋闱，选拔人才的部分，零零总总总算凑够了六万字。
　　按照古时候人们看书的速度，乔镜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六万字的话，应该就相当于现代的二十多万字吧？
　　008：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换算之法！
　　于是，趁着这几天种子刚播种完，地里的土壤也还算湿润，景星阑带着他的书稿抽空又回了一趟京城。因为是第一次印刷，男人说他要亲自盯着书坊那边，否则不放心，工人实在是太久没开工了，怕出什么差错。
　　景星阑估计自己要走大概两三天的时间，乔镜的任务就是每天去田地里看看，倒也不用他干什么，见到野草顺手拔掉就行了。
　　但就在景星阑走后的第二天，乔镜弯腰在田地里拔草的时候，路过一人站在田垄上，忽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乔镜没搭理他，仍旧自顾自地盯着面前的土地，争取把所有野草全部杀光。
　　有些事情，真的是不干不知道。从前乔镜一直听景星阑抱怨说地里的野草长得飞快，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什么叫做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
　　问题是，就算除了根，它也照样会春风吹又生！
　　乔镜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心平气和一点，但偏偏有人不长眼睛，偏要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乔镜吗？咱们的教书先生，怎么也开始亲自下田啦？这种苦力活哪是您这种读书人干的啊，这不糟践人吗？”
　　乔镜抬起头望着那人，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圆润，穿着一身和当初马近臣差不多款式的锦袍，只是颜色不一样——乔镜猜测这大概就是大梁版的暴发户标配了。但他的腰侧却没有佩戴什么叮呤咣啷的玉佩，只是脸上那种用鼻孔看人的傲气神情，简直和几天前的马近臣一模一样。
　　“你谁？”他冷冷地问道。
　　“不会吧，你把我都忘了？”那人一愣，随后露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笑容，“乔镜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一个学堂出来的，你忘了？”
　　乔镜：“嗯，忘了。”
　　当他用自己几年前应付人的口吻和这种有意想要炫耀的人讲话时，很容易就会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果然，那人立马怒道：“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是，当初学堂里你是先生的宝贝疙瘩，我是驴粪蛋子，现在呢？现在你才是泥腿子！读书，读书有个屁用！什么功名都没考上，兜里还穷得叮当响，你狂什么狂？”
　　乔镜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在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也对这人产生了深深的无语。
　　这怨气是有多大啊，一个驴粪蛋子记到了今天？
　　但还不等他说话，旁边路过的刘旗就尖叫起来：“不许你这么说先生！”
　　那人正在气头上，扭头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顿时骂骂咧咧地上手去推：“谁家的臭小子，关你什么事？”
　　刘旗身板弱，当场就被他推了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田垄上，还压坏了一片新苗。乔镜看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完蛋了，等景星阑回来看他的宝贝苗子被压成这样，肯定要冷笑着发飙。
　　不过，比景星阑先发飙的，还是跟刘旗一起来的刘小丫。
　　“淦你娘！”见自己喜欢的人被人推搡，刘小丫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性子一贯彪悍，身板又比一般姑娘壮实许多，上次被马近臣气哭是她一辈子洗刷不去的耻辱，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打扮和马近臣差不多人模狗样的，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哇呀呀叫着扑过去，趁着对方错手不及，把人按在地上用指甲抓了个满脸桃花开，还生怕这男的缓过劲来把自己掀翻，趁乱用膝盖狠狠往上一顶——
　　“泼……泼妇，给老子起开！疼啊啊啊啊住手！！！”
　　只听一声惨叫，看得旁边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旗脸都绿了一下。
　　这人本名刘十一，和乔镜算是同辈人。他和马近臣一样，也是读不进去书才外出从商的，只不过是因为打架被当时的先生直接赶出了学堂，因此一直怀恨在心。
　　十几年闯荡下来，他也算是尝尽了世间冷暖，好不容易手头稍微宽裕了一些，回村看到乔镜这么“体面”的读书人居然在地里拔草，自然会出声嘲讽。
　　可论财力，他其实还不如马近臣富裕，只能勉强算是混出了点名堂，在外面也受了不少孙子气，知道那些真正的富商大官对待他们都是怎样的轻蔑态度。强者抽刀向更强者，弱者只会抽刀向更弱者，从古至今，不外如是。
　　最终，这场闹剧被匆匆赶来的两家大人强行终止了，因为刘小丫动了手，现在的重点自然不是刘十一和乔镜的掰扯，更关键的是刘十一一直捂着裆嚷嚷着他要去看医生，没办法，刘小丫的父亲只能痛骂了自家混不吝的姑娘一顿，带着刘十一去找了村里懂医术的大夫治病。
　　刘小丫抹了一把脸，露出一脸混不在意的表情，还凑到刘旗的边上，低声问道：“刚才姑奶奶帅不帅？有没有喜欢上我？”
　　刘旗红着脸：“你，你说什么浑话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踹那个地方，那，那……”
　　刘小丫眯起了眼睛：“那什么？”
　　“那多脏啊。”刘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吓死我了刚才。”
　　刘小丫喜笑颜开，一巴掌用力拍在了他的背上：“不愧是姑奶奶我看中的姑娘！说得好！”
　　默默听着俩纯情小孩对话的乔镜：“…………”
　　他觉得，自己写钱小芸不一定是受到了景星阑的影响。
　　但八成是被刘小丫豪迈的举动刺激到没跑了。
　　因为这一出，本来打算衣锦还乡的刘十一只能含恨躺在家里休养，也没法到乔镜面前嘲笑他了。男人一面对着刘小丫咬牙切齿，一面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乔镜，于是干脆把躺椅摆到了村里的道路边上，趁着乡亲们农忙回来，在树荫底下端着饭碗边吃边闲聊时，开始胡扯八道。
　　他说自己在外面混得多么多么牛逼，认识了多少多少江南有名的富商，还说自己和某某官员也有交情，走商时只要送礼就能被行个方便。末了，还不忘假惺惺地带上一句乔镜：“哎呀，我看先生这么多年为了村里也算是尽心尽力，培养了不少娃娃，虽然现在学堂没了，但让他一个读书人种地，未免也太糟践了。不如这样，你们去劝劝他，让他来跟着我一起做事如何？大家都是乡亲，我必不会亏待他的！”
　　村里人一听，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但是有人说：“你们忘了那个景星阑了？他可是有人家大官赐下的玉佩，虽然是平民，但身份也不一般呢，最近都住在先生那里，两人关系肯定很好。”
　　刘十一皱眉：“景星阑是谁？”
　　在听说了马家村的事情后，他的表情有些迟疑，因为景星阑的存在的确让刘十一有了些许顾虑。但是内心的不甘又一直怂恿着他蠢蠢欲动地搞事情。
　　“那我怎么这几天没见到他的人？”他纳闷道。
　　那天在地里，明明就是乔镜在拔草啊。
　　“这个……可能是被大官喊回去了吧？”一人猜测道，“像他这样的替身，一般不都是帮大官干一些很危险的活计嘛。”
　　“这样啊。”刘十一长吁一口气。
　　原来就是个替死鬼，他嘲讽地想，那回不回得来还说不定呢。
　　“就算是朋友，哪有咱们乡里乡亲靠得住啊，”他热情地怂恿着乡亲们，“我知道他们读书人脸皮薄，我也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你们哪位，去代我劝劝他怎么样？”
　　乡亲们彼此对视一眼。
　　最后，村长站出来，点了点头：“行吧，我去试试看。”


第160章 
　　乔镜来刘家村这么多天，还真没见过村长几面。
　　虽然那天在学堂前村长也出声了，可一来当时下着雨，天色本就昏暗；二来马近臣几乎吸引了一村子人全部的火力，基本没人注意到他，就连马家村的村长存在感都比他高。
　　所以，当乔镜大清早推开屋门，看到咧着一口豁牙冲他笑的矮小老头时，他还真的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位就是刘家村村长。
　　“……您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咋样。”村长摆摆手，和大多数上了年纪的刘家村人一样，他找人谈话也从来不上来就谈正事，而是先左顾右盼起来，“唉，你这院子里种了什么，瓜藤吗？”
　　他看着短短几日内大变模样的小院，既好奇又惊叹地问道。
　　乔镜瞥了角落里一眼，摇摇头：“不是，是牵牛花藤。”
　　景星阑临走前干了不少活计，房屋的围墙四周都挂上了干花和驱蚊的干草，原本有些漏雨的屋顶也被修补好了，就连篱笆都被他拓宽了一倍，把原本简陋的小家打扮的像是农家乐一样温馨。之前男人还跟乔镜说，打算回来之后再在目前的一层上面新修一个小阁楼，顺便重新粉刷一下家里的墙面，搞一个田园乡村风格的二层小别墅。
　　因为气候原因，刘家村人的住房都是自建的小木屋，条件差一点的就是草庐，砖瓦房也有，但是老人家都嫌太阴冷了，不愿意住，木屋搭建起来便捷又便宜，多好。
　　可刘村长从来不知道，原来普普通通的小院子还能被拾掇得这么漂亮整洁。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啊，他在心里赞叹地想。
　　刘村长尽管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吃过的盐可比很多人吃过的米还多，之前在树荫底下听到刘十一的话，刘村长心里就对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有了个大概的猜测，毕竟那天田地里刘小丫为什么跟刘十一打架，还闹到去看医生，作为村长他总得了解个明白吧。
　　但自从学堂解散后，刘村长的确一直很担心乔镜的状态，生怕他一想不开就去投河了，每天晚上都要多在村里的小溪畔多溜达一两个钟头。
　　现在看到乔镜的气色红润，家里也收拾的整整齐齐，神色中没有半点颓唐之意，刘村长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最近，在忙什么呀？”他试探性地问道，“村里还有几亩闲田，你虽然不姓刘，但也是咱们刘家村土生土长的娃娃，理应分你一块。我看你这几天都下地干活，如果想要这些地的话，咱们村里开会讨论一下，走个流程就行了。”
　　“不用了，”乔镜婉拒道，“我只是随便种点自家吃的东西，没打算卖。”
　　“这样啊……”刘村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乔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村长，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刘村长简单把刘十一的话复述了一遍，不等乔镜皱眉拒绝，就主动笑呵呵地说道，“放心，我不是来劝你的，我跟那些年轻后生不一样，知道读书人脑子都活络，不会饿死的！回去我就把他打发走。”
　　他边走边嘟囔：“这刘十一真是，稍微赚了点钱，回来就开始臭显摆了，咱们村可不能出个像马近臣那样的人！一旦惹出了祸，全村人都要跟着他倒霉……”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008轻巧地跳到旁边的窗台上，说道：“没想到，这村长还挺明事理的。”
　　它歪头看着乔镜：“对了，这都已经第四天了，景星阑也该回来了吧？”
　　乔镜也觉得差不多了。
　　但是景星阑毕竟还没有回来，今早田地里的野草还是需要他去拔。黑发青年望了望头顶的日光，转身回家里拿了一顶斗笠戴上，又把水壶和自己的纸笔干粮全都放在背篓里，做足了准备后这才出发。
　　对于乔镜来说，拔草和钓鱼一样，都是一项能够让他放松大脑的单调工作。他看似在拔草，实则脑洞早已飞出了天际，从新文内容、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到今晚吃什么，再到如果把赛博朋克和童话融合起来能不能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赛博朋克黑童话风……可以说，宇宙中的黑洞有多大，他的脑洞就有多大。
　　偶尔，他也会在田地中看到一两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和一根不知从哪里掉落的长长树枝。
　　每当这时，乔镜并不会像其他农人一样，把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远远地抛到一旁，而是会弯腰拾起它们，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再在空气中比划一下——就跟在村子里疯跑的很多小孩一样。
　　但村里的小孩想的是“好长的树枝，我要去砍菜花头”这样妈见打的玩意儿，乔镜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好长的树枝，下次如果写高武世界的话，给主角设定一个精通□□的技能点会怎么样”、或者“这树枝如果是天材地宝的话，要长在哪里才能更有感觉呢”之类的念头。
　　不少路过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笑，个别好事的还会用调侃的语气喊上一声：“先生今年几岁了？”直到这时乔镜才会如梦初醒，立刻把手里的树枝一丢，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低头拔起了草。
　　无论乡里之间又多少小心思，就明面上来讲，刘家村内的氛围还是十分温馨的。虽然面积不算大，村里人也不算富裕，但是一旦哪家有了什么困难，其他人家也都会伸出援手拉上一把。
　　因此，看到乔镜在学堂解散后还能生活得这样自得其乐，乡亲们在高兴的同时，也都和村长一样，对这位真正安贫乐道的读书人多了几分敬佩。
　　这也是最让刘十一深恶痛绝的一点。
　　因为贫穷和出身农家，他在外面受了多少白眼，从前回家过年时，父母亲戚听到他今年又没有赚到多少钱，总是会深深叹一口气，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来。个别的还会安慰他父母：“我当初看着小子在学堂里就不怎么聪明，能出去混口饭吃，已经算不错啦！”
　　这样的话，刘十一听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遭受这样的侮辱，他内心对于读书的厌恶就会更上一层楼。
　　会读书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愤恨地想，会读书，那也不代表样样都行！
　　因此他铆足了劲儿想要出人头地，巴结一切能够巴结的大人物，终于混出了个人样来，父母也对他展露了笑容，那些说着他过去如何如何的碎嘴亲戚们也立马改口了，变成“我早就看出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机灵的！”
　　你看出了个屁，刘十一在心里冷笑。
　　本来看到乔镜这个书生最后也沦落到下田当泥腿子的地步，刘十一是很高兴的，只不过中途被刘小丫那个臭丫头片子给插了一脚，只要一回想起那股剧烈的痛楚，直到现在刘十一都会控制不住地两腿一紧。
　　更令他不爽的是，最近在村子里听乡亲们闲聊，刘十一发现对于乔镜的境况，大多数乡亲竟然没觉得青年落魄了，反倒认为对方有几分古时候隐士的气度，生活自给自足，也不麻烦别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刘十一听了这些话，差点儿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他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哦，原来自己挣不到钱就叫没能力，乔镜他一个读了那么多年书的教书先生，身上既无功名，家里也没有多少钱财，现在连份正经工作都没了只能在村里种那半亩荒地，没事写两首酸诗什么的，等到过年了估计二两肉都买不起，这也配叫隐士？瞎了吧他们是！
　　真是诸事不顺！他在内心狠狠地骂道。
　　刘十一这次来京城，本就是打算进城做生意的。他的梦想就是做生意发大财，将来把父母都接到城里去住，远离这个穷乡僻壤。但是大梁城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光是盘下一个店铺的费用，就基本相当于刘家村整个村子人家的家当总和了。
　　刘十一近来一直在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求爷爷告奶奶的写信送礼，争取打通这条门路，奈何一直没有什么结果。
　　他心烦意乱地从家里走出来，想着去村口的大路上透透气，正好最近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可刘十一刚一到村口，就远远看到了道路另一端尘土飞扬，只见一人骑着一匹暗红色的高头骏马，策马扬鞭而来。
　　那男人的长相那叫一个丰神俊朗，微微俯身，一手紧握缰绳，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色锦袍，鬓角的黑发在猎猎狂风中飞扬，就连刘十一都看呆了，忍不住在内心赞叹大丈夫当如此，好一个身材俊逸的男儿郎！
　　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不说别的，作为商人，他的眼力见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刘十一一眼就看出来，男人座下的那匹骏马是一种产自西域小国的珍稀品种，大梁这边对其的称呼是“血玛瑙”，因为这马通体呈暗红色，毛皮光泽在阳光下宛如玛瑙一样美丽，跑起来更是犹如风驰电掣。光是这一匹马，价值就已经超过三千金了！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之前满身的霉气瞬间一扫而空，感觉这段时间以来的不顺终于云开雾散。
　　刘十一激动地想，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今天把他命中注定的那位贵人盼来了啊！
　　都说富贵险中求，在确认过这位贵人的确是往刘家村的方向来的后，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跨到了道路中央，距离老远就开始朝对方拱手行礼：“这位大人，不知您来小村所为何事？”
　　男人“吁”了一声，拉紧了缰绳，控制着马儿在刘十一面前停下，自己翻身下了马。在近距离观察后，刘十一欣喜地发现这贵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沉稳许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气度比当初他花重金才求得见一面的江南府高官还要令人心折。
　　他知道这样的贵人不会喜欢太过阿谀奉承的家伙，于是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态度，脸上露出一种不卑不亢的神情来，显得热络又不失分寸。
　　但景星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刘十一那一身不像是村民的打扮上停留了几秒，问道：“你是刘家村人？”
　　刘十一立刻道：“正是。不知您来村内有何事？小的不才，在村里还是有些话语权的，愿为大人尽绵薄之力。”
　　景星阑笑了一声，似乎已经看清了刘十一内心的那点儿小算盘：“你我才刚见一面，你就说这些，未免太过了吧？”
　　刘十一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了，这会儿听到贵人如此回答，他心下一凉，面上却强笑道：“这，这不是因为大人气度非凡，草民一见倾心吗。”
　　“免了，我不需要其他男人对我一见倾心。”景星阑随意地摆摆手，“不过现在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若是办成了，给你……一两银子当报酬，答不答应？”
　　“大人尽管提，报酬就不必了。”刘十一闻言，瞬间精神一振。
　　一两银子虽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不算少了，他激动地想，但是比起贵人的人情来说，算个屁啊！
　　“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景星阑也没在意他的话，反正到时候直接给钱就是了，“帮我回村把一个叫乔镜的人叫出来，他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就住在村子东面的山坡上。哦对了，到时候记得见了面告诉他，把家里的书稿也一起带上。”
　　刘十一：“…………”
　　他瞪大了眼睛，都忘记要在贵人面前保持自己得体的形象了，失声道：“您……您说谁？乔镜？”
　　景星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对啊。怎么，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
　　刘十一嚅动了一下嘴唇，在景星阑微微皱眉的注视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放心，草民一定把话带到。只是……”
　　他到底是不甘心，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能否容草民斗胆问一下，您找乔……乔先生，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景星阑随口回答道，“接他进城小住一段时间罢了。”
　　刘十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走到田地边上，现在这个时候，乔镜应该还在地里拔草，刘十一上次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果然，青年今天也还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拔着他的野草。
　　只不过因为上次刘十一和刘小丫在田地里打架，好不容易长起来的一片苗被压坏了不少，他也把这些被压坏的苗全都拔了下来，还在空出来的田地上摆出了一个小型的麦田怪圈，中间插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不知是在祭奠死去的苗还是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招神仪式。
　　总之，每拔一会儿，乔镜就停下来，默默地盯着那个树枝发上一会儿的呆，双眼漆黑无神，宛如一个机器人在吸收着天地灵气，等到吸收完了他便再度重启，继续低下头拔野草。
　　刘十一：“…………”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这样的人。
　　“喂，”他没好气地喊道，“叫你呢，别拔了！”
　　乔镜抬起头，在看到刘十一臭脸的那一刻，青年那双漆黑无神的大眼睛终于焕发出一丝警惕的神采。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刘十一，觉得这人今天肯定又是来挑事的。
　　“村口有人找你，”刘十一实在是不想在乔镜面前喊景星阑大人，就算他在心里承认自己确实混得没乔镜好，但是口头上是打死也不会服输的，“他叫你把书稿带上，接你去城里享荣华富贵了！”
　　说到最后，刘十一的语气还是没忍住带上一丝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乔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应该是景星阑。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田地里上来，微微朝刘十一点头说了一声谢谢，便朝家的方向走去了。似乎完全没把刘十一之前的挑衅放在心上。
　　刘十一望着他的背影，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忽然明白早上自己在村里看到村长时，老人为什么要对他说“后生啊，没事多去祠堂了解些咱们老祖宗的事情，对你将来会有帮助的”这句话了。
　　刘家村的祖上当初一路从北方南逃过来，途中损失了不知道多少钱财家产，就连族人也因为长途跋涉死了好几位。但无论境遇如何艰难，那本记载着祖上几代历史的族谱，都被同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贴身保管着，从北方完好无损地带了过来。
　　最终，它被存放在了村内的祠堂内，供后人跪拜祭祀。
　　刘十一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时，村内老人总会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那本族谱，向他们朗读祖先留给后人的警句，虽然当时的先生说这句话是出自于圣人之言，但就连朗读的老者本人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是代代传承下来的仪式而已。刘十一更是对这种活动异常厌烦，每次都会偷溜去和小伙伴斗蛐蛐。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读书”两个字沾边的刘十一，却在接触到乔镜后，第一次读懂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乔镜回了一趟家，在收拾好书稿后，很快就来到了村口，一眼就看到了景星阑正无聊地用路边的狗尾巴草逗着那匹血玛瑙，还弄得马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无奈地走过去：“怎么突然让我去城里了？”
　　景星阑看到他，二话不说，先张开双臂给了乔镜一个用力的拥抱。
　　“别动，”他闷声道，“几天不见了，让我充充电。”
　　乔镜：“……我又不是充电宝，问你呢。”
　　“我也没办法啊，”景星阑叹气道，“谁知道放在家里的书稿竟然会被皇兄看见，我当初真是乌鸦嘴，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现在对你特别感兴趣，这一面，你恐怕是不见不行了。”
　　乔镜呼吸一窒。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幅自己站在千人大殿上，朝着金銮宝座上的九五之尊跪拜的画面。
　　……虽然对于这位九五之尊，他脑补出来的是当初那位导游小哥的脸。
　　但是如果要让乔镜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接受问话，说真的，那还不如一刀咔嚓了他。
　　大概是注意到了乔镜苍白的脸色，景星阑忙安慰道：“放心，我已经说服他私底下见你了，反正他现在也基本把王府当做皇宫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男人的语气明显也有股淡淡的怨气，“到时候就相当于吃个家宴，不用紧张。”
　　“……就我们三个？”
　　“就我们三个。”景星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听到这里，乔镜的表情勉强好看了一些。
　　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就是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皇帝的本名叫什么？”他问道。
　　景星阑：“梁乾泽。他看了你的文之后，除了想见你一面之外，还有就是让我在出版的时候把文名和所有书稿里的‘梁’字都改成古体字，避讳当朝，你应该不介意吧？”
　　被擅自改了稿子，乔镜反倒一下子心平气和起来了。
　　“这件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他说。
　　因为在《大梁朝纪事》这本书内，笔者总是自称夏朝，什么继承上古夏朝遗风，夏朝开国多少多少年云云，乔镜写作的时候脑袋里也总想着夏朝，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所以，陛下只是改成了古体字，没有直接改名字，或者禁止出版？”
　　“没有，”景星阑笑着说，“我跟你说过的，他是个很开明的君主。”
　　他把乔镜扶上马，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拽紧缰绳。
　　乔镜窝在他怀里，呆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身体不自觉地矮了几分：“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这马背上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啊！
　　“放心，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景星阑大笑起来，在他身后扬鞭一甩，“驾！”
　　“出发，去面君了！”


第161章 
　　坦白说，这是乔镜第一次骑马。
　　……但也绝对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蒸汽机车的发明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是何等伟大的进步，这玩意儿虽然速度不快，还每隔三小时才来一班，但光是一个优点就足以打败其他一切不足了——
　　它坐着舒坦。
　　景星阑带着他，一路骑着马风驰电掣，刚开始的时候，克服了恐高，一切感觉都挺不错的，道路两侧的风景秀丽，迎面而来的山风凉爽又畅快。
　　但很快，等风景看腻了之后，道路的颠簸就让乔镜陷入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人生迷惑之中。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乔镜在下马后扶着王府的大门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景星阑喊管家给他拿来了一颗青梅含在嘴里，酸涩的汁水刺激得乔镜眉毛都拧成了一团疙瘩，不过也确实让翻腾的胃里好受了不少。
　　“当初从国外坐船回来的时候，我就是靠这个治晕船的。”景星阑掐了掐他的虎口，“感觉好点儿了吗？”
　　乔镜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皇兄还在府中吗？”景星阑扭头问候在一旁的管家。
　　老管家目不斜视道：“是，陛下已经在书房等待多时了。您现在要用膳吗？”
　　景星阑随口道：“可以，摆宴吧。”
　　其实按照规矩，面圣之前最好还要焚香沐浴一番，但景星阑实在不想再搞这些繁文缛节折腾乔镜，反正也就是吃一顿饭而已。老管家大概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于是也识趣地没有提这码事，只是安静地为两人带路，来到了书房门前禀报。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道平和的声音。
　　书房的大门缓缓敞开，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古色古香的书房内，一位身穿白金色滚珠龙袍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翻书的动作，抬眼望向他们。
　　乔镜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没有什么传说中的真龙天子、王霸之气，现代某些戴着金链子的煤老板气场都比面前这位强。
　　可久居人上者，给人的感觉也与寻常人截然不同。
　　这位大梁君主虽然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当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时，还是会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忐忑感。
　　“皇兄，”景星阑轻咳一声，像是在抱怨，又似乎是在为乔镜解围，“这可是你说想见见人的啊，如今把人给你带来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梁帝轻哼一声：“朕为什么想见人，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
　　因为两人的对话，书房内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就连站在一旁存在感约等于零的老管家，这会儿都忍不住偷偷松了一口气。
　　乔镜略显僵硬地朝梁帝行了一礼：“草民乔镜，参见陛下。”
　　“免礼，”梁帝挥了挥手，扫了他一眼，这回不像是上次那样故意施加压力了，只是单纯的打量而已，“正好到了饭点，一起用膳吧。”
　　他并没有提起关于乔镜那本书的事情，估计是想在饭桌上闲聊着说。而知道大梁也有“食不言”规矩的乔镜在听到这番话后，不禁对梁帝此人的不拘一格又有了全新的认识——看来这位君主，性格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随性不少啊。
　　这对于乔镜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他最不擅长跟那种既位高权重、还寡言少语喜欢让别人猜他心思的人相处了。跟这种领导呆在一起，就算有八百个心眼子也摸不准对方在想什么，迟早得累死。像梁帝这样有话直说有气就骂，偶尔还会开点小玩笑但正事上从不含糊的皇帝，真是翻遍了史书都难找出几个。
　　在开饭前，梁帝还特意吩咐了就简单做几道菜，不需要按照宫中的规格来，可等底下的人把菜品都端齐上桌后，后乔镜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食，还是重新认识了一遍“简单”这两个字。
　　他面前不仅摆满了酒酿清蒸鸭子、蒸螃蟹、樱桃肉山药、枸杞血燕粥、椰汁红枣炖雪蛤等等名贵菜品，还有一些用珐琅银碟盛的精致小菜，摆盘精致的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虽然看着像是萝卜，但乔镜可以肯定，这些东西的制作过程绝对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不知道多少倍。
　　……只能说，不愧是皇家啊。
　　按照规矩，第一筷子理所当然要由梁帝先夹。但面对这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他却也没吃多少，在简单喝了两口粥后，便有些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汤匙。
　　景星阑意思意思地关心了一下：“皇兄不再多用些吗？还是说，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那倒不是，”梁帝叹道，“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了，身体老是觉得困乏，明明一天也没干什么，上完朝后就精神不振。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稍微动两筷子就饱了，唉。”
　　景星阑问道：“那叫太医来看过了吗？”
　　“看了，说什么气血不足，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可惜没什么大用。”梁帝无奈道，“皇后问朕是不是思虑过重所致，问题是最近朕除了愁科举之事以外，其他也没有别的紧要事了呀。”
　　“科举？”
　　“你是有所不知，”梁帝话匣子一打开，就和普通过年和亲戚闲聊的二舅三叔没有任何区别，一脸的苦大仇深模样，当着乔镜的面就开始对景星阑大倒苦水，“这几年科举选上来的人才，那一个个的，不是江南府高官的二儿子就是燕京当地大户最宠爱的老幺，朕承认，他们在读书上确实有些本事，文章做得一个个比谁都好，可当了官以后呢？”
　　“派他们去搞民生，结果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进士们，为了提高当地百姓的收入，想出的办法居然是把农民种粮食的地全给铲了，改成种樱桃！而且还花官府的银子补贴农民养猪，说是要做成干肉卖给周边的小国充实大梁国库，可他周围那帮子小国的国民，七成以上都信佛！是他娘吃素的和尚！”
　　梁帝痛心疾首地一拍桌子，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直接破口大骂。正默默喝汤的乔镜都差点儿被他呛住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陛下……当真是不拿他当外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眼见着梁帝又要开始骂街了，景星阑不得不出声提醒道：“那个，皇兄，冷静一点，先喝口汤吧。”
　　梁帝：“朕冷静不下来！气死朕了！”
　　他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几口下肚，胡乱抹了下嘴，什么皇家礼仪君子风度全都丢到了脑后。介于他是皇帝，景星阑也只好当做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地夹了一筷子山药塞到嘴里慢慢咀嚼。
　　但梁帝却转头盯着乔镜道：“乔公子，朕看了你写的书稿，内容很有意思，和市面上绝大多数的话本都不太一样。既然你最初是以大梁为题，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对目前大梁的选官怎么看？”
　　乔镜婉拒道：“草民不敢妄言国家大事……”
　　梁帝直接打断他：“没事，朕允你妄言。想说什么说什么，不必顾忌。”
　　既然他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乔镜也只好勉强回答道：“草民认为，农业乃立国之本，商业乃国之血脉，但会赚钱的商人不一定会种地，懂农事的农民不一定会行商。官员也是人，不可能事事都精通，如今选官多贵族子弟，也是因为考试内容侧重于义理诗赋，学习圣人之言固然重要，但未免会造成学而无用空做文章的情况，民间那些普通学子，也很难在这方面胜过富人子弟。”
　　梁帝“哦”了一声，颇为感兴趣地追问道：“那你觉得应该考什么呢？”
　　乔镜垂下眼眸：“……草民不知。”
　　先不提这一时半会的能不能说完，要是他真说了，皇帝也真信了，那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算有景星阑作保，乔镜估计也脱不了干系了。
　　但凡涉及到选官改革的政策，那可是相当于动当朝权贵们的命根子啊。
　　“是真不知，还是不想说？”梁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朕看你写的故事里，那梅先生哪里是个落魄教书先生，无论是品性也好能力也罢，一看就是未来的文坛大儒，一代名相啊。都说文人喜欢借诗言志，怎么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你却避之不及了呢？”
　　这话说的刁钻，就连景星阑都不禁为乔镜抹了一把汗。可他虽然心里焦急，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宜出声插入两人的谈话，否则维护的意味就太明显了，反而会惹得梁帝不高兴。
　　表面上，男人只是沉默地敛着眉，神色平静，但那只紧捏着筷子的泛白手指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就连站在梁帝身后的贴身太监都为乔镜捏了一把汗，但乔镜却并未沉默太久，而是不卑不亢地淡淡道：“文人的确有借诗言志这一说，但陛下特意把我从乡下喊过来，恐怕不是想听我说了什么，而是被草民这个故事触动到了心里的念头了吧？”
　　梁帝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撑着下巴，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笑着对景星阑说，“还真跟书上说的一样，天底下的奇人都喜欢猫在深山老林里隐居，还个个都有一副怪脾气。”
　　他摇了摇头，啧啧感叹道：“朕就说呢，你怎么最近突然说着要在京郊小住，果然有猫腻。”
　　景星阑也勾起唇角：“哪里，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梁帝笑了一会儿，正色对乔镜道：“朕能从文字中看出来，你和那些卖肉干给和尚的混账家伙们不一样。不知你是否有入朝为官的想法？”
　　把他和那些人对比，乔镜一时不知梁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但既然梁帝都主动开口邀请了，乔镜若是答应的话，他未来在大梁起码也是个天子近臣的级别。
　　可惜，乔镜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自己到底该怎么委婉地拒绝梁帝的邀请。
　　但或许是他纠结的表情太明显，梁帝已经明白了乔镜的想法，他笑了笑，也没有继续坚持，毕竟方才的邀请也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按道理是不符合朝中规矩的。
　　“若是不愿的话就算了，让朕看看后面几章的书稿，这个总可以吧？”
　　“当然。”乔镜松了一口气，把随身携带的书稿双手递过去。
　　但梁帝才一接过来，捏了捏手中纸张的厚度，就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这么薄？”他纳闷道，“我听说你已经存了起码六七日的稿子了，怎么才写这么点？”
　　乔镜：“…………”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被一国之君当面催更。
　　甚至还嫌弃他文章写得短小。
　　这份侮辱有些大，他睁大了眼睛，在身旁景星阑的憋笑声中努力辩解道：“草民近来有些卡文，几度删减，精益求精……”
　　“这里面怎么还夹了几张随笔？”梁帝不理会他的解释，低着头只顾看，没两下就翻到了几张一看就不是书稿的内容，顿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哇，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乔镜磕磕巴巴道：“这，这个是临走时太急，一没注意就夹在里面一起带来了。”
　　梁帝没看过瘾，人也没捞到，自然心有不满。
　　本来想着板起脸吓唬吓唬乔镜，可景星阑又在旁边，梁帝一看他专注地盯着身旁青年的含笑眼神，就知道自己没法继续逗这年轻人玩了。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蓝颜祸水，皇弟真是被迷的不轻，干脆耐下性子，顺便把那几张随笔也一起给看了。
　　这些随笔都是乔镜写着玩的，内容全都是他在刘家村的所见所闻，还夹杂着一些对田里秧苗的观察记录。乔镜自己觉得写得挺枯燥的，比起随笔来说倒是更像记录和日志，什么今天天气如何啦，刘家村人如何采茶炒茶啦，小院里的牵牛花花苞又长出来几个小米粒啦……总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当成闲聊的话题人家都会嫌你啰嗦的那种。
　　大约是感受到了摸鱼的快乐，他还在随笔中用大篇幅详细描写了景星阑做的那些农家美食：
　　腌制好的鸭腿肉肉质肥美紧实，丝缕分明，最适宜配上自酿的米酒，饭前稍蒸一下，满院咸香，馋的村里的几只猫狗都蹲在院外不肯离开；喷香的金黄锅巴切成小块，还可以适当撒上一些孜然和辣椒面，咔嚓一口，又脆又上头；还有流黄的咸鸭蛋配上煮得稀烂、米粒入口即化的热腾腾白粥，再来点清脆爽口的红油竹笋……
　　正所谓对于种田美食文的喜爱是刻在每一个农耕文明人骨子里的基因，梁帝虽然贵为一国之君，日常吃的都是寻常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的珍馐，却也免不了被这些惟妙惟肖的美食描写所吸引。
　　或者更确切的说，比起单纯对美食的渴望，这更是久居深宫的梁帝对乔镜笔下惬意自由的田园生活产生的憧憬和向往。
　　可正当梁帝看得入迷，想要翻下一页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
　　没了。
　　看完了。
　　——多么寂寞如雪的三个字。
　　说实话，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梁帝此时复杂的心情。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乔镜一眼，问道：“你这随笔，还打算继续写下去吗？”
　　乔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应该会的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地里的那些青苗被刘十一压坏了不少，但在来的路上，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景星阑。
　　“记得多写点，朕要看。”梁帝不知道他的思绪已经放飞到了九霄云外，接着说道，“到时候写完了就让暗卫送过来，也免得你们来回跑了……等一下。”他摸着下巴沉思起来，“朕是不是许久都没有出过大梁城了？正好朕最近身子疲乏，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也不错。”
　　闻言，景星阑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要是梁帝来了，那他们还过什么二人世界？
　　他忙出声劝道：“皇兄，贸然离京太危险了，还是三思吧。”
　　随行的太监也劝道：“陛下，您是万金之躯，不能轻易犯险啊。虽离京城不远，但这穷乡僻壤的，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你说的也对。”梁帝点点头，“以朕的身份，确实挺危险的。”
　　大梁虽然威名在外，战无不胜，但也和周边的很多小国结下了梁子。不少因为大梁戍边军被迫流亡在外的王子皇孙对梁帝是恨之入骨，甚至不惜花重金聘请刺客进京刺杀。自梁帝登基以来，光是御膳房和太医院就已经抓到了好几个奸细叛徒，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但还不等景星阑松口气，梁帝又道：“朕若是微服私访的话，这样就安全许多了吧？正好可以用这种方法清理一下身边有二心的家伙，朕就不信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还能忍住。”
　　景星阑：“…………”
　　您搁这儿钓鱼呢？


第162章 【营养液110000加更】
　　事情就这样不容他拒绝地定了下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帝手头还有不少待处理的朝政，这周恐怕是没什么时间休假了。
　　但乔镜看他这兴致勃勃的劲头，估计等把积攒的事情一做完，刘家村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不到上千号居民的小地方，就要迎来一位有史以来最重量级的游客了。
　　因为确定了旅游计划，梁帝一高兴，还又吃了一碗碧梗米，看得陪同他一起出宫的太监都眼泪汪汪的：“陛下今日难得的好胃口啊，真是太好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梁帝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对了，书坊那边到时候如果印出来了，记得往宫中送一本啊！”
　　景星阑勉强笑道：“那是自然。”
　　梁帝有多高兴，他现在就有多后悔。
　　早知道梁帝会跟着他们去刘家村，他懊恼地想，哪怕用尽一切方法，就算装病也不能让乔镜过来吃这顿饭啊！
　　乔镜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既然梁帝想来，那就让他来呗。他只希望梁帝别想着在刘家村修建一个避暑山庄就行了，既劳民伤财不说，还容易生事。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乔镜踌躇许久，在晚上梁帝临回宫前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而梁帝的回复也让他放下了心来：“放心，朕是去与民同乐的，自然不会折腾当地百姓。差人在你们旁边建个差不多大的小楼就行了，你们几个，可不许告诉周边百姓朕的身份啊，朕还要亲自下田种地，体验一回当农人的感觉呢。”
　　这番话一说出口，刚才还乐呵着的太监立马露出一副快晕倒了的惊恐表情。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神，乔镜和景星阑见天色已晚，便回到了王府内，准备在府上住一晚再走。
　　王府的条件自然不是乡下木屋可比，屋内的家具都是由贵重的紫檀木打造而成，靠墙放着一张雕工出神入化的浮雕紫檀木双人床，上面还铺着红底金边的缎面软垫，和两只绣着喜庆鸟雀图案的软枕。
　　银色的高脚烛台放置在床铺外侧，此时煤油灯虽已经在民间普及，却不被大梁城中的王公贵族们所青睐。因此，王府内用于照明的还是价格昂贵的无烟蜡烛。
　　烛火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鲜明的红色映照在视网膜上，也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乔镜张了张嘴，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婚房吗？”
　　不知是因为这间屋子的原因，还是因为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等到了睡觉时间，两人躺在床上，脑子都异常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于是照例开始了晚间夜谈。
　　“所以，”还是景星阑率先开口，“你说，我要不要明天再去买个锄头什么的，提前替皇兄备着？”
　　他甚至开始担心万一梁帝常年批阅奏折的手被锄头磨出水泡来了要怎么办，又万一被刘家村的人冒犯到了，大发雷霆要诛九族该怎么办。
　　乔镜叹了一口气道：“别说皇帝了，就算是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学生白领，你告诉我有多少能真拿起锄头下地干活的？不都是单纯去乡下体验个新鲜吗，没两天就会腻了。”
　　他这么一说，景星阑就霍然开朗了。
　　“你说的是。”他肯定道，“而且朝中也不可能一直让皇帝在京郊呆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总不能满朝文武都跑到刘家村来吧。”
　　乔镜觉得不能再让景星阑继续说下去了，否则以男人的乌鸦嘴这事儿很有可能就会成真。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来城里这么多天，书坊这边的事情搞定了吗？”
　　“搞定了，”景星阑转了个身，讨好地牵起青年的手，“下周首印就能出来，书坊师傅的意思是让我先印个三百本试试水，如果卖的不好也不会亏太多，但我跟他说直接加个零，对你的作品有信心。”
　　乔镜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别闹，明天还要赶路呢。”
　　“……哦。”
　　虽然几天不见颇为想念，但景星阑也知道乔镜今天的确是累着了，于是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刚冒出来的那点儿小心思。
　　就是可惜了老管家精心布置的这间房，他想。
　　“咱们明天早点出发，”景星阑说道，他一向计划周密，自觉不会出半点纰漏，“书坊这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但是地里的秧苗如果再不去浇水，估计是活不成了。”
　　“…………”
　　“你怎么不说话了？”景星阑从这沉默的回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低头盯着平躺在床上看似若无其事的乔镜，表情探究地眯起了双眸。
　　他太了解乔镜了。
　　青年越紧张心虚的时候，表情就会越自然，与之相对的是他僵硬的肢体动作。景星阑看乔镜现在这副模样，如果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话，指定能cos一下木乃伊的经典动作。
　　这一看就是心虚到不行啊！
　　乔镜见实在瞒不过去了，只好小声把刘十一的事情告诉了他。
　　刚开始景星阑还能勉强控制住表情，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事，现在重新播种也来得及。”但转头他就把身子扭到了一旁背对着乔镜，一言不发地像是在生闷气。
　　乔镜也知道他每天在地里跟养宝贝似的护着这些苗子，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对方，犹豫了很久，还是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搂住了景星阑的腰。
　　“抱歉……是我没看管好。”
　　“不是你的问题，”景星阑冷冷道，“希望回村的时候那个姓刘的不要再让我撞见，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他！”
　　但他嘴上发着狠，却丝毫不妨碍他享受乔镜难得的主动拥抱。
　　等回去之后，他默默地想，一定要把抽屉里的话本翻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乔镜不知道自己藏好的小黄书早就被景星阑发现了，还以为男人只是单纯的情绪低落。他也想不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到对方，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维持着这个背后相拥的姿势，希望这样的陪伴能让景星阑好受一些。
　　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但就在这脉脉温情的时刻，乔镜突然想起了一件被他们两人都忘到脑后的事情——
　　“008……”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远在刘家村的008正伸着猫爪，含泪啃着面前一根冷冰冰的肉干，望着院内凄凉惨白的月光，满心悲愤：
　　人呢？
　　铲屎官都去哪儿了？？？
　　乔镜和景星阑走的时候确实忘了家里还有个008，平时白天的时候，小黑猫会在小屋里里外外各个角落把自己盘成一团，美其名曰“巡视领地”，其实就是走哪儿躺哪儿，躺哪儿睡哪儿。
　　和往常相比，今天008睡的地方比较隐蔽，乔镜回去找书稿的时候压根儿没有看到它的影子，再加上走得急，也就没想起来还要跟它打声招呼。
　　在回到家之后，008连生了好几天闷气，每天只给他们看一个黑漆漆的猫屁股。还是景星阑给它做了一条用小鱼干串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008这才勉强原谅了这两个负心汉。
　　“下不为例啊，”小黑猫怒气冲冲地教训他们，“虽然我不是真的猫猫，但是既然是宿主，就给我拿出铲屎官的责任心和诚意来！”
　　乔镜虚心求教：“比如？”
　　“比如，”008咔吧咔吧地嚼完了一串，矜持地用猫爪擦了一下嘴巴，“再来一串。”
　　乔镜：“……好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一天天过着，景星阑偶尔会和乔镜说一下城里书坊的事情。在大梁，一本书籍在印刷成册后想要对外销售，通常来说有两种途径：
　　一种是摆摊出售，和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新书或者不知名的话本一起，就跟他们在那条街上看到的一样；还有一种就是委托城内有名的大书商来销售，他们有固定的客源和渠道，卖的数量也会更多一些，并且不止大梁城一处。
　　这两者各有利弊，前者销售成本低，因而书籍的价格便宜，很多城里的老百姓都会在茶余饭后逛逛书摊，买上一两本回去当消遣。很多囊中羞涩的穷书生都会选择这个方式卖书，也方便新书打响名气。
　　后者成本高，书价也贵，但销售范围广，面向的群体多是小富之家与手头有闲钱的公子小姐们。他们的文化水平相对更高，对于话本剧情的要求也比普通百姓严苛许多，民间少有能入他们法眼的故事。但他们基本个个都精通文墨绘画，相当于现代的那些大手同人作者和画手，一旦能够获得他们的喜爱，那这股自上而下掀起的风潮，足以把一个普通作者从人生低谷一夜之间推向山巅。
　　不过，这两种方法景星阑都没有考虑过。
　　他从来不是个差钱的主，成本多少都没关系，男人直接花钱盘下了一个铺子，上题“镜书坊”三个大字，整间铺子只卖乔镜一个人的书。
　　新书售卖的第一天，因为之前镜书坊开张时门前那轰轰烈烈的舞狮和鞭炮庆祝活动，很多附近看热闹的百姓和左邻右舍的商家们都凑了过来，想要看看这家书铺子准备卖些什么书。
　　如今这年头，市面上流传着各种抄袭、换头、张冠李戴的野史传奇话本，行业风气本就不正，人人都想着如何才能把竞争对手挤出去，在话本里夹带各种私货打擦边球，原创的好书稿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新铺子开张，还是有自己独立书坊的大户，总要有那么一两本好书镇镇场子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人人面上堆着笑，围在镜书坊外恭喜老板开业大吉，一边吃着免费赠送的瓜子糖果，一边好奇地探头往铺子里张望。
　　有心急的直接高声问道：“老板，你们这儿卖什么书哇？”
　　书铺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头发硬茬茬的，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他姓段，单名一个然字，原本是孤儿，后来因为一次机缘巧合的机会，被王府上的老管家收养认作义子。
　　这次被景星阑任命为书铺老板，段然也深知这差事的重要性，在应对同行时，自然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我们这儿卖书，不讲究品类齐全，也不讲究什么分门别类，只单卖一种——诸位请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扯掉了盖在铺子上的红绸子。
　　围观众人定睛一看，纷纷瞪大了眼睛，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怎么只有一本？别的没啦？”
　　“这这这……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做生意的书商！”
　　“这晏河清是谁？有甚本事让书铺只卖他一人的书？”
　　“不会是想搞什么噱头吧……”
　　“啧啧，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就连那些为了宣传整日掏空心思玩花样的同行们，在看到整间铺子里只摆着同一本书的时候，也都不禁摇头：“名头是有了，可惜啊，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多好的书，能让一家书坊这样做？
　　如今大梁销量最高的话本印刷了约莫一百来万册，还都是书商请人写的一些演义新编，这些全是老百姓们耳熟能详的英雄故事，剧情紧张刺激，主角也都是现成的历史人物。那些大书商套用模板，一个月能创作出来五六本这样的长篇书籍，基本每周都有新书上市，为的就是吸引顾客，保持新鲜感。
　　段然看出了同行们眼底的不屑，他并没有理会，而是冲着其他客人拱手道：“诸位客官老爷们，走过路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如此，不如就买上一本回家看看如何？”
　　有一位客人问道：“你们铺子只卖一本书，那价格我们恐怕是买不起啊。”
　　像是在外面的地摊上，普通一指厚的话本十文钱就能随意挑三本，新书可能会贵一些，但也贵不到哪里去。大梁的物价足以让百姓们每月有余钱买上几本话本当消遣，但像是那些大书商卖的书，价格起码比地摊上的要贵六七倍，普通人也是真的负担不起。
　　“放心，”段然笑道，“新店开业，我们老爷又是个仁慈的主儿，所以定死了价格，就和周围的老板们一样，十文钱一本。”
　　这也是这条街上店铺统一的书价，虽然景星阑完全可以卖的更低，甚至不赚钱，但是这也免不了会招致其他书商的敌视。所以为了镜书坊的持续发展，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众人觉得不可思议、却能够被同行们接受的基础价格。
　　“十文钱？就卖一本？”那客人惊道，“那你们老爷还真是不打算赚钱啊……给我来一本。”
　　“我也来一本！”
　　周围的同行们皱了皱眉，听到段然的话，这些人精们一下子就察觉到了镜书坊背后肯定是有大人物在支撑的，怪不得会有底气只买一本，因为根本无所谓赔不赔钱。
　　但实际上，景星阑的想法还是和他们猜测的有所区别的。
　　他并不是无所谓赔不赔钱，而是根本没考虑过卖乔镜的书会赔钱这个可能性。
　　“段老板，也给我们各来一本吧。”其他几家铺子的老板私底下交流了一番，最后派出了一名代表，友好地和段然交涉，“我们也想，呃，拜读一下这位晏先生的大作。”
　　他虽然嘴上客气，但还是不觉得这个晏河清能写出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的。因为他在这行干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家道中落的饱学之士自以为能够写出一鸣惊人的作品，但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读者想看什么，喜欢什么，通篇都是掉书袋的东西，印出来当厕纸都嫌硬。
　　写话本也是需要本事的，他一边交钱一边想，能够写出老少皆宜、还有深度的故事，那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了。
　　在拿到书后，那书商终于正正经经地认真看了一回书名。
　　但他一下子就傻眼了：
　　“唔，重生之大……大什么第一相？”


第163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书商当然不可能开口询问这个字到底念什么，不然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幸好，在场有着同样问题的不止他一个。有个单纯来卖书的年轻人就替大家问了：“老板，你这书名里的字是什么，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这是夏朝的云文，也就是古体字，”不等段然说话，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书商就抚着胡须说道，“对照今文的话，应该就是大梁的‘梁’字。”
　　“那这么说，这晏河清写的岂不是——”
　　在场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手中书册的目光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敢写本朝的官场故事，还印刷成册公然出版，这人身后的背景，那绝对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啊！
　　“我说，”一人凑过来，问其他几个老板，“这晏河清，该不会是‘那个’吧？”
　　他暗暗冲上头指了一下，把话说的十分隐晦。
　　其实书商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觉得这本书恐怕是和朝廷有关。
　　就像是现代不少敏感题材一样，普通作者写不了，基本都是相关部门去找著名的作家和编剧去写的定制文，再以此为基础翻拍成电视剧或者电影。因此，虽然这些剧本小说市场需求很大，百姓们也爱看，但却不是人人都有本事接触到这些领域的。
　　“诸位莫要多想，”段然清清嗓子道，“咱们镜书坊卖书，不搞那些噱头，只凭实力说话，无论是内容还是纸质都是一等一的。目前各位手上拿着的只是这本书的第一册 ，卖完即止，等晏先生写出后面几册，书坊会第一时间上新。” 
　　有人问道：“那你们印了多少本第一册 ？” 
　　段然笑着竖起三根手指：“三千本。”
　　话音落下，四下哗然。
　　首印三千本，还是自己原创的故事，这是要多大的口气！
　　怀着满腹疑惑和好奇，基本上路过铺子的人都买了一本回去，还有的甚至直接翻开书，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当街就看了起来。
　　虽然书房那边印了三千本，但段然自然不可能一天全部卖完。他按照前几个小时的销售量估摸了一下，觉得今天应该能卖出去大几百本，段然之前有特意做过这方面的功课，知道在没有任何提前宣传的情况下，这个成绩也算不错了。
　　免费的瓜子糖果已经发完了，开业时围聚过来的人群渐渐散去，段然也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外面日头正烈，他便搬了个椅子坐在铺子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边喝着，一边耐心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驻足。
　　在这期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摆放的书籍上。
　　说起来，段然想，他身为镜书坊明面上的老板，好像还没仔细看过晏河清这本书的内容吧？
　　的确是不该。段然在内心反省了一秒，随手拿起了手边的一本书翻开。
　　刚开始，段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比较轻松愉快的。
　　但很快，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层层推进，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就连腮帮子都情不自禁地紧绷了起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梅青云在人生最颓唐失意的时刻，再次遭遇了来自曾经得意爱徒的背叛，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边走边放声大笑的描写，更是让段然放在膝上的拳头死死地攥了起来，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仿佛自己也和书中的梅青云有了相通的感受——既觉人生荒唐可笑，了无生趣，又悲哀得让人痛彻心扉。
　　和段然想象中的不同，虽然这本书书名一目了然，却并没有写什么英雄将相、灵异神怪的故事，主角梅青云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乡下教书先生。
　　这不禁让读者多了几分真切的代入感，也更加希望能够看到梅青云能够早日从如今的境遇解脱出来，实现自己的抱负。等有朝一日平步青云，再狠狠把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们的脸给打烂！
　　段然看完了一章，就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翻，因为看得太入迷，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卖书的老板。有客人走过来问他：“老板，你们这儿怎么只卖一本书啊？好看吗？”
　　“好看！”段然头也不抬地说道。
　　客人被他逗乐了：“嘿，这年头还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光顾着看书，都忘了招待客人，你看的什么？”
　　他观察了一番，发现老板手里捧着的就是铺子里卖的这本，倒还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毕竟就连书铺老板都看得如痴如醉，那这书，应该也是真的好看吧？
　　“给我来一本，多少钱？”
　　段然正看得尽兴被打扰了兴致，有点儿烦闷，但面对客人还是耐心解答道：“十文一本。您要几本？”
　　客人：“多买能打折吗？”
　　段然：“……那要看您买多少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难缠的客人，他立刻起身回铺子里找来一块板子，写上“一本十文，概不还价”几个大字，就摆在靠墙的位置上，但凡有客人来，便敲敲板子让他们自己看。
　　段然头也不抬地一手翻书，一手收钱，偶尔还回答一下客人们的问题，倒也没有耽误正事。
　　只不过后来的客人们都诡异地看到这家镜书坊的老板在回答问题时，时而面带微笑，时而眉头紧蹙，时而眼神愤懑，就跟变脸一样，稀奇的很。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了这条街道上的不同书铺内。
　　在买完书回去后，其他书商自然也是要看的。他们比段然好一些，铺子里还有负责打杂的跑腿，因此也不需要亲自招呼客人，泡上一壶茶，抱着挑刺的心态翻开第一页，然后——
　　天黑了。
　　“老板，咱们要打烊了，您还要继续看吗？”店铺里的伙计收拾好东西，扭头小心翼翼地问他。
　　书商恍然抬头，震惊了：“啊？打烊了？”
　　他明明感觉才看一会儿啊！
　　类似这样的错觉，大概古往今来每一个痴迷看书的读者都体验过。就连乔镜本人也经常因为看书误了饭点，不过这种现象出现的频率自景星阑参与到他的生活中后就开始直线下降，到现在已经基本为零了。
　　“明天城里售卖的情况应该就能传过来了，”晚上，景星阑在院里吃饭的时候对他说道，“听说大梁的书商都比较不择手段，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吧。”
　　他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着，顺便把一条008觊觎多时的鸡腿夹到了乔镜的碗中。
　　景星阑口中所说的“节外生枝”，可不是在担心书坊，只是单纯觉得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的话，处理起麻烦也是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乔镜低头看着那根肥美喷香的大鸡腿，下意识说道：“谢谢，但我有点儿吃不下了。”
　　008刚垂下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
　　景星阑勾了勾唇，故意道：“那就别吃饭了，把肉吃了吧。”
　　008：“…………”
　　坐在旁边捧着饭碗的刘小丫看着小黑猫咬牙切齿的模样，悄悄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尾巴。
　　……好软。
　　因为之前答应过这两个孩子，说允许他们来院里坐坐，所以乔镜和景星阑也就习惯了在院里留一盏灯。今天他们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吃饭比较晚，所以干脆就邀请他们也坐下来再吃两口。
　　这个年纪的乡下孩子，胃口都大的出奇，哪怕是刘旗这样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少年，也是能连吃两大碗米饭不带停的主。更别提景星阑在食材和厨艺两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了，两个小的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都吃得肚子溜圆，就差瘫在地上了。
　　“先生，”刘旗比刘小丫好一点，他努力坐正，不想在乔镜面前表现得太过放肆，“您是出书了吗？”
　　乔镜点了点头，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询问刘旗为什么要问这个。
　　“居然能出书……”刘旗喃喃道，脸颊因为激动浮现出了两朵红晕，“先生果然是学识过人！著书立传，这可是读书人一生的夙愿啊！”
　　乔镜不得不解释道：“其实我还称不上是著书立传，只是写写故事而已。”
　　但刘旗却觉得他是在谦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别说他了，就连刘小丫也在乔镜开口讲故事时听得津津有味，从天文地理到神怪妖魔，再到古代的宫廷将相王公贵族，好像就没有乔镜不知道的东西。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来说，现在乔镜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那比起远在天边看不见摸不着的皇帝也差不了多少了。
　　“对了，”乔镜忽然想起一件事，“梁——你哥哥，”他临到嘴边才想起来在场还有别人，于是把“梁帝”两个字咽了下去，改口问道，“前几天晚上见面的时候，不是说如果首印出来了，让你往宫中送一本的吗？”
　　反正宫中又不止有皇帝，还有侍卫、太医、厨子和太监，因此乔镜除了把人名含糊了一下外，也没想着隐瞒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刘旗在听到“宫中”二字时瞬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的目光也更加亮闪闪了。
　　景星阑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我有吩咐过段然，应该已经送到了吧？”
　　他的语气也不太确定。
　　而此时的大梁皇宫内——
　　“陛下，”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手捧垫着柔软锦缎的膳牌银盘，垂首提醒道，“夜已深了，请翻牌吧。”
　　他说话时，梁帝正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镜书坊新印出来、还带着淡淡墨香气息的书册。
　　虽然之前已经看过了乔镜的手稿，但是与拿到新书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在处理完各个地方的政事后，梁帝又把第一册 从头看了一遍，并且丝毫不觉得腻味。 
　　这会儿都已经过了饭点，梁帝也依旧沉浸在书中的剧情中，甚至都没听到面前太监的问话。
　　“陛下，”那太监不得不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不知您今天准备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这回梁帝终于有了反应。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梅青云。”
　　太监呆呆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膳牌，心想梅青云是哪位？
　　又不信邪地抬起头，发现梁帝的双眸仍旧直勾勾盯在书页上，似乎刚才的回答只是他的幻觉。
　　难不成……
　　太监倒吸一口凉气，大胆猜测：陛下这是看中了宫里哪位美人，准备纳新妃了？


第164章 
　　身为一国之君，梁帝平时的生活起居、饮食习惯，甚至于是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过的小动作小习惯，都会被宫内宫外的人时刻留心。
　　第一个注意到梁帝反常的，自然是他身边随侍的太监。
　　虽然不知道梅青云是谁，但那天晚上请梁帝翻牌子的时候，太监便注意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书册，还特意暗暗记下了名字。
　　在得知这本书是镜书坊售卖的唯一商品后，他便差人去宫外也给自己带了一本，想知道它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陛下看得如此着迷。
　　而梁帝沉迷于话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连太监都察觉到了，后宫中的嫔妃们自然也闻风而动，一时间后宫中几乎人手一本镜书坊印刷的书册，就连梁帝发现的时候都有些哭笑不得。
　　“皇后也喜欢看这种故事吗？”在一次午后闲聊中，他好奇地问道，“虽说大梁也有女官，但朕还以为，女子都更爱看些情情爱爱的剧情呢。”
　　“我是不知道妹妹们怎么想了，”皇后笑着垂下眼眸，为他斟了一杯茶，“就臣妾自己来说，我看这个故事，除了敬佩梅先生的为人外，就是看他和钱小芸两人的爱情。尽管不符合礼法，也不赞成她莽撞的行为，但臣妾还觉得像钱小芸这样的姑娘，勇气可嘉，值得一个好归宿。”
　　大梁如今也鼓励起了自由恋爱，只是这股风潮暂时还没有吹到深宫之中。皇后出身贵族之家，从小就被安排好了将来的人生道路，学习各种礼仪规矩，导致当初和梁帝刚成婚的时候，思想较为开放的梁帝还嫌弃她古板无趣。
　　幸好，尽管性格上有分歧，他最终还是给了皇后应有的地位和尊重。而且梁帝对于阔纳后宫并没有太大兴趣，反而跟个孩子一样贪玩，嘴馋，好偷懒。皇后从一开始的苦心劝诫到后来的放任自流，只要梁帝不耽误正事便也随他去了，如此一来，反倒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因此，在后来的十几年中，他们也慢慢变成了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那还真是件稀罕事。”正抿茶的梁帝掀起眼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皇后笑了笑，反问道：“陛下难道觉得，臣妾说的哪里不对吗？”
　　“那倒没有，朕还挺高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的。”梁帝道。
　　他斟酌了一下，礼貌询问道：“其实最近朕有打算去京郊同皇弟一起小住一段时间，不知，皇后愿不愿意陪朕同去？”
　　他会来问自己，这倒还真让皇后吃了一惊。
　　她用帕子掩住唇，呆呆地看着梁帝：“臣妾还以为，您会想让哪位妹妹们一同作陪的……”
　　像这样失态的表情，梁帝还是第一次从自己素来沉静内敛的皇后身上看到。
　　他们都不年轻了，皇后尽管保养得当，皮肤依然白皙细腻，但从她的眼角眉梢还是能看出一些浅浅的岁月风霜。可这会儿当她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时，梁帝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大红喜床旁边、红着脸强作镇定的羞涩少女。
　　这是他的皇后啊。
　　梁帝想着，心不由得又柔软了几分，主动牵起皇后的手道：“你才是我的皇后，瞎说什么呢。”
　　皇后的另一只手绞紧了帕子，她垂下眼盯着梁帝包裹住自己五指的大手，眼眶有些湿润，但还是强忍住鼻头的酸意，朝梁帝扬起一抹如往常一样温婉的笑容：“好。那除了陛下和臣妾二人外，您还准备带哪位皇子公主去吗？”
　　“那帮小家伙太闹腾了，不带。”梁帝不假思索道。
　　他可是刚从景星阑嘴里听到了一个新词儿，叫“二人世界”，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皇后尝试一下呢。夫妻作伴，躬耕田亩，悠闲自在……这些字眼对于久居深宫的梁帝来说，吸引力绝对比什么稀世珍宝还要大得多。
　　但他看了一眼表情略显为难的皇后，还是妥协道：“算了，朕也知道你挂念太子，就把他带上吧。但是别的小孩可不许了啊。”
　　皇后顿时展颜：“陛下英明，臣妾这就去告诉皇儿这个好消息。”
　　梁帝哼了一声：“别忘了让他把功课带上！就算不上课也要好好看书，别真在乡下玩野了。”
　　“是是是……”
　　后宫中，今日的气氛是难得的融洽，就连站在宫外值守的太监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笑声，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但相比起皇宫中，大梁城内书商们的心情可就不太美妙了。
　　“什么？一千本？”
　　在听到派去打探的店铺打杂回来禀报的数字时，书商还以为是自己耳背出现幻听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没有听错，真是一千本？今天可才是开业第二天啊！”
　　“老板，不是一千本，”打杂的苦哈哈回答道，不等书商松下这口气骂他谎报军情吓唬人，就听他更正道，“我说的是一千两百本。现在镜书坊那边已经关铺子休息了，因为店里的货全都卖完了，段老板说明天会有加印的四千本出来。”
　　书商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了藤椅上。
　　“我就知道，”他双目失神地喃喃道，“我就知道……”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书烂书都看过不知道多少本了，但是昨天居然能让他一直看到店铺打烊，在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书商就明白，大事不妙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分割成了界限分明的两半，一半是敏锐老道的经验叫嚣着不能让镜书坊这个势头继续下去，无论是把晏河清挖过来还是狠狠打压他们也好，他们这些书商必须要及时采取措施，否则就再也来不及了；另一半则在真心实意地感叹着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虽然不知道晏河清的真名姓甚名谁，但从字里行间一看就知这位的文字功底深厚，跟目前市面上那些东拼西凑的演义新编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真正完整的故事，梅青云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尽管世人都说同行是冤家，但书商也不得不佩服起了晏河清这份调动读者情绪的功力，绝对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
　　单是寥寥几句话，就引得人情不自禁地随着书中人的感情一起波动，光是梅青云和钱小芸的那番对话，里面对于两人的神态、动作和语言描写，书商就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六七遍。
　　多一分嫌啰嗦，少一分则不满，一位是落魄但人穷志不穷的教书先生，一位是性子火辣敢爱敢恨的大户独女，虽然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但就是这样一来一回的拉扯互动，就让书商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年轻那会儿追求妻子的甜蜜回忆，嘴角也难以自禁地上扬了一抹弧度。
　　“老板，”打杂的见他自打坐下起就一直在发呆，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咱们……不需要做些什么吗？”
　　按理说，如果看出了一本书有大爆的趋势，那这时候大梁城内的其他书商们早就会闻风而动，一窝蜂地抢占这个题材的市场了。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市场，他们不敢抢啊！
　　倒不是因为书商们没钱请枪手代写了，也不是他们突然良心大发决定支持原创了，大家都不是傻子，镜书坊背后的靠山都还没弄清楚，万一得罪了对方，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风险大，利润也大，”书商回过神来，唉声叹气道，“但我是没这个胆子了，先观望着吧，看看其他书坊是什么打算。”
　　但其他书坊的老板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造成了一种很诡异的现象——镜书坊靠着首印、再版和再再版这本《重生之大梁第一相》赚得盆满钵满，旁边的书商看得眼都红了，但却对此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书坊把这钱给赚了。
　　在没有其他竞品的情况下，这本书很快就风靡了整个大梁城。
　　而当大梁的王公贵族们在嫔妃回娘家省亲时得知，就连梁帝也看过这本书、并对它异常喜爱后，更是几乎人手一本书开始研究阅读，无论是为了跟风也好，拍马屁也罢，总之“晏河清”这号人物，的的确确是在贵族中挂上名了。
　　年轻一辈都对这本书赞扬有加，但在老一辈之中，关于它的分歧就比较大了。
　　有一部分朝臣在看完后觉得作为话本，此书堪得一看，但只能作为消遣，不能当真；还有人认为晏河清太过大胆，写这本书目的其实是为了抨击朝政，实在是狼子野心；最后是人数最少却最闹腾的顽固派，堂而皇之地在早朝上向梁帝提出要封禁此书，并逮捕晏河清，送往官府治罪。
　　而当梁帝揉着太阳穴叹着气问他原因时，这位大臣理直气壮地高声道：“因为此人通篇胡言，毫无根据，只会荼毒后代，遗祸无穷！”
　　旁边他的老对头立刻笑道：“瞧李大人说的，怕不是因为前两日贵公子在太学被博士痛批一顿，结果从课本下面搜出了这本书才恼羞成怒，进而怪罪于晏河清的吧？”
　　这话一说出口，满朝文武大臣顿时哄笑起来，殿内外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你！简直，简直……”
　　那大臣红着脸瞪着他，气得嘴唇都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梁帝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了笑意，他正色道：“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朕还是希望你们能把心思用在改善民生，强盛我大梁国力上，虽说上位者要时常关切民意，体察民情，但此等宅院杂事，以后还是不要在朝会上提出来了。”
　　见梁帝都如此说了，那位提出要治罪晏河清的大臣也只能紧抿着唇，闭口不言了。
　　虽然梁帝说的这番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不过朝臣们也都是聪明人，结合之前宫内传出的风声，不少之前还对这本书不屑一顾的人也改变了态度，一下朝就差府上的下人去买一本回来看看。而在听到下人空着手回来，禀报说镜书坊已经断货多时后，更是惊讶不已——
　　晏河清这本书，居然在大梁城中如此畅销吗？
　　但事实上，镜书坊的销售范围早已不单局限于一城之地了。
　　作为一国之都，大梁城就是整个国家的标杆。从衣服打扮、首饰妆容再到饮食起居文化潮流，所有风尚最初都是从大梁城兴起的，最终影响力甚至能辐射到周边的一圈小国，再通过丝绸之路和繁荣的海上贸易传到大洋彼岸。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各国都以大梁为模仿对象，而大梁的百姓们，又以居于京城贵族们为模仿对象。
　　所以，乔镜在乡下安安静静地写作时，都经常能看到有路过刘家村的商贩手里拿着一本自己的书，或者干脆就是来镜书坊进货的。
　　受到他们的影响，刘家村的村长也被忽悠着买了一本，可惜他不认字，只好拿着书来找乔镜：“小乔啊，我听路过的商人说，日河清这本书在城里挺火的，很多贵族都看，俺也不识字，要不你挑哪天晚上给大家念念呗？”
　　乔镜：“…………”
　　让他当众给乡亲们念自己写的书，这是什么，公开处刑吗。
　　而且——
　　“是晏河清。”他纠正道。
　　乔镜婉拒了村长的请求，表示自己才学疏浅，光是封面上的字就有一个不认识。老村长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笔画复杂到像是鬼画符一样的古体“梁”字瞅了半天，勉强相信了乔镜这个理由。
　　“果然啊，城里有学问的就是和乡下不一样，”他咂咂嘴，不无羡慕地说，“你已经是咱们村最有学问的人了，却的题目都不认识，还是差得远啊。”
　　为了早点儿把村长打发走，乔镜也只能胡乱点头了。
　　“我看啊，我还是把这本书送给刘旗那娃娃去吧，我记得他挺爱看书的，”老村长一脸可惜地望着手中装订整齐漂亮的书册，心想这可是花十五文高价买来的呢，可不能浪费了，“希望他以后也能出人头地吧，就跟这个安河清一样。”
　　乔镜：“…………”


第165章 
　　今天乔镜起得很早。
　　不为别的，再过两个小时，梁帝就要“微服私访”来刘家村度假了。
　　之前乔镜已经跟村长打了招呼，用的是景星阑兄长的名义，说他有个哥哥在城里混得不错，只是平日里太忙了没有空享受生活。这段时间正好有空，便想着要带妻子来刘家村小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刘家村并不是个排外的村子，因为地处京郊，来自国内各个地方的商人甚至是西域和海外的洋人，偶尔都会在这里借住，也算是村里人在采茶种田之余的一大外快来源了。
　　因此在听到乔镜的话后，老村长也没太当一会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他兄长准备住在哪里？跟你们一起吗？”
　　借乔镜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让梁帝和他们一起挤小屋子，更何况也没有多余的房间能腾出来了。乔镜这次来找村长就是为了这件事，他耐心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他哥哥准备在我们的房子旁边新修一栋，应该没问题吧？”
　　乔镜的住处是在村子边缘的缓坡上，那里本就没有几户人家居住，老村长自然不可能不答应：“可以当然是可以，不过这样看来，那位是准备在这里长住吗？”
　　乔镜也摸不清梁帝的想法，只好含糊道：“大概吧。”
　　在简单打完招呼后，宫中的梁帝收到消息，立刻秘密派工匠过来建起了房子。乔镜原来还担心他会修成那种占地面积超过大半个刘家庄的小型避暑山庄，但梁帝“与民同乐”的决心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烈，最后定下来的图纸上，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乡间二层小楼而已。
　　而景星阑这段时间每天除了种地以外，还要跑到现场去监工。
　　因为要不是他时刻盯着，这些干劲满满的皇室御用工匠们，怕是能把小木楼都修成大报恩寺的感觉。为了避免梁帝的住所和刘家村的画风太过格格不入，景星阑只能头一回拿出自己作为王爷的权势，反复叮嘱他们不要弄得太过分，朴实无华才是硬道理。
　　在连天加夜的赶工下，梁帝在刘家村的小别墅很快就建好了。
　　这些天内，刘家村的村民也从好奇地围观看热闹、震惊于这些工匠们的手艺再到后来的处变不惊，即使在现场注意到某些一看就知道不太像是正常男人的人物，也被老村长耳提面命着不许随便上去搭话，趁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老村长好歹活了这么多年，最起码的眼力见还是有的。虽然当初乔镜跟他打招呼时说得语焉不详，可他小时候就见过从宫中出来的人，哪里不知道那些太监是长什么样子的？
　　他只和其他村民一起凑到施工现场去看了一眼，就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脑袋晕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什么“在城里混得不错”、“朋友的兄长”……统统都是狗屁！
　　老村长甚至都不敢细想景星阑那位哥哥的真实身份，连带着对景星阑他也多了十分敬畏，平时对乔镜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乔镜倒是没感觉到老村长的态度变化，只是觉得对方最近好像不怎么来这一片了。
　　他也乐得悠闲。因为不知道梁帝他们过来后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趁着最后的清闲功夫，乔镜终于又支棱起来一回，一口气存了大约两三万的稿子。
　　众口难调，自新书第一册 面世后，百姓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接下来梅青云参加秋闱扬眉吐气的剧情，最好等放榜后再堂堂正正地迎娶钱小芸，从此一路青云直上，过上开挂般顺风顺水的人生。 
　　可问题来了——
　　若是这么轻而易举就成功的话，梅青云之前为什么会屡战屡败？
　　难道是他不想考中吗？
　　乔镜自然不会忽略这么明显的逻辑问题。在翻阅了目前大梁科举考试的主要教材后，他结合现代编纂教材的一些知识，以及人们对于强化记忆的相关研究，在文中借梅青云之口写下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比如考试复习的小技巧啦，如何更好地理解经义批注啦，劳逸结合和三轮复习不同的侧重点啦，基本都是一些学习方面的基础知识。但在这个还倡导读书要“头悬梁锥刺股”，不知什么叫身体才是革命本钱的时代，也算能让人耳目一新了。
　　其实本来乔镜也是可以写得更深入一些的，乔父乔母作为大学教授，都有着丰富的编纂教材的经验，在乔镜上学时也会毫不避讳地在饭桌上讨论这些内容。所以当乔镜拿到大梁的这些所谓在学子中非常流行的“复习资料”后，只是简单翻了翻，就发现上面有不少系统性的错误，注释和正文的排版也十分混乱，非常不利于学生深入研读。
　　但他想到之前梁帝见面时问的那些问题，最后还是决定，写的时候还是别涉及太深了吧。
　　他可不想再被梁帝抓住什么把柄了。
　　不过，就算这些话题乔镜只是在文中一带而过，但这些只言片语中，蕴藏的可都是现代教育家们研究了几十上百年才总结出来的最佳经验，但凡是曾在读书上下过功夫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含金量。
　　因为追更心切，每隔两三天梁帝都会派人去刘家村抄誉一份乔镜的最新书稿送到宫中，慢慢细看一遍。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之一了——看的更新都比别人更热乎，永远快人一步。
　　而在看到这段内容后，梁帝紧捏着手中的书稿，原本轻松的神情立刻变幻莫测起来。
　　旁边候着的太监还以为是乔镜在书稿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心情一下子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梁帝回过神来，他细思了一会儿，拧紧的眉毛忽而舒展开来：“去，请皇后过来，咱们明日就走！”
　　太监：“……啊？”
　　原定后天出发的梁帝不知为何，忽然就执意要第二天就启程了。皇后知道后也十分不解，在被问及原因时，梁帝深吸一口气，抖了抖手中的书稿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皇后接过书稿，匆匆扫了一眼，但还是没发觉有哪里值得让梁帝如此激动。
　　“这剧情，有什么不对吗？”她还以为是自己看的不仔细，又从头看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察觉到任何端倪，就是一段普普通通讲述梅青云痛定思痛，对自己过往几次失败考试的自我反省。
　　“重要的其实不是剧情，”梁帝这才恍然醒悟，自己竟然忘了把当初在王府上和乔镜见面时的经过告诉皇后，“这本书的作者晏河清，朕也在皇弟府上见过一次。说实话，他给人的观感和书中的梅青云截然不同，一个无心仕途淡泊名利，一个虽郁郁不得志，但却心忧天下。”
　　梁帝看着皇后仍旧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笃定道：“他既然对大梁的科举如此了解，还能提出这样隐晦却相当有见地的发言，必定是下过一番苦功夫钻研的。这样的人，却说自己无心为官……”他哼了一声，信心满满道，“不过是对朕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亏上次朕还真信了他的谦辞。”
　　皇后：“…………”
　　她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但就算看出了皇后的欲言又止，梁帝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身为一国之君，梁帝身上也是有点叛逆精神在的。对于通过科举考试考上来的官员，他觉得平平无奇，反正这么多年见过的状元都能塞满一屋子了；可对于像乔镜这样嘴上说着不了不了，还身体力行地隐居在乡下的所谓“名士”，他骨子里那种求贤若渴的劲儿，就一下子冒出来了。
　　乔镜的确没有在书稿中写太多东西，但架不住梁帝脑洞太大，又把自己对书中梅青云这等人才的拳拳爱意寄托在了作者身上，脑补了一堆莫须有的苦衷出来。现在梁帝回想起那天晚上乔镜沉默寡言的模样，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滤镜，觉得这年轻人说不定还真是块蒙尘的美玉呢。
　　“朕有预感，”他深沉道，“说不定，将来朕与这晏河清，倒还真能像书里写的那样，成就一番君臣佳话，千古留名。”
　　皇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最终，她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决定随他去吧。
　　反正梁帝心血来潮也不只是一两天了，她早该习惯的。
　　而当梁帝差人去刘家村，通知说他们会提前一日到达时，也就导致了今早乔镜和景星阑的手忙脚乱。
　　“皇兄当真连御厨和护卫都不带？”景星阑在听完那太监禀报的内容后，大吃一惊，“这……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次来的太监显然是个老道的，闻言笑眯眯地回答道：“王爷放心，陛下自有考虑，您只是明面上看不着那些护卫而已。再者，连大臣们都同意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梁帝之前就已经在朝会上告知了大臣们自己打算去休假一些时日的打算，这个决定自然是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但无论大臣们再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梁帝也丝毫不为所动——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爹当初休假一休就是大半年，大梁不也好好的嘛！
　　不过比起之前的历代皇帝，梁帝确实已经算得上是劳模了，因此见陛下坚持，大臣们只好退一步同意了休假的事情，至于时间嘛……
　　梁帝口头上说十天左右，但到时候具体如何，那就不是大臣们说了算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在村口等待的时候，乔镜忍不住对身旁的景星阑说道，“刘家村这边人多眼杂，各路商贩都常经过此地，就算是天子脚下……”
　　景星阑捏了捏他的手掌：“既然这样，我待会儿和皇兄讲一声，把王府里的暗卫也调过来几名？”
　　乔镜点点头：“可以。”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重保险。
　　他们在村口等了约莫半小时时间，只见一架马车远远地从道路尽头驶来。这马车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规格也十分普通，但光是那赶马的车夫看身形就绝非常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身手矫健的练家子。
　　马车在他们眼前缓缓停下。
　　“陛——”那车夫刚要出声唤车内的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改口道，“老爷，我们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车厢内传出梁帝懒洋洋的声音。
　　随后，一只大手掀起了帘子。梁帝穿着一身大梁最普通百姓们的衣裳，在乔镜默然的注视下，乐呵呵地下了车，还回头扶了一下皇后，那旺盛的精神头，简直像极了当初假期开车带着乔母和他去外地自驾游的乔存志。
　　除了他们两位外，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圆滚滚小胖子。
　　他和刘旗刘小丫他们差不多年纪，但看上去要沉稳许多，漆黑的眼睛中透露着对刘家村的淡淡好奇，但却并没有失礼地来回扫视，只是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少年那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庞给人一种温和敦厚感觉，一看就知道是个挺老实的孩子。
　　乔镜知道，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皇后唯一的儿子梁治了。
　　在见过面后，几人便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去。皇后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这种乡下地方，她见这里的村妇的头上都对戴着斗笠，也不做任何打扮，背上还背着未足岁的娃娃便开始下地干活、插秧、除草，惊讶得掩唇问道：“原来百姓们的生活，竟过得如此困苦吗？”
　　她也读过不少书，但是再多的文字叙述，都比不过今天亲眼见识到的更令人震撼。走在皇后身侧的小太子显然也和她一样吃惊，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田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礼教了。
　　还是梁帝见多识广，他扭头问道：“怎么都是女子和老人在田里干活，这里的男人呢？”
　　“皇兄有所不知，”景星阑笑道，“刘家村的田亩并不算太多，因为这里的人们大多以采茶为生，而采茶这种活计相较种田轻松许多，很多妇女老人也能胜任，因此年轻男子大多外出打工从商去了，每年将近年关才会回来。前几日山上的新茶才被采完，但村里无论男女老少但凡得了空便闲不下来，皇兄皇嫂才会在田间看到如此景象。”
　　“原来如此。”
　　梁帝大感兴味，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宫中不一样。
　　甚至包括空气，居然都是如此的清新畅快。
　　乔镜一直默默陪着他们走在村里的道路上，但由于他在刘家村的知名度太高，每次乡亲们路过时，都会朝他打招呼，喊上一句“先生早”，并对他身旁的梁帝几人投以好奇的打量目光。
　　如果不是老村长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要随便搭话，这会儿梁帝他们早就被人拦下来询问唠嗑了。
　　“没想到，你在这小小村子里竟如此有人望，”梁帝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书中的梅青云，于是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了，“你也当过教书先生？”
　　乔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一下头：“……嗯。”
　　“果然。”梁帝的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他歪着头打量了乔镜一眼，越看青年越像自己未来的宰相，而且最妙的是，如果真能让乔镜入朝为官，他岂不是天天都有更新可看？
　　最重要的是，他早就想把李源穆那个嘴比石头还硬的家伙给换下去了！
　　自己这次出来，朝堂上持反对意见的大臣确实不少，梁帝在心中暗骂，但就属他跳得最高！
　　想到老冤家，梁帝的脸色臭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到景星阑因为他对乔镜的关注往这边瞥了一眼，都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趟出来最少也要在刘家村呆十几天，时间可以说是充裕的很。
　　朕就不信了，他自信想道，十几天都搞不定一个晏河清？必不可能！
　　走在路上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乔镜，忽然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166章 
　　就算是皇帝，招揽人才也是讲究方法的。
　　但就在梁帝想出具体的对策之前，刘家村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因还是之前老村长送给刘旗的那本书。这俩小孩本就是背着家里的大人们，每天晚上偷溜来找乔镜的，也就是运气好才一直没被发现。但梁帝就住在乔镜他们隔壁，自然不可能发现不了，梁帝本人又是个好凑热闹的性子，于是便兴致勃勃地带着皇后和儿子一起过来了。
　　他还亲自尝试了一把烧烤，尤其钟情于旋风孜然小土豆片；皇后口味偏清淡，和乔镜一样一人捧着一碗山楂冰粉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两个孩子平时的生活；而太子殿下则对景星阑改良过的奥尔良鸡翅惊为天人，自打坐下后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刘小丫虽然不知道先生新邻居的身份，但皇后的仪态和谈吐都让她觉得，这位夫人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姐姐，一举一动都是如此优雅温柔，眉眼漂亮的更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受到皇后的影响，平日里一向大大咧咧的刘小丫动作也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虽然因为吃烧烤吃得满脸都油汪汪的，但她还是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也坐得更直了一些。
　　她这样的小动作，自然不可能瞒过心细如发的皇后。
　　但对于刘小丫这样孩子气的模仿，皇后却并不厌恶，反而有些忍俊不禁，觉得这丫头十分天真可爱，说话的语气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在简略询问过家里的情况后，皇后又问道：“你们平时都读些什么书？”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皇后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在听到这句话后，刘小丫和刘旗都愣住了，刘小丫更是紧抿着唇，垂着头不说话了。
　　皇后微微蹙眉：“怎么了，为何不开口？”
　　刘旗为难道：“夫人，我……我们……”
　　他快速瞥了一眼坐在皇后身旁的乔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比较好。
　　他们的对话把院中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乔镜放下手中装着冰粉的瓷碗，用几句话讲述了一下村中学堂的现状，当然，中间也省略了不少前因后果。
　　但梁帝还是目露不悦，质问道：“在朕……我不知道的地方，民间风气竟已变成了这样？现在的年轻人，就连最起码的《四书》《五经》都没读过吗？”
　　“别说四书五经了，”景星阑叹气道，“刘家村一半以上的村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这个事实让梁帝和皇后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连想要伸手去拿最后一根烤鸡翅的小胖墩太子也停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坐在那边的刘小丫和刘旗。
　　要是换了皇宫中的人在这里，早就被梁帝的脸色吓到不敢出声了，可刘旗这个傻乎乎的傻小子，却像是丝毫没感觉到气氛的紧绷一样，从怀中掏出老村长送给自己的书，照旧神色如常地问乔镜：“先生，您看过这本书吗？”
　　话音落下，院中凝重的氛围瞬间消散一空。
　　乔镜在周围几人揶揄的视线中，硬着头皮道：“……看过。”
　　“真的吗？”刘旗顿时露出了一副惊喜的表情，“村长说这本书在城里卖的很好，我刚看了一个开头，就觉得里面的主角经历特别像先生您，没想到您居然也看过！”
　　接下来，他就跟天底下所有看到好作品后兴奋不已的疯狂安利党一样，当着众人的面，滔滔不绝地开始夸奖起了这本书写的有多么多么好，作为主角的梅青云又是多么多么厉害，说他乃是天上文曲星转世重生，三岁能吟诗，五岁斩白蛇，八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在梦中受到神仙点化，封印了全部神通，历经二十余年磨难不改初心，最终苦尽甘来，还遇上了一生所爱。
　　刘旗用力握拳，震声道：“梅先生，简直是吾辈读书人之楷模啊！”
　　乔镜：“…………”
　　他听着这些离谱的剧情，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
　　不是，你在说谁？
　　“等一下，”梁帝一边扶额低笑一边问他，“你确定，你说的真的是梅青云？《重生之大梁第一相》里的那个梅青云？”
　　刘旗：“是啊。”
　　梁帝微微挑眉：“你把那书给我看看。”
　　刘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乖乖把书递了过去。
　　梁帝只一翻，便冷笑起来。
　　“前些日子官府才处理了一起抄袭案子，”他的目光冰冷，盯着这本被改头换面、除了标题和人名几乎和原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书册，只觉得刚才好不容易才熄下去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这些商贩为了赚钱，什么缝子都敢钻，居然还想出了这种规避律法的投机取巧法子，真是把人当傻子看了！”
　　他直接把那本书撕成两半，神色冰冷地丢进了旁边的碳火中。
　　刘旗惊叫一声，想要扑过去抢救自己的书，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书页在短短几息间被火苗吞噬，一时间又急又气，连眼眶都红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梁帝冷喝道，“你可知你看的那本书，原版就是你先生写的？身为他的学生，就算不知者不罪，但你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在恩师面前讲述这件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刘旗被他这么一喊，泪水一下子就给吓了回去。他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乔镜：“先，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当着梁帝的面，乔镜当然不好说就这么算了，他选择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这本书是村长十五文买来的？”
　　“对。”
　　“镜书坊的定价是十文一本。”一直没出声的景星阑也开口了。
　　他的眼神沉郁，表情看上去不比梁帝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梁帝是因为想到了民间行商的乱象，景星阑则是单纯的就这件事愤怒而已。
　　作为镜书坊幕后的真正老板，景星阑淡淡道：“皇……兄长恕罪，是我最近在城里的行事作风太低调了，怕是给了那些书商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这个不怪你，”梁帝摆摆手说，“大梁一直鼓励百姓行商，之前也有人提过，对于商人那些投机倒把的行为处罚的太轻了，导致很多人不知悔改，甚至知法犯法。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时候该改改了。”
　　这话一说出口，最了解梁帝的皇后立刻明白，陛下这是打算以此为由头，狠狠治一治那些越界的富商大户们了。
　　因为心里装了事，梁帝到底没能在刘家村呆满十天，再加上朝中的大臣也一直在催促他赶紧还朝，对于招揽乔镜这件事，他也只能遗憾地暂时搁置了。
　　不过在刘家村住的这短短四五天，还是让梁帝感受到了一种和做皇帝截然不同的快乐。
　　起初他和皇后两个人，就连灶台烧水都不知道怎么弄，只能去隔壁请景星阑帮忙，但短短几天下来，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家人不仅学会了用锄头，还顺便治好了梁帝干什么都没力气、吃啥都没胃口的毛病，每天回家倒头就睡，睡眠质量不要太好。
　　“当百姓不容易啊，”在告别刘家村时，梁帝恋恋不舍地说道，“对比之下，皇宫的生活确实舒适，但朕也喜欢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由感觉，虽然很累，却不用劳心劳神。皇弟做的农家饭菜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朕觉得比宫中的大厨还略胜一筹。”
　　其实就是梁帝干活干累了，所以吃啥都香而已，要说景星阑的手艺能超过宫中御厨，倒也不止于此。
　　但皇后却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比梁帝还要更加不舍一些，因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身为妻子的感觉——当她还是皇后的时候，梁帝永远不可能给她真正想要的，那种平平淡淡的幸福感。
　　旁边的太子也主动道：“父皇，那我们下次有空再来吧！”
　　他前几天天没亮就跟着刘旗他们上山去采茶，虽然现在山上的茶园基本都被采光了，但是光是剩下的漏网之鱼就把他累了个半死，爬山的时候更是叫苦连天，直嚷嚷着要回宫去。
　　但周围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都觉得这孩子怕不是累糊涂了在说胡话。只有一路尾随的暗卫心惊肉跳地注意着太子殿下脚下的每一步，生怕这小祖宗一步踏空摔下山去，那可就了不得了。
　　而当他们来到半山腰上的茶园时，正好迎来了那天的日出。
　　云开雾散，红日初升，从未见过此等壮观景象的太子惊呆了，下意识冒出一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被走在前面的刘小丫翻了个大白眼：“快给我干活啦，念什么咒呢！”
　　太子被她扔的竹篓砸中了脑袋，疼得“嘶”了一声，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刘小丫脑后那两根摇晃着的羊角辫微红了脸。
　　刘旗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凑过来两眼放光地问道：“景兄，你也读过书吗？”
　　梁帝一家在刘家村的化名就是景姓，所以太子对外都说自己名叫景治。
　　见他点头，刘旗更加兴奋了：“那你都读过什么书？先生当初在学堂教过我们千字文，还读过前朝一些大诗人的诗文集和四书五经的摘选，可惜都没来得及讲完。哦对了，还有《周易》！”
　　太子想了想，回答道：“《说文解字》、《文苑英华》、《五经正义》、《昭鉴录》……”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来本还没停下，刘旗受不了了，忙道：“停停停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不无羡慕地看着太子，叹气道：“真好啊，能读这么多书。你是城里人吧？”
　　太子撇撇嘴：“有什么好的，天天就是念书背书写文章，无聊死了。”
　　在来的路上刘旗跟他讲过采茶的要诀，什么“一芽一叶”，听得太子聚精会神，生怕漏了一个字，比梁帝亲自教他都还认真。
　　“你们两个，磨磨蹭蹭什么呢？”刘小丫扭头看到他们两个居然还在摸鱼，顿时勃然大怒，也顾不上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矜持了，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瞪着眼睛数落太子道，“是你自己说让我们带你上山采茶的，那就给我好好干活，不要偷懒！你读书再厉害，能靠念把茶叶变到篓子里吗？”
　　太子老实道：“不能。”
　　“那就不要闲聊，干活！”刘小丫仰着下巴道。
　　她身上洋溢着一种太子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虽然刘小丫的长相并没有多漂亮，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像是只小鹿似的撞进了他的心，噗通噗通的。
　　等她走远后，刘旗压低声音道：“你没事吧？刘小丫的性格比较野，你别在意啊，她也不是生你气。”
　　“没生气，”太子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我就喜欢野的。”
　　刘旗：？？？
　　这也导致了虽然那天采茶下山回来，太子浑身酸疼地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但在回皇宫的马车上，依然无比坚定地希望下次有机会再来。
　　皇后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也很喜欢刘小丫这个活泼的姑娘。
　　但她知道，他们不合适。
　　山间的野花，不适合栽种在名贵的花盆里，它最美的地方就是在它绽放的土地上。
　　“等你回去之后，就要让太傅给你加课了，”她半阖着眼睛，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用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击碎了儿子的幻想，“陛下，您说是不是？”
　　梁帝顶着儿子天塌了一样的绝望目光，非常没有立场地点头附和道：“你母后说得对。”
　　下次来刘家村，还是他带着皇后两人偷偷来吧，有臭小子在还是太碍事了。
　　景星阑：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终于送走了这三尊大佛，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接下来就能够清闲了，事实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乔镜他们解决——
　　镜书坊把全大梁城的盗版书商，都告到了官府。


第167章 
　　镜书坊既然有胆气把大梁城内各大盗版书商告上官府，自然是有倚仗的。
　　就和梁帝那天发现的一样，这些书商最善于投机倒把，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但真当对簿公堂时，一个个嘴却比煮熟的鸭子还要硬。
　　这个说天底下没有作品名称雷同就算抄袭的道理，还倒打一耙，指责镜书坊仗势欺人，蛮不讲理；那个理直气壮地宣称他们只是“借鉴”了一些晏河清的灵感，全文没有一句话是一模一样的，凭什么叫抄？不仅如此，还搬出了很多前人化用古诗句的例子来给自己站台，忽悠的自己都快信了。
　　堂上负责此案的审理官被一屋子人吵得脑瓜都突突直疼，烦闷地拿起手边的惊堂木，正想让这群聒噪的家伙们别嚷嚷了，就听外面有人高声传道：“晏河清到——”
　　原本乐呵呵吃瓜的围观群众这下可不淡定了，都瞪大了眼睛望向那个方向，想要知道写出最近风靡整个大梁的畅销话本作者究竟是何许人也，长什么模样。
　　那官员也因为这声禀报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景星阑一身普普通通的平民打扮，穿过人群，走到了堂前的空地上。
　　他躬身行礼道：“草民晏河清，见过审理官大人。”
　　审理官：“…………”
　　屁股下方的座椅突然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他好歹也是京官之一，怎么可能没见过当朝王爷长什么样？
　　但是想到今早王府派人来打的招呼，审理官只能暂且按捺下心中坐如针毡的焦灼感，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脸上威严的神情，喝问道：“那晏……晏河清，你既来此，有什么想对本官说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心道糟糕，面对和案情相关的重要人物，哪里有像他这么发问的。幸好在场暂时没人发现这个错误，都在盯着堂中“晏河清”的背影议论纷纷。旁边几位书商盯着他的目光更是既贪婪又愤恨，景星阑不用猜就知道，这些人想的肯定是等案子结束后对他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尽快做掉。
　　他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回答了审理官的问题：“大人明鉴，我今日来，只是为了问诸位书商几个问题，若是他们都能答上来了，那我便让镜书坊撤了这个案子，并从此既往不咎。”
　　“哦？什么问题？”
　　“第一，”景星阑声音沉静，条理清晰道，“请问张老板，据我所知，城中第一批运往外地的通名书籍，就是出自您名下的书坊，我没说错吧？”
　　张老板眯起眼睛，有些警觉：在场这么多人，为何晏河清就专挑自己一个针对，难道是觉得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他嗤笑一声，倒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但那又如何？同名而已，就算你翻遍大梁律法，也找不出判定我是抄袭的条例！”
　　这位张老板，原是江南一座大书坊下分店的掌柜，干了四五年后便自立门户，靠着一本从各种野史正史中东拼西凑来的《霍去病神侠演义》，一举打响了书坊的名气，在江南一带赚得盆满钵满。他的作风就是只要赚钱，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别说其他竞争对手了，最后就连老东家最后都败在了他的手下，被张老板的书坊彻底吞并。
　　而因为掌握了财富密码，他不仅把书坊开遍了大江南北，并且可以说是全大梁推陈出新最快的书坊之一了。基本上，店内售卖的书籍，都是迎合那些基本没读过什么书、却又对各种英雄传奇故事有着强烈渴望向往的普通老百姓们。
　　比起正文，插图占了全书三分之一以上的内容，张老板还特别了解擅长营销爆点，给历史人物编纂出各种香艳情史来吸引人们争相购买，什么给岳飞安排一个匈奴少女弄点爱恨纠葛啦，给霍去病和卫青写个缠绵十余年藕断丝连的寡嫂啦……总之，是怎么吸引人眼球怎么来。
　　要是放到现代，那这位张老板绝对是干营销号的一把好手。
　　两年前，他把生意做到了天子脚下，可京城哪里是那么好混的地方？张老板在见识到京商的权势和财富后，贪欲也越来越大——卖书这门生意，哪里有贩盐贩铁，当皇商来钱来得快？
　　但是也不是谁都能打通其中关节的，就像之前刘十一费尽心思找人想进大梁城经商一样，张老板自然也想到了动用自己的人脉。可这一项项的开支、路费、成本，光是送礼就是个天文数字。他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资金，手头的钱正紧张呢，急得恨不得去乞丐碗里挂一层油下来。
　　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晏河清的书撞到了他的眼前。
　　起初，张老板也和其他书商一样，看出了镜书坊背后有大人物，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大概是巨大的利益和缺钱的急迫让他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最终，张老板一咬牙，使出了从前在江南做生意那会儿，那些书商用来对付他的法子——
　　抄！
　　天下文章一大抄，既然别人能抄他的，那他为什么不能抄别人的？
　　但是张老板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干的那么明目张胆。他学着曾经一个让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狡诈书商，雇佣了一位落魄书生，把《重生之大梁第一相》的剧情脉络原原本本地扒了下来，甚至还包括人物关系、背景设定等等，然后直接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名字不变，剧情打散，扩充对话，再混点最经典的话本老套路进去，只消三天时间，一本新书就这样出炉了。
　　而有了张老板这个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城中其他书商自然也是蜂拥而上。这就造成了在场除了他以外，和镜书坊一同对簿公堂的足足又一十三人。
　　“就算文名人名相同，但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考科举的经历自然也是大同小异，”他盯着景星阑，一甩袖子，满脸不屑地昂起下巴道，“今天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这也不算抄！”
　　“好，”景星阑却并没有被他激怒，依旧淡定地反问了一句，“那我再和张老板确认一遍，您是当真这么认为的吗？即使剧情逻辑连环撞，也不算抄？”
　　他的问话让张老板心里打了个鼓，但当着堂上这么多人的面，还有上头审理官目光炯炯的视线，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不算抄！”
　　景星阑看着他，唇角微扬。
　　他不再理会都到了这个地步仍在嘴硬的张老板，而是转身对着审理官道：“不知大人是否知晓，就在五年前，当时在江南府时任审理的金丛恩大人曾接到过一纸诉状，状告城内一家名为天安的老字号书坊，公然抄袭民间畅销话本《霍去病神侠演义》，而上诉的那位书商……”
　　男人轻笑一声，一抬手：“正是如今站在我身旁的这位张老板。”
　　不顾张老板霍然睁大的双眼，堂上的审理官拧起了眉毛，若有所思道：“那此事与本案又有何联系？”
　　“自然是有的，”景星阑慢斯条理地回答道，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张老板心坎上的重锤，“因为当时张老板上诉的理由，就是话本的剧情逻辑大半雷同，并且两本书的文名也只有一字之差。”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盯着脸色惨白的张老板问道：“只是不知，这才时隔五年的时间，怎么张大人就忽然觉得，连一模一样的文名都不算抄了呢？”
　　张老板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景星阑到底是怎么知道五年前那件事的，明明现在金大人早已调取北方任职，档案室也因为一场大火而无法查阅当初的卷宗……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注意到他六神无主的模样，景星阑不动声色地和站在身后人群中的黑发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镜的怀里还抱着和他们一起来到城中的008，小黑猫抬着下巴洋洋得意的模样看得周围人都是一脸惊叹。虽然当年那起案子的具体过程去信一问金丛恩便知，但很显然，这种抄袭案自古都非常难判，就算判了，对于当事人获得的收益来说也只是一份无足轻重的损失。
　　但翻供就不一样了。
　　这种行为，放在大梁，可是会被下大牢的严重罪过。
　　能抽丝剥茧找出这起案子胜诉的关键点，多亏了008浩如烟海的资料库，小黑猫这次确实功不可没。
　　审理官也看出了张老板的不对劲，他的语气冷淡道：“张东客，他方才说的那些，你可认？”
　　张老板咬牙道：“我不认！当时还没有相关律法规定抄袭的界限，所以这场官司我并没有打赢，而且我也没有用晏河清说的那个理由上诉，他纯纯就是污蔑！大人明鉴啊！”
　　他噗通一声就在堂上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地开始给审理官磕头。
　　“站起来，好好的又哭又跪作甚！”审理官一脸厌烦地看着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定论。
　　景星阑堂堂一位王爷，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掺和这起案子，但他会没事自降身价去污蔑一个小小的书商？
　　简直可笑！
　　“大人有所不知，”景星阑又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给了他最后致命一击，“其实最近金大人也在京城，应该是昨日刚到，正准备觐见陛下呢。若是张老板实在觉得自己冤枉，相信金大人定会还您一个清白的。”
　　张老板这下当真是面如死灰了。
　　他一屁股瘫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景星阑，上下两片嘴皮子直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审理官喝问道：“张东客，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老板甚至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满眼都是不远处景星阑用口型对他说的那句话：
　　“承认抄袭，否则我再告你一个哄抬物价，数罪并罚。”
　　男人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但张老板却像是见着了鬼一样，丝毫不顾其他书商目眦欲裂的眼神，以头抢地，嘶哑着声音道：“大人，我认罪！我被猪油蒙了心，我见财眼开，伙同城中其他书商，篡改晏河清的剧情，一整本都是抄的！都是抄的！！！”
　　他的状态近乎于癫狂，而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书商们当然不干了，大声嚷嚷着张东客你放他娘的狗屁，谁跟你串通一伙了，冲过来就要和他扭打起来。
　　一时间，审理堂上又热闹了起来，闹哄哄的简直像是个菜市场。
　　但这次审理官却不想再忍了，他直接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大胆！扰乱公堂秩序，来人啊，把这些书商先给我杖十下，以示惩戒！”
　　“……饶命啊大人！”
　　噼里啪啦一通板子打下去，书商们立马老实了，而堂上的审理官也有了决断。
　　他快速瞥了一眼垂眸敛眉站在那里，似乎不做任何表示的景星阑，明白王爷这是准备让他公事公办了，于是朗声宣布道：“既然张东客已认罪，那便按照他抄袭的标准对照其他书商印刷的书册，若是比例有超过的，直接判抄袭；若是比例低于张东客的，那便视情况处于罚款和监禁，具体处罚，待本官与监察讨论后决定。”
　　大梁很多案子宣判时都会依据前例，就像是从前那位二品大臣被抄袭前，民间抄袭成风，就算被抄袭者上诉也没有法律可依。站在人群中的乔镜在听到这番话后，就明白从今往后，大梁关于文学作品的抄袭规定又将迎来进一步的发展了。
　　像是张东客这样靠“走捷径”发财的书商贩子，从此也将在城中逐渐销声匿迹了。
　　案件审理基本结束，镜书坊大获全胜，景星阑还吩咐段然接下来再多招一些人手，争取把物美价廉的正版书卖到全国各地。
　　但乔镜却一直想着一件事，在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道：“所以，那位金丛恩当真这么赶巧，就在这个时间点来京城进谏陛下了？”
　　景星阑音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听完后，他淡定道：“当然不可能了。”
　　乔镜：“……那你就不怕被拆穿？小心那个张东客反咬你一口。”
　　大梁很忌讳皇亲国戚利用权势知法犯法，先帝那会儿还闹出了一起大案，好几位皇室宗亲都被牵扯进去，下狱的下狱，处死的处死，至今民间都还在津津乐道着呢。
　　“放心，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景星阑笑了笑，“身为王爷，还是有点儿小特权可以利用的。”
　　“比如，提前几天给皇兄去信，让他随便找个由头，把金丛恩喊到京城来叙叙旧什么的，”他说道，“金丛恩是个思想挺传统的正派人士，外放那么多年了，突然被皇帝想起来，估计这会儿正在皇宫中感动得涕泗横流呢。”
　　乔镜眨巴了一下眼睛，就算他再不懂这些弯弯绕，也不得不佩服起景星阑这一通滴水不漏的操作了。
　　高，实在是高啊。
　　“但是刚才段然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景星阑摸着下巴看着他，目光深沉，“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乔镜：“什么？”
　　“他说，自己现在精力有限，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没必要的应酬上了，”景星阑说道，乔镜的脑海里刚浮现出各种觥筹交错的画面，就被他的下一句话击了个粉碎，“不过他说的应酬不是你想的那些喝酒吃饭什么的，而是每天镜书坊铺子前百姓们不下上百次的催稿询问。”
　　男人伸出手，随意地把乔镜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眯眯道：“我虽然在做生意这件事上还算在行，但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全大梁都在等您写第二册 呢，晏河清老师。” 
　　乔镜：“…………”


第168章 
　　按照原定大纲，乔镜是打算分三册写完这本书的。


第一册 最短，讲述的大概就是梅青云从颓废到觉醒的经过，和钱小芸的相遇与在备考日子里发生的一些日常故事，虽然剧情也有波澜，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平稳的。 
　　这也是乔镜将文名定为“重生”的原因。


第二册 应该是最长的一部，也是梅青云依靠科举，一步一步从穷秀才变为当朝进士的过程。乔镜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发现大梁大体沿袭了前朝的出题方式，但细节处又有不同，这些都是他在写作过程中需要注意的方方面面。 
　　因此他的存稿进度十分缓慢，第一册 都快卖到西域去了，家里的书稿也才积攒了薄薄几页——就连梁帝都忍不住差人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资料，他可以从皇宫的书库内找找。 
　　乔镜自然是婉拒了梁帝的好意，毕竟论起资料库，天底下没有比008更齐全的了。
　　……他只是单纯卡文而已。
　　最后一册，乔镜是打算等他和景星阑离开这个世界前再出版发售的，所以可能第二册 写完后他会写一些别的内容转换一下心情，第三册就在平时空闲的时候偶尔带着存稿。 
　　之所以这样考虑，还是乔镜觉得第三册 里会涉及到不少关于官场的内容，朝廷到时候对于封禁他书的上谏肯定不会少。 
　　他只想写作，不希望考虑乱七八糟的政治因素，更不想修文，所以便愉快地决定等写完这本书就跑路。至于其他？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景星阑对于乔镜时不时卡文的事实也已经适应良好，在那天开玩笑似的催过一次后，基本就没有再提起过让乔镜赶稿的事情。他前段时间重新栽在地里的各种珍稀种子终于发了芽，现在每天都当成宝贝照顾着，生怕又一不注意就被人摧残了。
　　院中的牵牛花也纷纷盛放，原本光秃秃的篱笆上爬满了藤蔓的枝叶，每个清朗的天气都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瓣旁上下翩飞。并不算热烈的阳光投进窗户，空气中漂浮着淡金色的灰尘，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墨香，时光在这座小院里都显得格外悠长。
　　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坐在书桌前的乔镜总是会不自觉地出神，想象着那云雾缥缈的深山中，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据刘家村的村民们说，在山的另一端，有一座千年前建立的古寺庙。
　　从前，庙里住着一位得道高僧，鹤发童颜，眼神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澄澈干净。没人知道他今年究竟有多少岁的，曾经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当事人也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除了他的年纪外，人们最好奇的就是他为什么会出家。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便来到了这座寺庙中，那时候的高僧只是最普普通通的一个洒扫，却能轻松提起上百斤的石锁。甚至还有人说他直到现在功力都未曾衰退，只是不再轻易显露于人前了。
　　乔镜对于这位高僧的故事很好奇，他让景星阑帮他打入刘家村内的机密情报集中地——也就是那群上了年纪干不动农活、只能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唠嗑的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
　　最后，倒还真让他问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人说，在他还是少年时，曾出于好奇，和几个伙伴一起跑到那个寺庙中去，趁着那位高僧出门打水的功夫，偷偷摸进了他的房间。
　　他们本想发现一些什么密不外传的绝世功法之类，但高僧的房间内只有一本古旧的经书，一个蒲团，一张简陋的草席，和一尊佛像。
　　“当时我们都挺不甘心的，还觉得这里肯定有密室，里面藏着苍生不老的秘密。”那位老人咧开牙齿已经掉光的嘴，哈哈地笑了起来，“不然那和尚怎么可能活了那么多年？所以我们翻开了那本经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一个配着刀的俊朗少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知道是那位高僧年轻的时候还是另有其人。反正我就看了一眼，外面放哨的人就喊着人回来了，让我们赶紧跑。”
　　这个故事便到此为止了，毕竟连当初的少年都已经变成了没有牙的耄耋老人，那位高僧也不是真正的佛祖，自然不可能活这么长时间。
　　就在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他悄无声息地圆寂了。
　　被人发现已是一个多月后的事，夏季炎热无比，高僧却尸身不腐，安静地靠在墙边，至死还维持着盘膝垂头的姿势。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产，老人所说的那本经书，也依然好好地放在佛像前，只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不过人们并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画像，不知是不是高僧自己将它销毁了。
　　可能常人在了解这个故事后，唏嘘一声便过去了，但乔镜的思维却以此发散开来，脑补出了一个发生在几十年前不为人知的故事，和一段或许精彩无比，又写满了遗憾的年轻岁月。
　　关于那位高僧，和那副鲜衣怒马的少年画像，他又有了一个双男主的脑洞。
　　之前就说过，世上绝大部分作者都有一种渣男的心态，无论他们手头连载的这本书成绩如何，多么受读者欢迎，对于他们来说，最期待的永远都是下面一本。
　　像是乔镜，连第二册 都还没写完呢，这会儿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新文的大概构想。 
　　下本书，他想写一篇快意恩仇的武侠故事。
　　书名的话，就叫《入江湖》。
　　因为乔镜常听到刘家村的村民们在清晨打招呼，见到那些背着篓子上山采茶的人，他们就会笑问一声：“入山去呀？”久而久之，乔镜也习惯了这个说法，在思考书名时脑海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入”这个字。
　　入世，出世，什么是自由，人又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解脱，这是他想在书中讨论的一个问题。
　　武侠这个题材有很多种写法，有人想要表达“侠以武犯禁”，还有人通过写一些江湖恩怨爱恨情仇，体现出入江湖后身不由己的悲哀。但乔镜并不想考虑这么多，他想的很单纯，就是写一些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写出他们的自由、洒脱和与之相对的四海为家，漂泊一生。
　　孤独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宿命。毫无疑问，那位高僧就是书中人物的原型，这还是乔镜第一次在没想好开头和大纲之前，就已经预定了主角的结局。
　　如果说梅青云选择的是一种常人都会羡慕向往的、稳定而前途光明的坦荡仕途，那《入江湖》中的主角，一定就是那种会和大众背离，毫不顾忌地走上独木桥潇洒走一回的特立独行之人。
　　说不定，还可以搞个联动？
　　乔镜在想的时候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反正都是古代背景，《入江湖》他并不打算写明具体朝代，不过简单模糊一下朝代名称并不妨碍主角和官兵打交道，时间的话……就设定在梅青云做官之后吧。
　　“所以，”景星阑在从外面回来之后，低头翻了翻桌上新鲜出炉的几页稿纸，和旁边激情写了几千字大纲存稿一字未动的乔镜，叹气道，“你是不打算写第二本了吗？”
　　“当然不是，这不是灵感一下子来了嘛。”
　　乔镜理直气壮道。
　　他虽然没写存稿，但也是在干正事的，没有摸鱼。
　　“我开始觉得我成立镜书坊是个错误的决定了，”景星阑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世上只有铁面无私催稿的编辑和出版社，就是因为作者都会用尽一切方法拖稿……我果然还是太心软了。”
　　当乔镜不想写稿子时，最常用的转移他注意力的方法，就是一个吻。
　　尽管心里明白青年是在耍赖，但不得不说，景星阑的确非常吃这一套。所以这一招乔镜几乎百试百灵——当然，一般来说，他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吻。
　　不过这句话也提醒了乔镜。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景星阑现在不就相当于自己的编辑兼老板吗？
　　在这一刻，男人的形象在他眼中陡然高大起来。
　　乔镜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最卡的剧情我昨天已经写完了，所以，第二册 这个月应该就能写完……大概吧？” 
　　“论当一个作者不想写稿时，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景星阑一手按着椅背，一手撑着书桌的桌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椅子上的乔镜，微微勾唇道，“乔先生，你这个拖稿理由已经用过一次了，完全不足以说服我。”
　　乔镜下意识问道：“那要怎么才能说服你？”
　　景星阑笑而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青年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到恍然，再到最后的坐立难安，看得景星阑漆黑眼底的笑意愈深，好悬没绷住。
　　“行业潜规则，”他直起身子，慢斯条理地说道，“没法按时交稿的作者，是要被关小黑屋的。乔先生，我已经给过您两次机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景星阑在喊他小名的时候乔镜只觉得肉麻，但当男人一本正经地称呼他为“乔先生”时，乔镜紧抿着唇，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别……别在窗户前。”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只是低声提出了一个要求。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但景星阑今天表现得十分冷酷无情，他甚至开始数起了稿纸，“一，二，三，四，五，六，这么些天，就只写了六张吗？”
　　他摇摇头，放下稿纸，目露遗憾：“乔先生，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乔镜受不了了，再让景星阑这么喊下去，他怕今后自己要对先生这个称呼有了ptsd。青年深吸一口气，还不忘把桌上的稿纸仔细收好，然后在景星阑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默默地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本书。
　　“……一起看吗？”


第169章 
　　在景星阑诡计多端的“催更”下，《重生之大梁第一相》第二册 的书稿，最终如期在一个月后送到了镜书坊工人的手上。 
　　在最后一遍修改完毕后，乔镜看着手中那一叠厚厚的稿纸，由衷地长吁一口气。
　　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终于写完了大纲中预定的剧情，更是因为，之后自己将会拥有很长一段休息时间。
　　景星阑再也不能用催更当借口了！
　　虽然乔镜没说话，但景星阑光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青年在想些什么。他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觉得乔镜的思维有时候实在天真到可爱——景星阑可没忘记，他早在一个月前，新书的大纲就已经写好了吧？
　　但是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干活，虽然对于乔镜的新书题材很感兴趣，景星阑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打了一桶井水，把买来的西瓜放进去冰一冰，说是要给乔镜做一份西瓜味的刨冰。
　　冰自然是他差人送来的，现在还没到盛夏，不过为了保证生活的舒适度，景星阑还是让王府送来了不少冰，满满当当装满了一个大缸。
　　乔镜还因为这个受到启发，在第二册 里大笔一挥，加了一个名为何冰的新人物。 
　　关于他的人设，以一言蔽之，就是个标标准准的理工男。何冰兴趣爱好广泛，痴迷化学，尤爱机械，但却因为生错了时代，只能乖乖去学文，算是梅青云科举路上同病相怜的倒霉蛋之一。
　　梅青云有个习惯，无论参加大小考试，都会提前两天来到考场附近观察环境，让自己熟悉考场的氛围。他也正是在考场边上的客栈认识的何冰，在临开考只有一天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还蹲在房间里“炼丹”，还差点儿把隔壁梅青云的房间给点着了，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
　　但梅青云看到他在炼丹过程中记下的满满一本笔记本，觉得此人实乃奇才，虽然看不懂，但和王守仁的“格物致知”有的一拼。于是两人就此成了好友，梅青云在了解到何冰就住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十里的一处村子里时，更是又惊又喜。
　　考完后他跟着何冰回了家，在屋内畅谈三天三夜，差点儿错过了放榜的日子。
　　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梅青云差点儿喜极而泣，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旁边何冰的沉默，反应过来这是何冰第四次参加秋闱了，却依然名落孙山。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友，正尴尬着呢，忽然一位官兵冲上来，一把将贴在墙上的榜纸撕了下来。
　　不顾在场学子们的哗然，他一边撕扯着手中的榜纸，一边大声宣布道：“平南本年乡试，成绩全部作废！”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愤怒的学子们纷纷质问他为何敢这么说，但那官兵却只是冷笑，还反问他们难道是打算违背圣旨吗？
　　见状，站在人群中的梅青云心瞬间冷了。
　　在来的路上，他和何冰才听到风声，说此次考试可能有人贿赂考官，篡改籍贯。
　　按照律法，这种一旦被发现，就是要被发配充军的，但是绝不至于要取消正常考试的成绩——这可是整个平南地区的乡试啊！
　　“到底是谁！”一位同样考中的学子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怒吼道，“到底是谁参与了舞弊！为什么要连累我们！”
　　同样的阴云也笼罩在了在场每个人心头，梅青云攥紧双拳，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紧紧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舞弊之事一出，朝廷取消该年乡试成绩的决定绝不会撤回，他们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自认倒霉。
　　只是……
　　梅青云的脑海中闪过少女灿烂的笑颜，和临别时她那满是信任和期待的双眼，只觉得胸口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绞痛。
　　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已经不是他和钱小芸能不能在一起了。
　　梅青云可没忘记，自己之所以能来参加考试，全都靠乡亲们一分钱一分钱地给他凑够了路费和书本纸墨费用。若是考中了举人，那自然一切好说；可若是没中……
　　他的内心又浮现出想要弃文从商的想法，可梅青云又深知自己绝不是那块料，曾经得意学生对富商的溜须拍马在生意场上司空见惯，那种物欲横流追名逐利的氛围，他当真能忍受这些吗？
　　梅青云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人不怕失败，就怕大喜之后又突逢变故，正如现在的梅青云一样。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何冰却道：“梅兄，我倒觉得这也并非坏事。”
　　梅青云惨笑一声，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何兄何出此言？”
　　“常言道，事不过三，”何冰却答非所问道，他盯着地上被那官兵撕扯成碎片的桂榜，慢慢蹲下身，拾起了那块写着梅青云名字的碎片，“我这已经是第四次考了，无论取不取消成绩，于我来说都没什么所谓。我何冰这辈子都考不中的，我清楚。”
　　“何兄不必妄自菲薄……”
　　“我不是妄自菲薄，”何冰打断他，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想通了，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准备去匠器所了。”
　　“梅兄，”青年正色望着梅青云，把碎片塞进了他的手中，“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对梅兄的为人非常敬佩。但我也能看出来，你心中有怨，有不甘。距离下次秋闱还有一年时间，把这张纸给钱姑娘看看吧，或许她会给你答案。”
　　梅青云怔怔地与他对视，随后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纸片上被汗水浸湿的“梅青云”三字，只觉得何冰这句话仿佛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他究竟为何要如此拼命参加考试？
　　为了前途，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把曾经瞧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他扪心自问，像这样的人欲，世间每个人都有，倒也无可厚非。
　　可梅青云回想刚才知道自己考中后的心情，狂喜之余，便是深深的惶恐，和对前路的迷茫。“为官”两个字从前离他无比遥远，可当它真的来到面前时，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梅青云却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样稚嫩。
　　他写过无数观风题，因此在考场上面对策论时信手拈来，脑海中回顾各种经义典籍，一眼便知该如何破题立论……可这些又有何用？
　　现实和理论的冲击，让梅青云彻底迷茫了。
　　其实这种心态很好理解，放到现代就是寒窗苦读十二载，好不容易高考考完了，面对各种五花八门的专业结果一脸懵逼。除了名字以外对它们没有任何了解，也没有做好将来从事这一行业的准备，纯粹是因为吃香热门，闷头瞎选一个专业，反正先上了大学再说。
　　学校和课本只教知识，不会教学生该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或许这世上大部分都是碌碌跟从随大流，但梅青云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总是在思考，总是在拷问自己。所以，这也是为何当初梁帝一眼便看出了这个落魄教书先生的特别之处，对乔镜说你这是写了一个圣人的原因。
　　这段剧情也是乔镜最卡的部分，他在这里纠结了足足半个月才把梅青云的心理路程写明白。这也是书中人物的一次重大成长经历，虽然表面看上去不动声色，但相对于一本书来说，反而是关键的点睛之笔。
　　至于后续部分，乔镜觉得就好写很多了，无论是梅青云面对钱小芸的坦白和愧疚，还是钱小芸一如既往的安慰支持，和乡亲们的鼓励，这些都是很常规的剧情。他并没有给梅青云设置太多磨难，在这次意外后，不出预料，第二年梅青云又考中了，但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做官，而是闷头继续往上考，最终一步一步走到了曾经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京城大殿之上，见到了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这里必须还要提一句，由于现在除了景星阑之外，追更催更最频繁的就是远在皇宫的梁帝了，所以在看到乔镜写到梅青云参加殿试的这一段时，他立刻洋洋洒洒地给乔镜写了一封信，强烈要求乔镜把皇帝写得英明神武一些，堪称本朝夹带私货第一人。
　　但没办法，谁叫他是皇帝呢。
　　尽管乔镜反复重申书中的皇帝并无原型，委婉地希望梁帝不要太自我代入了，奈何梁帝铁了心就是这么认为的，导致最后乔镜不得不花了上百字描写梅青云在第一次面圣时被陛下的王霸之气感染，内心感到“震动无比”、“威严深重”等等让人看了就牙酸的彩虹屁。
　　不过梁帝很吃这一套，在收到书稿后听说龙颜大悦，还大手一挥，给乔镜赏赐了一堆珍奇玩意儿，其中还包括一只从西域传过来的宠物猫。
　　这只猫长得有点儿像布偶，很通人性，一双异瞳把008迷得神魂颠倒，但乔镜是在无法理解作为一个高级位面的人工智能，为何会爱上一只只会干饭的猫咪。最后这只猫因为在刘家村水土不服，被送回了京城交给专业人员饲养，008还在家里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二册 的结尾定格在梅青云大婚的当晚，这是梅青云几十年人生以来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功名在手，娇妻在怀，人生圆满，夫复何求。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钱小芸的盖头，看到了红烛映照下美得让他失神的妻子。
　　他们都还年轻，在共饮了交杯酒后，梅青云紧紧抓住了钱小芸的手，承诺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今后无论贫穷富贵，还是疾病健康，我都会陪伴在你左右。”
　　他嚅动着嘴唇，声音中的颤意明显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钱小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眼里也闪烁着泪花，但还是反手握住了丈夫的手，抵着他的额头道：“我听到了。要是你敢变心，我就……”
　　梅青云下意识问道：“就什么？”
　　“就上朝弹劾你！”钱小芸笑嘻嘻道。
　　在梅青云进京赶考的这几年，她也没有闲着，一面孝顺父母，一面捡起梅青云留下来的那些复习资料报名参加了乡试。
　　作为朝廷少有的女官，她并不只是一位依靠丈夫的小女子，而是和梅青云平起平坐的同僚。
　　“那我确实要小心了，”梅青云忍不住笑道，“万一真的哪里做的不好，被自家夫人弹劾了，我梅青云就真的要青史留名了。”
　　他轻轻吻上钱小芸的唇，红烛摇曳，一室春光。
　　后来根据出版后镜书坊那边收集到的读者反馈来看，对于第二册 ，民众们的反响普遍比第一册还要热烈，毕竟这次的剧情远比之前要更轻松愉快。只是读者们非常不满晏河清不顺应潮流，具体写一些洞房花烛夜的内容，他难道不明白什么叫做食色性也，什么叫要聆听百姓心声的吗？ 
　　太差劲了！
　　人们一边骂晏河清肯定是个大龄单身汉，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一面蜂拥到镜书坊迫不及待地买书，但因为需求量太大，就算这次镜书坊提前准备印了将近一万万册，还是供不应求——光是西域那边的商贩，就直接一口气大手笔定了将近八百万册！
　　大梁是全世界每个小国国民都向往的圣地，而在如此强盛繁荣的国度内当官，那就更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幻想故事了。现在大梁朝中的外国人官员一共三位，一位来自西域，一位来自大洋彼岸，还有一位来自东南亚小国。每个人的经历都被大众所津津乐道，更是所有生活在大梁城中的异域人士心中之楷模。
　　就连乔镜自己也想不到，对于梅青云的追捧，在周边的小国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
　　很多人家都把自己刚出生的男孩命名为“青云”，女孩就叫“小芸”，有的用的是本国语言，有的干脆就直接音译过去了，音调听上去颇为古怪，却是当地再时髦不过的一种行为。
　　不少人还对大梁朝中有一位名叫梅青云的官员这件事信以为真，就算梁帝自己天天都因为又查出了朝中哪位官员贪污而暴跳如雷，恨不得把这帮蛀虫都清除干净，这帮外国人却对大梁的朝廷极其信任，认为大梁政治清明，制度先进，贪污腐败？
　　绝对不可能！
　　类似于遣唐使之类的大使更是一批一批地来，朝中负责这方面的大臣看着每天源源不断的进账，乐得嘴巴都快歪了。更是在朝会的时候大夸特夸晏河清作品在其中的卓越贡献，希望梁帝嘉奖一下对方，殊不知乔镜家下方的地窖里早已堆满了皇宫中送来的各种稀世珍宝，多的都快要装不下了。
　　晏河清的名声，自此远播四方。
　　因此，当盛夏结束之时——
　　一本《入江湖》，彻底燃起了全大梁百姓们的追更热情。


第170章 
　　自古以来，人们都热爱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故事。
　　无论是民间话本、茶楼说书还是小儿睡前母亲为了哄睡讲的睡前故事，总是少不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武功高强的大侠”之类的角色。就连刘家村里的孩子们，在农闲时玩耍也会用长树枝作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对面那位扮演反派的自会捂住胸口，大喊一声倒地不起。
　　而在现实社会中，大梁虽称不上是尚武成风，但武举也是十分兴盛的。
　　很多异域来大梁打拼的汉子们都会选择走这条路，因为大梁的科举只能由本国籍贯的人参加，除了一些非常规的做官方式外，这也算是他们唯一留在这个国度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民间还有各大地域帮会、镖局和例如少林武当一类的千年武学门派，但相较于朝廷来说，他们的势力都不算太成气候，总体还是很服从管理的。
　　但像是什么武林秘籍天材地宝一类的东西，基本都只是个噱头，真正的高人都非常低调，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身手。这也造成了不少寻常百姓对于他们这些神秘的江湖人士有种莫名的滤镜，认为他们能飞檐走壁上天入地，身手高强到无所不能。
　　乔镜既然想写关于武侠的小说，自然要了解关于这方面的常识。
　　虽然胡诌个世界背景设定也完全没关系，不过谁叫他身边有景星阑这样便利的情报来源呢。根据景星阑的说法，他王府上的暗卫头子就是来自一个名叫“江盟”的中型门派，身手十分了得，当初乔镜第一天来刘家村时看到的那个暗卫就是他。
　　别的景星阑也不太了解，所以他还把这人又叫过来了一次。
　　乔镜从他嘴里知道了很多有意思的消息，比如这世上是当真存在内力的，但只有极少数有天赋有机缘的人才能修炼出来，像是通过点穴对人体经脉造成一定的损伤啦，一掌断开石块啦，都是内力的一种运用。
　　轻功也是一样。相比起百姓们心中的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中人修炼的轻功更类似于一种让自己身体变得更轻盈的武功术法，不过这方面暗卫头子说得也很含糊，因为他在进入王府前在江盟中的地位并不算高，因为不喜束缚，最多只能算个挂名的编外人士，刚才跟乔镜讲的这些东西，都是靠他这么多年自己闯荡江湖摸索见识到的。
　　“那你有见过那种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吗？”
　　乔镜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暗卫头子的水平，发现他其实就约莫等于现代一些懂得潜伏技巧的保镖，身上也没有任何内力，于是最后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本以为对方会否定自己，没想到，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暗卫头子慎重地思考了很久，竟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见过一次。”
　　景星阑微微睁大双眼：“在哪儿？是谁？”
　　他表现得似乎比乔镜还要感兴趣，乔镜瞥了他一眼，唇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景星阑对武侠的兴趣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暗卫头子回忆道：“是在七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在山间的一处破庙里躲雨，忽然半夜听到外面有动静传来，我本以为是什么野兽，拿着武器小心翼翼地起身望去，却发现是有人在庙外的河流上打架。”
　　景星阑停顿了一下，确认道：“河流上？你确定你没看错？”
　　“确定，”暗卫头子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当时我也以为我是在做梦，因为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其中一人一掌推出，把另一人掀翻上岸，滚到了我的眼前，我才发现这一切竟然不是我的臆想，而是确实存在的。”
　　他心有余悸道：“还好，那人似乎没有想要杀我的意思，只是走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有没有死。他走过来的时候，正好一道闪电照亮了黑夜，我看清了他的脸——他是很少见的重瞳，并且出奇的年轻。后来我几番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人无门无派，在江湖中来去无踪，人称魔眼，是个脾气古怪亦正亦邪的家伙。”
　　“那如果他想要进皇宫刺杀的话，”景星阑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皇兄有办法阻拦他吗？”
　　暗卫头子道：“这个王爷请放心，莫说陛下了，就是咱们王府，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来去的地方。”
　　但对于他的话，景星阑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便让人回去了。
　　“你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吗？”待人走后，乔镜问他。
　　“半真半假吧，”景星阑道，“我倒不觉得他有这个胆子骗我，而且也没有必要。只是正如他所说，几年前的事情已经太久远了，外面又下着大雨，或许真是他被山中瘴气迷惑，出现了幻觉也说不定。”
　　“那怎么解释江湖上那位真实存在的‘魔眼’？”乔镜又提出了一个质疑，“难道这也是幻觉吗？”
　　景星阑摇摇头：“在没见到真人前，谁也没办法说他是真是假。”
　　顿了顿，他很感兴趣地问道：“你对这个魔眼这么感兴趣，是打算把他写进文里吗？”
　　“自古重瞳出奇人，”乔镜说，“或许这个故事以一段传奇作为开端也不错，可以营造出一种史诗的氛围。”
　　“那你是打算写高武世界？”
　　乔镜轻轻“嗯”了一声。这也不是他随随便便就决定的，低武世界人的因素占比太大，写到最后免不了会牵扯到各种势力纠葛，人物给人的束缚感也会更重，这就偏离了乔镜的本意了。
　　初始设定对一本书后续主旨和发展的影响有多深，作为作者，他是很明白的。
　　“自由啊，”景星阑叹道，“自由也分很多种，你的主角想要追求的是哪种自由？”
　　“每个少年最初进入江湖时，都是希望自己名扬四海的，”乔镜拾起桌上的笔，似乎是在思考，却迟迟没有下笔，“选择不同，际遇不同，最终早就了他们不同的人生，和对自由截然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自由是有边界的，侠不能以武犯禁；有人追求彻底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无论是亲人爱人之类的羁绊还是俗世的道德法律都无法对他形成阻碍；还有人崇尚心灵的解放，比如苏东坡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景星阑这个问题倒还真把乔镜问住了。
　　他的主角追寻的，究竟是哪一种自由？
　　人物弧光的安排是件和小说主线息息相关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乔镜需要写出主角的成长变化，可以是外在的，也可以是内在的。不过由于之前在刘家村老人口中听到的那个故事，他更偏向于内在的成长线，体现主角在经历了多年的江湖闯荡后，终于领悟到了自己人生所追求的那种自由，其实是一种心灵上的释然。
　　“我发现你很喜欢老庄学说，”景星阑坐在旁边喝着茶，一派悠闲自在的样子，因为就在前不久地里的作物刚被他全部采摘完毕，现在的他基本算是无事一身轻了，“之前写《君不见》的时候也是。庄子这么让你着迷吗？”
　　他觉得自己要是当真生活在古代，并且出生于皇家的话，一定是法家的忠实拥护者。所以虽然景星阑也看过不少道家的著作，但却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过乔镜会喜欢庄子这件事，景星阑其实也并不意外。他的性格本就很适应清静无为的理念，用句不太恰当的话来说——他脑洞大开的时候，比起庄周梦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好吧，”乔镜回答，“不过相对而言，仙侠和武侠对道家学说的相性是最高的。”
　　他总不能在仙侠世界写什么君权神授吧。
　　毕竟，仙侠的本质就是以凡人之力挑战天道神明，乔镜写了这么多年文，可不会犯这种底层逻辑自相矛盾的低级错误。
　　“最近城里没有什么事吗？”他用声望值兑换好了几本书，但暂时放在一边没有看，而是转头问景星阑。顺便还从景星阑面前顺走了他的茶杯。
　　景星阑笑望着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的乔镜，十指交叉问道：“你说的是哪方面？”
　　乔镜无奈：“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如果你是想知道第二册 的售卖情况的话，”景星阑故意沉吟片刻说，“那我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火爆，还有非同凡响。” 
　　镜书坊已经断货很长时间了，因为之前的那场官司，如今的市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晏河清盗版书存在。梁帝还借此机会狠狠收拾了一下各大商会，那位张老板最多不过是个书商，他背后涉及到的盐商皇商和官员势力网才是他打击的重点。
　　但乔镜也确实因为这次自上而下的彻查肃清沾了不少光，现在城中的各大书商似乎都认定了晏河清本人就是哪位王子皇孙，对于镜书坊的段老板更是百般讨好，纷纷表示自己迫切希望和晏河清见一面，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当然，他们都被段然微笑着婉拒了。
　　可老是这样下去也不行，段然在征求到景星阑的同意后，把晏河清新书的消息稍稍透露给了外界一些风声。书商们的心情先不论，在知道晏河清下一本书准备写武侠后，读者们一个个都乐得像是发了疯——
　　武侠好啊！
　　市面上售卖的这些话本中，武侠小说几乎占了四成以上，各种《武林密史》、《江湖儿女英雄传》、《侠客武义》都在民间卖得十分火热。
　　而且这些话本尤其受少年们的欢迎。他们喜欢武侠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基本每天，城中都能听到父母挥舞着笤帚的骂声：“半夜偷摸看闲书，一到学堂就犯困！我看你是找抽！”
　　但就算被笤帚打得屁股开花，该看的闲书还是一样不落，并且每天都有人跑到镜书坊的铺子前，询问老板晏河清的新书到底什么时候能上，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不仅是读者等不及了，那些来自西域和其他国家的商人们也早就等不及了。要不是段然嘴巴严，打死不肯透露出晏河清住在哪里，恐怕乔镜的门槛都能被他们踏破。
　　连宫中的梁帝在也委婉地派人来打探了一下，询问乔镜的新书进展如何。乔镜自然不可能用糊弄景星阑的方法把皇帝也糊弄过去，而且他觉得景星阑是故意被他“糊弄”的，其心可诛。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这本书叫《入江湖》，应该不会太长，今年夏天大概就能写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刚刚入夏。
　　转眼间，夏天便已过去。
　　当第一片落叶飘落在乔镜的窗前时，青年将它拾起来，端详片刻，夹进了他不久前刚从镜书坊拿到的《入江湖》样书内。
　　而在大梁城内，《入江湖》对外发售的第一天，镜书坊门前便是人山人海。
　　这本书的主角出身于武林世家，母亲还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他出身在枫叶染红的秋季，不仅天生重瞳异相，还拥有绝佳的习武根骨和过目不忘的本领，各种经义典籍、武林秘籍都是一点就通。
　　作为家中第七代嫡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于是给他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平明天。
　　如果说冬季是寒梅傲雪，青云直上的时节。
　　那么接下来，整个大梁城内，都将是属于他的秋天。


第171章 
　　天光破晓。
　　大梁边陲的一座小镇上，来了一位头戴斗笠的棕发男子。
　　他的身形高大，头发蜷曲，操着一口地道的官话，长相除了发色外也是正宗的本地人模样，腰间佩着一把镶嵌着红色玛瑙和各色宝石的西域弯刀，一路上吸引了无数行人的注意。
　　走江湖的人都眼光老辣，只一瞥，就知道这刀价值不菲，甚至是有价无市。边陲地带本就混乱，这人居然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如此宝贝示于人前……
　　只能说，如果不是傻子的话，就一定是有所依仗。
　　男人走到街边的一处茶水铺前，坐在板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老板放在面前的茶水，仰起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神色有些无聊的怠倦，一双深色的重瞳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四周，最终落在了老板倒扣在柜台上的一本连环画上。
　　这连环画的封面只有黑白两色，除了勾勒人物和背景的线条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阴影，十分简洁明了。男人被勾起了一丝兴致，随手拿起画册，看了到了上面《入江湖》三个大字。
　　右下角还有两行小字：
　　“改编自晏河清同名小说”
　　“镜书坊出品”
　　为了打发时间，他随手翻了翻，本以为是给小儿看的睡前故事，没想到故事情节却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眼看着这位看得入迷，柜台后的老板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见人依然没反应，忍无可忍地抽走了他手中的画册。
　　“你该走了。”他冷冷道。
　　老板在这镇上开了几十年的茶水铺，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愣头青和暴发户，面前这人兼而有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找麻烦，他可不想自己的茶水铺遭殃。
　　“这么小气做什么，”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身子斜倚靠在桌边，露出一抹轻慢的笑容，双眼仍旧意犹未尽地盯着他手中的画册，“这连环画你是从哪里买来的？好生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画面感如此强烈的连环画。不仅是人物的对话、动作、神情都刻画得异常真实，剧情更是扣人心弦，虽然才看了不到几分钟，但男人光凭几页就能脑补出主角平明天和人交手时的全部过程。
　　要是那些门派珍藏的武功秘籍也都按照这个方法来画，他想，至少现在的江湖上不会遍地都是蠢货。
　　“大梁城。”老板显然不愿意和他多话，视线在男人异于常人的重瞳上停留了一秒，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擦拭起了手中的茶杯。
　　“大梁城啊，”男人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感叹道，“我也很多年没回去了。”
　　他说完，眉眼之间又浮现出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一手撑着下巴，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一阵风掠过街道，把茶水铺上方的白色亚麻帐篷吹得如海浪一般抖动起来，树叶抖动的声音中，一道尖锐物体破空而来，目标直直地对准了坐在桌边的男人，却被对方似是无意间的偏头动作轻巧地躲了过去，擦着鬓角，深深钉入了后方的树干上。
　　老板的脸白了一下，但不等他反应过来，男人便反手将空茶杯朝着那个方向掷了过去。没人能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快如闪电的一道白影闪过，远处的草丛中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四周一片寂静。
　　“你……”良久，老板颤声开口了。
　　他望着那对重瞳，终于想起了十年前，自己曾在一位客人口中听到的传说。
　　“啊呀！”那男人一拍脑袋，懊恼道，“糟糕，忘了茶杯了！”
　　他看上去是真心实意地在自己打碎了老板的茶杯而懊恼，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两碎银放在柜台上，还认真地询问老板能不能把那本书也卖给自己。
　　在得到老板的肯定答复后，男人高高兴兴地把画册拿了起来，找到自己上次没看完的地方，接着往下看了起来。
　　老板僵着脸拿起茶杯，擦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就是那位‘魔眼’？”
　　“这名字真难听，”男人皱了皱眉，厌烦道，“要是我知道是哪个混蛋给我起的，我非得把那家伙头朝下吊到大梁城的城墙上三天三夜不可。”
　　他又翻了一页，淡淡道：“我叫叶东风，记好了。”
　　说来也是巧合，这位大梁江湖上的传奇人物，既拥有一身盖世武功，名字也和乔镜在《君不见》中写过的一位人气角色相同。只是两人性格千差万别，老江湖都知道，“魔眼”最是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句话就触怒了对方，虽然他从不杀人，可被扒光了吊在城门外的体验对于大部分好面子的英雄好汉来说，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
　　而他现在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正是镜书坊出品的《入江湖》漫画第一册 。 
　　景星阑总觉得乔镜这本书如果只有文字版未免太可惜了，于是找008学习了一番漫画分镜的知识，雇了城中几位画家，耗时半月，画出了漫画版的第一册 ——对应的剧情只有开头五万字。但是这样新颖的连环画已经足够给读者惊喜了，很多已经买过《入江湖》的人都会跑到镜书坊，再买上一本漫画对应着看。 
　　因为是漫画，所以画风不可避免地会和传统绘画有很大区别，人物线条更加抽象简洁，背景也偏向于写实而非写意。在镜书坊的漫画出售后，又在大梁掀起了好一阵波澜，不少画家对镜书坊破口大骂，说这种画法毫无美感可言，镜书坊是在荼毒百姓，贻害无穷。
　　这种骂法未免太过耳熟，别说乔镜了，就连梁帝也听腻了。
　　漫画版的他也看过，说实话还挺有意思的，和正统宫廷画、西洋油画和传统水墨画比起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百花齐放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这帮人怎么个个都跟被踩了尾巴一样，一跳老高。
　　乔镜自然知道原因，哪怕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有些人总归是看不得别人好的。他对漫画这方面并没有多么在意，除了两位男主的长相他让景星阑稍稍做了一些调整，更接近于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外，基本就没有再插手过了。
　　他笔下的平明天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的身上带着一种独属于天之骄子的光彩，有点儿像之前的杨柳，但要更加活泼、更加外放，是那种少年风流红烛昏罗帐的感觉。一双桃花眼总是噙着笑意，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论家世、论天赋、论武功高低，毫无疑问，他都是年轻一代最出彩的那一位。
　　他是顶尖武林世家唯一的继承人，自打出生起就顺风顺水，朋友遍天下，几乎大半个江湖的少女都对他心生爱慕。这种人生，任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声真是命好，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切。
　　但平明天却不满足于此，他有个非常天真而宏大的理想：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武林盟主，率领天下门派，除魔卫道，携手朝廷，为公为民。
　　作为四大家族之一，平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超然，跟朝廷的关系也很不错，平明天还曾作为太子伴读保护过对方一段时间。只不过他的父亲一直叮嘱他，绝不要参与到朝政大事之中，也不要和太子或者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否则几十年前的那场岭门之祸就是前车之鉴。
　　众所周知，写武侠，总是免不了要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岭门之祸是乔镜从开篇起就埋下的一条线，也是牵扯出另一位男主的重要剧情。
　　和平明天不同，另一位主角吴晟同样惊才艳艳，却因为身份是罪人之子，童年时便随着母亲寄人篱下。孤儿寡母，免不了遭人欺凌，也造就了吴晟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愤世嫉俗的性格。
　　吴家原本也是江湖一大世家之一，但吴晟的父亲却因为遭人构陷，在调查过程中突发疾病死亡。死人不会说话，于是所有罪名都被按到了他的头上，吴晟的母亲更是因为多年忧思成疾，在他十三岁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句遗言，让吴晟去找父亲曾经的那些旧友们，为吴家洗清冤屈。
　　然而，当初与吴家交好的各大家族如今对吴晟却是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上这个大麻烦，只是好吃好喝地款待着敷衍了事，时间一长，还对他冷眼相对，逼着吴晟离开此处。
　　少年辗转多地，最终，在十八岁那年，他来到了平家。
　　他来到平家的第一天，恰逢平明天十八岁成人礼，一条街上访客络绎不绝，来道贺的人都快要踏破平家的门槛。吴晟背着行囊，坐在平家给自己提供的别院屋顶上冷眼望着这一幕，心里想着的却是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让平家卷进接下来的那场漩涡里。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已经让吴晟变成了一个冷心冷情、不择手段的人。他虽然今年刚满十八岁，但却已经将一个局布置了整整五年。他知道，要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届时下面的所有人，包括曾经驱赶他、欺辱他、对他冷眼相待的那些人，都会被卷入其中，脱身不能。
　　吴晟沉浸在这种报复的快意中，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将人们拉入深渊，并为之沉醉。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吴晟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而当他猛地扭头时，看到的却是今天的主角正坐在自己身边，嘴里还啃着一枚果子，正朝他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这地方借我躲躲，没意见吧？”
　　作为《入江湖》的主角，平明天表里如一，心思纯净，性格和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十分匹配，也是吴晟最讨厌的一种类型。
　　但大概是因为孤寂了太久，或者是那天的鞭炮声太过吵闹，他最终还是没有躲开少年的手，而是望着那双带着一丝好奇意味的深色重瞳，轻轻微笑起来：
　　“当然可以。”
　　这次因缘际会的结识，注定了是一场孽缘的开始。
　　乔镜在做人设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把这两个男主当做是不同的人来写，他们是相似的，也是互补的，更是截然不同的一体两面——
　　一位生而自由，却追寻着一种能够束缚自己的理想；一位身带原罪，却妄图用手段去实现母亲的遗愿，让自己得到心灵上的解脱。在最风华正茂的十八岁年华里相遇，他们注定会彼此排斥又彼此吸引，就像所有鸟儿最后的归宿都是天空一样。
　　写武侠就是写江湖，写江湖就是写人，乔镜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这本书中，他花费了很多笔墨去写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他走过了这么多世界，在下笔写作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联想起那些曾在生命中驻足过的人们：高行路、韩有朋、王城、别鸽、文春秋、左向庭、胭脂、乔景、廖长义、程流、卢笙乐……他默念着他们的名字，回忆起往事，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含在舌尖，就像是什锦糖果融化后带来的不同滋味。
　　大概正是因为他对这些人太过熟悉，所以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乔镜几乎是一气呵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卡文的阶段。
　　当然，他只是根据自己曾经见过人们的性格特质，从他们身上摘取一部分，重新组合创造成一个崭新的人物，甚至连原型都算不上。
　　但乔镜总觉得，他们是有生命的。
　　在这个偌大的江湖中，围绕着主角你方唱罢我登场。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哪怕他已经写了很多年的书，都是少有能体会到的。
　　在写完《入江湖》后的某一天晚上，乔镜洗漱完毕后，靠在床头翻着景星阑刚从城里带回来的第二册 漫画，但却盯着其中的一页，发了很久的呆。 
　　就在景星阑都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道：“我是不是老了？感觉最近经常会想起往事。”
　　窗外枝头的树叶在寒风中飘零，放在角落里的香炉飘着淡淡的白烟，悬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在床头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摇晃的光焰驱散了秋夜笼罩的寒意。身旁的男人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搂在他的腰间，呼吸声和胸膛中心跳的频率一样均匀。
　　他依旧闭着眼睛，说：“我陪你。”


第172章 
　　“陛下，万万不可再如此下去啊！”
　　面对着太傅痛心疾首地告状，坐在上首的梁帝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右手边的桌子上还摊着一本书，不消说，肯定是来自镜书坊的。梁帝自己也挺喜欢看他们最近新出的那个什么“漫画”的册子，上行下效，导致宫中对于晏河清的风评也普遍偏好。
　　但是……
　　梁帝痛心疾首地想，这并不代表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能把书带进太学里，趁着来教课的博士没注意偷偷看，被抓包后还信誓旦旦地拉他这个父皇出来扯大旗了！
　　虽然太傅把这事儿说得极其严重，连“动摇国本”、“皇室衰微”这样的字眼都用出来了，不过梁帝还是觉得，这纯粹就是几个臭小子欠收拾了。
　　“我会好好教导他们的，”他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再听太傅念叨了，天底下所有当父母的都对家长会避之不及，哪怕皇帝也一样，“太傅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让朕自己想想。”
　　说完，他还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几位皇子。
　　以太子为首，一群少年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听着梁帝骂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给太傅道歉！”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太傅昂首挺胸地走了，留下梁帝和他的一众儿子在书房内大眼瞪小眼。
　　“父皇……”顶着压力，太子艰难开口道，“儿臣知错了。我没有为弟弟们做好表率，如果要责罚的话，您就责罚儿臣一人吧。”
　　梁帝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翻起了手边的书页。
　　几人都不知梁帝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只能听着沙沙的翻书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紧张得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
　　其实梁帝平时和子女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他不喜欢摆什么威严父皇的架子，甚至还会和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同孩子们玩耍嬉闹。但是这种特权基本只有十岁以下的皇子公主才有，待他们稍稍长大后，就算梁帝想要和他们亲近，他们也会因为身边各种人的提醒而不自觉地变得拘谨起来，让梁帝十分遗憾。
　　“你说知错了，”不知过了多久，梁帝才缓缓出声，“那你自己说，错在哪里了？”
　　太子硬着头皮道：“我……儿臣不该把无关课业的书带进太学，还教坏弟弟妹妹。”
　　梁帝把眼一瞪：“还有妹妹？”
　　“对，”太子的声音逐渐减弱，“但是太傅没发现……”
　　梁帝深吸一口气，半晌，恨铁不成钢道：“既如此，你们几个，每人罚抄五遍《礼记》，给我好好长长记性！太子再加三遍《大学》，下不为例！”
　　几位皇子不敢抬头，纷纷低声答应，太子更是一副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的姿态，大概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就在临走前，梁帝却单独把他喊住了：“你留下。”
　　其他几位皇子都对他报以同情和爱莫能助的眼神，太子恍恍惚惚地站在书房内，满脑袋都是“我要完了”四个大字，因此错过了梁帝的问话：“你这书朕怎么从来没见过，镜书坊刚出的？”
　　太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是的，他们说是什么特典，还有番外的内容。”
　　梁帝微微眯起眼睛，这事儿他可没从景星阑那里听说啊。
　　景星阑也很冤，虽然梁帝确实说过，如果晏河清有新书稿记得要差人送到皇宫里，但是这只是镜书坊搞的一个小小活动而已，番外的书稿梁帝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下次，”梁帝斟酌道，“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的话……”
　　太子立刻道：“下不为例！”
　　梁帝摆摆手：“下不为例肯定是下不为例，但朕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下次镜书坊再搞什么活动，记住，第一时间给你父皇带一本。”
　　太子：“…………”
　　太子：“好的父皇，儿臣记住了。”
　　*
　　因为这册特典，景星阑还专程跑了大梁城一趟。
　　这次他估计要一周后才能回来，乔镜一个人呆在刘家村，也不需要照看什么田地，每天过得都很清闲，烹茶研墨，打理院子，顺便晚上给两个孩子讲讲故事，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入江湖》这本书只有全一册，故事的结局早已尘埃落定，乔镜暂时也没有开新文的打算，只是偶尔写一些番外的故事，补全一下正文的设定。
　　他在书里写了很多门派，每个门派都有自己擅长的武器、功法和独特的标志，想要在一本书里把它们区分开可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人物一多，读者就容易弄混，单纯的贴标签又太过扁平，所以很考验作者的笔力。不过乔镜之前有写仙侠群像文的经验，类似的技巧套用在武侠的剧情上倒也适用。
　　大梁城中还有人专门就其中的配角写过书评，从各个角度剖析研究，就仿佛他们是真实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样。
　　除了人物以外，最令人称道的就是晏河在《入江湖》中对于种种打斗场面的描写了。甚至可以这么说，武侠世界的精髓就在于打斗，在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各色武器，在于落花流水轻若鸿毛的轻功，和大开大合横扫八方的气势。
　　与大多数武侠小说的主人公一样，平明天练的也是剑，他的剑招和他的人一样，迅猛而轻盈，正气浩然，光明磊落。而与之相对的，吴晟便更偏好于内家功夫，例如点穴和暗器，常用一些比较短的匕首一类作为武器。尽管两人对练时经常不分上下，但是性格上的分别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血，如同宿命一样把他们推向命定的结局。
　　在书中，江湖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读者们却能从字里行间里清晰地看到它的存在。他们发现晏河清很喜欢用一些环境描写来烘托出一种萧索的气氛，落木萧萧的江面，斩断风雪的冰冷剑刃，屹立在黄昏暮色中的香楼桂阁，还有泼溅在白雪上的一抹鲜红……这些意象交织组合在一起，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落花纷飞、绚烂而肃杀的大江湖。
　　《入江湖》一共分为三个篇章，第一篇是入江湖，第二篇是风逐雪，第三篇则是观凡尘。正好对应了两位主角少年、壮年和老年的三个阶段——不过吴晟死在了他三十八岁那年，所以最后的观凡尘，是独属于平明天的篇章。
　　从少年歌楼红烛昏罗帐，到壮年的江阔云低，再到鬓发苍苍时独坐佛像前，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一生悲欢离合都随着时间淡泊而去，就和那幅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画像一样，被夹进了泛黄的书页中。
　　但总有些记忆是不想忘也不能忘的，少年人总是被明日之事困扰，而当他老去后，便会被昨日束缚。平明天终究没有实现自己成为武林盟主的理想，他一生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更多，友情、亲情、爱情，到底难以周全。
　　几十年后，他重新来到了平家老宅前。
　　推开已经腐朽的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刹那间，时光仿佛重回昨日。
　　他慢慢走在落满枯叶的院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繁华的上午，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炮竹声声入耳，而年少时的自己为了躲开宾客们的见礼，偷溜出来，悄悄翻上了别院的屋顶……
　　如今故人已去，平明天独自一人坐在屋顶，眺望着远方飘散在黄昏中的袅袅炊烟，只觉得犹如惊鸿照影，但沈园终究非复旧池台。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对于平明天最后的选择，有人说他是真正开悟了，也有人说他是看似避世，实则自我束缚，还有人说，不过从心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强求，便是自由。
　　很多人都觉得，这两本书的水平乃是大梁开国以来的巅峰，晏河清此人有大才，着实不该把自己的才华和精力浪费在写这些闲书上，而应该和梅青云一样入朝为官，为国效力。但人各有志，乔镜不搭理他们，这些人也没法逼着乔镜当官去，只能一边讨论一边感叹几句，顺便问问某某仁兄是从哪里买到的特典，他们也想买一本回家收藏收藏。
　　毕竟景星阑并不打算印太多特典书册，只是当成一个活动随便搞搞而已。没想到现在全城断货，镜书坊每天早上刚开门，就有一群人蹲守在铺子前抢书，敬业程度堪比现代抢票黄牛。
　　深夜。
　　在藤椅上睡了一下午的小黑猫伸了伸爪子，睡眼朦胧地睁开双眼，决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乔镜已经睡下了，今夜是十五，圆月挂在如墨的夜空中，月光下的庭院像是镀上了一层淡薄的银辉，夏日的蝉鸣声已经销声匿迹了，只能间或听到几道有气无力的蛐蛐在衰败的草丛里鸣叫。
　　大概是008又不小心在厨房打翻了什么东西，声音惊动了闭目躺在床上的乔镜。他迷迷糊糊地撑起半边身子，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半蹲在窗台上，背对着月亮的重瞳男人。他的腰侧还别着一把很有西域风格的宝石弯刀。
　　乔镜的动作一顿。
　　男人也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低头看到书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书稿后，他挑眉问道：“你就是晏河清？”


第173章 【营养液120000加更】
　　“王爷，都这么晚了，您还是在府上住一晚再走吧。”
　　王府门口，老管家望着骑在马上的景星阑，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其实景星阑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回去的，但从傍晚开始他的右眼就一直跳个不停，踌躇半晚后，他最终还是决定提早回去看看。
　　刘家村那种小地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他想，乔镜身边还一直有暗卫保护，谁会没事想要他的命？
　　“不了，”他回过神来，低头对管家道，“我先回去了，镜书坊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段然，记得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如果不亲自回去确认一下的话，景星阑估计自己今晚肯定会心神不宁睡不好觉，与其这样熬到天明，那还不如赶路呢。
　　另一边，刘家村。
　　有那么一会儿功夫，乔镜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望着站在霜白月色下的高大男人，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在感觉到清晰的疼痛感后才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人的确不是幻觉。
　　“你……”床上的黑发青年坐直身体，第一个问题就出乎了叶东风的意料，“外面的暗卫呢？”
　　这人都大大方方地都翻窗进来了，暗卫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你说那个蹲在树上的家伙？”叶东风的脸上带着一丝无趣，他随手抛了一下手中的石子，“晕了，估计明早才会醒。”
　　乔镜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就算他睡着了，但那可是王府上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暗卫，能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放倒，足以证明面前这人的实力之恐怖。乔镜立马就熄了反抗的心思，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反抗了也没用：“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这问题还真把叶东风问住了。他这人向来活得随性，想一出是一出，因为觉得《入江湖》的漫画不错，又听说原著是本小说，便一边看文一边来了大梁城，在镜书坊逛了一圈，正巧看到景星阑这个幕后老板在和段然讨论关于晏河清的事情。
　　他偷听了一会儿，记下了“刘家村”这个地方，还被迫观摩了景星阑给乔镜写诗的全过程。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还算有文化并且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叶东风对于一个大男人写情诗给另一个男人接受良好，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饱读诗书的王爷能写出如此肉麻的字句，搞得他还以为晏河清是景星阑包养在乡下的小情人。
　　不过小情人肯定是没有这种文采的，叶东风闯荡江湖多年，见多了会吟诗作对写风花雪月的文人，但能把江湖写得如此真实符合他心意的，晏河清还是头一个。
　　所以他今晚上门拜访，虽然略显失礼，倒还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单纯想看看晏河清长什么样子而已。作为一名武功独步天下的任性大侠，叶东风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他盯着乔镜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秀苍白的脸庞，勾起唇角，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找你所为何事？”
　　乔镜沉默片刻道：“催更？”
　　叶东风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和我想的一样，你这人果然有意思！”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乔镜，“那你就讲讲吧，正好我没在镜书坊买到特典。”
　　其实是他懒得去找了，只要叶东风想，除了皇宫外，哪怕是王公贵族私藏在家的宝贝他也都能偷出来。但是老老实实地掏钱卖书，哪有亲自上门让作者给自己讲来得爽快？
　　有实力，就是这么任性！
　　乔镜轻微地抽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似乎摸清了一些面前这位“大侠”的脾气，的确是有够任性的。他叹了一口气，既然知道叶东风不是来当刺客找麻烦的，干脆也放松下来，拿了个枕头靠在身后让自己舒服些，然后问道：“你想听什么？”
　　要是单纯讲个故事就能把这人打发走的话，他想，那倒也不错。
　　叶东风却道：“也给我一个。”
　　乔镜只好把景星阑的枕头递给了他，心道这位还真是自来熟。
　　“说实话，我太不喜欢吴晟的结局，”叶东风接着说道，“我有个朋友也和他一样，虽然混蛋，但英年早逝后我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他的好，就连当初他干的那些混账事，我也觉得好像没那么混账了。”
　　乔镜谨慎地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叶东风：“我杀的。”
　　“…………”
　　“我这辈子只杀过一个人，”叶东风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口吻说道，从他的神色中乔镜看不到任何后悔的意味，只有毫无波澜的平静，“我不会后悔自己的做法，因为他的确已经无可救药，虽然我现在很怀念他，但如果他敢从坟墓里爬出来，我也会立刻拧断他的脖子，让他再死一次。”
　　乔镜想起之前暗卫头子告诉自己的那次雨夜惊魂，觉得这人实在是矛盾又清醒，总的来说，倒也的确是个能狠下心的人。
　　“给吴晟一个好结局吧，”叶东风说，“就算是在虚幻的世界，不，大概也只有在虚幻的世界里能做到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闭上了嘴巴，做出了一个让乔镜说的手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再说话。
　　乔镜思考了一会儿，他在想如果要给《入江湖》写一个不同的分结局的话，应该从哪个剧情节点切入。在他思考的过程中，叶东风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借着屋内暗淡的月光，把视线投向了景星阑挂在床头的香囊，似乎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我想好了，”过了几分钟，乔镜说道，“前面的剧情不变，从他和平明天第一次携手查案，在江边的洞窟里发现渔翁石像开始，后续的走向会稍作更改。”
　　叶东风点了一下头，但在乔镜开始讲之前，他问了一个和剧情无关的问题：“这个香囊，是那个王爷亲手给你做的？”
　　乔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床头：“是。怎么了？”
　　“没什么，”叶东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很直白地嘲讽道，“缝的真丑。”
　　乔镜：“……其实还好吧。”
　　都说爱屋及乌，他真的在很努力地睁眼说瞎话了。
　　青年轻咳一声，决定就当没听到叶东风的吐槽，一边捋着自己的思路，一边慢慢地给他讲起了这个全新的故事。叶东风也渐渐听得入神了，因为乔镜的声音不大，所以还又把椅子往前移了移，在乔镜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还会主动起身给他倒杯茶。
　　能让叶东风心甘情愿倒茶的人，放眼全天下都不超过三位，其中两位还是他早已去世的爹娘。
　　他们两个在房间里一个讲一个听，气氛十分和谐，看得在008表情十分复杂。它叶东风到来后的第一时间，就遵循乔镜命令联系了还在路上的景星阑，虽然现在看来乔镜的人身安全并不用担心，但是算算时间的话，他差不多也该——
　　“咚！”
　　伴随着马儿的响亮嘶鸣声在黑夜中响起，卧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乔镜的心跳错了一拍，他攥紧了手中的被子，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景星阑将手中的长剑架在了叶东风的脖颈上。
　　“说，”男人低沉的声音中暗藏着深深的怒火，“你是来干什么的！？”
　　叶东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换了个姿势——从左脚翘起的二郎腿换成了右脚，虽然脖颈边上就是泛着寒光的开刃长剑，但却依然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唇角的弧度甚至还加深了不少。
　　“这个问题，他不久前才问过我。”他笑眯眯地、慢斯条理道，还故意用一种令人遐想的说法补充道，“在床上。”
　　架在脖子上的剑刃又贴近了几分。
　　“你既然能找到这儿来，那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景星阑冷冷道，“叶东风，就算你武功高强，但与皇室作对，怕不是在找死。”
　　“此话差矣，”叶东风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过一介草民，空有一身武艺，何时与皇室作对了？就算王爷您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呐。”他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与晏先生神交已久，如今更是一见倾心，实乃是情难自禁，情难自禁啊。”
　　乔镜在后面听得面无表情：狗屁。
　　景星阑攥着剑柄的手逐渐泛白，他的目光都快要在面前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身上烧出一个洞来，语气冷得像是能凝结成冰：“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叶东风，我劝你最好立刻从这个屋里消失，否则的话——”
　　见他是动真火了，叶东风也不愿真招惹上什么麻烦，毕竟就跟景星阑说的一样，在如今的大梁，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难以抗衡皇室的权威的。他欣欣然站起身，不顾景星阑一直对准自己的剑尖，照旧没有走门，而是轻巧地翻上窗台，最后还彬彬有礼地回头冲乔镜点头示意：“看来今晚是没机会听完这个故事了，下次枕头的主人不在家的话，我再找机会上门拜访。”
　　景星阑的眼中迸射出暴怒的火花：“滚！”
　　乔镜：“…………”
　　不是，这人为什么非得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说得如此槽糕？
　　恶趣味吗？
　　但当叶东风走后，屋内只余下了他和刚从大梁城中风扑尘尘赶来的景星阑。男人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低下头，攥紧了椅子上的那只枕头，目露嫌恶，反手就将它丢到了门外。
　　乔镜看得好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乔老师，”景星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上次被翻到皱巴巴的书册，拉过椅子坐下，望着乔镜僵硬的模样，温柔一笑，“介意也和我讲讲故事吗？”


第174章 
　　乔镜也没想到景星阑能那么快就从城内赶回来。
　　自那天晚上后，景星阑把屋内的床单被罩都换了个遍，又在身边加派了几名暗卫蹲守，还派人去江湖上打探关于叶东风的情报，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也不知是想干什么。
　　乔镜叹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他明知道叶东风只是在说笑。”
　　008伸出爪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男人都这样。”
　　乔镜：“……我也是男人。”
　　但叶东风就像是忽然间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了一样，就算王府的暗卫们费尽功夫，也丝毫打探不到他的下落，只勉强搜集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送了过来，让景星阑很不满意。
　　“要是给我十年时间，”他把手里的信细细地撕成了碎片，神色冷峻道，“我定要好好把王府整顿一番！”
　　景星阑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颇有大梁第一王爷的风范。
　　只是，如果他不是坐在院子里一边搅拌鸡饲料一边放狠话，或许会显得更霸气一些。
　　乔镜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一脸无奈地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黄澄澄的小鸡崽正叽叽叫着，在他们脚下满院子乱窜。在天气转冷后，景星阑便不在田地里种东西了，转而在院子里养起了小鸡，说是为了冬天煮鸡汤和小鸡炖蘑菇做准备。
　　对此，008表示：“王爷亲手养出来的鸡，一定也很好吃。”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了。
　　虽然008嘴上不说，但乔镜和景星阑都知道，它也很珍惜这段最后的相处时光。
　　在刘家村的日子平淡而温馨。基本上每天下午，小黑猫都会趴在书桌前的窗台上，安静地陪伴着乔镜一起写作，又在傍晚看着两人在院中忙忙碌碌地张罗着晚饭，等到夜深人静时，便蜷缩在乔镜的怀里，眯着眼睛享受着铲屎官的抚摸，但一般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某人拎着后颈丢到门外。
　　写完《入江湖》的最后一篇番外后，乔镜也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好好放松一下精神。
　　他笔耕不辍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该享受一下清闲的生活了。
　　不过乔镜在刘家村的生活一直很清闲，除了那次梁帝过来的几天里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平时倒还真没有什么烦心事。因此，当景星阑今日外出回来，告诉他村里准备开集会的时候，乔镜还略略吃了一惊。
　　“为什么要开集会？”他诧异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马家村的人又来闹事了，但很快，乔镜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自上次马近臣被景星阑当众拆穿玉佩造假之后，马家村的人如今见到他们都是绕路走的，根本不和刘家村的村民来往了，怎么可能还故意挑衅。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景星阑简单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是因为大梁城如今商业贸易繁荣，每天在城中来来往往的商人多达几万人，货物交易更是不计其数，所以朝廷那边打算再多修几条铁路，其中一条路线就要经过刘家村。而且听说上头还有在这里也建一个车站的打算。
　　只是梁帝说了，要修铁路的话，所有地方官员都必须要征求到当地百姓们的同意，不可强行征地，违者重罚。
　　“这不是好事吗？”乔镜听完，忍不住问道。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这条铁路只要修好，等将来蒸汽机车途径此地，刘家村的发展绝对是一日千里的程度。
　　“是好事，但关键是这条铁路的位置不太巧，正好在占了一片茶园。”景星阑说。
　　刘家村的大部分茶园都在山上，但也有一些位于山脚下的平地，并且那里产出的茶叶质量都还算不错。若是通车，这一片茶园都必须要铲平，相当于减少了当地村民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自然会有人不肯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景星阑淡淡道，“近在咫尺的利益损失，和未来不可预料的收入，面对这样的抉择，短视总是难免的。”
　　乔镜对于探讨这种富有深度的哲学问题倒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在想集会的事情。
　　不知道可不可以不参加，他想，直接投弃权票成吗？
　　大概是乔镜的诚心感动了上苍，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被屋外传来的动静吵醒了。
　　乔镜穿好衣服，带着一丝困意走到门外，在看到院外密密麻麻的人头时，瞬间就清醒了。
　　“你们……”
　　他嚅动了一下嘴唇，艰涩道：“这是在干什么？”
　　“小乔啊，”老村长越过众人，笑容和蔼地走到他面前，“大伙儿都觉得，你是咱们村最有学问的那个，懂得也多，还认识不少厉害人物，”说着，他还特意朝在从后面出来的景星阑讨好地笑了笑，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所以关于这修铁路的事儿，大家都想来听听你的意见嘛。”
　　乔镜叹气：“这个还是算了吧，我没法帮大家拿主意的。”
　　“没事儿，你大胆讲！”老村长鼓励道。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说他们都相信乔镜的水平和人品，用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乔镜。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却让当事人的表情愈发僵硬了，也让他身后的景星阑控制不住地低笑起来。
　　“真是受人爱戴啊，”他声音很轻地说，语气中染着浓浓的笑意，“乔老师。”
　　乔镜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抱歉，村长，”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没有如他们的愿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件事我觉得还是由村民们自己表决比较好，毕竟是关乎一整个村子的大事。”
　　“这样啊……”
　　老村长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不过乔镜又补充道：“当然，就算是公开表决，也不能保证每个人的利益都不受损。但是大家可以先把修铁路的好处和坏处都明明白白地列出来，在思考周全后再做决定。”
　　“那万一到时候修路时，有官员来索要贿赂怎么办？”有人提出了质疑。
　　当初马家村就是这样，车站才修到一半，突然一个官员来了村里，说如果不给钱的话就不继续往下修了。无奈之下，马家村村民只能集资交了钱，后来虽然这个官员因为贿赂上级被革职下狱，但马家村的钱到底是要不回来了。
　　如果只是损失一小片茶园的话，刘家村的村民大多都还能接受，但再加上这笔钱，那可就真的承担不起了。
　　“这里离大梁城并不远，”乔镜说，“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我会为大家写状子，亲自递到官府去。”
　　他说得平静，但却把四周的人们都镇住了，人群中的刘旗看着站在最前方黑发青年，激动得双眼都像是在发光。
　　先生太厉害了！
　　当晚，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刘小丫一起跑到小院里来。乔镜像是往常一样用茶水和小点心招待了他们，但刘旗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刘小丫问了他好几遍吃不吃那块梅花糕点都没听见。
　　刘小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咋啦，怎么不说话？”
　　“先生，”刘旗恍然回神，看着不远处正捧着一本书阅读的青年，犹豫着问道，“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吧。”
　　“我，”他似乎有些忐忑，还很明显地咽了一下唾沫，“您也知道，我在人前比较容易紧张，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像您一样，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听完他的话，乔镜沉默了。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苦恼的一个问题。
　　犹记得当初在京洛大学的毕业典礼前，他和景星阑在虚拟空间里排练了无数遍，最后还是靠男人头上顶着一个小风车才让他缓解了上台公开演讲的紧张。
　　旁边的景星阑已经勾起了唇角，估计也和乔镜一样想起了那段经历。
　　“其实我也会紧张，”最后，乔镜坦白道，“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社恐……就是在人前的紧张程度，比你还要严重很多。”
　　刘旗很吃惊：“真的吗？可是我看先生您今天白天说话的时候，明明条理很清晰啊。”
　　而且当时乔镜说话时给人的那种感觉，刘旗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反正就是很平静，很有力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的话。
　　这一次，景星阑替乔镜回答了他：“因为一个人性格内敛并不等于他懦弱，而且你要知道，沉默者的发声总是更有力量的。”
　　他拿起一枚糕点，笑问道：“比如说，我和你的先生同时讲一件事，但是用的是截然相反的描述，你更愿意相信谁？”
　　刘旗脱口而出：“当然是先生。”
　　“那不就行了。”景星阑说，“纠结这么多干嘛，人和人的性格不同，但不分高低，甘蔗哪有两头甜的。”
　　他把糕点塞到乔镜的嘴里，还不忘深情表白一下：“像我，就特别喜欢乔老师内敛的性格，当然，偶尔在我面前稍微奔放热情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嘶！”
　　乔镜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刘旗和刘小丫两个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毕竟景星阑秀恩爱也从来没掩饰过，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刘旗立刻决定，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内敛的人吧。
　　而在经历了三天的艰难抉择后，最终，刘家村的村民们还是决定同意朝廷在此地修建铁路的决定。乔镜虽然没表态，但在知道结果后，还是尽心尽力地和景星阑一起帮村民们做了一份建议书。
　　他在建议书中提议，村民们可以在铁路开通后在车站附近售卖一些瓜果零食，提供旅客们食物酒水和住宿，因为大梁城内的物价偏高，据他所知不少人都会选择在附近居住一晚再进城办事。总而言之就是打造特色乡村农家乐，争取把刘家村发展为京郊著名的旅游景点。
　　“那既然是旅游景点，总得起个正经名字吧，”景星阑在看完了他写的这些提案后，摸着下巴思索道，“老是刘家村刘家村的叫，也不是个事儿。”
　　乔镜也觉得，等车站建起来后，起个好听且朗朗上口的名字有助于人们记忆，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起名这种事情，最好是让一位德高望重或者名声在外的大人物来起，所以最恰当的人选应该是——
　　“让我给刘家村起名？”梁帝看着手中的书信，倒还真来了点儿兴致，“确实，好歹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赐个名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想起当初在村里喝到的绿茶，其实品质比起宫中也不过如此，但那可是他和太子皇后一起在茶园里亲手采摘的。直到现在，梁帝都坚定地认为，世上再没有任何珍品能比那一口茶更令人陶醉的了。
　　他拍板道：“云雾缭绕，茶香芬芳，既然如此，那就叫云茶村吧！”


第175章 
　　在得知陛下赐名的事情后，毫不夸张地讲，如果不是村里的医生就在旁边，老村长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就能厥过去。
　　“让我缓缓，让我缓缓。”在接完旨后，他被人扶到空地上坐下，晕乎乎地喝了两口水，到现在仍有些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他一把抓住刘旗他爹的衣摆，仰头问道：“俺们刘家村，当真是得了陛下圣旨吗？从今往后，就叫云茶村了？”
　　他总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的话，这种天降馅饼大好事，凭什么轮到他们头上？
　　“对！”刘旗他爹，一个在地里辛勤劳作了几十年的汉子，此时也激动得双眼含泪，声音都在打颤，“村长，咱们就叫云茶村了，陛下亲自赐的名！”
　　老村长倒吸一口气，苍老的面容仿佛眨眼间舒展开来，容光焕发的模样像是年轻了十几岁。村医生怕他因为激动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忙劝道：“村长，这的确是天大的好事，可好好的，陛下为什么会想着给咱们赐名？”
　　“这还用说吗，”老村长喃喃道，“肯定多亏了他们啊。”
　　他想起那次在乔镜家附近看到的那些面容苍白阴柔的监工们，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老村长还是被那些人的犀利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宿都没睡好。他知道这些人并不是针对自己，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挑剔审视的目光看人，但那种压迫感还是让老村长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靠近乔镜家，还反复叮嘱村里的人不要往那边去，生怕一不小心又撞见了哪位贵人。
　　因为最近修铁路的事情，村里开了很多次集会，作为村长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挨家挨户地上门做工作，和大伙一起商量补贴那些因为茶园被铲而损失利益的乡亲。
　　这活儿不好干，而且容易招人恨，就算老村长在刘家村生活了一辈子，德高望重，每天晚上也会在家唉声叹气，一脸忧愁地跟老伴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他恐怕要晚节不保了。
　　但老村长万万想不到，乔镜居然冷不丁地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就算乔镜说陛下赐名的事情与他无关，委婉地表示这其实是景星阑的功劳，但现在刘家村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
　　好男风这件事在大梁的贵族阶层很普遍，但之前还是偶尔会有村里人在嚼舌根，只不过被老村长收拾一顿后都纷纷老实了。
　　如今更是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倒是村里几个年纪大讨不上媳妇的蠢蠢欲动想要进城也找个“贵人”巴结，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但是这个想法被刘小丫狠狠嘲笑了：
　　“先撒泡尿瞧瞧自己的模样吧！搞得人家都是瞎子，先生有才有貌，你们有什么，有病吗？”
　　这话传到乔镜耳朵里，正在喝茶的青年好悬没被呛背过气去。
　　“话糙理不糙，”景星阑却觉得这小丫头说得挺对，赞许地点了点头，笑着拍了拍乔镜的后背帮他顺气，“这姑娘也算是生对了时代，将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但是这脾气还是得收敛收敛，”乔镜用帕子擦了擦嘴，无奈道，“大梁再开放包容，也没开放到让一个姑娘上来就踢裆咬人的地步。”
　　景星阑奇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乔镜：“就是那个刘十一，还记得吗。”
　　“原来是他。”景星阑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他可还没忘记当初回来前一晚听到乔镜说地里的苗都被压坏了时那种晴天霹雳的滋味，也亏刘十一溜得快才逃过一劫。
　　“踢得好！”他斩钉截铁道。
　　乔镜扶额：“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幸好当初胭脂主要是由他来教的，他想，而且遇到他们的时候也已经懂事了，否则要是景星阑真有个女儿的话……乔镜实在没法想象男人能把她教成什么样。
　　村民们感恩戴德地送走了宫中的传旨太监，把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村中的祠堂珍藏起来，这可是比当初老祖宗的传家宝还要珍贵的东西啊！
　　这辈子都没离过村子的老村长也动身去了一趟大梁城，请最好的工匠做了一个石碑立在村口。但在听说云茶村名字的来历后，工匠却表示他分文不取，能亲自雕刻陛下赐的名字是他祖宗八代的荣幸，但老村长还是强硬地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硬塞到了他的怀里，红光满面地在一街人的围观下，让几个跟他一起过来的年轻小伙子把石碑抬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老村长还在琢磨着，乔镜和景星阑两位为刘家村做了这么大贡献，他们无以为报是一码事，但该报答肯定还是要报答的，不然显得他们老刘家多没良心啊。
　　见他犯愁，旁边一个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年轻人随口道：“村长，既然这样，你就把学堂重新建起来，请先生再回去教学生们不就好了？”
　　老村长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了这块石碑，不愁刘家村不出名，将来村里人的生计肯定也不用愁了，光是这两天，村里就有一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乡探亲——不过任谁都知道，等将来刘家村发展得好了，他们肯定就不会走了。
　　人一多，孩子自然也多，学生的来源有了，曾经废弃的学堂也可以重新开起来了。老村长想，乔镜平时也不怎么出门，那他们就先不告诉对方了，到时候建个比原来更宽敞更漂亮的学堂，让那些学生带着束脩亲自上门，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乔镜：……谢谢，惊吓还差不多。
　　但他对老村长的打算一无所知，还站在书桌前整理自己这段时间的零散书稿，并逐渐有了把它们集合成册的打算。
　　之前第一次见梁帝时，乔镜就因为匆忙在书稿中夹了几张平时写的随笔，梁帝看完之后异常感兴趣，还因此特意带着皇后太子跑来了刘家村体验平民生活。
　　在这之后，乔镜又写了不少类似的随笔。
　　他写自己和景星阑一起迎着山间的晨光早起，在院里享用简简单单的早餐，白天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他沉浸于写作，家里的另外一人夏天在田地里除草浇水，等到农闲便捣鼓一些木匠画工的小活计，给家里增添几分色彩。
　　闲暇的时光也很好打发：他偶尔会和小黑猫一起在绿荫下打盹，和景星阑下下棋，看着对方凝眉深思的模样便觉心情愉快；傍晚一起上山散步，观察茶叶的生长状态，用薄布袋捉一些萤火虫回来放在院里；还有几次失败的养鱼苗经验……
　　两人一猫，看似孤独而平淡的生活，却远离了尘世的喧嚣，细水长流的温馨淡淡浸润着人们焦躁的心灵。四季轮回的变化在这个人人追求物欲财富的年代已经太少有人顾及，但哪怕是刘旗这样的孩子，在听到乔镜在秋夜的院子里用平缓的声音讲着这些看似日常的小故事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托着腮，露出一脸羡慕的神情。
　　与所爱之人相伴，在青草绵绵的乡野间度过自己的一生，如清风掠过山岗一样去聆听自然的低语，享受霭霭停云的山间美景，这种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怎么能不让人向往？
　　但真正能甘于平淡过上这样生活的先生，他默默地想，才是最令人敬佩的。
　　“如今我们除了消耗较大的主粮外，基本已经不用再去别处买蔬菜瓜果了，”乔镜在其中一张书稿上这样写道，“肉类有鱼虾和鸡肉可以食用，还有一些过往储存的腊肉，足够再吃两年的。不过盐和其他调味品还是需要定期采买，在辣椒成熟后，他做了一种酱，口味不算太重，微微的辣，很合我的口味。现在每次吃饭都会挖一小勺配上白饭，让味蕾也解解馋。”
　　乔镜在这些随笔中，没有提及过一次景星阑的名字，全部都用一个“他”来替代。008本以为景星阑又会因此生闷气吃醋，没想到男人在看完书稿后，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转身就长臂一揽，把站在身后的青年用力抱进了怀里。
　　因为他知道，无需称呼名字，在乔镜的心中，这个指代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终于在这个人的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并且再也不会离开。
　　等到了天空飘雪的季节，新年的脚步便也临近了。
　　乔镜站在屋外，轻轻哈了一口气，看着白雾在冰冷的窗户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雾气，然后伸手将剪好的红色窗花不偏不倚地贴在了正中。
　　上一次他这么做，好像还是在京洛大学念书那会儿。
　　他有些怀念地盯着窗花上熟悉的图案，这是乔镜唯一会剪的样式，还是胭脂手把手教会他的。
　　“咱们来这儿，也快一周年了吧，”他说，“那些稿子也攒了不少了，可以送去书坊让他们印出来出版了。”
　　景星阑正在思考一件严肃的问题：院子里一共养了七只小鸡，六母一公，公的自然不能杀，因为还要留下来配种；剩下六只母鸡，当初他为了辨认还分别给起了名字，现在养出感情了，一只都不想杀，怎么办？
　　“用芦花和隔壁邻居家换一只吧，”乔镜一看他就知道在纠结什么，忍不住叹气道，“既然不忍心，那当初为什么要养呢？”
　　“还是媳妇儿聪明。”景星阑觉得这个办法实在不错，但却因为一时得意忘形说岔了嘴，被乔镜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跟你说正事呢，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景星阑忙道，“那你准备给这个合集起什么名字？”
　　乔镜沉吟片刻：“我本来是打算简单直白一点，就叫《田园山居》的。”
　　“现在呢？”
　　“既然陛下给赐了名，”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远方的群山上，唇角噙着一丝笑，“那就叫《云茶山居》吧。”


第176章 
　　新年前夕，通往大梁城的车站终于建好了。
　　这是一个在乔镜眼中十分简陋的车站，连最起码的等待座位都没有，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用石砖砌成的平台。距离平台不远处就是老村长请大梁城中工匠雕刻好的石碑，上题“云茶村”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石碑宽一点二米，长两米，重达千斤，当初和老村长一起去城中的那些年轻人，一共租了三匹马才勉强把它拉回来，就是为了确保每个乘坐列车路过此地的游客都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
　　“趁着过年有空，都给我去集市上扯匹布做新衣服去，”老村长望着那条从远方一直铺就过来的崭新铁轨，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巴笑骂道，“小兔崽子们，明天就要通车了，可别给我们云茶村丢人啊！”
　　“知道啦，村长！”
　　乡亲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起哄，还有几个孩子在铁轨的格子里兴奋地跳来跳去地玩耍，老村长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道：“还有，记得跟孩子讲，不要随便来这附近玩，尤其是铁轨上。这要是万一出事了，那可就真没得救了。”
　　这的确是件要紧事，不少大人已经开始呵斥自家孩子赶紧回来了，看着孩子们脸上不情不愿的表情，好不容易闲下来的老村长又想到了自己之前那个重建学堂的主意。
　　在得了陛下赐名后，包括他在内的很多村民都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觉得他们也算是“根正苗红”的大梁人了——做生意赚再多的钱，那也是商人，尽管大梁商人的地位比历朝历代都要高上许多，但“无奸不商”的观念依然深入人心，如果有的选择，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走读书取士这条路。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实：从前他们只想赚钱，可如今既然受到陛下如此恩泽，自然应该让孩子们努力读书报效朝廷才对！
　　老村长想，是时候和大家伙商量一下这件事了。
　　在家呆了这么长时间，相信乔镜也一定很想早日重返讲台，教书育人吧。
　　“啊嚏！”
　　正伏案写作的乔镜突然打了个冷战，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茶杯里还有没喝完的茶水，他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拿走，但最后几张稿纸的一角已经被彻底浸湿了，淡淡的墨迹在纸张上晕开，上面的字迹逐渐开始模糊不清。
　　乔镜懊恼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桌，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写完了论文结果没点保存的毕业生一样，虽然心里堵得要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但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身后响起景星阑略带疑惑的询问声：“怎么了？”
　　“稿子湿了。”乔镜垂头丧气地侧过身，给他看桌上的场景。
　　“我给你拿块布来。”景星阑只是瞥了一眼就快速说道，“你先把它们分开，别粘一起了。”
　　乔镜依言照做了，他看着景星阑用干布覆在这些稿纸的上方，似乎是想要吸干里面的水。但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用处。
　　“早知道就不用毛笔了，”他盯着上面散开的墨团，喃喃道，“好不容易写好的……”
　　在《云茶山居》出版后，乔镜依然保持着三四天一篇随笔的习惯，因为对于一位作者来说，写作就和音乐舞蹈一样，是需要不断练习保持手感的。而且这种日记一样的随笔他也不需要考虑什么人设大纲剧情，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简单回忆一下每天发生的事情。
　　可好歹也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东西，就这样被一杯茶水毁了，换谁谁都要消沉好一阵子。
　　“其实还好，”景星阑觉得差不多了，便把干布移开，小心翼翼地拿起稿纸，对准窗外的光线看了看，“可以看清字迹，这样吧，等明天如果出太阳的话，我帮你把书稿放在院子里晾一晾，再誉抄一遍。”
　　“誉抄就不用了，反正也是随便写写的东西。”乔镜说。
　　《云茶山居》他并不打算出第二册 ，因为最多再过半年，他们肯定就得返回原世界了。 
　　虽然这里的生活安逸又悠闲，但总不能呆一辈子吧。
　　“其实一辈子也未尝不可。”景星阑忽然道。
　　乔镜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他抿了抿唇，别开视线道：“那我可不干，我爸妈都还在现代呢。”
　　“我知道，”景星阑笑了笑，低着头和他一起把书稿一张张分开，摊平在桌面上，“所以我只是说我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淡，乔镜却想到了从前景星阑跟他讲，自己父母从小就分居两地并不管他的事情，忍不住伸出手覆在男人的手背上，希望这样能够给对方一点安慰。
　　景星阑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好笑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放心，我没事，就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不用当真。”
　　“你挺不擅长开玩笑的，”乔镜却道，“偶尔开的玩笑也都很冷，一点儿也不好笑。”
　　景星阑：“…………”
　　“所以我还是能分得清玩笑和认真之间的区别的，”乔镜没有理会他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当初和你做同桌的时候，每逢家长会你的父母都会请假，我爸妈都告诉我了，隔壁座位上永远没有人。那天回来后他们就说让我对你好一点，多关心关心同学。”
　　景星阑纳闷道：“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关心我？”
　　“我有，”乔镜一本正经道，“还记得你那本被老师收走的书吗？我是特意从家里带过去借你看的。”
　　“……是吗，”景星阑的嘴角微抽，“抱歉，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主要是在书被老师收走后，乔镜的脸色实在是太黑了，黑到让本就觉得内疚的景星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同桌一定瞧自己很是不顺眼，而这个错误认知——或许也不算太错误的认知，就这样一直延续到了他们毕业，直到多年后在那条夜晚的街道上再度重逢。
　　“所以说，果然老人说得对啊，”景星阑由衷感叹道，“有些缘分真的就是天注定，挡也挡不住的。”
　　乔镜的后腰抵在书桌边缘，硌得他的腰有些痛，但面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堵墙一样，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牢牢地把他禁锢在怀中，无处可逃。
　　“书稿……”他试图挣扎，但景星阑只是用低低的、带着浓浓笑意的鼻音轻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我这不是在整理吗。”
　　那你倒是让我出去啊！
　　怀中的青年对他怒目而视，景星阑的注意力却完全被乔镜脖颈上那道淡青色的血管吸引了。因为长时间宅家的缘故，乔镜的皮肤很白，白到偶尔他站在阳光下会让景星阑晃神的程度。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在阴雨天没出太阳的时候，把青年按在墙边或者门框上、书桌旁细细密密地亲吻，十指交叉再紧紧收拢，感受着微凉的细雨从窗外飘进来，与唇间柔软炽热的触碰和胸膛里的剧烈跳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景星阑觉得这种天气就和乔镜给人的感觉一样，屋檐落雨，石阶青苔，青年动情时眼底逐渐氤氲弥漫开来的水汽就仿佛生于群山深处的袅袅薄雾，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深入探寻的欲望。
　　男人的喉结滚动着，眼里闪动着让乔镜嘴唇发干呼吸急促的火光，他咬着下唇，有些难耐地仰起头，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面前人肩膀上的布料，再一点点攥紧、发皱，却执意不肯发出任何声音，这让景星阑有些遗憾——乔镜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害羞了，哪怕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但是不要紧。
　　伴随着一声低笑，乔镜的头皮瞬间发麻，快要咬到出血的唇也立刻松开，颤抖着发出一声让景星阑心跳过速的急促喘息。氤氲的水汽渐渐变成了道路上湿漉漉的水洼，景星阑真的爱死了他这副明明已经快要失神却仍努力强撑忍耐的模样，可爱到……简直让人把持不住。
　　穿堂风吹动了摊在桌上的稿纸，却因为水渍的重量而只是微微扬起了一角。自觉趴在院中藤椅上装睡的小黑猫听着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无奈地抖了抖耳朵，又换了个方向把自己盘起来。
　　看来，今天吃饭的时间又要推迟了。
　　第二天。
　　景星阑任劳任怨地把平时用来吃饭的桌子搬到院外，将昨天阴干的稿纸整齐地放在上面，并用重物压住防止被风吹跑，又毫无怨言地把藤椅也搬了出去，似乎是打算一整天都在外面过了。
　　而在看到自己的枕头也被丢到藤椅上时，他抬头冲乔镜笑了笑：“我人可以出去，枕头就不用了吧？”
　　“你说呢？”乔镜反问。
　　他斜靠在门框旁，不动声色地将腰部承担的重量分给墙壁，朝景星阑扬起嘴角，表情难得看上去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突然觉得还是有必要的。”景星阑立马改口道。
　　008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的原则呢？你的自尊呢？你那不可一世的霸总气概呢？
　　景星阑表示并没有这种东西，而且只要乔镜开心就好，不过在外面待一天而已，又不是不给饭吃，等到了晚上乔镜肯定不忍心让他睡大街的。
　　……大概？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了列车驶过的隆隆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事，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辆被漆成纯黑色的蒸汽机车喷着滚滚白烟，缓缓停靠在了站台旁。
　　他们这才想起来，今天也是铁轨通车的日子。
　　在得知每天列车的通行时间后，云茶村的村民们早已备好了各种瓜果点心小零食，用扁担挑着，准备趁着列车停靠的几分钟时间售卖给车上的旅客。这也是乔镜建议书中的一项提议。
　　但大约是因为第一班列车来太早的缘故，让村民们有些失望的是，车上并没有多少乘客，在这一站下车的就更少了，不过寥寥四人，其中两个看上去还像是进城打工的，连瓶水都不舍得买。
　　最后那位老者倒是有些读书人的风度，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童，他自下车起就露出了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还像是确认一样，反复看了几遍那块石碑上刻着的字迹。
　　“大人，列车要开走了！”那小童急道，“这里怎么可能是大梁城？咱们肯定走错了，还是先上车吧！”
　　老者却不慌不忙地走到一位村民面前，客客气气地问道：“请问，这里是云荼站吗？”
　　村民一脸懵：“啊？图啥？这里是云茶村啊。”
　　小童“啊”了一声，望着已经远去的列车，懊恼地一拍大腿。
　　“唉呀，人上了年纪，果然脑子不中用了，眼神也不好，竟然连荼和茶也能看错。”那老者背着手，笑呵呵道，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赶不上车，“算啦，既来之则安之，仲恩啊，离下一班列车还有几个时辰，咱们要不先在这里逛逛吧。”
　　名叫仲恩的小童急道：“可是萧大人，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您呢！”
　　面前这人便是闻名大梁的大儒萧迩，他在民间威望极高，但却不喜做官，就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梁帝几次征召他进京都被萧迩用各种理由婉拒，这次终于不得不在老友的游说下勉强答应了进京，但萧迩依然对梁帝的邀请很不感冒，刚才下车时也是真的看错了站名，因为大梁城里有个车站正好就叫做云荼站，和云茶只有一字之差。
　　现成的迟到理由摆在这里，萧迩想，他都这个岁数了，梁帝总不至于要跟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人家计较吧？
　　“放心，陛下宽宏大量，不会怪罪的。”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已经开始迈步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了。仲恩拿萧迩没有办法，只能背着行囊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人，等等我啊！”


第177章 
　　萧迩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道路两侧是连亩的农田和村民们自建的房子，冬日荒凉的枯草被风吹乱，零星散落在路面上，显得此地有些格外荒凉。
　　“这地方有什么好逛的，”仲恩忍不住嘟囔，“大人，咱们还是回车站等着吧，我看那边也有人卖吃的，大不了买一点等着下班列车来就是了。”
　　“你呀，就是太毛躁了。”萧迩说，“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次，要是再说这样的扫兴话，那你就自个儿一个人回去吧。”
　　见萧迩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小童这才乖乖闭上了嘴巴，只是表情依然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萧迩用余光看着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要不是仲恩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仆之子，自己也不会对一个小童如此温和，可惜这孩子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料，不管怎么教都学不进去，性子也浮躁的很，只能干些杂活为生了。
　　“大人，前面有个院子！”走着走着，小童忽然发现了一个画风云茶村其他建筑不太一样的房子，顿时眼前一亮，“这应该是村长住的地方吧？咱们可以进去坐一坐了！”
　　萧迩却注意到了那边空地上晾晒着的书稿，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原本不以为意的轻松神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惊喜和讶异渐渐睁大的双眼。
　　他抬起头，问坐在那边的景星阑：“这是小友你写的？”
　　萧迩在看书的过程中，景星阑也在暗暗地观察着这对主仆。他看人的眼光很准，虽然不认识萧迩，但一眼就认出这位肯定是来自某座书院的大儒，因为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在腰侧佩戴木牌，以木代玉，寓意着君子役物，不为金钱名利所动。
　　因此在听到萧迩的询问后，他笑了笑，冲老者道：“这是我爱人写的。”
　　“爱人？”
　　这个称呼让萧迩愣了一下，因为大梁并没有这样的说法，但从字面意思倒也不是很难理解。他正要惊讶于乡野之地的女子竟有如此情趣，就看到那边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位身形清瘦挺拔的黑发青年，穿着一身扎染的黑白两色外褂，宛如一只驻足山林间的丹顶鹤，那双漆黑的双眸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安静地转向了景星阑的方向。
　　景星阑回给他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他正准备问呢，谁知道乔镜现在就过来了。
　　“你们……难道说是……”
　　萧迩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乔镜没说话，景星阑大大方方地点了一下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乔镜本以为像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都会无法理解，没想到萧迩在为我一怔神后便回过神来，笑呵呵地点了一下头，便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情：“不知这位小友可有看过一本书，叫《云茶山居》？”
　　乔镜：“……看过。”
　　“不知为何，我看到你写的这些文字，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晏河清的这本书。”萧迩唏嘘道，“这就是我平生一直在追求的境界啊。果然，真正远离尘嚣之人的心境总是相似的。”
　　“您谬赞了，”正所谓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乔镜不得不硬着头皮扯谎，“我只是……单纯比较喜欢这本书，所以有意模仿晏河清的文风而已。”
　　站在旁边的景星阑发出一声类似于憋笑的闷哼声，萧迩疑惑地扭头看向他：“怎么，你笑什么？”
　　“没什么，”景星阑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您说的很有道理。”
　　萧迩不疑有他，还笑问道：“那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碰见同好，当浮一大白！”
　　小童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小声提醒道：“大人，您待会儿可是要进宫面圣的，可万万不能喝酒啊！”
　　虽然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乔镜和景星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进宫”这个关键词，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僵硬。
　　因为就在十几分钟前，宫中刚刚差人快马加鞭禀报，说梁帝今天要来云茶村和他们一起“吃个便饭”，谁也不知道这位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任性，想来就来，关键是居然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这万一要是撞上了……
　　算了，乔镜默默地想，反正尴尬的也不是他们。
　　“真是扫兴。”萧迩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甩袖随着乔镜一起走进了院子，“那算了，不喝酒了。有茶水么？”
　　“有，”景星阑说，“云茶村的特产就是绿茶，我去给您泡一壶。”
　　几人在院中的椅子上坐定，因为平时用来吃饭喝茶的桌子被景星阑搬到了外面晒书，他还多搬了一个板凳到萧迩的面前，用于放置茶杯。
　　萧迩失笑，但他并未认出来给自己倒茶的男人就是当朝王爷，景星阑也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你们这日子过得，当真是安贫乐道啊。”
　　连个多余的桌子都没有，可不是穷到一定境界了吗。
　　其实乔镜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家里平时也就两个人，吃饭一张桌子就够用了，还有一张书桌用来写作，梁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玉石古玩都还放在地下室里，景星阑打算等他们走后就全都留给云茶村，所以他们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是真的毫不在意——反正也带不走，在意也没用。
　　但在萧迩看来，这两位年轻人，却是如今这个追名逐利时代中难得的一股清流。
　　他又和景星阑聊了几句，内心的满意几乎都快写在脸上了。尽管萧迩对于乔镜更感兴趣，奈何乔镜的话实在是太少了，萧迩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和看上去更淡定从容一些的景星阑沟通。
　　结果越聊他越纠结，景星阑谈吐不俗，见识广泛，在某些方面还有十分独到的见解。萧迩觉得这样的人才做官一定能造福一方，但又不忍心打搅他们宁静的生活，因此一直在试探景星阑是否有做官的意图，倒是在某些方面和梁帝有了共同的心声。
　　“萧大人说笑了，”景星阑轻描淡写地婉拒了他的试探，之前萧迩已经主动自报家门了，作为大梁名声赫赫的大儒，景星阑自然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大名，“您自己不也不愿意入朝为官吗？否则现在就不会同我们坐在这处京郊小院中了。”
　　“唉，我跟你们不同，我都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写写书，其他便再无打算了。”萧迩叹道，“但陛下一直催我出仕，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推辞了。”
　　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乐意”，长吁短叹的模样把小童看得一身冷汗：“大人，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萧迩这人不愿意也不适合做官，就连他一个小童都看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三番五次邀请。
　　乔镜看了看天色，眼神泄露出一丝焦急，距离宫中使者来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算算时间，如果梁帝是坐马车来的话，应该也快到了吧？
　　“萧大人，”他觉得不能再把这个烫手山芋留在家里了，出声道，“抱歉招待不周，但马上家中要来客人，还望见谅。”
　　萧迩自然不会责怪他，毕竟是自己先突然上门的。他听出了乔镜语气中的为难，笑了笑放下茶杯，刚要起身告辞，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皇弟，好久不见！朕想死你们了！”
　　他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乐颠颠骑着马过来的梁帝，后面还跟着一个脸色惶恐要死要活的大太监，也骑着一匹马。
　　“…………”
　　两个本来约好时间在宫中会面的人，如今一个坐在院子里，一个骑在马背上，两两相望，相顾无言，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你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萧迩只一秒就反应过来刚才梁帝是在冲着谁喊“皇弟”，霍然转头，死死地盯着一脸无奈的景星阑，不可置信道：“您难道是……景王爷？”
　　景星阑：“是啊。”
　　但现在更重要的并不是景星阑的身份，梁帝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狡猾奸诈的老家伙，质问道：“你不该在进宫的路上吗？”
　　“陛下说的是，”萧迩立刻不甘示弱地反问道，“可陛下您怎么也在这儿呢？”
　　梁帝沉默了。
　　他能说自己是因为萧迩几次拒绝朝廷的邀请，早就心生不满，想着晾对方半天挫挫这老家伙的嚣张气焰，所以才会来云茶村找景星阑喝茶的吗？
　　这对君臣内心有鬼，而且都对彼此的心思都心知肚明，于是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乔镜还又回屋里给梁帝搬了一个椅子来。
　　于是聊天继续。
　　但谁知道，梁帝刚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对他说：“你那本《云茶山居》写得不错，朕看了几遍，在村中小住过一段时间后更觉趣味横生，有考虑过继续出第二册 吗？” 
　　前不久还觉得此地人杰地灵的萧迩在遭受接二连三的冲击后，整个人都快麻木了，他的目光落在面色僵硬的乔镜身上，扯了扯嘴角问道：“你就是晏河清？”
　　乔镜：“……是。”
　　很好，他面无表情地想，现在院子里尴尬的人变成三个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梁帝诧异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堵在胸口的那口郁气也登时一散而空，“萧迩啊萧迩，亏你还在给朕的回信里说自己只想过云茶居士一样的神仙日子，如今神仙就坐你面前，你倒是认不出来了！”
　　因为《云茶山居》这本书乔镜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全篇都没出现过主角的人名，所以在出版后，读者们便把这位主角称之为“云茶居士”，连带着云茶村这个刚刚被梁帝赐名的小地方，名声也逐渐开始远播四方了。
　　听到梁帝的话，萧迩有些尴尬，但他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还冲几人自嘲笑道：“陛下说的是，臣是上了年纪了，老糊涂了。”
　　“唉，可别，”梁帝忙道，“咱们还不是君臣关系呢。萧迩，你也跟朕说老实话吧，你这次进京，究竟打不打算做官？”
　　他之所以对萧迩如此心心念念，还是梁帝年轻时萧迩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太子幕僚，而且此事鲜有人知——这也解释了萧迩一生未曾入朝为官，却会在梁帝面前口称臣、梁帝也对他颇为信任的原因。
　　萧迩张了张嘴：“陛下，我……”
　　他欲言又止，梁帝也看出来了他的态度，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朕也死心了。只是你可知，为何这次朕非得让你进京吗？”
　　“恕臣不知。”萧迩垂眸道，却依然没改口。
　　“我要是不找个由头让你进京，还留在那方地界，接下来可就危险了。”梁帝轻描淡写道。但短短一句话，却把萧迩惊得瞳孔骤缩，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您难道是说，齐郡王府那边——”
　　他话才说一半，突然想起这里不止有自己和梁帝两人，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梁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景星阑，“正好，皇弟，这次朕也不是单纯来找你玩的，跟朕一同回宫吧，朕有些事情要交给你，也只能交给你做。”
　　对于这种大事，景星阑自然不可能推脱，但乔镜还是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望向他。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梁帝道：“放心，只是让他抓抓探子奸细而已，不会让他离京的。”
　　乔镜低声道：“多谢陛下。”
　　之后梁帝又聊了一些关于他书中的内容，但乔镜都有些提不起兴致，强打着精神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一直站在梁帝后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否则娘娘她们又要担心了。”
　　“好吧，”梁帝也知道要给小情侣一些私人空间，很识趣地站了起来，“那你们慢慢聊，朕先回去了。”
　　他并没有对萧迩再说什么，但在梁帝走后，萧迩却久久保持着沉默，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半晌，他问乔镜：“晏小友，介意再多个邻居吗？”


第178章 
　　乔镜实在不知道云茶村这一亩三分地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梁帝天天想来也就算了，毕竟久居深宫出来看什么都新鲜；可像萧迩这样在民间地位崇高的大儒，为什么也非得来当他的邻居？
　　但人家既然提出来了，乔镜自然也不好拒绝，梁帝还很好心地把自己之前住的别院提供给了萧迩，这样他就不用重新找地方住了。
　　“多谢陛下。”萧迩道。
　　在太监的催促下，梁帝也准备回宫了，临走前景星阑把乔镜拉到一旁，低声对他道：“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注意安全，”乔镜回想起方才萧迩脸色大变的模样和梁帝含糊不清的言辞，言辞之中也不禁多了几分凝重，“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记得通知我。”
　　景星阑很享受乔镜对自己的关心，还趁着青年没注意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梁帝和萧迩望着这俩人的互动，原本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在景星阑回来时还向他报以揶揄的笑容：“实在不行，皇弟你想带人一起进城也是可以的。”
　　景星阑摇摇头：“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多谢皇兄关心，咱们走吧。”
　　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乔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站在身旁的萧迩和小童身上，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景星阑走了，那家里负责跟这位老人家唠嗑的，岂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救命！
　　乔镜决定了，等待会儿把晒好的书稿收回来后，自己就以在家写书的名义闭门不出，就连刘旗他们来也坚决不见。
　　然而，当晚。
　　“抓小偷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划破黑夜，乔镜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008也被吓得炸了毛：“怎么了？哪里有小偷？”
　　乔镜披上外衣走出房门，虽然叫喊声凄厉，但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这是白天跟在萧迩身边那位小童的声音。好像是叫什么仲恩来着？乔镜记得萧迩之前叫过他的名字。
　　但他刚一出院子，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夜色里，煤油灯映照下的表情颇有些狼狈，腰侧那把工艺精湛的西域弯刀几乎成了来人的标志。
　　“……叶东风？”
　　乔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人肯定是瞅准了景星阑不在家的时间来的，否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景星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上门夜袭？
　　只是这位上次是翻他家的卧室，这次倒是改袭邻居家的院子了。
　　“小贼，我看你往哪里逃！”院子外，萧迩和小童各穿着一身亵衣，仲恩更是手拿棍棒气势汹汹地跑了出来，冲着叶东风喊道，“快说，你偷了大人什么东西？赶紧坦白交代！”
　　萧迩冷着脸站在他左前方，老人家估计这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敢翻他墙的，但他并未开口，而是紧紧地盯着叶东风的脸庞，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乔镜看向男人：“你干了什么好事？”
　　叶东风干咳一声：“我这不是奇怪一直没人住的房子怎么突然有了人嘛，所以就想着进去看看，没想到竟然是萧公住在此处……但天地良心，我真没拿什么东西。”
　　“不请自来即为窃，”萧迩沉声道，“看你的打扮，应该是江湖中人吧？最起码的道义和礼义廉耻，你难道不懂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毫不客气地引经据典，一个脏字不带把叶东风从头批到脚，说得男人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最后竟然还乖乖给萧迩道了歉，看得乔镜是叹为观止。
　　他知道萧迩在大梁老百姓中威望很高，因为他经常帮普通百姓仗义执言，还接济贫民，仗义疏财，相当于是良善版本的宋公明了。但乔镜确实没想过，他的威望居然高到都能让叶东风这样的江湖高手也在他面前低头，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格魅力能够做到的。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神送走，叶东风长吁一口气，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不等乔镜说话，他便大摇大摆地走近了屋内，还给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两口下肚，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家里少了一个人就是清净。”
　　乔镜：“……我觉得少了你更清净。”
　　叶东风装作没听见他的话，转移话题道：“萧迩此次进京，是不是因为齐郡王意图谋反的事情？最近边境风气不太对，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不知道。”乔镜矢口否认。
　　他确实不清楚内情，但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对叶东风讲。
　　但是对于这位还未开始谋反就闹得人尽皆知的齐郡王，他是十分同情的。
　　这样的智商，就别想着谋反了吧，他想，老老实实在封地呆一辈子当自己的郡王不好吗。
　　“也是，”叶东风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故意端起茶杯，望着屋外的月光神色惆怅地长叹一声，“他到底是个王爷，就算你们……也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你吧。”
　　乔镜忍无可忍地绷紧了唇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光听这番话，叶东风简直就是那种三流小说里故意趁男友不在家上门挑拨拆散情侣的狐狸精。如果不是身为当事人，乔镜心想，就算他是景星阑，也要觉得自己头顶青青草原了！
　　“自然是来听故事的。”叶东风见好就收，他向来懂得怎么在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又身怀绝世武功，天生就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却无能为力的家伙，“上次还没说完呢，我见你又写了新书，那本《云茶山居》我也看了，但不怎么感兴趣，你真不打算出个《入江湖》的续集吗？”
　　这话说的，乔镜都忍不住想叹气了。
　　梁帝想让他写《云茶山居》第二册 ，叶东风想让他写《入江湖》续集，他手头还有一本《重生》的第三册存稿才开了个头……这是什么恐怖的催稿地狱？ 
　　“不打算，”他硬邦邦道，“而且我今天不想说话。”
　　上次乔镜已经大致摸清了叶东风这人的性格，知道他这人虽然爱憎分明，却不会滥杀无辜，平时不恶趣味的时候还算比较好相处的，干脆就硬气一些，直接拒绝了对方。
　　果然，叶东风也没生气，只是摸着下巴道：“这两次确实是我唐突了，老是半夜翻窗也不好，这样吧，我最近也没有什么其他去处，既然你和萧公都愿意隐居在此处，想必这村子一定是人杰地灵，风水宝地，不如——”
　　乔镜冷着脸，一把从座位上拽起叶东风推到屋外，“咚”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人的打算！
　　青年心累地把自己埋在了被窝里，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但烦恼并不会伴随着一晚上的时间消失，更何况乔镜今晚睡得还很不踏实，后半夜都在做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梦——
　　什么叶东风又双叒叕偷偷翻进家门，从柜子里偷穿景星阑的衣服啦，并且还得意洋洋地上门炫耀，两个人当着他的面互相斗舞，景星阑还淋着暴雨大声问他你到底爱谁……导致乔镜醒来后整个脑袋都嗡嗡的，浑身萦绕着沉郁的低气压，吓得008也大气不敢吭一声。
　　“咚，咚，咚……”
　　虽然乔镜打定了主意之后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但是他不可能不出门打水，而且就这发呆的一会儿功夫，外面传来的均匀敲打声已经让他很有些忍无可忍了。
　　犹记得他上次搬家的时候还是在现代，本来他并不是住那个小区的，就是因为周围上下左右的邻居持续半年多的装修计划让在家安静写作的乔镜忍无可忍，最后干脆花重金搬到了全市最高档的小区内，终于免除了每天被噪音打扰的烦恼。
　　他冷着脸站在院子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原本还是一片空地的隔壁已经在一夜之间竖起了四根梁柱——始作俑者自然是那个正朝他笑得一脸灿烂的叶东风叶大侠。
　　乔镜定定地和他对视了几秒，扭头就回了屋子。
　　“呯！”
　　叶东风再次吃了个闭门羹，他捏着手中的锤子，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鼻子。
　　“我这长相，”他自言自语道，“应该也不比那姓景的差到哪里去吧？至于这么避之不及吗。”
　　在思索一番后，男人决定自恋地把乔镜冷漠的态度归因于有夫之夫的克制，于是心情骤然愉快起来，又开始了叮叮当当地敲打。
　　他要在乔镜隔壁建一座小木屋，不需要多奢华，能遮风挡雨就行，反正叶东风也不打算长住，因为就像是他说的一样，最近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值得他千里迢迢跑过去围观，唯一称得上“有趣”二字的，就只有不远处小屋里那个对他不假辞色的晏河清了。
　　另一边，皇宫内。
　　“皇弟，你今日怎的有些心不在焉的？”梁帝看着面前男人目光漂浮不定的模样，无奈道，“你不会还想着云茶村吧？”
　　“皇兄见谅，”景星阑猛地回过神来，一脸歉意道，“只是昨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竟然会梦到某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景星阑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郁气，而且没来由的满腔怒火。
　　叶东风这人，他面无表情地想，也忒阴魂不散了！


第179章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持续了四五天后，叶东风终于消停下来了。
　　但不待乔镜松口气，以为只要自己不搭理这人就可以自动退散，平时白天无所事事的叶东风就自己找到了乐趣——
　　他开始教云茶村的孩子们习武了。
　　虽然不可能教授绝学，但光是最基础的皮毛便足够他们学的了。叶东风在小小地给他们“展露一手”后，整个云茶村的孩子们都疯掉了，每天像是跟屁虫一样地跟在他身后，吵着闹着要学绝世武功，其中就属刘小丫的声音最响。
　　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跑到叶东风家门外，在空地上扎马步，练正拳，叶东风若是心情好了，偶尔还会指点她一下。而且除了练武外，刘小丫还得抽空回家帮忙种地采茶，这样一天下来，是个人都得累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倒是让乔镜晚上图了个清静。
　　但乔镜可不会因此就感谢叶东风，因为男人在训练这群小孩的时候，还特意用《入江湖》中的门派给他们划分队伍互相比拼，每次乔镜出门打水都能看到峨眉派骑在华山派头上扔泥巴，或是崆峒派把武当大弟子的苦茶子扯了下来，叶东风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为他们加油叫好——每当这时，乔镜总是会面无表情地想，要是把这人放在现代，肯定是那种能拍出斗气化马的天才改编导演。
　　他知道叶东风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催自己赶紧写《入江湖》的第二册 ，或者其他什么和武侠沾边的题材都行。但乔镜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并且对于叶东风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甚至都不想搭理他。 
　　叶东风却像是丝毫没感觉到乔镜冷淡的态度，还依然三天两头往他院子里跑，而且每天都会问他一遍景星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乔镜无法理解：“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叶东风严肃道，“万一他真从此不回来了，当了那负心汉——”他顶着乔镜冷冷的目光，义正言辞地说道，“那我叶东风叶大侠，自然要去为你当面讨个公道！”
　　乔镜被他气笑了：“你怎么讨公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自有办法。”叶东风大言不惭道，“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咱们平头老百姓，一个写书的，一个练武的，当然不能与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王爷相比，但正所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乔镜终于受不了了，大步回到书房把自己写《入江湖》时全部的书稿、包括废稿和大纲人设在内的都全部拿出来，一股脑塞到了叶东风怀里：“给你，没有别的了！”
　　目的达成，叶东风立刻欢天喜地地闭上了嘴巴，美滋滋地拿着稿子回去看了。
　　站在院外的萧迩看见了这一幕，笑呵呵地走过来，随手拾起一根狗尾巴草逗了逗趴在院子篱笆上的小黑猫，在发现008不为所动后悻悻收回了手，抬头对乔镜道：“你就不该惯着他，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理他作甚。”
　　乔镜心想我也不想搭理他，奈何叶东风会半夜翻墙啊。
　　比起夜袭，好歹这次他换了种比较迂回的办法。
　　“唉，我发现你家这只猫不错，安安生生，也不打架。”萧迩又道，“前两天还看到它趴在这儿让村里其他野猫去捉鱼抓虾，老夫活了几十年，还真未见过如此通人性的聪慧狸奴。”
　　这番话前半句表扬得008脑袋扬得老高，但一听到最后一句，它立马心虚地把半边脸藏在了爪子里，竖起的尾巴也垂了下来。
　　乔镜不知道萧迩突然夸起008是因为什么，他沉默片刻，问了一个最可能的猜测：“您家闹老鼠了？”
　　“非也，”萧迩失笑，“只是来云茶村的这些天，老夫都是一个人在家，仲恩年纪又小，无人相伴解闷，生活实在是单调无趣，想着好歹有只狸奴陪伴，可以不那么寂寞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瞥了乔镜一眼：“晏小友你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找老夫聊天，实在是寂寞得紧呐。”
　　乔镜决定就当没听见这句话，萧迩见他这样，只好坦白了自己的另一个打算：“你看，能不能让你家这只猫老大也给我物色一只乖巧听话的狸奴，我相信它的眼光肯定不会差。”
　　这个要求确实让乔镜很是诧异，所以他在和008对视一眼后，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说再看看，如果能物色到好的会告诉萧迩的。
　　“没想到我也有被人拜托的一天，”等他走后，008兴奋道，“这还不简单，我待会儿就去找一只村里脾气最好的小母猫！保准盘条亮顺！”
　　“盘条亮顺不是这么用的，”乔镜不得不提醒他，“而且你先找来再说吧。”
　　古时人们养猫规矩可多了，大梁的习俗也差不多，他们管这个叫做“纳猫”，就和娶妻一样，既要挑选良辰吉日，也要写“聘书”，也就是所谓的纳猫契。
　　萧迩对于猫的要求只有一条：乖巧听话，不闹人就好。但是在野猫群体中能够符合这点的着实不多，008拿出了当初在星际世界写狗血霸总文的钻研功夫，在费劲几番挑选后，终于选中了一只毛色雪白的两岁母猫，还是鸳鸯眼，叫起来嗲嗲的，漂亮得像是小公主一样。
　　这几天叶东风都没来烦他，虽然也有乔镜给了他书稿的原因，但那点稿子半天就能看完，乔镜知道，肯定还是萧迩说了什么才会让男人如此安生。
　　因此，为了感激对方的帮助，他趁着008把小白猫骗到院子里吃小鱼干的功夫，拎着它的后颈把猫关进了竹篓里，送到了隔壁。
　　萧迩对于这只小白猫爱不释手，郑重其事地给乔镜写了一封纳猫契，送了他一罐自己珍藏的茶叶——是和云茶村盛产的绿茶完全不一样的品种，还给008也送了一串小鱼干作为感谢。
　　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报酬，008的做法是让乔镜把这串用柳条串成的小鱼干挂在脖子上，得意洋洋地在村子的每条大路上都走了一遍。可惜，让一条听不懂动物语也听不懂人话的大黄从村东头一直黏到了西头，最后鬼哭狼嚎地跳进了乔镜怀里才算罢休。
　　不远处的叶东风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动了：“你说，要不也让它帮我找一只狸奴如何？”
　　“不如何，”乔镜淡淡道，“自己抓去。你会写纳猫契吗？”
　　叶东风：“…………”
　　这个他倒还真不会。
　　叶东风虽然也读过一些书，但要是让他写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还是太为难一个江湖高手了。不像是萧迩，他写了纳猫契还不够，又大笔一挥，给《云茶山居》写了一篇序，并且在告诉乔镜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把信送到了镜书坊的段老板手上。
　　“不必客气，”他抱着怀中的小白猫，笑眯眯地对乔镜说，“就当是老夫开心，再说你这本书本来也很对老夫的胃口，城中那些酸儒对你的评价老夫听了冒火，正好让镜书坊再出一批新书，堵堵他们聒噪的嘴巴。”
　　要知道，以萧迩在大梁的地位，就算是与他交好的朝中大员，想要他作序也需要写好几封信拉拢感情旁敲侧击，还有的直接备厚礼登门拜访，就算是这样萧迩都不一定会答应。若是让他们知道乔镜只是用村里的一只野猫就成功“收买”了当朝大儒，还让他主动给自己作序的话……
　　估计，都能嫉妒到眼睛发酸了吧。
　　而因为镜书坊和王府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在接到萧迩的这封信后，段然第一时间去找了王爷商讨此事。倒不是因为觉得不妥，就是因为萧迩的名声太大太响了，他实在想象不到对方居然愿意给他们作序，还担心是有人假冒萧公的名字招摇晃骗呢。
　　但是景星阑的一席话打消了他的顾虑：“没事，你直接印就行了，晏河清的确认识萧迩。”
　　他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留在府中的时间少得可怜。主要是景星阑想早点把这些潜伏在京城各处的探子早些抓出来，好收工回家和乔镜团聚——天可怜见，他已经足足半月没有回云茶村了！
　　虽然自己才是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的那位，但景星阑还是莫名有种王宝钏苦守寒窑的感觉，他站在书桌后，低头翻着面前的名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忧伤。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自己呢？
　　“我敢肯定，他肯定早就把你忘到脑后了。”
　　才安分了没几天，叶东风就又故态复萌，趁着乔镜写完每日书稿的功夫，轻巧地跃过篱笆跳进了院子里。“男人都这样，”他信誓旦旦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景星阑在王府里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场景，“尤其是有钱有权的男人，更是如此。”
　　乔镜头也不抬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都懒得抬头看他。
　　远处又传来了蒸汽机车的鸣笛声，叶东风扭头望去，看那青山绿水白烟相得益彰，不禁啧啧感叹：“又来一波。这云茶村近日是越来越热闹了，走贩行商的都会路过此地，还有不少卖书收书的，你的初版书可受他们欢迎了，能卖到最开始的三倍价钱呢。”
　　正说着，远处的车站内就突然传来了一阵高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镜书坊出品，还有晏河清本人签名！一口价，十文钱一本，童叟无欺！”
　　叶东风听乐了：“哟，景王爷那镜书坊这么会做生意啊？有给你分成吗？”
　　直到这时，乔镜才终于抬起了头。
　　“没有，”他冷静地说，“因为我从来就没给书坊公开出售的书签过名。”


第180章 
　　乔镜这个回答，倒真让叶东风愣住了。
　　“你说，你没签过名？”他眉毛微蹙，眼神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兴味，“有意思。我记得镜书坊之前在衙门把全大梁城的书商都告了一回，如今竟还真有胆大包天的，还敢继续造假呢？”
　　他催促道：“快快快，快去看看，这等热闹事我可不能错过。”
　　但就算叶东风不说，乔镜也是打算出门去看看情况的。两人一路来到车站外，远远就望见了一群人围在那里，中心地带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中年男人。
　　高的那个一身书生打扮，留着细长的胡须，双手背在身后，半阖着眼睛，一言不发，很有些自持自矜的意味；矮的那个则一脸精明相，瘦瘦小小，笑容可掬，方才那响亮的吆喝声正是从他口中传来的。
　　“各位，”矮个子的冲众人拱手道，“感谢大家捧场，我与晏公路过贵宝地，此行本是打算下江南售书的，见诸位父老乡亲热情面善，才在此小歇片刻，买不买书都是次要的，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他从摊在地上的包裹里拿出一本书，哗啦啦地当众翻了一遍，信誓旦旦道：“诸位请看！镜书坊出品，童叟无欺，大梁城内最普通的一本书也是定价十文，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咱们都是货真价实从镜书坊那儿进的货。如今还有晏公的亲笔签名寄语，也卖十文！”
　　周围的乡亲们被他一通忽悠下来，都觉得自己如果买了真是占大便宜。毕竟以晏河清如今在大梁的名声，要这签名是真的的话，将来说不定都能留给子孙后代当个传家宝呢。
　　“您就是晏河清本人了？”还有人用炽热的目光盯着那高个子的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套个近乎，“久闻大名，久闻大名，我家大儿上月刚从城里务工回来，都说您的书在城里卖得不要太火！唉，要不是这两天他去外地，差一点就能和您碰面了，可惜啊。”
　　那中年男人抚了抚胡须，淡淡笑道：“不妨事，有缘自会相见。他若读过晏某所作之书，那便已是与晏某神交，即使素未谋面，也能心意相通。”
　　这一番话说完，人们纷纷赞叹晏公果然名不虚传，而且就和他笔下的梅青云一样，仪表堂堂，风度过人，不愧是当下大梁境内名气最大的作者之一。
　　叶东风看得乐不可支，还故意凑到乔镜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那这样说来，我把《入江湖》看了三四遍，是否也算与晏公神交已久，心意相通了？”
　　乔镜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心意相通你个大头鬼。
　　经过这矮个子的一通卖力宣传，还有“晏河清”本人坐镇，在场不少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掏钱买上个几本了。镜书坊的书本就供不应求，若是还有作者本人的签名，那可就更是不得了了！
　　但乔镜当然不可能看着乡亲们被这两个骗子忽悠，刚才他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这些书，发现倒还真是从镜书坊那儿进的货，印刷装订什么的都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这签名嘛……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这群人真是为了赚钱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从前是造假书，现在好了，直接造假人了。
　　“他才不是晏河清！就是个骗子！”
　　正当那矮个子乐呵呵地准备收钱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了少年愤怒的指责声。
　　乔镜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旗那孩子。
　　“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子？”矮个子的脸陡然沉了下来，义正言辞道，“你骂我可以，反正咱们这些小商小贩在外出门闯荡多年，什么白眼骂声都挨过，但你若是侮辱晏公，那我必定忍不下这口气！”
　　他一梗脖子，直接把铺盖一卷，拉着“晏河清”就要离开：“晏公，咱们走吧，看来这村子的人不欢迎我们，那咱们也不必在此自讨没趣了！”
　　“哎——别走啊！”
　　乡亲们一见顿时急了，还有的直接拉着刘旗数落道：“你瞎搅合什么？人家晏公可是被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当成贵客的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乡下，把人气跑了，你给我们卖书吗？”
　　“就是。就连我家那个不识字的老婆子都听说过他的名字，镜书坊更是每个月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赚着，至于骗你那十几文钱？”
　　“真是不懂事的娃娃，晏公您二位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都看过您的书，像我家大姑娘，可喜欢您写的那个梅……梅青团了！”
　　“嗨呀，是梅青云，不懂别瞎说。这位小兄弟，我买三本！当初进城听到人讲您的那本《入江湖》，可把我家那口子迷的呀，饭都不吃了！晚上睡觉还念叨着梦话，说什么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美得他呢！”
　　乡亲们热情地挽留着两个骗子，吹捧的话一套接一套，骗子倒不觉得有什么，站在人群外的乔镜却默默红了耳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是晏河清啊！”刘旗气得直跺脚，但已经再没人相信他了。
　　“笑话，”那中年人冷冷道，“我不是晏河清，那难道你是吗？毛头小子，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叶东风好奇地问乔镜：“你就住在村里，全村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就是晏河清吗？”
　　乔镜定了定神：“刘旗他知道。”
　　“刘旗？”
　　叶东风刚想问刘旗是谁，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那边急得满头大汗的少年，顿时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就是这小子啊，我说呢。”
　　“帮个忙。”乔镜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知道骗子伶牙俐齿，这里又不像之前是在公堂上，没有权威的声音能一锤定音，若是想要揭穿他们，就必定要费一番口舌。景星阑不在此处，知道两人是骗子的刘旗又还是个孩子，乔镜思来想去，也只能拜托叶东风出手相助了。
　　“一个人情？”叶东风的眼睛亮了，他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憋了一肚子坏水。
　　乔镜警惕地望着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那么草率地说出口了：“你要是不干那就算了。”
　　“没，我答应。”叶东风可不想让他反悔，立马说道，“但我只想让你答应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哪天我口渴了，说想喝水，”他勾唇道，“记得亲手给我倒一杯。”
　　就这？
　　乔镜皱了皱眉，心想这算什么要求。但他仔细思考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只好勉强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了。”
　　“等着。”
　　叶东风满意了。他撸起袖子挤出人群，走到那两个骗子面前，表情和善地问道：“你们是自己乖乖还钱，还是想让我送你们去一趟官府？”
　　“你又是谁？”那矮个子拧起眉毛，横眉冷对地瞪着他。
　　“鄙人叶东风。”
　　“没听过，”他冷笑，“一边儿去，别碍着事，你不买其他乡亲们可还想买呢！”
　　叶东风点了点头：“好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懂了。”
　　矮个子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然后突然被叶东风一手拎着领子，脚下轻功点地，和那位假冒的“晏河清”一起被挂在了车站边上的树梢上。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目瞪口呆地看着只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加起来快三百来斤的大男人就从平地跑到了半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挣扎，因为叶东风的动作太快了，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干什么？”
　　这回是乔镜问的，叶东风拍了拍手，理直气壮道：“当然是给他们一点教训，我这人不喜欢跟人讲道理，拳头大就是最硬的道理。”
　　乔镜：“……你别把人给吓坏了。”
　　他看着头顶上那个浑身抖如筛糠的中年人，这位怕不是有恐高症，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一句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旁边那个矮个子的倒是还在大喊大叫，中气十足得很。
　　有人看不下去了，想要为他们出头，但全被叶东风一句话堵了回去：“别跟我扯东扯西的，我也是受人之托才站出来揭穿这俩骗子的，不然你们被骗得倾家荡产都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要是不信，等下班列车来了，去问问城里来的书商，认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晏河清’，以及，镜书坊到底有没有出过晏河清的签名书。”
　　“你先把我们放下来！”矮个子的在树上叫嚣，他的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其他，“你给我等着，我要去官府告你！”
　　“去吧去吧，”作为一个曾几度上过通缉令又被撤销、最后还因为官府聘请的画师画得通缉令太丑愤而上门亲自代画的真·天下第一，叶东风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都是当笑话听的，“我劝你最好省省力气，虽然下一班列车很快就要来了，但是什么时候放你下来，那可就要看我心情了。”
　　因为之前叶东风当众露的那一手轻功，现在周围没人敢跟他硬来，男人听着树上的叫骂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还扭头冲那个名叫刘旗的小子招呼道：“哎，你，去村口给我拿个板凳过来坐坐。”
　　刘旗还真愣愣地答应了：“啊，好。”
　　但他带回来的不止有板凳小马扎，还有一个村长。
　　老村长只是看了一眼叶东风，便径直走到乔镜面前，苦笑道：“小乔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您不用管了，”乔镜说，“刚才那两个骗子已经承认了，也把钱还给村民们了。”
　　眼见着已经无力回天，骗子也嘴硬不下去了，只能乖乖道歉还钱，但叶东风还是让他们在树上多挂了一段时间，最好长长记性。
　　“那就好，”老村长长吁一口气，摸了摸刘旗的脑袋夸奖道，“不错啊，你居然能第一个认出来这俩人是假冒的，你叔叔嫂嫂他们可差点儿就要上了这骗子的当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乔镜睁大了眼睛，忙阻止道：“等——”
　　但心直口快的少年已经直接说出了口：“因为先生才是真正的晏河清本人啊！”
　　曾经还在乔镜面前炫耀自己买到假书的老村长：“…………”
　　嗯？？？？


第181章 
　　“你……您……就是晏河清？”
　　老村长被乔镜拉到一遍，还在结结巴巴地问道。他震惊得都有些无所适从了，重重地用拐杖点了两下地面，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是晏河清？写书的那个晏河清？”
　　乔镜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老村长登时倒抽一口凉气，看上去都快要晕过去了。
　　怪不得，他神情恍惚地想，怪不得那些厉害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都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来了！
　　之前梁帝来云茶村居住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村长。当时梁帝还笑着对他说这里人杰地灵，老村长本以为只是贵人随口一夸，没想到他们这小小的村子里，竟然还真出了这么一号光宗耀祖的人物！
　　乔镜不太理解，觉得老村长的反应有些太夸张了，但他转念一想，在这些大梁普通老百姓的眼中，无论是写话本还是著书立传，反正都可以归为一类，在他们眼中并无任何分别。
　　所以在老村长看来，乔镜不仅名利双收还如此低调，闷不吭声地为村里干大事，他们云茶村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啊！
　　“小乔啊，”他紧紧握住乔镜的手，激动道，“这么多年了，你绝对是咱们村最争气的那一个！就连我隔壁二叔家的那位，比起你都差远了……”
　　“我隔壁二叔家的那位”是老村长常挂在嘴边的一个神奇人物，据说从前曾给某位朝中大员当过幕僚——本来都快被提拔升官了，却因突发疾病去世，成了老村长半辈子的遗憾。
　　“我要去跟他们讲！”就在乔镜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他已经拄着拐杖，准备跟其他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别，”乔镜忙拦下他，“村长，我……我不想让乡亲们知道。”
　　“为什么？”老村长不解。
　　他的想法很朴实也很简单，觉得这是件值得全村人骄傲的事情，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而且根据老村长活了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年轻后生有了出息，那一个个恨不得五分吹成八分，尾巴翘到天上去，像是之前马家村的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怎么到了乔镜这儿，反倒像是生怕被别人知道了一样？
　　乔镜只好跟他说，是住在自己周边的那几位喜欢清静，所以希望老村长能够保密，如果乡亲们知道了这件事后都跑过去围观唠嗑，那会打扰到人家的。
　　“哎呦，我差点儿都忘了这码事，”老村长一拍额头，慎重地点了点头，“还是你们读书人考虑周全啊，就村子里那帮血气方刚的野小子们，万一冲撞到了贵人，那就真完蛋了。”
　　但他还是有些遗憾，对于没能把乔镜的真实身份告诉村里人这件事。尽管知道这样做对于现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老村长心里痒得就跟装了十几只嗡嗡乱窜的蜜蜂一样，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腆着老脸问道：“那个，小乔啊，我就告诉我自家老伴和媳妇，你看——”
　　乔镜：“不行。”
　　老村长：“…………”
　　虽然最后多了一个小插曲，但这场假签名的风波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对于一个在家如鱼得水在外身心疲惫的社恐来说，和熟悉的人聊半小时，都比不过开口和陌生人讲一句话。如果每日的聊天数量也有份额，那乔镜觉得，自己今天肯定已经把过去一周的份额全部讲完了。
　　他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家中，别说写作了，就连晚饭都懒得搞，直接闷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这才稍稍把精神缓过来一些。刚推开房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鸽子的咕咕叫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催更催多了，乔镜听到这声音，第一反应竟然是“同行来了”，愣了一下才扭头望过去，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声音还是叶东风的院子里传出来的，清晨露重，微风中带着丝丝缕缕冰凉的雾气，让早起的乔镜都多披了一件外衫。
　　但对于叶东风这样的练家子来说，这种温度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他赤裸着上半身，腹肌马甲线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一只瓢，似乎是在冲头。左手食指上停着一只灰色的信鸽，脚上绑着小小的竹筒，叶东风低头打开竹筒里的信笺，快速看了一遍，抬头时正好和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撞了个正着。
　　看着朝自己露出两排大白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荷尔蒙气息的某位天下第一，乔镜又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了。
　　幸好景星阑不在这里，他想。
　　他可不想大清早就被迫观摩一番大自然界的雄竞现象。
　　“有一件事，”叶东风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我不知当不当讲。”
　　乔镜转身，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他今早就不该这么早出门，“那就不要讲了。”
　　叶东风笑道，“那如果我说，这件事是关于你家王爷的呢？”
　　青年的动作一顿。
　　他重新抬起头，微微蹙眉道：“什么事？”
　　“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叶东风说，“说真的，我还挺佩服他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人家堂堂一郡王逼得狗急跳墙，连雇佣刺客这么脑子进水的招数都使出来了，这手段和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其实叶东风还省略了不少比较血腥的过程。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和景星阑诡异的心有灵犀了，都觉得没有必要让乔镜知道，有些事情，藏在心里就好。
　　但乔镜却只听到了一个关键词，他心下一紧：“刺客？”
　　景星阑刚走那几天，王府还会经常派暗卫来送信，一段时间后，送信的频率便原来越少了。景星阑告诉他是因为自己比较忙，而且暗卫人手不够，但乔镜总怀疑是他被人盯上了，不好频繁和自己联络。
　　因为就算景星阑离开了，乔镜身边也是一直有暗卫保护的，叶东风来云茶村这么长一段时间了，景星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来都没有在信里提过对方一个字，反而叮嘱乔镜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打得当然是让叶东风当免费保镖的主意。
　　吃醋归吃醋，正事还是要严肃对待的。就算景星阑瞧叶东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不得不肯定对方的实力，并默认了让他住在乔镜旁边，因为这是对青年最好的保护。
　　“主要是冲着陛下去的，你暂时不用担心王爷的人身安全，”叶东风宽慰道，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情报源，“那位郡王虽然野心大了点儿，人又蠢了点儿，但也还没蠢到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拿刀子的人。”
　　“那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叶东风眼神一闪，忽然顾左右而言其他起来：“哎呀，昨晚风这么大呢？这篱笆都倒了一片，不知先生可否借我一把锤子？”
　　因为云茶村的村民们都习惯了喊乔镜先生，就算学堂倒闭了也是一样，所以叶东风经常玩笑似的随着他们一起喊了。按照乔镜的经验，一般这种时候准没好事。
　　他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几分钟时间，到最后叶东风也没告诉他信里写了什么。乔镜默不作声地回了屋，连院子都懒得出，直接用布袋子把之前景星阑从集市上淘回来的一系列木匠工具装起来，一股脑丢到了对面。
　　叶东风敏捷地跳到一边，故意装作被砸到脚的模样吸气道：“吓死了，丢的时候怎么不打声招呼？”
　　乔镜心想以叶东风的实力，就算八百米开外朝他后脑勺射一箭男人也能躲开，所以干脆没理他。
　　他自顾自地回了屋内，给008和自己随便弄了点早饭填饱肚子，然后开始今日的写作。
　　见乔镜不搭理自己，叶东风耸了耸肩，回屋把衣服穿上，简单抓了两下头发便出门找自己的那帮“徒弟”们说事去了。
　　路上正好撞见刘小丫。他冲小丫头招了招手，低头嘱咐了两句，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刘小丫先回地里帮忙了。
　　今早叶东风收到的信件，内容若是披露出来，绝对会引起全大梁的震动。
　　就在昨天夜里，大梁城内多处走水，景星阑的王府也在其中之一，实则是为了掩盖梁帝遇刺的真相。从叶东风收到的情报来看，梁帝并无大碍，但是郡王这种行为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就和荆轲刺秦王一样，是愚蠢至极的下下招，只能加速整个郡王府灭亡的进程。
　　叶东风向来没心没肺惯了，但对于乔镜，他还是上了些心的。不说晏河清的新书还没写完，就光是乔镜对他平时那股不假辞色的冷淡劲儿，就让叶东风很是心痒难耐。
　　乔镜：不，我是真的烦你。
　　但在看到齐郡王的下场后，叶东风原本的那点儿小心思也只能收起来了。
　　想想看，光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郡王都能连累这么多人，叶东风虽然自诩实力天下第一，可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啊。
　　不光他一个人这么想，就连梁帝本人，对待景星阑的态度也从来都是听之任之。在知道男人一直不娶妻和乔镜蜗居在乡下后，梁帝甚至还为此高兴好一阵呢，不然也不会赏赐这么多奇珍异宝过来了。
　　像是梁帝这样的君主，在对晏河清表达的喜爱中，十分里有三分都是因为他给猛兽套上了项圈。
　　毕竟，要是让本朝唯一的实权派王爷发起疯来……
　　那可就真要天下大乱了。
　　唉，叶东风望着脚下的乡间小路，随意地踢开道路上的石子，唉声叹气地想，乔镜哪儿都好，长得清秀，还有才华，怎么就是个有夫之夫呢？找的还是这么个豺狼虎豹。
　　多考验他的道德和底线啊。


第182章 【营养液130000加更】
　　叶东风虽然借了乔镜的锤子，但以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效率，这都快一周过去了，他屋外被风吹倒的篱笆也依然没修好。
　　这对于乔镜来说倒是件好事。
　　他不用每天都听着隔壁传来的咚咚咚敲打声了，就算有也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结束，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萧迩作为老年人，更是需要清静，最近还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了云茶村重修学堂的进程中，和村民们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近。乔镜还听到有上山采茶的老人很好奇地问萧迩家里几口人，每年种的粮食收成如何，够不够吃这种问题。
　　对于这样的疑问，萧迩的回应也很有一代大儒的风范。
　　他在和茶农聊天时只聊天气、土地和收成，谦虚地说自己家里是做小生意的，茶农不懂这方面，便不会问得太深入；在和家里有外出打工和行商的人交谈时，就主要谈一些大梁对商人的政策，以萧迩的见识，往往能说得人家心服口服，都忘了最开始想打探的目的，不知不觉就被带偏了话题。
　　不过，能让萧迩这么耐下心来和他们交谈，也证明乡亲们的确是心性纯朴，否则以这位的脾气，恐怕看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云茶村这个地方的确风水不错，乔镜想。
　　但事物总是有利有弊的，尽管村里相对城中要安全许多，但也变相地隔绝了消息。他现在和景星阑的消息已经完全中断了，乔镜曾问过跟在身边的暗卫，但暗卫也不知道城里的情况，只说让乔镜耐心再等一等，不必心急。
　　大概是看出了乔镜有心事，萧迩还反过来劝他：“晏小友，你要相信陛下和王爷的实力，我觉得要不了多久，你应该就能和王爷团聚了。”
　　乔镜沉默地点点头，却忍不住想，这话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呢？
　　但随着断联的日子一天天增加，他的心情也控制不住地变得焦灼起来。
　　在察觉到自己已经心浮气躁到都快写不下文也看不进去书后，乔镜决定，下一本书就不再想其他题材了，就写一些自己过去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放松一下心情。
　　他决定，就把这本书命名为《京洛旧事》。
　　这个世界的大梁有幸避免了那段最为惨痛的百年战乱时光，蒸汽机车的铁轨由南到北，贯穿东西，经济的繁荣和科技的发展推动了文化的传播，大梁城也成为了万国来朝的圣地，人们的脸上没有了对于明天的惶恐与身为黄种人的懦弱自卑，取而代之的，是对于本国文化发自内心的骄傲——
　　这样很好。
　　但乔镜依然想告诉他们，没有国家能够永远强大，以及，在这个世界上，落后就要挨打。
　　陷入金钱陷阱的人们，或许已经不相信世上有所谓抛头颅洒热血的理想主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乔镜已经看出了这个盛世王朝的溃败必定始于它自身的根基，但千秋岁月朝代更迭，这也只不过是人类历史上短暂的一篇而已，因此乔镜写作时更多的还是着墨于人物本身，读者能从字里行间中体会到多少他想表达的思想，那就要看个人的缘分了。
　　在写完标题后，乔镜坐在书桌后，盯着空白的纸张看了很久。
　　最终，提笔写下了全书的第一句话：
　　“谨以此书，纪念我与景先生那段在另一个时空中相伴度过的、熠熠闪光的黄金岁月。……”
　　虽然是回忆录，但乔镜也必须要先写明那个时代的大背景，一步一步将视角推进，从那个国度，到那座城池，再到那所学校中的那些人们。他以为自己需要思考切入点，但那些已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灰色画面，在他落笔的瞬间便一帧一帧地在眼前回闪而过。
　　正趴在窗台上打盹的008被一只莽撞的菜粉蝶惊醒了，它张大嘴巴，伸出爪子挥走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扭头刚想看看乔镜写多少了，就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原本的困意也瞬间丢掉了九霄云外。
　　“宿主，你怎么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道。
　　黑发青年安静地坐在书桌后，手里紧握着笔，骨节微微泛白，笔尖轻微地颤抖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漆黑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似乎是在发呆。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桌面上，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没什么。”
　　过了很久，乔镜才垂下眼眸，轻声道。
　　困顿、悲愤、无力、哀痛……直到这时，乔镜才发现，原来那个时代留给他的种种激烈情绪只是被他深埋在了心里，但从未真正消散过。
　　就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近代高中历史课本，看完后都足以让人心中郁塞，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乔镜更是明白，身处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感受到的屈辱究竟有多么深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那种情绪中剥离出来，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去书写那段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的荒谬现实。
　　伦理崩坏，纲常颠覆，那时的他坐在课堂里，听着教授在课上大骂政府无能，又比谁都要期盼上层能够真正觉醒；上百万的流民浩浩荡荡穿过寸草不生的干裂的黄土地，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吃人的事情发生；多少年轻义士救国无门死无全尸，靠开妓院和卖大烟的地痞流氓赚得盆满钵满；卖国贼高居庙堂之上，和妄图瓜分这个国家的洋大人们谈笑风生……
　　但始终有一个地方，是乔镜心中的净土。
　　这么多年过去，乔镜已经忘了自己第一次上大学时的情形，但肯定没有他初次行走在京洛大学校园中那样的新奇、忐忑和激动。这里是一个崭新国度的初生之地，也是希望的萌芽场所，学生们在这里学习、交流、恋爱、寻找未来一生的志向，是比现代任何大学都要更像是“大学”的地方。
　　他们在课堂上畅所欲言，每天都有各种思想的火花不停碰撞，有人站起来与意见不同的教授据理力争，甚至自己跑上讲台讲课，有人组建社团，制作横幅海报上街为民请命，被打到头破血流也依然执着于发声。
　　这些事情在当时的京洛大学中屡见不鲜，尽管乔镜没有参与，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却清晰地记得在这场轰轰烈烈前进的时代洪流中，每一段慷慨陈词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那时的我太过青涩，也太过莽撞，”他这样写道，“但比起我的同学们，我要幸运太多。我和景先生同窗未满三载，少年时对彼此的印象都非常一般，但世事奇妙，兜兜转转，最后竟成了相伴一生的伴侣。除他以外，我们的小家还有其他三位成员，那两个孩子，我虽无法亲眼见证他们的成长，但我可以确信，他们的未来一定和那个国家一样，繁花似锦，光明灿烂。”
　　008仔细观察了乔镜很久，发现他的确没有什么事，只是因为写作时情绪太过投入才会露出刚才那样的表情后，也不禁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吓死统了，它心有余悸地想。
　　万一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把乔镜弄哭了，008敢用一年份的小鱼干打赌，景星阑在知道后一定会把它拔毛起锅烧油，三菜一汤肯定是跑不了的。
　　但当它看完乔镜激情写完的几千字后……
　　008啧啧感叹：“你这本书，简直就是情话大全啊，景星阑看到要乐疯了吧。”
　　要说乔镜不愧是拿笔杆子的，比景星阑在信里写的那些“我好想你”这种毫无文化水平还酸掉牙的玩意儿，可不知道强出多少倍了。
　　就算他写的是自己的回忆，着重点还放在了学校生活和身边相处的教授同学们身上，只是间或提起景星阑的事情，但就是这寥寥几笔，明明一字未谈到爱，008却能从纸上每一句话中都感受到绵绵情意，宛如山泉水酿制成的米酒，入口缠绵清冽，虽不浓烈，却回韵悠长。
　　这就是文人的浪漫吗？
　　爱了爱了。
　　008本只是随口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乔镜还真的当真了，他终于从那种“上头”的沉浸式写作状态中回过神来，把自己方才写的段落从头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面红耳赤，最后干脆用力抿着唇把稿纸揉成了一团，丢到了垃圾箱里。
　　“丢掉干什么？”008大惊小怪道，“明明写得很好啊，就是肉麻了点……哎呦！”
　　小黑猫偷笑到一半，被恼羞成怒的乔镜一把拎起后脖颈，丢到了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里。
　　008灵巧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四只肉垫朝下，轻巧地落在地面上。它扭头望着在把自己丢出去后还立刻关上窗户的乔镜，哼了一声，傲娇地翘起了尾巴。
　　反正刚才看完后它已经把初版扫描下来了，就算乔镜把书稿烧成灰也没用。
　　没想到吧，它还有电子版备份呢！


第183章 
　　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新的一天，云茶村的车站又迎来了新的一批乘客。
　　自列车通行后，这里村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许多人家不再只以采茶为生，就连体力不支的老人也可以带着布包，到车站附近售卖一些小食品，在消磨时间之余，也可以为家中增添一些收入。
　　在列车没来的时间里，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讨论自上一班列车上下来的乘客。这些乘客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但其中最多的还是来自大梁各地的商人，很多老人还喜欢凭借他们的面相和口音辨认他们的家乡，然后互相打赌，猜错的还要请对方吃酒。
　　今天到站的乘客也不少，一共七位，看着其中一个面宽耳厚眼睛细长的男人，一位老人立刻说道：“这位是从宣鲁那边来的！这种长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难得的，其他人没有和他唱反调，因为宣鲁之地靠近大梁西南边界，是齐郡王辖下的地盘，那里的人祖上经常和异族通婚，长相非常有特点，放在人群中基本一眼就能认出来。
　　谁料，在听到那老人的话后，这个男人却立刻露出了紧张的神情，矢口否认道：“我不是宣鲁人！天生长相如此，你可别瞎说！”
　　“怎么可能？”老人不相信，但对方却用布蒙住了脸，大步走开了，很明显不想搭理他。
　　见状，老人也只能干瞪着他的背影，无奈作罢。但还是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种长相，怎么可能不是宣鲁人呢？怎么可能呢？”
　　其实这位的确是宣鲁人，不仅如此，还是齐郡王派来寻仇的。但在宣鲁当地毫不起眼的“大众脸”，放到大梁城周边一下子就变成了再明显不过的标志，没办法，他只能用黑布将自己整个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希望早点完成任务离开此地。
　　然而，这样的打扮在云茶村也足够显眼了。刚从田里偷偷溜走准备去找叶东风的刘小丫一看到他就愣住了，还是被男人狠狠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上次师父跟她说，如果在村里看到可疑的人就立刻告诉他，这要还不算可疑的话，还有谁可疑？
　　刘小丫激动得心脏都呯呯直跳起来，趁着那男人在村里找路的功夫，拔腿就跑。
　　“师父！”
　　叶东风远远地就就听见这小丫头在扯着嗓子喊自己，他今天依然保持着上半身赤裸的状态，用乔镜借自己的锤子修着快一个星期都没修好的篱笆。
　　可惜，就算叶东风身材再好，住在他边上的乔镜也不出门，出门了也懒得看他。
　　至于萧迩……咳，都是老人家了，还是算了吧。
　　不过今天叶东风纯粹是因为干活太热了，倒也没有别的心思。在看到刘小丫红扑扑的脸蛋和双眼放光的模样时，他就已经明白了大半：“怎么，你看到可疑人士了？”
　　刘小丫连连点头，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对！是个矮个子男人，用黑布蒙着脸，眼睛小，但是眼神很凶，身上还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带着什么东西，估计马上就要顺着那条路过来了！”
　　叶东风“哦”了一声，说实话因为早有预料，他现在根本提不起半分兴致来对待齐郡王派出的刺客。但他还是夸了一句刘小丫：“不错，观察很敏锐，你今天先回去吧，等明天来我这儿，我教你一门厉害功夫。”
　　“真的吗？”
　　刘小丫高兴得差点儿一蹦三尺高，但很快她就担忧起来：“可是师父，那人肯定有刀，说不定还带了火铳，您一个人，打得过他吗？”
　　叶东风咳嗽起来，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师父！”
　　刘小丫嘿嘿笑起来，还冲不远处从屋内走出来的乔镜举起手，大声打了个招呼：“先生——待会儿记得帮帮师父啊！我就先溜了！”
　　“这小丫头。”叶东风笑骂一声，扭头对一脸不明所以的乔镜道，“你别听她的，等下你就呆在房间里，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门，听到没？”
　　本来因为叶东风这身有碍市容打扮懒得理他的乔镜，在听到他这番戏虐中带着严肃意味的叮嘱后，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叶东风轻描淡写地说，“有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要来，你不用担心。”
　　他抡起锤子，把刚放下的一枚钉子用力敲进木桩内，忽然又抬头道：“其实你担心一下我也是可以的，毕竟——”
　　不等叶东风说完，乔镜就呯地关上了房门。
　　叶东风：“…………”
　　啊，好冷淡。
　　他愤愤地抡起锤子，把钉子当成刺客和景星阑那张臭脸，狠狠地锤了下去。
　　但因为用力过猛，只听“咣当”一声，刚修好的篱笆又倒了一片。
　　叶东风“啧”了一声，也不耐烦继续修了，正准备放下锤子，一个黑色的冰冷圆筒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抱歉了，”那蒙面男人阴恻恻地说，“那位交代过我，办事时周围不能有人证，活人不保险，我只能让你变成死人了。”
　　“什么那位，你直说就是齐郡王就行了。”叶东风直起身子，叹气道，“我就说景王爷这人办事不靠谱，萧迩从他的地盘上千里迢迢跑过来，却住在大梁城周边的一个小村子不走了，这事儿任谁都觉得奇怪，他居然没想着遮掩一下……现在好了，要不是我挺身相助，他就可以直接守寡了。”
　　“你说谁守寡？”
　　景星阑从屋里走出来，负手望着叶东风的方向，语气冰冷地问道。
　　在看到他从乔镜屋内走出来的那一刻，毫不夸张地讲，叶东风和刺客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呆滞。
　　“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叶东风还好，但那刺客的脸色瞬间就白了，手中的火铳更是立刻转向，颤抖着对准了站在院内的景星阑。
　　“就在今早。”
　　景星阑冷漠地扯了扯唇角，他直接忽略了那边吓到浑身紧绷的刺客，盯着叶东风的目光中不带半分温度：“就在你不穿衣服大清早朝乔镜孔雀开屏的时候，你猜猜我在哪里？”
　　要不是因为担心刺客一直潜伏在四周，他冷笑着想，自己肯定第一个把叶东风给崩了！
　　叶东风尴尬道：“说孔雀开屏就有些过分了啊，而且谁不穿衣服了？我只是嫌热把上半身脱了而已……谁知道你在家。”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含糊，但景星阑还是听到了。
　　男人冷笑一声，目光中射出两道森森杀气：“要是我不在家的话，你是不是准备把下半身也脱了？”
　　乔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们两个，还记得那边还有个举着火铳的刺客吗？
　　“先解决正事吧。”他委婉道。
　　景星阑冲他安抚地笑了笑，在看向叶东风的时候却瞬间变脸，冷冰冰地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不劳您大驾了。”叶东风说。
　　在刺客不管不顾想要先干掉景星阑的时候，他反手一锤敲在对方的下巴上，直接把刺客抡飞了好几米，抽搐着倒在地面上，几息后便不再动弹了，看样子就算不死，估计也是个重度脑震荡的下场。
　　景星阑紧皱着眉头，刚才叶东风动手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乔镜的眼睛，这会儿忍不住质问道：“你就不能挑个不那么血腥的法子吗？”
　　“抱歉，”叶东风实诚道，“因为本来我是打算保护乔镜的，现在变成救你，还是主动出手的，这点让我很不爽。”
　　景星阑无言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倒也很能理解叶东风这种宛如吃了苍蝇一样的心情，因为要换做他也是一样。所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埋伏在四周的暗卫赶紧把那刺客拖下去，现场的血迹也处理干净。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男人淡淡道，虽然厌恶叶东风，但账还是要认的，更何况对方还为了乔镜留在云茶村这么多天，“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趁早搬走，爱上哪儿玩上哪儿玩去。”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语气立刻从公事公办转变为无尽的嫌弃。
　　叶东风盯着他，忽然笑了。
　　“哎呀，刚才又锤钉子又锤人，有点儿口干舌燥的，”他用一种缓慢的、浮夸的语气慢慢说道，双眼紧盯着乔镜，“突然想喝水了，你说怎么办？”
　　乔镜：“…………”
　　景星阑不明所以，还嘲讽道：“想喝水你就自己去倒，怎么，还需要到别人家讨水喝吗？”
　　叶东风故意道：“是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给我倒呢？”
　　景星阑嘴角一抽，对乔镜道：“别理他，咱们回——你还真给他倒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瞳孔颤抖，仿佛遭到了挚爱之人的无情背刺。
　　但事实上，乔镜只是走回屋内，沉默着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叶东风，一杯塞到景星阑的手里，还手动帮如遭雷劈的男人合拢了五指，杯沿送到嘴边，堪称一条龙服务。
　　黑发青年的神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大约是因为心累。
　　“喝吧，”他叹着气说，“我给你倒的比他多。”


第184章 
　　不得不说，景星阑回来得正是时候。
　　近来天气乍暖还寒，乔镜又习惯于开窗写作，一不留神就着了凉。脑袋昏昏沉沉的，人也精神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景星阑炖煮的姜茶。
　　“咱们回去吧，”景星阑坐在床边，神色凝重道，“在古代风寒可不是小事，会死人的。”
　　“只是小感冒而已……我都没有发烧。”
　　乔镜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睡一觉就好了。不过景星阑说得倒也没错，他想，出来这么长时间，他们的确是该回去了。
　　他跟008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小黑猫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它也不可能陪在乔镜和景星阑身旁一辈子。因此它思索了一会儿，说：“那我跟总部申请一下，应该过几天就可以得到答复。等你这本书写完，就回去吧。”
　　“过几天答复？”乔镜很疑惑，“你们不都是即时通讯的吗？”
　　“其实……”小黑猫突然扭捏起来，身后的尾巴宛如海草般摇来摆去，“哎呀，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的。其实是我给你申请了一项奖励，总部层层审批也需要一些时间，但我觉得，以你赚到的这些声望值，审批成功绝对没问题。这份礼物你肯定会喜欢的。”
　　“什么——啊嚏！什么奖励？”
　　乔镜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神色蔫蔫地问道。
　　“我的资料库内配备的数据，其实并不如总部那边全面，”008说，“总部那边拥有人类在各个平行时空创作出来的文字资料，而平行时空则代表着无数的可能性，这点你明白吧？”
　　乔镜点头。
　　明白是明白，但他不太懂008为什么要着重提及这一点。
　　“所以，这个奖励是书吗？”他猜测道。
　　“对，”008说，“是完整版的《红楼梦》。”
　　乔镜刚想说这本书自己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突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连捧着汤碗的手指都在轻微地发颤：“你是说，曹雪芹亲自写后四十回的那一版？”
　　“对。”
　　在得到008肯定的回答后，乔镜呆呆地在床上坐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忽然刷地掀开被子，跟飘魂一样，摇摇晃晃一路走到屋外，站在院中那口用来盛水的大水缸旁，跟个木桩子一样静止了几秒。
　　在对面叶东风目瞪口呆的视线中，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一头把自己的脑袋扎进了水里。
　　——简称，物理冷静。
　　景星阑从屋内追出来，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干什么？还嫌病不够重是吗？”
　　叶东风虽然没搞清楚乔镜怎么突然来这一出，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挤兑景星阑的机会。他凉凉道：“哎呦，怎么这刚回来没几天，把人弄病了不说，看上去还傻了？”
　　景星阑一记眼刀狠狠剜在他身上：“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乔镜这会儿也终于冷静下来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水缸的边缘，虽然原本就有些胀痛的脑袋现在被冷水一冰，就跟快要炸了一样刺激，太阳穴更是神经质一般突突直跳，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内心的激动与狂喜像是爆炸一样膨胀开来——因为，这可是《红楼梦》啊！
　　曹雪芹亲笔写完后四十回的完整版《红楼梦》啊！
　　世上但凡是个爱读书的，都不会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究竟有多高，更何况是像乔镜这样嗜书如命的人了。他毫不怀疑，要是让那些高校的老教授们听到这个消息，甚至都有人能兴奋到当场被120拉到医院抢救，乔镜只是赤着脚把自己埋进水缸里，已经算表现得比较克制了。
　　但他的脸颊还是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因为病的还是激动的，景星阑皱起眉头，刚想让他赶紧回屋把鞋穿上，乔镜就用双手猛地捧起他的脸，在男人的左右脸各亲了一口，末了，带着一脸迷之笑容，又飘飘忽忽地走回了屋里，反常得叫人害怕。
　　景星阑站在原地，摸了摸脸，原本紧皱的眉毛也渐渐舒展了。
　　叶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朝自己丢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然后飞速转身回屋去找乔镜，这感觉，简直比他被人当胸打了十几掌还要难受。
　　搬走，他今晚就搬走！
　　景星阑还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机也没办到的事情，乔镜仅仅用两个吻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并且还对叶东风造成了十万点暴击。但若是他知道了，也只会微笑着说一句“干得漂亮”。
　　谁叫这人没眼色的？
　　但放纵的结果就是乔镜原本一天就能好的小感冒再次加重了，一晚上咳嗽不断，搞得景星阑也睡不着了，打算起床给他煮药去。
　　“不好意思，”乔镜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哑着嗓子道，“吵到你睡觉了。”
　　“你爱惜点自己的身子就行了，”他说，“知道你高兴，但也得注意个度。”
　　景星阑看着努力吞咽着难喝的中药，眉毛都拧成一团的青年，用毛巾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又将碎发别到耳后，方便乔镜喝药。
　　为了转移乔镜的注意力，景星阑开始跟他讲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上次你跟我说，村长已经知道你的笔名了，怪不得我回来后他絮絮叨叨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问我梅青云住的那个小村子原型是不是就是云茶村，还打听你有没有在写新书，准备什么时候发表等等。”
　　乔镜安静地听着他讲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写在《京洛旧事》书稿中的一则片段：
　　“毫不夸张地讲，当时走在校园里，我总是胆战心惊。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收拾东西，然后握紧手中的挎包带子，在心里默念三二一，第一个冲出校门，因为生怕又听到某某同学提起了我的笔名。许多人都认为身为作者就必须要刀枪不入，但我从来都是很胆小的一个人，害怕批评，更害怕赞美。”
　　“我时常问自己，这样胆小的我，为何要选择写作这条道路？后来我明白了，是因为写作给了我勇气，给了我一方不被人打扰的天地。”
　　“在明白这一点后，我依然会害怕来自他人的言语，但却不会再质疑自己为何写作。并且，在最艰难的时刻里，景先生曾告诉过我，写你想写的，剩下的一切有我。这句承诺的分量于我来说不亚于定海神针，尽管我知道，人生中有些风浪只能独自一人面对，但我不得不承认，除了写作外，他的存在，也是我内心勇气的一大来源。”
　　“快喝，发什么呆呢。”景星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药要凉了。”
　　“……嗯。”
　　乔镜仰起头，把整碗药一饮而尽。
　　好苦。
　　他的脸皱成一团，苦涩又滑腻的味道让胃里一阵抽搐，多亏景星阑及时塞了一块糖到他嘴里：“大晚上吃糖不好，下次再生病可就别想了。”
　　乔镜又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自己缩进了被窝里。
　　“睡吧，晚安。”
　　一夜好梦。
　　等到第二天醒来，他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是不是景星阑昨天外出去买药让村里的人看到了，大清早的，就有不少乡亲带着东西过来看望乔镜了。一时间院里的人满满当当，各种鸡鸭鱼补品摆得满地都是，都快叫人无处落脚了。
　　景星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做，但村长说：“你们啊，就收下吧！小乔这些年对村里的贡献，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乡亲们自家舍不得吃的，在你们看来可能没什么，但是好歹也算是一分心意，别嫌弃就行。”
　　他叹气：“这怎么可能嫌弃呢？”
　　但景星阑好说歹说，但乡亲们根本不听他的，看得一旁早起晨练五禽戏的萧迩大为感动，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观念——云茶村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这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啊！
　　他当即回屋写信给自己的那帮老友，让他们有空就来自己这边小住一段时间，体会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自齐郡王倒台后，萧迩本可以立刻回乡的，但他还是决定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甚至还有长住的打算，这不，这两天已经开始在镇上打听工匠，准备在村里修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宅子了。
　　如此平淡的日常生活又过去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就在乔镜打算收尾《京洛旧事》这本书的时候，一则消息从皇宫中传出，惊动了天下——
　　梁帝宣布，将会在大梁城内召开第一次世界会议。
　　届时，将邀请来自各国的代表齐聚皇宫，并在全城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以昭示大梁国威。
　　“皇兄也邀请我们去参观了，之前还问我想看什么表演，”景星阑笑着对乔镜说道，“我说，歌舞这些都太没意思的，虽然肯定会有，但是会议召开七天，总不能天天都看唱唱跳跳的吧。”
　　乔镜：“那你的意思是？”
　　“和平年代，还是竞技比赛更适合展示国力的强盛，”景星阑说，“比如乒乓球啦，排球啦，跑步啦之类的，就跟奥运会一样。”
　　虽然有些扫兴，但乔镜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足球呢？”
　　景星阑沉默片刻。
　　“我没怎么了解过大梁的蹴鞠水平，”他面露难色，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严肃，“但是好像皇兄他挺喜欢的，如果水平不是太差的话，应该也会算在比赛项目里吧。”
　　“没事，”乔镜安慰他，“反正再烂也不可能比……你懂的。”
　　景星阑：“我懂。”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第185章 
　　时隔数月，乔镜和景星阑终于再次来到大梁城内。
　　整座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从御花园中培育出的十几万盆鲜花点缀着城市街道和亭台楼阁，大街上一尘不染，光洁亮丽，就连路上的行人也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胡女在花车上跳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旋舞，清脆的铃铛连成一片晃眼的金光，碰撞间犹如碎银落地；来自波斯的王子包裹着头巾坐在四人抬轿上，身后还跟着来自孔雀王朝白象车队……
　　芬芳馥郁的花香味弥漫在大街小巷间，混合着浓郁的异国香料气息，刺激得刚进城的乔镜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多人。”他喃喃道。
　　景星阑了解他不喜欢凑这个热闹但又不愿意错过此番盛景的矛盾心理，于是建议道：“咱们进宫吧，宫墙上一览无余，可以看到整座大梁城的景象。”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乔镜也没有反对。只是两人在出发前，路过镜书坊所在的书商一条街，发现原本都是本城市民茶余饭后消遣溜达的地方，如今竟挤满了外国人——金发碧眼的、黑皮卷发的、还有高鼻深目一看就来自于冰雪国度的，几乎都能在这里召开一个联合国会议了。
　　而这些人大都围在镜书坊的铺子前，操着听不懂的本国口音和蹩脚的大梁官话，手舞足蹈地向段老板比划着什么。段老板被吵吵得脑仁儿疼，还啥也听不懂，正急得一头汗呢，忽然从人群的缝隙中发现了乔镜和景星阑二人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走出铺子，推开面前的人群，三言两语地跟他们讲明白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因为大梁城近日来了不少外宾，其中一些小国在见识过大梁的繁荣富强后大为震撼，而在听说大梁也招收“留学生”后，更是一窝蜂地前去报名。
　　但高昂的费用让许多本就囊肿羞涩的国家望而却步，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人才我们带不走，书总能带走吧？
　　匠器所的书籍卷宗大多是保密的，他们就算眼馋也没办法，而且许多人都认为，大梁最先进之处还是在于它的制度。在这方面，那便必定要提起大梁城内最畅销的一本书——
　　《重生之大梁第一相》
　　梅青云之名，早在来到大梁前许多人便已经听闻，在镜书坊发现这本书的作者晏河清又有新书出版时，更是又惊又喜。
　　尽管这只是一本小说，但里面涉及到的大梁选官制度、文化与政治方面的知识，浅显易懂，语言简练，对于他们这些亟需学习的外国人来说，倒是最适合不过了。
　　但很多小国找来的翻译都是本国到大梁行商的商贩，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只懂一些行商时必备的问题和简单的日常对话，在买书的过程中闹出了不少笑话。
　　像是刚才，就有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洋人拿着晏河清的一本《入江湖》，大着舌头问段然这是不是写海底探险的小说。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段然无奈道，“我是真的没法回答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语言都不通，这要怎么沟通？”
　　景星阑道：“那你就告诉他们，镜书坊只负责卖书，除了书籍质量以外的问题，其他概不负责。听不懂看不懂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实在搞不明白可以不买。”
　　又想学东西，又想当伸手党，天底下哪里来这么美的事情？
　　无论在哪个时代，想要去其他国家学习，语言关都是最基础的门槛。天底下没有老师迁就学生的道理，更何况大梁的态度一向是你爱学不学，反正你不学也有的是人想学。
　　乔镜当然也对景星阑的做法毫无意见。
　　他想起当初在民国那会儿，京洛大学的学生们远渡重洋不辞辛劳地去异国留学，忍受着为时数月的颠簸风浪，吃不好睡不好，到了地方还要遭受到当地人的歧视……相比之下，大梁对待这些外国人的态度已经够好了。
　　如今大梁城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街道上各种异域长相的人，无论肤色和高矮胖瘦，都能从容应对。有个别胆大的还会在他们犯难时主动上前去指个路，虽然不妨碍街头巷尾的大婶们对那些奇怪长相的人评头论足，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大家都还是很友好的。
　　不过，对于个别拎不清的，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在离开了镜书坊后，他们来到了宫墙脚下。
　　“为什么他们能先进去？”见景星阑大摇大摆地带着乔镜进入皇宫，一旁等候在队伍中、还要通过检查才能进入皇宫的他国贵族代表们忍不住了，大声嚷嚷起来，“这不公平！”
　　其实刚才也有不少大梁的皇亲国戚越过他们先进入皇宫，只是这些人都坐着八抬大轿，或是穿着朝服，一副雍容华贵的大官模样，因此他们不敢吱声。等看到景星阑和乔镜这两人一身平民百姓打扮，居然也能压他们一头，这些平日里在国内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立马就耐不住性子了。
　　在看碟下菜这方面，没人比他们更在行。此次进京，各国代表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和能够象征着本国的标志性佩饰，这本无可厚非，然而这些贵族们虽然只来了大梁不到半天时间，就已经学会了通过大梁人腰间佩戴的玉牌判断对方的身份，进而再调整自己对待他们的态度，变脸之快，都让那些被他们奉承的大梁官员不禁连连摇头。
　　听到队伍中的叫嚷声，侍卫冷眼瞥了他一眼：“那是景王爷。”
　　那贵族瞪大了眼睛，立马哑火了。
　　来之前他们也是有做过功课的，梁国本朝除了梁帝外，皇室之中地位最高的就属这位王爷了，而且还和梁帝的兄弟情谊十分深厚，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既然是王爷，”他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为什么要穿成平民的样子？不然我也不会认错。”
　　在场除了他的同伴外没人知道这位在说什么，只能勉强从语气判断出他是在抱怨。
　　但乔镜听懂了，在进入皇宫前，他淡淡道：“因为我们不靠衣服认人。”
　　那人吓了一跳，大概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听懂他刚才的话，等反应过来乔镜到底说了些什么后，顿时面红耳赤地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乱讲了。
　　但来者是客，今天大梁城汇集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国家代表，算是自开国以来最大的盛事了。晚上理所当然地要举行晚宴，不过在此之前，景星阑先带着乔镜去皇宫中的观景台看了一下午的花车游行，这个位置能将全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一览无余，而且还十分清静。
　　“梁帝呢？”乔镜喝完了一杯茶，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忙着呢，”景星阑又给他倒了一杯，“这么多人进京，光是安保就是个大问题。要不是我前段时间替他解决了齐郡王的事情，我现在也得被抓壮丁。”
　　正说着，他身后就响起一道充满了怨气的声音：“好哇！朕在宫中批奏折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好，一个个在这里清闲喝茶！”
　　乔镜和景星阑起身向梁帝行礼，梁帝摆摆手，示意他们好好坐着，大步走过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但梁帝这次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跟着一位干瘦矮小的朝臣，留着细长的八字须，虽然长相其貌不扬，但一双小眼睛却炯炯有神，犹如鹰隼般犀利。
　　他和景星阑对视一眼，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见过王爷。”
　　“宰相大人。”景星阑依旧坐在原位，只是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顺便也告诉了乔镜来人的身份。
　　这位就是天天被梁帝骂八辈子祖宗的当朝宰相，李源穆？
　　都这样了居然还在朝中当着官，他想，真不容易啊。
　　乔镜打量了面前这个小老头一眼，觉得如果不是身上穿着那件朝服的话，他看上去就和云茶村那些搬着小马扎坐在村口唠嗑的老年人没什么区别。
　　“哎呦，最近真是忙死朕了，”梁帝喝完了茶，一屁股坐在观景台的石凳上跟他们大吐苦水，“各国代表加起来共计三百□□二名，结果带来的仆从车队足足有一万两千四百人！都说了少带点人少带点人，结果还是这个样子，唉。”
　　他说着说着，忽然盯着景星阑不说话了。景星阑被他看得喝茶都喝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问道：“皇兄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倒也谈不上，”梁帝撑着下巴，视线在他和乔镜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长叹一声，“但朕是真羡慕你啊，咱俩要是换换就好了，这皇帝当的，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咳咳！”
　　这话说得吓人，景星阑面色一僵，连连咳嗽起来。但李源穆比他反应更激烈，把眼睛一瞪，大声提醒道：“陛下，请您注意言辞！”
　　梁帝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朕只是随口一说……”
　　“那也不行！”李源穆振振有词道，“您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怎能把江山社稷当儿戏随随便便拱手让人？哪怕是抱怨也不行！”
　　梁帝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忍耐也即将到达底线：“朕知道了！你也少说两句吧，朕听着闹心！”
　　乔镜想起之前他在云茶村住的那段时间，但凡看到有人家养猪，就会立刻说“让李源穆那老东西来干这个方能解朕心中之恨”。但等梁帝回皇宫后不久，就因为李源穆处理了一个大贪官又赏赐给他不少东西，也算是爱得深沉了。
　　“皇兄，”景星阑在旁边打圆场，“大梁此次，会在宫中举办蹴鞠比赛吗？”
　　梁帝勉强压下火气，硬邦邦地回答道：“就在明日。怎么？”
　　“……不，没什么。”景星阑识趣地没有继续出声。
　　但梁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乔镜道：“你写的书稿，朕看了。”
　　乔镜不由自主地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梁帝思索了几秒，郑重道：“感触颇深。”
　　“此前朕一直在思考，”他说，“大梁如今蒸蒸日上，万国来朝，但朕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在看完你的书之后，朕终于明白了这危机感来自于何处——你瞧。”
　　他站起身，走到观景台的边缘，众人见状也忙起身跟上。梁帝指着下方的欢庆人潮，居高临下道：“这些异国人，带来了无数奇珍异宝，以我大梁为尊，俯首称臣；但若有朝一日大梁示弱，江河动荡，那他们便会化身为豺狼虎豹，对你虎视眈眈，等待着从朕的江山上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梁帝想到乔镜在书中所写的，山河破碎，亡国灭种，对于为君者而言，他从小就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若是让百姓们遭受如此屈辱苦难……梁帝觉得，他就算是死，也是不能瞑目的。
　　“朕绝不允许那本书中的动乱发生在朕的国度，”他斩钉截铁道，“所以，朕要大梁国祚长盛不衰，千秋万代！”
　　听到这番豪言壮语，就算是最喜欢挑刺的李源穆也没有再与梁帝唱反调，只是沉声道：“老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乔镜望着这对君臣的背影，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为何每次梁帝都被气得七窍生烟，李源穆却依旧能够官至宰相了。
　　有这样的国君和宰相，实乃大梁之幸。


第186章 
　　【正文完结】
　　在从观景台上下来后，梁帝本打算先让乔镜和景星阑二人先去皇后那里小坐片刻，但他看了一眼李源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这样吧，难得的日子，朕与你们同去好了。”
　　景星阑觉得他的语气略显奇怪，但也没有细想，只是当梁帝不想批阅政务了，打算给自己放半天假。
　　然而，一路上李源穆的目光都紧盯着他的背影，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毛骨悚然，连带着旁边极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乔镜也被那鹰隼一样的视线上下扫了个遍，走路都开始发飘。
　　景星阑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梁帝：“皇兄，李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梁帝也拿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小老头没办法，无奈道：“这不是你前段时间把禁卫军的兵权拿走了吗，他还不知道你又把兵符还回来了，一个劲儿地撺掇着朕赶紧收回兵权呢。”
　　“那皇兄为何不告诉他？”景星阑疑惑道。
　　这种事情，不是讲一声就能解开误会了吗？
　　“这个嘛，”梁帝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朕打算挫挫他的风头，你先别管，朕自有打算。”
　　景星阑一听便心里有数了，于是不再说话，淡定地往前走去，还随手替乔镜掸去了落在肩膀上的花瓣。
　　朱红的宫墙四周栽满了的桃花，据说是宫中花匠用上百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花季比民间寻常的桃花要长近一倍。颜色也好，深深浅浅的粉色犹如霞云朵朵，盛开在深宫之中。
　　看到这一幕，李源穆的眉头忍不住高高挑起。
　　他是知道乔镜的身份的，也很早就从梁帝哪里听说了他和景星阑的关系。起初李源穆并没有当一回事，但自从景星阑雷厉风行地处理掉齐郡王后，他就对这位王爷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拥有如此手段，景王爷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人！
　　他忧虑地想，虽然现在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和睦，但谁能保证以后呢？
　　连带着乔镜，在李源穆眼中也从“王爷的相好（男）”变成了疑似幕僚一类的人物。尤其是当李源穆为了调查此人的背景，还特意差人去镜书坊买来了晏河清全集看完之后，原本的三分猜想，就在他这里彻底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宰相府上的人都知道，那几天老爷在家中手不释卷，看书看到废寝忘食，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拍案叫绝，但等兴奋完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深深担忧。
　　晏河清此人，不可小觑啊！
　　前段时间李源穆进宫与陛下商讨关于此次盛会的诸项事宜，又恰好撞上了梁帝在书房里看乔镜刚写完的《京洛旧事》，他立刻把原本要禀报的事情先按下不提，装作对书稿很感兴趣的模样，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越看李源穆就越觉得心惊，他试图从多年所学的文集经义中找出骂晏河清此人危言耸听的证据，却惶然发现，对方不仅逻辑自洽，不可辩驳，甚至还让原本抱着质疑心态的李源穆情不自禁地反问自己，若是一个国家当真从上到下都如此溃败，在那样的浩浩荡荡时代洪流中，又怎能不成为刀俎下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最让李源穆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晏河清借书中各个人物之口，表达出的救国理念。
　　他不知道这些人物其实都在另一个世界存在过，只觉得能写出这些明明论调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正确”的作者十分可怕。
　　他身为一介宰相，当然知道一个国家是如何运转的，但晏河清是谁？
　　区区一个乡野书生，教书先生，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云茶村周边的一亩三分地，甚至连举人都没考中，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在那一刻，李源穆内心的焦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当时在看完书稿后，他立刻拱手对梁帝道：“陛下，请您征召晏河清入朝为官，为我大梁助力！”
　　李源穆激动道：“此人有为相之才！若是有他，大梁必定能再延续百年长盛不衰！”
　　能在一贯苛刻的李源穆口中得到如此高的评价，着实是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但梁帝只是苦笑道：“你当我不想吗？不瞒你说，初次见面时朕便邀请过他，他婉拒了，在这之后便一直呆在云茶村足不出户，皇弟也陪在他身边，我怎么好夺人所爱？”
　　“景王爷一直陪在晏河清身边？”李源穆面色一肃，眉毛登时竖了起来。
　　梁帝一看就知道他是想歪了，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但效果不大。李源穆就这个倔脾气，除非亲眼见到了，哪怕有梁帝的亲自作证，他也是不相信景星阑一点都没有反心的。
　　“既然如此，”梁帝最后也放弃了，一摊手道，“等他们进宫来，你也跟朕一起去瞧瞧吧！看看他们的关系到底是真是假。”
　　作为一个亲眼目睹过景星阑给乔镜烧水做饭求抱抱的兄长，梁帝一方面觉得自家弟弟好歹是个王爷，如此行事实在是太没骨气，一方面又羡慕这两人之间的亲密情谊。
　　像是，从这本《京洛旧事》里，李源穆看到的是晏河清的才华和景星阑莫须有的野心，而梁帝只看到了自己作为君主的责任，和某位作者无意识塞给他的满满一嘴狗粮。
　　简直可恨！
　　待一行人来到了皇后的住处，早已接到太监禀报的皇后斜靠在软榻上，笑意盈盈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起身迎接。因为她最近又怀了身孕，预计产期就在两个月后，现在身子已经很大了，不方便行动。
　　“这……”景星阑愣了一下，扭头去看一脸深沉实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梁帝，“皇兄，皇嫂都这样了，咱们就别打搅了吧？”
　　“无事，是我跟陛下说最近闲来无事，想要宫中多些人气的。”皇后主动解释道，“你们来，我也高兴。”
　　梁帝走到她身边，亲亲密密地问道：“皇后今日身体如何？有叫太医来看么？”
　　“尚可，太医说调理得很好，陛下不必担心。”
　　这对夫妻在那边甜甜蜜蜜，景星阑眼皮一跳，心想怎么感觉梁帝这像是故意秀给他们看的样子呢？
　　……错觉吧。
　　而另一边，李源穆已经迫不及待地和刚坐下的乔镜聊了起来。
　　他看出乔镜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心想比起善于言辞的景王爷来说，这位“幕僚”或许是更好的突破点，于是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与景王爷平时在乡下，都做些什么？”
　　乔镜眼观鼻鼻观心，一板一眼地回答：“种地，打水，做饭，写作。”
　　“有如此才华还甘心于隐居乡间，躬耕田亩，”李源穆感叹道，望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真是不容易啊。”
　　“不，”乔镜诚实道，“前面三项都是他干，我只负责写东西。”
　　李源穆咳嗽起来：“……这，这样啊。”
　　他本以为景星阑在云茶村是在暗搓搓地进行着某种阴谋，或者根本就是为了乔镜才呆在那种小地方，衣食住行肯定都是由下人安排好的。没想到……竟然连种地做饭都是自己来的？
　　李源穆的警惕之心瞬间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如此卧薪尝胆，必定是有大图谋啊！
　　“那，”他又不甘心地问道，“除了这些之外呢？王爷他就没有什么特别专注的事情？”
　　乔镜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有。”
　　李源穆忙问道：“是什么？”
　　“养鸡。”
　　“…………”
　　“陛下，您怎么了？”皇后正和梁帝说着贴己话呢，忽然看到男人紧抿着唇，一张脸几乎要憋得扭曲了，不禁拧起眉毛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梁帝确实快憋到内伤了，他用尽毕生的自制力阻止自己爆笑出声——好哇！李老头，当初你在朝堂上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可有想过今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星阑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其实李源穆的这些问题本身听上去没什么，就像是普通的闲聊一样，但若是结合梁帝之前对他的提醒，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也有些无奈，本打算在这里解释个清楚，告诉李源穆自己当真没有什么做皇帝的念头。不跟着乔镜回自己的世界，留在这里当孤家寡人，他脑子是进水了吗？
　　但景星阑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没有必要解释。
　　有时候哪怕你说再多，也不如让对方自己开悟来得透彻。
　　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叫李源穆把这个弯转过去，让他觉得他景星阑就是个胸无大志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吧是老婆猫猫热炕头的普通王爷。
　　谋逆？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因此，在晚宴开始前，景星阑对乔镜说道：“待会儿在宴会上，记得配合我一下。”
　　乔镜不解：“配合什么？”
　　“反正我做什么你别拒绝就行了。”景星阑含糊道。
　　这次皇宫内举办的晚宴规模是前所未有的，据说哪怕大梁开国时也没有这样的排场，足足有上千桌的流水席，从大殿内一直摆到了广场上，根据宾客的身份，桌上的菜品也各不相同，但哪怕是那些贵族们带来的贴身仆从，桌上也至少有鸡鸭鱼羊四道荤菜、荤汤两道、素材六道、甜品三道、开胃凉菜三道，让很多以黑面包为日常主食的外国人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连提供给贴身仆从们的菜品都如此丰富，更别提坐在宫中主席上的那些贵宾们了。趁着摆在乔镜面前的那只烤小乳猪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他低声问坐在一旁的景星阑：“这起码要花几十万两银子吧？”
　　“说少了，”景星阑摇头，“上百万。”
　　乔镜轻轻嘶了一声，目光却略显凝重。
　　景星阑跟他心有灵犀，只瞥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笑道：“不用担心，羊毛出在羊身上，梁帝可不是慈禧，他不喜欢劳民伤财给自己挣什么面子，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次有不少小国都向大梁称臣，愿意缔结友好邦国的更是有十几个，上供的金银珠宝已经早早超过了百万两。所以说，他们现在吃的菜，基本都是自己花钱买的。”
　　乔镜抬头望了一眼坐在首位上红光满面的梁帝，心想确实，这位一看就不是个会吃亏的主。
　　他放下心来，在梁帝举杯致辞后便专心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只是吃着吃着，乔镜就发觉不太对劲了。
　　他用筷子夹菜，景星阑便先一步把那碟菜端到他面前；他想拿刀切小乳猪，景星阑便抢先一步把肉切好放在他的盘子里；他想喝汤，景星阑甚至提前把勺子里的汤吹凉了，递到他的嘴边……
　　乔镜忍无可忍，刚想说我有手不需要你这么“周到”的服务，就看到景星阑一面捏着勺子，一面拼命用眼神跟他示意。
　　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乔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老脸皱成一团的李源穆。
　　这下，他终于明白了景星阑今晚为何会如此反常。
　　只是就算想洗脱自己谋逆嫌疑，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搞成恋爱脑吧？乔镜注意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硬着头皮喝掉了景星阑递到嘴边的那勺汤，然后默默缩了一头，把自己隐藏在了那头烤乳猪后。
　　等回去再跟你算账，他用眼神对景星阑说。
　　景星阑装作没看见。在李源穆的眼中，自打晚宴开始后，他就一直专注地注视着身旁的黑发青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旁若无人的与乔镜互动，丝毫不在意自己在各国政要心中的形象问题。
　　是故意的吗？
　　但那笑容并不像是伪装。
　　活了这么久，李源穆当然能分辨出来什么样的表情才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他终于开始动摇了，心想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景王爷呆在那么个小村子里，当真只是为了晏河清这个人本身？
　　但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晚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气氛进入到了最为火热的阶段，宾客们都已经半醉了，梁帝也正兴致高昂。
　　夜晚的大梁城上空绽放着五彩斑斓的烟花，他带着吃饱喝足的众人，一起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大殿。各国宾客们望着那夜空中盛放的焰火，一会儿变作盛放的花朵，一会儿又变作“五湖同心，盛世华年”的庆贺字样，惊叹声不绝于耳。
　　梁帝听着他们用蹩脚的大梁官话赞美着烟花的美丽，忽然指着空中道：“这是匠器所根据一部民间书籍改良的焰火技法。正好，今儿朕也打算好好赏赐一番这位。”
　　乔镜正站在人群后方安静地欣赏着烟花，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扭头盯着自己，身体顿时紧绷起来，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呢，梁帝身边的太监就笑容满面地捧着一个托盘走到了他面前，托盘上放着一个考究的墨绿色锦盒。
　　“朕决定赐你一支玉笔，”梁帝说道，“既然武将配刀，那读书人自然要以笔为刀。《京洛旧事》那本书里的左向庭是如此说的吧？不错，朕也如此觉得。”
　　大概是没想到在另一个世界还能听到有人对自己说出恩师的教诲，乔镜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在景星阑的低声提醒下反应过来，接过锦盒，躬身向梁帝谢恩。
　　身为平民白身，却能当着各国来宾和全体朝臣的面收到陛下赏赐，还能得到如此赞誉，原本对乔镜不以为然的那些人都纷纷变了脸色，还有不明所以的外国人在到处打听，询问这位是谁，在知道是晏河清后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随之而来的便是钦佩和一系列复杂的情感。
　　若是这样的人能出现在他们的国家，那该多好啊。
　　而梁帝赐笔这件事，第二天便传出了宫中，百姓们津津乐道，还给晏河清起了个“玉笔先生”的雅称。乔镜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太大看法，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他面前叫。
　　他对这趟行程非常满意——虽然被迫的社交多了一些，但宴会上的菜很好吃。而且，最重要的是，大梁在蹴鞠比赛中光明正大地靠实力获得了第一！
　　在看到球进的那一瞬间，乔镜坐在位置上，松开满是汗水的双拳，缓缓吐出一口气。
　　“咱们回家吧。”他认真地对景星阑说，“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
　　景星阑提醒他：“不，还是有的，你别忘了还要写《重生》3的事情。”
　　“那个我已经写完了。”乔镜却说，把景星阑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
　　“就在你走的那段时间，”乔镜说，“之前我也有带着写一些，但都比较零碎，所以就没跟你讲。你哥已经看过了，还说……”
　　“说什么？”景星阑咬牙切齿地微笑，说好的让他来当第一个读者呢？
　　他要闹了！
　　“说，如果他三顾茅庐的话，可不可以请我去当官，”乔镜勾唇道，“我说不行，因为已经有人这样干过了，所以现在我正在和他度蜜月。”
　　景星阑沉默了一秒。
　　“太过分了，”他神情严肃，喃喃道，“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太过分了。”
　　乔镜还来不及问这有什么过分的，就被男人一把搂进了怀里，抓着手腕，按在墙上亲了个七晕八素。最可恶的是某人还一边乱亲一边念叨着“太过分了”几个字，也不知道真正过分的人到底是谁。
　　在离开大梁城前，景星阑让王府的管家交给梁帝一封信，说明他和乔镜离开的原因。其实怀疑他的并不止李源穆一人，之前他的出格表现让朝中过半大臣都颇有微词，只不过被梁帝都镇压下去了而已，此次他也算是功成身退，带着所爱之人隐居山林，相信梁帝也会理解的。
　　“王爷，”但在临走前，大概是从他这些时日以来的遣散下人、补贴他们这些王府老仆的举动中察觉到了什么，老管家望着景星阑，欲言又止道，“您……幸福吗？”
　　他本想问景星阑是不是梁帝逼你这样做的，如果您不愿如此过一生的话，哪怕肝脑涂地，他们这些人也一定会为他赴汤蹈火。
　　但男人的目光只是在那封信上停留了片刻，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眼底泛起了柔软的波澜。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在思念着某人。
　　“嗯。”
　　老管家的眼中闪动着泪光，他嚅动了一下嘴唇，释然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和从前不知道多少次一样，他目送着景星阑离开。
　　只是这一次，停在王府门口的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年轻面孔，他有一双沉静的漆黑双眼，在朝着老管家微微一点头，用口型说了一声“您操劳”后，伸出手，将站在下面的景星阑也拉进了车厢内。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旁，明明面前两人都穿着大梁的传统贵族服饰，恍然间，老管家却看到了两个长着同样面孔、身穿西装和白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在一辆有四个轮子的巨大盒子里，街道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
　　而再等他一眨眼，眼前的场景又变成了鸟语花香的校园凉亭内，穿着黑白长衫的两人正眺望着远处的钟楼，对彼此轻声说着些什么；最后是一个让老管家根本看不懂的光怪陆离世界，有着巨大的人形金属在激烈战斗，和在战斗平息后，身穿制服在观众席上专注写作的黑发青年。
　　老管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以为自己是见鬼了，刚要大叫出声，面前的一切就突然恢复了正常。
　　“那我们就走了，”景星阑对他说，“您保重。”
　　老管家呆呆地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他们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乔镜望着车窗外的后退的景色，收回目光，看到了景星阑正闭着眼睛，沉默地靠在车厢上，还以为他是因为离别而心情低落，在思考了一番后，缓缓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写作吗？”
　　景星阑睁开眼睛，半开玩笑地问道：“不是因为想让读者嗷嗷追更吗？”
　　“我是说认真的，”乔镜无奈道，“除了喜爱和适合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想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东西，或者说，是属于我的痕迹。”
　　“我们的一生都在经历离别，”他轻声道，伸手覆在景星阑的手背上，“有朋友的，师长的，亲人的，还有……爱人和自己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至少那些爱我的人，还能阅读我的文字，看我这一生写下的书籍，不至于过度沉溺在伤感中。这样的话——”
　　景星阑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好了，别说了，”他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乔乔，听我的，下次咱们别干这个了行吗？本来我还不怎么伤心的，被你这么一说，气氛立马伤感起来了。”
　　乔镜眨了眨眼睛，等景星阑拿开手后，他乖巧道：“我认错。”
　　“不，你没有错，”景星阑慢斯条理地说，“你是知道我的阅读速度的，想到达成你说的那种情况，你自己想想，你这辈子要写多少本书吧。”
　　乔镜不说话了。
　　假使一个星期一本——这还算多了——那就是一个月四本，一年四十八本。
　　可问题是，他写了这么多年，加上短篇都没超过三十本！
　　“算了，”他表情凝重地说，“我还是努力活久一点吧。”
　　景星阑闷笑起来。
　　“好，”他握紧乔镜的手，“咱们都努力一下，多活几年。”
　　“你写一辈子，我看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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