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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穿书后被两个猛A盯上了
　　作者：林多多
　　文案：
　　叶珏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穿越了，穿进了一本小说
　　小说讲的是两个A之间的爱恨情仇，不过因为一些不知名原因，导致无数次重来的世界里两个A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爱恨情仇
　　他要想回到现实世界，就必须当红娘做月老，在两位主角之间架起爱的桥梁
　　正好他又是一个和ABO世界有壁的普通人，闻不出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完全不受两位猛A的压制
　　叶珏：哦豁，随便浪~
　　……
　　雨夜，幽暗逼仄的小巷内，校草A突临易感期，狼狈的坐在泥泞的地上，呼吸凌乱
　　小巷外的霓虹路灯下，撑着伞悠闲走过的校霸A似有所感，抬了下眼，无动于衷
　　叶珏临危受命，披着雨衣闷头冲进小巷，反手给校草A扎了一针。结束后刚转过身，雨衣下摆便被一只苍白修长的大手抓住
　　“你是谁……”
　　校草A声音沙哑，紧紧的盯着他问
　　“别问，”叶珏镇定回头：“我不过是一个一直默默在暗中关注你的同学。虽然我抽烟喝酒打架被别人叫校霸，但我的心底还有一片净土，那就是你。”
　　看着校草A微微睁大的眼睛，叶珏忍不住露出深藏功与名的微笑
　　任务一：牵线搭桥，get√
　　……
　　医院，胃病发作的校霸A痛的眼前发黑，直到躺在担架上仍旧死死地抓着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努力睁大眼睛，声音艰涩喑哑，一字一顿的问：“你是……”
　　“别问，”干净好听的男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格外温柔的说：“我不过是一个默默在暗中关注你的同学。虽然我年年考年级第一，但其实心底全部都是你的身影。”
　　校霸A眼睛蓦地一睁，明明已经痛的几近昏厥，却还是艰难地撑起身，“你——”
　　下一秒他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叶珏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
　　任务二：真情表白，get√
　　……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为两位大猛A的爱情、事业添砖加瓦
　　叶珏自以为装的天衣无缝
　　直到某一天，他被校草A和校霸A同时找上门
　　是的没错，他翻车了
　　翻车的原因很简单——他有信息素
　　茶味儿还挺浓
　　也就是说每次扯着一人名头去帮另一人时，他嚣张的就差没在脸上写着：老子就是明着演你，怎样？
　　叶珏：……
　　叶珏：我不活了.jpg
　　……
　　门外，等候良久的男人在阴影中抬起头。
　　冰冷幽沉的凤眸眨也不眨的盯住他，犹如进食前蓄势待发的猛兽。
　　“说吧，”他淡淡道：“又想去哪？”
　　内容标签：穿书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珏（jue） 纪翊（yi） 裴珩（heng）
　　一句话简介：史上最强（惨）月老
　　立意：哪怕身处逆境，也要充满希望


第1章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教室内开着明晃晃的白炽灯，空调温度调的高，才开学一个星期，同学们之间还有说不完的话。
　　忽的，教室后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近处几个omega女生不自然的捋了捋碎发，不留痕迹的瞥过后排落座的男生。
　　“阿纪，来了？”
　　拉椅子放书包的细乱声音响起，黑沉的阴影滑过身后，伴随而来的，是另一道有些散漫的男声：“嗯。”
　　叶珏垂眸，余光中男生包裹在黑色长裤下的双腿修长有力，懒洋洋抵在他椅后，裤脚颜色略深，应该是来的路上沾了雨水。
　　青藤一高教室配置极好，每个班总共四十个学生，空间宽阔，座位与座位之间能留出不小的空地，不过后座的男生身高腿长，刚一坐下，长腿便不偏不倚的占了这片位置。
　　叶珏看着数学书，好像在思考难题，实则牢牢听着后排两人说话。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最先开口的男生又问道。
　　纪翊：“路上堵车。”
　　“吃早饭没，我这有三明治。”
　　“不吃。”
　　“下午有体育课，咱出去打球呗？”
　　“再说。”
　　饶是谈宋神经再大条，此时也能听出纪翊语气中的不耐，他识趣的闭上嘴，对一旁抬头看来的许煜摆摆手，用嘴型无声表示：“别说话。”
　　“……”许煜指指他桌面上正大光明摆着的手机。
　　谈宋恍然，立刻拿起手机。
　　话题就此结束，叶珏心底却警铃大作。
　　身为重点观察对象之一，纪翊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不得不在意。
　　他当机立断，拿起水杯去接水。
　　教室后排坐了一圈Alpha，Alpha基因强大，个个身强体壮。
　　这其中最为出众的男生正漫不经心的垂着眼，他穿着休闲的黑色运动服，坐在光线暗淡的角落，微弓着身，手腕苍白，有一搭没一搭的划着手机。
　　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周围天不怕地不怕的Alpha们都压低了声音。
　　——这是校霸吗？
　　这是活生生的恶霸吧家人们。
　　叶珏眼角抽搐，默默收回了视线。
　　饮水机在教室最后，接水的长队一点点挪动，很快便轮到叶珏。
　　叶珏掏出水卡，蒸腾的热水一点点流出，他盯着自己的保温杯，耳朵还机敏的搜集着情报。
　　“小道消息，沈洛上周和纪翊他们出去玩了。”
　　“上周？嗬，我记得上周是纪翊生日！”
　　“纪翊这是又要换男朋友了，上一个不才跟了他两个月？”
　　出现了出现了。
　　校园小说经典桥段——主角们发生在第三者口中爱恨情仇。
　　简单的话语往往信息量极大。
　　叶珏捧着保温杯，也不着急走了，装作看风景的样子站在窗前，听身后几个姑娘继续交流八卦。
　　“我听说纪翊还带沈洛去兜风了。”
　　“沈洛，我记得他不是个beta吗？”
　　“纪翊不是说过吗，他就喜欢好看的，不管是omega还是beta。”
　　纪翊这人挺实在。
　　渣的明明白白。
　　但是怎么就不喜欢Alpha……？
　　叶珏有点发愁，正在此时，教室前方的喇叭忽然发出“兹——兹——”的声响。
　　短暂的噪杂过后，一道冷淡清冽的男声透过喇叭传遍整座校园，“下面是课间新闻时间。”
　　班内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黑板旁的大喇叭上。
　　“我是高三（9）班的裴珩，由我为各位同学播报。”
　　“请各位保持安静，记好笔记。”
　　不疾不徐的读起新闻，裴珩语气不变，偌大的校园内一时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细如牛毛的小雨顺着窗户滑下，室内外的温差凝聚起薄薄一层水雾，阻隔了外界的风声雨声。
　　身后几个刚才还不停聊着八卦的女生自觉地不再说话，直到裴珩读完文章，才发出轻轻地吸气声。
　　“班长什么时候去广播站了？”
　　“估计又是被临时拉过去的。他们广播站的人能不能负点责，别老拉咱班长当苦力。”
　　“我说班长怎么一下课就走了，还以为是去办公室了……”
　　……
　　话题转向极快，瞬间便从纪翊身上挪到裴珩身上。
　　叶珏默默听着，顺便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朵。
　　走廊突然变得吵闹。
　　读完新闻的裴珩从广播站回来了。
　　开阔的走廊被斜风细雨吹湿了半边。
　　他走在靠墙一侧，穿着规整干净的校服，手上还拿着刚读完的新闻稿，五官英俊，神情寡淡，好像没发现窗后不停看向他的各班同学。
　　……
　　一切都变成了背景板。
　　世界自动进入剧情纠正模式。
　　“！！！”
　　叶珏惊悚的环视周围一圈，连近处女生的脸都看不清——唯能看见这种情况下仍在悠哉悠哉刷手机的纪翊。
　　同样英俊出众的Alpha即使坐在光线暗淡的角落，身上都散发着金闪闪的光，他勾唇笑着，狭长的凤眸轻挑，和桌边大块大块的活体马赛克说着话。
　　忽然，他似有所感，撩起眼皮斜斜扫来。
　　与此同时，一只脚已经迈进教室的裴珩也蹙了下眉，手中的新闻稿被一阵邪风一吹，他抬起头——
　　两位主角短暂对视。
　　又同样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停滞的空间重新恢复正常。
　　满教室大大小小的马赛克又变回朝夕相处的同学们。
　　当场给心跳狂飙一百八的叶珏表演了个大变活人。
　　精彩极了。
　　裴珩从羞红了脸的女生手中接过新闻稿，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纪翊收回视线，继续听谈宋眉飞色舞的说话。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窗前负手站立、迎风远眺的叶珏。
　　【叮——】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便没有说过话的系统终于上线。
　　他堪堪回过神来，手软脚也软，茫然地听系统气急败坏道：【警告——干预失败——干预再次失败——】
　　【请宿主在三天内完成任务一：帮助纪翊、裴珩感情升温。】
　　【《猛A才是真角色》第一卷：相遇篇——正式开启——】 
　　*
　　*
　　叶珏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因为无聊在阳台上点开了某浏览器推送的小说广告。
　　“他，是青藤一高人人皆知的校霸——纪翊；
　　他，是青藤一高无人不晓的校草——裴珩。
　　同样身为家世显赫、英俊逼人的顶级Alpha，他们之间本不该产生交集，奈何天不随人愿，成为同桌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们，爱情自有天意。
　　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我浪荡无畏，你还会爱我吗？
　　——在这段暗淡无光的日子里，他们要冲破世俗的束缚，共谱爱的华章。
　　他们，会成功吗？”
　　叶珏：“……”
　　不成功就换个座位呗。
　　多大点事儿。
　　他拧着眉头，点上开始阅读，本以为会看到多暗淡无光的主角、多感人肺腑的情节，结果不知所云的看了前十章内容，还是没搞明白什么是alpha、omega、beta。
　　明明是三个认识的英文单词。
　　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不认识的模样。
　　叶珏看的心累，闭上眼睛缓了缓。
　　如果知道这期间居然会有无良邻居高空抛物，直接给他砸穿越，那他绝对会朗读全文并背诵，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如他所吐槽的那样，这本名叫《猛A才是真绝色》的青春伤痛小说，因为两位主角过于有个性、有思想，成功从青春伤痛小说降格为没营养的流水账。
　　两位主角身为顶级Alpha，并没有像原著小说写的那样成为同桌，高中三年更是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据系统所言，为了扭正剧情，小说里的世界重组了无数次，然而每一次纪翊与裴珩的结局不外乎陌路、为敌，不说共谱爱的华章，连朋友都没做过。
　　问题过于严重，必须要借助外力了。
　　于是叶珏摇身一变，成了书中的路人甲同学——叶珏。
　　要是能帮裴珩和纪翊顺利打出he结局，那他就能复活。
　　穿进书中一个星期，叶珏终于搞明白了什么叫alpha、beta、omega。
　　这是三种性别，在区分男女性别的大条件下，每个人还能分化成这三种小性别。
　　分化成alpha的人，天性勇猛、体格健壮，拥有领导者的天赋；
　　分化成omega的人，多愁善感、体质偏弱，更需要细心的呵护；
　　分化成beta的人则最为普通，他们没有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发情期，但也会受信息素影响。他们分布于各行各业，是现代社会必不可缺的一分子。
　　而叶珏，他身为其他世界观下的普通人，既不是alpha、omega，也不是beta，书中世界的一切设定对他而言都形同虚设。
　　简直就是做任务的天选之子。
　　这天大的福气，叶珏含泪接了个正着。
　　不过福气归福气，之前发生的一切还需要弄明白。
　　【按照剧情发展，纪翊与裴珩将在对视中对对方产生兴趣，并在接下来的月考考试后，听从老师的分配成为同桌，由此展开主线剧情。】
　　叶珏现在一听到“按照剧情xxx”就头疼，他直接问道：“那刚刚的马赛克是怎么回事？”
　　【剧情强制干预手段之一。】
　　【“我的眼里只有你”。】
　　“……”叶珏头都大了：“这种强制干预手段你还有多少？”
　　系统：【很多。】
　　叶珏：“那下次用之前能和我说一声吗？我也好做个心理准备。”
　　系统很好说话：【好的。】
　　叶珏刚松一口气，下一秒便听好好先生系统出声道：【准备一下，我要用了。】
　　叶珏：“？？？”
　　他大惊失色：“等等……又来？”
　　你的技能都没有冷却时间吗？！
　　他立刻拧紧杯盖，火急火燎的冲向自己的座位。
　　正百无聊赖刷视频的纪翊闻声抬头，只是目光还没落到眼生的前桌身上，一旁的谈宋就怪笑着冲他挤了挤眼。
　　“阿纪，艳福不浅哟。”
　　“看看谁来找你了？”
　　他瞥了眼谈宋指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
　　Omega男生穿着单薄的校服，身板挺得笔直，衬衫塞在裤子里，腰线明显，五官更是称得上标致，与他对上视线后便抿唇一笑。
　　落落大方的模样很博人好感。
　　脸色淡了下来，他没说什么，直接起身出去。
　　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叶珏精神顿时一震，来活了家人们！
　　从桌兜里掏出自己斥巨资买的小镜子，他追着纪翊的身影，门外的男生应该是有事来找纪翊，拿了个东西给他。
　　纪翊没收。
　　他表情格外冷漠，不知说了什么，男生当场白了脸，不自然的退后一步。
　　叶珏正聚精会神的琢磨二人的口语，耳边又听到一声惊叫：“啊……对不起！班长，对不起对不起！”
　　女生满怀愧疚的声音立刻让叶珏抬起头。
　　斜前方的裴珩已经起了身，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女生捧着茶杯，慌得手足无措。
　　“没事，”裴珩擦着袖口，“你回去吧。”
　　“对不起班长……我、我那里还有纸，我去给你拿！”
　　女生的同桌急匆匆赶来，把纸放到裴珩桌上。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透过人群，叶珏能看出裴珩脸上的不适，他微蹙着眉，避开了女生想要帮忙擦拭的手，声音不轻不重，却自带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压迫力：“好了。”
　　“都回去吧。”
　　……
　　浓雾渐起。
　　将这一方天地围成了圈。
　　裴珩擦干袖子里的水渍。
　　后门处纪翊和沈洛正在说话。
　　俊男帅哥的组合，画面唯美。
　　裴珩却毫无兴趣，扔了纸巾便往回走。
　　短暂的闹剧过后教室依旧热闹，只除了一处。
　　alpha们探究欲极强的看着门外的纪翊二人，这被差生alpha们包围了的后排里，有一个beta男生格外引人注意。
　　他低着头，黑框眼镜下的双眼迷茫找不到焦距，手持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焦躁的在脸上摸来摸去。
　　护肤手法很是娴熟。
　　裴珩顿了下，平静的收回视线。
　　……
　　此时此刻，仍被困在浓雾中的叶珏头皮发麻，惊恐地盯着漫天雾气，眼见雾气四散，他忙不迭看向镜子，可镜子里仍旧只有雾气，连他的影子都没有。
　　这一次他坐在雾里，真就连自己都看不清。
　　这还不如马赛克呢！
　　他整个崩溃：“系统？系统！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系统幽幽出声：【强制干预手段之一。】
　　【“我的眼里只有你2.0。”】


第2章 
　　放学时间雨依旧在下。
　　叶珏收拾好书包，心力交瘁的离开学校。
　　青藤一高并不是封闭式管理，学生可以自主选择走读或住校。
　　叶珏的家是系统为他找的，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直到穿越而来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的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裴珩和纪翊都不住校，两人在校外有住所。
　　为了推动剧情发展，叶珏自然也没有住校。
　　他撑着伞回了家。
　　距学校两条街之远的老式小区就是他的家。
　　房子只有几十平，冬冷夏热，配置简单。
　　叶珏挺满意的。
　　穿越前他是小康家庭的孩子，上有哥哥下有妹妹，身为家里最平凡的老二，他没什么闪光点，也没有做到让父母骄傲。
　　打小被外出务工的爸爸妈妈留在农村，由爷爷奶奶养大，直到十四岁，爷爷奶奶生病去世后才回到父母身边。
　　要说和父母的感情有多深，倒也没有。
　　哥哥和妹妹对自己也很客气，没有兄妹之间的亲昵。
　　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从现实世界消失，他们会不会伤心。
　　发呆的想了想，发现无果，叶珏索性也不去想了，他掏出钥匙开门，雨伞滴滴答答的坠着水，楼上的阿婆听到声音开了门，低头张望：“小叶，是小叶吗？放学回来了？”
　　“张奶奶，是我，”叶珏抬高声音回道：“外面还在下雨，今天别出去走路啦。”
　　老人家耳朵不好使，“啊？”了声，在叶珏又重复一遍后才连声应：“好，好，不出去，不出去。”
　　“那我进屋了，外面冷，你也赶快回去吧。”叶珏说。
　　“好，好。”
　　铁门“啪”的一声合上。
　　叶珏换下衣服，舒舒服服的靠着沙发。
　　穿越以来最让他开心的事就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不用和哥哥挤一屋，也不用忍受几个奇葩室友的窥探。
　　打开电视漫无目的的看了一会儿，叶珏有点饿了，冰箱里存货告罄，他不得不在这个雨天出去采购。
　　好在他会做饭，系统免费赊给他的银行卡余额也足以支撑他到剧情结束。
　　不用赚钱的日子太爽了吧。
　　叶珏默默在心底原谅了系统之前的一系列行为。
　　越到晚上雨下的越大。
　　他穿好雨衣，带上口罩，临走前上了趟楼，顺道带走张奶奶家门口的垃圾，连带着自己家垃圾一块扔进垃圾车。
　　乌云翻滚，雷声阵阵。
　　小区内寂静无人，树影婆娑，倒映在地面低洼处的积水坑中。
　　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叶珏不敢耽搁，就近在超市里买了点菜，连忙往家赶。
　　没走两步，脑海里就响起系统的警报：【警告警告——剧情发生重大偏移——】
　　【警告警告——】
　　【请宿主尽快赶往事发地点——尽快赶往事发地点——】
　　“怎么了这是？”叶珏提着袋子，边问边冒着大雨向系统标记的地点跑去：“剧情怎么又偏移了？”
　　系统言简意赅：【裴珩易感期到了。】
　　“什么东西？”
　　易感期？
　　……哦。
　　路上他才想起来，这个世界观下alpha每个月都有一次易感期，易感期的alpha暴躁易怒，对同类怀有敌意，会格外渴望omega的安抚，资质越好的alpha易感期越危险，破坏力越强。
　　裴珩身为顶级alpha，信息素强大纯净，如果被alpha或beta闻到了还好，若是被omega闻到了，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身体难受、呼吸困难还算轻的，要是被刺激的进入了发情期，裴珩面临的将是法律的惩罚。
　　好在今天是下雨天，雨幕阻隔了气味的传播，一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裴珩应该还没被人发现。
　　叶珏越想越慌，脚上跟踩了风火轮似得顺着系统规划的路线一路狂奔，深蓝色雨衣被吹的哗哗作响，冷风冷雨溜进缝隙贴到皮肉上，他冻得直打哆嗦，耳边却听见系统陡然变得激动地声音——
　　【好消息好消息！】
　　【前方一百米处发现纪翊的踪迹！】
　　“这么巧？”叶珏速度慢下来，想想觉得不对劲：“纪翊也在这……不会又是你安排的吧？”
　　系统很生气：【当然不是，我的权限还没这么大。】
　　原来还有权限吗。
　　想到今天白天发生的两幕，叶珏没再说什么，只问：“那我现在干什么？”
　　【先看看情况，按剧情来说——】
　　“停停停，”忙不迭打断它，他翻身躲到便利店的屋檐下，无奈道：“想成功就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一说准得出点差错。
　　便利店旁是一条幽长狭窄的小巷，泥路坑洼不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珏隐隐听见了一声喘息。
　　从喉间缓慢滚出，压抑到了极致。
　　是裴珩。
　　他就在这条小巷里。
　　深蓝色雨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略显焦躁的等了快两分钟，他终于等来了纪翊。
　　黑发男生撑着伞，不疾不徐的从马路尽头走来。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微湿，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积水，“噼啪”声响中，纪翊脚步一顿，似有所感的抬头，目光正落到幽黑阴暗的巷口。
　　雨势渐大，阻隔了空气中危险慑人的alpha信息素。
　　叶珏却敢肯定，纪翊知道里面有人。
　　同为顶级alpha，嗅觉敏锐，纪翊也经历过这样孤立无援的场面，定然知道空气中这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代表着什么。
　　他会进去吗？
　　会吧，就算不进去，出于人道主义，打个120……
　　街边灯牌洒下微弱光芒。
　　撑伞站立的男生只停留了半分钟不到，便无趣的收回视线，如来时那般平静离开。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雨幕，天地间一时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叶珏看的人都麻了：“纪翊……走了？”
　　系统比他还震惊：【纪翊居然走了？！】
　　叶珏发自内心的疑惑：“你确定他俩以后能谈恋爱？”
　　系统语气沉痛：【我确定。】
　　叶珏：“但他这样真的能讨到老婆吗？”
　　系统无言以对：【……】
　　“在我们读者这里，他可以直接被判无妻徒刑了。”
　　系统艰难地张张口：【……】
　　“你怎么不说话了？”
　　【先……先……】
　　“你说。”
　　系统含泪道：【……先、先救裴珩。】
　　……
　　巷口外顿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巷不知存在了多久，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坑，一脚踩下去溅起的泥水足有小腿高。
　　叶珏捏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抑制剂，这年头除了药效强烈的抑制剂在药店卖，为了大家生活方便，药效轻微的便携抑制剂哪里都能买到。
　　小巷内部四通八达，越靠近深处，那阵压抑沉闷的喘息声越清晰。
　　又循着声音走了一段距离，开了夜视眼的叶珏终于看见了裴珩。
　　……
　　小巷幽深。
　　旁边是施工工地，泥土飞扬。
　　素来清冷孤傲的Alpha坐在满是积水的地上，阖眼靠着墙壁，雨伞胡乱的丢在身旁，工整干净的校服湿的彻底，衬衫纽扣也解开了两颗。
　　他仰着头，苍白脖颈上的喉结轻轻滚动，看得出来正在忍受极大的折磨，眉眼间满是戾气。
　　然而即使是深陷易感期的折磨，裴珩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有外人靠近，下一秒便扭头看来，黑漆漆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浸着森森冷意。
　　黑暗中，气氛一触即发。
　　叶珏后颈寒毛立起，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身前看不出情绪的alpha打量着他，忽的张了口，语气充满强势的命令，“……过来。”
　　再次从这两个字里感受到了危险，叶珏没动。
　　“过来。”
　　裴珩又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不耐。
　　Alpha抬手撑着墙壁，黑眸自下而上扫来，似乎等不得叶珏走近，便要先行动作。
　　据说易感期的alpha是没有理智的疯子，领地意识极强，如果有陌生人贸然靠近，他们陷入混沌的思维会自动理解这为挑衅。
　　雄性生物对待挑衅的唯一办法就是——干一架。
　　……卧槽，裴珩不会是想和他打架吧？！
　　大脑瞬间变得清明，叶珏难以置信的想。
　　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裴珩塞牙缝的。
　　眼看裴珩就要起身，紧要关头，他立刻张开手，露出刚买的alpha抑制剂，飞快解释道：“我感受到有alpha进入易感期了，这是抑制剂，你放心，打完我就走。”
　　动作一顿，裴珩撩起眼皮反问：“……抑制剂？”
　　“对，”见他的气势不似刚刚的恐怖，叶珏趁势继续道，“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打也可以。”
　　墙边静静站立的alpha没说话。
　　他沉默下来，良久，才在叶珏紧张的注视中嗯了声，厌烦的阖上眼。
　　意思很明显。
　　让叶珏给他打。
　　叶珏松了口气，一步步走的谨慎，越靠近裴珩越没底，直到走到距离alpha一步之遥的近处，才犹豫着停下来。
　　“……你把胳膊伸过来吧。”
　　他摸索着撕开抑制剂的包装：“我就在这给你打。”
　　食草动物面对危险的天性使然，哪怕平日里裴珩表现得再清冷、再高贵，叶珏骨子里还是怵他。
　　比起最起码能从脸上看出情绪的纪翊，裴珩这种不论面对什么事都波澜不惊、面无表情的脾性，更危险。
　　尤其裴珩还处在易感期，搞不好真就能跟他打一架。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珩面上露出几分阴郁。
　　没等叶珏细看，他便伸出胳膊。
　　便利店抑制剂又叫傻瓜抑制剂，是个人只要看了说明书就会打。
　　谨慎的撕开消毒纸，透明液体一点点注入他人体内，黑暗中叶珏不敢分心，即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也只能缩缩脖子，在心底祈祷雨衣的帽子千万要挡严实点。
　　抑制剂很快打完。
　　大功告成。
　　裴珩开口：“打完了？”
　　叶珏嗯了声：“打完了。”
　　他仔细收拾垃圾，把纸片和空管塞进口袋，见裴珩闭眼坐在角落，似乎正在休息，顿时准备悄悄离开。
　　只是还没走两步，衣角便被一股巨力抓扯，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扭头撞进裴珩眼里。
　　抑制剂有镇定安眠的作用。
　　裴珩眼里浮现几分血丝，神智已然不清明，却还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哑声问他：“……去哪儿？”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叶珏抬腿，试探着想要抽出雨衣，下一瞬，便对上了裴珩阴沉难掩的视线。
　　Alpha身形庞大，眉眼微微压低，好像又回到了几分钟前即将起身朝他走来的危险状态，语气中充满不容反抗的强势：“你叫什么？”
　　叶珏：“……”
　　艹啊，有完没完了！！！
　　问东问西的！
　　要不是你未来的对象不靠谱，他至于——
　　等等，纪翊？！
　　眼睛倏地一亮，叶珏顷刻间想通关窍，立刻弯腰深情地回握住裴珩的手。
　　显然裴珩也没料到有这一出，手上的力气不由松了松。
　　“——我不能说。”身前的男生道。
　　眸色霎时转沉，裴珩掀起嘴角，眉眼是破釜沉舟的郁气，叶珏没发现这一幕，只难掩激动道：“我不过是一个一直在暗处默默关注你的同学。”
　　还未调动力气再次被打断的裴珩蹙了蹙眉，昏沉的大脑却十分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同学？
　　耳边继续传来神秘人饱含深情的声音：“我不是一个好学生。”
　　“我抽烟喝酒打架，大家还都叫我校霸。但我的心底其实一直有一片净土，那就是你。”
　　“别再问我是谁了，我不能说。”
　　“再见了，班长。”
　　思绪完全被叶珏声情并茂的话带着走，裴珩艰难地转动脑袋，一个难以置信的人名浮出水面。
　　裴珩：“……”
　　裴珩：“…………”
　　易感期的alpha面无表情，忽的闷咳一声。
　　生生咽下喉咙溢出的血沫，他阴冷的盯着那道越跑越远的人影，竭力想要起身，身体却再也抵抗不住紊乱躁动的信息素，陷入昏迷的前一刻，手腕上嵌有定位芯片的手表传出急迫的人声。
　　“——裴少！”
　　“找到了！在这……快来人！快来人啊！”
　　……
　　……
　　震天响的脚步声接连涌入小巷。
　　做好事留了名的叶珏飞快离开案发现场。
　　巷口还有他买的菜。
　　他一把拎起塑料袋，火速回家。
　　路上，系统终于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我发现了，你很聪明。】
　　“哪有，”叶珏谦虚道：“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恋爱小天才罢了。”
　　对着路边的橱窗，他仔细检查自己的帽檐有没有滑落，这出戏既然唱了，那就要唱的利索。
　　刚刚那漏洞百出的谎话，简单到只要裴珩去问纪翊，就能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但叶珏赌得就是裴珩不可能去问纪翊。
　　在他明确表达自己的“心意”，又多次拒绝告诉裴珩自己的“身份”后，裴珩定然不会不识趣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问纪翊昨天晚上是不是帮过自己。
　　他当然也可以去查监控，便利店对面的监控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谁又能想到，纪翊今晚真的出现在了巷口。
　　雨夜模糊的像素，撑伞走过的纪翊，监控未覆盖的死角，以及忽然折返的雨衣黑影。
　　一切的一切连成一个环，他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如果日后裴珩真的问起纪翊今晚的事，于他那样冷淡清高的性格而言，肯定是已经和纪翊熟识……甚至处于将破不破的暧昧期，到那时，今晚是谁帮的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的话可以推动感情进展，知道了的话也无伤大雅。
　　叶珏：哦豁~
　　反正怎么也不亏。
　　不过目前而言还有一个最需要解决的地方。
　　“系统，便利店内的视频你能删除吗？”他问。
　　虽然他穿着雨衣，但是身形和纪翊还是有很大差距，路上的监控可能看不清，便利店内高清无死角的监控却是个大麻烦。
　　系统为难道：【彻底删除不太可能，但我可以用点手段，在裴珩调查的时候抹去这一段的监控。】
　　“能抹去多久？”
　　【一个星期。】
　　“够了。”叶珏肯定道。
　　谁能想到监控不是没拍到，而是直接被外力干扰抹去了这一片段。
　　就算是裴珩，也不能隔三差五去翻人家根本就“什么都没拍到”的监控吧？
　　愉悦的勾起笑，叶珏哼着小曲，已然看见了光明平坦的未来。
　　——这还不给老子锁死？
　　裴珩，你别让我看不起你！
　　作者有话要说：
　　裴珩:谢邀，已问，被驴了-_-


第3章 
　　*
　　小雨只下了一天。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教室外青翠挺拔的常青树枝叶繁茂，斜斜洒落大片阴影。
　　已经中午了，裴珩还没有来。
　　叶珏手里捧着小镜子，偷偷往后看。
　　得益于“路人甲buff”，这动作但凡别人做，都会被五感敏觉的alpha发现，唯独叶珏做起来纪翊毫无察觉。
　　午自习老师留了不少作业，班里一片水笔划过纸张的唰唰声，谈宋写的头都大了，顺手拿过许煜刚写完的化学卷子，边抄边小声说话：“阿纪，昨晚程峰生日你怎么先走了？”
　　程峰是隔壁文科班的，同样是alpha，家世也不错，爱玩爱闹，生日前一个星期就定好了包厢，请不少同学吃饭唱歌。
　　谈宋自诩社交小达人，朋友遍四海。
　　被程峰邀请后兴致勃勃的带着纪翊和许煜去凑热闹，只是昨晚嗨到一半，他才发现纪翊招呼没打一声的提前回了家。
　　“没什么大事，”纪翊道，“包厢太闷，出去透透气。”
　　透气能透回家？
　　谈宋心里疑惑，却也没再问，把纪翊桌上一片空白的卷子拿过来，奋笔疾书。
　　Switch调成静音，色彩分明的画面上游戏小人动作灵敏。
　　又通过一关，纪翊放下游戏机，忽然，一缕银光自眉间闪过，他蹙眉看向前方，总是含笑的唇瓣缓缓压直。
　　“怎么了？”发现他脸色不对，许煜开口问道。
　　纪翊看着他：“你没感觉？”
　　许煜虽然不是顶级alpha，资质也不低，怎么会感觉不到如此明显的窥探？
　　“……啊？感觉什么？”
　　见他脸上是不加遮掩的疑惑，纪翊顿了顿，摇头：“没事。”
　　许煜摸不着头脑的转过身。
　　纪翊仍在看着前方，长指轻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的动作中似乎是在寻找胆敢偷窥他的人。
　　……太敏锐了。
　　叶珏心跳的砰砰作响，状若自然的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路人甲buff已经将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使这样纪翊还是有所察觉。
　　看来以后还得再小心点。
　　系统同样后怕：【以后别用镜子了。】
　　叶珏嗯了声：“下周要调座位，我想办法和纪翊坐一排。”
　　至于裴珩那里……
　　好学生聚集处，他有心无力。
　　下课铃响，身后的alpha终于收回了目光。
　　班内吵吵嚷嚷，收作业的收作业，接水的接水，忽然，门口响起打招呼的声音：“班长，身体没事了吧？”
　　请了一上午假的裴珩回来了。
　　高中三年，裴珩请假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知道他今天因为身体不适要请半天假后，班里的omega们没少担心。
　　连带着贴吧上都有不少外班同学想要探听消息。
　　不愧是校园男神，这影响力……
　　昨晚狼狈不堪的alpha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班级门口，裴珩穿着工整规矩的校服，身姿笔挺，气质疏离，苍白英俊的面上凤眸漆黑，冷冷淡淡的模样一如往常，丝毫看不出易感期的痕迹。
　　他才出现没几分钟，新帖子便应运而生——【一线记者来报，裴草健康返校】
　　很快，回帖数就超过了一百，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叶珏：“……”
　　噗，裴草。
　　他颇有些好笑的关掉页面，再抬头时，正对上裴珩直直看来的目光。
　　这一眼像极了昨晚。
　　隔着班内重重人影。
　　高大的alpha站在背光的阴影下，恍惚间似乎面无表情，冰冷锐利。
　　嘈杂人声在此刻远去。
　　连昭示着即将上课的预备铃声都变得淡不可闻。
　　心跳陡然乱了几拍。
　　叶珏表情凝固，捏着手机的手心渗出冷汗，飞速在脑中复盘昨晚发生的一切，再次肯定自己没有露出马脚。
　　难不成是裴珩还有记忆……？
　　这不科学，裴珩都晕成什么样了还能有记忆？
　　不能因为他是主角就给他开挂吧！
　　面无表情的男生抬腿走来，每走一步，眸中的情绪便越莫测。
　　天旋地转间叶珏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堂的钟声。
　　钟声悠扬轻快，和平鸽振翅飞翔。
　　……
　　等等，这特么好像不是错觉！
　　……
　　下一秒，世间一切尽数倒退远去——
　　画面扭曲旋转，七彩泡泡缓慢漂浮，空气中一时充满了面包房烘培的甜香。
　　如此梦幻的场景，好像下一秒裴珩、纪翊二人便能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叶珏惊悚的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七彩泡泡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系统！”他抓狂道：“系统！你又在干什么！”
　　系统尴尬的轻咳一声：【抱歉，忘记提醒你了。】
　　【强制干扰程序开启。】
　　脚步声停。
　　从身边目不斜视经过的裴珩站在纪翊桌边。
　　叶珏立刻闭上嘴，屏住呼吸。
　　他努力让自己忘掉周围腾空而起的泡泡人，将注意力集中到裴珩纪翊二人的谈话上。
　　突然，一个泡泡飘到眼前，印出了小组长的音容笑貌：“叶珏，交作业了。”
　　叶珏：“……”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他抖着手抽出作业，飞快扔进泡泡里，直到小组长走远腿还在颤。
　　身后，裴珩和纪翊二人也开始了对话。
　　“昨天是你？”裴珩率先开口道。
　　叶珏当场傻住：“……”
　　我的草，你礼貌吗？？？
　　我怎么跟你说的，别问了别问了，你是猜不出来还是怎么的，就非得问？！
　　纪翊轻笑着放下手机，不紧不慢的点下了头：“嗯。”
　　叶珏：“？？？”
　　不是，你怎么还嗯上了？
　　话题瞬间变成叶珏听不懂的样子。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他不光没了戏份，现在还没了剧本。
　　整个就是一个很栓的状态。
　　“班长。”好在哪怕没了他，剧情依旧流畅。
　　纪翊懒洋洋的，唇边含着笑，语气却是十足的嘲讽，“小学生理课就教过，我们alpha出门在外要随身携带抑制剂。”
　　“我现在很怀疑，你那些全优的成绩是真的吗？”
　　裴珩眸色晦暗，他没有理会纪翊明嘲暗讽的话，只是出声问道：“你怎么会在那？”
　　易感期还没过，裴珩穿的是秋季校服，过长的袖口被他挽到手肘，露出了胳膊，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正压抑着某种情绪。
　　纪翊从他身上收回探究的目光，“玩啊。”
　　他理所当然又越发嘲讽的道：“班长，这你也要管？”
　　裴珩抬起了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珏竟从他深黑的瞳孔里看出了几分戾气。
　　危险的氛围霎时笼罩这一方天地。
　　空中乱飘的七彩泡泡们秩序井然的缩进角落，安静的当作背景板。
　　众目睽睽之下，高大清冷的alpha蓦地俯身压向纪翊，丝毫没有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多情温柔，两个顶级alpha之间只有不相交融的厌恶与反感。
　　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张同样俊美的脸上满是寒意，几近冰冷的审视着对方的目的。
　　“最好是你，”居于上首的裴珩缓缓开了口，低垂的眼睫在面上打下一层阴翳，他的嗓音像结了一层厚重的冰：“——纪翊，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他。”
　　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看着莫名发疯的裴珩，纪翊心思急转，同时又嗤笑一声：“好啊，我等着瞧。”
　　……
　　轻快悦耳的钟声行至高潮。
　　这一刻，“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接连不断的响起，将气氛烘托至顶峰。
　　周围五彩缤纷的“泡泡同学”们旋转跳跃、上蹿下跳，整间教室瞬间沦为爱情的海洋。
　　裴珩和纪翊有没有溺毙他不清楚。
　　反正叶珏有点顶不住了。
　　这堪称群魔乱舞的一幕在裴珩回到位置、纪翊落座后彻底消散。
　　漫天七彩泡泡“啪啪啪”的舒展延伸，变成朝夕相处的同学们。
　　叶珏：“……”
　　现场的冲击力太大，他木着脸，呆呆的看着裴珩的背影。
　　许久许久以后，才发自内心的想到——
　　裴珩，你算什么男人。
　　你懂不懂情趣。
　　那种明知对方身份还和对方躲猫猫的情趣，你懂不懂。
　　你这个莽夫！
　　莽夫！
　　“完了，”他沧桑悲凉的闭上眼：“……任务一是不是凉了。”
　　系统一时没说话。
　　叶珏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装哑巴了。”
　　别问，问就是易感期之我的哑巴路人。
　　他越想越难过，深深闭上了眼，趴在桌子上抚慰自己脆弱的心灵。
　　裴珩算是费了。
　　任务一还得另寻突破口。
　　正难过着，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出声：【宿宿宿宿……宿主。】
　　“……”叶珏感动的抹掉眼泪：“你真好。”
　　还有配套的新人设。
　　【——好消息！好消息啊！】系统的声音是格外诡异的兴奋激动。
　　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他有气无力的想。
　　【——任务一完成了！！！】
　　“完成就完……”
　　什么？！
　　倏地坐起，叶珏惊疑不定：“任务一完成了？”
　　怎么可能，剧情都崩成什么样子了，这都能完成？
　　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无机质的系统音再次回荡在耳边，解开了他的疑惑。
　　【任务一：帮助纪翊、裴珩感情升温，完成度：100%。】
　　【开启支线剧情：我和我的欢喜冤家——】
　　【他们相爱相杀；他们心口不一；他们深爱彼此；
　　他们就是，欢喜冤家。
　　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但我不说；
　　我愿意为你承担一切，但我不说。
　　我嘲弄你、讥讽你、冷落你，只是因为我爱你，我要霸占你的全部、你的所有。】
　　【任务二：帮助纪翊、裴珩感情继续升温。
　　时间：一个月。】
　　【请宿主继续努力，早日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
　　什么鬼？
　　谁没事嘲讽别人——
　　“？”叶珏惊讶。
　　“……”叶珏迷茫。
　　“！”叶珏恍然大悟。
　　悟了。
　　他悟了。
　　这波，这波是他看走眼了。
　　纪翊，纪翊才是真男人啊。


第4章 
　　*
　　放学时间。
　　校门外人潮汹涌，乌泱泱的放学大军穿越马路朝各个方向离去。
　　“今天的作业这么多吗？”
　　“好烦啊，我还想今晚去看场电影呢。”
　　“哎，你听说没，康馨主演的新电影要上映了！”
　　……
　　窗外人声噪杂。
　　黑色宾利内此刻却寂静无声。
　　管家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后车厢，后座的alpha神色淡漠，黑发下的凤眸情绪不明的看着窗外一个又一个经过的人影。
　　明明是很随意地姿态，管家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奇怪的专注。
　　像在看什么人……或者说，找什么人。
　　“查到了吗？”
　　突然，车内响起裴珩的声音。
　　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霎时袭来，管家一个激灵，立刻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查到了，少爷。”
　　“昨晚八点到九点这一小时内，经过‘那里’的只有三个人，最后经过的人确实是纪翊少爷。”
　　接过资料，裴珩看着首页上印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撑着伞，侧身看着面前的小巷，下雨天的监控画面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男生的面部轮廓。
　　放大再调整像素后，纪翊的脸缓缓出现。
　　管家：“不仅如此，少爷，昨晚警察署接到报警电话，说是有alpha进入了易感期，报警人提供的地址……”
　　他顿了顿，见裴珩脸上没什么表情，颇有些纠结的继续道：“正是您在的地方。至于报警人，我们刚查出来，也是纪翊少爷。”
　　“昨晚帮助您的那个人，可能真的是纪——”
　　“啪”。
　　纸张合上的声音顿时打断了管家的猜测。
　　他立刻闭上嘴，看着裴珩。
　　裴珩神色不变，管家之前说的话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仍旧看着窗外，目光淡淡的掠过所有经过的学生，语气不轻不重：“继续查。”
　　“……好的，”管家转过头，启动了车子：“今晚您去哪？”
　　“回公寓。”
　　“是。”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窗前印过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美滋滋站在“烤冷面”小吃车前排队的身影。
　　裴珩目光掠过，忽的蹙了蹙眉。
　　……好像是同班同学。
　　不对。
　　长指轻轻敲了敲腿面，英俊苍白的alpha垂下了眼，鼻尖同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息。
　　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
　　【叮——】
　　无人听到的虚空中响起一个声音：【剧情发生偏移——剧情发生偏移——】
　　【干扰失败——】
　　【嗡……干扰再次失败——】
　　声音渐渐匿入黑暗。
　　似有所感的系统“咦”了一声，叶珏饿的双眼发绿，挤在人群里买烤冷面，顺便悲愤的在心底怒吼：“那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又有人来插我的队！”
　　【路人甲buff啦，】甩掉疑惑，系统安慰道：【习惯就好啦。】
　　……
　　热热闹闹的精品街今天也很繁华。
　　无数穿着青藤一高校服的学子们有说有笑的聊着天，排着长队“烤冷面”小吃车前，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缓慢凝实。
　　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身段修长，面容模糊，却有莫名引人注意。
　　老板擦掉头上的汗，“……诶？帅哥，你的烤冷面好了，带走还是在这吃。”
　　“带走！带走！”
　　“好嘞。”
　　麻利的系上袋子，忙碌之余老板抬了下头，看着那道心满意足走远的身影。
　　奇怪……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给钱了吗？
　　*
　　清晨，叶珏飞快穿好衣服赶去学校。
　　一路上悠哉悠哉的青藤学子们奇怪的看着这道慌张的身影，顺便瞥了眼手表。
　　……六点十分。
　　这不早着呢么？
　　叶珏自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累的气喘吁吁，终于在六点半前进了校门，又一路飞奔进教室。
　　高三（9）班在三楼，楼道里没有人，初升的太阳洒下光芒，翠绿的常青树叶随着晨风簌簌抖动。
　　今天是叶珏值日，他要提前来打扫卫生。
　　值日生要在六点半进班，六点五十前做完值日。
　　好在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叶珏推开紧闭的教室门，有些奇怪今天班里怎么空荡荡的，那几位平时六点就进班学习的同学也还没来。
　　他抬脚进了教室，目光从讲台上收回，还没落到自己的座位上，便看见了一个格外眼熟的身影。
　　裴珩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苍白明晰的侧脸，越发衬得他气质清冷。
　　叶珏被美色晃了下神，明显愣住，再回过神时便和裴珩对上了眼，听他淡淡道：“你也是今天的值日生？”
　　每天有两名值日生。
　　叶珏怎么也没想到剧情给他安排的同期居然是裴珩。
　　这难道不应该是纪翊才有的待遇吗？
　　他挠挠头，“啊……对，不好意思啊，今天起晚了。”
　　不动声色的合上书，裴珩看着门口笑的一脸尴尬的男生，轻轻敲了下桌面，“没事，我也才来。”
　　又堪称平和的继续问：“先扫地吗？”
　　“可以可以。”
　　叶珏连忙把书包丢进桌兜，跟裴珩一起去教室角落拿了扫把。
　　跟小说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裴珩性格好像还不错，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绅士风格，让他走在前面先挑扫把。
　　叶珏随便挑了把，一头雾水的开始干活。
　　分针一点点指向“8”。
　　快要六点四十了，班里居然还是只有他和裴珩两个人。
　　就连隔壁班都隐隐传出了读书声。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集体睡过头吗？
　　班内静的过分。
　　只有拉椅子扫地的窸窣声响。
　　叶珏很快从最后一排扫到第一排，拿起簸箕铲垃圾时，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麻，像被什么人注视着。
　　他立刻转身，可班里除了正扫着地的裴珩再无他人。
　　……太奇怪了。
　　心跳乱了一拍，叶珏压下疑惑继续扫地，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地脚步声，他瞬间扭头，惊疑不定的看着走过来的裴珩。
　　不对！
　　电光火石间，他又猛地压下脸上的警惕。
　　额间顿时渗出冷汗，叶珏抬手，确认自己脸上的眼镜还在戴着，“路人甲buff”也在起着作用，这才放平呼吸，故作自然的扯出一抹笑，看向停在面前的裴珩。
　　“班长，怎么了？”
　　裴珩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目光很深，又好像是他的错觉，那张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冷淡。
　　“我扫完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也快扫完了，”叶珏笑着回道，“不过今天都这个点了，班里怎么还没人来？”
　　裴珩说：“不清楚。”
　　一边往回走，叶珏一边跟裴珩闲聊：“班长你平时好像来的也不早，你家住的很远吗？”
　　“还好，在光明路附近。”
　　眼睛闪了闪，叶珏哦了声：“光明路啊，那确实不算近。不过比我家近多了，我住在成安小区那块，每天还得转两班车才能来。”
　　裴珩的语气听不出变化，“成安小区？”
　　“是啊。哎，我们那小区年久失修，前天不是下大雨吗，小区直接停电停了一晚，吓得我晚饭都没吃，八点就躺床上了。”
　　叶珏羡慕的看着他：“班长，你们家肯定不会停电吧？”
　　裴珩说：“不会。”
　　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两人拎着垃圾桶下楼，楼梯上是陆续前来上早自习的同学们，个个着急忙慌，有的嘴上还吃着早饭。
　　吵闹的人声中，叶珏听见裴珩问：“电路现在修好了吗？”
　　叶珏笑了笑：“肯定修好了。”
　　“其实当天晚上就抢修好了，也就一个多小时吧。”
　　再次无言。
　　直到走下三截楼梯，裴珩才低低道：“嗯。”
　　……
　　和裴珩倒完垃圾回来，两人各回各位。
　　直到彻底远离裴珩，叶珏平静的脸上才出现一道裂痕：“系统！”
　　系统早就在一旁等候多时：【我在。】
　　“裴珩不对劲！”叶珏急促道：“我感觉他好像在怀疑我！”
　　但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当晚他有没有什么疏漏，单就“路人甲buff”的存在，裴珩便是怀疑到外星人身上去，也不可能仅仅两天就怀疑到他头上。
　　系统声音很沉：【不用担心，他不可能查到你。】
　　叶珏：“我怎么能不担心，他都……”
　　“诶？”后知后觉的眨眨眼，叶珏迟疑道：“不可能查到我……是几个意思？”
　　【意思就是，你身为干扰剧情的人为因素，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剧情合理化、逻辑化。】
　　【裴珩想查到你头上来，做梦去吧。】
　　【我红娘系统——】系统铿锵有力道：【给裴珩和纪翊牵的可是钢筋，裴珩想剪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一切线索都指向纪翊时，裴珩就算再不信，也得给我信！】
　　【放心吧！】
　　……
　　上课铃响。
　　语文老师拿着教科书和保温杯悠哉悠哉进了教师，环顾一圈，皱眉道：“什么味儿啊，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啊，趴桌上睡觉的都给我起来，现在翻开书，翻到……”
　　嗡嗡。
　　手机震了震，显示有新消息。
　　裴珩垂眼，看着显示屏上清晰的一段画面。
　　左上角的成安小区四个字十分明显，监控开了倍速，从当天下午四点，一直快进到晚上九点半。
　　这期间无数人影来来往往，穿着青藤一高校服的身影也只在下午五点半短暂的出现过一次，便再没出现过。
　　【少爷，查清楚了，成安小区当晚停了一小时的电。】
　　【恕我直言，您的同学……实在没可能是‘那位’。】
　　时间、地点、背影，完全对不上。
　　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下属当天下午在校门口等待裴珩，接他回公寓的途中，再次肯定道：“我检查过录像的真实性，确定流畅，没有剪辑过的痕迹。”
　　更何况一个无背景、无金钱、无人脉的三无学生，怎么可能有能耐串通物业，更不可能有骗过他们的能力。
　　他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会怀疑他呢？”
　　车子驶过隧道，大片大片阴影洒下。
　　后座上的alpha眉眼幽深，静静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惊叹于造物主的偏爱，为他塑造了显赫家世的同时，还赠他一副英俊夺目的面孔。
　　微弱的光线浮光掠影般划过侧脸，在下属疑惑的目光中，裴珩听不出情绪的开了口：“……气味。”
　　下属：“嗯？”
　　说完这两个字，裴珩便再次陷入沉默。
　　他轻轻敲着腿面，恍惚间又闻到那阵淡不可闻、余韵悠长的茶香。
　　……
　　那个雨夜，他清晰的闻到了那股令他躁动的气味。
　　阴暗逼仄的小巷内满是他无法忍受的污迹泥水。
　　唯有那浅浅的茶香，让他濒临崩溃的神智平复下来。
　　和叶珏联系起来纯属无意之举。
　　甚至就连他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的联想毫无道理。
　　冥冥之中，他无意识的怀疑显然落了空。
　　宾利驶出隧道，冲向更远的前方。
　　夕阳漫卷，微风徐徐，下属轻松道：“少爷，昨天我们在‘那里’找到了新的监控，监控显示纪翊少爷确实出现在现场过，或许我们不用再查了，应该就是纪翊……”
　　“不是。”
　　空气一静。
　　裴珩撩起眼皮，黑眸莫测，却格外冷静笃定的道：“继续查。”
　　“——当晚除了纪翊，绝对出现过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
　　裴珩：昨晚（帮我的那个人）是你？
　　纪翊：嗯（昨晚报警的正义小路人）
　　小叶子：三个人的电影，我却不能有姓名quq
　　不会b转o啥的，小叶子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气味的原因后面会解释


第5章 
　　*
　　“我？”
　　月考完的午后，班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挪桌子声。
　　太阳高悬，蝉鸣聒噪。
　　班委在讲台上组织纪律，要求靠窗的同学和靠墙的同学轮换位置。
　　广播站播放着悠扬的乐曲，纪翊像是听了笑话，撑额看着身前脸色微红的学习委员：“帮扶计划？”
　　“没错，”学习委员声音细细轻轻，眼神游移：“……老师说要我和你一起坐。”
　　纪翊这吊车尾成绩都持续三年了，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更何况学校里哪个老师不知道他的背景，对他迟到早退的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还有功夫操心他的学习。
　　谈宋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学委，我成绩也不好啊，老师怎么没给我安排个同桌？”
　　“嗯？”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问，男生愣了下，又看向已经失去兴趣，正低头无聊玩着手机的纪翊，咬咬唇说：“我也可以给你补习。”
　　静静旁听的许煜终于笑出了声。
　　比起纪翊，谈宋家世虽然差了些，但也是a城上流世家之一，这些年他们三人没少被用各种手段接近过，见的多了，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无奈，反而觉得好笑。
　　不说纪翊，便是谈宋，也不可能找一个beta谈恋爱，AO才是现代社会适配度最高的选择。
　　……一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实在入不了他们的眼。
　　看戏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许煜放下笔，不留余地的替纪翊拒绝：“不用了，我们又不学习，用不着帮扶。”
　　学委一怔：“可是老师……”
　　“我会去和老师说明情况，”他道：“快上课了，学委，你回去吧。”
　　Beta男生失魂落魄的离开。
　　谈宋看着他的背影，突发奇想：“沈洛是不是也好几天没来过了？”
　　闻言，纪翊眼皮也没抬一下。
　　看他这态度谈宋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禁唏嘘一声：“这么漂亮的omega……阿纪，你到底喜欢什么式儿的，我给你留意留意。”
　　纪翊悠悠出声：“喜欢话不多的。”
　　谈宋：“……”
　　许煜：“噗。”
　　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纪翊补充道：“最好是个哑巴。”
　　谈宋：“……”
　　许煜乐死了：“对，我也喜欢这样式的。”
　　……
　　不敢惹纪翊这个活霸王，谈宋气笑了，恶狠狠地勾着许煜的胳膊要跟他游戏solo，两人吵吵闹闹，声音混合着班内嘈杂的人声。
　　太阳透过窗外交错的枝杈洒下斑驳光点，纪翊升起些困意，半阖着眼看向窗外。
　　狭窄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张试卷，他低头翻看着试卷，无意间被过路的同学撞上，也只好脾气的笑笑，更加谨慎的贴近走廊一侧。
　　……很好欺负的模样。
　　是他那位性格古怪的前桌。
　　前后桌近半个月，两人倒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手指无意的转起笔，好欺负的前桌进了班，头顶上方的黑色大喇叭响起上课铃声，下一刻，是纪律委员无奈的喊声：“安静……保持安静，上自习了！下课收化学作业！”
　　“没有写的快点写，不要再说话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班内好不容易静了下来。
　　中央空调徐徐吹着冷气，扇叶发出细微的嗡鸣。
　　不知不觉又没了困意，纪翊支着下颌，深黑的瞳孔映照出身前落座的人影。
　　男生俯身写字，黑发缠在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如此热的天，出去走了一圈，他却一点汗也没有出。
　　清清爽爽的，身上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是个beta。
　　货真价实的beta。
　　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纪翊重新阖上眼。
　　……
　　……
　　虽然老师们都去判卷子了，但留的作业也不少。
　　叶珏翻了翻试卷夹，看见几张还没写的空白试卷，顿时叹了口气。
　　没想到他都穿越了，还得吃学习的苦。
　　这abo设定下的世界观与他原本的世界不同，新知识学起来很是吃力。
　　这几天他都没睡好觉，一到夜里左半脑想着“怎么让纪翊勾搭上裴珩”，右半脑想着“omega抑制剂基本成分”，想的人都瘦了两圈。
　　发了会儿呆，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前排的裴珩身上。
　　裴珩同样在写试卷，和纪翊是两个极端，裴珩品学兼优、性格沉稳，是每个老师眼里的宠儿，年年的奖学金得主。
　　上了大学后更是了不得，炒股投基金，年纪轻轻就成了金融圈新秀，身价上亿，小说后期更是带领裴家和纪家登上了新的台阶。
　　他一动不动的，像着了迷。
　　系统大惊失色，疯狂摁响警报：【宿主！宿主你在干什么！】
　　叶珏幽幽开口：“我在看裴珩。”
　　【你为什么要看裴珩！你不会——】
　　犯了任务大忌，喜欢上了主角吧？！
　　“我想抄他作业。”叶珏诚实道。
　　【什么？！】系统尖叫：【你果然是想抄——】
　　等等……抄作业？
　　叫声戛然而止。
　　叶珏的语气里含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嫉妒：“这些题对他而言都没什么难度吧？”
　　系统：【……】
　　“哎，不像我，一道大题都做不出来。”
　　系统：【……】
　　正自怨自艾，肩膀忽然被戳了戳，叶珏还没反应，系统便如临大敌道：【诶？谈宋找你干吗？】
　　身体瞬间进入一级防御状态，叶珏心神紧绷。
　　自打在裴珩那差点掉马，连续半个月他都没有再轻举妄动。
　　这会儿谈宋找他干吗？总不能和任务有关吧？
　　短短几秒叶珏心里想了很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的表现暴露了什么。
　　“同学，”见他扭头，谈宋笑眯眯道：“作业借我抄抄呗。”
　　叶珏：“……”
　　他面色空白一瞬，迟疑的反问：“……抄作业？”
　　“对啊，下课不是要收化学试卷么。”
　　看到他桌上刚写完的化学试卷，谈宋显然很惊喜：“你放心，道上规矩我都懂，正不正确的无所谓。”
　　叶珏下意识用胳膊摁住自己瞎几把乱写的试卷，顶着谈宋‘我都懂’的目光，艰涩道：“不是，我都是胡写的……”
　　谈宋微微一笑，习惯三连：“没事错了也没关系我不在意。”
　　试卷最终还是落到了谈宋手上，眼看他一个人要抄三份，叶珏到嘴的一句‘等等’还是咽了回去。
　　……应该没问题吧，他迟疑的想，反正他们几个学习都差，就算错的再多，老师应该也不会太在意吧。
　　*
　　“阿纪，回来了？”
　　下课铃响，谈宋松松手指，连着叶珏的卷子一块交给小组长。
　　解决了作业，他浑身轻松，翘着腿开始刷视频。
　　旁边座位的椅子被拉开，连带着压下一片阴影，刚从外面回来的alpha俯身坐下，听不出什么含义的问：“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奥，刚刚找叶珏借了下试卷。”
　　“叶珏？”
　　“就是咱们前桌啊，”谈宋撂下腿，抬头一看发现叶珏已经没了人影，于是不怎么在意的继续道：“名字叫叶珏，挺好一人。”
　　接下来整个课间‘挺好的’叶珏都没有出现过，直到将近上课，他才回来。
　　又是行色匆匆的模样，手里同样捧着试卷。
　　闹哄哄的教室内没有一个人向他投去目光。
　　他好像松了口气，推推脸上的眼镜，避开几个正在打闹的alpha，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坐下便低头改起试卷。
　　改着改着，那刚刚还挺直的脊背便弯了下去，莫名有些蔫。
　　“笑啥呢？”正看见纪翊唇边缓慢消逝的一抹笑，谈宋好奇的凑过来，却发现纪翊手机上赫然是班群的新消息——做青年大学习。
　　谈宋：“……”
　　格局，这就是格局。
　　他心情复杂的直起身，继续当看搞笑视频的俗人。
　　*
　　第二天纪翊踩点到校，一进班就感觉到不对劲，谈宋和许煜两人居然都不在教室。
　　手机里也没有谈宋发来的消息。
　　还没等他放下书包，化学课代表便走了过来，“纪翊，李老师让你来了就去办公室找他。”
　　李老师是九班的化学老师。
　　纪翊看了眼前座，叶珏也不在。
　　他隐约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嗯了声便跟在课代表身后去办公室。
　　高三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在七楼，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纪翊面色不变，目光落到对面排排站着的三人身上。
　　从左到右依次展开，分别是谈宋、许煜……叶珏。
　　三个人都蔫头巴脑的，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纷纷划过各色情绪。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课代表没敢吭声，往角落缩了缩。
　　无形的沉默最终还是被谈宋、许煜二人打破。
　　谈宋沉痛低头，“哥，我的错！”
　　许煜同时开口：“哥，我的错！”
　　叶珏一头雾水的看着突然认错的两人，本不想说话，安静当个透明人，却发现纪翊打从出电梯起，眼睛便一直看着他。
　　Alpha不说话时的样子格外有威慑力。
　　黑沉沉的凤眸看不出深浅，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死、死亡凝视？！
　　叶珏悚然一惊，火急火燎的跟队形：“我我我……我的错！哥！”
　　泥煤的。
　　说完他便在心里流泪。
　　没听说过纪翊有认人当弟的爱好啊！


第6章 
　　*
　　“咱们学校总共三个名额，训练基地在s省，学校包接送住行，几乎全省的尖子生都会去，你好好考虑……”
　　声音一顿，班主任奇怪的看着忽然看向窗外的男生：“……裴珩？裴珩？”
　　“嗯，老师，”裴珩转过头：“我在听。”
　　没想太多，班主任继续道：“那就好，机会难得，你的成绩国内名校随便选，但也不能大意。回去跟父母商量商量，回执单下星期再给我吧。”
　　青藤一高的早自习只规定班主任要准时到，这会儿恰逢自习结束，不少老师陆陆续续赶来。
　　班主任收拾好上课要用的东西，突然发现身前的男生依旧没有离开，他惊讶的抬起头，“怎么了，还有事吗？”
　　“诶，等等！”
　　没等到裴珩回应，一旁悠哉悠哉喝着养生茶的化学老师先出声道：“裴珩，你先别走，出去帮我问问门口那几位认识到错误了没。”
　　一早上只忙着跟裴珩说训练的事，班主任这才发现化学老师口中“门口那几位”正是九班的学生。
　　看见纪翊也在其中，他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
　　化学老师摆摆手：“抄作业。”
　　这年头学生抄作业已经是常态，偶尔作业量太大时，老师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化学老师身为老教师，按理来说不应该计较这个，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纪翊。
　　“你自己看看吧，”他把卷子递来，神情复杂：“我真是越看越来气。”
　　接过试卷，班主任一眼便看到试卷中央被用红笔重重圈起的解答题。
　　【问：omega抑制剂误注入beta体内，会产生什么反应？
　　答：化学反应。
　　问：如何解决？
　　答：请医生解决。】
　　班主任：“……”
　　班主任：“…………”
　　试卷正上方的姓名栏里写着端端正正的“叶珏”二字，他沉默一瞬，想着这孩子上课时专注地目光，揉揉眉心：“纪翊他们就算了……怎么这叶珏？”
　　“李老师，叶珏这孩子基础确实太差了，而且他是个beta，不了解这些也算正常。这孩子我私下也跟他聊过两次，挺乖挺听话的，我这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提高他的成绩，你先别急，也别生气。”
　　“我看啊，还得给他换个好点的环境，”化学老师说：“不说别的……纪翊那些人不学了，总不能耽误别的孩子吧？”
　　眼神一顿，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试卷，“……我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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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时此刻的办公室外。
　　叶珏老老实实靠墙站着，一动不敢动。
　　在随大流的喊完那声哥后，纪翊便一言不发的站到他身边。
　　alpha体型高大，又不遵守校规校纪的穿着黑色运动服，哪怕站姿闲散，打下的阴影也笼罩了他半边身。
　　谈宋和许煜正在就‘不带脑子抄作业’这一点吵架，音量极高，好像下一秒就能动起手来。
　　叶珏看的心惊胆战，几次想要上前劝劝。
　　“不用管，”身旁传来纪翊漫不经心的声音：“他们打不起来。”
　　“……”叶珏默默收腿，借机往边走走的愿望彻底落空。
　　他继续安静如鸡的站在纪翊影子里，没一会儿便听身旁的alpha不经意般问道：“试卷的问题？”
　　叶珏点头：“嗯。”
　　“知道具体是哪吗？”
　　叶珏想了想，摇头。
　　“老李不管抄作业，”像是专门给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同学解释，纪翊说：“只有错题太多才会喊人。”
　　眼睛一睁，想到自己昨天写的试卷，叶珏顿时慌了起来，“那怎么办？”
　　纪翊道：“改了就行。”
　　他说的简单，叶珏却沉默了。
　　良久，他才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底气不足的开口叫道：“……哥。”
　　与刚刚不同，这一声哥叫的真心实意。
　　纪翊静了静，偏过头还没问怎么了，就听身边的人格外小心的道：“能百度吗？”
　　纪翊：“……”
　　叶珏仍不放心，在alpha难得沉默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问题吧，可能有点多。”
　　纪翊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揉揉眉心，一时间又觉得好笑又有些哑然，还没问问题出在哪，身后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裴珩从里面走了出来。
　　穿着校服的alpha声音很淡，苍白的手握着门把，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道：“李老师问你们认识到错误了吗？”
　　言语间，他的目光掠过挡在身前的谈宋二人，落到了叶珏身上。
　　正放轻呼吸当透明人的叶珏心头一突，抬头便对上那双黑漆漆的凤眸。
　　一时间他想到做值日那天被alpha不紧不慢追问时的场景，下意识露出一抹笑，讪讪的唤道：“班、班长。”
　　“真巧啊……”
　　“嗯，”松开手，裴珩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叶珏尴尬的说：“昨天试卷有几道题不会，瞎写的。”
　　“下次不会就空着，不要写。”
　　“好哦，”叶珏听话应道，又忍不住向今天看起来格外好说话的裴珩打听办公室里的情况：“老师是不是很生气？”
　　裴珩随他一同看向屋内，“还好，下次注意点，做完试卷记得检查。”
　　这不是检不检查的问题啊。
　　……他是真的不会。
　　叶珏心里苦，“知道了班长，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
　　一旁面色诡异的谈宋终于回过神，连忙接话道：“对对对，我们都认识到错误了，班长，现在能回去了不？”
　　许煜不留痕迹的拍他一下，让他少说点话。
　　裴珩终于转头看向他们，却没答应，只淡淡道：“进去问老师吧。”
　　“啊？”谈宋啧一声，小声嘟囔：“怎么还没完了？”
　　他整理整理衣服，转身推开门，在化学老师好整以暇的注视下假哭：“老师啊，我们已经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抄作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许煜无奈扶额，叶珏也不敢耽误，连忙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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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彻底静了下来。
　　从刚才开始脸色便有些淡的纪翊直起身，看着身前逐渐远离的那道人影，抬腿跟上。
　　与裴珩擦肩而过时，他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转头看向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alpha，“班长，一直看我干什么？”
　　两个顶级alpha同样出众夺目，气场强大。
　　互不退让的对视间，这一方天地霎时充满针锋相对的硝烟味。
　　一个笑意浮于表面，另一个从头到尾冷淡至极。
　　“你想多了。”丝毫不受他的影响，裴珩的语气依旧不冷不淡。
　　纪翊面上虚假的笑意却缓缓消失。
　　他眯着眼，碎发勾勒着黑沉冷冽的眼睛，低嗤一声：“那样最好。”
　　“别他妈没事找事，”总是闲适散漫的alpha此刻语义不明，漫不经心的，似警告似威胁：“裴珩，管好你的人，我没功夫跟你耗。”
　　alpha信息素顿时如洪水般铺天盖地，攻击到裴珩身上的前一秒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纪翊扯了扯唇，对这一结果不以为意。
　　他重新走向办公室，抬手叩了叩门，语调懒洋洋的，“报告。老师，我来晚了。”
　　“纪翊！”化学老师怒发冲冠：“在门口干什么呢！以为拖晚了我就不找你了吗！还不给我进来，你们一天天的啊，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对……”
　　暴跳如雷的声音被关合的木门拦住。
　　九层是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即将上课，不少老师行色匆匆的抱着教案走动。
　　有路过的老师不时向窗边一道身影投去目光，眼里不约而同的闪过欣赏。
　　裴珩啊。
　　一高的骄傲，这届高考的种子选手。
　　站在廊边的alpha面色平静，没有去等即将到达的电梯，而是走向了楼梯间。
　　楼梯间内光芒微弱，寂静无声。
　　他不知在想什么，忽的停下脚步，修长挺拔的身躯打下大片阴影，面孔同样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太清。
　　……昨天的化学试卷，似乎都与抑制剂有关？
　　Omega抑制剂、alpha抑制剂，几个翻来覆去考腻了的知识点。
　　耳边隐隐响起在办公室外时叶珏说的话，“昨天的试卷有几道题不会，瞎写的。”
　　裴珩静静望着台阶，眸色幽沉。
　　许久，才一步一步走向三楼。
　　……
　　……
　　午后，班内又是一片收作业的叫唤。
　　高三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薛玲玲伸了个懒腰，接过小组长递来的化学试卷，一张一张的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好了，全齐。
　　纪翊几人也交了。
　　虽然校霸的威名远扬，但九班的学生们并没有感觉纪翊有多可怕。
　　除了经常迟到早退，该交的作业都交了，该写的习题也写了，虽然都是抄的，但深深减轻了课代表们的负担。
　　薛玲玲一身轻松的准备去办公室，刚走没两步，身前便挡了个人。
　　她一愣：“班长？”
　　“嗯，去办公室吗？”目光掠过她手中厚厚的一摞卷子，裴珩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卷子给我，我带过去。”
　　薛玲玲顿时感激道：“好！”
　　午休后的走廊上十分热闹，充满嬉笑打闹声。
　　路上，裴珩将试卷翻到最后，如他所料，正是叶珏几人已经改过的试卷。
　　他面色不变，目光却沉沉的盯着那几道错题。
　　所有和omega抑制剂相关的题皆是一片红叉。
　　叶珏，对omega抑制剂当真的毫不了解。
　　而那天的小巷里，那个“神秘人”明显是个omega，一身清淡安宁的信息素，气味极淡，显然是注射了抑制剂。
　　他毫无缘由的怀疑，这一次终于彻底落了空。
　　——叶珏和神秘人，并无关系。
　　抬手推开办公室大门，裴珩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冰冷，连素来伪装出的平静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把试卷交给化学老师，他转身便走。
　　“等等，”刚摸上门锁，身后便传来班主任刻意抬高的叫声：“裴珩，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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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姜和平温和的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alpha，抿了口茶水道：“裴珩，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你还是年级第一。”
　　听到这样的消息，男生情绪依然不高，他眼睫低垂，在面上洒下一层阴翳，冷淡的模样好像不论听到什么都无法动摇。
　　姜和平却没有发现，只是放轻了声音，商量般的继续道：“是这样的，今年我计划在咱们班实行一项新措施，叫帮扶计划。”
　　“也就是让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带一带那些不太好的、偏科的学生。”
　　“叶珏你认识吗？就是班里今年刚转来的新同学，偏科严重，”姜和平说：“我想让你和他坐一起，组成帮扶小组，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裴哥按理来说是抢占了先机的:）
　　现在的纪翊：裴珩有病吧？
　　以后的纪翊：裴珩，把他交出来！
　　叶珏：ovo


第7章 
　　“诶，叶珏。”
　　肩膀头突然被戳了戳，叶珏松口，放过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头，回头看向谈宋：“怎么了？”
　　谈宋难得没在玩手机，八卦兮兮的问他：“你认识裴珩啊？”
　　这话题就敏感了。
　　剧情里说过，前期的裴珩和纪翊是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
　　他条件反射的瞥了眼纪翊，纪翊正百无聊赖的听他们聊天，狭长黑邃的凤眸看不出情绪，见他看过来，撩起眼皮淡淡的睨他一眼。
　　叶珏：“……”
　　……又、又出现了！
　　死亡凝视！
　　他抽抽嘴角，诚实道：“不算认识吧，但是我和班长一天值日。”
　　“怎么可能！”谈宋当场瞪大了眼，一脸怀疑：“裴珩他有特权，不用值日啊。”
　　叶珏一懵。
　　谈宋继续道：“你不知道吗？哦，也对，你是刚转来的，裴珩他次次考年级第一，咱们班靠他加了不少分，所以他有特权，不用值日，早自习也可来可不来。”
　　叶珏整个惊呆，正想反驳说裴珩那天就是和他一起值了日，心跳倏地一乱，不详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
　　裴珩没必要说谎骗他……
　　但是如果是出于怀疑，那他怎么做也不为过。
　　值日那天发生的一切，如今想来，表面上好像是他占据了主动权，成功洗刷了自己的嫌疑，但是光裴珩能联想到他身上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后怕不已。
　　裴珩到底是哪得来的线索，这么早就找到了他头上。
　　……得亏没露馅。
　　掌心出了黏腻的汗水，叶珏竭力让自己放松，对谈宋干巴巴道：“那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也就那天才和班长说过话，可能就是凑巧吧。”
　　谈宋是个专业踩雷大师，见从叶珏这听不到什么八卦，失望的撇撇嘴，扭头又去问纪翊，“阿纪，裴珩那边派人跟踪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他大大咧咧，心直口快，丝毫没有提防叶珏这个外人的意思。
　　一旁的许煜倒是皱了下眉，但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因为谈宋腿迈的太开，占了他的地盘：“滚远点。”
　　谈宋从善如流的挪开腿。
　　裴珩派人跟踪纪翊这事满打满算也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起初大家还以为是误会，闹到后来，裴珩那边的人数不少反增，一副纪翊真的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模样。
　　小辈之间的事大人不好管。
　　被纪家老爷子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了几遍，纪翊终于厌了，再三保证自己没打人、没约架、没搞事，好不容易劝下了老爷子，来学校了竟也不清净，还得对付谈宋这个缺心眼。
　　纪翊静静的凝视谈宋：“生命和八卦只能满足一个，你选哪个？”
　　“……”谈宋立刻鹌鹑似得闭了嘴，不忿道：“哥你现在怎么比裴珩还变态了。”
　　纪翊缓缓眯起眼：“是吗？”
　　他扭头看向竖着耳朵的叶珏，凤眸黑沉沉的，不轻不重的问：“你也这么觉得？”
　　又一次无辜躺枪的叶珏：“……”
　　“……怎么会啊哥，”他含泪微笑，在心底默默发誓再也不当八卦男：“其实我什么也没听到。”
　　谈宋张口，看样子还想说什么。
　　叶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这个缺心眼又拱火。
　　好在许煜还有理智，头也不抬的抽了张纸捏成团，一把塞他嘴里，冷酷道：“放心吧哥，他已经被我做掉了。”
　　纪翊满意颔首：“很好。”
　　谈宋呸呸呸吐着纸屑，一边呸一边乐，“哇靠老许，太毒了吧。”
　　许煜同样乐的不行，“叫你嘴贱，天天哪壶不开提那壶。”
　　叶珏看着谈宋的模样，也有些想笑。
　　这样青春有朝气的一幕，和他的高中生活并无不同，两个世界仿佛在这样奇妙的时刻隐隐相交。
　　只是外面的世界里，他只是围观的路人；而书中的世界，他却参与了进来。
　　笑够了他才发现纪翊正支着下颌闲闲散散的看着他，身子顿时坐正，他下意识出声：“哥，怎么了？”
　　话一出口又是一默，叶珏在心底哀嚎，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哥”“哥”的叫了起来。
　　他和纪翊又没多熟。
　　顶多就是主角和路人甲的关系。
　　好在纪翊也不在意，他眼里还有些未消散的笑意，敲着桌子对他道：“抄作业的事对不住了。”
　　叶珏一愣，没听明白：“啊？”
　　一旁的谈宋和许煜已经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接连醒来的同学们闹成一团，整个教室内一片噪杂。
　　混乱的人声中，叶珏格外清晰的听见了纪翊的声音：“连累你被老师喊去办公室了。”
　　传闻中不近人情、凶狠恶劣的校霸低着眼，就坐在他身后，胳膊搭在桌子上，距离近到没有一臂长。
　　那张格外吸引omega、招惹烂桃花的脸上笑意散漫，挑着眉，意有所指道：“不过你的化学是得好好补补。”
　　“现有的alpha信息素是几级信息素怎么都能选错。”
　　叶珏张张口，最终还是乖乖受教，“……哦。”
　　纪翊却还是没放过他，见他不自在的低头抿着唇，颇有些恶劣的追问：“几级？”
　　“……三级。”
　　“确定？”
　　“……确定。”
　　“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见纪翊还有继续提问的架势，叶珏讷讷唤了声，“……哥，真的记住了。”
　　别再问了。
　　他在心底哀嚎，……学废了，真的学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纪翊：……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叶珏：？
　　你礼貌吗，哥？！


第8章 
　　*
　　上课铃声响起。
　　余光瞥见门外有老师走来，叶珏不敢耽误，连忙转身坐正。
　　第一节课是语文，姜和平推开教室门，眉头一皱：“空调怎么开这么低，也不怕感冒了。”
　　说着他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行了啊，安静安静，月考成绩下来了。裴珩，你去把卷子发了。”
　　班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谈宋苦着脸，都不用看卷子就知道自己考的什么鸟样，“完了，我爸这个月在家，要是知道我考这样，我那游戏机又买不成了。”
　　许煜也难得的不平静：“……听天由命吧。”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对纪翊道，“阿纪，这周你要不来我家躲躲？”
　　纪家和他们两家情况不同，纪翊从小被老爷子带大，老爷子军营出身，一身铁血，教孙子也是严厉至极，要是知道纪翊这破成绩，估计又得棍棒伺候。
　　想着纪家的家法，许煜浑身骨头都开始疼，他正想再劝两句，忽然发现纪翊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黑发黑眸的alpha靠着窗，随手刷着手机，狭长幽邃的眼睛里还露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煜：“？”
　　你不对劲。
　　他满腹疑虑的凑上前，低头一看，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正在播放中的青年大学习。
　　许煜：“……”
　　懂了，是他格局小了。
　　国家建设，当从吾辈青年做起！
　　……
　　卷子一张一张发到同学们手上，班内也响起不少叹气声。
　　姜和平拧开保温杯盖，灌了口清心降火菊花茶，冷笑道：“这会儿知道难受了，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那古诗文默写还给我错，我是不是说过了，一个错字都不能有，扣分的同学都给我站起来，我到要看看都有谁。”
　　翻试卷的窸窣声响起，不少同学耷拉着肩膀起身。
　　叶珏也收到了他的卷子，是裴珩发给他的。
　　发完试卷的男生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他身旁，眼眸低垂，目光正落在他露出来的分数上。
　　满分一百五的试卷，叶珏的成绩是114。
　　这个成绩在九班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叶珏松了口气，翻页去看古诗文默写，全对。
　　Yes！
　　他顿时激动的捏了下拳，得亏考试前一晚通宵背书，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拿到分。
　　故意抖抖卷子，叶珏充满心机的把满分的古诗文摊平给裴珩看。
　　这么难得的高光时刻必须得有个观众！
　　不等他去观察裴珩的表情，身后突然响起椅子拖地的刺耳声响。
　　下一瞬，大片大片阴影压来。
　　……是纪翊。
　　毫无悬念，他的古诗文默写一个没对。
　　“哥，”耳边隐隐响起谈宋的声音，显然十分莫名，“……咱怎么也站啊？”
　　纪翊没答话。
　　许煜倒是理了他一句：“你全对了？”
　　谈宋不再吭声。
　　裴珩还站在桌边，叶珏坐姿端正，莫名觉得后背和头顶都一阵阵发麻，不多时，谈宋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再次响起，并充满敬佩：“不错啊小叶，这么难的题你都会？”
　　叶珏：“……”
　　虚假的观众，裴珩。
　　真实的观众，小谈。
　　这不就分出来了吗。
　　他幅度轻微的转了转头，忍不住想谦虚两句，余光却瞥见裴珩被微风吹起的校服衣摆。
　　身形颀长的alpha退后一步，夏季校服的短袖下手臂苍白有力，能看见其上蜿蜒清晰的经络。
　　不多不少，正挡住了他的视线。
　　……裴珩怎么还没走？
　　叶珏古怪的朝他投去一眼，五感敏觉的alpha同时低头与他对视，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指尖却点了点他的桌角，声音很轻：“听课。”
　　叶珏：“？”
　　不是，班长这份工作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他立刻老老实实坐正，认真听课，仔细改题。
　　班里古诗文全对的人数和出错的人数五五开，姜和平没让他们坐下，这样一来，叶珏身边站着的裴珩也不显得另类。
　　下午第一节课往往都很无聊，课还没过一半，仗着位置偏后、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大，谈宋扭头便和纪翊许煜两人说起小话。
　　三人松散的站成一排，不知聊到了什么，纪翊也低低的笑出了声，散漫又随意的问：“真喜欢？”
　　谈宋道：“哥，真喜欢，好正一O。”
　　“注意啊，答这道题的要点就是分析加联系原文，必须联系原文啊，不联系原文扣分……”姜和平站在讲台上背手讲授着知识点，声音逐渐盖过了隔壁班老师。
　　叶珏用红笔记下，又在题目上重重画了个圈。
　　热风顺着窗户缝隙涌入，带来了后座alpha不以为意的回应：“是挺正，喜欢就去追。”
　　“哇靠啊哥，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她听见了，倒时候我不彻底没希望了！下周她生日，邀请咱们去她生日趴了，哥你去不……”
　　两人的声音渐渐掩盖在姜和平喇叭似得大嗓门中。
　　叶珏停下笔，若有所思的咬咬笔头。
　　这又是什么剧情。
　　刺激感情升温的？
　　不过这剧情是不是发生的太早了，纪翊和裴珩应该还没到暧昧那一步吧……还是说纪翊真就玩的这么花？
　　……等等，他眼神一凝，突然又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纪翊难不成是故意当着裴珩的面这么说的？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叶珏偷觑向裴珩，站着的裴珩应该能比他听到更多的话。
　　桌边的alpha似有所感，头也不抬的敲敲桌角，嗓音很低：“专心点。”
　　猝不及防被抓包的叶珏：“……”
　　“哦。”他讷讷应了声，没敢再抬头。
　　试卷已经讲到了作文部分。
　　叶珏左思右想还是感觉不对，于是在心里戳了戳很久没出现过的系统：“系统，剧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系统沧桑的声音响起：【欢喜冤家剧情线没进展，感情升温剧情线也没进展。】
　　【提醒你一下，任务二的截止时间是下周日。】
　　叶珏顿时头疼起来：“……我也没办法。说实话，我完全感觉不到纪翊和裴珩之间有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的爱就是很深沉嘛。】
　　叶珏听的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裴珩和纪翊已经看对眼了？”
　　【那当然，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缺口、一个契机。身为这个世界主角，他们绝对会为对方所吸引！等咱们帮助他们在一起了，到时候还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别说复活了，就连……】
　　“行了行了，”叶珏打断它：“别画大饼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先想想怎么为他俩创造个契机出来。”
　　【——契机已经有了。】
　　系统的语调逐渐变得缓慢，隐隐还藏有一丝兴奋：【我正要跟你说呢，不过宿主，接下来还是看我的吧。】
　　叶珏：“？”
　　他心里一突，右眼皮疯狂跳动：“等等，你又要干什么，我觉得我们还是商量……”
　　【叮——】
　　耳边骤然响起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
　　天地归于寂静，一切人声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系统成功开始了它的表演：【强制干扰程序启动——强制干扰程序启动——】
　　【启动成功——】
　　最后的最后，它还不忘搭理叶珏一句：【温馨提示：请宿主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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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醒醒！都打起精神来！”刻意抬高的男声响彻在死气沉沉的教室内。
　　下午第一节课本就容易犯困，又是枯燥无味的语文课，姜和平讲课讲的嗓子干涩，趁着快要下课，宣布了一个消息：“说一下啊，这次月考结束后要换座位，全班都打乱顺序排！”
　　“啥？”
　　“怎么又要换座位啊……”
　　“啊，我也不想换，我就想坐这。”
　　“座位表我会在今晚晚自习的时候贴墙上，放学都别急着走，换完座位再走。”
　　姜和平丝毫不为所动，安排好一切事宜后下课铃声也响了起来，他没有停留，拧紧保温杯杯盖便离开教室，徒留满室哀嚎。
　　窗外的天似乎也随着同学们的心情变化，几乎只是一个眨眼，便从万里无云变成了电闪雷鸣。
　　厚厚的云层翻滚咆哮，叶珏难以置信的揉揉眼，下一秒，冰冷的雨滴砸到了他脸上。
　　他：“？？？”
　　灰蒙蒙的天色笼罩下，连远方的建筑物都看不太清，狂风在其间大作，吹的教学楼前的常青树摇摆不定。
　　雨势滂沱，黄豆大小的雨点拍打着门窗，接连不断的发出沉闷不详的声音。
　　叶珏的位置就在窗边，他皱着眉头看着窗外，心里极度不安，越发谨慎的观察着周围可能造成他“不安全”环境。
　　……
　　和往常无异，同学们仍在说笑打闹。
　　好像没人发现天气的异常。
　　就连纪翊和裴珩也没有任何表示。
　　一个仍在与谈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另一个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一条一条罗列着类似于学习计划的东西。
　　只有他在东张西望，看起来格外鬼祟。
　　即便如此，叶珏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天知道系统那还有什么杀招没放，他不小心一点，指不定这次又要变成“马赛克”“泡泡人”。
　　教室内的讨论持续了五分钟有余。
　　某一时刻，空气倏然变得躁动不安。
　　左前方的裴珩写字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来。
　　他的神情是罕见的冷肃，捏着钢笔的指尖紧的发白，凤眸晦暗难辨。
　　后方的纪翊同样坐直了身子，眼中笑意消失的彻底，几乎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置于桌面上的胳膊紧绷，青筋浮现。
　　……
　　哪怕叶珏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是五感最为平庸的“beta”，也能从裴珩和纪翊不同寻常的表现中嗅出一丝不对来。
　　走廊不知何时起静的可怕。
　　许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下一刻，更是直直的闯进了九班。
　　木门被撞得“哐当”一声。
　　狂风暴雨的声音再也不加任何阻挡的传入耳中。
　　突然闯入的Beta男生面色惨白，软着腿跪倒在地，撑着讲台沙哑的、艰涩的大喊：“有、有omega发情了——就在楼梯口……大家、大家千万别出去！”
　　Omega？
　　发情？
　　班内霎时一静，所有听懂了男生话中意思的同学们纷纷睁大了眼，只是还不等他们陷入恐慌，另一股更为蛮横汹涌的信息素骤然爆发开来——
　　正如这个世界在创造之初便被写好了命运，alpha们同样也抵抗不了发情期omega的诱惑。
　　在如此强烈的omega信息素刺激下，有alpha进入发情期了。
　　……而这个人，似乎就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救、救……就这啊ovo
　　本文第四位隐形主角——青年大学习


第9章 
　　*
　　“……操。”低哑克制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纪翊眸色极冷，沉沉的盯着教室另一边角落里显然已经失去了自控力的alpha。
　　alpha信息素对其他alpha不啻于一场灾难，同性相斥，天性霸道易怒的alpha们会自动将这股气味理解为挑衅，从而做出回应。
　　回应的方式不外乎打架这一种。
　　情况顿时复杂起来。
　　久久不散的发情期omega信息素与狂躁的alpha信息素掺杂糅合，便是资质平庸的beta们也难受的趴在桌子上喘息。
　　谈宋拧着眉头，血液在血管中鼓噪，他还算好的，虽比不得这种情况下仍保持理智的纪翊和裴珩，但也压下了骨子里的躁动，咬牙骂道：“真就操了，杨旭疯了吧？”
　　杨旭便是那个被刺激的进入了发情期的alpha，平日里性格沉闷、个头高大的男生在这一了爆发了巨大的力气，直接甩开了周围摁着他不让他出去的同学们。
　　“放开我——放开我——”
　　“滚啊，都给老子滚！”
　　“那个omega呢？我要那个omega！”
　　这幅狰狞可怕的模样不难想象若是真让他冲了出去，那个正处于危险期的omega会遭遇什么。
　　“摁住他，”慌乱间，低冷紧绷的男声自身后传来，立刻稳住了大部分人的心神：“别让他出去。”
　　裴珩面色苍白，穿过人群来到仍疯狂叫嚣着的杨旭身前，彻底没了理智的alpha满口脏话，一心只想占有尚未被标记的omega。
　　“……班长！”帮忙摁着杨旭的都是班里的beta同学，因为闻不出信息素的气味，所以他们是罕见的能在这种情况下腾出手的人。
　　几个beta男生忧心忡忡，“你别靠过来了，你也是alpha，小心受到影响，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老师们呢？怎么还没人管管！”
　　“校医院也没人来吗？那个omega怎么样了，卧槽，他力气真特么大啊！”
　　……
　　如此要紧的关头，平日里听到一点风声雨声便能出现的老师们今天不知为何齐齐失踪，已经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露面。
　　就连大喇叭里都是一片令人心生不详的死寂。
　　裴珩额角渗出薄汗，面色却依旧冷静，甚至称得上有条不紊的组织起纪律：“omega们往前坐，带抑制剂喷雾的尽快喷一喷。alpha们不准动，谁都不许离开座位。”
　　没人反对，杨旭的嘴不知被谁捂住，沉默的教室内只余几道压抑的吐息声，有感知敏锐的beta同样受到信息素影响，白着脸坐在原位，难受的揪紧衣服。
　　这种情况下，少数几个行动如常的beta便十分引人注意。
　　只有资质平庸到了极点，一辈子都不可能闻到信息素的beta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纪翊撩起眼皮，凤眸幽黑难辨，盯着身前那道丝毫不受影响的身影。
　　……是叶珏。
　　在其他人尚不能随意行动时，他已经小跑着上前，帮几个beta一同压制住杨旭。
　　“班长，我来帮你！”
　　叶珏使劲压着杨旭扭动的后背，几个beta逐渐力竭，杨旭似有所感，反抗的愈发疯狂。
　　叶珏一个没留意，险些被他乱舞的胳膊扇一巴掌。
　　这一掌带着掌风甩来，他眼疾手快的仰了仰身，还没庆幸的开口说话，就见周围几个beta蓦地闷哼一声，痛苦的弯下了腰。
　　远处几个alpha更是挤作一团，往角落缩了缩。
　　至于杨旭，本还在疯狂反抗、叫嚣着要omega的他眼一闭腿一蹬，如一滩死物般再没了动静。
　　……
　　叶珏一头雾水。
　　他还保持着跪在alpha背上的姿势没动，生怕这货是装死，等他放松警惕再倏地暴起。
　　下一刻，衣领便被不轻不重的捏住，带着他从杨旭身上起来。
　　叶珏扭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纪翊。
　　“……哥？”他茫然唤道。
　　黑发黑眸的alpha眼含薄戾，苍白脖颈上的青筋浮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冷冰冰的瞪着他：“跑都不会了？”
　　谈宋正难受的趴在桌上，即便如此声音也遥遥的传了过来：“小叶啊，长点心吧……这一掌下来没十天半个月你是别想好。”
　　叶珏这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讪讪道：“没事，他没打到我。”
　　而且这说不定是系统惹出来的大麻烦，他总得善后。
　　“不要离他这么近，”裴珩的声音同时响起，男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呼吸有些急，声音却很沉：“一个亚成年alpha的实力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莫名其妙遭了三番说教，叶珏也不生气，而是温温吞吞的“哦”了声，听话的远离了地上滩成一团的alpha，“他难不成还能醒过来？”
　　“醒是不可能的，”谈宋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阿纪和班长两波信息素压他身上，他是别想醒了。”
　　其他同学一惊，顿时出声：“我靠，我说刚刚那是咋了，我他妈差点吐了。”
　　“我也是，我腿都吓软了。”
　　“班长和纪翊的信息素好像都没有味道？”
　　“……傻子，那是他们收起来了！”
　　……
　　几个beta男生更是心有余悸，他们离裴珩和纪翊最近，感受的也越深。
　　明明资质平庸，早便成了家族弃子，几人曾经也被alpha用信息素威胁过，除了觉得难受，还从未像这次这样感觉到头晕眼花、恶心想吐，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这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不论alpha、beta，还是适配度极高的omega们，在真正顶尖的alpha面前，也只能选择服从。
　　不过似乎也有一个人是例外……
　　若有若无的瞥向刚刚正位于两股信息素中心的男生，男生面色如常，硕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眉眼，他站的笔直，连气息都没有乱。
　　竟然真的有如此劣等的beta。
　　……连丁点信息素都感知不到。
　　眼神逐渐变得诡异，他们收回了视线。
　　叶珏当然不知道旁人在想什么，而是担心的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天色昏暗。
　　走廊被斜风细雨拍打的湿了大片，某一时刻，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班里沉寂已久的大喇叭也“兹——兹——”的响起声音：“各班同学注意，各班同学注意，请待在班内不要外出，不要外出！”
　　“各班班长组织纪律，任何学生不得在走廊逗留！”
　　……
　　“砰”的一声，教室门猛地被推开。
　　姜和平衣服凌乱，眼睛一高一低的贴在脸上，他急促的呼吸着，抬头看着班内泾渭分明的景象，说话间连声音都在抖：“同学们，都在吗？咱们班有少人吗？”
　　“老师！”他的出现终于让心神紧绷已久的同学们放下心来，几个尚有力气的omega红着眼眶道：“……没少人，大家都在！”
　　“……那就好那就好，”姜和平摘掉眼镜，胡乱用衣角擦干净镜片上的雨水，大步走下讲台，分发药品：“刚刚操场也发生了点意外，老师来晚了。不过大家都别担心，今天的突发情况已经告知家长了，吃完药以后还难受的同学们举手示意，我带你们去校医院。”
　　调平信息素的药丸一颗颗发到同学们手上，姜和平这才发现软倒在角落里的杨旭：“杨旭！”
　　他大惊：“杨旭这是怎么了！”
　　“他发情了。”裴珩语气冰冷的回答了他。
　　全班总共二十个alpha，只有杨旭一人被刺激发情。
　　所谓的刺激发情，也不过是好听一点的叫法，如果alpha真的不愿意，但凡意志力坚定一点，便没有omega能引诱的了他们。
　　同为alpha，杨旭到底是不是被刺激的发了情，可能其他人不懂，但他们alpha心知肚明。
　　谈宋吃了药好受多了，这会儿翘着二郎腿便冷嗤一声：“是吗？”
　　“那他可真无辜。”
　　纪翊睨他一眼，语气同样平平：“是委屈他了。”
　　姜和平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叫两个同学一起扶着杨旭去医务室看看，目光刚落到看起来状态很好的叶珏身上，裴珩便不冷不淡道：“叶珏，你身上的伤不处理一下吗？”
　　叶珏茫然：“啊？”
　　“是说你被杨旭打伤的那块，”纪翊突然接了话，他长指敲了敲桌面，转头询问道：“没流血吧？”
　　姜和平顿时更加震惊：“什么！叶珏？你受伤了！”
　　叶珏：“……”
　　姜和平火急火燎的放下杨旭，上前看他：“来我看看，哪疼啊，要不要去医务室瞧瞧？”
　　“不用了老师，”纪翊说：“我这有消炎喷雾，一会儿给他喷喷。”
　　“……”姜和平：“你上学带什么消炎喷雾？”
　　“我是校霸吗，”纪翊懒洋洋道：“业务范围之内。”
　　姜和平又气又好笑，不再搭理他准备带叶珏走，一旁的裴珩轻轻开了口：“老师，你先送杨旭去医务室吧，别耽误了治疗时间。”
　　“叶珏这里……”他看着神思不属的叶珏，敛下了眉：“我来帮他。”
　　姜和平犹豫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也好，伤势要是严重赶快告诉我，不要耽误了时间。”
　　“知道了。”裴珩应道。
　　姜和平于是与两个beta同学一起扶着杨旭，快速朝医务室赶去。
　　徒留下教室内仍旧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叶珏：“……”
　　他受伤了？
　　他没受伤？
　　……老师，要不你把他也一块带走吧。


第10章 
　　*
　　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窗外风雨飘摇，雷声阵阵。
　　厚重的乌云层蓄积着闪电，将整座校园笼罩在一层看不见光的阴翳中。
　　“各班同学注意——各班同学注意——”突然，大喇叭内再次响起声音，平日里如弥勒佛一般总是笑呵呵的校长此时格外严肃。
　　“校内发生紧急情况，需隔开alpha、omega、beta三类同学，请alpha同学立刻赶往室内篮球场，omega同学保持原地不动，beta同学到教学楼一楼大厅集合！”
　　“请各位同学注意，各位同学注意，校内发生紧急情况，……”
　　通告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姜和平离开的匆忙，没有关上门，叶珏站在教室最后都能听到隔壁班传来的讨论声。
　　“什么意思……是要隔开我们？”
　　“怎么还没解决啊？”
　　“谁有多余的抑制剂？谁有多余的抑制剂！”
　　……
　　学校身为人流密集场所，alpha、omega、beta三性别者尽数囊括在内，每年发生的信息素暴动事件并不少见，各个学校都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措施。
　　青藤一高身为全市最好的高中，处理这类事情时高效、灵活，还从未出现过直接隔开三性别同学的情况。
　　沉寂已久的教学楼霎时间沸腾起来，无形的恐慌迅速蔓延。
　　“怎么回事？”谈宋察觉到些不对，下意识抬头去看纪翊：“阿纪，你那收到消息没？”
　　纪翊眸色发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
　　没等谈宋上前，他便不动声色的收起手机，在周围同学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淡淡道：“没事，是那个omega信息素有大量残留，学校怕影响了其他alpha。”
　　谈宋闻言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许煜也接了话：“那确实得赶快把我们隔开。”
　　资质越纯的omega信息素越浓厚，若是又处于发情期，那将更难处理。
　　学校这样处理虽说有些大动干戈，但也无可厚非。
　　听完纪翊这番话的同学们纷纷松了口气，班内的气氛也松快了些。
　　走廊上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率先离开教室的alpha们三五成群的朝室内篮球馆走去，边走边说笑，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刚刚的突发情况。
　　“诶，我带了篮球，一会儿说不定还能打会。”
　　“行啊你小子！”
　　不仅不在意，甚至悠闲地像是去上体育课。
　　“……那咱们也把篮球带上呗，”班上有几个男生听的跃跃欲试，提议道：“还不知道要在那关多久，好几天没打篮球了。”
　　“带我一个，天天做题做的我浑身难受。”
　　“拿我的球吧，前两天刚充的气。”
　　有受影响较重的omega烦躁的撇过头去，气的不愿再听。
　　后排几个alpha男生抱上篮球，笑嘻嘻的跟着大部队准备离开教室，还没走两步，讲台上静静站着的裴珩忽然朝他们瞥来。
　　幽黑平静的凤眸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后背一寒。
　　几个男生：“……”
　　“……班长，”他们飞快把篮球放了回去，强笑道：“我们就是说说，不带，不带。”
　　裴珩没再说话，带着班里的alpha去往室内篮球场。
　　他身形高大，黑眸冷沉，素来整齐洁净的制服微微有些凌乱，面无表情的带队走在最前方时，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显露无遗。
　　一时间走廊上的谈笑声尽数消失，不少alpha面色变换，最终还是不甘心的闭上了嘴。
　　少了近二十个人的教室一下显得很空荡，叶珏看着前方，视线里最后是领着谈宋二人出去的纪翊。
　　黑发男生懒洋洋的，单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步伐不疾不徐，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从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紧跟队伍。
　　……
　　教学楼没过多久就彻底静了下来。
　　剩下的beta们这才出来集合，赶往一楼大厅。
　　离开前叶珏心有疑虑的回头看了眼，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omega，脸色都不好看，虚弱疲惫的趴在桌子上。
　　步伐顿了顿，他拍拍靠门Omega的桌子，女生惊讶地抬头看他。
　　“我们走了以后记得关门。”叶珏说。
　　女生一愣，脸上露出了笑意：“好的。”
　　大部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叶珏匆忙跟上。
　　楼梯间里人挤人，整座学校占比最多的就是beta，这会儿大家凑到一块去一楼大厅集合，暗含担忧的话在私底下频频传来。
　　“从来没听说过omega要被单独隔开……”
　　“就是啊，没有老师管他们吗？”
　　“还没有老师管咱们呢，alpha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他们连去都是去室内篮球场，空间又大又宽敞。”
　　话题逐渐牵扯到区别对待，几个beta同学愤愤不平的埋怨出声，眼看快到大厅了，又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大厅内人头攒动，寂静没持续多久，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掺杂在一起，扰的人头疼。
　　某一时刻，一楼大厅的喇叭突然响起，依旧是校长的声音，只是这次越发生冷严肃——
　　“请各位beta同学尽快返回班级，和本班的omega同学待在一处！”
　　“请各位beta同学尽快返回班级……”
　　才下来没多久又要回去，大厅一片怨声载道。
　　叶珏站在人群角落，隐约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系统，”他顺着人潮，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心里呼唤神秘失踪的系统：“你到底在搞什么？！”
　　没有回应，他压下火，在心底又叫了系统几声。
　　依旧毫无回应。
　　系统就像死了机一样，在这个所谓的【剧情推动情景】中彻底消失了。
　　不详的预感逐渐加重。
　　叶珏闭了闭眼，稳住呼吸。
　　beta们依次回班，班里几个omega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忧虑的看着窗外，雨势不减，云层翻滚，这场秋雨来势汹汹，带来一股冻骨的寒意。
　　叶珏位置靠后，身后就是纪翊和谈宋的座位，平日里没人敢从后门进出，毕竟纪翊还顶着个无法无天、心狠手辣的校霸名头。
　　这会儿后门上了锁，唯有前门，最后进来的beta男生没有锁门的意识，只虚虚合着门，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来往经过的人。
　　刚刚走过去的是几个女生，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话，似乎有些埋怨。
　　“阿月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走，去看看。”
　　“啊……好烦啊，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晚又不回来。”
　　“那今晚我去你家睡吧，反正我爸妈也不管我……”
　　两个omega女生手挽手进了omega女性专用厕所，声音渐渐远去，逐渐被风声雨声掩盖。
　　恰在此时，走廊上忽的吹过了一阵急风，风声呼啸，雨水“啪——”的一声打上栏杆，廊檐的水滴顺着尖角滴落，各色声音交杂于一处，传入门窗紧闭的室内。
　　教室里空调吹着暖风，扇叶嗡鸣。
　　课间的十分钟过的很快，上课铃声打响。
　　教室内大家还在说着话，恐慌已然过去，持续的平静让不少同学翘首以盼的等待放学。
　　今天是星期五，学校提前半个小时放学，不上晚自习，上课铃声打响说明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放学了。
　　整整两天的可自由支配时间，所有人都很兴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分针又转过了十分钟。
　　叶珏抬头看了眼表，后背缓缓爬上一丝寒意。
　　奇怪。
　　……为什么走廊上只有人去，却没人回？
　　*
　　气氛凝滞的室内篮球场内，所有alpha席地而坐，以班级为单位依次排开，班级与班级之间相隔有三米远，其间站着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体育老师。
　　肌肉勃发的体育老师们同样也是alpha，正冷冰冰的打量着身边的学生。
　　“老师……我真的记不清了，我不想回想……我……”
　　篮球场灯光跳的很亮，亮的近乎刺眼。
　　全校的alpha老师不论男女几乎全部汇集于此，校长邱成的脸色极冷，却在转向身边的omega时变为温和。
　　“颜宁同学，不要着急，不愿意回想就不要想了，我们慢慢来。”他轻轻瞥了眼一旁的心理医生，医生立刻上前，眼里满是怜惜。
　　他看着眼前柔弱可怜的omega男生，男生张着一张精致姣好的面容，眼眶却红肿如核桃，身上披着一件对比他而言大了许多的西装外套，头发凌乱，脸颊红肿，摇摇欲坠。
　　除此之外，他身上最引人注意的地方还是后颈上的一处咬痕。
　　咬痕极深，周边覆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针孔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可见施暴人是下了狠手。
　　一个可怜的、被陌生alpha迷晕后关在体育器材室强行标记了的omega。
　　幸亏天降大雨，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回去放器材，若不是这一出，恐怕没人会发现这个因被强制标记而昏迷的omega了。
　　“颜宁，你难道不想找出来是谁伤害了你吗，只要找出来他，学校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心理医生耐心地擦去他的眼泪，循循善诱：“还记得他的气味吗？”
　　“只记得……一点点了。”
　　“是什么味道呢？”
　　“好像是、是兰花。”
　　“哦，那我们在仔细回忆回忆，那个男生的大致轮廓是什么样呢？有老师高吗？或者比老师矮一点？”
　　……
　　话题第无数次被切断后，又第无数次重新驶入正轨。
　　校长邱成退后两步，疲惫的揉揉眉心，已经僵持很长时间了，每当问到嫌疑人的大致信息时，颜宁就如惊弓之鸟般瞬间变得溃不成军。
　　在器材室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学校便准备拨打120，未曾想仍有意识的颜宁哭着说不要。
　　Omega男生很坚强，擦干眼泪后对老师们说还记得嫌疑人长什么样子，想要亲手抓出他。
　　他说嫌疑人不止一个人，足足有七八个。
　　学校内竟会发生如此行事猖狂的犯罪小团伙，邱成第一时间拨打了110，警察封锁了校内外相关区域，同时从惊骇中回过神了的邱成火速将全校alpha叫到室内篮球场进行排查。
　　他不信自己管理下的学校会发生这种事，但颜宁身上得伤也是真的。
　　这件事一旦向公众公布，青藤一高的名誉定然会受损，但邱成从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他承认自己的失职，也愿意接受公众审判。
　　排查环节无数次卡在颜宁的失态下，邱成心疼又无奈，乔装打扮成老师的警察们上前安抚颜宁，并不留痕迹的从他口中问话。
　　篮球场内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声音。
　　挺身坐直的alpha们神色郁郁，被迫接受这场已经长达半小时有余的审问，颜宁断断续续的流着眼泪，痛不欲生的倚在医生肩头，抬眼看过身前最近一排的alpha们。
　　他一一看过，神情专注，最终在警方及老师们的注视下摇了摇头，颤声道：“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我真该死，我真该死！难怪他们会选我，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心理医生眉头顿时一皱，发觉到情况不对，连忙想要出声安慰他，最终却还是晚了一步，颜宁再次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我真是……”
　　……
　　……
　　“——你真是吵死了。”
　　冰冷漠然的声音突兀响起，简单干脆的切断了他又一轮的哭声。
　　气氛霎时一静，静的连呼吸都听不太清。
　　全场的注意力顿时从颜宁身上转移至声音来源。
　　整整齐齐的Alpha队伍如摩西分海般分出一条小道。
　　顺着小道尽头看去，黑发黑眸的男生坐在篮球看台下，长腿慵懒随意地交叠，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情绪，一双深幽冷厉的凤眸更是直直的穿过挡在颜宁身前的老师们，刺向颜宁。
　　那眼神如寒冰般刺骨，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一切把戏。
　　颜宁哭声一滞，刹那间遍体生寒。
　　他怔怔的，泪水黏在脸上，楚楚可怜的神态尚未消失，便见不远处的男生无趣的移开了眼。
　　“纪翊！”邱成怒极出声，“你说什么？！”
　　姜和平也震惊的回过了头，难以置信道：“纪翊，怎么说话呢！”
　　一阵又一阵诡异的视线投来，意味各不相同。
　　众目睽睽下，纪翊轻嗤一声：“我只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位男同学，”不等其他人开口，他仰身靠着围栏，用格外清晰的声音不紧不慢道：“你说你是omega——”
　　“可我怎么在你身上，一点omega信息素都没闻到。”


第11章 
　　*
　　“哎，叶珏，你去哪？”
　　女生细弱的声音响起，是之前被叶珏提醒关教室门的女生，名字叫薛玲玲，好像还是班里的化学课代表。
　　叶珏被她收过卷子，薛玲玲脾气很好，一心只有学习。
　　“我去……”叶珏看着刚从omega女厕出来的薛玲玲，愣了愣，问道：“我去上厕所，你呢？”
　　“我刚从厕所出来。”
　　“这会儿厕所人会多吗？”
　　“不会吧，”薛玲玲道：“不过女厕所是有人。”
　　“那我等会儿再去……课代表，”叶珏迟疑着，缓缓道：“你能帮我在女厕所门口叫一个人吗？”
　　薛玲玲一边擦手一边说：“好啊，没问题，谁啊？”
　　“她叫舒雨。”
　　眼也不眨的说出一个胡编乱造的姓名，叶珏看着她转身朝里面喊了两声。
　　乌云间忽然爆发一阵咆哮。
　　轰隆隆的闷雷响彻天地，天黑的彻底，远方乌云的轮廓似张牙舞爪的鬼影。
　　厕所内无人应答。
　　薛玲玲转身，耸耸肩：“看样子不在哦。”
　　叶珏嗯了声：“那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薛玲玲惊讶：“你不找她了吗？”
　　“不找了，”叶珏语气平静道：“她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
　　阴暗潮湿的厕所内，光线很暗，却没有开灯。
　　最右侧停放清洁工具的厕所栏中两个瘦瘦高高、面色惨白的男生对视一眼，齐齐送了一口气。
　　“操他妈的，”左边的男生咬牙切齿道：“……哪来的傻逼。”
　　他穿着校服，勾肩驼背，瘦骨嶙峋的模样套在宽大的校服中，像是一具骨架，一张脸阴沉至极，冲着马桶狠狠吐了口唾沫，以此发泄心中的惊惧羞怒。
　　另一边的男生畏畏缩缩的佝着腰，眼珠子虚颤颤的左右斜瞥，好像生怕外面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你小声点，”他道：“别把人招来了。”
　　“操，”左侧的男生气急败坏：“老子怕他？！”
　　右侧的男生显然很清楚他的性格脾气，压低了声音劝道：“颜哥那正危险着呢，咱们消停点，完事也好早点走。”
　　陈伟脸色变幻莫测，许久才哼了声，不甘不愿的表示同意。
　　可算把他劝下来了，张哲伸手抹掉额头上的虚汗。
　　两人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始神经质的焦虑。
　　陈伟从口袋中掏出一瓶香水式样的东西往身上喷，他喷的随意，另一旁的张哲皱着眉头，心疼的看着空气中挥发的雾气：“你少喷点。”
　　每一喷水雾可都是金灿灿的银子。
　　陈伟终于停下了手，浑身上下顿时布满了“alpha”信息素的气味。
　　明明上一秒他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这一秒，喷了这瓶“香水”，他便成了信息素外漏、格外强势的A级alpha。
　　似乎是alpha信息素给了他无穷的底气，陈伟的眼皮不再神经质的跳动，他面色格外红润，享受般的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
　　哪怕在此之前他已经注射了使嗅觉暂时性失衡的针剂，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张哲看的眼热，见他心情不错，说道：“给我也喷点。”
　　陈伟抠抠索索的往他身上喷了两发，随后便宝贝似得藏起了喷雾。
　　张哲也不生气，怕气味遍布不了全身，还小心翼翼的抹开浮于衣服表面的水雾。
　　眨眼间，两个人便在厕所狭窄的隔间内完成了“变身”。
　　想到隔壁隔间里三个昏迷状态的omega女生，陈伟眼珠一转，冲张哲招招手，“走，去看看那三个羊去。”
　　“羊”是行业黑话，代指已经落入网中、无法逃脱的一类人。
　　接下来就是“吃羊肉”，用抓走的“羊”去勒索金钱。
　　勒索金额看“羊”品质的高低。
　　三个omega女生……加起来怎么也有百万了。
　　光是这么一想，陈伟便兴奋的腿抖手麻。
　　他迫不及待的去推门，只是推开门前还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见厕所里当真没有别人，这才一脚踢飞了门，冲出去推开旁边隔间虚掩着的门。
　　门后，是三个被五花大绑、蜷着身体昏迷在角落中的omega女生。
　　陈伟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贪婪且露骨，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害怕的缩了缩脖子，鼻孔里呼出不忿的热气。
　　“操，”他挡在门前，眼神像恶心的鼻涕虫，粘糊糊的，小声嘟囔：“……不能碰。”
　　“为什么？”
　　“碰了他妈的就惨了，得坐牢。”
　　“现在这样不用坐牢吗？”
　　“你他妈的……”陈伟竖起眉头，心想张哲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晦气。
　　正恶狠狠地扭过头准备教训教训这个傻逼，他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硕大的黑框眼镜下，男生正儿八经的在询问这个问题，像个纯纯的大法盲。
　　陈伟眼神一凝，猛地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身后僵立着一动不动已然是被吓傻了的张哲。
　　……废物东西！
　　他在心中跳脚怒吼。
　　再回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凶恶。
　　像头会吃人的怪物。
　　像这种胆小如鼠、贪婪无比的人，一旦要和触手可得的利益失之交臂时，定然会爆发。
　　陈伟显然就是这种人中的翘楚。
　　看着独身一人闯进厕所的叶珏，他在心底默默计算，怎样才能在叶珏大喊大叫前先把人制服。
　　……
　　好像老天都在帮他。
　　一阵穿堂风倏地自窗外吹入，下一秒，“哐当——”一声，厕所的木门被重重砸上。
　　雷雨天滂沱的雨势、厕所内阴暗狭窄的环境，以及时不时响起的阵阵闷雷。
　　简直天助他也。
　　最后一点光亮也在天边乌云的遮盖下若隐若现。
　　厕所暗的诡异，唯有不停卷入的冷风。
　　风自陈伟背后迎面向叶珏吹去。
　　陈伟阴恻恻的扯了扯唇，他身上的A级“alpha”信息素足以让任何A级以下alpha痛苦不堪，更何谈面前这个看起来便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不出三秒，他肯定会晕过去。
　　到时候他一定要狂打他一顿出气！
　　不能碰女的，男的总能动吧！
　　三——二——嗯？
　　面前，路人甲岿然不动，衣角随风翻滚。
　　陈伟：？？？
　　张哲显然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怕的腿都再抖，瞳孔巨颤：“陈、陈伟……这、这这这好像是个、是个alpha……”
　　陈伟同样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他咬紧牙关，想着隔间里那三个价值百万的“羊”，狠狠心，赌命一般猛地抽出香水式样的“alpha”信息素，浓缩了几倍有余的A级“alpha”信息素霎时间随风直扑向叶珏。
　　……这下该晕了吧。
　　这剂量A级alpha自身都顶不住。
　　胸膛大幅度起伏，陈伟重重吐息着，神经质的勾起嘴角笑了。
　　注射了嗅觉失衡药剂的张哲隐隐都感觉不适，空气中的压力似乎加重，让他连背都挺不直，更何谈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
　　笑意一僵，陈伟脸部肌肉坏死般极具抽动起来。
　　身前两米处，
　　路人甲岿然不动，甚至抬手捋了捋乱飞的衣角。
　　……
　　这难不成是个……顶级alpha？！
　　陈伟惊骇欲裂，双目赤红的死死盯着叶珏。
　　身后，张哲见势不妙已经快腿软的跪到地上了，他面色煞白的抖着手扯了扯陈伟的衣角，示意他赶快停手。
　　陈伟却听不进去任何话，厕所的风向不知何时调转，自“哐当哐当——”巨响的门外涌入，带来了一股潮湿的水汽。
　　不仅如此，空气中似乎隐隐还有别的气味。
　　……不对。
　　他已经注射了针剂，按理来说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已经有所明悟的陈伟双腿发软，理智吓得瞬间归位。他惊恐地盯着叶珏，猛然间发现面前的人身上居然有两种极为强大的顶级alpha信息素——
　　一股冷冽凶戾，如雪山寒川，却完全不像看上去那样清冷高贵；
　　另一股狂妄肆意，霸道张扬的似乎要将一切都笼罩在自己的范围内。
　　顶级alpha的信息素迎面扑来恐怖的威压，似天雷盖顶。
　　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燃烧，他刹那间没了力气，连一句“救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两眼一番抽搐着晕了过去。
　　一边的张哲更是魂飞胆裂，眼见叶珏只是轻飘飘瞥了陈伟一眼，陈伟便像面条一般滩成一坨没了生息，他登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大大大大、大哥！饶我一命！我都招！我什么都都都都……都招！”
　　叶珏：“？”
　　他皱皱眉，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面前的张哲就如看到世界末日一般绝望凄厉的瘫软在地，巨大的求生欲促使他在地上疯狂扭动，一顿乱爬，结果还没爬两步就撞上了隔间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他把自己活生生撞晕过去了。
　　叶珏：“……”
　　叶珏：“？？？”
　　叶珏：“？？？？？”
　　碰我瓷？
　　*
　　隔间三个omega女生尚未清醒，本做好一番鏖战准备的叶珏莫名其妙拿了双杀，想着两人晕菜前的表现，叶珏面色奇怪的抽起衣领闻了闻自己的气味。
　　……咦，一股子厕所味。
　　他嫌弃的撇开头，目光在落到地面两名“犯罪分子”身上时，仍觉得有许多疑团没有解开。
　　陈伟和张哲各晕各的，离得老远。
　　叶珏打算先把两人扔出厕所，免得占地方，不好救援。
　　他左手抓着张哲，右手拖着陈伟。
　　两个不知什么属性的男生合在一块格外的重，他累得气喘吁吁，把两人并到一块往前拖了一段距离，正准备扔下他们赶快出去找人，身后厕所的木门又是一声巨响——
　　“砰——！！！”
　　猝不及防被这声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叶珏猛地爆发巨力，把两个死狗似得“犯罪分子”通通提溜了起来。
　　……
　　狂风席卷，雨声淋漓。
　　黯淡无光的天色下，罕见露出磅礴戾气的alpha出现在门口，他校服湿的彻底，薄薄的贴合在劲瘦苍白的身体上，湿发下一双墨染似得凤眸雾霭沉沉，撑在厕所门栏上的手背更是紧的青筋直跳。
　　阴冷的抬头看向厕所内的景象时，裴珩神情一顿，眸色黑沉，眉眼间的戾气却逐渐收敛，哑声开口道：
　　“你干的？”
　　面前的男生不费吹灰之力的拎着两个身上压满A级alpha信息素的人，神情格外淡定，模棱两可、有所回避的谦虚道：“怎么说呢……也许吧。”
　　静静的望着他，感受着空气中铺天盖地的A级alpha信息素，裴珩缓缓直起身，他身姿笔挺，气质出尘，转瞬间又成了旁人口中端方清冷的班长大人。
　　“你是alpha。”
　　用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继续道：“很厉害。”
　　也藏得很深。
　　叶珏：？？？
　　“等等……”这误会可就大了！
　　叶珏立刻就要解释，不等他开口说话，裴珩的视线落到他手上，眼看两个“罪犯”一个额头红肿衣衫凌乱，一个面色惨白犹如烂泥，他沉吟片刻，又道：“你用的等级压制？”
　　Alpha世界等级大过天。
　　不同的级别的alpha碾压低等级的alpha就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叶珏使用等级压制的能力显然已经炉火纯青。
　　终于逮到时机说话，叶珏觉得眼下这个问题才比较重要。
　　“……不是！”他震声道。
　　裴珩：“嗯？”
　　“是我的……我的……”想了两秒，叶珏终于顿悟：“——是我的一身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裴珩：你很强（沉思.jpg）
　　叶珏：因为我有正气护体（握拳.jpg）


第12章 
　　*
　　两人拎着“犯罪分子”赶往教务室。
　　路上，叶珏从裴珩口中得知这场绑架计划竟是由一名beta男生一手策划，目的只是为了勒索钱财，而后携款跑路。
　　他皱着眉，没发表意见。
　　远远的，能看见教务室门口围着不少便衣警察。
　　看见裴珩后，挡在门前的警察让开一条道，两人刚一走进，叶珏便听见门后隐隐传出的哭声，beta的声音很低，并且充满绝望。
　　“我能怎么办……我不这样做，我会死的……”
　　手上的“犯人”被两个警察带走，推开门前，裴珩突然回头看了眼他。
　　叶珏不明所以，冲他眨了眨眼。
　　神情明显一顿，裴珩眼睫微垂，侧着身轻声问他：“进去吗？”
　　叶珏同样压低了声音，“进。”
　　“里面在审问主犯。”
　　叶珏闻言犹豫一瞬：“……是场面很血腥吗？”
　　裴珩无奈的捏捏眉心，“不是。”
　　“是这个主犯很狡猾，”他语气沉了下来，盯紧叶珏，眸色深的不可见底：“——记住，进去以后无论他对警察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
　　……
　　“哒——”
　　细微一声响，门被拉开。
　　教务室内气氛凝肃，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中间充作临时审问台的办公桌两旁坐着警察和主犯颜宁，旁边则站着零星几个人，一眼望去有校长，有便衣。
　　其间最明显的还是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男生，他站在阴影覆盖的角落，眉眼沉敛，不显山不露水，身后却被放了一个板凳，上面垫着一个柔软的坐垫。
　　放学时间，人多眼杂，校门口守着不少家长。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警察们就地取材，抓捕了颜宁后便在教务室审问他。
　　教务室灯光开的很亮。
　　窗外黑沉沉一片，衬得这片光亮更为惨白。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颜宁，听他声泪泣下的诉说自己的苦衷。
　　大家心里都清楚，颜宁是在扭曲事实，他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极为凄惨的身世，父亲吸毒赌博，母亲重病去世，家里还欠下了高利贷。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beta男生泣不成声：“高利贷的人来我家来催债，他们还当着我的面把我父亲抓走了，晚一天交钱，就剁我父亲一根手指……”
　　他颤抖着声音，捂住脸：“那是我的爸爸啊！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没办法……”
　　车轱辘话来回说了不下五遍，几个审问他的警察冷着脸，不耐道：“所以你就能迷晕三个无辜的omega？还要把她们卖掉？”
　　颜宁呜呜哭着：“你们不知道高利贷有多凶残，他们是真的杀过人，他们是真的杀过人的，时间到了他们一定也会杀了我爸爸，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年轻一些的警察险些压不住脾气，涨红着脸甚至想要堵住他的嘴。
　　审问再次陷入僵持。
　　一个未成年的beta男生，一身细皮嫩肉，颈后人工移植的omega腺体更是价值百万，说是从小过着苦日子，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还要遭受毒打，这谁能信？
　　叶珏自然也不信。
　　于是他真情实感的发了声：“真的吗？我不信。”
　　……
　　充满悲切哭声的室内霎时一静，哭肿了眼的颜宁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去。
　　那是个不高不矮的学生，穿着校服，戴着眼镜，普通到丢到人群里都没人能找出来。
　　他站在门后，看样子刚进来，一身奇怪的味道，掺杂着风雨吹过的潮湿气息。
　　……像是个beta。
　　又好像不是。
　　屋里的警察们瞥他一眼，就在颜宁以为他们会制止他说话时，他们却移开了视线，居然持的是默许的态度。
　　颜宁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眼含恨意的看向男生身边的另一道身影。
　　衣服微微凌乱的alpha似有所感，平静的转过头与他对视。
　　只这一眼颜宁的后颈就又疼了起来。
　　他永远忘不了刚刚在篮球场的那一幕，继被当众揭穿了“真实”性别后，他又被这个看起来清贵淡然的男生掐着后颈提起、近乎漠然的扫了眼后颈道：“腺体移植。”
　　“一个劣性beta。”
　　……劣性。
　　又是劣性。
　　从小到大，为了摆脱这个充满讽刺的称呼，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与牺牲，而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alpha居然敢这样评价他。
　　颜宁气的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
　　他生生咽下心底的恨意，眼泪瞬间流出，仿若极其脆弱的道：“……你当然不信，这样的生活离你太远了，但那些高利贷的人就守在我家门口，我每天上下学都要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时候他们还会对我动手动脚，他们甚至想碰我，我——”
　　“那为什么不报警呢？”叶珏疑惑的问：“是没有手机吗？”
　　颜宁哭声戛然一止，艰涩的继续道：“……他们威胁我，只要我敢报警，不管我爸还是我都会被他们杀死！”
　　“一想到我父亲还落在他们手上，甚至随时有生命危险，我的心就像撕裂一般疼，我不能眼睁睁——”
　　叶珏：“撕裂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
　　颜宁恨的咬紧牙关，下一秒干脆装作崩溃的大喊大叫：“你……你为什么一直要揭我的伤疤！你是要逼死我吗？为什么，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我给那三个女生偿命行不行！我去死行不行！”
　　“反正我早晚也要死，我贱命一条，我赔给她们好了吧！我去死好了吧！”
　　几个警察闻言脸色一变，犹豫着想要说话。
　　角落中沉默站着的alpha却轻飘飘扫来一眼，他们身子一顿，忍下了打断的冲动，继续凝神细听——
　　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三言两句将颜宁筑起的铜墙铁壁打破的男生开了口：“这……”
　　他语气迟疑：“你说的我还挺害怕的，你死过吗？那是种什么感觉？”
　　颜宁：“……”
　　他咽下喉咙里的鲜血，决定干脆忽略掉叶珏，眼也不眨的继续说起那些车轱辘话：“我见过死亡……八岁那年我的母亲死了，死亡就是发生在那么一瞬间。”
　　“我母亲死了，我没有母亲了，相当于什么都没有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是个没妈的孩子了。”
　　叶珏敏锐：“你不喜欢你爸对不对？”
　　颜宁猝不及防一哽：“我……”
　　“你不知道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吗？”
　　叶珏摇头：“真的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的？你爸跟你说的吗？”
　　颜宁：“……”
　　颜宁：“…………”
　　哪来的神经病！！！
　　问他妈什么问！
　　他终于冷了脸。
　　撕开面具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凶狠又暴躁的瞪着叶珏道：“关你屁事！这有你说话的地吗？”
　　叶珏不动如山，四两拨千斤：“你看，你急了。”
　　颜宁暴怒：“我草你……”
　　一口脏话还没吐出来，桌面的台灯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翻转，惨白刺眼的光线直刺向眼睛，他霎时惨叫一声：“啊——！！”
　　眼球中黑黑白白的光点许久才闪烁着褪去，双眼酸痛难忍的流下眼泪，像被千万根细细密密的针尖戳刺。
　　他狰狞的抬起头，对上了身前男生居高临下睨来的目光。
　　那目光冰冷漠然，像在看一个死人。
　　纪翊微弓着身站在审判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周围看见这不守规矩一幕的警察们却没有提醒他，仅是移开了视线。
　　黑发alpha身形高大，压下来的阴影能完全盖住颜宁。
　　神经疯狂示警，颜宁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安，早早注射了嗅觉失灵药剂的他，头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alpha威压，强势蛮横，充满破坏欲与暴戾。
　　……等等，信、信息素？
　　他惊骇欲裂的瞪大了眼，四肢百骸刹那间传来一阵剧痛，像被汽车反复碾压，痛的全身筋骨都在扭曲碎裂：“——啊！！！”
　　比刚刚更惨烈的尖叫在寂静的教务室内响起。
　　身前的人已然开始哀嚎，像被烈火烧身一般在地上疯狂翻滚，流下的汗水瞬间汇聚成一团，足以想象在受多么大的折磨。
　　……甚至说是摧残。
　　“移植腺体、买卖Omega、合成alpha信息素。”
　　纪翊淡淡道：“你和黑市有关系。”
　　“这件事交给纪家处理，”他垂下眼皮，不轻不重道：“你们不用管了。”
　　……
　　……
　　室内一片寂静。
　　紧急出动的警察署署员们面面相觑，带队队长沉默两秒，点了头：“明白。”
　　“我会向上级交代的。”
　　无形之中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边隐形人一般的校长和老师们互视一眼，也没有说话。
　　从翻滚嚎叫的颜宁身上收回视线，纪翊直起身，眼神似有若无的瞥过门后深藏功与名的叶珏，靠前的alpha五感敏觉，瞬息间冷淡的抬眼扫来，黑眸无波无澜，已然是代表裴家作壁上观。
　　这种事不值得裴家出手，也与裴家无关。
　　裴珩这种精明冷漠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
　　衣角忽然被拽了下，裴珩一怔，低头偏过脸来，声音很轻：“怎么了？”
　　身侧的男生悄悄靠近了他，细看之下瞳孔还在震颤，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班、班长……”他推推眼镜，一脸怀疑人生：“现在已经不管了吗？”
　　裴珩：“嗯？”
　　“管什么？”
　　“就……”叶珏眼神飘忽，从纪翊身上扫过。
　　无意间却与似笑非笑瞥来的纪翊对上一眼，登时就是一个激灵，声音低的都快成气音了，捉急道：“还能是什么……就扫黑除恶啊！”
　　——你看看他们都猖狂成什么样了！
　　都特么的敢叫警察别管了诶！！！
　　等等……
　　纪翊刚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叶珏悚然：“！！！”
　　九敏，九敏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流泪.jpg）


第13章 
　　*
　　“诶，姜老师，听说你们班纪翊和裴珩已经快四天没来学校了？”
　　A城持续了近五天的大雨仍未减退，窗外乌云笼罩，狂风怒号。
　　沉沉的天色下隐约能看见远处一栋威严耸立的大楼，楼顶的五角星闪烁着熠熠光辉。
　　办公室内温暖如春，灯光明亮。
　　“……哦，”姜和平回过神，低头整理好桌面：“对。”
　　他应了一声便像哑巴似得没再说别的，问话的老师脸色扭曲一瞬，哼道：“现在的孩子啊，主意大的很，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连连着四天都不来。”
　　“这要是在我们班啊，那我肯定是要给家长打电话的，咱们做老师的不就得……”
　　轻手轻脚的抱起卷子，姜和平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趁男老师不注意，脚底抹油一溜烟走了。
　　他身宽体胖，掬着保温杯，走位灵活的让坐在门口的化学老师竖起了大拇指。
　　刚出办公室，迎面吹来一股冷风。
　　姜和平步伐一顿，再抬头看向远方那抹若隐若现的大厦时，眼中逐渐掠过一丝担忧。
　　……
　　下节课是自习。
　　这几天风雨交加，温度降得很快，班里的同学们都换上了秋季校服，叶珏临课间去接了杯热水，暖呼呼的捧在手里。
　　距离上星期发生的“绑架案”已经过去了四天。
　　接连四天裴珩和纪翊都没有来上学。
　　这起案子一经公布，震惊了整座A城。
　　出于保护当事人隐私的原因，警方没有放出太多细节，只用简单明了的文字概括了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全城百姓义愤填膺，自发游行抗议，并不觉得一个高中生beta加两个胆小如鼠的从犯真的能策划出如此大案。
　　一时间有关此案的猜测、流言满天飞，最后矛头直指向在A城猖獗了近几十年的黑市交易。
　　国家明令禁止腺体移植，更禁止医院做有关腺体割除或移植的手术。
　　但有一个地方却敢提供以上这两种行为，那便是潜藏于城市暗处的“黑市”。
　　至于颜宁和黑市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胆大妄为的敢在学校直接下手，背后的原因便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知道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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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仍在下。
　　这是与系统失联的第五天。
　　按理来说，“绑架案”应该就是系统开启的强制干扰剧情，如今主犯从犯一并被抓获，三个omega女生也安安全全的从医院返回家中。
　　剧情告一段落，结局皆大欢喜，怎么说系统也该出现为他解答解答疑惑，可偏偏五天过去了，系统仍旧像消失了一样毫无音讯。
　　第无数次在脑海中戳了戳那一团白光：“……系统？”
　　白光没有反应。
　　叶珏焦虑的抿了口热水，润润喉咙。
　　教室暖风开的高，几个靠窗的omega趴在桌上，恹恹的看着窗外。
　　体育课一连停了两天，浑身力气没处使的alpha们正在教室里发泄精力，叠罗汉似得打成一团，嘻嘻哈哈闹得教室震天响。
　　某一时刻，这吵的人耳膜生疼的叫骂声倏地一停。
　　空气诡异的静了下来。
　　教室后门被推开，新鲜空气涌入，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倦怠的垂着眼，走向座位，一坐下便松松垮垮的打了个哈欠。
　　“卧槽，”寂静陡然被一声语气助词打破，谈宋目瞪口呆的揉揉眼，震惊道：“我不是看错了吧，阿纪你今儿就来了？”
　　“不然呢，”纪翊凉凉的睨他一眼，“我还能不上学了。”
　　居然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上学两个字，谈宋更为吃惊：“那你家老爷子……”
　　余光瞥见周围偷听的同学们，他声音一顿，硬生生转了话风：“……应该会很高兴吧？”
　　纪翊：“……”
　　他随意应了声：“嗯，高兴。”
　　“行了，”许煜接了话茬，递过来一摞卷子：“这些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你看着交吧。”
　　话题一变成学习便格外无聊。
　　本还想知道点“绑架案”细节的同学们纷纷收回了心，继续各干各的事，教室里又响起笑声说话声，热热闹闹的，好似那场骇人听闻的“绑架案”从来没发生过。
　　谈宋见状，压低了声音问：“纪家不管这事了？”
　　不然怎么能让纪翊来学校浪费时间？
　　纪翊神色极淡，有一搭没一搭的敲了敲桌面，才开口道：“管。”
　　“那你怎么还来学校？”
　　“来等个人。”
　　谈宋：“……？”
　　哈？
　　……
　　教室内白炽灯开的明亮，空调扇叶上下摇摆，发出细微的嗡鸣。
　　继教室后门被推开后，没过两分钟，前门也被推开了。
　　叶珏闻声抬头，这次进来的是裴珩。
　　裴珩穿着校服，身形颀长，清隽苍白，袖口下的手腕有些淤青，像是受了伤，一张俊脸上是惯常的冷淡，偏偏引得一众女生蹙着眉头，满眼担忧。
　　想来过不了十分钟，全校都要知道他受伤的消息了。
　　裴珩放下伞，接受着前两排同学的慰问，轻轻颔首说了句“没事”，下一刻便移开视线，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望来。
　　明亮刺眼的灯光下，他的眼眸是从未有过的黑。
　　黑的幽冷阴郁。
　　叶珏喝水的动作霎时一顿，心跳的砰砰作响。
　　……什么意思？
　　他心思急转直下，一动不敢动，难不成是裴珩发现什么了？
　　不待他有所反应，耳边忽然又听到一声轻嗤。
　　后排的纪翊不紧不慢的起了身，颀长挺拔的身躯压下大片阴影，将叶珏牢牢的笼罩在内，“等来了。”
　　他对身旁的谈宋二人道：“我出去一会儿。”
　　谈宋忙不迭给他让了位置：“啊？……奥，去吧去吧。”
　　正在此时，裴珩也从人群中抽身而退，没有理会身后不停传来的询问声，他的身影几乎与纪翊同一时刻出现在走廊上。
　　两个顶级alpha身后是瓢泼大作的风雨，天空暗沉，阴云密布。
　　他们审视着对方，眉眼间充满冰冷的怀疑与忌惮，最终还是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
　　……
　　【叮——】
　　阔别已久的系统音突然出现在耳边，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叶珏一时没回过神，呆在了座位上。
　　【……宿主！】
　　终于回过神准备质问系统干嘛去了的叶珏眼皮一跳，莫名从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慌乱。
　　下一秒预感成真，系统道：【——出事了！】
　　他心下一沉，仅凭这句话瞬间便联想到了刚从走廊上离开的裴珩、纪翊二人。
　　【这次的干扰程序出bug了！】
　　系统倒豆子一般飞快道:【很大很大的bug，原因我稍后给你解释，宿主，从现在开始，三十分钟之内，我们要篡改一段监控视频。】
　　“……可我不会计算机啊！”叶珏道。
　　【你不用会！只要找到那段视频，剩下的交给我就好！】系统的声音绷的极紧：【我的能力因为bug受了很大限制，必须近距离接触到那段视频才能篡改它。】
　　【不要耽误时间了，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解释，现在快，跟着我画出来的路线走！】
　　几乎是它声音落下的下一秒，一个银蓝色屏幕凭空出现。
　　那是学校的平面地图，上面用红笔勾画出了一条路线。
　　从系统的语气中听出问题的紧迫，叶珏丝毫没有耽误，迅速抽了几张纸，装作肚子疼的模样快步离开教室。
　　没有人注意到平平无奇的他，路人甲buff此时无声无息的发挥作用。
　　教室内，谈宋下意识要转过头，无形之中一股力量禁锢住他的行动。
　　他面色空白一瞬，忽然很困，眼皮也没掀便趴到桌子上睡着了。
　　一旁的许煜亦是如此，睡得很沉。
　　……
　　路上，叶珏顶着刺寒的风，咬牙问：“到底是什么视频，必须要篡改吗？！”
　　【是的，】系统声音压抑，【是我大意了，我忘记收尾了。】
　　叶珏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悄无声息的匿入小树林，一路朝地图所标的目的地——监控室——跑去，“什么视频这么严重？”
　　系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凭空捏出了个屏幕来。
　　银蓝色屏幕由无数数据流汇成，逐渐组成了一段格外诡异的视频。
　　视频是鲜艳生动的彩色，场景正是同学们经常去的办公室。
　　平日里热闹噪杂的办公室此时却一片寂静，死寂在一分一秒流逝着的视频中蔓延，偌大的办公室内汇集着大部分高三年纪的老师，他们静静站立着，面无表情，双眼紧闭。
　　时间如同暂停在了这一瞬，捏着水杯、仰头说笑、伏案工作的老师们静止着，一动不动。
　　一张张熟悉陌生的脸上全是骤然被定格住的诡异神情。
　　像一具具森然竖立的尸体。
　　场面诡异、惊悚至极。
　　……
　　叶珏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这……这是什么？”
　　【bug。】系统说。
　　【原剧情中计划周全的颜宁在“绑架案”开始之前，就把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锁起来了，还放了屏蔽信号的屏蔽仪。可是现实里他根本忘记了办公室里还有大半除alpha外的其他老师。】
　　系统说：【这个漏洞我必须帮他补上，不然这段剧情会中途断掉。】
　　【但是我没想到……】系统语气艰涩起来：【这个bug直接导致我力量流失，我不能无声无息的篡改这段视频了。】
　　【我只能尽量在视频传输中动点手脚，不让学校第一时间截取视频，然后发给裴珩和纪翊。】
　　【……所以宿主，我们必须赶在纪翊和裴珩之前改掉监控。】
　　最后的最后，系统的声音里还是泄出了几分慌乱：【而且我怀疑……】
　　它痛苦道:【我已经干预不了这个世界了。】
　　【——它好像……失控了。】


第14章 
　　*
　　轰隆——
　　天边一声巨响，惊雷阵阵。
　　乌云翻滚浑浊，足有手腕粗细的闪电闪烁其间，下一秒随着闷雷声重重劈下。
　　实验楼被细密连绵的大雨笼罩，像披了一层帷幕，看不太清。
　　“砰、砰、砰——”寂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极快的脚步声，叶珏飞奔向监控室，途中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点裴珩和纪翊的影子都没有。
　　……如果他动作快点，系统也不掉链子，那完全有可能赶在纪翊裴珩来之前全身而退。
　　这一路风雨交加，叶珏身上湿的彻底，他一边走一边拧着身上的水，身后留下一片水迹。
　　监控室在五楼，此时门扉紧闭，窗帘拉起，隐隐能看见几缕渗透出的幽光。
　　叶珏稳住呼吸，敲了敲门。
　　……
　　“谁啊？”
　　门内响起一个男声，看守监控室的保安拉开门，看见叶珏后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眼中的警惕都少了两分：“你是……”
　　“老师，”淋成落汤鸡的男生缩着肩膀，低声道：“纪少让我来帮他拿u盘。”
　　他浑身上下好像都藏在雾里。
　　雨天天色昏沉，缭绕而起的水汽遮住了他的五官，越发看不清模样。
　　保安后退一步，戒备起来：“纪少不是说了亲自来取吗？”
　　“少爷倒是想亲自来取，但是没想到裴家那位也来了，”叶珏压低声音，装作着急的道：“少爷和裴家那位关系不好，不想跟他碰面，你应该知道吧。”
　　保安那还真不知道，毕竟他只是个打工人，哪能知道少爷们之间的勾心斗角。
　　他狐疑的盯着叶珏，不等再说些什么，叶珏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赫然是“纪翊”二字。
　　他当着保安的面接起，里面缓缓传出一个低沉散漫的男声：“东西还没拿到？”
　　这格外有标识性的声音令保安松了口气，他冲叶珏招招手，用气音道：“进来吧。”
　　叶珏点头，关掉扩音，嘴里还在说着：“啊，马上马上……少爷，很快了。”
　　【宿主，】电话里，系统无机质的声音格外严肃：【我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改变内容。】
　　“啊……好好，”叶珏没挂断电话，就这么跟在保安身后走向那片显示屏，监控室里不知为何没开灯，他险些绊了一跤，“您放心，拿到u盘我就去找您。”
　　【拖住他。】系统道。
　　“什么，裴少的人也来了……我会尽快的，请您别生气。”
　　电脑前辛勤工作的保安忍不住开口解释：“还有几分钟就能好了。这段视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不开，传U盘的话只能把当天的监控视频一块传进去。”
　　“没关系，”叶珏挂断电话，冲他笑了下：“五分钟之内能弄完吗？”
　　“可以可以，”保安擦着汗：“不用五分钟就能下载完了。”
　　叶珏闻言点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他头皮顿时一麻，猛地扭头看了过去，眼神惊疑不定。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男声响了起来：“老师？老师？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保安立刻看向叶珏：“……这是？”
　　叶珏表情凝重：“坏了，可能是裴珩那边也来人了。”
　　保安：“……”
　　你们搁我这玩碟中谍呢？！
　　听出不是裴珩和纪翊的声音后，叶珏明显松了口气，他镇定的对保安道：“您放心，我们绝不牵累你，你继续下载视频，我去会会他。”
　　保安：“……？”
　　你去会谁啊？
　　他一脸与时代脱节的呆滞，叶珏则气势汹汹的挺胸抬头，做足了姿态，冷着脸拉开门，“谁啊？”
　　门外仍在敲门的男生手一顿，连忙收了回来，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叶珏，面上却笑着，一派和气的压低了声音道：“同学，你是？”
　　“我是学生会值班的，来这打扫卫生，你是谁啊？”
　　“哦，学生会的。”
　　男生恍然大悟，眼里若有若无的探究已然消失，他好像相信了叶珏的说辞，在空荡无人的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小心道：“同学，行个方便，纪少让我来帮他拿u盘。”
　　叶珏：“……”
　　他面色空白一瞬：“……啊？”
　　男生耐心地又重复一遍：“纪少，就是纪翊少爷，他让我来拿u盘。”
　　身体好像有了自我意识，叶珏皱眉，下意识说：“纪少不是说了亲自来取吗？”
　　男生顿时大喜，“哎呀，难道你就是纪少跟我说的接应人？”
　　叶珏：“？”
　　男生飞快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瞒你了，纪少倒是想亲自来取，但是没想到裴家那位也来了，这两位关系不好，私底下从来不跟对方见面，你应该知道吧。”
　　叶珏沉默着，许久以后，才艰涩道：“……听说过一点点。”
　　“那就好，”男生挠挠头，越过他的肩膀朝里看，焦急道：“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同学，你快让我进去，小心别让别人看见了。”
　　叶珏僵硬侧身，让出一条道，男生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到保安身边停住步子问：“老师，这还要多久啊？”
　　保安还是一套说辞：“再有个三四分钟吧。”
　　他又看了眼叶珏，见男生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你要不坐那等会儿？”
　　“没事，我站着就行。”
　　男生答得利落，动也不动的守在他身边，好像视频下载结束立刻就能带u盘走人。
　　……
　　“这人又是谁？”叶珏在心里问系统。
　　系统忙碌之余抽空回答了他的问题：【没有人物简介，应该是一个和剧情无关的人。】
　　叶珏迟疑一瞬，问：“那他真是纪翊派来的？”
　　系统也不清楚：【……也许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传输进度条一点点走向99%，胜利就在眼前，保安旁边的男生显然按捺不住激动，一只手已经摁在了U盘上。
　　叶珏转头，无意间发现保安似乎轻轻瞥了男生一眼。
　　他心跳蓦地一乱，忽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监控室没开灯的原因，在他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周遭的气氛也变得压抑沉闷起来。
　　叶珏缓缓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的在室内巡查，这次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没漏过。
　　……
　　【叮咚——】
　　脑海里响起一声提示音，系统激动道：【搞定了！】
　　【宿主，我们走吧！】
　　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他兴奋的吧啦吧啦说个不停：【这次真的是我的错，哎，我太大意了。我发誓，下次不论干什么都听你的，而且我打算把我的部分能力转给你，咱们一起……宿主，宿主？】
　　它很不高兴的，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模样：【——喂，叶珏！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处于第三视角的它围着叶珏飞个不停，突然发现叶珏的额头上居然满是冷汗，细密一层，沾湿了本就凌乱的黑发。
　　系统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
　　“……系统，”它还在检测周围环境，忽然听见叶珏沙哑至极的声音，尾音甚至有些颤，“电脑桌后面那个东西是什么……？”
　　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室内唯有电脑桌摆在正中间。
　　此时桌子有些歪斜，靠向墙壁那一边，甚至有一抹奇怪的凸起，被墙壁上垂下的布帘遮住，影影绰绰。
　　系统开始检测，叶珏眼前也缓慢浮现出一副图片。
　　——那是一个瘦小修长，紧贴在墙壁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藏身在窗帘后，呼吸几近于无，正紧紧盯着身前发出声音的二人，蓄势待发。
　　目标很明显，为视频而来。
　　……
　　叶珏：“……！”
　　叶珏：“…………”
　　……妙啊。
　　真是妙啊。
　　这间屋里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
　　“咚咚咚”。
　　身后的门今天第三次被敲响。
　　霎时间，屋里表面的两人、实际的三人一同扭头朝他看来。
　　叶珏：“……”
　　他麻木的、呆滞的，毫无灵魂的应了声：“啊？”
　　门外，来者似乎顿了顿，接着又不紧不慢的敲了敲门，嗓音散漫低沉，“有人？”
　　……纪翊。
　　居然是纪翊。
　　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叶珏心脏跳的快了几分，却全然没了之前的紧张不安，有那么一刹那，还想捧块瓜吃吃。
　　他木然的看向办公桌旁的男生。
　　男生顿时一脸心虚，偏偏又装作沉稳的样子冲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咳了声：“你谁啊？”
　　纪翊静了下，许久，一声轻笑响起，似笑非笑的：“嗯？”
　　他道：“两个人？”
　　……
　　无言的寂静在蔓延。
　　男生吞了口口水，硬气的挺着胸，却一句话也没再说。
　　甚至还把门锁锁上了。
　　就直接不演了。
　　叶珏看着他：“……”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叮咚——”一声响，电脑显示文件传输完毕。
　　牢牢盯着屏幕的保安眼睛瞬间一亮，抬手便准备取下u盘，下一秒，一个灵活敏捷的身影老鼠般从窗帘里窜了出来，在他惊悚懵逼的视线中一把夺走u盘，稳稳的落到了地上。
　　瘦小男人阴狠一笑，“到手了。”
　　保安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两步，抖着嗓子怒吼：“操！你从那冒出来的？！”
　　“U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瘦小男子不屑一笑，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守在门口的叶珏、男生二人，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嘲讽意味极浓：“恕我直言，你们之间没一个是我的对手。U盘我拿了，你们想都不要想了。”
　　门口的男生终于从震惊的状态中回神，勃然大怒：“——我草！你又是哪冒出来的！”
　　瘦小男人睨他一眼：“早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来了。”
　　保安不信：“不可能！我检查过了，根本没看到你！”
　　男人：“呵，你当然发现不了我。”
　　男生：“我他妈管你哪来的，把u盘放下，今儿我把话撂这了，不留下u盘，你们谁他妈都别想走！！！”
　　无形的战火在燃烧，硝烟味浓到呛鼻。
　　叶珏老老实实作壁上观，下一秒，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仿佛看见了第四个竞争者，充满敌意。
　　叶珏：“……”
　　他张张口：“……阿巴阿巴。”
　　从未将注意放到过他身上的瘦小男子一顿，皱起眉头：“怎么还有个哑巴？”
　　叶珏：“……”
　　想着门外还站着纪翊，他憋屈的认领了这个称号，并悄悄往旁边移了移。
　　男生则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不过很快他便将视线挪回瘦小男子身上。
　　叶珏刚松了一口气。
　　没曾想身后的门突然又被敲了敲。
　　纪翊含笑的声音透过木门传了进来，松散不经：“这么热闹呢？”
　　“加我一个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语中笑意愈浓：“那位哑巴同学，你的声音有点耳熟，你叫什么？”
　　“……？！”
　　叶珏悚然一惊，他统共才发了三个语气助词，其中两个都是“啊”，纪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听出来了？
　　他立刻闭了嘴，彻底装起了哑巴。
　　门外的纪翊不依不饶，一下又一下的敲着门，嗓音轻慢：“哑巴同学？你怎么不说话了？”
　　“哑巴同学？”
　　叶珏恼火：“……”
　　你他妈的，哑巴怎么说话！
　　为难人吗这不是。
　　他不说话了，屋内其他人也不敢随意出声，就连刚刚那个睥睨全场的瘦小男人也握紧u盘站在角落，看起来对纪翊很是忌惮的样子。
　　终于被纪翊吵烦了，在纪翊再次问他叫什么的时候，叶珏怀着对黑恶势力的不屑，怂怂的回了他两个字：“——阿巴！”
　　门外一静，良久，纪翊难以抑制的低笑沉沉传来。
　　“诶，裴珩。”
　　他难得用如此正常的语调呼唤身边人的名字，饶有兴趣道：“这位阿巴同学，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
　　如同一个鱼雷被投进平静的湖面，众人瞬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盯着紧闭的木门。
　　没人能想到，门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
　　一个纪翊就够难对付，再加上个裴珩……
　　瘦小男子彻底白了脸，握着u盘的手开始颤抖。
　　时间不知过去了过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只是几秒，叶珏终于听到了另一个男声，冷淡疏离，波澜不惊，是裴珩惯有的语气。
　　他淡淡的说：“抓出来看看好了。”
　　“确认一下。”
　　纪翊笑着应：“也是。”
　　他嗓音凉了下来，再次敲了敲门，这次敲门的力道压得很重，危险的气息霎时间笼罩整片天地。
　　“说吧，”他道：“——谁派你们来的？”


第15章 
　　*
　　空气霎时一静。
　　刚刚还争吵不休的三个男人顿时扭头看向木门，眼神中充满忌惮。
　　监控室身为学校格外重要的地方之一，窗户都焊了防盗网，整间屋子除了大门再找不出第二个出口。
　　“该死，”瘦小男人面色难看至极，咬牙道：“中计了。”
　　他对面的男生茫然问：“什么意思？”
　　“你是白痴吗？还看不出来？”瘦小男人说：“裴珩和纪翊已经联手了，想钓出‘绑架案’背后真正的主谋，我们上当了，出去就是被抓的份儿。”
　　“我问你们，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u盘？”
　　男生闻言脸色煞白，被吓得连忙出声解释：“我……我就是个实习记者，大学刚毕业，今早我师父跟我说有个大新闻，只要我拿到手就能转正，我就……我就来了。”
　　“你是记者？”
　　“对，”男生欲哭无泪：“早知道这事这么大，我说什么也不会来啊……”
　　瘦小男人啐了口：“你们记者就是闲的。”
　　他不屑的撇撇嘴，还没说话，下一秒，耳边陡然炸开一声怒吼：“我们记者怎么了？！”
　　三人立刻扭头看去，站在暗处的保安怒而撕掉身上的衣服，从脖子里拽出一个蓝色挂牌，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记者证”。
　　他一拳砸向桌子，脸红鼻子粗：“你说清楚，我们记者怎么了！”
　　瘦小男人：“……”
　　他抽着嘴角：“你也是记者？”
　　目光从愤怒的保安身上划开，他又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叶珏，刚张张口，又恍然似得合上了。
　　“哦，对，你是哑巴。”
　　“……”
　　叶珏继续装死，偷偷从地上把保安脱下的衣服拽了过来，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他飞快换上这身衣服，好在保安制服和校服裤子一样，都是黑色。
　　一旁的保安仍在忿忿不平：“我们记者就是敢于揭露世间黑暗的斗士！‘绑架案’的发生绝对是老师失职，我必须拿到第一手资料，揭露青藤一高包庇教师的罪行！”
　　男生连连附和：“前辈，你说得对！我们简直想到一块去了！”
　　“你小子那个报社的？”
　　“啊？我不是报社的啊……我们是自媒体，自媒体。”
　　……
　　瘦小男人懒得再搭理他们，谨慎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条小缝朝外看。
　　他面色凝重下来，转身又跑向另一侧的窗边。
　　窗户外是朦胧细雨，能粗略的看清楼下的情形，数十辆黑车驶入校园，车子一停，瞬间走下来无数个黑衣黑裤的保镖。
　　他额角青筋直跳：“……走不了了。”
　　“什么？”
　　正攀谈着的男生和保安立刻扑到窗边往下看，保镖们已经在实验楼附近站好位置，严丝合缝的将整栋楼看守起来。
　　两人面色一白，颤颤巍巍的说：“这这这……这也太，我们只是记者啊，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啊……”
　　“不管你们有没有别的目的，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男人冷漠道：“没人会听你们解释。”
　　两人顿时如丧考妣。
　　叶珏不动声色的在室内寻找有没有能稍作遮掩的东西，即使上半身穿了保安制服，但仅凭这点，还是很难逃的过纪翊和裴珩的法眼。
　　手在黑暗中摸来摸去，突然碰到了一片冰凉平滑的布料，他把布料抽出来，借着窗边黯淡的光芒，看清了这是什么衣服。
　　……这是一件雨衣。
　　深蓝色雨衣。
　　后背倏地一寒，叶珏在心底呼叫系统：“——系统！”
　　【怎么了宿主？】系统道：【你放心，我已经给你规划好了路线，顺着路线走绝对能逃出这栋楼。】
　　“不是……”叶珏咽了口口水，见鬼似得盯着手中这件雨衣：“这件雨衣我不是早就丢了吗？”
　　【……雨衣？】
　　顺着叶珏的声音看去，系统一顿，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顿时涌了上来：【这难道是裴珩易感期那晚，你穿的那件雨衣？】
　　叶珏心跳的砰砰作响：“是！”
　　他指尖轻轻摸着雨衣衣摆处的裂口，头皮发麻，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见了小巷深处阴冷沉郁的alpha。
　　“这个断口……是裴珩撕的。”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确定以及肯定，它是凭空出现的，之前我身后绝对什么都没有。”
　　叶珏说着，在心里做了半天斗争，最终还是抖着手穿上了这件雨衣。
　　系统沉默两秒，出声安慰：【没事，事情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裴珩肯定不记得了。】
　　“我知道，”叶珏点头，“那晚那么黑，他肯定不知道我穿的是什么雨衣。”
　　雨衣略大，宽宽松松的罩住了他的身体和脚踝，过大的帽檐更是直接遮住了他半张脸，遮掩效果堪比当场变身。
　　他还在恍恍惚惚的回不过神，那头瘦小男子和两个记者已经达成了共识：“我数到三，一起冲出去。”
　　“与其被抓，不如拼一把。”
　　“……可我为什么要跑！”保安突然明白过来：“我又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探究真相发表新闻，我凭什么跑！”
　　“你凭什么跑？”
　　男人盯着他，蓦地一笑，阴寒道：“你觉得谁会相信你是记者，你不想跑也可以，随便你。等你被纪家的手段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再好好解释你是记者吧。”
　　“你……！”保安怒击攻心，颤巍巍指着男人，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四人在门口集合，瘦小男人站在第一个，身后便是年轻男生和保安，叶珏直接被挤到最后，怕他越过自己，年轻男生还悄悄伸手挡了挡他。
　　谁都明白，一块冲出去时最危险的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站在中间绝对不会出错。
　　男生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如临大敌的看着男人拉开门缝。
　　……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黯淡的天光自门缝洒入，众人屏住呼吸，耳边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男人眼神一动，心中揣测，……纪翊和裴珩难道已经走了？
　　他们好像确实很久没出声了。
　　他立刻推开门，这期间如他所料的毫无阻力。
　　……果然！
　　不等他面上露出激动地笑，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男声，散漫不经的，像是等候已久：“……嗯？终于出来了？”
　　笑意霎时凝固，他抬头看去——
　　昏沉幽暗的天色下，两道挺拔修长的人影正站在对面。
　　细密冰冷的雨滴打湿了衣角，他们就如狩猎中的猛兽，耐心安静的蛰伏许久，终于等到了猎物。
　　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唇角笑意不减，目光却穿过挡在前方的三个男人，直直看向他们身后：“不枉我等了各位半天。这可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然一起跟我去趟纪家？”
　　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那里站着的是一个戴着雨帽，看不见脸的男生。
　　身形宽大，似乎还有点胖。
　　他笑吟吟的收回视线，直起了身。
　　下一刻，不待众人反应，浮动着潮湿气息的走廊内瞬间爆发出一股危险摄人的信息素，强势凛冽的alpha信息素没有味道，却烧的人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车子已经在下面等着了，”纪翊语中含笑，“走吧。”
　　……
　　Alpha之间的等级压制极为残忍暴力。
　　两名记者几乎只是一个眨眼便软着腿快要跪倒在地，剧痛之下甚至连叫都叫不出。
　　瘦小男人还有些神智，见状咬咬牙，一脚踹到“保安”身上，保安一身力气尽失，惨烈的发出气音，不受控制的扑向廊边二人，“啊……啊……”
　　他人高马大，还挺着啤酒肚，倒过来时地板似乎都在震动。
　　纪翊眸色一沉，面上堪称随和的笑容缓缓消失，他面无表情的抬起腿，轻而易举的制住了保安扑过来的身影。
　　眼前再一闪，两抹身影已经默契十足的一左一右冲了出去。
　　终究还是不耐的轻啧一声，纪翊侧过身，远远的冲楼下众人比了个手势。
　　“人跑了？”
　　身旁的裴珩也终于打完了电话。
　　他合上手机，不冷不淡的看向走廊尽头：“跑不掉——”
　　灰蒙黯淡的天色下，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之中，印出了一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身影。
　　男生跑的很快，脚步声砰砰作响，转过拐角的瞬间，雨衣衣摆被凉风轻轻吹起，上面是一道清晰的裂口。
　　这一刻，天地失声。
　　裴珩骤缩的凤眸死死盯着那道快要消失的身影，捏着手机的五指紧到发白，耳边仿佛出现了幻听，是一阵尖锐噪杂的嗡鸣——
　　……
　　“是跑不掉，”他半天没出声，纪翊随意接了话，又睨着身边两个软在地上喘息的身影：“先带这两个人……”
　　话没说完，他突然感到一阵汹涌冰寒的信息素，正自身边狂卷呼啸而来。
　　纪翊立刻闭上嘴，退开两步，眸色沉沉的看着身边莫名其妙散发信息素的裴珩。
　　就像动物界的动物可以通过气味传递信息一样，alpha们的信息素在不同的情境下也会最为直观地表达他们的心情。
　　就如裴珩此时——
　　兴奋、紧绷、颤栗。
　　Alpha苍白英俊的脸上，一双凤眸犹如看见了狩猎已久的猎物，黑的浓郁骇人。
　　明明面上还是一副冷淡疏离地贵公子模样，实际上信息素浓的差点把纪翊熏吐。
　　“操……”被势均力敌的alpha对手释放出这股味道恶心，纪翊险些yue出来，虽然知道肯定不是对着自己的，但他还是恨不得当场把裴珩踹出五楼：“你他妈……？”
　　不等他把话说完，裴珩像是才从某种境界中回过神。
　　他的指尖还在颤抖，眸色却瞬时间沉了下来，抬腿便朝一个方向追了过去，速度快的如同一道迅猛凛冽的风。
　　纪翊：“……”
　　他皱着眉，强压着脾气挥散空气中的信息素。
　　心跳却忽然一阵失衡。
　　莫名的暴躁。
　　像也在催促什么。
　　*
　　叶珏跟着系统画着路线找到了实验楼废弃后楼的小道，小道狭长曲折，只要下了楼钻进去，谁都别想找到他。
　　呼吸越发沉重，叶珏的心脏却轻盈起来。
　　……三楼……二楼。
　　马上就到到了，马上——
　　“砰！”
　　身后一声巨响。
　　叶珏步子一抖，险些摔跤，他立刻回头看去，走廊与走廊相接平台上，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正位于其上。
　　alpha整齐工整的校服此刻微微凌乱，黑发下的凤眸冰冷深邃，望不见底，他随手整了整衣角，似有所感的抬头看来。
　　叶珏瞬间扭头，见鬼似得瞪大了眼：“……裴珩？！”
　　系统焦急地催促：【别看了宿主！跑啊！】
　　叶珏人都吓傻了，直接扶着扶手三步并两步从楼梯中央滑了下去，一边滑一边抬头看了眼。
　　Alpha身体素质优越，挽到手肘的袖口下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随手一撑便轻松跃了下来，转瞬间离叶珏就只剩下半层楼梯的距离。
　　不仅如此，这一次他头也没低，牢牢地盯着叶珏的方向，黑眸幽然，危险专注到了极点。
　　像一头必然要狩猎成功的野兽。
　　“卧槽！！！”
　　叶珏紧张地肾上腺素飙升，只觉自己跟玩生死时速一样，身后吹过一阵又一阵森寒的风：“裴珩他亲自来抓……我我我靠！他特么直接从三楼蹦下来了啊！”
　　系统被吓得更像是看见了杀人狂魔，一个劲的尖叫：【啊啊啊啊——他来了啊！他又来了！宿主快跑啊！】
　　……
　　叶珏再不敢回头看一下，转弯下楼的某个瞬间，他忽然感觉一股冷风吹过肩膀，目光一转，正看见裴珩险些抓住自己肩膀的手——
　　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明显用了力气，苍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险些碰上他的衣角。
　　叶珏：“……”
　　裴珩！你个浓眉大眼的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白救了白救了！
　　关键时刻猛地爆发出潜力，叶珏咽下喉咙里一声惊喊，速度骤拔，霎时间拉开了和裴珩之间的距离。
　　追了这么远，穿梭在各个楼层中，裴珩面色不变，呼吸却也有些急促，他嗓音压抑，低低的，随着风传来：“等一下，我……”
　　后面的话叶珏没听清，但等一下三个字叶珏是听见了的。
　　卧槽他还敢让他等一下，他有那么傻吗！
　　不就是要把他抓走给纪家处理吗！
　　被激发了强烈求生欲的叶珏再次拼命提速，超越了个人极限，最后一层楼梯时他直接跳了下去，这高度但凡有一点偏差，估计会当场断腿。
　　几步之遥的身后，裴珩骤然抬高了声音，叶珏还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这样愠怒的语气：“——屈膝弯腰，手撑住地！慢点！”
　　叶珏下意识照着他的话做，身形到底还是一阵不稳，重重磕到地面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嘶”了一声，疼的抿唇。
　　下一刻，他敏锐地听见裴珩追上来的脚步声。
　　男生下楼梯下的很急，呼吸莫名颤乱。
　　……
　　叶珏一慌，咬咬牙爬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前跑，膝盖疼的刺刺麻麻，他丝毫不敢回头，生怕和裴珩来个脸撞脸。
　　裴珩也太顽强了吧家人们，都这样还追呢。
　　U盘真不在他手里啊quq！！！
　　叶珏欲哭无泪，好在小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叶珏一瘸一拐的钻了进去，按照系统的指示，蹲在一簇灌木丛后，紧张地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渐渐地，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叶珏透过树叶间的空隙，看见了冒着大雨冲进来的裴珩。
　　裴珩身上湿的彻底，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苍白劲瘦的身躯，他面无表情的左右环顾着，气场却恐怖骇人，像被触了逆鳞的凶兽，一步一步重重的踩过水坑，飞快朝一个方向跑去。
　　叶珏凝神一看，发现那条路上竟有一串脚印。
　　……在他之前，这里竟然还有人来过。
　　叶珏头皮一麻，半点也不敢多想，按照系统的指示在小树林里七扭八绕，好不容易才拐了出去。
　　刚一出去，他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哀吼：“……放开我！放开我！”
　　这声音格外耳熟，眼见那边几个黑衣保镖正在左右巡视，叶珏立刻缩回灌木丛，再次当起隐形人。
　　他终于看清了场上目前的形势，被抓的正是刚刚和他一起逃走的瘦小男人。
　　男人此刻被毫不留情的摁着脑袋压在泥地里，狼狈的再没有监控室里骄傲自大的模样。
　　他的身前，站着的是被无数黑衣保镖们簇拥着的裴珩。
　　Alpha面无表情的踩着男人在泥地里胡乱抓挠的手，眉眼间覆满阴冷森寒的戾气，听着耳边尖锐的惨叫，只一字一句、格外清晰的问：“他呢？”
　　叶珏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瘦小男人痛的满地打滚，却被背上的保镖禁锢着行动，只能呜呜的哀嚎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谁啊，您是说谁啊……！”
　　裴珩缓缓抬起了脚，那是一双洁白干净的运动鞋，此刻却沾了泥水。
　　他垂眼看着男人，语气冰冷：“那个和你一起跑了的人。”
　　瘦小男人茫然地睁大了眼，下一刻后背上又是一阵剧痛，他惨叫着：“我不认识他啊……他不是这里的学生吗？”
　　“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他还在漫天大雨里求饶打滚，正禁锢着男人的保镖忽然感觉一阵阴影压面而来，他奇怪的抬起头，却发现裴珩蓦地一变的脸色：“……少爷？”
　　“把他带给纪翊，”裴珩语速放的很快，遥遥的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他的眸色一点点转沉，瞬息间闪过无数情绪：“——我回趟班。”
　　*
　　寂静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在上课时间显得十分突兀。
　　姜和平抿了口菊花茶，不疾不徐的讲着课，“同学们，现在翻到55页，今天咋们来学古诗三首，有没有提前预习的同学为我们朗读……”
　　“砰。”
　　教室门被敲了敲，姜和平闻声看去，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裴、裴珩？！”
　　门外，从未有过如此衣衫不整模样的裴珩正站在眼前。
　　他浑身湿的彻底，黑发凌乱，发梢甚至还在滴着雨水，唯有一双黑眸依旧波澜不惊，平静的望向班内。
　　目光一点点从班上的各个角落扫过，他最后看向靠窗一排的两个空位，轻轻垂下了眸。
　　那里是纪翊……和叶珏。
　　这对前后桌，刚好都不在。
　　冲姜和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要去一趟医务室后，裴珩转身离开。
　　越远离教室的区域，他的眸色越黑，像印证了什么猜测、又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信息素失衡的躁动着，是令人格外不安的混乱情绪。
　　裴珩转过弯，即将下楼。
　　下一刻，前方走来一个人影，男生捧着杯热水，惊讶道：“咦？班长？”
　　他步子一顿，抬起头来。
　　身前的男生正冲他笑的自然。
　　他一身干干净净的秋季校服，头发干燥，气色正常，一边喝水一边好奇的问他：“已经上课了，你要去哪啊？”
　　“……叶珏？”低冷缓慢地男声过了许久，才在耳畔响起。
　　叶珏微笑点头：“是我啊。”
　　“你怎么了，班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疑惑会有解释的，世界意识觉醒以后，这本平平无奇的小甜文走向已经发生了变化啦~
　　但是！一切剧情只是为了更好的修罗场剧情服务！就是本沙雕玄幻感情流
　　下章应该能写到解释了，而且小叶子没有抢u盘啊，他只是去删除个视频，结果走不了了
　　暂时没掉马，放心
　　裴珩怀疑度：80%
　　纪翊怀疑度：……不对，纪老哥的支线还没开始呢，0%


第16章 
　　*
　　“你没去上课？”
　　“啊……肚子突然有点疼，想去接点热水喝。”
　　“为什么去楼下接？”
　　“楼上的热水滤网坏了，我也没办法。”
　　“现在才回来？”
　　“是啊，现在也才上课几分钟嘛。”
　　叶珏自然的回答来自裴珩的所有问题，他捧着水杯，被问了这么几句话后，好像才反应过来不对：“……班长，你不会是出来找我的吧？”
　　Alpha幽黑晦暗的凤眸轻轻一敛，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反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脸色好严肃，”叶珏挠头笑道，笑着笑着又突然警惕：“……等等，难道老师已经问起我来了？！”
　　他慌得真情实感。
　　楼梯间内光芒黯淡，斜斜洒下的光影被层叠楼梯切割成片。
　　叶珏就站在这片阴影中，捧着热乎乎的水杯，蒸发缭绕的水汽晕湿了额发，他面上挂着担心挨骂的表情，与这栋大楼里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也害怕着老师、作业、学习。
　　不知想了些什么，裴珩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捻，不轻不重道：“你回去吧。”
　　“啊？”叶珏诧异的问他：“你不回班吗班长？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我带伞了，我去给你拿吧。”
　　“不用，”裴珩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那好吧，班长，我也走了。”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叶珏抬腿，一步一步朝上走去，耳边是裴珩下楼梯时沉闷的脚步声。
　　某一时刻，脚步声消失。
　　楼层与楼层相连的平台上，面无表情的alpha抬起头来，深沉莫测的凤眸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细看之下却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静静的望着叶珏的背影，看他轻松自如的走过最后几节台阶，着急忙慌的赶去教室。
　　步伐动作毫无停顿。
　　与那个冒着大雨从实验楼一瘸一拐冲出来的人影没任何相同之处。
　　……他没有缘由的怀疑再次落了空。
　　第二次了，他将叶珏同那个神秘人联系在一起。
　　裴珩不发一言的闭了闭眼，遮下眸中深刻浓郁的暗色。
　　再抬头时，耳边掠过细风微雨拂面而过的声响。
　　“哗——”
　　又是一片雨落。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星期的大雨，终于停了。
　　乌云自天边飘散，露出下面灿金色的云彩。
　　稀稀拉拉的小雨点敲打着地面、门窗，却再也闹不出大的动静。
　　裴珩抬手掸去衣角的水珠，大步离开。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雨后，A城算是彻底入了秋。
　　*
　　“报告。”
　　姜和平讲课的声音一顿，应激似的立刻看向门口，将叶珏从上扫到下，见他完好无损的模样，没由来的松了口气：“叶珏啊，你去哪了？”
　　男生脸色莫名苍白，额头上是渗出的冷汗，嘴唇也毫无血色，冲他艰难地道：“我肚子有点疼……”
　　姜和平一惊：“肚子疼？！要不要去校医室，诶，我给张老师打个电话——”
　　“不用了老师，”叶珏道：“我喝点热水就行。”
　　姜和平看着他似有好转的面色，犹豫了下：“……好，你先回座位吧，难受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别硬扛着。”
　　“知道了，老师。”
　　叶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位置上，身后纪翊没回来，谈宋和许煜难得这么同步的在睡觉，他也不用继续伪装。
　　短暂的小插曲后，姜和平继续开始讲课。
　　班里吹着暖风，气氛舒适，几个女生趁姜和平不注意，偷偷照镜子，一边照一边小声地说话。
　　“最近天气凉，同学们平常一定要多穿点，小心着凉，这几天我看隔壁班就有学生感冒了，秋季可是流感的……”
　　平缓的男声响起，伴随着这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叶珏咬牙，和系统算起了旧账。
　　“系统，”他一字一顿，恨不得把脑海里装死的系统拎出来打一顿：“还不给我解释解释吗？现代校园小甜饼怎么就变成悬疑犯罪动作片了？！”
　　【宿宿宿主，你可千万要冷静啊！】系统欲哭无泪：【这个，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本小说的标签又多了一个词。】
　　“嗯？”叶珏问：“什么词？”
　　余光中似乎闪过一道蓝光，他凝神一看，桌兜深处早被他扔进垃圾桶的深蓝色雨衣露出了浅浅一角。
　　脑瓜子登时嗡的一声响，叶珏立刻抖着手指着这件阴魂不散的衣服：“你……”
　　你这个雨衣你还没完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马甲。】
　　叶珏面色空白一瞬：“……哈？”
　　系统格外凝重的继续道：【一个很奇怪的标签，我竟从未听过，我怀疑是剧情受到了重大干扰，衍生出的恐怖bug！】
　　【马甲……你听听，这个人一定作恶多端，连标签里都能出现他的名字！】
　　叶珏：“……”
　　他差点被系统说服，“你是说这本书里多了个人，他叫马甲？”
　　【对！】系统沉声：【宿主你一定要小心了，恐怕这个人就藏在主线剧情里，我怀疑……他是纪翊和裴珩之间的小三！】
　　叶珏：“？？？”
　　叶珏大惊：“你不是说这个人作恶多端！”
　　【我的老天，我们这可是校园文，校园文里横插在主角感情之间的人难道还不算作恶多端？】
　　系统义愤填膺：【毁人姻缘，天打雷劈！】
　　叶珏好歹还有点理智，他虚弱的摆摆手，表示自己要思考一下。
　　一分钟后，叶珏严阵以待，戳了戳系统：“或许，我是说或许……你觉得这个是不是马甲？”
　　系统茫然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正是露出了一点形状的雨衣。
　　【啊——】它被吓得发出一声惨叫：【你不是把它扔了吗！】
　　叶珏啧一声，揉揉耳朵：“是啊，我是把它扔了。”
　　他记得很清楚，跑进教学楼前这件雨衣被他仔细的扔进了垃圾桶。
　　系统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靠谱，但这次显然没拖后腿，第一时间从家里为他找了一套干净衣服送来。
　　时间匆忙，叶珏怕和裴珩正好打个照面，于是在二楼洗手间换上，脱下那件雨衣后，他的头发便神奇的恢复干爽，这变化着实诡异，但情况紧急，他没空多想。
　　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坐下来了，叶珏才隐隐摸出些门道。
　　他琢磨着：“这雨衣阴魂不散的，难道有什么别的意思——”
　　【宿主！】
　　不等他把话说完，系统突然憋出一声大喊，语气中充满受伤：【你居然还给它起名字！】
　　叶珏：“？？？”
　　他吓了一跳：“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啊，什么起名字？”
　　系统控诉：【一件雨衣都能叫马甲，为什么我只能叫系统！】
　　叶珏：“……”
　　他简直费解：“不是，你们系统都不联网吗？”
　　“这个马甲的意思就是，”叶珏努力组织语言：“一个人的不同身份，就比如不穿这件雨衣我就是叶珏，穿上这件雨衣，我就是另一个人了。”
　　系统沉默许久：【……我懂了。】
　　它说：【你抢戏。】
　　叶珏：“？”
　　叶珏：“这话可不能胡说啊，我哪抢戏了？”
　　【你都在这本校园文里有专属标签了，你还不算抢戏，】系统幽幽的：【我真是搞不懂了，这个马甲标签有什么深意？】
　　叶珏也幽幽的：“那我和你不一样，我更想知道，为什么这本平平无奇校园文里会出现‘绑架案’。”
　　……
　　话题终于转向正题，系统语气正经起来：【这段剧情确实没有问题。】
　　【原剧情里绑架案是裴珩发现的，在与绑匪搏斗的途中裴珩还受了伤，也正因为这件事情，裴珩引起了纪翊的注意。】
　　“……裴珩受伤了？”
　　裴珩都受伤了。
　　叶珏震惊的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我竟然，这么强吗？”
　　系统：【……】
　　【两名绑匪趁裴珩不注意，冲他喷了高浓度的A级alpha信息素，裴珩一时不查这才受的伤。】
　　【原文里裴家震怒，派人和纪家联手，势必要铲除“黑市”这条黑色产业链。】
　　【这就是“绑架案”剧情的始末。因为宿主你的介入，裴珩虽然没受伤，但和纪翊一同查寻背后真凶，产生了更深的交集。】
　　【所以这段剧情宿主你干预的非常完美。】
　　叶珏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这两天纪翊和裴珩总出现在一处。
　　想想原剧情中危险的场面，他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除了‘绑架案’，后面应该没有相似剧情了吧？”
　　系统沉默片刻：【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叶珏大惊。
　　【是的，】系统叹气：【世界意识苏醒了，这个世界接下来的走向就连我也不确定了。】
　　叶珏奇怪：“可世界意识好端端的怎么会醒？”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重来太多次了。】
　　系统低落道，【每一次重来剧情就会发生一些偏移，就像之前裴珩易感期，纪翊并没有出手相救一样，这些变化就是bug。】
　　【有些bug小，不用放在眼里；有些bug大，后果就会很严重。就像这次，bug险些通过办公室的监控录像暴露我们的存在。】
　　【这件雨衣能最大程度的保护你的安全，有需要的时候还会自动出现，作用很大。】
　　系统道：【宿主，虽然这个世界和之前有一些不同，但你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让纪翊裴珩产生感情。】
　　……
　　也就是说，世界意识的苏醒会改变部分剧情。
　　而他就是剧情修复者兼职月老，在剧情出现问题时修正，在此期间还要想尽办法推动裴珩纪翊二人的感情发展。
　　叶珏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天边乌云散去，天空一碧如洗，一片澄澈空灵的蔚蓝。
　　膝盖上的疼痛还在，他摸了摸，掀开裤子后却没有看见伤口。
　　桌兜里的雨衣隐隐露出一角。
　　这件神秘、深蓝的雨衣，确实将他保护的周全。
　　想着系统刚刚说的那些话，叶珏扭头，看向班内两个空位——
　　一个月前，他穿着这件雨衣，冒用纪翊的身份救了裴珩，但裴珩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甚至还在事情结束后追查了几天。
　　虽然没有追查出结果，但裴珩实在过于敏感和聪明，这条路暂且放放。
　　至于纪翊……
　　叶珏眯了眯眼，心里有了成算。
　　是时候从他这里下手了。
　　*
　　裴家书房内，光影黯淡。
　　红木书桌后靠着椅背的alpha男生穿着干净简洁的家居服，乌黑碎发下的眉眼冷淡平静，他单手拿着一张A4纸，手腕苍白，修长有力的指尖捏着薄薄的纸页，留下了两道折痕。
　　“少爷，”书桌前躬身而立的管家道：“……纪家那边传来消息，u盘里的录像有人为剪辑过的痕迹，事发当天办公室内的录像消失了一段。”
　　“哪一段？”裴珩放下纸页，问。
　　管家硬着头皮：“下午三点到四点间的监控录像。”
　　三点到四点，正是“绑架案”发生的时间段。
　　“老师们怎么说？”
　　管家面色奇怪一瞬：“老师们说……他们记不清了。”
　　“他们说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办公室，根本没有听见什么广播的声音。因为大部分班主任和alpha老师都被喊走了，他们以为是学校又开展了什么演习，就在办公室没动。”
　　这说辞实在漏洞百出，偏偏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这样解释。
　　既然如此，那就是真的是信息差造成的大乌龙了。
　　颜宁几人倒是运气好，但凡有一个老师察觉到不对离开办公室，他们的行动定然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裴珩眸色沉了下来，“颜宁呢？”
　　“招了招了，”提到颜宁，管家明显松了口气：“纪家已经动手了。”
　　“咱们要不要……？”
　　“不用管。”
　　不轻不重的打断管家的话，裴珩语气很淡，在管家即将离开书房前，又叫住了他：“你去帮我查个东西。”
　　“是，少爷，”管家应道：“什么东西？”
　　“九月七号那晚八点到九点时间段的监控。”
　　“这不是……”
　　一个月以前就查过了吗？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消停了半个月后，他们少爷似乎又开始追查自己易感期那晚是谁出现帮了自己这件事。
　　管家无奈道：“少爷，附近的监控我们都查了个遍，除了八点到九点期间，其他时间段我们也查过了。”
　　他语气顿了顿：“当晚除了纪翊少爷……确实没有人经过那里。”
　　空气静了下来。
　　半天没听到回音，管家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红木书桌后，背光而坐的alpha一只手散漫的捏着A4纸，看着上面的信息，另一只手则在桌面上没有规律的敲了敲，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眸色渐深，周身竟罕见的涌动出些许躁动凶狠的信息素。
　　仅仅一瞬又归于平静。
　　险些让管家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少爷？”他出声唤道。
　　裴珩撩起眼皮，嗯了一声：“再查一遍。”
　　他说：“这次除了巷子附近的监控，再加一个地点。”
　　“哪里？”
　　“成安小区。”
　　成安小区？
　　本以为能听到什么陌生地名的管家一怔，却识趣的没有多说什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书房。
　　离开书房的前一刻，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那张横摊而放的A4纸上。
　　——那是一张个人信息表。
　　【叶珏
　　年龄：18岁
　　性别：男
　　……
　　住址：A城南区光明路成安小区】
　　个人信息表的右上角，贴有一张平平无奇的一寸照片。
　　男生戴着硕大的黑框眼镜，身板挺直，面上只有浅浅的笑。
　　一副看一眼第二天就会忘记的面孔。
　　很奇怪。
　　合上门前，管家皱眉想到。
　　一张纸便概括了前十八年的所有经历。
　　……这个叶珏，未免也太普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第二位受害者纪翊闪亮登场——
　　安排世界意识觉醒这个剧情只是为了更刺激一点，未来小叶子为了修复剧情不得已披马甲出场，而已经知道他真实身份的裴哥纪哥迁就着他一起演，被迫装傻
　　真·这就是演员·现场版
　　小叶子：……演的很好，下次不许演了ovo


第17章 
　　*
　　日头初升，薄雾四起。
　　清晨的校园被一片晨光笼罩。
　　早自习时间，教室内一片死气沉沉。
　　姜和平推开门，打眼一看，后排几乎全在趴着睡觉。这其间腰板挺着笔直，捧着书本认真背诵的叶珏便显得格外亮眼。
　　欣慰的收回视线，他走上讲台，用力敲了敲黑板：“别睡了别睡了，都打起精神来！”
　　“新的一天怎么都病怏怏的。这好不容易不下雨了，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我讲件事，都注意听啊。”
　　此起彼伏的背书声渐渐停下，同学们睡眼惺忪的看向讲台，喝水的喝水，趁机吃口东西的吃东西。
　　叶珏口干舌燥，晕晕乎乎一早上愣是一篇课文没背下来。
　　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边愁怎么让裴珩、纪翊两个猛A开窍，一边愁剧情时不时出现的大小bug。
　　最后睡过去时已经将近两点，早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讲台上姜和平絮絮叨叨的从卫生讲到学习，迷迷糊糊间，他又听到姜和平似乎提起了什么“帮扶计划”。
　　……
　　叶珏登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帮扶计划？
　　这一听就很剧情。
　　按照正常校园文走向，纪翊和裴珩妥妥的同桌了。
　　系统肯定了他的猜测：【宿主，文案上有提过——“成为同桌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个帮扶计划应该是剧情关键节点。】
　　叶珏沉吟：“需要我们进行干预吗？”
　　【目前看起来不用，】系统道：【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讲台上，姜和平也解释起了‘帮扶计划’的含义，“……就是成绩好的帮扶成绩落后的，实现共同进步。咱们暂时先试点一个月，等期中考试后会进行微调。”
　　“都高三了，大家都在学习上上点心，别总是我给你们操心，学习是给你们自己学的，又不是给我学的……”
　　人到中年好像都有这个习惯，说着说着便开始说教。
　　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远处几个女生牵着手一脸不舍。
　　更远处班级前排的尖子生堆里，除了正低头看书，面色格外平静的裴珩，其他学生也罕见的有些担忧，问道：“老师，具体是怎么排的？”
　　“座位表马上排好了，一会儿我就拿班里来，有问题的学生可以来找我商量，”姜和平好脾气道：“这个主要还是看你们自己的意愿，要是双方都不愿意咱们也可以不调。”
　　“有不愿意的等座位表出来私下找我说，行了，都别讨论了，继续背书吧。”
　　几个还想说什么的同学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班里又噪杂一阵，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逐渐被背书声掩盖。
　　姜和平见状捧着保温杯离开教室，回办公室继续调座位表。
　　他没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跟了条小尾巴。
　　男生贴着墙根走的不快不慢，奇怪的是，周围从他身边经过的老师、同学们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
　　叶珏紧跟着姜和平，不亲眼看到座位表他不放心。
　　万一在这么关键的剧情上出点岔子，那问题可就大了。
　　姜和平上了电梯。
　　叶珏脚步一转，飞快朝楼梯走去。
　　刚进了楼梯口，他险些撞到一个走过来同学。
　　“抱歉抱歉……”他道着歉，退后两步后抬起头：“你没事吧，同学？”
　　“学”字险些僵在嘴里。
　　叶珏看着眼前的人，懵了懵：“纪——”翊？
　　安静宽敞的楼梯间内，被他闷头撞了一下的alpha神情倦怠，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眉梢却缓缓挑起，垂下眼皮睨了他一眼。
　　叶珏立刻上道的改了口：“……哥，早上好。”
　　非常有小弟的自觉。
　　纪翊一顿，似笑非笑的低头看着他：“干什么去？”
　　“去找老师。”
　　“找老师啊……”
　　散漫的念着他的话，纪翊不轻不重的挡在他身前，宽大结实的肩背几乎落下一片阴影，扑面盖到叶珏身上，让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着也许已经开始排座位的姜和平，叶珏心里着急，试探性的又叫了声：“哥？”
　　……我的老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在扼杀你的爱情啊！
　　活该你没老婆！
　　丝毫不知他在想什么的纪翊慢悠悠开了口：“叫什么哥。”
　　他好整以暇的，“不是扫黑除恶吗？”
　　叶珏：“？”
　　叶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窒息般的抬起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纪翊，艰难又缓慢地扯出了一抹笑。
　　懂了。
　　这是走不了了。
　　纪翊这小子不能处，爱算旧账。
　　……
　　……
　　办公室里断断续续又来了几个同学。
　　姜和平放下教案，听他们说话。
　　“老师，我没什么时间帮扶同学，我还要参加奥数竞赛班，周六周日也有钢琴课要学，而且高三了，我的时间排的满满的……”
　　几个一块来的尖子生将姜和平的位置牢牢圈起，大家意见统一，说起话来井井有条，意思很清楚，不愿意从现在的位置挪开，也不愿意换同桌。
　　姜和平商量似得与他们道：“期中考试就在两周后，帮扶计划暂时也就试行两周，咱们试试好吗？”
　　“有些同学不是不愿意学，是实在找不到方法，性格也内敛，不爱来找老师问题，大家坐在一起互帮互助的话……”
　　“可是万一我的成绩下降了怎么办？”有同学苦恼道：“老师，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是我真的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我也是，老师，我不想换座位。”
　　“我自己的成绩还不好呢，我想趁课下时间补课。”
　　……
　　姜和平瘫在座椅上，疲惫的抿了口茶。
　　找他提完建议的同学们得到心满意足的答复，已经离开了，电脑显示屏突然亮起，上面刚刚排好的座位表显然没了用。
　　旁边听完全程的隔壁班老师哼笑道：“老姜啊，我都说了，不要白费这种力气了，都高三了怎么还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姜和平好脾气的应了声：“……哎。”
　　隔壁班老师又道：“有空还是管管你们班纪律吧，整天才进走廊就能听见你们班同学在那吵，一天天的不知道闹什么闹。”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们班呢。”姜和平老好人似得笑道，仿佛没看见隔壁班老师逐渐扭曲的面色，“上次还听主任说你们班纪律太差扣了两分，哦，也可能是我听岔了。”
　　又用弥勒佛笑逼退妖魔鬼怪，姜和平心里郁气稍散，再次抿了口茶。
　　不知过了多久，桌前忽然站了个人。
　　正望着电脑屏幕发呆的姜和平抬头，“……咦，裴珩，你怎么来了？”
　　苍白英俊的alpha罕见的在没有老师呼唤的时间段来了办公室，他身形颀长，气质清贵，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制服，就连衣领上的两颗扣子都系到了顶，一身世家贵族培养出的冷淡克己的性格。
　　姜和平看的赏心悦目，心思一转，了然道：“是为了换座位的事吧？”
　　“是，”裴珩应道：“座位排好了吗？”
　　“排好了，不过还得微调，”姜和平说：“上次你说不愿意参加这个帮扶计划，我一直记着呢，没有给你安排同桌，你还是一个人坐。”
　　他絮絮叨叨的改着座位表，头疼的换了几个人的名字，余光无意一瞥，发现裴珩居然还没走。
　　“怎么了，还有事吗？”他有些惊讶。
　　面前素来寡言沉默的alpha静了静，缓慢开了口，一字一句却说的格外清晰，“老师，这个帮扶计划我可以参加。”
　　姜和平：“……？”
　　姜和平：“！”
　　他震惊到失言：“这……你上次不是还说没时间？”
　　不仅直接回绝了他，还委婉提出了可以帮叶珏制定学习计划的建议。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和人家深入接触。
　　……这怎么还有两副面孔起来了？
　　“现在有时间了。”
　　不过短短几天便判若两人的alpha语气丝毫不变，他撩起眼皮，凤眸黑沉，格外平淡的继续道：“他成绩不好，是该补补。”
　　“我是班长，有这个义务。”
　　姜和平：“……？”
　　等等，你有什么啊？
　　身为一名语文老师，他险些理解不了‘义务’这个词的意思。
　　从高一开始教裴珩教到现在，他自认对这个学生还算有些了解。
　　和总是懒洋洋、放纵自己的纪翊不同，裴珩是个近乎有些固执的性格，克己守礼、不善言辞，三年了，一个能近身的朋友也没有。
　　之所以让他当班长，也是因为怕他过于封闭，于心理不健康。
　　这会突然从他嘴里听到这种不符合他人设的话，姜和平压惊许久，才老怀甚慰的道：“……好，好！”
　　“既然如此，那还是按我之前说的来，你和叶珏组成帮扶小组，没问题吧？”
　　灿金色的阳光自窗外洒入，为桌前安静站立的男生勾勒出一层金边。
　　姜和平迎着光，看不清裴珩的表情，只能听见一道不带什么起伏的轻应：“没问题。”
　　高大挺拔的alpha微微垂头，又对他说了句：“谢谢老师。”
　　“啊，好，你回去上课吧。”
　　姜和平茫然应着，眼见裴珩已经离开了办公室，这才一边收拾教案，一边摸不着头脑的道：“……谢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裴珩：谢谢老师的成全，结婚一定请你
　　姜和平：……？


第18章 
　　*
　　裴珩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要开始了。
　　预备铃声堪堪打响，室内仍旧闹哄哄一片，早自习姜和平投下了颗炸弹，不少同学仍在讨论调换座位的事。
　　他站在教室门口，眉心微蹙，盯向靠窗的最后一排。
　　……
　　纪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了，旁边围着谈宋、许煜二人。
　　黑发黑眸的alpha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不知在看哪，嘴角的笑漫不经心的，挑眉点了点前桌同学的后背。
　　前桌同学苦哈哈的转过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看口型是讨饶般的叫了声“哥”。
　　……
　　眸色彻底沉了下来，裴珩薄唇紧抿。
　　几个勾肩搭背的alpha从他身边经过，立刻放下手，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进了教室。
　　“班长，班长……？”
　　小心谨慎的呼唤响起，拉回了裴珩的注意。
　　他冷冷的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边手拉着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三四个omega。
　　薛玲玲一早就看见裴珩在教室门口站着，既不进去也不离开。
　　她奇怪道：“班长，你怎么还不进去？要上课了吧。”
　　不像纪翊等人在omega心中又坏又叛逆的形象，优秀清冷如裴珩，在omega和beta中口碑极好。
　　贴吧上将他称为青藤一高当之无愧的校草，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在裴珩身上大家能感受到清晰的距离感。
　　他并不亲近任何人，也不讨厌任何人，光环加身的同时，又愿意为班级做出贡献，从不推卸班长一职该有的责任。
　　就连绝对理性下的冷淡性格，也能让大家感受到一视同仁的尊重。
　　这样的人物一般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当在现实中出现时，尚未经历过社会洗礼，也不懂上位者行事手段的单纯地同学们，无一例外的会产生敬佩之情。
　　薛玲玲身后的小姐妹们对视一眼，小声的问道：“班长，你是不是也去办公室找老班说换座位的事了？”
　　裴珩应了声，“嗯。”
　　薛玲玲顿时惊讶道：“你也不参加这个帮扶计划？其实我觉得还好啊，只试行两个星期，实在不行等期中考完试再跟老师说也不迟嘛。”
　　“玲玲，你想的太简单了，万一这两个星期发生点别的事怎么办？现在是高三，成绩落下来就回不去了！”
　　“有这么严重吗，”薛玲玲不明所以，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裴珩：“班长，你真的没参加啊？”
　　如果就连裴珩都觉得这件事费力不讨好的话，那她也要重新想想了。
　　九班的同学们一直都对裴珩有着盲目的崇拜，这也是姜和平在“帮扶计划”出台的第一时间去找裴珩商量的原因。
　　他一个老师，还没一个学生有威望。
　　这要是被其他老师知道了，都得偷偷笑一年。
　　目光中，面色如常的alpha轻摇了下头，声音淡淡的，眼睛却紧紧看向室内，不知看到了什么，逐渐越发暗沉，“我参加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耽误，径直进了教室。
　　“啊？班长参加了？”
　　“毕竟是班长，肯定要带头啦。”
　　身后几个Omega讨论着，声音渐渐被微风吹散。
　　薛玲玲安慰完两人，重新看向教室。
　　教室后排，四个正在说笑的身影有些显眼。
　　黑发黑眸的alpha单手支额，偏着头笑吟吟的望着身前人，谈宋许煜二人笑的更是浮夸，嘴巴都要咧到了耳根。
　　他们身前，无奈的低头写着作业的beta男生没说话，碎发下的耳廓越微微发红，像是气的，又像是热的。
　　薛玲玲：“？”
　　叶珏什么时候跟纪翊他们关系这么好了？
　　……
　　叶珏真是服了纪翊这个老六了。
　　他低眉顺眼的握着笔，斟酌着，在一道有关omega抑制剂的选择题旁选了“C”。
　　黑色水笔刚刚收尾，“C”字母的小尾巴还没括上，整洁的卷面上便出现了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alpha不紧不慢的点点试题中的关键词‘omega’，啧一声，“这都能错？”
　　“我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omega抑制剂只分为两种。”
　　眼一眯，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叶珏，语含威胁：“你没听我说话？”
　　叶珏：“……”
　　叶珏：“…………”
　　他艰涩的挤出一抹笑，无辜应道：“怎么会呢哥，我记得的。”
　　纪翊：“记得还选错？”
　　谈宋在一旁笑的脸都僵了：“得了吧哥，你放弃吧，得亏叶珏是个beta，不然哪天易感期不把自己搞icu去？”
　　许煜无情补刀：“据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你这前后两分钟还没到呢，忘得真干净啊。”
　　叶珏吞下耻辱，咬牙辩驳：“太多了，我老搞混……”
　　纪翊平静的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话，“omega抑制剂有几种？”
　　叶珏脑袋一转，心想这题我会：“两种。”
　　“alpha抑制剂有几种？”
　　“三种！”
　　“beta抑制剂呢？”
　　叶珏僵了僵，按照排列组合，试探性的道：“……一、一种？”
　　空气在这一刻静止。
　　叶珏还从未在纪翊这个老六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无奈、好笑，混杂着一点匪夷所思：“你连beta抑制剂有几种都不知道？”
　　叶珏心神一紧，心想坏了蒙错了。
　　他虚心请教：“几种呢？”
　　纪翊斜眼睨他：“0种。”
　　“beta都没有信息素，哪来的抑制剂。”
　　冷酷无情的从他手中拿过试卷，纪翊杀人诛心：“你暂时还不配写这张卷子，把你的基础知识巩固好再来找我要卷子。”
　　“哈哈哈哈哈，”谈宋觉得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我靠，我觉得我成绩也还不错啊，怎么老师天天说我没救了？”
　　许煜再次补刀：“还得看对比。”
　　叶珏捏紧了笔，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咬牙切齿的吞下耻辱：“……好，那我过两天再来。”
　　……谁特么知道你们这个世界抑制剂种类分这么多！
　　他在心底忿忿，还有女性alpha专用三种和男性alpha专用五种，再细点划分还有成年期alpha专用和青少年期alpha专用。
　　判断是否性成熟用哪种抑制剂还有判定标准。
　　叶珏：“……”
　　鲨了我吧，给我们纪老师助助兴。
　　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了压抑极深的悲愤，纪翊眉梢一挑，正要说话，没曾想手中的卷子便被一只凭空出现的大手不轻不重的夺走。
　　……
　　时间再一次陷入静止。
　　纪翊笑容渐冷，缓缓抬起头，冰冷沉暗的黑眸直直看向叶珏身后站着的一道人影。
　　苍白英俊的alpha不知何时出现，大片大片阴影自身上洒下，将毫无所觉的beta男生笼罩在内。
　　叶珏仍在茫然，顺着阴影抬头，正看见身后站着的裴珩。
　　“班长？”他奇怪道：“有事吗？”
　　“有事，”神情格外平静的alpha好似感觉不到气氛的剑拔弩张，只垂眼看着他，语调不变，“收拾一下，换座位了。”
　　不待叶珏再问，他便淡淡的继续道：“你跟我坐。”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纪翊个老六
　　纪翊：裴珩个老六
　　裴珩：……


第19章 
　　*
　　……
　　无形的寂静被一声轻嗤打断。
　　叶珏从懵圈中回过神，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
　　纪翊已经低下了头，漫不经心的看起手机，手机微弱的荧光打在他脸上，他面色平淡，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都是叶珏一个人的错觉。
　　没人说话，气氛莫名僵滞。
　　谈宋二人小心翼翼的去看纪翊的脸色，不知看到了什么，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退。
　　叶珏没看到这一幕，他脑袋很乱，只仰头看着裴珩，难以置信的连连追问：“……班长，我跟你坐？”
　　“姜老师说的吗，座位已经排好了？”
　　……你可考虑清楚在回答啊，你这样很容易招黑的。
　　读者最讨厌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主角了！
　　裴珩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重新叠好他的试卷后，寡言沉默的alpha将试卷放回他桌上，对他道：“嗯，不要着急，第二节下课才能换，现在可以提前准备。”
　　叶珏人都麻了：“……”
　　不是，我的哥，现在该着急的人是你吧？！
　　你老婆都要没了你让我别着急！
　　你怎么跟纪翊一个鬼样？
　　他心急如焚的还想说两句。
　　偏偏老师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便敲敲黑板，抬高了声音道：“上课了啊，没回座位的赶快回去，这两节课咱们考试啊——裴珩，过来把试卷发了。”
　　裴珩应了声，转身走向讲台。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叶珏气的磨牙，下意识想看看纪翊的反应，结果还没来得及转头，讲台上的裴珩又恰好撩起眼皮淡淡看来。
　　明明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双黑眸，叶珏却从中看到了莫名的警告。
　　叶珏：“……？？？”
　　叶珏：“……”
　　麻了。
　　我真麻了。
　　你俩爱谁谁吧。
　　一个不按套路出牌，一个遇事就睡觉。
　　两个都消极的一批。
　　爷不管了。
　　再管冠心病都要气出来了！
　　……
　　接下来的两节课，纪翊趴在桌子上补觉。
　　连后排几个最爱闹腾的alpha都不敢出声，人人自危，出门上个厕所都蹑手蹑脚的，让叶珏三番五次打消了回头的念头。
　　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
　　足足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刚从操场做完操回来的同学们一眼便看见了讲台上的座位表，一片唉声叹气后，更多的同学怀着好奇的心态去找自己的名字。
　　乌云罩顶了一早上的叶珏站在人群里，无言的凝视着座位表上自己的名字。
　　……ok，fine。
　　叶珏，裴珩。
　　姜老师，您可真是太会调座位了。
　　不仅如此，或许是为了调和班内不少同学的小情绪，姜和平这次调座位完全按照身高来，并没有再像往常一般唯成绩论，让成绩好的同学先选。
　　叶珏本身个头不高不矮，有一米七五左右，然而裴珩身为顶级alpha，个头足有一米八五，两人一综合，沦落到了班级倒数第二排。
　　从靠窗一排移到靠墙一排，身后坐着的自然也不再是纪翊和谈宋，变成了两个陌生alpha。
　　搬桌子时，叶珏发现纪翊三人不在教室。
　　……还算是个好消息。
　　不然就纪翊那难以捉摸的坏脾气，不知道又得说出点什么。
　　搬着桌子，他灰头土脸的叹了口气，气还没彻底叹完，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课桌的另一角紧接着被另一双大手抬起。
　　裴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高大挺拔的alpha已经搬完了自己的桌子，呼吸平缓，连袖口都没有乱，垂下眸问他：“怎么了？”
　　脑海里顿时拉起红色警报，叶珏心提的紧紧的。
　　他莫名的不敢抬头，顶着头上那一道自上而下扫来的幽沉目光，干巴巴笑道：“……哈哈，没事没事。”
　　“搬不动吗？”裴珩继续问他。
　　“还行……还行……”
　　叶珏打着哈哈，余光却注意到裴珩把袖口折了起来。
　　他眼皮突的一跳，发现alpha手肘上贴了个奇怪的创可贴。
　　原型透明状的创可贴贴在微微发青的手臂内侧，显眼又醒目。
　　“砰。”
　　桌子完美落地，与旁边另一张整洁干净的桌子嵌为一体。
　　……
　　裴珩的声音缓慢响起，不疾不徐的，似乎发现了他在偷看自己胳膊上的小伤口，“抑制剂伤口。”
　　“先前被别人打错地方了，留了点痕迹。”
　　他垂眸看着叶珏，手指在beta男生略微僵硬的注视下，轻轻敲了敲桌子：“不是什么大事。”
　　……
　　短短瞬息，叶珏用尽毕生演技收敛了笑，格外自然的整理起自己的桌面。
　　他低下头，浑身发冷，顿时明白过来裴珩为什么要和自己坐一块。
　　……裴珩还在怀疑他。
　　哪怕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一切尾巴都被清扫干净，拿不到任何证据，裴珩还是在怀疑他。
　　这点毅力但凡用在纪翊身上，你俩还愁没未来吗？
　　他咬牙切齿的抬起头，迎着alpha平静的凤眸，掌心渗出冷汗，却故作茫然的笑道：“谁打的？”
　　“医院吗？那真是有点不小心。”
　　“不是，是个粗心大意的陌生人。”
　　裴珩帮他收拾起桌面，视线无意一扫，看见了他满是红叉的生物卷子。
　　拿起卷子扫视一圈，他在叶珏还绞尽脑汁洗脱嫌疑的同时，蹙起了眉，话音一转：“你的生物……”
　　叶珏正绷着心神，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闻言下意识凑到裴珩跟前瞥了眼，发现试卷上红叉密布，自己也觉得有点辣眼睛，默默又退回原地，讪讪的笑了笑：“发挥的一般……发挥的一般……”
　　裴珩面色顿了顿，难得叹了口气：“我给你制定了学习计划，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学习了。”
　　正严正以待，准备对付裴珩一切怀疑的叶珏：“……哈？”
　　裴珩：“你有什么建议？”
　　如临大敌，已经准备胡说八道洗脱嫌疑的叶珏：“……诶？”
　　裴珩：“没意见就从生物补起。”
　　头脑风暴，打算咬死纪翊把身份推给纪翊的叶珏：“……好、好？”
　　*
　　“靠，小叶子真是勇士啊。”
　　谈宋的声音稍稍唤回了纪翊的注意，他随意的抬了下眼，教室另一头的叶珏裴珩二人正站着说话，两人之间气氛诡异，好似和谐，又好似暗潮涌动。
　　谈宋自然没发现这些，自顾自感叹道：“没想到啊，对着裴珩那张送葬脸都能笑的出来。”
　　再次掀起眼皮瞥了那边两人一眼，纪翊收回视线，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坐到椅子上，没出声。
　　谈宋的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身前换了新人让他有点不自在，不过这点不自在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笑嘻嘻的凑到纪翊身边，暗示道：“哥，你之前答应我什么还记得吧？”
　　纪翊“嗯”一声，在谈宋笑开了花的下一秒道：“不记得。”
　　许煜顿时嗤笑一声，谈宋仍不死心，直白的明示：“就是周日去参加沈婷的生日趴啊。”
　　“哥，你去不去？”
　　沈婷是谈宋很中意的一个omega。
　　这件事纪翊、许煜都知道。
　　原先答应的时候还有些兴趣，可现在不知为何，莫名又没了兴趣，纪翊垂着眼，单手支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的滑着手机，“不去。”
　　谈宋顿时如遭雷劈，“哥！你要抛弃我了吗！”
　　纪翊道：“周日有事。”
　　“什么事我的哥，”谈宋就差抱着他的大腿哭了，一个劲的盼着他回心转意：“兄弟的人生大事还比不过别的事吗！”
　　“这可是兄弟我十八年来头一回动心，这么重要的时刻你不能不在场啊！”
　　纪翊：“……”
　　他晃晃腿，不耐的想要踹开谈宋，再一抬头，不远处裴珩和叶珏两人已经坐了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对着张卷子说些什么。
　　叶珏垂头丧气的，俨然是一颗蔫蔫的小白菜。
　　“啧。”他眯起眼，搁在桌子上的手掌无意识拢紧。
　　像要捏住什么。
　　谈宋还在哀嚎，“哥，你就当出去散散心！咱哥仨出去散散心行不！看看花，看看草，多快乐啊，保准你啥都忘了——”
　　……
　　“行。”
　　不等谈宋想些别的说辞，在一旁许煜惊奇的注视下，黑发黑眸的alpha低下了头，重新看着手机。
　　手机荧光打在他的侧脸，他修长苍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只是一瞬，就在许煜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时，纪翊合上了手机，淡淡的抬起眼问：“几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为什么都这么关心爷的学习？！
　　因为这是校园文，给我学ovo


第20章 
　　*
　　星期日，晚上九点半。
　　幽寂狭长的小巷内，纪翊头脑阵阵发昏，天旋地转，他倚着墙，脖颈上的喉结轻轻滚动，冷汗顺着肩颈滑下，染湿了领口。
　　秋风瑟瑟，枯叶卷动。
　　鞋子踩过枯叶的清脆声响自巷外传来。
　　这个寂静干爽的夜晚，一个身披深蓝色雨衣的人影在一阵缭绕而起的雾气中缓缓出现。
　　胃部如有一台绞肉机在运作，痛的他四肢发麻，凝不起力气。
　　纪翊面无表情的掀起眼皮。
　　四周雾气蔓延，缠绕着那道本就看不清的瘦削身影。
　　浓稠雾气不像头晕下产生的幻觉，将神秘人团团环绕。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也于此刻微微蜷起，随着走动的步伐逐渐靠近。
　　似乎是一把匕首。
　　……是谁？
　　望着黑暗中的这道身影，纪翊冰冷又嘲讽的想。
　　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杀他。
　　……
　　……
　　时间倒流回一小时前——
　　星期日，晚上八点半。
　　Ktv内灯光摇晃，乐声暧昧。
　　空气中飘荡着信息素与酒香融合的奇妙气味。
　　无数男男女女捏着酒杯穿梭于人群中，沈婷的生日趴，邀请的除了同龄人外，竟然还有许多社会人士。
　　俗称小混混。
　　染了头发、穿着皮衣的alpha们五官倒是帅气，随着乐声不停的搭讪周围涉世未深的omega少年们。
　　几个性格腼腆、完全是被带过来凑数的omega一脸勉强，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酒杯。
　　到处都是嬉笑声、叫喊声。
　　鼓点越发躁动，穿着短裙露脐装的沈婷站在k歌台上，肆意的扭动腰肢。
　　台下顿时响起阵阵兴奋地口哨，“豁——沈婷……！”
　　“沈婷！生日快乐！”
　　气氛在这一刻燃至顶点。
　　酒精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潜藏的欲望。
　　“那边那个……看见了没，真他妈帅。”
　　“男高中生，还是alpha？……难搞哦，看起来挺烈的。”
　　“试试呗，看谁先要到他微信？”
　　噪杂吵闹的人群中，两个omega对视一眼，同时拿过一杯香槟，朝角落的alpha走去。
　　……
　　此时此刻的角落。
　　纪翊微弓着手腕，漫不经心的刷着手机上的视频动态。
　　他今天依旧穿的一身黑衣黑裤，这两天降温，卫衣外又罩了件夹克。
　　alpha一张英俊贵气的脸上凤眸微垂，眉骨很深，长且平直的眼睫在面上洒下一片阴影，一眼望去，侧脸线条深刻明晰，又散漫不经的伸着两条长腿，独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更是毫不掩饰的散发，霎时间震慑了不少想来搭讪的男女。
　　从alpha冰冷躁戾的信息素中，所有omega、beta都能察觉到他心情的不虞。
　　男高中生香归香，命更重要。
　　在座的都是识趣的人，少数不识趣的也纷纷被攻击性极强的alpha信息素逼退，不敢再造次。
　　谈宋就坐在纪翊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崩溃的抓着头发道：“我……我不知道……我……”
　　许煜凉凉插刀：“不知道自己的清纯女神玩的这么野？”
　　谈宋心碎：“我他妈真以为……”沈婷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天使，和异性说两句话就脸红的纯洁小天使。
　　“纯洁小天使能直接邀请还不太认识的你去参加生日趴？”许煜无语：“还是在ktv的生日趴？”
　　“你不会早知道了吧？”谈宋震惊。
　　许煜：“有所耳闻罢了。”
　　“那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许煜打着哈欠，懒得搭理他：“不让你亲眼看着你能信？”
　　……
　　两人还在吵，纪翊却不耐的皱起眉，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谈宋立刻抬头问道：“阿纪，你干嘛去？”
　　“透气。”
　　Ktv内确实一片乌烟瘴气，几个小混混就在近处抽烟，吞云吐雾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谈宋有些犹豫，等到看不见纪翊的背影了，才低声问许煜：“阿纪不会是去……”
　　许煜面色微沉，想了想，又觉得没可能：“应该不是。”
　　谈宋放不下心，“我还是去看看吧。”
　　“你去什么去。”
　　许煜扯住他，示意他看一眼两米之遥的几个omega，与此处氛围格格不入的几个omega正小心翼翼又难掩焦虑的看着他们，好像生怕他们走了。
　　谈宋步伐顿住，余光一扫，周围不少混社会的alpha正准备等他们走了过来搭讪，或者再做些别的。
　　毕竟是沈婷的生日宴，这些人也是沈婷的客人，或者朋友，不能由他们赶走。
　　纠结片刻，谈宋重新坐下，头疼道：“……阿纪可千万别想不开抽烟啊。”
　　……
　　时间继续缓慢流动——
　　星期日，晚上八点五十五。
　　成安小区五单元三楼。
　　客厅内播放着电视剧，厨房暖光大亮，叶珏炒着菜，顺便追剧，一边看一边和系统讨论：“很明显，这个恶婆婆就是要磨死她儿媳妇，然后拿她儿媳妇的车房给她儿子找下家！”
　　系统显然不懂人心的险恶：【这么过分？！】
　　叶珏：“不仅如此，我看那男的估计有外遇了。”
　　系统：【他长得这么老实……！】
　　叶珏：“就是他们对门那寡妇。”
　　系统：【……！！！可是那个寡妇不是才死了老公，肚子里还有……】
　　叶珏：“那男的的孩子，不然你以为她老公怎么死的。”
　　系统已然超脱，沉默许久才开口：【这……】
　　叶珏解下围裙，洗了洗手，很乐意给它开开眼：“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都懂。”
　　系统：【——这……纪翊出事了。】
　　叶珏：“？”
　　系统：【不太清楚是怎么了，建议你尽快赶到。】
　　叶珏：“？？？”
　　系统：【地点你熟，迷失ktv 外的小巷——哦，你曾经在那里捡到过裴珩。】
　　叶珏：“……”
　　这年头都兴晕一个地方是吧。
　　这不结婚，真的很难收场。
　　……
　　星期日晚九点十分，叶珏匆忙披上雨衣，自带路人甲buff的雨衣使得他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引人瞩目。
　　飞快经过一家便利店前时，他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冲了进去。
　　星期日晚九点二十分，叶珏到了迷失ktv附近，四通八达的小巷犹如一个迷宫，要想准确的找到纪翊还得费一番功夫。
　　他累得气喘吁吁，死死握着雨衣口袋里的东西，不敢分神。
　　星期日晚九点二十五分，叶珏看见了小巷深处单手夹着烟，散漫随性的蹲在地上，望着夜空的纪翊。
　　Alpha明明已经痛苦的站不直身体，一双漆黑沉静的凤眸却始终毫无变化，淡淡的，抬眼朝他看来。
　　似一头被哪怕逼到绝境依旧不落下风的巨兽。
　　……
　　星期日晚九点半。
　　叶珏终于喘匀了气，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在深蓝色雨衣中，他握紧拳头，一步一步，朝小巷尽头的alpha走去。
　　——他要行动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命运的齿轮再次发生偏移。
　　它嘎吱嘎吱转动着，却朝早已注定的目标继续前进。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giegiegie，你们的月老大人又来了ovo！
　　疼的恍恍惚惚的纪翊：……杀手？要我命？谁派来的？（分外警惕.jpg）
　　裴珩：？


第21章 
　　*
　　叶珏握紧口袋里的东西，一步步朝纪翊走去。
　　越是靠近无动于衷的alpha，动作越小心。
　　与之传来的，还有一阵飘渺又听不甚清的呢喃：“我有经验，这事我有经验……”
　　“手肘上两根指头的距离，快狠准，扎血管，不能慢……”
　　纪翊：“？”
　　本还有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可随着神秘男的靠近，那股白雾像是麻药般彻底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索性不再反抗，闭上了眼。
　　下一刻，出乎意料的，神秘男在距离他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模糊中，纪翊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抬了起来，袖子被卷到手肘上，刺鼻的液体擦拭皮肤，紧接着，是一阵冰凉尖锐的刺痛感。
　　静静倚着墙壁，他在心中消极且无所谓的想到，……毒品？
　　毁掉纪家继承人的最好办法，这倒比直接杀了他更险恶。
　　随着液体一点点注入体内，纪翊眉头一蹙，忽然产生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
　　这打针的部位，这微妙的压制感，这……缓慢飘起的信息素。
　　“……啧。”
　　他喉结滚动，侧颈线条紧绷，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哑声道：“你给我打……alpha抑制剂？”
　　神秘人手很稳，丝毫不带抖动，声音却很奇怪，明显是经过变音器处理的大叔音，“放心，很快你就没事了。”
　　纪翊深吸一口气，本就胃抽搐的身体现在再加上信息素暴动，彻底跌落谷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短短数秒，他心里便有了成算，觉得这幕后主使着实聪明。
　　这样一来，即便他被送到医院了，医生也只会以为他是信息素躁动引发的胃抽搐。
　　与这神秘男子的雪上加霜毫无关系。
　　这让歹毒的心思，真是符合黑市那群人的行事手段。
　　他忍下痛楚，眸色越发冰冷。
　　神秘男注射完抑制剂，麻利迅速地收拾好残局，貌似对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很感兴趣，蹲在他身边欣赏般的围观他忍痛的一幕，甚至还虚情假意的关怀道：“是不是好受多了？”
　　杀人诛心，不外乎此。
　　纪翊呼吸急促，不发一言。
　　他清楚的知道这群亡命之徒的恶趣味，喜欢看猎物在临终时刻的挣扎模样。
　　果不其然，发现他无动于衷的神秘男略微急促的追问，毫不掩饰自己的司马昭之心：“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抑制剂还没起作用？”
　　说着，他又问：“要不然我再去买一副？”
　　……以为威胁他就有用了吗？
　　纪翊嘴角噙着冷笑，后背紧贴着冰凉肮脏的墙壁，他还从未落到过如此境地，被一只小喽喽压在角落里欺凌。
　　面前心狠手辣的黑市成员明显是个beta，他从他身上闻不到任何信息素。
　　真是莫大的羞辱。
　　用一个beta来对付他。
　　……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纪翊仍在心里散漫的想，死在这也好，省的闹出太大的动静。
　　就是总觉得有点遗憾。
　　莫名的，他觉得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
　　彻底阖上眼后，身体也脱了力，不受控制的朝地面倒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耳边响起一声惊叫，他被一双温暖的手撑住了后背，勉强直起身子。
　　“喂……纪翊？你怎么回事啊……！”带有慌乱意味的大叔音回荡在耳边，充满无措：“我不是给你打了抑制剂吗？！”
　　“你别讹我啊你……你醒醒，纪翊？纪翊！”
　　……
　　吵死了。
　　他在心底漠然的想。
　　身体一轻，他感觉自己被背了起来。
　　神秘男子的身体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魁梧精壮，反倒瘦瘦弱弱的，一边背着他，一边踉跄着朝外跑。
　　趴在他背上，alpha疲惫至极的身体闻到了一股温和柔软的茶香。
　　不是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浅浅的、淡淡的茶香，像一股轻盈拂面的微风，舒缓了四肢百骸的剧痛。
　　……很奇怪。
　　下意识蹭蹭身下人的后颈，却蹭到了一层冰凉皮质的雨衣。
　　alpha不耐的啧了声，犬牙躁动的升起撕碎这片破布的痒意。
　　最终他只是舔舔泛痒的犬齿。
　　抵在这里，不动了。
　　……
　　……
　　“纪翊？纪翊，你别睡啊，你醒醒！”
　　小巷内一片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叶珏慌乱的背着纪翊朝外跑去，急得一头撞上了墙。
　　天色很黑，什么都看不太清，周围飘渺四散的白雾甚至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掏出手机，发现连110都拨不通。
　　疼痛从额头蔓向身体，红肿的鼓包连被冷风吹过都能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身上的纪翊沉得像一块巨石，叶珏疯狂的呼唤起系统，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白雾传来，它焦急地、迫切的大吼，叶珏还从未听到过它如此激烈的声音：【走出去——】
　　【宿主，你身上……有问题……buff……】
　　……
　　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都市内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道深蓝色的人影踉踉跄跄的冲出小巷，没有系统的指路，叶珏全凭直觉撞了不知多少块墙壁，终于在额前一片麻木时，冲了出来。
　　他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背着身上不省人事的纪翊，冲过路的行人哑声大喊：“——帮帮忙，打120……能不能帮帮忙，打120……！”
　　没人理会他。
　　手拉着手的情侣有说有笑，一家四口散步经过的小夫妻聊着天，还有晚自习刚刚放学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的走在一处。
　　不约而同的，他们看也没有看冲上前来对着他们说“打120”的叶珏一眼。
　　世界上好像唯有这一处，静止不变，隔离于外。
　　白雾笼罩。
　　雾气四散，他站在这片雾中，如困兽般无望艰难的呼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背上的纪翊实在太重，叶珏的嗓子哑的连话都说不太清。
　　他不得已放下纪翊，咬牙带着纪翊朝未知的前方走去。
　　白雾掩埋住脚下的路，好像在告诉他，他走不出去了。
　　倚在肩上的纪翊也没有一丝反应。
　　黑发黑眸的alpha阖着眼，面色苍白，宛如陷入了不会再醒来的沉睡。
　　……
　　秋风瑟瑟，夜色蔓延至无边的远方。
　　叶珏忍不住掉了滴眼泪。
　　感受到泪水的下一秒，他立刻抬起手胡乱擦去，明明自己也还踉踉跄跄的走不动路，嘴上却丝毫不敢松懈的呼唤的纪翊的名字。
　　“纪翊……纪翊！”
　　“你别死啊，你可不能死啊。”
　　人行横道上，他们与无数路人擦肩而过。
　　热闹喧杂的城市好像容不下他如此细微的呼救。
　　叶珏扶着纪翊，被路边道道刺耳的喇叭声冲的连连后退。
　　他快没力气了，雨衣也早在小巷内就扔了。
　　害怕是雨衣带来的负面buff，几乎在扔掉雨衣的瞬间他便呼唤起系统。
　　当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来到这个世界后，叶珏还从未这么绝望过，他看着毫无反应的纪翊，迎着冷风擦掉急出来的眼泪，两人站在车来车往的斑马线旁，躲避着任何横冲直撞的行人和车辆。
　　有个骑自行车的学生风驰电掣，经过他时险些将他撞到。
　　叶珏慌乱躲闪，后背还是被撞得生疼，这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他已经不在意身上任何的疼痛了。
　　半边身子撑着陷入昏迷的纪翊，半边身子艰难地倚着指路栏杆，叶珏颤着手，再次拨打了“120”。
　　这是他第六次拨打120。
　　如无意外，应该还是忙音。
　　就像这条看不清的路一样，他永远也拨不通这通电话。
　　……
　　漫长的好像听不到头的铃声后，叶珏恍惚间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喂，您好，这里是120，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冷的瑟瑟发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雾气不知何时渐渐四散。
　　视野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时刻。
　　清晰的在男生漆黑干涩的眼眸中，映照出了闪烁迷离的城市灯光。
　　……
　　接通电话的护士忽然听到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头便传来了一个格外奇怪别扭的大叔音，“……医生，我的朋友休克了，我们在成功路十字路口的站牌下，请尽快……尽快安排救护车过来！”
　　“好的，成功路十字路口站牌下对吗？您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就派车过去！”
　　电话一挂断，她立刻调配车辆，忙碌中突然发现急救中心内气氛紧张，断断续续的传来上级领导的吩咐。
　　“现在开始，所有救护车辆上的病人信息立刻录入，不能有一点延迟！”
　　“……怎么了主任？”
　　“纪家那位小少爷失踪了……最近是他的易感期，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纪家？”
　　问话的人心头一悚，似是明白了什么，同样慌乱起来：“失踪多久了？还没消息吗，纪家那边呢？”
　　剩下的话小护士没有再听。
　　她把电话打了回去，这次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人接。
　　“……主任！”
　　面色一凝，她登时抬头喊道：“这通电话打不通了！”
　　*
　　*
　　……
　　“滴嘟——滴嘟——”
　　救护车闪着车灯疾驰而来。
　　旋转晃动的灯光霎时间惊醒了沉寂的夜色。
　　电话挂断才不过十分钟，急救中心竟然就派来了救护车。
　　效率快的惊人。
　　叶珏站在路边，激动地眼眶发热，他拼命地挥手示意，嗓音有些撕裂的哑：“——这！我们在这！”
　　救护车速度提到了极致。
　　叶珏飞快蹲下身，准备扶起纪翊，突然，他动作一顿，看见了那件一直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雨衣。
　　事实证明，雨衣与刚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关系。
　　被世界忽略的后怕涌上心头。
　　叶珏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雨衣，压下恐慌，最终还是重新穿上了它。
　　像是知道主人一路以来的不安，雨衣内温度很高，暖暖的包裹着他的四肢，输送着太阳直射般的蓬松暖意。
　　温暖驱散了四肢的僵冷，几乎是叶珏穿上雨衣的同一时刻，救护车停到了跟前。
　　“啪”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还不等他上前帮忙，车上瞬间涌出足足数十个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
　　“纪少！”一出现，站在最前方的男人便失声大喊。
　　“快！快！还愣着干嘛……推车！推车——”
　　“易感期信息素躁动，不对，纪少身体里有提前打过抑制剂的痕迹……快回医院，纪少需要全面体检！”
　　“胃病是不是也犯了？叫他们立刻准备三号抑制剂——”
　　……
　　场面异常混乱，叶珏被人群挤的七上八下。
　　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他艰难的想要退出去，腕上却陡然传来一股不容他离开的拉力。
　　他低下头。
　　看见一只正死死攥着自己袖口的大手。
　　Alpha骨节分明的大手苍白有力，青筋紧绷。
　　巨大的力气扯得他不得已跟着推车一块往前跑，慌乱间几次差点摔到车上。
　　……
　　“你是谁啊？”余光瞥到这个不请自跟的路人甲，医生满头大汗，疑惑了一瞬，下一秒心神又落回到不省人事的纪翊身上，急声道：“跟上跟上，快！”
　　“还浪费什么时间！口罩戴好，不要被信息素影响了！快——”
　　叶珏在一片混乱中抽着手，大声喊他：“医生，医生，我打车去行不！”
　　“我打车去，我一定去，我……”
　　没人理他，推车顺畅的进入救护车车厢。
　　他被迫作为家属跟着上了车，一路赶往医院。
　　救护车内，叶珏累的腿软，手腕上的大手却仍在攥着他的衣袖。
　　犹如一场明目张胆的挟持。
　　叶珏：“……”
　　叶珏：“…………”
　　晕倒的纪翊突然攻击我！
　　麻了。
　　他真是麻了。
　　*
　　夜晚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一楼大厅内是来往不绝的人群，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哗啦啦”。
　　推车自平滑的地面驶向手术室，纪翊躺在上面，晃眼的白光刺向眼睛，他渐渐恢复了些意识。
　　……他觉得很累。
　　身体和神经双重的疲惫。
　　手腕更是酸，似乎在牢牢拽着什么。
　　剧烈的疼痛自胃部传遍全身，他眉心蹙了蹙，眼皮微微掀起，模糊晕眩的视线中，是推车旁紧紧围成一圈的医生护士。
　　这其中一道深蓝色的人影格外显眼。
　　他随着救护车一路气喘吁吁的奔往手术室，宽大帽檐下的细碎黑发溢出，映着苍白无血色的下颌。
　　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则悬垂着空中，细的好像一折就断。
　　“纪、纪翊。”
　　格格不入的大叔音在一片吵闹的人声中很是突兀，陪在床边的‘男人’压低身子靠近了他，身形越发模糊，用着气音小声对他道：“……你可要撑住啊。”
　　……
　　……
　　叶珏跑的腿酸手酸，眼眶发红，被冷风吹的也酸酸的。
　　不知道是不是路人甲buff依旧磅在他一人身上的缘故，医护人员和周围走动的病人、家属们无一将注意力放在穿着奇怪的他身上。
　　推车即将驶进手术室，叶珏必须留下了。
　　然而纪翊攥着他衣服的手掌依旧出乎意料的倔强，毫无松手的意思。
　　叶珏：“……”
　　晕倒的纪翊还在攻击我！
　　九敏九敏！
　　他着急的想要掰掉纪翊的手，病床上的alpha却深陷昏迷，无动于衷。
　　力竭的前一秒，叶珏猝不及防的听见一个男声，从推车上低低传来，艰涩沙哑的问着他：“……你是谁？”
　　……
　　大脑霎时陷入一片空白。
　　他愣了足足两秒，才下意识用另一只手遮住脸，手忙脚乱间却发现纪翊根本没有看他。
　　易感期的alpha用尽全副心神抵抗着紊乱暴戾的信息素，冷汗遍布全身，眼睛都无力睁开。
　　这个反应……
　　很眼熟。
　　和当初的裴珩好像。
　　不仅像，纪翊的症状，似乎比裴珩更加严重。
　　易感期的alpha冲动易怒，毫无判断力，危险的同时极容易受外界影响。
　　心跳倏地加快。
　　叶珏盯着病床上意识朦胧的alpha，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人不会在一个沟里跌倒两次。
　　“别问了。”
　　他学着裴珩的语气，同时吸取了上次失败的经验，在气息紊乱的alpha耳边恶魔低语：“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救助你。”
　　“纪翊，这件事结束后，你继续做你的校霸，我继续当我的年级第一。好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再见。”
　　……
　　推车上的alpha眼皮蓦地一颤，似乎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痛苦的忍受着体内横冲直撞的信息素，以及胃部阵阵绞痛。
　　“你……”冷汗浸湿的黑发贴在额上，他咬牙切齿的出声：“你……”
　　掌心一痛。
　　他顿时不受控制的泄了力气，雨衣男顺势抽出衣袖，停下了脚步。
　　进入手术室的前一秒，纪翊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主动权。
　　他睁开眼，推车周围的医生护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竭力朝空隙中看去，只看到了一点深蓝色的衣角。
　　“啪——”
　　“滴——”
　　手术室大门重重合上，代表着手术中的灯光亮了起来。
　　信息素躁动不需要动手术，但需要检查腺体，对症下药。
　　叶珏停在手术室外，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
　　他脱力的靠在墙上，许久之后，忍不住低头遮住唇边笑意。
　　——天才。
　　叶珏，你真是个天才。
　　毫无破绽。
　　简直毫无破绽！
　　【宿主——】
　　一切似乎都在转好，脑海里，因不明原因消失许久的系统也上了线。
　　还未等叶珏问它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便催促道：【宿主！】
　　【——先离开医院！】
　　【这是纪家名下的私立医院，纪翊想找你轻而易举。】
　　【我去模糊监控，一切问题等我们离开再说——快点！】
　　*
　　*
　　此时此刻，手术室内一派秩序井然的景象。
　　主治医师戴好隔离面罩，有条不紊的吩咐：“器材消毒，各等级抑制剂重新配置浓度！”
　　“纪少常用的抑制剂是三号抑制剂，不过他体内已经提前打过基础抑制剂了，先稀释浓度，可以观察半小时再做决定。”
　　“建议不要使用三号抑制剂，纪少需要修养，慢慢来更——”
　　耳边嗡嗡响着说话声。
　　病床上面无表情的alpha手掌紧攥成拳，脖颈线条仿佛延伸至极致，青筋凸起，随着喉结滚动的力度上下起伏。
　　“——不用。”
　　他出声打断了医生们的讨论，阴沉道：“三号抑制剂，浓度提高百分之十。”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主治医生才颤着声音道：“浓度……提高百分之十？”
　　这、这是抑制剂吗？
　　这是兴奋剂吧老天爷！
　　扁鹊本人在这都不敢这么搞的。
　　冷冷嗯了声，不似之前的虚弱疲惫，纪翊睁开了眼，那双漆黑阴郁的凤眸深处流动着狠戾的寒光。
　　他一字一顿，气息危险可怖：“——现在，封锁医院。”
　　“把人给我找出来。”
　　……
　　“我在他手上留了信息素。”
　　强悍躁动的信息素随着alpha的声音一同笼罩住整片天地，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狠意。
　　“——他跑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演我？
　　纪翊：……驴我？


第22章 
　　*
　　夜晚的医院绝不清闲。
　　一楼大厅内无数病人家属缴费、拿药。
　　不时有推着推车的小护士从人群中经过，疲惫的提高了声音：“不要占道——不要占道——”
　　人群中，谁也没发现一道深蓝色的人影存在感极低的穿梭着。
　　叶珏谨慎的扶着墙壁，匿在人群边缘飞速前进。
　　医院大门近在眼前。
　　他松了口气，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顺利出去时，无数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突然从门外涌了进来，牢牢把守住大门。
　　气氛霎时变得古怪。
　　安检机器仍在运作，机器旁又多了三个手拿仪器、严阵以待的保安。
　　“诶？”
　　抱着孩子准备出去的女人被拦了个正着，“……干什么呀？”
　　几个同样准备出去的家属们也被拦了下来，“这……这是怎么了？”
　　这不同寻常的一幕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坐在等候区的病人们也齐齐站了起来，恐慌的情绪还未蔓延，大厅左右上角的喇叭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甜美的女声：“现在插播一条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家属们恍然：“谁家又把孩子落下了？”
　　“嗐，吓死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龟缩在角落里的叶珏右眼皮却是一跳，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继续道：“请纪翊病人的家属尽快到缴费台缴费，请纪翊病人的家属尽快到缴费台缴费——”
　　“缴费项目包括救护车费用、住院费用、治疗费用、紧急出动费用等，合计两万五千元。”
　　“请穿着深蓝色雨衣的纪翊病人家属尽快缴费，医院好办理住院，继续治疗——”
　　剩下的播报音被一阵骤然大作的谈论盖住。
　　“我的天，这得生了多大的病啊，一下就两万五……”
　　“家属不会这点钱都不交吧，病人得多可怜？”
　　“嗐，现在没良心的人多了去了，直接把人往手术室一甩，不管了，听天由命了就。”
　　……
　　医院门口安检处，接受着安检的几个家属不解道：“现在迟点缴费都要喇叭公告了？”
　　“不是，”余光紧紧观察着信息素检测仪内的数值变化，见某项指标一动不动，保安收回视线，解释道：“这个纪……纪翊的家属，是惯犯了。”
　　“嗬，”家属大惊，一点就通：“老赖啊这是！”
　　保安静了静，“……可以这么说。所以检查的严了点，早点找到人也好早点结束。”
　　周围听见这通对话的其他人顿时炸开了锅，“这年头还有老赖欠手术费！”
　　“这是欠了多少啊，那个叫‘记忆’的孩子真是可怜，家长都不管了。”
　　“我最恨这些不管孩子的家长了，什么人啊这是！我家孩子要是出事，那是砸锅卖铁也要救！”
　　“对！说得对！这些老赖……”
　　……
　　……
　　与四周激烈的讨论声截然相反，医院大厅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披着深蓝色雨衣的身影一动不动，静的连呼吸都不可闻。
　　叶珏手脚发凉，完全不在意那些对话。
　　他呼吸凌乱，难以置信的喃喃：“……他们在找我？”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轨道，叶珏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系统，纪翊不是昏迷了吗？”
　　【纪翊确实昏迷了，不过你那针alpha抑制剂起了作用，他又醒了。】
　　无机质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系统压抑道：【——他现在在怀疑你的身份，绝对不能和他碰上，我们快走！】
　　“去哪？”
　　【九楼，九楼看守薄弱，】它道：【还有两条直达地下车库的通道。】
　　……
　　去往九楼的路上，叶珏一股脑问出心中堆积已久的问题，“系统，之前带纪翊来医院的路上，我身上好像……”
　　【我正要告诉你，】系统知道他要问什么，严肃道：【你的路人甲buff出问题了。】
　　“什么意思？”
　　【你的路人甲buff在刚刚发挥至顶峰后，现在开始回落……宿主，它会一点点淡化，直至彻底失效。】
　　“那纪翊呢，他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纪翊的易感期提前到来，躁动的信息素造成身体机制失衡，胃病发作，你给他打得抑制剂功效太弱，他的身体需要进入昏迷状态自我修复。】
　　【……不过，他好像以为自己信息素暴动是因为你。】
　　叶珏眼前登时一黑，“怎么又关我事了？！”
　　系统也格外头疼：【他以为自己只是胃病发作，因为你打得那针抑制剂才提前爆发了易感期。】
　　叶珏气的差点吐血：“——就没有医生跟他解释吗！”
　　系统沉默片刻，无奈道：【没有。】
　　这一刻，十月飞雪不外乎此。
　　楼道内寂静无声。
　　荧光绿的出口标志亮着光芒，叶珏怀揣着莫大的冤屈爬楼梯，爬着爬着忽然发现今晚不光一事无成，锅还没少背。
　　一切的源头还都是因为纪翊！
　　……等等。
　　他悚然一惊。
　　忽然抓住问题重心，立刻问系统道：“纪翊什么时候醒的？”
　　系统回答道：【手术室外就醒了。】
　　发现叶珏突然沉默，它敏锐的感觉到不对：【……你干什么了？】
　　叶珏还是没吭声。
　　系统一阵不安：【你说，我们一起解决。】
　　“真的吗？”
　　【真的。】
　　“我可能……”叶珏斟酌着告诉它：“……当着纪翊的面驴他了。”
　　这下轮到系统沉默。
　　“你说话，”叶珏捉急：“说好了一起解决的。”
　　【……你怎么驴他的？】
　　“我说我是裴珩。”
　　系统惊呆了：【一个套路你用两遍？】
　　叶珏：“一条小巷都能晕两个人了，一个套路当然能用两遍。”
　　系统噎住，它静了许久，才艰难的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跑吧。】
　　叶珏：“……”
　　他肯定道：“你说的对。”
　　——只要他跑得快，掉马就追不上他。
　　……
　　从一楼走楼梯上九楼不是件简单的事，好在系统减轻了他身体的负担。
　　叶珏一边崩溃一边提起心神，警惕着每一楼层外的人声。
　　终于，几分钟后，他到了医院九楼。
　　九楼内是医院的高级vip病房，在此住着的病人非富即贵。
　　推开楼梯间的门探头看了看，干净明亮的走廊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叶珏松口气，这才走了出来。
　　【两条直达地下车库的通道一条是电梯，一条是楼梯。】系统道：【地下车库有人看守，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走后门就行。】
　　叶珏低头整理帽檐，无意间碰到额头上的小鼓包，又疼又酸。
　　他嘶了一声，说：“走楼梯。”
　　【楼梯这会儿正没人，你直走，左拐，走廊尽头就是楼梯通道。】
　　叶珏在心里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一路上非常安静，不光走廊里没有人，就连病房里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白炽灯散发着惨白光芒，倾洒于地面。
　　叶珏的影子落在地上，缓慢向前移动。
　　他走的越发小心，终于看见了系统口中能左拐的通道。
　　……
　　临转弯前，他有些犹豫的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这层楼实在太安静了。
　　静的他莫名不安。
　　眼前这条同样寂静平直的走廊内光线十分暗淡，只能看见尽头处亮着“安全出口”四个大字的逃生指示灯。
　　十一点出头的时间，不少病人已经进入梦乡，住院部大楼甚至已经熄了灯。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叶珏靠着墙根，走向写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
　　楼梯间的窄门已经敞开了一条小缝。
　　光芒自指示灯倾泻而下，门上两块小玻璃印出幽幽绿光。
　　从门前一晃而过，叶珏似乎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宿主！】无机质的系统音骤然大作：【等等！我刚刚扫描发现——】
　　他奇怪的“嗯？”了声，已经轻手轻脚的推开了门。
　　……
　　门开了。
　　漆黑潮湿楼梯间内，同样标示着“安全出口”四字的指示牌光线不明。
　　——却照的楼梯扶手上反射出了一个人影。
　　……
　　叶珏如坠冰窟，僵硬的握着门把手，看着那道斜倚在扶手上，修长劲瘦的人影。
　　“来了？”
　　黑发黑眸的alpha低着头，语气如常。
　　他唇间咬着一截白色绷带，正漫不经心的缠绕着被划出一条深深伤口的右掌掌心，一圈又一圈绷带将伤口牢牢裹住，逐渐看不出痕迹。
　　“怎么不说话？”
　　死寂笼罩住这一方天地，连空气都无法流通。
　　没有听到回应，人影似笑非笑的抬起头，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上，凤眸幽深，黑的骇人，透不进丝毫光亮。
　　他语中仍含着笑，望向身前一动不动的人，温和的问：“刚刚太匆忙了。”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
　　“哐！”
　　楼梯间大门被猛地摔上。
　　叶珏脸色煞白，如见了鬼。
　　他拔腿朝电梯口跑去，脑海里系统被吓得疯狂尖叫：【电、电梯口没人！走廊尽头右拐——】
　　叶珏扶着墙壁，跌跌撞撞朝电梯口跑去，路上他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走廊尽头没有任何人影。
　　下一瞬，“安全出口”四个大字洒下的幽幽绿光中，一道挺拔颀长的人影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他转身合上门，似有所觉，忽然直直抬头，朝叶珏看来。
　　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可这一刻，叶珏却觉得他一定露出了一抹笑。
　　散漫的，带着纪翊式凉薄戏弄的笑。
　　*
　　寂静无声地九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一间又一间病房打开门。
　　叶珏仓皇扭头，看见里面站着的正是穿着制服的保安们。
　　——如果还不明白这是一个圈套，那他真是白长脑子了。
　　电梯绝对不能走，是条死路！
　　怎么办……怎么办！
　　他捂紧身上的雨衣，慌乱之下肩膀重重擦过拐角处的花瓶，花瓶“砰——”的一声，炸出一声巨响。
　　破碎的瓷片稀里哗啦迸开一地，泥土翻飞。
　　……
　　叶珏揉了揉发麻的肩膀。
　　忽然发现身后带着保安慢悠悠围堵他的纪翊加快了速度。
　　混乱的脚步声自走廊尽头传来。
　　走在最前方的alpha面无表情，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掌垂在身侧，他睨了眼碎掉的花瓶，狭长上挑的凤眸黑沉沉一片，平静的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卧槽……杀气！
　　这绝对是杀气！
　　【——躲你右手边的屋里去！】紧急时刻，系统尖声提醒。
　　叶珏立刻拉开右手边的病房门，闪身钻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
　　高级vip病房就是不一样，除却病房外还有侧卧、洗手间和厨房。
　　这间病房内没有人气，想来是没有人住过。
　　阳台窗帘被晚风吹的如潮水般起起落落。
　　叶珏反手锁死了门，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绷着神经呼吸。
　　……
　　纪翊似乎也知道他藏起来了。
　　一路走来，走廊边的每一间病房都被保安们推开检查。
　　乱糟糟的声响隔着门扉传入耳廓，如狂风过境。
　　终于，对面的病房也被推开了门，一小队保安走了进去，叶珏紧贴在门上，透过猫眼观察他们的动静。
　　开门，检查卫生间……
　　三分钟后，尽量保持整洁的情况下，他们麻利的收拾好屋内家具，接着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捕。
　　……
　　“咔哒——”
　　叶珏藏身的病房前，几个保安对视一眼，他们再试了一次：“咔哒——”
　　门被上了锁。
　　……
　　一门之隔，叶珏站在门后，满头大汗。
　　门外，保安抽出对讲机，声音平静：“少爷，找到了。”
　　*
　　这一幕莫名的熟悉。
　　门外阵阵噪杂沉闷的走动声后，另一道始终不疾不徐、慢悠悠的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中途，这道脚步声蓦地顿了下。
　　不过片刻，透过门缝洒进来的走廊灯光便被一片黑色身影覆盖。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叶珏的心跳随着这响声乱了一拍，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后退。
　　就在此刻，门外突然传来纪翊微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哑巴同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叶珏脸色顿变，终于知道这股不详的预感来自何处。
　　——这一幕，与他被困监控室那天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没了别人。
　　而门外，也少了一个裴珩。
　　……
　　“咚——”
　　门又被轻轻敲了一下，点到为止。
　　Alpha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几分怪异的兴味。
　　轻巧、从容，如同发现猎物后的野兽，竭力降低着猎物的警惕。
　　“变声器哪买的？”
　　他慢条斯理，轻笑着问：“——不错，连哑巴都能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人一定会在一个沟里跌倒两次


第23章 
　　*
　　紧闭的房门此刻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
　　叶珏大气都不敢喘，一步一步退到窗边。
　　……纪翊认出他了。
　　他在心中难以置信的想。
　　纪翊居然认出他了？
　　为什么？
　　到底是哪出了岔子，纪翊居然能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夜色渐深。
　　冷风顺着浮动的窗帘吹入，黑暗如潮水般蔓延。
　　叶珏神经紧绷。
　　某一时刻，他忽的听见了一声笑——
　　“哑巴同学。”
　　门外等待已久的alpha语调闲散，低声念着这几个字时，喉间更是溢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不紧不慢的敲了下门，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
　　屋内毫无回应。
　　……
　　屋外。
　　“咔哒——”
　　一声脆响。
　　钥匙与门锁碰撞。
　　……
　　alpha语气不变，仿佛充满了耐心，隔着一扇厚重的房门，温声询问着他：“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
　　卧槽！
　　卧槽卧槽！
　　脑袋轰的炸开。
　　叶珏头皮一阵发麻，蓦地打了个寒颤。
　　“系统——”他快速道：“怎么办？”
　　脑海里系统同样急促：【等一下——马上！再坚持两分钟，千万别发出声音！】
　　叶珏死死盯着发出声响的房门，一个闪身蹲到沙发后：“这不是我坚持不坚持的问题……是纪翊他好像忍不了了！”
　　“哒——”
　　随着他声音落下，门把手也开始旋转，向下移动。
　　叶珏猛地收回视线，蜷着身体缩在沙发后，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完了。
　　他心脏跳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汗湿的手掌紧攥着羊毛地毯，竖着耳朵听空气中那道声响。
　　纪翊好像铁了心要亲手抓到他。
　　“哒……”钥匙插入。
　　“——少爷！”
　　下一秒，寂静的走廊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大喊，打破了此处凝滞的氛围。
　　阵阵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叶珏立刻偏过头，捕捉到了断断续续几个字眼：“……全锁了，从这间房子，到最后那间……”
　　“有个黑影，从拐角那跑走了，队长他们在追，我来通知……”
　　……
　　黑影？
　　叶珏心下明悟，这应该就是系统动的手脚。
　　他屏住呼吸，等着纪翊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夜风中，窗帘随风鼓动，洒下一片扭曲的阴影。
　　……
　　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纪翊的声音。
　　与先前截然不同，alpha的声音似从齿关中挤出，冰冷压抑至极，明明并没有看见他的脸，叶珏眼前却莫名浮现出了一双凤眸。
　　阴沉沉的，很是幽深。
　　“我去看看。”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叶珏仰头，大大的呼出一口气。
　　耳边却听保安问道：“少爷，那这里……”
　　“你们搜。”
　　alpha头也不回，步伐迈的很快，瞬息间声音便变得遥远：“一间一间的搜。”
　　叶珏：“……”
　　叶珏：“…………”
　　有完没完了！
　　*
　　“……一间屋子三个人，你们去对面，我们搜这间，”或许是从同伴那里得到了准确的消息，门外几个保安快速商量着：“速战速决，一会儿去那边帮少爷。”
　　“好。”
　　房门被迅速推开。
　　三个保安没有浪费时间，分工明确。
　　“这间屋子这么大啊，多了个洗手间。”
　　屋内，窗帘拉的紧紧的，密不透风。
　　一个保安摸黑去开门边的灯，却发现打不开：“……啧，灯还坏了。”
　　暗不见光的鱼西湍堆室内，几人掏出手机，用手电筒照亮。
　　渐渐地，客厅内没了光影，手电筒的灯光分别出现在主卧、侧卧和门口洗手间。
　　“啊！”紧靠阳台的厨房内忽然响起一声喊：“这什么东西！”
　　三道亮光顿时汇集于客厅，“怎么了怎么了？”
　　模糊的人影穿过客厅，三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悬着心四处搜查，却发现麻雀大小的厨房静悄悄的，毫无异常。
　　一尘不染的厨房壁柜上反射着手电筒刺眼的亮光。
　　忽然，一抹深蓝色人影自阳台悄然出现，随着身后飘摇摆动的窗帘，眨眼间快速离开。
　　“乱叫什么，这不什么都没有！”
　　“就是，谁叫的？吓我一跳！”
　　“不是我，你们看我干吗？”
　　……
　　柔软的地毯掩埋了所有声音。
　　叶珏压轻呼吸，静悄悄的跑到玄关。
　　走廊灯光大亮，隔壁几个屋子仍在搜查，走廊上暂时没人，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闷头冲了出去。
　　【路人甲buff即时生效中——】
　　系统出声安慰他：【靠墙根走，不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声！】
　　“……好，”叶珏动作谨慎，紧紧的贴着墙根朝楼梯间走去：“我的路人甲buff效力不是减弱了吗？”
　　【是的，所以你现在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系统严肃道：【十分钟，必须离开医院！】
　　叶珏头皮一麻，“……十分钟？”
　　他脚步一拐，扭头便朝电梯走去：“重新规划路线……楼梯间不能走！”
　　十分钟，他拼死拼活也不可能跑的出去。
　　系统应道：【直走，穿过右边的走廊，尽头就是直达地下车库的电梯。】
　　……
　　才离开病房不过几十秒，叶珏便要再次从门前经过。
　　他低着头，余光瞥到屋内几道灯光，仍在客厅汇聚。
　　不似刚刚被路人甲buff干扰后表现出的粗心急躁，此时屋内的三个保安几乎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就连阳台的窗户下也用手电筒仔细检查。
　　叶珏呼吸放的更轻，突然，身前传来一阵走动的风。
　　他眼皮一跳，反应极为迅速地贴墙停下，心惊胆战的抬起头，看着面前从隔壁屋里走出来的三个保安。
　　不同于他的紧张。
　　三个保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目光从他身上平静移开，好像看见了一堵碍事的墙。
　　“有发现吗？”
　　“没有。”
　　“走，去那边。”
　　他们直直冲着叶珏走来，这个距离，绝对会有身体接触。
　　叶珏被逼的不停后退，不得已退进一间病房的玄关，待三人走后，立刻头也不回的出来，这次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冲向电梯，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他走后，相隔不过三秒，两个保安的身影同时出现在玄关：“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哦，好像是阿伟他们刚走过去。”
　　……
　　这一路叶珏迎面碰上了不少拿他当空气的保安。
　　好不容易走出这条走廊，叶珏拐过弯，一抬头便看见了正停在九楼的电梯。
　　通向电梯的走廊两旁没有设置病房，因此走廊上暂时空无一人。
　　叶珏终于能稍稍喘口气。
　　他擦掉额上的冷汗，却被鼓起来的小包痛的吸了口气。
　　这在小巷里磕出来的包，反倒越来越痛了。
　　一边吸气，他还是一边迅速的迈出步子。
　　“砰砰砰——！”
　　还没走两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没抓到人吗？我们还在搜——”
　　“没什么发现啊，这些病房都是空的。”
　　……
　　心跳倏然一停，叶珏瞳孔骤缩，头也不回拔腿便跑。
　　光芒大亮的走廊尽头，深蓝色人影倒影于地板，影影绰绰，衣角晃动。
　　身后，远远的，alpha生冷晦涩的声音随风吹来。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似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气势格外可怖：“——站住！”
　　……
　　……
　　【坏了！】
　　系统慌道：【纪翊发现了……路人甲buff一旦被旁人察觉就会即刻失效，宿主——】
　　“我知道！”叶珏强压下慌乱，速度已然提升至最快，气息不匀道：“我……我已经够快了……”
　　心脏在胸腔中爆炸似的狂跳，叶珏耳边能清晰的听见刮耳而过的风声。
　　过快的速度使得心脏难以负荷，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他终于跑到了电梯前，剧烈喘息着，飞快摁下了下楼键。
　　【叮咚——】
　　电梯门打开，甜美温馨的女声道：【现在是京城时间零点十五分。您好，请选择您要去的楼层……】
　　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叶珏立刻侧身钻了进去，他抖着手，连续飞快的摁着关门键。
　　电梯上只有两个楼层按钮。
　　一个九楼。
　　一个B2。
　　……快关！
　　快关啊！
　　他在心中催促祈祷，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直至完全打开，才叮咚一声，开始缓慢关合。
　　……
　　电梯外，混乱响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砰”
　　“砰”
　　走廊上也能看见无数道不分先后的人影。
　　其中一道最为清晰。
　　凌乱的碎发、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的右掌，以及一身凶戾、狠绝的强大气势。
　　——是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面无表情的疾步朝他追来。
　　英俊非凡的面上，是如死水般可怕的压抑与寂静，他静静的盯着他，深不见底的凤眸波澜不起、黑的骇人。
　　仿佛酝酿着即将吞噬一切的恐怖风暴。
　　叶珏顿感浑身发寒。
　　手掌无意间擦过雨衣，他呼吸一颤，忽然摸到了个东西。
　　……
　　……
　　灯光大亮的走廊上，某一时刻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无形的alpha信息素如透明屏障般骤然铺开，将一切隔离于外——
　　“少、少爷？”
　　“嘶……”
　　“——你们不用跟来。”
　　Alpha漆黑狭长的凤眸渗出逸散出点点幽光，他呼吸急促，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过堂风裹挟的寒风冷雨袭面而来。
　　在今天之前，纪翊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刻——而这唯二的两次狼狈，还都是因为一个人。
　　越是靠近逐渐关合的电梯，窗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清脆。
　　骤然又是一股狂风吹过身侧，额前的碎发胡乱遮住眼睛。
　　同一时刻，电梯“叮咚一声”，在他身前一臂之遥的距离即将合并。
　　他瞳孔皱缩，不管不顾的伸出手去，刹那间插入电梯即将关合的缝隙。
　　“滴——”
　　电梯一声轻响。
　　……
　　干净明亮的灯光下，黑发alpha呼吸凌乱，饱受摧残的右掌悬在空中，再次渗出血迹。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电梯前，盯着眼前这扇逐渐开启的铁门，唇边缓缓扯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寒笑。
　　五秒过后，门彻底打开。
　　“哑巴同学，”纪翊撩起眼皮，笑容森冷：“又见——”
　　……
　　【叮咚——】
　　温馨甜美的女声毫无感情的重复：【现在是京城时间零点十六分。您好，请选择您要去的楼层……】
　　风声赫赫。
　　Alpha的声音好像也消失在了窗外阵阵吹来的冷风中。
　　*
　　不大不小的电梯间内，暖橘色的灯光洒向一抹深蓝色的人影。
　　男生戴着口罩，宽大的帽檐下一张脸被头发和口罩遮住了三分之二。
　　他站在角落里，抬着头，直直与他对视。
　　纪翊从那双细长乌黑的眼睛中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又看了无数流动其间的情绪。
　　紧张、不安、慌乱。
　　无声地寂静在蔓延。
　　微风吹来。
　　吹开了男生额前湿润的碎发。
　　那一片泛红泛肿的皮肤印入眼帘。
　　随着风散，又被垂落的头发重新遮住。
　　巨大的广告牌立于光下。
　　眼前的人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雨衣。
　　他就这么安静沉默的站着，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清瘦的身形同样落下一片阴影，长长的，延伸到了纪翊脚下。
　　……
　　悬在空中的手掌像被火苗烫到了一般收回。
　　电梯门重新关合。
　　门外，黑发黑眸的alpha背光而站，面容隐匿在一片黑暗中。
　　他神情晦暗，不知想说些什么，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低哑的声音飘来：“你……”
　　【叮——】
　　铁门彻底合并，阻隔了一切声音。
　　上方的红色数字开始变化。
　　“……少、少爷，”保安们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问：“人跑了？我这就让地下车库的人去……”
　　话还没说完，他声音一滞，呆呆的看着眼前突然抬脚踹向墙壁的alpha。
　　“砰——”
　　又是一声闷响。
　　……
　　众目睽睽之下，一身冰冷气势的alpha侧脸线条紧绷，牙关咬紧，难以掩盖的躁郁戾气自身上倾泄，他面无表情，额角青筋鼓噪着，似一头被困于方寸之地的野兽，再次踹到墙上。
　　嗓音压抑且沙哑，从齿间挤出一声意味不明、满含戾气的发泄。
　　“……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苟且偷生quq


第24章 
　　*
　　*
　　监控室灯光大亮，人影绰绰。
　　气氛一片凝滞。
　　只能听见阵阵刻意压轻的呼吸。
　　投影仪投出今晚九点半至十点区间的监控录像。
　　幕布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从九点半，转向了九点四十五分。
　　……
　　某一时刻，录像内寂静无声的巷子口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深蓝色人影踉踉跄跄的背着身上的人，肩膀承受不住重量般的垮下，下一秒，在监控室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头撞上了墙壁。
　　“他”被撞得一阵不稳，步伐凌乱，胳膊却紧紧揽着背上的人。
　　终究撑不过这股眩晕，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两分钟后。
　　人影艰难地爬了起来，动作却有些迟缓。
　　“他”扶起身旁一动不动的男生，走出了这片录像区域。
　　……
　　这一幕已经被幕布前的alpha重复播放了近五遍。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杂余的画面。
　　画面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医生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的给alpha粗暴包扎过的右掌重新上药。
　　深且长的伤口仅是看着便感觉疼，偏偏幕布前静静坐着的alpha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按下遥控器，从头继续播放。
　　很快，第六遍播放结束。
　　医生开始为他包扎伤口，白色绷带一圈一圈缠上掌心。
　　即将大功告成，医生松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一动作还未做完，耳边忽然响起alpha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低低哑哑的，似乎只是无意一问：“……会留疤吗？”
　　以为他是在说手掌上的伤口，医生宽慰道：“不会不会。”
　　“别吃辛辣刺激的食物，过两天我开点淡化疤痕的药膏，早晚各抹一次……”
　　说话间他抬起头，目光中，纪翊一动不动，只沉默的看着幕布上播放的录像。
　　他神情极为平静，面色却一片苍白，黑漆漆的眼眸毫无波澜，直到录像结束，才收回了视线。
　　医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瞬间福至心灵，愣了愣才开口：“额，如果是录像上这位小同学的话，那得看具体情况了。刚才那一下我看撞得没多严重，涂点药就行。”
　　“他撞了四次。”
　　“四次？嗯，如果都是这个力道的话，最好还是来医院拍个片子，人的大脑很脆弱……等一下，少爷你当时还有意识？”
　　监控室内，守在一边的保安们也忍不住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毕竟录像内的纪翊看起来很严重，半点清醒的预兆也没有。
　　“没有。”
　　被众人注视的alpha眼眸微阖，垂在身侧的左手却握的很紧，他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刚想起来。”
　　眼前幻觉般的闪过电梯前看到的那道人影。
　　男生身形清瘦，帽檐宽大，静静的站在角落，暖角色的灯光洒在他肩上，他似放弃反抗，又似无声地与他对峙。
　　额前一闪而过的红肿，伴随着那一道道回响在耳边的“砰”声，勾起了他昏迷中残留的些许印象。
　　黑暗幽静的小巷深处，受伤的岂止他一人。
　　……
　　医生开始收拾药箱，动作麻利的丢掉绷带。
　　保安们调取着医院监控，似是还要找寻蛛丝马迹。
　　身后，神情难掩阴郁的alpha垂下了眸，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良久，他抬起头，视线无焦点的落到播放着医院监控的幕布上。
　　录像内人声嘈杂。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甚至还有吵架的夫妻、情侣。
　　某一时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眉心忽的一蹙，坐直了身子，“等等！”
　　“——往回调两秒！”
　　*
　　深夜的街道上，叶珏从地下车库一路无阻的跑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路面。
　　他一把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宿主，你还好吧？】
　　“还……还好，”叶珏腿脚发软，踩过大大小小无数个水坑：“幸亏雨衣口袋里有个口罩，不然……我肯定、肯定就凉了。”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眼，夜色静谧，医院里没有任何追出来抓他的人影。
　　想起刚刚在电梯口发生的事，叶珏喘匀了气，惊疑不定道，“……纪翊他怎么突然放过我了？”
　　天知道他都已经放弃抵抗了，谁曾想只是和纪翊对视了一眼，竟然就这么顺利的逃出了医院。
　　系统同样莫名：【不太清楚，但是数据显示纪翊在电梯口信息素紊乱了一瞬。】
　　“信息素紊乱？”
　　叶珏越发想不明白，好在事情直到此刻，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长气，累的垮肩垮腰，仰头望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雨水打在脸上，空气湿冷，他突地哽咽一声，一脸动容。
　　系统敏觉道：【你干嘛？】
　　叶珏含泪：“我在感受自由。”
　　【？】系统无语：【别感受自由了。】
　　【明天星期一，你可是还要上课的。】
　　叶珏：“？”
　　叶珏：“……”
　　“靠！”他猛地直起身，拔腿就跑：“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半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天是星期一！”
　　【不仅如此，】系统悠闲的提醒他道：【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同桌是裴珩。】
　　裴珩——前不久才怀疑过他真实身份的一号老哥；
　　纪翊——刚追着他跑了九层楼的二号老哥。
　　这特么……
　　这是学校吗？
　　这是地狱。
　　人间地狱！
　　深夜空旷无人的马路上，几个小时前才助人为乐、在医院里兴风作浪的“路人甲”一路狂奔，终于，想到一片漆黑的未来，还是忍不住喊了声：
　　“——靠！”
　　……
　　……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叶珏脱掉衣服，冲了个热水澡，顺便洗了洗雨衣。
　　雨衣袖口处隐隐透出几分红色。
　　叶珏一愣，拿起纸巾一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血？
　　哪来的血？
　　他折起雨衣的袖子，发现袖口里面染着更多的血迹。
　　思考半天无果，叶珏暂且摁下疑惑，匆匆将雨衣擦干净，躺上床睡了过去。
　　第二天六点半，他准时从床上起来，一脸困意的走进浴室洗漱。
　　额头上的小鼓包消下了不少，只微微泛着红。
　　叶珏并不在意，正好他刘海长长了，往下梳一梳，能牢牢的盖住额头。
　　完美！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下一秒他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提着书包赶往学校。
　　昨夜下了小雨，雨后空气清新。
　　路上全是青藤一高的学生，大家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叶珏怕冷，早晨的温度有些低，他套着秋季校服，进了教室后下意识朝原先的座位走，才走没两步，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换座位了。
　　……他现在的同桌是裴珩。
　　一早上的睡意在想起这个事实后烟消云散。
　　叶珏：含泪微笑.jpg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纪翊在教室另一头，离得挺远。
　　经过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他暂时不太敢面对纪翊。
　　虽然马甲没掉，但是纪翊和裴珩一样，不好糊弄，万一一点疏漏引起他们的怀疑就坏事了。
　　裴珩还没有来，班里的同学们已经自觉的开始自习。
　　背书的背书、做题的做题。
　　叶珏无所事事的盯着语文书，昨晚真正睡着时已经一点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入眼帘，他看着看着，困意重新上涌。
　　叶珏：那就浅睡一下吧。
　　他托着脸，眼皮倦倦下垂。
　　耳边是嗡嗡一片背书声，班里的人来的越来越多，两天不见，大家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窗外不知何时吹起了风，空调温度又被调高了些。
　　扇叶发出细微的嗡鸣。
　　暖风充盈，叶珏不自觉俯身，即将趴到桌上的刹那，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有人进来了。
　　身后两个陌生男生还在交谈。
　　刚换的座位，叶珏依稀记得两人是beta，关系很不错，经常一下课就跑的没影，说是去厕所抽烟。
　　晨风顺着缝隙涌入。
　　他混沌的大脑逐渐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正纠结着睡还是不睡的下一秒，一道径直走来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稳稳停了下来。
　　“哒”
　　长指敲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叶珏听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男声，低沉散漫，尾音微微拖长，“同学，换个座位。”
　　……
　　教室不知何时彻底静了下来。
　　叶珏从困意中苏醒，他睡眼惺忪，下意识扭头循着声音看去——
　　还没到七点，纪翊罕见的来的如此之早。
　　今天的他难得规矩的穿着一身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上，黑白搭配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形落拓，修长劲瘦。
　　似乎察觉到了一旁的视线，他微微偏过头，与叶珏对视。
　　清晨微弱的光线自alpha身侧掠过，在地上投映出一片庞大可怖的阴影。
　　阴影顷刻间覆面而来。
　　叶珏睡意顿消，感觉像被一头凶兽盯上，头皮倏然发麻。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面上却含着笑，狭长漆黑的凤眸微挑，语气堪称温和的对他道：“早上好。”
　　叶珏讷讷：“……早上好。”
　　纪翊不紧不慢的：“什么？”
　　叶珏头皮又是一麻，非常上道：“……哥、哥哥，早上好。”
　　他心惊胆战，腿脚发软，莫名一阵不安，不敢再和纪翊对视，眼观鼻鼻观心的扭过了头。
　　倒是身后的纪翊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他悠哉悠哉的倚在墙边，等着两个beta男生挪桌子、换座位，甚至耐心地出声提醒：“五分钟了，是要我帮你们挪吗？”
　　两个beta男生：“……”
　　不敢不敢。
　　……
　　叶珏双目无神的盯着语文书，实则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时针一点点划过七。
　　快七点十分了。
　　青藤一高七点半准时上早自习。
　　教室里人声聒噪，有小组长提前开始收作业。
　　某一时刻，身后传来一阵拉椅子的轻响。
　　两个beta男生的声音渐渐远去，叶珏眼皮一跳，心跳忽的乱了一拍。
　　下一刻，竭力往前靠的后背还是被点了点。
　　Alpha的声音随风吹来，漫不经心的，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周末过的怎么样？”
　　……怎么，这年头大哥都得和马仔联络感情了吗？
　　叶珏僵硬的扯出一抹笑，答道：“还好。”
　　话题似乎应该就在此结束，偏偏纪翊没说话，他单手支着颌，眼皮撩起，似笑非笑的盯着叶珏，随着叶珏的沉默，缓缓挑起了眉。
　　叶珏忍下扭头就跑的冲动，干笑着问他：“哥，你呢？”
　　“还好，”同样的两个字从alpha口中吐出来便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叶珏手心渗出了冷汗，听纪翊懒洋洋的继续道：“作业写完了没？”
　　话题仅一个瞬息便从危险边缘回归正常。
　　叶珏却没回过神，紧绷着神经，“嗯？”了一声。
　　“作业写完没，”纪翊重复：“借我抄抄。”
　　叶珏：“？”
　　叶珏：“……”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抽出作业，递给纪翊。
　　纪翊接过作业本，随意地翻开看了几眼，这星期老师留的作业不多，叶珏却还是写的满满当当，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看得出来是想认真学习。
　　他笑了下，眸色愈浓：“写的真满。”
　　叶珏不明觉厉，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一般吧，写得多不代表对。”
　　“什么时候写的？”
　　“……就昨天。”
　　“昨天？”轻轻合上他的作业本，纪翊从他递来的一摞试卷中翻出一张化学试卷，一边垂眸看着，一边淡淡的问：“昨天晚上吗？”
　　不等叶珏回答，他又是一声轻笑，语义不明道，“那可真忙。”
　　……什么意思？
　　叶珏头皮都要炸开，心更是跳的砰砰作响，他不敢多想，也不敢随便接纪翊的话茬。
　　从头到尾每个问题都很正常，如果他反应过度，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纪翊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脑顿时乱成一团浆糊，叶珏尽量不出错的回答：“每天写一点就不多了。”
　　纪翊“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翻过试卷。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叶珏面上故作自然的笑容缓缓变得僵硬。
　　清晨的光线洒在纪翊那只被绷带缠绕的右手上，他当着叶珏的面，用这只手再次抽出一张试卷。
　　似乎察觉到了男生“好奇”的目光，纪翊撩起眼皮，黑沉沉的凤眸饶有兴味的盯着叶珏，似乎在观察他面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在看什么？我的手吗？”
　　“嗯……”嗓子抽痛般的肿疼，叶珏死死掐着手掌，竭力保持正常，却还是有些艰涩的出声问道：“怎、怎么弄的啊？”
　　纪翊凝视着他，轻笑着反问。
　　“怎么弄的？”
　　“——你不知道吗？”
　　……
　　“嗡”的一声，大脑彻底陷入一片空白。
　　天旋地转间，叶珏不知不觉的屏住了呼吸，缺氧的无力感使得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他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只凭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迟钝地、艰涩地又“嗯？”了一声。
　　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面前一桌之隔的alpha敲了敲桌子，看了他许久，缓缓扯出一抹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笑：“写字写久了容易得腱鞘炎，手疼。”
　　他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吗？”
　　叶珏没有回应，吞下喉中险些溢出的紧张喘息。
　　纪翊却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依旧盯着他，只是这次视线的落点落到了他额头上，问道：“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浑身血液逆流，叶珏冷的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一刻，他要是再当纪翊只是随口一问，那他就是傻子。
　　……纪翊在怀疑他。
　　纪翊在怀疑他。
　　为什么，哪里留下的破绽？
　　他怀疑到哪一步了？
　　已经确定他的身份了吗？
　　脑袋乱糟糟一片，即便如此，他还是表现的和往常一样，听到这样的询问，谨慎接话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纪翊说：“今天上午有体育课。”
　　他在叶珏的注视下，慢慢笑了笑。
　　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凶兽，笑容中透着几分狠意，一字一顿：“——小心别被风吹乱了。”


第25章 （双更合一）
　　*
　　“叮——”
　　早自习的预备铃声打响。
　　教室内断断续续的背书声随着铃声大作。
　　今天的早自习是语文。
　　四周皆是一片背诵课文和古诗的声音。
　　唯独这一方角落毫无动静。
　　叶珏僵硬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纪翊知道他额头受伤了。
　　纪翊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他要怎么回答，怎么做，才不会出错。
　　众多思绪涌上心头，叶珏静了许久，才在alpha冰冷锐利的视线下，小心地扯出一抹笑：“……乱就乱了。”
　　怎么办？
　　清晨柔和的光线洒在桌子上，他在心底强压慌乱的想，……怎么办？
　　体育课正是上午最后一节。
　　除非天降大雨、体育老师又突然生病，不然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去上课。
　　纪翊的目光已经从他的额头上收回。
　　黑发黑眸的alpha重新低头看着试卷，面色如常，忽然不紧不慢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再不敢轻视他口中的任何问题。
　　叶珏如临大敌：“没有啊，我家就我一个。”
　　“是吗？”纪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漫不经心的：“昨天我在医院看见了个长得跟你很像的人。”
　　“……跟、跟我很像？”
　　“仔细想想的话，也没有特别像，”纪翊抬起头，似乎在端详叶珏的五官，“毕竟你应该不会和他一样，一件破了的雨衣还穿那么多次。”
　　顿时明白过来这就是自己暴露的关键，叶珏压下紊乱的呼吸，“雨衣……破了？”
　　这样一个普通的反问，纪翊却盯着他，缓缓笑了。
　　他眸色又深又浓，深的见不到底：“我一共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监控室，一次在医院，他都穿着这件雨衣，破的地方毫无变化。”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纪翊低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自问自答般的继续道：“他当然不会把我当傻子，他只是不了解alpha。”
　　“他对alpha的记忆力、信息素、易感期，通通不了解。”
　　“有趣吗？”
　　纪翊盯着桌前静的连呼吸似乎都消失了的beta男生，还未度过易感期的信息素骤然暴动一瞬，又被他竭力压下，似迫不及待撕下猎物皮毛的凶兽。
　　他嘴角勾起胜利的、阴沉的笑，瞳孔在极度兴奋下骤缩，如针尖般透出令人心神寒凉的戾气。
　　“如果让我再找到他……”黑发黑眸的alpha一字一顿，已然不打算在试探，声音如从齿关挤出，冷硬低沉：“我——”
　　目光再次落到身前一臂之遥，低着头眼睫乱颤的beta男生身上。
　　男生坐的笔直，面色苍白，垂落的目光不知道在看着哪里，像不敢再有丝毫反抗的食草动物。
　　……
　　“啧。”
　　叶珏正头皮发麻的思考着对策，纪翊的话无外乎在他疯狂转动的大脑里投下一颗炸弹，轰的他茫茫然，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装出几分镇定。
　　突然听到这声不耐的啧，他一愣，立刻抬起头，做好了打死不认耍无赖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出乎意料的，一身躁郁气息的alpha寒着脸，眉眼间满是强压的火气，冷声斥他：“……又装什么？”
　　叶珏：“？”
　　纪翊继续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还有什么想说的？”
　　叶珏：“……”
　　他反应半天，终于回过味了。
　　纪翊这是在给他解释的机会。
　　怎么就解释了？他这还没承认呢！
　　硬撑出一副听不懂的表情，叶珏道：“……哥，你说什么呢？”
　　仿佛看不见纪翊缓缓变沉的脸色，他挺直了肩背，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握的很紧，紧的手背泛白，面上却还是困惑的笑着。
　　“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
　　……
　　“咔哒”。
　　后门骤然被一股巨力推开。
　　突然闯入的谈宋、许煜二人朝着位置上看去，一眼看见了两个陌生人，他们一愣，再抬头，终于看见了教室另一排角落里的纪翊。
　　“……阿纪！”谈宋喜极而泣，和许煜两个人一前一后猛地扑了上去，“我他妈还以为看不见你了！焯，你这身子骨这么顶？这都能来上课？”
　　“卧槽啊，我家老爷子昨天差点给我骂死，早知道不带你去那破ktv了！我有罪，我大大的有罪！”
　　先后响起的说话声令教室内的气氛诡异一瞬。
　　很快又重新响起密密麻麻的背书声。
　　谈宋的声音淹没在这片嘈杂混乱的声音中，他满是愧疚自责，还想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忽然被一边的许煜扯了扯衣角。
　　“干吗？”
　　谈宋回头，却见许煜冲他摇摇头，眼神隐晦的从一言不发的纪翊身上掠过。
　　……
　　墙边浓重的阴影下，黑发黑眸的alpha面无表情，幽黑森然的凤眸似掀起了无边风浪，又在转瞬间消失于无形。
　　他静静坐着，长腿张开，垂在身侧的大手苍白有力，手背却青筋凸起，鼓噪的血流在流动，像是在竭力压抑下汹涌暴动的戾气。
　　谈宋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前座的叶珏。
　　毫无任何存在感的beta男生穿着一身规矩的校服，低头背着书，声音听不太清。
　　……怎么了这是？
　　他茫然想着，耳边忽然又传来一声响。
　　纪翊已经起了身，面无表情的朝外走去，似无趣似冷漠，他扯着唇，眼睫在面上洒下一片阴翳，轻轻“嗤”了一声。
　　“诶？怎么突然走了？”
　　谈宋一脸不明所以，率先跟了上去。
　　许煜的目光则从一派自然的叶珏身上掠过，充满探究。
　　……
　　后座终于安静下来。
　　叶珏闭上眼，重重松了口气。
　　【宿主，】见他寻到喘息时刻，系统担忧的出声道：【你还好吧？】
　　“放心，还好。”叶珏有气无力道。
　　系统：【纪翊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怀疑的你？】
　　“我也想知道，”说到正事，叶珏也严肃起来：“你确定当天的监控全部模糊了吗？”
　　【我确定，你的路人甲buff加上模糊度，绝对够了。】
　　叶珏闻言越发摸不着头脑，“……算了，当务之急是我额头上的伤。”
　　他心里着急：“体育课前必须想个办法出来。”
　　【没办法了，】系统无奈：【你额头上的那么大一块红，除非纪翊突然失明，不然绝对能看见。】
　　一旦纪翊看见，就算叶珏打死不认，一切的线索都指向着他，纪翊还能不明白监控室那天、以及昨晚的“雨衣男”到底是谁吗？
　　而一旦纪翊知道了……裴珩早晚也能知道。
　　那天在监控室外，裴珩追着他跑了五层楼，纪翊定然能明白——
　　……等等。
　　叶珏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乱成一团。
　　他手脚阵阵发凉，失语许久，才艰涩的开口：“系统……”
　　【怎么了？】
　　叶珏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你说那天在监控室外……裴珩到底是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他先前只以为裴珩追他是因为u盘。
　　后来匆匆忙忙回班，也只是为了甩脱自己“偷u盘”的嫌疑。
　　但现在仔细想想，裴珩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喊过诸如“交出u盘”一类的话，他追他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追上他、抓到他。
　　如果按纪翊所言，雨衣衣角上的那个裂口那么明显，那么裴珩能没看见吗？
　　他不可能没看见，也不可能认不出来那是他易感期之下无意撕碎的雨衣衣角。
　　所以裴珩后来回班到底是要确认什么？
　　叶珏一动不动，如雕塑般凝固，逐渐确定了一个事实，……他在裴珩那里的嫌疑从未洗脱过。
　　不仅纪翊在怀疑他。
　　裴珩亦是。
　　这两次任务，两个把柄，全然被这两个alpha牢牢握在手里。
　　叶珏：“……”
　　叶珏：“…………”
　　这点毅力你们但凡放在对方身上，早结婚了。
　　系统也明白过来了，【……】
　　它沉默许久，认真道：【宿主，请假吧。】
　　叶珏：“……你觉得请假能解决问题吗？”
　　【那怎么办？】系统光是想想叶珏现在的处境，便觉得程序紊乱：【就算在纪翊这掉马了，咱们还有裴珩，裴珩暂时对你还只是怀疑，他不像纪翊一样有确切的证据，咱们稳住他……】
　　“不行，”叶珏猛地出声打断了它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冷却：“绝对不行。”
　　“不论是在纪翊还是裴珩那，我一个马甲都不能掉。”
　　但凡掉了一个，后续麻烦无穷。
　　系统忽然觉得叶珏的形象伟大起来，它充满希望的问：【……你有办法了？】
　　叶珏沉稳点头：“会有的。”
　　系统：【？】
　　系统：【你这个时候还画饼是不是过分了？】
　　叶珏：“什么画饼，我是认真的。”
　　【那你说来听听。】
　　叶珏再次点头：“等会儿。”
　　系统登时大怒：【你还说你不是画饼！】
　　叶珏：“……”
　　他撑不住了，无力地瘫在桌面上，双目无神的看着裴珩的位置，又是一愣，“裴珩还没来吗？”
　　系统：【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说着它也顺势看了眼裴珩的位置：【……难道是请假了？】
　　这个时候请假……感觉不是什么好的苗头。
　　叶珏眉心跳了跳，压下心头的不安，叹了口气。
　　一片嘈杂混乱的背书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唤。
　　“叶珏？”
　　前座的薛玲玲转过头，正略带担忧的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空位，像是犹豫了许久，才问道：“……你和纪翊吵架了？”
　　上星期五才换得座位，叶珏一心忙于任务，根本没发现前座坐的居然是薛玲玲。
　　他以为是自己和纪翊闹出的动静太大，吵到她们了，于是挠挠头，抱歉道：“对不起啊，吵到你们了。”
　　“不是，”薛玲玲摇头，她踌躇着，放轻了声音：“……你不要惹纪翊他们。”
　　“纪家势力大，纪翊脾气也差，初中的时候和别人打架直接把那家人赶出了A城，你小心他报复你。”
　　叶珏：“？”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玛丽苏小说的背景介绍，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见他一脸懵懂，薛玲玲想起来曾在办公室看到的关于叶珏的家世背景。
　　比起班里大部分家世不错的少爷小姐们，叶珏才是真正的普通家庭。
　　她有些无奈的重复道：“我说纪翊不好惹，你不要跟他走的太近。”
　　“玲玲。”
　　叶珏正想继续问问题，薛玲玲的同桌忽然伸手扯了扯她，示意她不要说了。
　　女生同样回过头，叶珏这才发现她刚刚根本不是在学习，而是在偷偷化妆。
　　周婷瞥了眼突然一动不动的叶珏，眼神淡淡的，她性子素来如此，除了和omega打交道，远离一切alpha和beta。
　　她手法娴熟，一边涂着遮瑕，一边道：“第一节课语文，姜老师上课要抽查背诵，你背完了吗？”
　　薛玲玲：“……”
　　“总之你小心点，”她最后快速地提醒叶珏：“别离纪翊他们太近，万一惹上事了就麻烦了。”
　　说着她转过身，准备继续背书。
　　不过才回过头两秒，她的肩膀便被拍了拍。
　　薛玲玲一脸疑惑的扭过头，却见叶珏用一股凝重、复杂、激动的眼神望着她，然后一字一顿，格外认真的道：“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薛玲玲：“？”
　　“怎么了？”
　　叶珏看向涂完遮瑕，已经开始拍粉的周婷，“谁都可以化妆吗？”
　　周婷：“……”
　　她面无表情的放下散粉，嘴角一扯，凉凉道：“你什么意思？”
　　敏锐的觉察到周婷心情不虞，叶珏一愣，反应过来自己问的问题歧义太大，他手忙脚乱的想要解释，放在桌兜里的手却忽然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
　　周婷冷着脸就要转过头，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
　　男生的掌心干净柔软，上面是一个粉粉嫩嫩、画着可爱小兔子的便携式小圆镜。
　　她呼吸一滞：“……”
　　面前，叶珏冲她笑的热情渴望：“姐妹，你看我这脸，能化妆吗？”
　　*
　　*
　　大课间时间。
　　走廊上传来一片嬉笑打闹的声音。
　　此时此刻，放置着清理工具的储物间内，三个人影两站一坐，气氛严肃。
　　周婷眼神沉凝，将手中的深色小盒子放到储物间自带的小柜子上，“啪”的一声，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化妆品。
　　粉底液、散粉，以及许多叶珏看不懂的小刷子。
　　薛玲玲为两人举着镜子，颇有些无奈的笑道：“我说你们两个……”
　　“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周婷道：“我可以。”
　　叶珏沉稳点头：“我相信你。”
　　薛玲玲忍着笑：“好吧，我这个角度可以吗？”
　　叶珏：“可以。”
　　周婷摸着下巴，端详着叶珏的脸，先为他戴上了发带，下一秒眉头一蹙：“你额头怎么肿了那么一大片？”
　　“化不了吗？”叶珏顿时一惊。
　　周婷摇头：“不，很有挑战性，我喜欢。”
　　叶珏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之前我需要问你个问题，”周婷说：“你想要什么感觉？是少女型、浪漫型、优雅型清透无暇型还是……”
　　“无暇！”叶珏听的脑门都大了，立刻道：“清透无暇，重点是无暇。”
　　周婷一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太爱美了，这样不好。”
　　“你额头上这点肿，两天就能消下去了，不必这么刻意的追求完美。”
　　叶珏咽下喉咙里的鲜血，认真道：“……不行，我不能容忍自己有一点瑕疵。”
　　“嗯……”周婷眼露敬佩：“我不理解，但我尊重。”
　　“放心吧，我会满足你的。”
　　正式开始化妆时，叶珏不敢说话，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忍受着小刷子在脸上动来动去的奇怪感觉。
　　周婷和薛玲玲倒是漫无目的的聊起了天。
　　说着说着，两人又谈起了上星期那三个差点被绑架的omega。
　　“都修学了，”薛玲玲道：“她们受到那么大的惊吓，是得好好修养一阵子。”
　　“人抓到了吗？”
　　“当然抓到了，不然纪家的面子往哪搁。”
　　“我怎么没得到消息，警察署那边好像也遮着掩着的。”
　　“估计是和黑市有关系吧，警察署又归纪家管，纪家不让说肯定就不说了。话说回来，最近你们回家千万不要走那种小巷。”
　　听到这，叶珏终于出声问道：“怎么了？”
　　薛玲玲眉间带着几分担忧：“我听说又有omega失踪了。”
　　周婷动作一顿，“失踪？”
　　“对啊，还都是女性omega，警察署那边接到好几通报警电话，都是独居的女性omega，说总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叶珏眉心一跳，沉默片刻，出声问道：“事情发生在哪片区域？”
　　“嗯，我记得……”薛玲玲仔细回想：“长安路你们知道吗？听说就在那附近，有好几个失踪的omega就住在那片的小区。”
　　A城城南小区聚集最多的地方，便是长安路地段。
　　也是整个A城最落后的区域。
　　周婷松了口气，她家住城北，上下学都有专车接送，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但当知道危险距离自己很远时，还是有些庆幸。
　　“希望赶快查清楚，我可不想天天提心吊胆的……嗯？叶珏，我发现你皮肤好像不错。”
　　“放心吧，警察那边已经有线索了，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薛玲玲安慰着她，同样凑到叶珏跟前看了看，“诶，真的诶！”
　　正皱眉听她们说话的叶珏一顿，听到警察已经有线索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脑海里系统也出声道：【放心吧，书里没有这段剧情。】
　　【我刚查了下，警察那边已经锁定嫌疑人了，今晚应该就能抓到人了。】
　　……看来这件事和觉醒的世界意识无关。
　　叶珏仰头，身前正给他涂遮瑕的周婷突然啧了一声，“你的底子很好。”
　　她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但是组合在一起，就不太出众了。”
　　这还是很委婉的说法。
　　明明是很细长漂亮的一双丹凤眼，偏偏放在这张脸上，便显得格外平凡。
　　平凡到毫无记忆点。
　　化妆明明能化腐朽为神奇，可用尽毕生所学，甚至将叶珏脑门上的红肿涂得一点痕迹也看不见后，周婷还是无力的发现，叶珏这张脸相当于没变化。
　　她叹息着收起化妆盒，乌云罩顶：“你别灰心，可能是化妆品的问题。”
　　叶珏捧着镜子怼脸看，激动地险些说不出话来：“……我不灰心！太厉害了，周婷，你太厉害了！”
　　周婷被夸的脸红，她故作不耐的嗯一声，“行了，别老摸，小心蹭掉了。”
　　叶珏立刻收起手，心惊胆战的看着她：“很容易掉吗？”
　　“当然不会，”周婷自信一笑：“完美持妆八小时，防水防汗，放心带着它去上体育课吧。”
　　叶珏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周婷拎起箱子，已然对他很是亲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都是姐妹，体育课人多，我懂。”
　　叶珏：“？”
　　薛玲玲跟在周婷身后，离开前犹豫了下，对叶珏道：“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叶珏：“……”
　　他懵了下，对着镜子又照了一会儿，确定自己额头上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来后，昂首挺胸的离开了储物室。
　　第三节课上的是英语。
　　叶珏紧紧观察着教室后门，却发现已经三节课了，纪翊还是没来。
　　谈宋、许煜两人同样一起消失。
　　这偌大的最后两排，居然只有他一个人在。
　　……想到身边莫名请了一上午假的裴珩，叶珏又隐隐有些不安。
　　连额头红肿被遮去的喜悦也少了很多。
　　*
　　时间一晃而过。
　　上午三节课过去的很快。
　　教学楼顶楼的天台上，微风拂面。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阵柔和的暖意。
　　寂静的边沿地带忽然响起一阵抽气：“……老许！救我救我！没血了没血了！”
　　许煜皱眉，手指划得飞快，五秒钟后冷漠道：“救不了，你死吧你。”
　　“喂！”屏幕一息，谈宋气的差点砸手机，他痛苦的看着屏幕上己方水晶爆炸的画面，后悔不迭：“……我就说我不能死，你们几个菜鸡连家都守不住。”
　　许煜懒得搭理他。
　　耳边听到了下课铃声，他看向一旁漫不经心晒着太阳的alpha，“阿纪，下节是体育课。”
　　纪翊懒洋洋的，“哦。”
　　谈宋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几秒，见他没了刚来天台那会儿的暴怒和戾气，试探着问：“咱去打篮球吧，一上午在这没动，也去活动活动筋骨的。”
　　许煜没说话，却赞同的点了点头。
　　纪翊仍旧没动，他撩起眼皮，黑沉沉的凤眸深处一片冷淡，随意切了首歌，说道：“你们去吧。”
　　“你不去？”谈宋挠头，“那算了，我也不去了。”
　　许煜说：“嗯，篮球什么时候都能打。”
　　话虽如此，天台的气氛却沉默了下来。
　　谈宋对许煜使着眼色，许煜隐晦的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两人思索无果，只得再开一把游戏。
　　……
　　濒临正午的风吹的暖热。
　　纪翊的目光随风落到了远处的操场。
　　第四节课很多班级都上体育，远远望去，全是黑白色小点。
　　他眼神很淡，收回了视线，意兴阑珊的重新划着手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烦闷。
　　“……哥，”谈宋悄悄凑过来，“真不去啊？”
　　纪翊睨他：“你想去就去。”
　　许煜思考片刻，隐隐觉得纪翊的态度似乎并不是不想上体育课，更像是一种克制与回避。
　　回避什么？
　　有什么是纪翊需要回避的。
　　纪翊这薄情寡义、唯我独尊的性子，什么时候还会替别人思考这些问题了？
　　他眼睛一转，试探道：“这样吧哥，咱们不去上体育课，直接去篮球场打篮球怎么样？”
　　谈宋正想骂他说什么鬼话呢，忽然发现纪翊划手机的动作顿了顿。
　　谈宋：“……”
　　真实的迷惑了。
　　篮球场离操场就一个铁丝网的距离，走两步就到了，何必呢？
　　去体育老师那打个卡，带两个人一块去打个篮球，不爽吗？
　　他不理解，但在许煜的示意下，还是接了话：“……就是啊哥，咱直接去篮球场，随便拉俩同学来，方便的很！”
　　天台上，风声赫赫。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许煜了然，知道纪翊这是要拒绝。
　　谈宋也了解纪翊的性子。
　　无奈的对视一眼，他们重新掏出手机。
　　然而下一刻，纪翊却低低出了声：“嗯。”
　　……
　　空旷无人的天台上，纪翊直起身，笔挺颀长的身材压下一片阴影，似风雨欲来。
　　他垂眸看着操场上分开而站的黑白小点们，缓缓眯起了眼，“走。”
　　谈宋连忙跟上：“哥，你这是……？”
　　“我想清楚了。”
　　许煜立刻竖起耳朵，听身侧大步迈开的alpha一字一顿、充满郁气的冷嗤道：“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第26章 
　　*
　　“嘘——”
　　哨音响，操场上成群结队的小团伙们各自散开排队。
　　日头正烈，橡胶跑道上浮起阵阵轻微的胶皮气味。
　　有男同学脱了外套，只穿着短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篮球场打篮球。
　　体育老师拿着点名册：“点名啊，点完名自由活动。”
　　同学们顿时欢呼起来。
　　叶珏站在人群中，心不在焉的跟着“哦”了两声，眼睛却观察着周围，看了半天，直到体育老师点完了名，纪翊几人还是没来。
　　“纪翊、谈宋、许煜……”体育老师画着叉，“嗯？裴珩也没来？”
　　“他请假了。”底下有同学回答。
　　体育老师嗯了声，“行，我知道了，自由活动吧。”
　　话音刚落，几个早就跃跃欲试的alpha男生立刻奔向篮球场。
　　“我刚刚看纪哥他们在打篮球！”
　　“走走走，跟纪哥一块玩去。”
　　“纪哥他们还差人吗？算了算了，先去看看。”
　　……篮球场？
　　叶珏眼神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叶珏！”
　　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他转过头，发现是周婷和薛玲玲。
　　“你们怎么过来了？”他道。
　　周婷问：“你要去篮球场吗？”
　　“对。”
　　“那一块去吧，”薛玲玲笑着挽着周婷的胳膊，说：“操场太晒了，篮球场还好点，有荫凉地。”
　　叶珏摸不着头脑，正准备应一声，旁边的周婷忽然看向他，皱起了眉：“你涂防晒了没？”
　　叶珏：“？”
　　他迷惑了。
　　为什么要防晒，太阳不是杀菌的吗？
　　看他这样周婷就知道他没涂，面色变换两秒，她提醒道：“小心老了长斑。”
　　叶珏：“？”
　　……长斑？
　　什么斑，雀斑吗？
　　雀斑不是天生的吗？
　　好在薛玲玲和周婷和他说了两句话便开始聊起别的，叶珏一个人迷惑，一个人纠结，一个人放下。
　　……算了，不想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篮球场。
　　第四节课太阳烈，体育老师们也没心思上课，操场上的同学们一经解散，纷纷涌向篮球场。
　　青藤一高体育设备完善，除却拥有室内体育馆，还有偌大的室外活动场所。
　　此时篮山球场内人声嘈杂，男生们脱外套下场，女生们坐在荫凉处，或谈天说地，或为场上的比赛加油。
　　欢呼声阵阵，随着微热轻盈的风，带来秋天里罕见的几分燥意。
　　密密麻麻的人群遮住了视线。
　　叶珏眯了眯眼，不自觉加快步子。
　　周婷奇怪：“走这么快干吗？”
　　越是靠近，篮球场内的声音越喧嚣。
　　叶珏竭力透过人群的缝隙寻找纪翊的身影，随意回了句：“去晚了会不会没位？”
　　周婷：“……”
　　她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放心吧，晒不着你。”
　　发现薛玲玲不在身边，她又喊道：“玲玲？”
　　叶珏停下脚步，跟着回了头。
　　“……来了来了，”薛玲玲连忙系好鞋带，抬头正要说什么，下一秒笑容一僵，瞳孔中印出一片阴影，她失声喊道：“叶珏——！”
　　……
　　“砰——！”
　　一声巨响。
　　叶珏的心脏随着这声响颤颤的险些跳出胸膛。
　　篮球自身边“砰砰砰”弹飞，晃出一片虚影。
　　他心有余悸的转过身。
　　身后，嘈杂吵闹的篮球场上，一抹深黑色人影静静的站在篮板下。
　　四周仍是还在奔跑的同学们，唯他一动不动，alpha额头上带着黑色发带，吸了汗，颜色愈深，眸色漆黑幽沉，正平静的望着他，眼神莫名很冷，像结了层冰碴。
　　周围一方天地陷入了暂时性的沉默。
　　没人知道纪翊怎么投个篮把篮球投过了铁丝网。
　　真就臂力惊人。
　　谈宋更是一头雾水，好好的三分球突然升天，他走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许煜拉了回来。
　　“干吗？”他问。
　　许煜摇摇头，盯着铁丝网那头的叶珏，若有所思道：“别动，看着。”
　　谈宋：“……”
　　这场比赛，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认真吗！
　　焯。
　　……
　　铁丝网外，几个围观的alpha捡到了球，本来高高兴兴的准备投过铁丝网，也展现一把自己惊人的臂力。
　　下一刻，纪翊的目光精准无缺的看了过来。
　　眸色冰冷，意思很明显。
　　几个Alpha：“……”
　　抱着球的男生默默放下手臂，把球恭敬地递给叶珏。
　　逼格－1。
　　生命＋1。
　　纪翊这才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
　　他漫不经心的松松被汗水浸湿的黑色腕套，撩起眼皮，看着抱着球动也不动的叶珏，声音很淡：“扔过来。”
　　一声令下，就连旁边的谈宋都忍不了了。
　　“我靠，”纪翊虽然素来不好惹，但也不是主动招惹别人的性子，谈宋压低了声音：“阿纪吃错药了吧？”
　　他要是叶珏，今天必须刚一把。
　　许煜没说话。
　　谈宋到底过不去心底那道坎，更何况和叶珏也相处了一月有余，知道他性子软是个老实人，于是准备去递个台阶。
　　下一刻，铁丝网那边的叶珏突然动了。
　　……
　　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薛玲玲担忧道：“叶珏，你别冲动，把球……”
　　“——好的！”
　　出乎她意料的，耳边骤然响起的男声却饱含着激动与欣喜。
　　仿佛梦想成真。
　　薛玲玲面色空白一瞬，她扭过头，叶珏抱着篮球，丝毫没有发火的预兆，反倒昂首挺胸、迎风抬头的冲铁丝网那头的纪翊小跑过去。
　　脸上更是挂着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哥，我来扔球了！”
　　事情的走向莫名变得奇怪起来。
　　谈宋摸不着头脑的看向纪翊，身边原先还静静站着的alpha忽然动了，他眸色一凝，下一瞬快步朝前走去。
　　谈宋茫然抬头，只看得见纪翊莫名有些冷意的背影。
　　……
　　微风燥热。
　　叶珏抱着篮球，停在铁丝网前。
　　短短几步路的路程，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铁丝网后，alpha高大挺拔的身体压下一片浓郁的阴影，覆面而来，充满压抑的戾气。
　　叶珏由他看着，语气温和的问：“哥，这球我好像扔不过去，我进去给你吧。”
　　身前的男生没有说话。
　　叶珏困惑的抬了下头，乌发顺势朝额后滑去，光洁细腻的皮肤裸露在外，看不出任何痕迹。
　　纪翊声音紧绷，“你——”
　　“怎么了，哥？”
　　冰冷锐利的视线自额头上扫过，叶珏镇定回视。
　　他相信周婷的化妆效果。
　　就连薛玲玲都打包票承认毫无瑕疵，他不信纪翊这个直男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果不其然，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纪翊缓缓收回了视线，他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叶珏，凤眸阴沉至极，沉得见不到底：“这周日你在哪？”
　　叶珏道：“我在家啊。”
　　“在家干什么？”
　　“写作业。”
　　“没出去过？”
　　“没，啊……”叶珏想了想，说：“下午出去买了点菜，然后就没出去过了。”
　　一番问答完毕，纪翊陷入了沉默。
　　纵横交错的铁丝网组成了一片隔离网。
　　气息暴动的alpha不知为何仍然没有离开，他站在铁丝网后，面无表情，黑沉的凤眸凝出几分幽然的冷意，盯着一脸茫然的叶珏看了一会儿，他扯起了唇：“叶珏。”
　　叶珏：“嗯？”
　　纪翊看着他，眼神冰冷：“别耍我。”
　　男生苍白宽大的手掌不知何时抓住了铁丝网，他俯下了身，目光最后从叶珏额头上扫过，浓郁厚重的阴影裹挟着alpha身上凶戾的气势，充斥着不知名的危险。
　　叶珏听他缓慢地、平静的道：“——你最好，不是耍我。”
　　……
　　头皮一点点发麻。
　　叶珏感觉后背凉了凉，他表情镇定，僵硬的笑着：“什么耍不耍的？哥，这个球……”
　　纪翊冰冷的视线从他身上转过，道：“扔过来。”
　　叶珏一惊，仰头看看几米高的铁丝网：“……啊？怎么扔？”
　　纪翊看也不看他，“用手扔。”
　　好家伙！
　　怀疑不成就急眼是吧！
　　叶珏忍气吞声，比划两下，后退两步，伸伸胳膊，说：“我觉得我扔不过。”
　　纪翊扯了扯唇，“扔。”
　　你特么……！
　　叶珏咬牙，深吸一口气，也不去想会不会丢脸的事了，他举起胳膊，光是这个姿势，便让远处的谈宋不忍直视的偏过头。
　　“……好歹也离远点再扔啊。”
　　叶珏鼓足了气，自带音效：“嘿……嘿？”
　　举过头顶的篮球忽然被接了过去。
　　后退的肩膀碰上了来人的胸膛，扑面而来一股好闻的冷香，叶珏转头，裴珩正沉静的垂眸看着他，轻声道：“我来吧。”
　　“班长，”一旁心急如焚的薛玲玲顿时喜道：“班长你来了！”
　　周婷也松了口气，看到裴珩心便落回了一半，她冲叶珏使使眼色：“快把球给班长。”
　　叶珏连忙松手，篮球即将落到裴珩手上时，他眼皮跳了跳，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动作，瞥了眼铁丝网那头的纪翊。
　　“哥……”他尴尬道：“这个……？”
　　纪翊没有出声。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珩，黑眸阴郁，裴珩表情不变，温和又不容拒绝的把篮球从叶珏手中接了过来，同样偏头看向纪翊，神情却是极为平静。
　　……
　　两个顶级alpha之间明明谁也没有动用信息素，可四周的气氛却格外的凝滞、紧绷，充满风雨欲来前的压抑。
　　寂静最终是被纪翊打破。
　　他看向叶珏，下颌微扬：“给他。”
　　叶珏怔了怔，老老实实的放下手，下一秒，又听纪翊不轻不重道：“你又不行。”
　　叶珏：“……”
　　人参公鸡。
　　这绝对是人参公鸡。
　　他咽下这口恶气，努力克制着把脑门往纪翊脸上再怼两下的冲动，默默后退两步，给裴珩留出施展的空间。
　　裴珩动作顿了顿，顺着叶珏的意思后退两步，胳膊轻轻一抬，篮球如划过天空的一条红线，完美越过铁网。
　　谈宋上前接住，脸上浮出几分满意。
　　被许煜拍了拍，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是裴珩丢过来的球，立刻便变了脸色。
　　纪翊还站在远处没动，谈宋越过纪翊的身影，看见站在裴珩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叶珏，觉得这一幕有点怪异，于是抬高了声音喊道：“小叶子，进来玩啊。”
　　叶珏闻声摆摆手：“不了不了。”
　　他刚化的妆，可不能花。
　　纪翊睨他一眼，懒洋洋道：“进来。”
　　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又恢复成平日里散漫不经的模样，全然忘记了先前对叶珏的试探与逼问。
　　叶珏有些纠结，纪翊却看着他，语义不明：“怕什么？”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他可什么都没怕。
　　叶珏咬咬牙，准备答应，身侧，裴珩却淡淡开了口：“他不能去。”
　　叶珏：“？”
　　纪翊眯起了眼，视线重新落到裴珩面上，似笑非笑的:“裴珩，这有你什么事？”
　　苍白矜贵的alpha偏过头，看着明显紧张起来了的叶珏，眼神冷了冷。
　　裴珩面色不变，语气却格外寒凉，对纪翊道：“姜老师让叶珏去找他。”
　　“你有意见吗？”
　　*
　　*
　　微风吹过林间小道。
　　快下课了，教学楼隐隐喧闹起来。
　　总算从篮球场离开，也打消了纪翊的怀疑，叶珏放下了心，却发现这条路不是通往教学楼的，而是通向校门。
　　他懵了下，扭头看向裴珩：“班长？”
　　“嗯，怎么了？”
　　叶珏问：“不是去找姜老师吗？”
　　“不是，”裴珩自然道：“我骗他的。”
　　他偏头看向叶珏，温声问：“还是说你想和他们一块打球？”
　　对上alpha那双漆黑幽静、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凤眸。
　　叶珏终于从记忆深处想起来……裴珩还在怀疑他。
　　叶珏：“……”
　　焯。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他艰难的扯出一抹笑，落回胸膛的小心脏又悬了起来：“不太想，那咱们现在……”
　　“去吃饭。”
　　裴珩垂眸，遮下眸中闪过的几分暗色，“吃完饭就回来。”
　　……什么饭还得出去吃？
　　食堂不行吗？
　　叶珏困惑，犹豫片刻，还是无奈的跟着裴珩坐上低调奢华的宾利座驾。
　　十几分钟后，却发现宾利驶向了一条人烟稀少、环境普通的小道。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坐立难安的望着窗外。
　　宾利车内暖风盈盈。
　　裴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荧光自他面上一晃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珏发现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怎么了？”明明没抬头，裴珩却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alpha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冰冷且阴沉，落到叶珏面上，在引起他警惕的上一秒，又恢复了自然，平静的问：“晕车了吗？”
　　“没……”叶珏心惊胆战，压下怪异的感觉，摇摇头：“我不晕车。”
　　“还是买瓶水吧。”不容他质疑的，裴珩强势道：“停车。”
　　宾利车停下，如透明人般的司机低声道：“少爷，这块不允许停车。”
　　“如果要买水的话，你和这位小同学最好快去快回。”
　　裴珩淡淡应了声。
　　他推开车门，站在门外，正午清透明亮的日光洒在他肩上，站在阳光中的alpha清冷高贵，语气温和：“怎么不下来？”
　　仿佛没看见叶珏僵硬的脸色，裴珩漫不经心的，继续唤道：“叶珏？”
　　……
　　暖气顺着衣袖传遍全身。
　　叶珏闭了闭眼，痛苦的看着眼前的便利店。
　　——以及便利店旁，那条他格外熟悉、相继捡了两个祖宗的狭窄小巷。
　　叶珏：“……”
　　叶珏：“…………”
　　鲨了我吧。
　　这马甲我真的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黑色星期一quq
　

第27章 
　　*
　　“欢迎光临。”
　　便利店内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许是因为才中午，店里人不多，一眼望去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正在吃便当的行人。
　　“请问需要什么？”
　　收银柜后的店员热情的询问。
　　叶珏垂眼，不动声色的低下头，站在裴珩身后。
　　裴珩回道：“我们随便看看。”
　　“哦，好，”店员的目光停在叶珏身上一瞬，就在叶珏悬起心脏时，她自然道：“有问题随时叫我。”
　　轻轻松了口气，叶珏暂时性的把心脏落回胸膛里。
　　“想喝什么？”恰在这时，裴珩偏头问他。
　　后背的冷汗被店内的暖风一吹，渗出些凉意。
　　叶珏避开店员的视线，状似随意地看向零食区，“不用管我，我去那边看看。”
　　便利店占地面积不大。
　　除了生活区零食区，还特地开辟出了一个休息区。
　　裴珩去买水了，叶珏随手拿了包零食，低着头，穿梭于货架中，一个转身的时间便出现在了收银柜前。
　　店员正在煮关东煮，看见他一愣，“……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匆忙摘掉手套，食物的清香充斥于这方天地，热腾腾的雾气缓慢浮起，晕湿了柜前男生的面部轮廓。
　　……似某个遥远的雨夜，一个披着深蓝色雨衣出现的身影。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收银员神情变幻莫测，想了又想，还是试探着问：“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关东煮九宫格里的食物随着清汤翻滚，热气越发膨胀。
　　飘飘袅袅的白雾中，柜台前的男生挑了下眉，他仍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语气却很镇定：“有吗？我没来过这。”
　　收银员：“可你真的很让我眼熟诶。”
　　“就是一个月前，你好像还穿着雨衣……”
　　“我没来过这。”
　　话音被打断，收银员一顿，看着柜前终于抬起头的男生。
　　男生穿着一身校服，面色不变，他从始至终都没露出过怯意与慌张，见她看来，反倒笑了下，缓和气氛的自嘲道：“不过我确实是大众脸，好多人都说我眼熟。”
　　“你说一个月前……怎么了？这里发生什么了吗？”
　　装作好奇的出声追问着，危机之下，叶珏头脑却越发冷静。
　　……一个月前的事了。
　　更何况那时他还有路人甲buff傍身，这收银员除非有火眼金睛，不然不可能还记得他。
　　当务之急，是在裴珩来之前，彻底扭转这收银员的记忆。
　　“……没有没有，”如他所料，收银员匆匆为他结了账，显然陷入了自我怀疑，“……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珩身上独有的冷香清冽好闻，“在说什么？”
　　他离得太近，颀长高大的身材罩下一片阴影，叶珏不自然的往旁边挪了两步，“没事，这位姐姐把我当成别人了。”
　　裴珩“嗯？”一声，放下手中三瓶水，语气听不出变化，“把你当成别人？”
　　“是啊，好像还是一个月前的什么人。”
　　叶珏说：“都一个月了，记岔了人很正常嘛。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这家便利店，东西看起来还挺全的，以后倒是可以常来。”
　　裴珩抬眼，看向柜台后手忙脚乱结着账的女人，他收回了视线，淡淡的问：“什么事能记这么久。”
　　收银员道：“额……就是，那位先生冒雨进来买了支alpha抑制剂。”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因为他表现得太慌张了，买的还是alpha抑制剂，我以为他要进行什么不法行为……所以就……”
　　叶珏笑道：“哦，那看来是误会了。”
　　收银员讷讷的低下头：“抱歉，我太冲动了。”
　　……
　　“滴——”
　　柜台响起清脆一声响，话题就此中断。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珩和叶珏带着东西离开便利店。
　　门外，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叶珏深吸一口气，问：“班长，咱们去哪吃饭？”
　　裴珩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有些沉闷：“……想吃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离，目光中的两个男生一前一后上了马路对面那辆一看就很贵的车。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收银员才收回视线。
　　远处，几个正在吃便当的上班族也走了过来，最前方的男人冲她点点头：“麻烦了。”
　　“没事没事，”收银员擦擦汗，“能帮上你们的忙就好。”
　　男人继续问她：“你真的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啊，一个月前的事了，真的记不清了，要不是你们给我看了监控，我都不记得那天晚上居然还有人来买抑制剂……”
　　“刚刚那个男生你也一点印象也没有？”
　　“真的没有印象，我觉得应该不是他……我看那个男生对我说的话也一知半解的，你们是不是找错了人啊？”
　　话音落下，几个伪装成上班族的裴家保镖对视一眼。
　　许久，最前方的男人才不置可否的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希望您能永远保密。”
　　“——从现在开始，那天晚上一个人也没有来过。”
　　“麻烦您了。”
　　*
　　宾利车内一时没有声音。
　　叶珏眯了眯眼，后背绷得很紧，等待裴珩的出招。
　　他并不相信裴珩带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买瓶水。
　　很明显，裴珩还是在试探他。
　　甚至已经顺藤摸瓜摸到了这家便利店。
　　……但裴珩是怎么知道这家便利店的？
　　叶珏心神一凛，缓缓想起来系统口中那段时效只有一个星期的的监控。
　　叶珏：“……”
　　焯。
　　居然真有人看一段监控看这么多次？！
　　麻了。
　　真的麻了。
　　难不成那天晚上他给裴珩打的不是抑制剂，而是‘毒药’吗？
　　就非得抓到他？
　　余光中，裴珩正靠着椅背，沉静的看着手中的平板。
　　平板不知道在播放什么视频，荧光断断续续，自男生俊美的面容上滑过，衬得那双狭长漆黑的凤目越发深沉，看不出情绪。
　　似乎察觉到了叶珏的视线，裴珩微微抬头，朝他看来：“怎么了？”
　　叶珏连忙摆摆手：“没事。”
　　“饿了？”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裴珩合上平板，问他：“有什么想吃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叶珏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吃过饭了。
　　他谨慎的悬着心，不敢轻视裴珩口中的每一个问题，比起喜怒形于色的纪翊，总是神情淡淡的裴珩才更令人琢磨不透。
　　何况刚经过便利店一事，裴珩说不定还有下招！
　　叶珏：“……”
　　呵，先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套我的话是吧？
　　——休想！
　　“都行。”他说。
　　裴珩沉吟片刻，置于腿面上的长指轻轻敲了敲，说：“你平时都吃什么？”
　　来了来了。
　　从家常便饭下手，引出暗藏玄机的问话。
　　叶珏：“……”
　　我这双眼真是看透了太多！
　　“什么都吃。”他说。
　　裴珩点头：“我知道了。”
　　他对司机说了个地名。
　　宾利车驶入岔道口，暖气充盈，吹的人不自觉便起了几分困意。
　　昨晚实在睡得太晚，又度过了精神紧绷、心惊胆战的一上午，叶珏困的眼皮垂坠，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没过几秒，便听裴珩问道：“周六日出去玩了吗？”
　　还是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裴珩难不成是放弃试探他了？
　　叶珏懒洋洋的回道，“没有。”
　　“中心公园晚上很热闹，有空可以去看看。”
　　怎么又聊到这了？
　　……裴珩不会真的不怀疑他了吧。
　　“哪有时间啊，作业那么多。”
　　“也是。”
　　身边的alpha似乎笑了下，他声音很轻，含着温和的笑意，与平日里冷漠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经意间便让人放松了警惕。
　　“……昨天晚上还下了很久的雨，不出去也好。”
　　“嗯？”叶珏道：“没有吧。”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大脑一片昏沉：“半夜不就停了？”
　　……
　　……
　　宾利车自一排常青树下驶过，大片大片阴影穿过后车窗，落在窗边的男生身上。
　　车内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平板上的监控视频还在播放。
　　苍白矜贵的alpha面无表情的望着窗外，一双凤眸黑如深潭，波澜不起。
　　他静静坐着，捏着平板的指骨却紧的泛白，浓密的眼睫在面上洒下一片阴翳，克制到极点的戾气在扩散的前一秒，又硬生生压下。
　　信息素能传达出一个alpha此时的全部心情。
　　司机头皮发麻，感受着裴珩身上不加任何掩饰的怒气与阴沉。
　　“……少爷。”他小声提醒。
　　裴珩掀起眼皮，没有说话。
　　他身旁，早就忘了警惕的叶珏靠着车垫，睡得昏天黑地，眼下两片青黑若隐若现。
　　……
　　暖气被调的高了些。
　　Alpha的声音随之传来，低不可闻：“昨晚那条巷子里又发生了什么，查清楚。”
　　“是，”司机道：“不过纪家那边已经拿到了昨晚的监控，我们……”
　　“找出来，”alpha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动：“别让纪翊发现。”
　　“那便利店的监控——”
　　裴珩淡淡的垂下眸，仿佛已经有了决断，“直接销毁。”
　　“销毁？”司机想着今天上午拿到监控后情绪很是不对的alpha，再次确认道：“少爷，您不找那位小同学了吗？”
　　“嗯，不找了。”
　　余光中的beta男生睡在阳光下，气息匀长。
　　裴珩收回视线，手指轻轻点了下腿面，阴郁的眉眼略微回转，露出几分漫不经心：“——我等他下次露出马脚。”
　　*
　　*
　　这一顿午饭叶珏吃的浑浑噩噩。
　　吃了没半个小时，他困的忍下了三个哈欠。
　　最后裴珩带他回学校时，还没到午自习时间。
　　班内闹哄哄的，不少同学都吃完饭回来了。
　　裴珩临时去了办公室，叶珏走进教室，还没走两步，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具有压迫力的凝视。
　　他眉心一跳，立刻抬起头。
　　氛围格外凝滞的教室后排。
　　纪翊正坐在位置上，长腿伸展，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回来了？”
　　叶珏：“……”
　　不紧不慢的坐直身子，纪翊又道：“姜老师找你？”
　　叶珏：“……”
　　见他不说话，纪翊的语气越发温和：“说的什么事？我也想听听。”
　　叶珏：“……”
　　叶珏：“…………”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
　　……问他干嘛啊？问裴珩去啊。
　　他只是想睡个觉，他有什么错。
　　被那双黑沉沉的凤眸盯着，叶珏不敢后退，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每个字都说的艰难无比：“没说什么。”
　　纪翊眼神愈冷，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是没说，还是根本就没在。”
　　叶珏：“……”
　　他顿时不敢动了，僵直着后背，顶着纪翊的目光，努力想要描补。
　　窗边玩手机的谈宋投来同情一眼，又瞥了眼身边不停散发着冷气、一中午都没离开过教室的纪翊，出声提醒道：“小叶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叶珏绞尽脑汁，试探着坦白：“就……让我好好学习。”
　　……
　　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谈宋大惊失色，疯狂对他使眼色：“……让你坦白呢，你帮那谁说话干吗？”
　　叶珏有点迷惑。
　　他帮谁说话了？
　　重点难道不是纪翊这幅“你敢说老师不在我就砍了你”的恐怖表情吗。
　　寂静仍在持续。
　　叶珏悄悄抬起眼，猝不及防对上了纪翊居高临下看来的视线。
　　他登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露出抹笑，小心翼翼的叫道：“……哥？”
　　黑发黑眸的alpha无动于衷，盯了他几秒后蓦地冷嗤一声，面无表情的起身离开了教室。
　　所过之处，嬉闹着的同学们纷纷闭上了嘴。
　　“纪哥咋了？”
　　“谁知道，今天体育课情绪就怪怪的，把篮球扔了以后更奇怪了……”
　　“体育课？我听说班长体育课回来了，怎么还没见到人啊？”
　　教室里，谈宋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发展，他无奈道：“我去看看。”
　　走了两步，他突然福至心灵，发现今天一天纪翊的情绪好像都和叶珏有关，想了想，他问：“要不要一块？”
　　叶珏叹了口气，“……不了吧，我去了哥他又得生气。”
　　纪大爷的情绪真是很难把控诶。
　　一直没出声的许煜合上了书，说：“不去怎么知道。”
　　叶珏：“？”
　　可他真的很想睡觉。
　　许煜瞥他一眼，“今天中午阿纪没和我们去吃饭。”
　　叶珏一怔。
　　“你跟裴珩走了以后，他也一块去了办公室。”
　　叶珏窒息了。
　　许煜：“去不去？”
　　叶珏：“……去。”
　　*
　　*
　　此时此刻的走廊尽头。
　　和煦的微风顺着窗户吹入，吹散了手机内传出的男声。
　　纪翊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眸中的阴郁不减反增，不知听到了什么，他蓦地出声打断：“裴珩今天上午去了哪？”
　　电话里的保镖道：“警察署。”
　　“他去警察署干什么？”
　　“……好像是找什么监控。这些天城里出现了几起omega失踪案，警察署这边焦头烂额，没及时把监控送过去，裴少好像是等不及了，今天上午亲自来了。”
　　纪翊：“他来的时候有人盯着吗？”
　　保镖为难道：“裴少带着人来的……没人敢拦。”
　　“他取走的是什么时候的监控，你们也没查？”
　　保安愈发紧张：“……没敢查。”
　　纪翊面色沉了沉：“尽快查清楚他在找什么，昨晚小巷的监控立刻销毁。”
　　“销、销毁？”
　　“嗯，”心跳有几分混乱，纪翊莫名烦躁起来，像在他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压下心头不受控制扩散的戾气：“裴珩发现我们的人没？”
　　“没有，肯定没有，”保镖打包票，“裴少一来我们的人就躲起来了，没有正面遇上。”
　　面无表情的应了声，纪翊撑在窗台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拢紧。
　　“明天之前，我要拿到他要的监控。”
　　保镖立刻应道：“是！”
　　……
　　挂断电话，上一秒还温柔和煦的暖风这一秒便变得燥热起来。
　　纪翊不耐烦的扯开领口的扣子，青藤一高的校服版型修身，上身是白衬衫，下身是黑长裤，衬衫顶端还有两颗扣子。
　　诸如裴珩一流，两颗扣子都会牢牢系上；
　　而纪翊一流，两颗扣子系不系就全凭心情了。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这装模作样的走路姿势，纪翊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他冷冷的撩起眼皮，果不其然，下一秒，楼梯口便出现一个身影。
　　——是裴珩。
　　高大挺拔的alpha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的低头看来。
　　素来不与人争锋、身上总是流露出几分清冷疏远气质的alpha今天不知为何，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个遍，眼神冷淡且平静，却缓缓流出些薄戾。
　　由他打量着，纪翊嗓音冰冷：“有事？”
　　裴珩收回了视线，继续下着楼，漫不经心的应：“嗯，是要去找叶珏。”
　　纪翊一顿，缓缓扭过头，黑眸阴沉的盯着一直走到自己身前才停下来的alpha。
　　……
　　同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于这方小小的天地涌动、逸散，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受任何克制的爆发。
　　气氛僵冷至极，酝酿着即将降临的可怖风暴。
　　楼梯口的拐角处照不到太阳，片状阴影斜斜洒落，将两个同样高大结实的alpha笼罩在内。
　　……
　　“姜老师让叶珏去找他。”
　　堪称温和的男声在寂静中轻轻响起，看着纪翊霎时间凝结成冰的黑眸，裴珩不紧不慢的扯出一抹笑，眸底却无一丝笑意。
　　“你有意见吗？”
　

第28章 
　　*
　　“卧槽！”
　　谈宋脚步顿住，落后一步的叶珏立刻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热闹：“怎么了怎么了？”
　　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
　　接近午自习的时间，各班同学午休的午休，写作业的写作业，声音都放的很轻。
　　细碎的说话声随风飘散，隐约传来几句满含担忧的讨论。
　　“还没抓到啊？”
　　“等消息吧，我听说学校也要取消晚自习了……”
　　……
　　视线尽头，两道同样颀长高挺的人影正站在窗边，无形的硝烟弥漫，浓重的阴影自他们脚下拉伸延展，似两头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巨兽。
　　气氛格外冷凝，仿佛一触即发。
　　除了能从纪翊面上看出强压的怒火，就连挡在他身前的裴珩也毫不掩饰周身的寒意。
　　叶珏：“？”
　　这热闹可不兴看啊。
　　他谨慎的缩回了脑袋，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能过去。
　　谁知下一秒谈宋忽然扭过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仿佛捡到了大便宜：“小叶子！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啊？”
　　谈宋立刻抓着他往前跑：“走走走，去帮忙！”
　　alpha力气极大，再加上情绪激动，拽他衣服的力道的几乎能直接把他甩出去。
　　叶珏回过神来拼命阻止：“等等！我去帮什么——”
　　“帮阿纪呗，”谈宋说着，突然警觉：“你不会又要帮裴珩说话吧？”
　　眼看那头纪翊和裴珩已经有所察觉，微微侧身看了过来。
　　叶珏头都大了，恨不得立刻捂住谈宋这煽风点火的大嘴：“……你先闭嘴！”
　　……
　　再怎么不愿意，这条路到底还是走到了头。
　　微风顺着衣袖吹遍全身，叶珏迅速思考着对策，正午的温度很高，落在身上的两股视线却透着丝丝凉意。
　　他悬着心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僵笑着打招呼：“……哥，班长。”
　　纪翊低低嗯了声，垂眸看着他：“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叶珏打着哈哈，余光瞥到一旁的裴珩，想起来裴珩‘善解人意’的性子，求助般的朝他转移话题：“班长，你怎么也在这？”
　　“路过，”出乎意料的只回了两个字，裴珩眼神很淡，不紧不慢的追问着他：“你和谈宋怎么来了？”
　　话题瞬间又转了回去。
　　谈宋总算听到自己的名字，带着叶珏就往纪翊身边走，铿锵有力道：“我们？我们当然是来找阿纪的！”
　　裴珩闻言缓缓眯起了眼，看着叶珏：“你也是？”
　　心神顿时一凛，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叶珏默默和谈宋保持了点距离，步子刚往旁边没挪两步，纪翊的目光又扫了过来，似笑非笑的，含着几分威胁。
　　叶珏：“……”
　　焯。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僵硬的定在原地几秒，在心底发誓以后再也不瞎凑热闹后，叶珏镇定开口：“不是。”
　　不等两人开口，他继续道：“——我是来上厕所的。”
　　“你们继续聊，”一个利索的转身，他当着两人的面下楼，头也不回的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我去楼下上也没问题！”
　　……
　　“等一下。”
　　痛苦的闭了闭眼，叶珏转过身，挤出来一抹笑：“怎么了班长？”
　　裴珩站在台阶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姜老师找你。”
　　“他在办公室，走吧。”
　　叶珏：“……”
　　越过裴珩的肩膀，果不其然，他看见了纪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的好班长。
　　叶珏绝望的想到。
　　……同样的招数你居然用两遍？
　　*
　　*
　　中午的办公室很安静。
　　不少老师都选择在家休息。
　　姜和平喝着菊花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旁边的化学老师聊天，“……期中考快到了吧，我们班这个帮扶计划才弄好，先看看效果。”
　　化学老师笑道：“你天天竟琢磨这些玩意，有这时间不如给学生们多留两张卷子。”
　　“对了，”他又道：“最近那事你知道吗？学校好像要提前一小时结束晚自习了。”
　　“我知道，我们班上还有个孩子就住在案发地点附近，”姜和平放下茶杯，有些担心：“我准备找他了解了解情况，实在不行让他这几天先住校。”
　　化学老师侧目：“女同学？”
　　“不是，”姜和平摇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转移着话题：“十分钟了，人应该来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敲响。
　　“嗒——”的一声。
　　姜和平抬头看去，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办公室门外，叶珏僵硬道：“……老师，你找我？”
　　他身后，裴珩、纪翊、谈宋三个人将门扉挡的严严实实。
　　三个alpha身材高大，光线被阻挡在外，一眼看去，只能感受到难言的压迫感。
　　似乎察觉到了姜和平眼中的惊奇，纪翊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同样朝他打了个招呼：“老师，中午好。”
　　姜和平勉强顺了口气，“你怎么也来了？”
　　纪翊微微颔首，语气不变：“来看看您。”
　　姜和平：“……”
　　姜和平头疼，懒得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道：“行了，我有什么好看的。除了叶珏，你们都给我回去上午自习去。”
　　纪翊没再说话，他点了点头，离开前似乎瞥了眼身前顿时松了口气的男生。
　　叶珏后背一凉，愈发不敢回头。
　　很快，在姜和平的示意下，裴珩也走了。
　　办公室门口顿时只剩下了他一人。
　　这才感觉空气流通了不少。
　　姜和平放下茶杯，温和的朝他招招手，“叶珏，我看了家校联系薄，上面写你家住在城南的成安小区？”
　　“是。”
　　语气放的愈发轻柔，姜和平说：“是这样的，你知道长安路的银河小区吗？”
　　叶珏迟疑的点点头：“知道，就在我家后面一条街。”
　　“那里出事了。”
　　姜和平说：“你可能也听说过，这段时间有年轻的omega女性接连失踪。”
　　“学校的意思是，可以免费为你提供住宿条件，直到你高中毕业。”
　　“你同意吗？”
　　……失踪？
　　安静的办公室内，一边的化学老师仍在判着试卷，空调扇叶发出细微的嗡鸣，叶珏陷入了沉默，在心中仔细琢磨姜和平说的话。
　　Omega失踪这个话题，他好像在哪听过。
　　这也不是第一个人跟他提起这些。
　　……但是系统不是说已经找到嫌疑人了吗？
　　怎么还没完？
　　“老师，”他说，“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姜和平愣住，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回答，他语气顿时急促起来：“叶珏，学校完全是在为你们的人身安全考虑。”
　　“高三年级还有几个beta男生也住在银河小区附近，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你们安排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住宿问题。”
　　越听越觉得奇怪，叶珏不明白omega女性失踪案，为什么学校着急忙慌的要把他们这些住在附近的男生先转移走。
　　他想问问原因，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缓缓上线。
　　【叮——】
　　无机质的系统音似乎充满了疲惫。
　　“……系统？”
　　系统压抑道：【宿主。】
　　【因为死人了。】
　　【——银河小区六单元404室，死了两个beta男性。】
　　【初步判断，是两个高中生。】
　　*
　　*
　　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内，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
　　“哥，”紧跟在纪翊身后，谈宋终于找到了时机说话：“……你终于要对裴珩下手了？”
　　从初中起，谈宋就替纪翊背负起了敌视裴珩的使命。
　　按他的话来讲，纪翊和裴珩同样身为两个家族的顶级alpha，必然是利益对立方，哪怕纪翊对裴珩一向不冷不淡，裴珩也和纪翊毫无交集，但他依然坚信，早晚有一天两人会刚起来。
　　……看来他说的果然没错。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热血漫诚不欺他！
　　纪翊脚步一顿，从他口中听出了几分浅意思：“你觉得是我找茬？”
　　谈宋犹豫了，“……难道不是吗？”
　　就裴珩那死气沉沉的老成性格，谈宋着实想不出他会有主动找别人茬的一天。
　　冷冷的瞥他一眼，纪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楼梯口被莫名其妙针对的一幕，隐约觉得裴珩的态度有些奇怪，他眸色微沉，问谈宋：“裴家最近出事了？”
　　谈宋消息很灵通，说，“没有啊，好好的。”
　　眉心不知不觉蹙起，纪翊觉得今天这件事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沉吟片刻，他道：“帮我个忙。”
　　“哥，你说。”
　　“我听说裴珩在找一段监控，你帮我查查。”
　　空气一静。
　　本以为是多难查的事，谈宋闻言奇怪道：“裴珩找监控……”
　　“哥，这件事不是很久之前的吗？”
　　空旷无人的楼梯间内，纪翊心跳倏地加快。
　　他立刻转过身来，语气古怪：“……很久之前？”
　　“对啊，你不知道吗？”被他一双黑沉的凤眸看的浑身发寒，谈宋提起了心，竭力想着有没有自己记岔的地方。
　　“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裴珩还因为这个监控查到你头上来着，那阵子纪爷爷不是还问过你吗？”
　　模糊不清的记忆顿时如开了闸的水库，倾泄而出。
　　气氛愈发凝固。
　　谈宋顶着莫大的压力，“额……说不定裴珩查的是最近的监控，哥，你等我回去给你查查，别着急。”
　　“不。”
　　阳光透过悬窗洒下淡淡的阴影，黑发黑眸的alpha站在这片阴影中，声音冷的如结了一层冰：“——你继续说，裴珩查的监控是哪一片的。”
　　“就迷失ktv外头那条小巷啊，你不是还帮他报警了吗……卧槽，哥？”
　　谈宋悚然一惊，感受着纪翊身上骤然失衡的信息素。
　　阴影中的alpha脸颊紧绷，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语气格外缓慢：“……我知道了。”
　　……
　　一个月前，那条小巷里，易感期的alpha是怎么在警察到来前脱困的，他终于知道了。
　　一个月后，那个“雨衣男”看见他的第一眼，为什么是直接掏出抑制剂，他也知道了。
　　*
　　今天下午临时通知不上晚自习。
　　住校的同学们全凭意愿，走读的同学们则被要求放学后直接回家。
　　不知什么原因，今天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格外多。
　　叶珏从来不上晚自习，一放学就拎着书包回家。
　　路上，他没忍住，又去学校门口排队买了份烤冷面。
　　马路堵成长龙。
　　他跟着大部队穿过马路，身影渐渐消失于人海中。
　　……
　　黑色宾利慢慢向前挪动，司机看了眼后车镜。
　　后座的alpha正看着窗外，他手里拿着平板，神情淡淡，眼神却不经意地露出几分认真。
　　平板上仍在播放一条监控录像。
　　司机记得，这似乎是裴珩今天第无数次打开这段录像反复观看。
　　到底是什么录像。
　　值得看这么多遍？
　　今天早上更是看完监控的一瞬间，便赶去了学校。
　　拥堵的队伍在交警的指挥下恢复通畅。
　　他不再想那么多，启动了车子。
　　片刻后，后座的裴珩也收回了视线。
　　他目光下移，重新看向平板。
　　录像时常只有三分钟。
　　前半段是一片漆黑，进度条缓缓走向两分钟节点，画面一颤，一道深蓝色人影忽然出现，格外模糊的画质下，披着雨衣的“他”身形清瘦，背着背上的alpha一头撞上了墙。
　　晕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一刻，裴珩摁了暂停，目光晦暗。
　　画面上，披着雨衣的男生低着头，“他”似乎气急了这碍事的雨衣，重重抹了把脸，更为模糊的侧脸轮廓出现了短短一秒，便再次匿入黑暗。
　　仅一秒，高糊状态下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alpha逆天的记忆力以及动态视力捕捉下，隐隐对上了一个人。
　　面无表情的摁下开始，画面继续播放。
　　背着alpha的男生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条小巷，踏入更深的黑暗中。
　　……
　　“少爷。”
　　司机小声提醒。
　　感受到空气中摄人的信息素逐渐收敛，他才松了口气，努力想要转移话题，分散裴珩凝聚在那段视频上的注意力。
　　“我们现在不找那位小同学了，他还会出现吗？”
　　裴珩垂着眼，平板黯淡的荧光自他面上滑过，他淡淡道：“会。”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声音愈发听不出情绪，“下一次，不知道他又要捡什么麻烦。”
　　“……麻烦？”
　　司机不明觉厉，裴珩却不再说话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一个疑问在心中已经持续一月有余，司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的问：“少爷……您又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位小同学呢？”
　　半天没有听到回应，司机识趣的闭了嘴。
　　宾利车驶过热闹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侧的店铺接连亮起五颜六色的灯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说有笑，卖糖炒栗子、烤红薯的铺子前排起了长队。
　　这个深秋，一切平静如常。
　　裴珩沉默许久，才合上了平板。
　　“……本来打算随他的愿，不找了。”
　　他声音很轻，司机没听清，下意识“嗯？”了一声，看向后车镜。
　　镜子内，苍白矜贵的alpha慢条斯理的拿出手机，似乎在联系人里寻找什么人，眼神愈冷，说：“现在更想知道，他以为我和纪翊是什么关系。”
　　……不管是什么关系。
　　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总能打消某些人那不切实际的联想。
　　面无表情的点开一个从未交流过的聊天框，看着上面的昵称许久，裴珩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合上了手机。
　　片刻后，他蹙了蹙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不适与厌烦。
　　“……啧。”
　　作者有话要说：
　　裴珩：恶心坏了
　　现在，裴珩和纪翊信息彻底对等了


第29章 
　　*
　　天色近晚，傍晚的凉风带来一阵烤红薯的香气。
　　路边枯黄的树叶堆积成块。
　　一脚踩上去，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
　　银河小区外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小夫妻慢悠悠离开，门卫似是松了口气，继续盯着从小区门口经过的行人。
　　叶珏咽下嘴里甜甜的烤红薯，仿若无觉的走上前。
　　余光中他忽然瞥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男人脖子上挂着个工作牌，站在大道上，拿着单反对银河小区的外观拍了两张相。
　　似乎察觉到了叶珏的视线，他没有抬头，警觉的转身溜了。
　　……什么人？
　　叶珏脚步一顿。
　　疑惑间，他的身前也挡了个人。
　　“门禁卡，门禁卡！”门卫锐利的目光在看见他身上的校服后缓了缓：“……孩子，你门禁卡呢？”
　　城南这片小区素来以治安不行、楼房老化、租金便宜出名。
　　……什么时候同等级的银河小区还有了门禁卡这一说。
　　叶珏眼神沉了沉。
　　他放下烤红薯，笑的茫然：“……叔，啥时候咱小区还要门禁卡了，我今早走的时候不是还没有吗？”
　　“已经检查一个星期了，”门卫皱眉，“你是住这的人吗？”
　　“我是啊，成安小区啊，我住三单元。”
　　“成安小区？”门卫一顿，“成安小区在前面那条街，我们这是银河小区。”
　　“……啊？”
　　像是才反应过来，叶珏连忙后退两步，不停道歉：“对不起啊叔，我还真没发现，这两栋小区长得真像。”
　　许是见他还是个学生，门卫一边摆手让他走，一边对他解释：“是长的像。”
　　“动工那年本来打算是作两期楼房一块卖，后来开发商跑了，银河小区被别人接手了，跟着就改了名字。”
　　*
　　傍晚的商业街不改白天的繁华。
　　不少刚放学的学生结伴而行，叶珏没心思回去做饭，在路边的小餐馆随便买了份炒米粉，吃完后便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式小区的楼道很黑，需要很重的跺脚声才能亮起灯，推开单元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才走没两步，叶珏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慢吞吞的，有些蹒跚。
　　他抬起头，隔着一层楼梯，看见了探头探脑往下看的张奶奶。
　　“奶奶，”在心里松了口气，叶珏抬高了声音：“我回来了，你干嘛去啊？”
　　“小叶啊，”老人低头叫着他，不知为何，声音里竟有些迟疑：“今天放学这么晚啊？”
　　“没有，今天在外面吃的饭，所以回来的晚。”
　　他没有进屋，在门口陪老人说了两句话，又问了一遍：“奶奶，天都黑了，您这是干嘛去？”
　　张奶奶被他问的一愣，想了想才道：“我忘了。”
　　她喃喃的说：“好像是……好像是……”
　　叶珏接了话：“倒垃圾吗？”
　　“对对对，我的垃圾。”
　　叶珏三步做两步上了楼，老式小区每层楼只有两户，老人腿脚慢、走路轻，和他说了半天话也没弄亮声控灯，叶珏随手提起老人门前的垃圾，重重跺了跺脚。
　　“诶，”他有些奇怪：“灯坏了？”
　　乌漆墨黑的阴影中，老人慢慢道：“坏好几天了。”
　　“小叶啊，”她突然念道：“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上上学也不用走那么早，你们这些娃娃上学真辛苦啊……”
　　六点多走还算早吗？
　　叶珏好笑道：“行，我知道了奶奶。”
　　他带着老人的垃圾下了楼，跟自家垃圾放到一块，“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对了，您孙子是不是要来了？”
　　张奶奶的孙子已经工作了，每星期都会来看她几次，时间不定，不过上星期没听张奶奶提起过，想来这个星期会来的早些。
　　一听到自己孙子的名字，张奶奶跟着高兴起来，声音都大了许多：“是啊，才给我打完电话，说是明天就来。”
　　“要我说他天天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结婚，也不找对象……”
　　老人迟钝的思绪一遇到结婚生子这个话题就格外灵敏。
　　叶珏耐心听着，直到天快黑了，才和老人摆摆手，进了屋。
　　昨晚睡的太晚，今天又听到了如此大的消息。
　　他筋疲力尽，只想赶快躺床上睡一觉，恢复精力。
　　“系统。”
　　脑海里，神秘消失的系统没有回音。
　　叶珏知道它正在确定那两个beta男生的死和世界意识有没有关系，他闭上了眼，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总有一片正在蔓延的黑暗。
　　“叮咚——”
　　手机铃声一响，他立刻掀起眼皮，尚未清醒的神智迷迷糊糊，拿过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条添加好友的信息。
　　【叶珏，我是周婷。】
　　……周婷？
　　叶珏坐起身，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周婷，有事吗？”
　　白色的对话框内，对面的女生显示正在输入中。
　　足足过了三分钟有余，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叶珏蹙起了眉，准备率先发问。
　　下一秒，对话框内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叶珏。】
　　空白屏幕上，几个字眼分外明显：【你卸妆了吗？】
　　叶珏：“？”
　　【不卸妆会长痘的。】
　　叶珏：“……”
　　他这才想起来脸上还有一层粉，于是去卫生间用水冲了冲。
　　镜子里，额头上的粉被洗掉了些，逐渐露出一片微微的红。
　　叶珏摸了摸这片痕迹，神情变幻莫测。
　　……估计还得两三天才能消下去。
　　消下去前，绝对不能让纪翊发现。
　　他沉下了心，给周婷发消息。
　　【周婷，能问问你用的是什么化妆品吗？】
　　那头一阵沉默。
　　叶珏咬咬牙，再次使出绝招：【姐妹，能问问你用的是什么化妆品吗？】
　　【猫猫探头.jpg】
　　【爱心发射.jpg】
　　周婷：【……】
　　周婷：【急什么？给你打字呢。】
　　*
　　*
　　时隔两个小时，叶珏又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他头疼的厉害，谨慎的戴好口罩，颇有些鬼鬼祟祟的盯着对面的美妆店看。
　　手机嗡嗡两声。
　　周婷的消息又来了，【记住，除了这些化妆品，他们让你买什么你都别听。】
　　叶珏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回了个“哦”。
　　美妆店内人很多，放着最近流行的音乐。
　　灯光打得很亮，店员穿着统一的服装，格外热情的迎上来：“美……帅哥？需要什么吗？”
　　叶珏立刻后退一步，即使带着口罩，还是闻到了一股美妆店特有的清香。
　　“……我来，买点东西。”
　　好像没听见这句废话，店员依旧非常热情的向他推荐：“哦，是给女朋友买的吧。”
　　“快到圣诞节了，小哥哥真的很有心呢。”
　　叶珏连忙摇头：“不是，我是……”
　　店员微笑着看着他：“是什么呢？”
　　叶珏艰难地咽下‘给自己用’这四个字，“……是的，没错，给我女朋友买的。”
　　店员立刻笑开了花，“我们店最近上了很多新品，最近做活动，香水一律八折起呢。”
　　“不用了，”把备忘录打开，叶珏给她看上面列出的化妆品，店员扫了眼：“嗯，遮瑕、粉底、散粉，哦，买全套是吧。”
　　“这些化妆品我们店不齐，但是都有平替。”
　　店员手脚麻利，带着叶珏穿梭于货架之间，很快就给他找全了东西。
　　叶珏数了数，发现大致没差，他实在受不了这股仅他一人知道的尴尬，正准备去结账，又被店员拦住。
　　“小哥哥，我们店正在做活动，满五百减五十，你看你现在只差三十块就凑够满减了，真的不需要给女朋友买点别的了吗？”
　　一旁，一对小情侣同样正在购物。
　　余光一瞥叶珏购物篮里的东西，其中的女生忍不住瞪了眼自家男朋友：“看看人家。”
　　男生的视线这才从手机上移开，慢半拍的“啊”了声，他看向叶珏，眼里逐渐露出几分敌意。
　　叶珏：“……”
　　谨记周婷的教诲，他摇了下头：“不用了，够了。”
　　店员不死心：“我们店里正好有三十块左右的小饰品，买一个饰品，减三十块钱，相当于一分钱没有花就带走一个新物品呢。”
　　“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您的女朋友说不定会很喜欢呢。”
　　小情侣中的女生愈发愤怒：“哼！”
　　男生静静盯着叶珏：“……”
　　此地不宜久留。
　　一股杀气迎面而来，叶珏立刻打断舌灿莲花的店员，“好，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店员一喜：“这边，请跟我来。”
　　又穿过几排货架，叶珏被店员带到一片聚集着许多女生的地方。
　　手套、耳暖、帽子等一应物品摆放在此，灯光晕成温暖的浅橘色，几个女生戴着耳暖对着镜子拍照，看见叶珏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手机。
　　“小哥哥到了呢，”店员停下脚步，“这些就是我们店最便宜的小饰品了，最便宜的只有三十块钱呢。”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叶珏呼吸一滞，眼皮跳了跳：“不是，你这……”
　　“怎么了？”
　　店员问着，轻柔的取下一顶大波浪卷的假发给他看。
　　廉价质感的假发发丝一缕一缕，还喷了刺鼻的香水，扑面而来一股诡异的气息。
　　排成一排的廉价假发各种发型应有尽有，叶珏隐隐看见一顶假发，居然还是光头。
　　已经不能叫假发了。
　　那是头套。
　　店员话中充满暗示：“小哥哥，真的不给你女朋友买一顶吗？只要三十哦。”
　　叶珏：“……”
　　店员：“小哥哥？小哥哥？”
　　叶珏：“……”
　　周婷，我对不起你。
　　他深深的想。
　　……可是这顶假发看起来真的有点意思诶！
　　愉快的付了钱，叶珏拎着一袋东西回了家。
　　天黑的彻底，路边没有光。
　　城南的基础设施发展极为缓慢，路灯坏了也没人修，一闪一闪的散发出黯淡的光芒。
　　回家走的大路，走大路就必须经过银河小区。
　　夜晚的银河小区很静，远远望去，只有零星几盏灯光。
　　叶珏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忽然发现，从这个方向看去，好像正能看见小区六单元四楼。
　　昏暗寂静的夜色下，
　　——那间死了两个学生的四楼。
　　在亮着光。
　　……
　　秋风簌簌，脚边吹过枯黄的树叶。
　　叶珏听见了系统的声音：【宿主！】
　　【——先走！】
　　心跳倏然加快，叶珏抬起步子，捏着袋子的手掌紧的泛白，僵硬又快速朝着明亮热闹的大路走去。
　　“……系统，”他浑身发寒，竭力保持冷静：“是警察吗？”
　　【是，】系统道：【你别紧张，确实是警察。】
　　重重呼出一口气，叶珏心跳的砰砰作响：“你之前去哪了？调查结果怎么样？”
　　【不能确定，】系统声音凝重：【但是原剧情里确实没有提到过这段剧情。】
　　“我之前记得你说omega女性失踪案已经找到嫌疑人了。”
　　而现在这件事还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倒没有影响到市民的正常生活，只是城南这一片一到晚上就没了人，死寂笼罩，和热闹的商业街形成了两个世界。
　　【omega女性失踪案的嫌疑人找错了。】
　　“找错了……？”
　　【警方怀疑，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嫌疑人所为。】
　　【很有可能嫌疑人不止一人，他们需要确定，我也需要确定。】
　　【宿主，】系统声音很沉：【这几天晚上就不要出来了。】
　　叶珏已经匆匆拐进了成安小区。
　　小区门口一片空荡，没有门卫也没有行人。
　　“我知道了，”他道：“现在只能希望这件事和世界意识没关系。”
　　推开单元大门，楼道内的声控灯年久失修，需要重重跺脚才能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叶珏上着楼，才走没两步，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慢吞吞的，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呼唤：“叶珏？”
　　心脏骤然一松，叶珏应道：“张奶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已经快九点了，这个点正是老人睡觉的时间。
　　楼上的老人说：“听到声音出来看看，叶珏，你出去干吗啦？”
　　“出去买点东西，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是，”老人语气中缓缓浮现几分愤怒：“我还以为……哎，最近这几天晚上，深更半夜的总有人走来走去，吵死了，我还以为又是他们！”
　　推开门的动作一顿，叶珏迟疑的抬起了头。
　　张奶奶毫无所觉得说着话，苍白的头发梳的整齐，罕见的中气十足的骂着这些不讲公德的人。
　　夜里走来走去……？
　　捏着钥匙的指骨紧了紧。
　　叶珏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突然问道：“奶奶，您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走吗？”
　　“知道啊，”说到这张奶奶就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小叶啊，学习再辛苦也不要走那么早吗。”
　　“你每天四五点钟就走，睡眠不足对身体很不好的，小心以后长不高啊！”
　　租进这栋小区时，叶珏就粗略的做过统计，总共六层楼的三单元里只住了四户人家，二楼两户，三楼四楼则住着他和张奶奶。
　　五楼和六楼闲置着，楼层太高，又没有电梯，哪怕价格再便宜，也没有人买。
　　买得起的人嫌这是城南，治安乱、不发达。
　　买不起的人，宁愿用这钱去租更好的小区、更低的楼层。
　　二楼两户小情侣都是上班族，早九晚六，张奶奶虽然是老年人，但作息正常，七点多才会下楼晨练。
　　……所以这栋楼里，是住了新租户，还是来了新人。
　　叶珏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张奶奶，笑了下：“奶奶，抱歉啊，打扰您休息了。”
　　“这有啥事，”老人家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们娃娃上学就是辛苦，这么晚了不要写作业了，赶快睡觉吧。”
　　她反倒催起了叶珏：“身体可比学习重要。”
　　“一定要睡好啊。”
　　“摁，”拧开锁匙，叶珏拉开门，应道：“我知道了奶奶，您去睡吧。”
　　……
　　如他离开前那样，屋内一片寂静。
　　叶珏静了片刻，摁下墙壁上的开关。
　　灯光大亮。
　　白炽灯落下刺眼的光线。
　　“查一下，”他在心底对系统道，“这栋楼是不是住了新用户。”
　　【嗯？】系统惊讶：【难不成你怀疑凶手……？】
　　“不是，”叶珏脱掉衣服，将塑料袋里的化妆品一一摆放在洗手间，“我有一个猜想。”
　　“今晚帮我注意一下楼里的声音，有声音立刻叫醒我，你不是不清楚那两个beta男生案子的信息吗？”
　　他看着镜子，缓缓眯起了眼：“马上就能知道了。”


第30章 
　　*
　　是夜，星光黯淡。
　　成安小区内一片寂静。
　　身为城南众多平平无奇的小区之一，成安小区租住的用户最少，在这里租房子的不是老人就是刚毕业没什么钱，只能选择条件落后的小区的职场新人。
　　夜里温度降得很低，冷风吹过，吹散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乐哥，咱们现在就进去啊？”
　　穿着皮夹克的小青年勾着腰，紧张的跟在前方两个男人身后。
　　“废话，还浪费什么时间。”
　　身材高瘦的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谨慎的摸着口袋里有些凸起的冰冷物件，他神情变幻莫测，放轻了脚步，远远的便看见了隐匿在一片漆黑中的三单元大门。
　　生锈的铁门早就合不上了，物业给配的大门钥匙更是完全没有作用。
　　被唤做乐哥的男人走在前面，如前两天一样随手一推铁门。
　　下一秒，“嘎吱——”一声巨响，瞬间镇醒了楼梯口处的声控灯。
　　声控灯闪烁几下，缓缓亮起。
　　黯淡的光线霎时洒满整个楼梯口，将三人的模样明晃晃的印了出来。
　　“卧槽！”小青年被吓得脸色惨白，登时后退了两步，声音抖得不成调：“哥哥哥……这是……”
　　被叫做乐哥的男人脸色同样难看。
　　他腿也有些软，本就是夜间出行，目的还是探寻两个beta男生之死案件的进度，这么一出险些让他也没压住喉咙里的“操”。
　　冷冷瞪了眼身后的小青年，他怒道：“打什么鸣呢……这破小区，门都坏成这样了也没人修！”
　　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男人调试了下脖子上的单反，“我走前面吧。”
　　没等两人回应，他便在乐哥不爽的注视下率先走进楼道，上了楼梯。
　　小青年不敢说话，连忙跟上。
　　漆黑的楼道坑坑洼洼，水泥浇灌的楼梯有几个年久失修的大口子，没注意一脚踩了下去，男人忽感不对，眼皮一跳，“等等……”
　　下一秒：“砰——”
　　一声闷响，他身形不稳，手舞足蹈的朝后摔去。
　　黑暗中的小年轻和乐哥只看一团乌漆墨黑的庞然大物扑面而来，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压抑着尖叫往墙上贴，“你别过来啊……卧槽，你——”
　　“哐哐哐——”
　　三道瘦长的身影如麻绳般扭成一团，顺着楼梯的幅度跐溜一声滚了下去。
　　楼梯上的声控灯也彻底被震亮。
　　“哗啦——”
　　闪烁的昏黄灯光打在头上，小青年头晕目眩，一摔一吓半条命险些没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伸手推着身边两个男人，“乐哥……庆哥，你们没事吧？”
　　“……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眼，名叫乐哥的男人一脸怒火，瞪着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男人：“你他妈不会走路？”
　　第一时间摸了摸口袋，发现“望远镜”还在后，庆哥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别废话了，赶快走。”
　　“是谁在浪费时间，连着三天没有拿到消息了，这次要是再出问题……还搞什么新闻！”
　　小青年连忙劝架：“咱们这次东西都带齐了，肯定没问题，我走前面吧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连接着二楼的楼道和楼梯全亮了灯，一路上十分平静，没再出岔子后，他们终于上了三楼。
　　小年轻刚一踏上三楼，一脚便踢上了个东西，本就紧绷的神经一抖，他反应格外激烈，“哇啊”大叫一声，立刻抱头蹲下。
　　蹲下时又碰到了那团软和的物体，耳边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吃了两次亏，这回离他稍远的两个男人脚步都是一顿。
　　乐哥声音警惕：“怎么了？！”
　　小年轻抖着肩膀抬头，哆哆嗦嗦的看着身边一堆垃圾袋，松了口气的同时恨道：“没事哥，是垃圾……这谁家啊，这么没道德。”
　　“别废话了，赶紧走。”
　　小年轻“哦”了声，继续带楼。
　　三人放轻脚步，谨慎的经过三楼两户住所，在即将到达四楼时，走在最后的庆哥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哒”。
　　像是开锁的声音。
　　他立刻回过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小年轻和乐哥已经走上四楼，正轻手轻脚的靠近那间没住人的毛坯房。
　　他奇怪的挠挠头，暂时压下心头的诡异，快步跟了上去。
　　……
　　黑暗中，叶珏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拢好雨衣，见男人没有过多的举动，这才稍稍放下心。
　　【路人甲buff实时生效中——】
　　系统语含担忧：【宿主，你的路人甲buff失效时间加快了……顶多只能用几次了。】
　　“没事。”
　　叶珏上着楼，眼看几个男人已经偷偷摸摸撬开了张奶奶对面家的屋门，他立刻加快脚步，紧跟在庆哥身后进去，“你帮我记着，什么时候失效了再说。”
　　【好。】
　　毛坯房内味道很怪，前几天下了雨，屋内一股潮湿的霉味。
　　三个男人直到此时才终于放松下来，大喇喇的打开手电筒，步调一致的朝阳台走去。
　　最中间的男人手脚麻利的掏出望远镜，蹲在阳台后往外看。
　　“……今天带的能看清！”
　　乐哥急声追问：“能看清多少？”
　　“……不多，我说，小吴你记，”见小年轻呆在一旁没有动，乐哥忍不住催促：“干什么呢，快点！”
　　名叫小吴的小青年立刻应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从玄关处闻声走近，叶珏呼吸一滞。
　　他抬起头，站在客厅的位置，看见了银河小区一角。
　　死了人的404室，仍在亮着光。
　　如他预料的那样。
　　张奶奶口中每晚走来走去的声音，就是冲着银河小区死人一案来的。
　　……
　　黑暗中，小吴的手机很亮，亮的能清晰的看见上面记下的一条条信息。
　　庆哥还在说着什么，叶珏却一动不动，只垂眸盯着青年的手机看。
　　【大新闻①——
　　1、omega女性失踪案至今已失踪四个女人。
　　2、年龄区间在18岁至22岁。
　　3、长发、漂亮，高中肄业。
　　4、具体消息不清
　　……
　　大新闻②——
　　1、银河小区404室死人一案，两个被害人是beta男生。
　　2、警方没有向外公布，消息知之甚少】
　　“操，只能看见客厅和卧室有人……”庆哥的声音气急败坏：“窗帘太厚了。”
　　叶珏藏在角落，竖起耳朵偷听。
　　“又白来了，”乐哥垂着头直接坐到地上，咬牙切齿：“明天换新工具来。”
　　“咱们一定得在警方公布消息的第一时间把新闻放出去……这绝对是今年最大的新闻！”
　　“说起来上次青藤一高的绑架案还有后续吗？”
　　“纪家接手了，谁敢管。”
　　“那这次这事？”
　　“纪家怎么可能次次接手，不过最近怎么经常有omega被绑架。你们说这次的死人案，和黑市有没有关系？”
　　“那谁知道，咱们只管新闻，破案交给警察去，走吧，哎……”
　　没有多留，在听完三人的交谈后，叶珏不动声色的先走到玄关，轻声离开。
　　楼道很黑。
　　崎岖不平的楼梯上还有几个脚印。
　　叶珏下着楼。
　　忽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心跳陡然加快，他立刻顺着漆黑的楼道往下看——
　　三个蹑手蹑脚的人影顿时印入眼帘。
　　最前方的小个子不期然的碰到了他放在门前的垃圾袋，登时一个激灵，连连后退：“……操操操！”
　　“干什么呢？”他身后的男人拦着他，“快点地，小心去晚了占不到地方！”
　　叶珏：“？”
　　小个子男人连滚带爬的起来：“东西带齐了吗？”
　　“放心，抢新闻，他们绝对抢不过咱们！”
　　“呸，”离开三楼前，小个子男人恨恨地踹了脚刚刚吓他一跳的垃圾袋：“什么人啊，真没公德。”
　　叶珏：“……？”
　　眼看几人已经走到了四楼，叶珏立刻上楼贴着墙，看着三个男人熟练的撬开张奶奶家对面的房门。
　　然后推开门，猫着腰钻了进去。
　　叶珏看的叹为观止，他等了会儿，没从屋里听见别的动静，这才下楼准备回家。
　　刚下了两截楼梯不到，叶珏眼皮一跳。
　　下一秒，“砰——哐——铛——”
　　二楼楼梯的缺口上又跐溜溜的滚下了两个人影。
　　“哗啦——”
　　灯光大亮。
　　昏黄的声控灯闪了又闪，不堪重负的在这个夜晚亮起第三次。
　　叶珏：“……”
　　两个人影龇牙咧嘴的爬了起来，后面的高壮男人重重拍着前面人的肩膀，咬牙怒吼：“快点！一会儿赶不上趟了！”
　　“知道了哥……我一定注意。”
　　叶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走到三楼，又重重的撞上了自家门口的垃圾袋，然后愤愤的骂他两句“没公德”，接着蹑手蹑脚的蹭上四楼，熟练的掏出钥匙，悄悄开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惯犯了属于是。
　　叶珏：“……”
　　怎么，哥几个年前难得找到个机会聚一聚是吧？
　　他沉默的转过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张奶奶家。
　　……张奶奶，这不报警真说不过去了。
　　*
　　昨晚真正入睡已经是午夜三点。
　　结果四点一出头，叶珏就迷迷糊糊的听见了几道下楼声。
　　不依不饶的，像在赛跑。
　　“操，”门口的垃圾袋再次无情中招，小个子男人冷道：“就这家人，我跟你们说——”
　　“咔哒。”
　　门被拉开，小个子男人硬生生咽下口中的话，目瞪口呆的看着忽然出现的房主。
　　叶珏眯着眼，面无表情：“你们谁啊？”
　　乌泱泱近十个人头挤在一个平台上，一群人结结巴巴想着说辞：“我们、我们……我们……”
　　粗略数了数，叶珏明白了，昨晚在他走后四楼又有新成员加入。
　　他低下头，看着四分五裂的垃圾袋：“谁弄得？”
　　小个子男人心惊胆战，蹲下身把开口的垃圾袋重新系好，连忙道：“我我我……我不小心踢了脚，我去、我去给你扔了的！”
　　他一溜烟摸黑跑了。
　　平台上的十个人对视一眼，当着叶珏的面“嗖”的一声窜下楼，叶珏冷眼看着他们的背影，合上了门。
　　再闭上眼，被闹钟吵醒时已经接近六点。
　　困意泛滥，叶珏连眼睛都睁不开，他艰难的爬起床，掏出昨天买的化妆品，按照周婷教的的步骤涂粉底。
　　好在今天额头上的红肿又下去了点，他那么差劲的化妆技术也能遮住。
　　收拾好书包，叶珏打着哈欠去上学。
　　晨光熹微，秋风阵阵。
　　青藤一高门口充斥着饭菜的香气，推着小吃车的摊主正在卖早餐，煎饼果子、烤冷面、手抓饼应有尽有，叶珏没胃口吃饭，随便瞥了眼，便拖着沉重的身躯走进校园。
　　他来的不早不晚，班里已经响起了些许背书声。
　　进了教室，叶珏才发现纪翊居然也来了。
　　今天的alpha又穿回了往常的衣服，黑衣黑裤，正散漫不经的倚着墙玩手机，手腕苍白有力，和周围认真好学的气氛格格不入。
　　似乎察觉到了旁人的注视，纪翊松散的撩起眼皮，朝叶珏看了过来。
　　目光从他眼下划过，黑发黑眸的alpha缓缓眯起眼，盯着他落座、放书包、拿作业，直到叶珏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时，纪翊才不紧不慢的收回了视线。
　　……可算逃过一劫。
　　叶珏松了口气，摊开语文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片刻后便小鸡啄米似得打起哈欠。
　　没过多久，鼻尖闻到一股好闻的冷香。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Alpha动作很轻，清晨微弱的光线洒在他身上，落下片片阴影。
　　感受到叶珏的注视，裴珩偏过头，清冷幽黑的凤眸掠过他眼下一点青黑，缓缓沉了下来。
　　“昨晚睡得很晚吗？”收拾着桌面，裴珩语气淡淡：“又干什么去了？”
　　混沌的大脑不能很好的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叶珏趴在桌上，眯着眼睛：“……没干什么。”
　　收拾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alpha声音愈低：“第一节课是语文。”
　　他说：“睡吧。”
　　迷迷糊糊的还想说话，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大笑。
　　后座上，谈宋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凑到纪翊身边：“哈哈哈，哥你看这视频……嗯？”
　　男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珏呼吸平稳下来，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纪翊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一旁的谈宋莫名奇妙被堵了嘴。
　　见alpha眸底含着浅薄的戾气，他困惑地靠着墙，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生啥气呢这是？
　　寂静持续了片刻有余。
　　高低起伏的背书声很是催眠。
　　教室前门走进来几个住宿的omega女生。
　　薛玲玲看了教室一圈，站到裴珩桌边说：“班长，姜老师找你。”
　　裴珩应了声：“嗯。”
　　……
　　背书声愈大愈催眠。
　　谈宋终于也困的撑不住了。
　　他趴到桌上，最后的视线中，纪翊正靠着椅背，静静看着前方，黑眸深处充满冰冷的怀疑。
　　许久，谈宋闭上了眼，耳边却听到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的轻啧。
　　“……又干什么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纪翊&裴珩：又救别的狗去了？（突然警觉.jpg）


第31章 
　　*
　　早自习刚刚下课，教室内人声喧闹。
　　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透过窗户往外看，能看见翻滚的乌云层。
　　扫完值日区的同学们姗姗来迟，校服外套上也沾了小雨点。
　　“又下雨了。”
　　“不是才下完没几天吗？”
　　“啊……我宿舍衣服还没收呢。”
　　饮水机热水烧开，随着水流冒出蒸腾白雾。
　　叶珏趴在桌上，空调温度调的高，扇叶却朝下摆。
　　暖盈盈的热气自背后吹过，他不适的皱了皱眉，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声响——
　　【叮——】
　　【强制干扰程序正式开启。】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切声音尽数远去。
　　许久未曾听过的字眼徘徊在耳边，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情景生成中，前请提要如下——】
　　【时间：2032年10月20号晚上10点50分。
　　地点：银河小区四楼404室。
　　人物：临河一中高三年级陈品、吴臻
　　事件：两人于银河小区外某条小巷内救下一名晚归女子，后因alpha信息素躁动引起自身免疫系统失控，被发现时已死于家中多时。】
　　神智彻底恢复清醒，叶珏手脚发凉，听着系统说的每一句话。
　　银河小区四楼404室？
　　……陈品、吴臻？
　　这是那两个beta男生之死的案件？
　　【符合强制干扰程序启动条件——强制干扰程序启动成功——】
　　【温馨提示：请宿主注意安全。】
　　*
　　【叮——】
　　时间恢复正常。
　　教室内依旧热闹，薛玲玲和周婷聊着八卦，同学们困倦的困倦，玩笑的玩笑。
　　室外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地面，不过一个眨眼，走廊便被一层雨水覆盖。
　　深秋的寒风裹挟着细雨，随着前门的开合吹入。
　　后座上，纪翊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空调调高点。”
　　“哥，你冷啊？”
　　Alpha语中带着几分不耐：“扇叶，调高点。”
　　……
　　身侧落下一片人影。
　　椅子被拉开，细微的声响传入耳畔。
　　叶珏怔怔的转过头，裴珩刚从门外进来，衣角有些湿，目光不经意的从他脸上划过，他动作一顿，问道：“怎么了？”
　　脑子里还想着系统刚刚公布的信息，叶珏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站着的alpha没说话，许久才拉开椅子坐下，他声音平淡，说道：“姜老师刚刚找我。”
　　“让我劝你住校。”
　　“为什么要你住校？”
　　落在面上的目光缓缓变得幽深，叶珏头皮发麻，身后，纪翊不知何时也没了声音。
　　这一方天地蓦然变得很静，静的让人不由紧张。
　　裴珩眼神沉沉，凤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问着他：“出什么事了？”
　　一动不敢动，叶珏努力从大脑中搜刮着借口，“其实没什么大事。”
　　“……是因为我家庭困难，姜老师为我的学习着想，才提议让我住宿舍。”
　　“家庭困难？”
　　裴珩淡淡的望着他：“那应该开学初就让你住校。”
　　知道他不好应付，叶珏面色不变，心跳却快了些：“其实开学初姜老师就找过我，但是我拒绝了。”
　　“住哪都是住，”他硬着头皮，“一个人住更舒服点。”
　　这番话落，裴珩没有再出声。
　　他看着叶珏，眸色晦暗，就在叶珏撑不住想要率先移开视线时，寡言沉默的alpha才嗯了声，转过头，整理起桌面：“我知道了。”
　　“我会和姜老师说的。”
　　……
　　两分钟后，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起。
　　叶珏松了口气，坐正身子。
　　姜和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摞卷子进了班，老神在在道：“都别睡了别睡了，醒醒啊，咱们这两节课考试。”
　　“距离期中考试只剩下两周的时间了，都打起精神来，赶紧复习，我看到时候谁给咱们班拖后腿……”
　　班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啊？”
　　“怎么这么快啊？”
　　“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谈宋刚从睡梦中醒来就闻此噩耗，痛苦的跟着哀嚎：“怎么又考试啊，烦不烦……这月考不才过去吗？”
　　许煜在一旁说风凉话：“早就过去半个月了。”
　　“嘿，我说你——”谈宋撸起袖子，话还没说完，他迟疑的看着偏头看过来的纪翊，“……哥？”
　　一片沸腾的讨论声中，黑发黑眸的alpha声音很冷，问他：“最近又出事了？”
　　谈宋不明觉厉：“没吧……不还是那什么，omega女性失踪案吗？”
　　“阿纪，”许煜接了话：“这种事如果纪家都不知道，你问谈宋能问出来什么？”
　　谈宋也不在意，反倒奇怪的看向纪翊：“就是啊哥，你最近忙什么呢？这些事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没再说话，纪翊掏出手机，快速翻出了一个号码。
　　……
　　讲台上姜和平组织好了纪律，开始分发试卷，试卷一排排朝后传去。
　　抖抖手上的卷子，半天没等到人接。
　　叶珏有些奇怪，回过头，身后的alpha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则光明正大的滑着手机，他坐在阴影中，似乎在发消息，敏锐的觉察到另一道视线，纪翊立刻抬起头，神色格外阴沉。
　　眉眼间充斥着隐晦的不耐。
　　叶珏：“？”
　　尴尬的扯出一抹笑，叶珏小心翼翼的把卷子放他桌上：“……哥，试卷。”
　　神色渐缓，纪翊没动，目光从他眼下划过，语气不明：“看见什么了？”
　　叶珏人都傻了：“哥，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纪翊不依不饶：“真没看见？”
　　叶珏就差喊冤枉了，“真没看见啊——”
　　眼中含了些笑，纪翊挑眉盯着他，话音一变：“住校怎么回事？”
　　叶珏惊了惊：“……”
　　你居然偷听！
　　他忍气吞声，准备把应付裴珩的话拿来再用一次：“就是姜老师……”
　　“——考试了。”
　　解释的声音被不冷不淡的打断。
　　纪翊眸色顿沉，笑意霎时间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转过头来的裴珩，捏着手机的指骨紧的泛白。
　　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裴珩垂着眸，见身边的男生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敛下眸底逐渐漫开的郁气，轻声道：“先做题。”
　　叶珏连忙说：“好！”
　　转身前他犹豫了下，想起纪翊喜怒不定的性子，还是说了句：“……哥，那我写卷子了。”
　　目光沉冷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纪翊撩起眼皮，看向裴珩。
　　素来苍白矜贵、寡言少语的alpha与他对视一眼，同样平静的转过身。
　　讲台上，姜和平抬头巡视，声音很大：“各做各的，不许交头接耳啊，时间一到咱们就收试卷，都认真点——”
　　“靠！”
　　压抑的惊叫在缓慢的说教声中响起，谈宋慌乱道：“哥……你信息素……哥？”
　　……
　　……
　　两节课转瞬即逝。
　　叶珏心不在焉的写完试卷，因为下雨，大课间暂停。
　　交完试卷后他便跑去厕所。
　　厕所里人不多，占了个隔间后，他在脑海中急促的叫着系统：“系统？系统！”
　　【宿主，我在。】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珏顿时放下心，紧接着又焦虑起来：“刚才怎么回事？什么强制干扰程序？”
　　【宿主，已经确定了，那两个beta男生的死，确实是因为觉醒的世界意识。】
　　系统疲惫道：【剧情就在刚刚发生了改变……这件事成了这本小说的新剧情。】
　　叶珏一愣，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新剧情？”
　　【omega女性失踪案和两个beta男生之死案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
　　“一个凶手？”叶珏荒谬道，“一个凶手目前为止作案五起？”
　　包括失踪的四个女性omega，和两个无辜死亡的beta男生。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关键。】
　　系统道：【新剧情显示，这个凶手会在这周五晚继续作案，这次作案他会在迷晕一个omega女性后，再次杀死一个见义勇为的beta男生。】
　　【宿主，我们必须改变这段剧情。世界意识赋予这个凶手极大的便利，它似乎使凶手的信息素发生了某种变异。】
　　【——这个世界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抵御得了。】
　　……
　　叶珏顿了顿，“纪翊和裴珩呢？”
　　【是的，他们也会受到程度不等的影响。】
　　叶珏沉默片刻，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小说里每一段剧情的产生都是为了促进裴珩和纪翊的感情发展，那这段新剧情有什么用？”
　　【星期五晚，裴珩要去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结束后回家途中主干道发生连环车祸，他不得不绕路回家。
　　经过城南路段时，他发现了正在逮捕凶手的纪翊，于是带着裴家保镖上前帮忙——】
　　叶珏：“……”
　　太离谱了。
　　离谱大了。
　　他凌乱的组织着语言：“不是，这段剧情谁编的？”
　　系统理直气壮：【作者啊。】
　　叶珏哑口无言，艰难地道：“……我说实话，先不说纪翊带人抓捕犯人可不可能，就说裴珩下车帮忙，我觉得就不太可能。”
　　系统奇怪：【不会吧。】
　　叶珏震惊：“不会什么不会，你觉得裴珩和纪翊关系很好吗，还下车帮忙？”
　　【当然好了，】系统振振有词：【你难道忘了他们现在走的是欢喜冤家路线吗？】
　　叶珏一噎，缓缓想起来早就被丢到千里之外的任务主线，他神情变了变：“……欢喜冤家？”
　　【对啊，欢喜冤家前期都这样的。】
　　叶珏陷入了自我怀疑：“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很不好，看起来还有点想干掉对方的意思。】
　　叶珏连连点头，虚心追问：“对对对！这怎么说？”
　　【这只能说太正常了，】系统有理有据道：【这说明他们已经走过欢喜冤家路线，现在跨越到了第二个阶段——相爱相杀。】
　　【你仔细想想，他们的状态是不是相爱相杀？】
　　叶珏沉思，迟疑的摇摇头：“其实我还是觉得……”
　　【容我提醒你一下，咱们的任务二已经完成了。】打断了他的话，系统说：【估计这次干预结束，就能直接跨越到任务三。】
　　远古记忆被唤醒，叶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促进纪翊、裴珩感情继续升温”的任务二。
　　居然已经完成了？
　　事实胜于雄辩。
　　叶珏最终放下了心，干巴巴的：“……是我草率了。”
　　没想到啊。
　　这两个大情种藏的这么深。
　　……
　　隔间挨着窗户。
　　叶珏偏过头。
　　乌黑翻滚的云层自天边倾覆而来，天色灰沉，细雨蒙蒙，透过窗户缝隙吹入，带来些水汽。
　　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黑云层，静了许久，才道：“那几个omega，还活着吗？”
　　【还活着，】系统说：【星期五晚，或许你就能救她们出来了。】
　　肩膀上的担子又沉了沉。
　　叶珏垂下眸：“可这周五晚……又要多一个受害者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直接遇到那个凶手？”
　　系统一时没说话。
　　叶珏茫然地叫了它两声：“系统？系统？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缓缓出声：【宿主，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周五晚的那个omega女生，和beta男生，是一个人呢？】
　　叶珏：“？”
　　系统：【或者说，那个beta男生，和那个omega女生是一个人呢？】
　　叶珏：“……”
　　你变化下语序是以为我听不懂吗？
　　他深深的沉默了，良久，出声问：“一定要这样吗？”
　　系统：【这招叫引蛇出洞。】
　　叶珏：“你确定能成功。”
　　系统：【我确定。】
　　……
　　厕所内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闷笑，同学们各回各班，准备即将到来的第三节课。
　　窗外雨势渐大，风声赫赫。
　　枯黄的落叶被无情的雨水敲打碾落。
　　叶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
　　当天晚上放学，叶珏先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戴好口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时隔两天，他又站到了那家热闹明亮的美妆店前。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许是因为下雨，店里人不多，几个女生在口红柜台前试色，一时间没人迎上来，叶珏这才压下了尴尬。
　　他裹着衣服，轻手轻脚的朝假发柜台走去。
　　没走两步，穿着统一制服的女店员便匆忙走了过来：“美……哟，帅哥，是你啊。”
　　叶珏大惊失色：“……”
　　这你都能认出来？
　　女店员笑容愈发热情，看他的眼睛仿佛在发光：“小哥哥又来给女朋友进货……咳，买礼物了？哇，你对你女朋友真的好好哦，我们店里刚进了圣诞节饰品呢，你要不要看看？”
　　过度的热情让叶珏倍感不适，他后退两步，不自在的说：“不用了，我随便逛逛。”
　　“好的呢，”店员道：“我们这个月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哦，满五百减五十，看小哥哥你是常客，还可以享受九点五折的巨大优惠呢。”
　　叶珏：“……”
　　这优惠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他忍着额角的抽搐，随便应付了两句，眼看店员去招待其他女生了，连忙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向假发柜。
　　一排排劣质假发摆放整齐，短的、长的、直的、波浪的，应有尽有。
　　叶珏盯了两秒，在心里问系统：“你觉得那个凶手喜欢什么样的？”
　　系统瞳孔地震：【我说你怎么还真挑起来了？】
　　叶珏不明所以：“对症下药啊，不然他不上钩怎么办？”
　　【你有这张脸你还怕他不上钩？】
　　叶珏更加莫名：“什么意思？”
　　系统叹了口气：【周五那天我会暂时性解除你的路人甲buff，放心吧，那凶手不可能不上钩。】
　　叶珏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蹙了蹙眉，在系统发问的前一秒，自然的转移了话题：“好，那我随便选顶了。”
　　他情绪显然淡了下来，就连拿着顶漂亮的大波浪假发去结账，承受着店员意味深长的注视时也没什么反应。
　　系统轻声问：【宿主，宿主？】
　　叶珏慢慢回过神来，“哦，怎么了？”
　　【账结好了，咱们走吧。】
　　他这才发现店员已经诡异的看了他很久，最后几个omega女生也从店内离开，一时间除了流行的轻音乐还在流淌，店内没了别的声音。
　　叶珏笑了下，对店员道：“谢谢。”
　　店员犹豫着，视线从他额头上一扫而过，看见了那层粉底的痕迹：“……加油。”
　　她握紧拳头：“勇敢做自己！”
　　叶珏：“？”
　　他一脸疑惑，心底隐隐的阴霾也被这无厘头的一句话冲散。
　　外面还在下着雨。
　　叶珏撑起伞，走在烟雨朦胧的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们行色匆匆，朝着各个方向奔去。
　　他感慨不已：“我现在也算是天气之子了。”
　　【怎么说？】
　　“这雨只有我能让它停。”
　　【……】
　　【那我的身份也不一样了。】
　　叶珏：“嗯？”
　　系统逗他开心：【我现在是天气之子的系统了。】
　　叶珏：“……”
　　叶珏：“哈哈哈。”
　　一人一统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回家，天色渐沉，黛青色的天空晕糅着浅浅的昏黑，光芒逐渐黯淡。
　　叶珏拎着黑色的袋子，不经意间踩过一片水坑，他忍不住笑了下，看着水坑中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雨天的大路上没什么车。
　　商业街两侧的街灯明亮。
　　远远的，一辆黑色宾利车速缓慢，开着近光灯，跟随在街边的男生身后。
　　随着他的步伐或快或慢。
　　……
　　车内，暖气充盈。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后座上的alpha静静看着窗外，旁边的座位上是刚从裁缝店取走的成衣，黑色三件套，专门为了周五的家宴准备。
　　雨点模糊了前车窗，司机摁下雨刷器，车外男生的身影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少爷，您的朋友？”
　　副驾上的管家低声问。
　　平板被丢在一旁，裴珩声音淡淡：“嗯。”
　　管家依稀记得这个被他们少爷如此注视着的男生姓叶，名叫叶珏，家住成安小区附近。
　　虽说双方是路上偶遇，但想到裴珩让他查的事，他觉得这正是一个说出来的很好时机。
　　“少爷，没记错的话您这位小朋友是住在城南的成安小区？”
　　听出他声音里的迟疑，裴珩眼睛缓缓眯起：“是，那块怎么了？”
　　“您知道最近闹得很大的omega女性失踪案吗？”
　　隐隐感受到空气中凝滞冰冷的氛围，管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严肃的说：“除了那四个失踪的女性omega，成安小区后面一条街的银河小区内，还死了两个beta男生。”
　　“死因是见义勇为，被狂暴的alpha信息素扰乱了身体机制的平衡。”
　　一时没听到回应，管家声音愈低，将自己最新探测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今天上午纪家那位小少爷不知道哪来的心思，跟警察署了解了案件进度。”
　　“说是嫌他们查案慢……不把城南市民的安危放在心上。”
　　“今天下午一点起，城南警察署的全部工作由纪家接手。纪小少爷也在银河小区附近安插了许多眼线和保镖。”
　　“想来这件事应该会很快结束——”
　　管家声音一顿，看向后车镜内面容彻底隐匿在黑暗中的alpha，他声音颤颤，被骤然爆发的冷冽信息素压得喘不过气来：“少爷？”
　　……
　　乌云盖顶，闷雷阵阵。
　　叶珏加快了脚步，害怕雨会下大。
　　身后，缓慢行驶于雨幕中的黑色宾利同样加快了速度，悄无声息的缀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内，alpha冰冷阴沉的声音涵盖的极强的威压，似风雨欲来。
　　“我知道了。”
　　管家捂着心脏，听他格外平静的道：“盯紧纪翊。”
　　“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第32章 
　　*
　　周五如期而至。
　　连绵不绝的小雨下的人心烦气躁。
　　清晨六点二十分，天才蒙蒙亮。
　　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三年级的早自习已然开始，住宿生向来比走读生先来学校，薛玲玲推开门，背着书包进班。
　　白炽灯光线明亮刺眼，班内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她走向座位，路上脚步一顿，惊奇的挑起眉：“叶珏？”
　　后座上难得来的如此之早的男生抬起头，眼皮困倦的垂着，不知是不是灯光的映照，那头碎乱的乌发下，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皙细腻。
　　“早。”
　　就连说话的声音比起往常也多了些随性。
　　耳膜莫名一痒，薛玲玲不自在的“嗯”了声，目光触及他脸上的口罩，又道：“怎么戴着口罩？感冒了？”
　　“有一点，”依旧没什么精神，叶珏托着腮，闭着眼睛说，“……传染给你们就不好了。”
　　“难怪呢，”薛玲玲：“你今天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她是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好学生，和叶珏随便交流两句，便拿出语文书开始背诵课文。
　　时间缓慢向前移动，断断续续的，教室内又来了许多人。
　　窗外的雨幕氤氲出湿冷的雾气，雨声哗哗。
　　乌云翻滚，穿插着闷雷闪电。
　　“亲爱的同学们，亲爱的老师们，上课时间到了……”
　　早自习铃声打响，说话声无间断的转换成背书声。
　　门被推开，姜和平穿着万年不换的灰色外套，捧着保温杯，慢吞吞的前来巡视：“今天早自习的任务是背诵两篇文言文，最后二十分钟默写到纸上，会背的可以直接找我，免去默写。”
　　“裴珩，把默写纸发下去。”
　　方方正正的默写纸从前排发来，叶珏伸手接过一张，薛玲玲扭头提醒他：“纸大，记得裁成两半，你和班长一人一半。”
　　叶珏“哦”了声，纸刚裁完，裴珩也回来了。
　　正从他手上接过纸，alpha动作忽的一顿，蹙眉看着他：“你感冒了？”
　　叶珏声音闷闷：“……嗯。”
　　不似和薛玲玲交流时那样话多，他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住了仅剩的半张脸，阴影盖在面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精打采的病气。
　　没再说话，裴珩眸色微沉，拿过他的水杯，去给他接了杯热水。
　　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和平扫了圈教室，不紧不慢道：“班长注意一下，迟到的同学不许进班，去走廊上罚站。”
　　“我靠，”角落里，谈宋着急，“……阿纪还没来呢！”
　　许煜：“你给他打个电话。”
　　“打了，不接，他这几天忙什么呢？天天迟到早退的。”
　　许煜白他一眼：“肯定有正事，别管了。”
　　……
　　背书声嗡嗡一片。
　　教室内温度愈高，烘的不少同学们脱掉了外套。
　　叶珏带着口罩，闷得喘不过来气。
　　他起身，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刚出教室门，眼镜就因为相差甚多的室内外温度起了层雾。
　　随手取掉眼镜，他进了beta专用厕所。
　　厕所内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冷风呼啸卷入，叶珏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热的发红的脸颊降下温来，昏昏涨涨的脑袋也好受多了。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两个男声。
　　“背书背的我困死了……”
　　“谁不是呢，洗把脸继续吧。”
　　脚步声直冲beta厕所而来，听清他们话中的意思，叶珏正准备拧上水龙头离开，镜子内，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林子伟打着哈欠，边走边道：“最近刚发行的新游戏你玩了没，你赶快下载，到时候咱们组队——”
　　无意间抬起眼，他与镜子前面无表情的男生对视上，哈欠打到一半，戛然而止。
　　厕所里很安静。
　　静的只有水流的声音。
　　从未在这层楼里见过的男生淡淡的睨着他。
　　他的肤色很白，白的细腻冰冷，一双细长潋滟的瑞凤眼隔着镜子打量他，又不感兴趣的垂下，鸦羽般纤密浓长的眼睫缀着透明的水珠，顺着收敛的弧度轻轻滑落。
　　整个人散发着漫不经心又冷淡的气质。
　　像是厌烦极了，哗哗的水流声中，他不紧不慢的擦着手，撩起眼皮，“你——”
　　倏地回过神，林子伟红着脸，九十度鞠躬大声道：“对、对不起！”
　　叶珏：“？”
　　紧跟着走进来的王一杭一脸莫名，与叶珏对视一眼后，立刻和林子伟互相攀扯着落荒而逃。
　　“靠靠靠！”王一杭声音压抑，远远的传来：“都怪你，怎么进omega厕所了？”
　　林子伟更加无措：“完了，他不会以为我们是变态吧？”
　　“都赖你！上个厕所连牌都不看！”
　　“算了算了，回班吧……不过怎么没在这层楼见过那个男生。”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叶珏抽抽嘴角：“……”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眼中掠过一丝不适，不再耽误时间，立刻擦干净脸，准备戴上口罩——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林子伟和王一杭有病吧？我在那站着还往我身上撞！”周婷生气的说。
　　薛玲玲温声安慰她：“没事吧？”
　　周婷：“怎么能没事，撞得我头疼。”
　　眼看omega厕所近在眼前，她抿着唇扭头，无意间对上旁边厕所里好奇的看过来的叶珏。
　　周婷：“……”
　　叶珏：“……”
　　周婷身后，被挡的动弹不得的薛玲玲着急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看着门外周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叶珏莫名有点尴尬，他举起手，准备打声招呼。
　　下一秒，视线中静立在原地的omega女生行云流水的掏出手机，脸颊缓缓染上绯红，眼神飘渺，轻声道：“加微信是吗？”
　　“我的微信号是12345。”
　　叶珏：“？”
　　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他大惊失色：“……加、加微信？”
　　“嗯……”周婷脸红，期许的看着他：“我加你也行。”
　　喂喂喂！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好姐妹？
　　直觉告诉叶珏不能再让周婷把话说下去了，他连忙阻止道：“周婷，周婷你看清楚，是我啊！是我！”
　　周婷一怔，拢了拢头发：“……啊，你居然认识我吗？”
　　身后神色同样怔怔的薛玲玲一顿。
　　没有周婷那么颜控，她很快从这句话中听出几分熟悉，面上闪过一分不可思议，她迟疑着问：“……叶、叶珏？”
　　浑浑噩噩的周婷，“是吗，原来你也叫叶珏……嗯？叶珏？！”
　　两个普普通通的字眼瞬间击碎了她的滤镜。
　　她震惊的后退一步，盯着叶珏，“怎么可能……你？”
　　叶珏终于松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周婷的聊天记录。
　　“是我啊，我的微信你不是有了吗？”
　　“怎么还加？”
　　周婷：“……”
　　周婷：“…………”
　　五分钟后。
　　楼梯下存放清洁物品的储藏室内。
　　周婷面无表情的盯着叶珏，许久，就在叶珏逐渐毛骨悚然时，听见她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
　　薛玲玲在一旁连连点头：“是的，难以置信。”
　　周婷捏着下巴，凑近叶珏仔细瞧了瞧：“你现在的化妆技术，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薛玲玲赞同：“简直炉火纯青、巧夺天工。”
　　叶珏尴尬的挠挠头：“是吗？谢谢……谢谢……”
　　周婷虚心请教：“你的进步为什么如此之快？”
　　叶珏干咳一声：“或许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化妆方向吧。”
　　薛玲玲扯开就差粘到叶珏身上的周婷，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收敛点：“怎么说？”
　　“就是，”叶珏绞尽脑汁：“我觉得吧，我应该是氛围感帅哥。”
　　周婷：“不，是氛围感美女。”
　　“？”叶珏不明所以：“对对对，就是这个流派的。”
　　周婷，“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化？”
　　“因为今天感冒了，气色不好。”
　　这个理由……
　　周婷瞳孔地震：“……太强了。”
　　因为气色不好于是随便一化，竟然能将自己完美包装成一个大帅逼！
　　这就是天赋流选手吗？
　　要不是曾经亲自上手给叶珏化过妆，她险些以为这就是叶珏的真实模样了。
　　叶珏再次谦虚点头。
　　周婷又盯着他看了两秒，唏嘘不已：“还好只是化妆效果。”
　　“不然我们的姐妹情真就要变质了。”
　　叶珏：“？”
　　叶珏：“！”
　　他害怕的连连后退：“哇，你不要过来啊。”
　　周婷白他一眼，目光触到他的脸，又缓缓融化成温柔。
　　薛玲玲忍着笑，把口罩递给叶珏，出声提醒：“好了，戴上吧。”
　　知道两人这关是过去了，叶珏接过口罩戴好。
　　紧接着，便听周婷漫不经心道：“你没感冒吧？”
　　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你怎么……？”
　　周婷语气平静：“特殊时期，很正常。”
　　“你看，我不也换上了裤子？不然要是出点事，指不定也要被人指着鼻子骂。”
　　视线下移，叶珏看见了周婷腿上的长裤。
　　素来喜欢裙子的女生难得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收腰的校服衬衫都变成了肥大宽松的款式。
　　“那几个失踪的omega，我看过她们失踪前的照片，都很漂亮，穿裙子、长发飘飘。失踪案一出，很多人质问她们为什么那么晚还要出去，骂她们不自爱、根本没有警惕心。”
　　“真是有够搞笑的，”周婷轻嗤一声，冷道：“我们爱穿什么穿什么。”
　　“罪该万死的，明明是那个绑架犯。”
　　储藏室静了下来。
　　叶珏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玲玲抿唇，同样身为omega，显然她也知道网络上那些充满攻击性的言辞。
　　犹豫片刻，叶珏想要说话安慰两人。
　　下一秒，他的胳膊被挽住，周婷笑吟吟的挨了过来：“别担心，等这事结束咱们就可以穿裙子了。”
　　叶珏下意识点点头，又迅速反应过来：“咱……们？”
　　“你不喜欢？”周婷惊讶，反应过来后找补道：“那好吧，那等你喜欢的时候咱们在一起穿。”
　　叶珏：“？”
　　叶珏：“……”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周婷和薛玲玲结伴去了办公室。
　　应该是去找姜和平背课文。
　　叶珏收拾好自己，从储物室出来。
　　储物室内光芒暗淡，乍一出来，他不适的眯了眯眼睛，慢悠悠的朝教室走去。
　　路上能听见走廊各班传出的声音。
　　昨晚为了制定好抓捕“失踪案凶手”的计划，他几乎半夜才睡，这会儿越走越困，耷拉着眼睛，忍不住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廊上吹过一阵缀着水汽的凉风。
　　额发微微凌乱，朦胧间，一股视线自尽头遥遥望来，定在了他身上。
　　叶珏困惑的抬起头，捂着口罩的手还没放下，便对上了一双黑沉狭长的凤眸。
　　高大结实的alpha穿着校服，肩上挎着书包，微弓下身，他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几步之遥的叶珏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漫不经心的：“感冒了？”
　　明明是来晚了被罚站，可纪翊的神态却十分自然，毫无反省之意。
　　硬生生合上打到一半的哈欠，叶珏低下头，额发重新盖住大半张脸，他这才感受到些安全感，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传出：“……嗯。”
　　纪翊仍旧俯身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有点奇怪。”
　　心跳顿时乱了一拍，叶珏不安，“怎么了哥？”
　　“你带口罩的样子有点眼熟。”
　　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叶珏霎时想起……纪翊见过他戴口罩的样子。
　　……不可能！
　　竭力忍下慌乱，他冷静的想，纪翊不可浴唏能认出来。
　　不说电梯里那天他的形象有多狼狈，就是今天失去路人甲buff的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也和那天有很大不同。
　　掐着手心，叶珏挤出来抹笑：“……是吗？是不是有点帅？”
　　男生被遮挡在眼镜和乌发下的一双眼睛轻浅上翘，勾起了抹含笑的弧度。
　　走廊外雨天升起的水雾氤氲了他的眼睫，和往常一样，这笑意充满敷衍、不及眼底，明明嘴上叫着哥，偏偏行动上却是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的疏远、冷漠。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表现的更为明显。
　　像是撕掉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舔了舔泛痒的犬齿。
　　纪翊在心底轻啧一声，不紧不慢道：“口罩摘下来。”
　　……纪翊还是发现不对了？
　　眼皮跳了跳，叶珏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纪翊可不像薛玲玲、周婷那样好糊弄，但凡被他发现了端倪……不知为何，叶珏觉得下场绝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右手握拳，抵在唇前剧烈的咳嗽两声，声音愈发沉闷：“哥，我感冒了，小心传染给你。”
　　“没事，”纪翊说：“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
　　叶珏垂下眼，愈发剧烈的咳嗽起来，端的是一副恨不得咳出血来的模样。
　　“不行，”咳嗽间隙，他虚弱的说：“哥，我这是重感冒，万一传染给你了我良心不安。”
　　眼底的笑意逐渐消失，纪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划过眼前人细长垂敛的眼睫，隐隐似乎看见了一层晕染而上的雾气，心中莫名充满急躁。
　　语气沉了些，他说：“摘掉。”
　　没完了是吧？
　　咳嗽声不停，叶珏倔强出声：“……哥，我是为了你着想。”
　　“叶珏，”缓缓眯起眼，黑发黑眸的alpha抬腿朝他走来，眉心微蹙，语气中带着些不耐：“你在闹什么？”
　　阴影覆面而来，叶珏立刻后退一步，“我闹什么……哥，你说什么呢？”
　　纪翊看着他：“我只是让你摘下口罩。”
　　叶珏腹诽，你这明明是在要我的命啊！
　　他不敢怼回去，只下意识朝后退，谨慎的和纪翊隔着安全距离，丝毫不敢越界：“哥，你老让我摘口罩干吗？”
　　纪翊睨他一眼：“你又害怕什么？”
　　“诶？我可没害怕，”alpha步伐愈发的大，叶珏心慌不已，扭头就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狡辩：“……我真的是怕传染给你，哥。”
　　他这幅做派，气的纪翊忍不住笑了下。
　　轻轻磨了磨牙，似某种看到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男生身上的气息危险至极，瞳孔缩成针尖状的下一秒，不远处的叶珏蓦地惊呼一声，一头撞上拐角处走来的人。
　　……
　　叶珏身形不稳，肩膀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
　　自头顶传来的男声低冷平静，鼻尖也闻到了一股清新的冷香，“跑什么？”
　　他抬起头，裴珩站在台阶上，蹙着眉，身边是紧急之下扔掉的语文书，书页正摊开在文言文一面，应该是刚去找姜和平背完书，才回来。
　　“班长，”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叶珏立刻帮他捡起书，“对不起，书没脏吧？”
　　裴珩接过书，并不介意，“没脏。”
　　他低头看着叶珏，又问了一遍：“怎么跑这么急？”
　　叶珏有些气喘，还没说话，身侧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纪翊缓缓走来，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盯着裴珩扶在叶珏肩膀上的双手，他轻嗤一声，声音散漫：“跟我玩呢。”
　　叶珏：“？”
　　哇靠，谁跟你玩呢。
　　他忍着气，口罩下的面颊闷得发红。
　　裴珩淡淡的瞥他一眼，垂眸问着叶珏，“是吗？”
　　男生眼睫微垂，沾了些不知名的水汽，乌黑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洒下一层阴影，声音闷闷的，朝上提了提口罩：“……对。”
　　眸光一凝，裴珩没有说话，在叶珏察觉到不对抬头看来时，他拍掉书页上的水渍，“回去吧。”
　　“早自习快结束了，”他问叶珏：“两篇文言文你会背了吗？”
　　叶珏：“……”
　　真的好累。
　　他心塞：“不会。”
　　裴珩道：“那是继续玩，还是回去背书？”
　　叶珏有气无力的：“回去……背书。”
　　小心翼翼的跟在裴珩身后，与纪翊擦肩而过时，叶珏出声提醒：“哥，你也背书吧，老师上课要抽查。”
　　低垂着眸的alpha闻言看向他，目光却定格在他那半永久一般的口罩上。
　　叶珏顿时一惊，缩回脑袋跟在裴珩身后，在心里委屈自己好心没好报。
　　*
　　*
　　早自习的小插曲结束，叶珏在心中警惕着纪翊接下来的行为。
　　没曾想刚一下课，纪翊接了个电话便离开学校。
　　十分钟后，裴珩去找老师请了假。
　　一下子身边两个危险人物同时离开，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不用再担心身份暴露，这一天叶珏过的很平静，平静到波澜不起。
　　一如往常，周五下午只上三节课，三节课后，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内同学们的心情都很雀跃，嬉闹声不止。
　　周婷收拾好书包，冲他摆摆手：“下周见了。”
　　“我记得你家住在城南那一片对吧？这两天就别出去了，老实呆着。”
　　周女士依然稳健发功，薛玲玲忍笑道：“叶珏，那我们走了，雨下的这么大，你也赶快回家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晴。”
　　“天气预报一点也不准，说这几天都是晴天，结果呢，一直在下雨。”
　　边说边离开教室，叶珏安静的看着她们的背影。
　　许久，直到班里的值日生做完值日，他才拎着书包离开学校。
　　校门口人流散去，对面的商铺重归平静。
　　没有看见眼熟的青藤一高校服，叶珏穿过一条小巷，走到老城区的五金店。
　　很快，他背着书包从五金店内出来，一身轻松的回家。
　　……
　　倾盆大雨为天地间蒙上了一层幕布。
　　起伏不平的小水坑中，雨滴噼啪作响。
　　乌云凝聚，翻滚咆哮。
　　叶珏披着雨衣，静静走在一条空旷无人、狭长逼仄的小巷内。
　　这条巷子他已经在这几天走过了无数遍，摸清了所有连接的通道，就连出口靠墙根处有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水坑也一清二楚。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天色渐暗，他回了家。
　　走在路上时，又看见几个守在成安小区对面的黑色身影。
　　“……嗯？”脚步一顿，叶珏有点奇怪。
　　【是便衣。】系统道。
　　“便衣？”
　　【对，几天前银河小区还有成安小区就被密切监视起来了，陌生人根本进不来。】
　　叶珏蹙了蹙眉：“那我们的计划……？”
　　【放心吧。】系统说：【连续半个月没有再作案，凶手应该也忍不了了。】
　　“好，计划照常。”
　　披好雨衣，他从几个便衣身边明晃晃的经过，没有引起一点注意。
　　*
　　雨势由急转缓。
　　渐渐细如牛毛。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乌云散开，接连快一个星期的大雨终于有停歇的迹象。
　　成安小区内，叶珏看着时间，拿出自己从地摊上买来的女士托特包。
　　虽然价值五十，但很能装。
　　超硬加厚合金钢棒球棍（伸缩版）、辣椒水、麻绳、强光电棒……
　　静静看着这些装备，叶珏眯了眯眼。
　　——狗东西，给爷死。
　　今天他就要以武力击碎魔法。
　　看着时间快到了，匆忙将这些东西装进托特包，提了提发现非常重，尴尬的沉默一瞬，他呼唤道：“……统？”
　　系统幽幽出声：【懂。】
　　再提了提，包内的东西犹如凭空消失，瞬间轻了下来。
　　叶珏十分满意，做足了心里准备后，拉开衣柜。
　　一条仙气飘飘的白色长裙印入眼帘，旁边，是一顶大波浪黑色卷发。
　　沉默许久，经过这几天不停的心理暗示，他艰难的伸出手，囫囵套上裙子和假发。
　　先前买的化妆品也有了作用，往唇上涂了些口红，一切准备妥当，叶珏披上件黑色毛呢外套，想了想，又把能暂时隐匿身影的路人甲雨衣披上，这才不急不缓的出了房门。
　　楼上，张奶奶的笑声隔着一层门都能听见。
　　昏黄的灯光闪烁下，老人家慈爱道：“你啊你，还年轻呢？再不结婚都老了！”
　　“不着急……您前些日子跟我说夜里睡不着……？”
　　“给您带了些补品，要记得吃。”
　　年轻的男声温和有礼，应该就是张奶奶口中优秀出众、只是单身多年的孙子了。
　　……
　　【不能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和这段剧情有关的omega还有beta已经被我调开了，】下楼途中，系统说，【抓住那个凶手后，我要回收他身上产生异变的能量源。】
　　【宿主，你必须亲手抓住他。】
　　“好，”叶珏简略道：“我明白。”
　　走出单元大门，冷风霎时袭面。
　　雨停了，水潭深浅不一。
　　叶珏没为难自己穿高跟鞋，为了方便，他穿了双小白鞋，搭配着长至脚踝、收腰束腹的白色长裙，静立在晚风中，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清冷贵气。
　　系统担心：【宿主，你不冷吗？】
　　叶珏微微一笑：“当然不冷。”
　　他撩起裙子，裙子下，一双腿赤裸裸的露在空气中，“你看。”
　　【喂喂喂，】系统惊道：【你干什么！你好变态啊！】
　　叶珏不满：“你说什么呢，我穿裤子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感慨道：“不懂了吧，这叫光腿神器。”
　　“太厉害了，简直毫无破绽。”
　　系统：【女人的智慧总是无穷的。】
　　“是的，”叶珏美滋滋表示：“过冬就靠它了。”
　　快步离开小区，脑海里，系统指示路线：【凶手还有十分钟到场。走到前面的监控死角处，你就可以把雨衣脱下来了。】
　　叶珏点头：“明白。”
　　系统所言的监控死角处，被一大片阴影覆盖，暗的不见五指。
　　叶珏麻利的脱下雨衣，似乎知道主人要去做危险的事，雨衣自发的缩小成迷你状，腻腻歪歪的黏在他手腕上。
　　叶珏失笑：“……你居然还有这功能？”
　　系统也挺奇怪：【看不出来啊。】
　　不过这样倒更让叶珏放心，他戳戳小雨衣，“我的身份就交给你了。”
　　“等一切结束，可千万别让别人发现我。”
　　小雨衣焦急地在空中上蹿下跳，叶珏和系统都是一头雾水：“它在干吗？”
　　系统迟疑：【事前助兴节目？】
　　小雨衣扭动的幅度越发的大，叶珏友情鼓励：“跳的很好，下次不许跳了。”
　　或许是被这话伤到了。
　　小雨衣默不作声的贴到他手腕上，叶珏也不在意，撩了撩被吹乱的黑长卷发。
　　一片寂静中，他撑着伞，缓缓踏入黑暗。
　　*
　　*
　　夜色黑沉，今天是一个无月之夜。
　　四周都黑的静谧，幽长空寂的小巷内，并不像以前那样有人经过。
　　城南这一片，再没有omega女性敢单独走夜路。
　　Omega女性失踪案近一个月毫无进展，市民们怨声载道，气愤警察署查不出凶手的同时，愈发害怕传闻中能无声无息迷晕omega的凶手。
　　——若是让他们知道还有两个beta男生也死在这场案子中，恐怕只会更加惶惶。
　　巷子深处，一点猩红闪烁。
　　吐出一口烟雾，男人面无表情，眼中却满是凶戾之气。
　　他有着一张不错的脸，五官周正，身材高大，还带了副斯文的金丝眼镜，压下满身的煞气，不经意间便能让人放松警惕。
　　男人的胆子早便在前四次的无往不利中被养肥，近半个月没有作案，他早已心痒难耐。
　　漂亮的、珍惜的omega，社会竭力保护的弱势群体。
　　就该被他掌控，由他主宰。
　　……女人吗，再漂亮、再有出息又能怎样，还不是只能生活在落后的城南一片。
　　跟了他，只需要取悦他便能吃饱喝足，何必还要那么辛苦的在外打拼呢？
　　心中满是怜惜，他不禁重重吸口烟，吐出一口浓雾，迫不及待的等待新的猎物。
　　上苍似乎也认同了他的想法。
　　不过片刻，小巷尽头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碾灭烟，alpha出色的视力使得他在这样的黑暗下也能看清那抹遥遥走来的身影。
　　……
　　冷风中，omega女人穿的单薄。
　　一条洁白长裙随风飘动，她戴着贝雷帽，帽子下的漂亮卷发似海藻般茂密美丽。
　　……看女人不能看身材。
　　很多女人都是背影杀。
　　男人仍隐匿在黑暗中静静观察，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豺狼。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伞檐被女人轻轻抬起，那张完美无瑕、风情万种的脸自暗中显露无疑。
　　巴掌大小的脸上略施粉黛，嘴唇很红，皮肤更是白的细腻透亮，如羊脂玉般显现出一股淡淡的贵气，她冷淡的撩起眼皮，看着前方，如一朵于冷风中遗世独立的小白花。
　　这样看起来清高自傲的女人……
　　舔舔嘴唇，男人喉咙干渴，等不及的想要靠近。
　　忽然，女人轻呼一声。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那挎在肩上的托特包掉了。
　　——好机会！
　　想也不想的从黑暗中出现，他状似不经意的加重脚步，匆渝膝匆上前，对上了女人警惕的眼神。
　　真够味。
　　看着那双咫尺之遥的黑色眼睛，他忍不住在心中想，嘴上却歉意道：“抱歉，吓到你了吗？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听到回应，他也不介意，只是好心的提醒：“小姐，最近城南不太平，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当然是等你了。
　　叶珏面无表情道：“今天加班。”
　　“加班？”开了夜视眼的视线中，觉得自己很帅的男人勾唇一笑，对他道：“太辛苦了，你们女人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
　　叶珏：“不，是我命苦。”
　　男人一怔，连忙朝她走来，出声安慰：“别这样妄自菲薄，相逢即是缘，我送你出这条小巷。”
　　“谢谢。”
　　眼看他要弯身捡起地上的托特包，男人忍不住一笑，眼神却如出洞的毒蛇，攥紧了手上涂满迷药的手帕。
　　“我帮你吧，漂亮的女人哪里需要自己背包。”
　　柔声建议着，他一步一步朝面前的人走去，准备在递出托特包的同时，迷晕这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叶珏被油腻的后退一步，对他道：“好。”
　　……真是单纯。
　　在心中轻蔑的想着，男人俯身，随意地去捡地上的托特包。
　　黑暗中，叶珏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看向一个趔趄、险些以头撞地的男人，“怎么了？”
　　男人声音艰涩，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喘着气道：“哈哈……你这个包……”
　　“里面装了什么啊？”
　　叶珏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跟包较劲，内心毫无波动，语中却充满关怀：“你提不动吗？那我来吧。”
　　“怎么会……”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男人额角青筋鼓气，一鼓作气把包提了起来，脸涨的微红，“你看，拿起来了。”
　　“太感谢你了，”叶珏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他说着，率先朝前走去。
　　身后两步之遥，男人静在原地，直到叶珏奇怪的回头看来，放柔了声音催促他：“先生，我家就在前面，你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男人眼神一变，肩上托特包的重量似乎都轻了些，他抬腿跟上，如绅士般推拒：“不了，这么晚了，我也要回家休息了。”
　　一点点靠近前方的女人，他眼神再次阴冷下来，涂满迷药、剂量大得能迷晕一个成年alpha的手帕被他攥在掌心，越发靠近，他越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
　　时隔半个月，他的家族里，终于能添加新成员了。
　　……
　　小巷位于风口。
　　越往前走，风越大。
　　一股迅猛凛冽的冷风夹杂着点点细雨拂面而来，天边乌云凝聚，看来又要下雨了。
　　小雨点滴在脸上。
　　男人暗暗做了决定，准备加快步骤。
　　下一秒，他目光凝固，定在了身前的人影身上。
　　随着冷风吹袭，女人身上长至脚踝的白裙裙摆如水纹般荡开，露出了其下一双细长笔直的腿。
　　他看直了眼，忍不住快步上前，与叶珏并排。
　　风声赫赫，裙摆飞舞的幅度愈大，霎时间朝上飘去。
　　一秒后，如当头一击，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唇边不自觉咧起的笑容缓缓龟裂。
　　……近乎呆滞的看着人影身上某些男人们特有的东西。
　　这是什么？
　　僵硬的抬起头，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的叶珏回头看着他，声音在变声器的加持下，顿时变得粗嘎狂野。
　　“烦死了，哪来的妖风？”
　　“没打算在这弄死你的。”
　　不待他反应过来，托特包霎时间重如千斤。
　　惨叫一声，男人肩膀处发出骨胳碎裂的清脆声响，叶珏猛地上前，一把抄起他手上的手帕，捂到他脸上。
　　男人目眦欲裂，黑暗中，他精准的抓住了叶珏的头发，重重一扯，假发套随着贝雷帽散落，他喉中顿时发出一丝惊骇惨烈的大叫。
　　“啊啊啊啊——”
　　叶珏则狠狠地压在他身上，手上的力气已然加到最大，却还是制不住力大如牛的alpha。
　　除却视力、体力等异于常人，alpha们的屏息能力同样出众。
　　短暂的慌乱过后，发现叶珏居然孤身一人前来，身后并无追兵，男人目露凶光，喉中泄出暴怒的恶吼，一双蒲扇大的手掌恶狠狠地掐向叶珏的脖颈！
　　……
　　……
　　风雨渐起，翻滚的乌云层中霎时发出一声惊响。
　　警戒线连接至看不见的黑暗尽头，警灯闪烁，警鸣震天。
　　银河小区内亮如白昼。
　　无数密集的人影汇聚成阵，严阵以待的站在风雨中，注视着前方。
　　被警察、便衣们牢牢包围起来的绿灌丛中，一间破烂矮小的水泥房内传出压抑的闷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自首，为时不晚，不要做无畏的反抗——”
　　喇叭内警察威严的声音如一记洪钟，敲打在众人耳畔。
　　警戒线外，什么也看不清的住户们越发不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主持纪律的警察耐心安抚：“大家不要担心，警方逮捕犯人，并不会对各位造成影响。”
　　“抓的什么人，为什么在我们小区啊？”
　　“就是啊，这后院物业早就不管了，我们嫌这阴森也从来没来过，这怎么……怎么还藏了罪犯了？”
　　“请大家不要慌张，我们一定会保护大家的人身安全。犯人即将被逮捕，接下来警方会检查各个角落，绝不会让大家处于危险中！”
　　……
　　“少爷。”
　　警戒线边缘，管家看了眼一动不动的alpha，轻声道：“很晚了，犯人已经被抓捕了，我们回去吧。”
　　纪翊微蹙着眉，急促的心跳让他莫名不安，他看着远方毫无动静的水泥房，声音低沉：“再等等。”
　　管家无奈，却也知道他固执地性格，没有再劝。
　　夜雨冰凉潮湿，隔绝了这方天地。
　　冷风顺着衣角传遍全身，远处，警察们终于等不及了，在多方侦查后，选择破门而入。
　　年久失修的水泥房在风雨中看不太清，摇摇欲坠。
　　某一时刻，纪翊心跳忽的漏了一拍，令他手脚发凉的不安预感缓缓爬上心头。
　　“砰——”
　　巨大的声响穿透雨幕。
　　水泥房的铁门被重重破开，惊骇失措的声音混合着天边陡然炸开的一声巨响，传至每个人的耳中：“发现幸存者四人——没有凶手——没有凶手——”
　　四人中唯一还有一点意识的女人撑着虚弱的身体，痛苦的道：“……巷子。”
　　“他在……这附近的巷子。”
　　下一刻，远光灯刺眼夺目。
　　低调奢华的迈巴赫自雨幕深处风驰电掣而来，车窗下摇，副驾上的保镖大喊：“——少爷！”
　　“成安小区没有您要找的人！”
　　“——301室没有人！”
　　混乱喧闹的抓捕现场在这一刻定格成一副无声地图像。
　　管家慌乱的声音顺着风声飘来：“少爷……少爷！您去哪？”
　　众多黑衣保镖的跟随下，最前方黑发黑眸的alpha冲入雨幕深处，声音如碎裂的冰，酝酿着可怖的风暴，一字一句，回响在耳边。
　　“周围的小巷，搜！”
　　*
　　*
　　雨水打在脸颊。
　　叶珏胡乱抹去，喘息着，看着对面仍在翻滚哀嚎的男人。
　　泥泞的水坑中，男人如一头困兽，用牙齿凶狠的撕咬着手上的贝雷帽。
　　他闭着眼，痛苦的惨叫：“我的眼睛……啊……眼睛……”
　　呼出一口浊气，叶珏气息不稳，酸软的四肢凝聚不出力气，他只能哑声道：“浓缩五倍的辣椒素，你这辈子别想看见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啊……”
　　与他缠斗花费了不少力气，好在有小雨衣和系统的帮忙。
　　脑海中，系统说：【宿主，变异源回收完了。】
　　体内涌入一股清流，叶珏顿时轻松不少，他闭了闭眼，感受到四肢的酸痛如云烟般消散：“怎么回事……？”
　　【我用变异源兑换了改变体质的泉水，】系统担心不已：【你的体质已经进化，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真神奇啊，你还有这能力。”
　　【不光在这个世界，等你回到现实，你的身体依旧能够百毒不侵。】
　　系统骄傲了两秒，话音一变：【不说这些了，宿主，我们该走了。】
　　【警察已经成功解救那四名人质，从她们口中知道了凶手的下落，预计还有十分钟，他们就要赶到。】
　　叶珏立刻起身，翻出麻绳走向剧痛之下陷入了昏迷的男人。
　　幸亏他早就将巷内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被男人引入一旁的暗巷后，依旧能分出方向和泥坑，借着地势的便利，狠狠回击。
　　麻绳一圈圈缠住男人的手脚，被抓住的恐慌刺激了昏迷中的男人，他立时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挣扎着乱动，抬脚便踹向叶珏。
　　狂暴的信息素对叶珏毫无影响。
　　面无表情的甩了男人一巴掌，他躲开这一脚，越想越不解气，又从托特包里找出伸缩的钛合金打狗棒，危险的敲敲男人的膝盖骨。
　　“不光想失明，还想残疾是吗？”
　　一番恐吓，心惊胆战的男人彻底没了声音。
　　被叶珏踩着后背捆上双手双脚，连番刺激下，他失去了最后一份力气，瘫倒在泥泞中，嘴巴也被塞上那抹了迷药的手帕。
　　他此时的模样，与那些被他藏匿在水泥房中的女人一模一样。
　　叫天不得叫地不灵。
　　绝望且无助。
　　……
　　叶珏没再看他，拍拍手腕的小雨衣，“走了。”
　　雨衣于空中变大，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拿起托特包，将一切物证全部塞进包里，叶珏迅速朝外走去，小巷外的街道灯光惨白，直通大路。
　　寂静的夜晚，叶珏眼皮一跳，忽然看见马路尽头一队队飞速赶来的黑衣保镖。
　　每经过一个巷口，便有一队保镖迅速潜入。
　　最前方的alpha面无表情，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站在呼啸的风雨中，衣服淋湿的彻底。
　　英俊阴沉的脸上是比夜色更加浓郁的暗色，裹挟着一身势不可挡的戾气，纪翊的声音冰冷沙哑，似彻底被惹怒的凶兽：“——搜！”
　　……这么搜，搜到那条巷子还得多久啊？
　　叶珏神情一变，雨衣心有灵犀的缩小，黏在他领口。
　　算了，好人做到底吧。
　　警察叔叔们也很辛苦了。
　　他立刻翻出托特包里的假发，胡乱整理了下头发，跌跌撞撞，惶恐无措的朝前跑去：“救命……救命啊……”
　　细若蚊蝇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纪翊进入巷口的动作一顿，电光火石间偏头看来。
　　离得更近的黑衣保镖们已经走到跟前。
　　惨白闪烁的灯光下，鞋子差点跑掉了的女人凄楚的掉着眼泪，一张漂亮至极的面上粘着几缕微卷的碎发，无助的祈求道：“救命，救命……救救我……”
　　“杀人了……杀人啦……”
　　即便如此关头，保镖也晃了下眼，面色都缓和几分。
　　不等他开口说话，身后一股强大凶悍的气息随着alpha的到来铺天盖地，高大挺拔的alpha声音似从齿缝中挤出，他面色骇人，猛地上前一步，掐住叶珏的下颌道：“——谁杀人了？”
　　剧痛刺激的叶珏眼泪都要流下来，卧槽……纪翊你他妈杀人啊？
　　他简直不明所以，眼泪不受控制的留着，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阴影下，纪翊的声音阴冷至极，丝毫不管他是不是伤患，黑眸汇聚着极致的寒气，狠声逼问他：“——救你的男生呢！”
　　“人在哪！快说！”
　　卧槽卧槽……一会儿他妈脱臼了！
　　叶珏流着眼泪，迅速反应过来，确实，他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肯定得有人救他。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生怕再晚一点自己就得去医院接骨，叶珏忙不迭道：“在、在那！”
　　他艰难地伸手，指向大路尽头那条幽暗的巷口。
　　不知哪点让alpha愈加生气，纪翊咬牙切齿，掐着他下颌的手犹如铁钳钢锁。
　　甩开他的同时，他飞快向巷子跑去，身影瞬间融入黑夜，声音远远落下，格外暴躁：“你就让他一个人？！”
　　不然呢。
　　纪翊几个意思，听语气怎么恨不得留在那的是“她”？
　　一众保镖紧随纪翊而去。
　　叶珏十分懂事理：“……我就在这等你们，你们快去帮帮那个好心人，求求你们了。”
　　他下颌疼的说话都说不清，哭的可怜。
　　一个保镖临走前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叶珏十动然拒，“谢谢，不用。”
　　脑海里系统气坏了：【纪翊发什么疯！宿主你没事吧？】
　　“有事，”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叶珏披上雨衣，不敢再走大路，贴着墙根顺着一条小巷往另一头走去，“我觉得我要骨折了。”
　　【等我三分钟，技能需要冷却，三分钟后我给你恢复。】
　　叶珏恨恨地抹掉眼泪：“此仇不报非君子，纪翊给我等着！”
　　他扶着墙壁，模糊的泪水看不清前路，好不容易快走到出口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骤然自小巷出口处传来，伴随着的，是几乎能穿破雨幕与一切黑暗的强光手电筒。
　　叶珏本就酸痛的眼睛：“……”
　　眼泪快把长城哭倒了，焯！
　　手电筒照犯人一样的照在他身上。
　　叶珏披着雨衣，贴着墙根继续往外走。
　　下一秒，乌泱泱的黑衣保镖中出现一道人影，苍白矜贵的alpha罕见的如此狼狈，被彻底淋湿的衣服下，手肘上的血痕清晰可见。
　　裴珩看起来很虚弱，一双凤眸却黑的骇人，他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手机，深刻明晰的侧脸紧绷，青筋鼓噪，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你一个人？”
　　一声诘问，叶珏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脸色煞白，不明所以的贴在墙上，眼泪混合着雨水，在强光的刺激下流的越发的快。
　　在外人看来，这便是被吓傻了，精神极度冲击下的反应迟钝。
　　素来沉稳平静、寡言沉默的alpha已然失态，一拳重重的锤在他耳畔的墙上，拳风混合着冷雨，叶珏心脏骤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鼻尖嗅到血腥气味，裴珩手肘上的伤痕涌着血，眼底流露出的情绪阴鸷恐怖：“回答我，给你这件雨衣的人呢！”
　　……裴珩看见他了。
　　路人甲buff暂时失效了。
　　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叶珏脑海中唯有这一个念头。
　　仅凭直觉，他颤巍巍的，下意识指向小巷深处：“在、在那！”
　　丝毫没有废话，不管如烂泥般软下的他，裴珩立刻带着身后一众保镖飞奔而去——
　　系统暴跳如雷：【纪翊这样就算了，裴珩也疯了吗！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给我等着，我一定帮宿主你报复回去！一定！】
　　叶珏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天边乌云间雷声咆哮，震耳欲聋。
　　三分钟到了，系统治愈了他的身体，连声庆幸道：【还好还好，只是皮上有点痕迹，骨头没事。】
　　叶珏心有余悸的摸摸下巴和耳朵，头也不回的朝外跑去。
　　生怕再碰到第三个来找人的alpha。
　　这一晚上在凶手那一点亏没吃，纪翊和裴珩反倒给他吃了两个大亏。
　　……可恶！
　　都给他等着！
　　*
　　*
　　丢弃着凶手的小巷内，手电筒强光照射。
　　终于，几个保镖发出惊喜的大喊：“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居然已经被绑起来了，估计是踢到铁板了。”
　　“谁啊，这么厉害，难怪那个女人还能自己跑出去。”
　　“不过怎么就凶手一个人？”
　　单手轻松地提起一动不动、陷入昏迷的凶手，保镖们对视一眼，全然松了一口气：“少爷，直接交给警方……”
　　蓦地出声打断他们，人群正后方的纪翊面容隐匿在黑暗中，嗓音忽然有些古怪：“没有别人？”
　　保镖：“目前只发现凶手一人！”
　　他没有出声，身后的保镖问：“少爷，我们去那头找找？”
　　“不用，”纪翊眉心越蹙越紧，右手不自觉蜷起，微微颤抖，他瞬间转过头，问：“谁负责看着刚刚那个女人？”
　　无人应答。
　　“少爷，她说她要自己留在原地等警察。”
　　立刻朝外走去，面无表情的alpha步伐比来时更为慌乱，飞快冲出小巷，远远的，被警察拉起警戒线的大街上，除了一片深色制服外，并无他人。
　　穿过人群，纪翊走到原地，气息微喘，盯着地面上的一滩水迹沉沉看着。
　　许久，他突然问身旁的保镖：“你刚刚闻到了吗？”
　　保镖一愣，“什么，alpha信息素吗？”
　　纪翊：“除了alpha信息素。”
　　“没了吧，”保镖说：“您要是说那个女人，她不是个beta吗，没有信息素。”
　　静静站在原地两秒，纪翊呼吸倏地凌乱起来，鼻尖隐隐又闻到了那股浅淡的茶香，从女人身上传来。
　　……让他顿时失去了冷静，以为是“第三人”留下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声音比先前更为涩哑，“我去趟成安小区。”
　　“少爷那我们……”
　　“——你们不用跟来。”
　　顶着风雨朝迈巴赫走去的alpha低着头，绷起的肩背像遇到了天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颓败的“操”，便再无了声音。
　　……
　　……
　　同一时刻，已然将这条小巷搜到尽头，却一无所获的裴家保镖们气喘吁吁，“少爷，没有找到人，旁边有暗巷，我们要不去搜搜？”
　　没听到回应，保镖又唤了声：“少爷？”
　　“不用，”突然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行为，保镖们屏住呼吸，滂沱的大雨中，alpha长指轻点着手机，语气缓慢：“刚刚……你们闻到了吗？”
　　几个保镖愈发茫然：“闻到什么？”
　　“那个‘女人’身上，”眸色一变，裴珩声音顿时转沉：“……你们没有闻到？”
　　“没有啊，”保镖挠挠头：“那个女人不是个beta吗？”
　　瞳孔骤然一缩。
　　裴珩立刻朝外走去，上衣衣角在风中猎猎翻滚，他声线冰冷，莫名却有几分不安与无措：“我出去一趟。”
　　“不用跟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现在胆战心惊的轮到了两个A了，小叶子完美逆袭


第33章 
　　*
　　成安小区内十分安静。
　　一街之隔的银河小区灯光大亮，在雨幕中爆发出震天的警铃声。
　　小区内人人自危，没有敢出来看热闹的住户。
　　叶珏穿着雨衣，快步走进三单元大门。
　　声控灯越发不灵敏，他没有跺脚，熟稔的跨过楼梯上的缺口，掏出钥匙开门。
　　忽然，楼上传来张奶奶的喊声。
　　“……小叶？小叶啊，你回来啦？”
　　不知在和谁说话，老人家的声音又含了几分埋怨：“你说说你，每次都来的这么晚，想让你和小叶认识认识都没机会。”
　　“没事，”陌生的男声含笑：“现在认识也可以。”
　　……
　　坏了！
　　心跳乱了一拍，叶珏开锁的动作更快。
　　没听到回应，张奶奶像是很疑惑：“……不是小叶吗，难道是我听岔了？”
　　“小叶？”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抽痛的神经不再紧绷，叶珏胡乱抹掉额头上的汗，拉开铁门。
　　下一刻，声控灯倏然大亮。
　　“啪——”
　　昏黄灯光照亮整片天地。
　　连接着三四楼的楼梯上，开启灯光的年轻男人下楼，嗓音温和：“奶奶，我来看看。”
　　步伐一顿，他笑容凝滞，看着一动不动的叶珏。
　　老式小区即使修好也并不清晰的灯光下，女人淋湿的裙摆紧紧裹在身上，漂亮纤密的长睫滴着水珠，白肤黑发，冷淡的抬眼扫来。
　　沉默在蔓延。
　　一时间没人先开口说话。
　　“……小叶？”
　　寂静最终被莫名其妙的男人打破。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卧室里手机在响。
　　叶珏心里着急，不知道张奶奶这个孙子在这浪费他什么时间，“嗯。”
　　不再和他尴尬相视，回完这句话，他立刻关门进屋。
　　楼梯上的声控灯亮了许久，没有声音后，逐渐熄灭。
　　半天没听到回响，张奶奶耐不住性子自己出门来看：“见到小叶了吗？”
　　“……见到了。”
　　“那不就行了，快回来，我给你带点东西，你一会儿回单位记得带走。怎么了，不说话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会把东西带走的。”
　　*
　　*
　　一进门就脱掉雨衣脱掉鞋，叶珏飞快冲入卧室，响了不知多久的手机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迅速解开锁屏，头皮一麻。
　　未接来电，十个。
　　来自一串陌生号码。
　　微信未接通视频通话，十个。
　　来自某个加上一个月、一句话也没说过的alpha。
　　不过片刻，不给他任何反应思考的时间，视频通话再次接入，闪动的屏幕上，“jy”两个字母格外明显。
　　……纪翊。
　　纪翊给他打视频电话是要确认什么？
　　心下一沉，叶珏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漱。
　　卸掉妆摘下假发，谨慎的观察着镜中的自己，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后，他才回到卧室，拿起没人接听自动挂断的手机。
　　【哥，】斟酌发过去一条消息，叶珏问：【你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五秒后，两句话发了过来。
　　【出来。】
　　【我在你小区门口。】
　　叶珏：“？”
　　叶珏：“？？？”
　　惊疑不定的扭头看向窗户，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连成一片，朦胧间只能听见沉闷的风声。
　　叶珏换好衣服，脸色很沉，又往口罩上喷了薄薄一喷藿香正气水。
　　……纪翊来找他了。
　　难道他还是露出了破绽？
　　为什么，到底是哪？
　　*
　　下着雨的天空黑云翻滚。
　　成安小区破败许久，小路上只亮着两盏路灯，光线格外黯淡，穿不透这层厚重的雨幕。
　　雨靴踩过小水坑。
　　叶珏撑着伞，全副武装的走在鹅卵石小道。
　　一个抬头，他便看见了远处小亭子里的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几乎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高大的身躯微弓，气息压抑至极，垂在身侧的五指紧握成拳，抑制不住的信息素终究还是泄出几分。
　　下颌仿佛又感受到那股被捏住的疼痛。
　　默默把警惕值提至十分，叶珏加重脚步走过去，唤道：“哥。”
　　他收起伞，自然的抖落伞上的雨水，口罩下的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应。
　　叶珏奇怪的偏头看向纪翊。
　　alpha的面容隐匿在亭下的阴影中，苍白明晰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一双黑沉沉的凤眸掀起滔天风浪，又在叶珏察觉到不对时，硬生生压下。
　　不知为何阖上了眼，纪翊声音低哑：“……银河小区在抓捕逃犯，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说了出来，叶珏语气如常：“网上流言都满天飞了。”
　　“哥，你怎么又在这。”
　　“我来看看，”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又缓缓移开，纪翊问他：“你去哪了？”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你个疑心病要来试探我。
　　掩下嘴边的冷笑，叶珏说：“我去买感冒药了，刚回来。”
　　状似不经意的提提脸上的口罩，药味四散，藿香正气水的气味呛得他顿时咳嗽两声。
　　在纪翊看过来的视线里，叶珏虚弱解释：“回来就看见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去买感冒药了。”
　　alpha眸色幽深，静静的问着他：“真的吗？”
　　沉默两秒，忽略掉心头涌上的莫名不安，叶珏还是点头：“对，刚买完回来。”
　　风雨越大。
　　雨势滂沱。
　　冷风顺着衣袖吹入，叶珏打了个寒颤。
　　纪翊始终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实在呆不下去了，叶珏试探着道：“哥，那我回去了。”
　　抬头看他一眼，纪翊微不可见的点了头，“回去吧。”
　　……这么简单？
　　不可能，纪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难道在憋大的？
　　总不能真的只是来确认下他在不在成安小区吧？
　　太离谱了。
　　到底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叶珏疑神疑鬼的想从他嘴里套出句明白话，“哥，我刚才……”
　　“买到药了吗？”纪翊忽然问。
　　咽下喉咙里的试探，叶珏应道：“买到了买到了。”
　　继续之前的话，他说：“我刚才买完药回来，路上看见好多警察在搜巷子，怎么回事？又有受害者了？”
　　“是。有一个和凶手接触过的omega不见了，在找他的下落。”
　　叶珏一顿：“……omega？”
　　纪翊嗯了声：“刚得到的消息，凶手醒来后指认那个在巷子里出现的omega不是他们认为的女人，而是个男人，并且力大无穷。应该是故意在巷子里蹲守他，警方因此正在调查。”
　　叶珏脑袋乱嗡嗡的：“也就是说，有个男性omega伪装成女性omega，然后帮你们抓住了凶手。”
　　“是。”
　　叶珏回不过神：“……确定吗？”
　　“凶手会不会说谎了？”
　　“不会，警方不会允许他说谎。”
　　叶珏脑袋空白着，对上纪翊看过来的视线后，立刻恢复自然，只是声音里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个、这个omega可真厉害。”
　　“是很厉害，”纪翊说，“比某些alpha都厉害。”
　　诡异的感到几分骄傲，叶珏彻底放下了心。
　　虽然搞不明白凶手为什么指认他是omega，但他的嫌疑不光洗脱了，整个人还白的不能再白。
　　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讲，他都是个纯正到不能再纯正的beta。
　　搞什么？
　　那个凶手不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就以为他是个omega吧？
　　还真有可能。
　　叶珏：“……”
　　邪了门了。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不管纪翊怀不怀疑他，凶手都肯定他是个omega了，纪翊再怀疑，还能不信当事人说的话吗？
　　心下一松，叶珏忍不住露了点笑，声音顺着口罩传出，“那我回去了，哥。”
　　余光不经意的瞥过alpha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下颌又幻觉般的疼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打完招呼，叶珏转身就走。
　　身后，面无表情的alpha看着他的背影，闭上了眼。
　　……
　　雨夜尽头，一辆黑色迈凯伦直奔成安小区而来。
　　管家心急如焚的盯着寂静的小区大门，等了许久，没有看见纪家那辆眼熟的车，浓郁的黑暗中，一道身影淋着雨，缓缓出现。
　　“少爷？！”
　　他大惊失色，立刻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大雨中，纪翊淋得狼狈，碎发垂在眼前，苍白修长的脖颈上，青筋凸起，能看见鼓噪涌动的血液。
　　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从未如此暴动紊乱，从他身上沉沉压来。
　　管家脸色煞白，艰难地撑着伞：“少爷？您怎么了？”
　　目光下移，他突然发现alpha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在抖。
　　仿佛不受控制，抖动的幅度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
　　当机立断上了车，管家从后备箱里取出医药箱，大声喊道：“去医院！”
　　“——去医院！快！”
　　车子势如破竹的劈开雨幕，远光灯大亮。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啊？”
　　“这可怎么办，啊——这怎么还受伤了？”
　　后车厢内的alpha微阖着眼，苍白俊美的面上毫无表情，他似乎在想着事，对管家急切紧张的询问没有反应。
　　摊开的手掌上有几条掐出来的血痕，管家小心翼翼的给伤口消毒，纪翊仍在颤抖的右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管家看的心惊胆战，几近屏息的放轻力道。
　　突然，耳边听到一个低哑的男声。
　　“福伯。”
　　管家下意识应道：“诶。”
　　他抬起头，只亮着星点灯光的车座上，纪翊支着下颌，眸光不明，他声音很轻，漫不经心般的询问。
　　“……你说beta，会不会也有信息素。”
　　“不可能。”条件反射的回答，管家为他处理着颤栗颤抖的右手，“从来没听说过beta能有信息素。”
　　“可我闻到了。”
　　喉间溢出一点轻笑，管家一愣，看着靠着车背的纪翊。
　　Alpha的右手如受到刺激般，神经质的抽搐着，苍白的面上却缓缓扯出一抹笑，笑容的弧度不大，配合着翻滚涌动的凤眸，犹如看见猎物后蠢蠢欲动的凶兽。
　　他望着窗外，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夹杂着淡淡药味的茶香。
　　随着男生的到来，穿过雨幕。
　　浓郁的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
　　“哥。”
　　毫无所觉的男生收着伞，口罩遮掩下的脸看不太清，一双细长潋滟的瑞凤眼却挑着应付的笑意，肤色白皙细腻，暗夜下透着莹润的光。
　　他垂敛着眉眼，声音闷闷的，敷衍的问他：“你怎么来了？”
　　……
　　扶着额轻声笑了起来，alpha的神色却晦暗至极。
　　管家不知所措的看着他，“您说什么？”
　　“没事。”不紧不慢的答着，纪翊说：“没什么。”
　　前座，保镖突然转过头。
　　“少爷，警察署那边发消息来问，那个您路上碰到过的‘女人’性别确认是omega吗？确认的话他们就要展开全市调查了。”
　　管家一愣：“omega？”
　　他不可思议：“一个omega反杀的凶手？怎么可能……”
　　“是。”
　　声音戛然而止，管家望向纪翊，“还真是？！”
　　纪翊点头：“我确定。”
　　“那是个omega。”
　　“好的。”保镖拿起手机：“我现在就这样回复他们。”
　　*
　　*
　　终于回到家，叶珏头疼的看着门口两包垃圾。
　　他犹豫两秒，还是决定一次性把事情解决，明天好好睡上一天。
　　门都没开又要下去，他拎着两包垃圾，发现单元门下的垃圾桶居然没了。
　　“垃圾桶呢？”
　　系统扫描周围：【哦，最近街道办检查卫生，物业把单元楼下的垃圾桶全堆一块了。】
　　“堆哪去了？”
　　【喏，绿化带那块。】
　　无奈的撑开伞，叶珏不得不冒着大雨重走这条小道，鹅卵石小道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两边没有灯光，雨声淹没了天地间一切杂音。
　　随手把垃圾扔了，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看着那串陌生的未接来电，叶珏一头雾水，这年头诈骗电话都这么坚持不懈了吗？
　　“喂？”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片淅沥沥的雨声。
　　没听到回应，他奇怪的看看手机，又道：“喂？有人吗？”
　　“……叶珏。”
　　清冷微哑的男声顺着手机传来，隐隐的，叶珏似乎在这片浑浊的雨幕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班长？”眼皮一跳，叶珏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紧张起来：“有事吗？”
　　Alpha声音很低，轻声的问他：“你在哪？”
　　“我在……”左右看看，只能看到影影绰绰林间小道，叶珏打着马虎眼，“我在家呢。”
　　“有事吗？”说着，他加快脚步，朝家赶去。
　　电话里，裴珩的声音隔着风雨，听不太清，“银河小区在抓捕omega失踪案的凶手，我记得你住在成安小区。”
　　“啊对，我是住在成安小区。”
　　“嗐，我说呢，怎么那么大动静，班长你就是因为这个给我打的电话啊？”
　　“是，”出乎意料的，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些试探或怀疑，裴珩声音很轻，温和轻哑：“注意安全。”
　　“不要随便出去。”
　　——这给我整不会了。
　　满心警惕只想洗刷嫌疑的叶珏怔了怔。
　　他脚步慢下来，不自在的松松口罩透气，正想说句谢谢，突然想起巷子里毫不客气往自己脸上打光的裴珩。
　　可恶！
　　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故作冷淡的“嗯”了声，叶珏看着眼前的单元楼：“班长，还有事吗？”
　　裴珩道：“没事了。”
　　叶珏收起伞，抖抖伞上的雨水，身侧吹过一股斜风，电话里，裴珩那头好像也起了风，风声呼啸。
　　下意识的，他问：“班长，你在哪？”
　　“我在家。”
　　抽抽嘴角，叶珏干咳一声：“是吗？那我挂了。”
　　“嗯。”
　　Alpha低低的对他道：“……周一见。”
　　叶珏应了声，口罩下的声音充满困惑：“好哦。”
　　“周一见。”
　　率先挂断电话，他一身轻的上楼。
　　脑海里，系统也很高兴：【这是有史以来，我们完成的最完美的一次任务。】
　　叶珏嘚瑟道：“功劳在我。”
　　【是的，】系统大肆夸赞：【在失败的经历中总结经验，宿主，回家指日可待！】
　　“你这么一说，我还得想个好法子，赶快推动纪翊和裴珩之间的感情发展。”
　　【什么意思？】
　　“姜老师说过，期中考完要重新排座位。”
　　若有所思的爬着楼梯，叶珏回忆着：“小说文案上也写过，‘两人成为同桌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昭示着爱情自有天意’，这次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他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裴珩和纪翊必须要当同桌。”
　　“我要在期中考试上动点手脚。”
　　……
　　男生的身影逐渐消失于门口。
　　拐角处，屋檐打下的长长阴影中，苍白颀长的alpha收回视线，冷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
　　他半边身子湿的彻底，黑色宾利在雨夜中静静蛰伏，犹如一尊石像。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血液混合着雨水自指尖滑落，血腥味尚未扩散，便被风雨压下。
　　神色寡淡的望着虚空，alpha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面色苍白，白的毫无血色，唯独一双凤眸很黑，黑的骇人浓郁，如深潭般一眼望不见底。
　　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手机铃声忽的响起。
　　眼眸微动，裴珩看向屏幕，屏幕上，保镖队长的名字正在闪动。
　　他接起来，问：“什么事？”
　　“少爷，您在哪？”电话里，保镖队长紧张道：“——您的伤口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
　　淡淡瞥了眼手臂上那条伤口，被信息素刺伤留下的伤口很难止血，通常会留下伤疤。
　　他不怎么在意的应道：“我在成安小区。”
　　“那我们现在去接您？”
　　抬头望向单元楼内那间亮起灯光的屋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含有浅浅苦味的茶香。
　　顺着冷风散开，将无知无觉的男生牢牢包裹在内。
　　“带医生过来，”长指摩挲着手机侧边，裴珩眸色幽暗，缓慢道：“有一件事我要确认。”
　　“是，”保镖说：“刚刚夫人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您怎么样了。”
　　“夫人的意思是，老爷信息素躁动，可能要去一趟医院。您身上的信息素伤口，也要尽快处理。”
　　“嗯。”
　　语气并无变化，裴珩言简意赅：“告诉她我没事。”
　　“那警察署那边……”
　　“告诉他们，我确定。”
　　雨幕中，alpha的声音低冷清晰，“——那个人确实是omega。”
　　……
　　充斥着风雨的林间小路上，男生打着伞，透气般撑开一点口罩。
　　他一身浓郁的茶香，踩过大大小小的水坑。
　　浓稠如墨的黑发下眉眼细长，只是一瞬又戴上了口罩，声音慢吞吞的，撒着谎：“班长，我在家呢。”
　　……
　　挂断电话，身姿挺拔的alpha靠着冰冷的墙面，看向无边无际的天幕。
　　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泛滥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第34章 
　　*
　　医院人很多。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手臂上的信息素伤口止住血，医生熟练的换药换绷带，“这几天不要沾水，忌辛辣刺激，一个星期后来复查。”
　　裴珩：“嗯。”
　　老管家在一旁欲言又止。
　　alpha淡淡的瞥他一眼，对上那双漆黑深冷的凤眸，老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闭上嘴。
　　临出门前，裴珩忽然偏过头。
　　办公室内灯光开的很亮，医生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捏着门把手的长指轻轻摩挲，他像是随口一问：“医生。”
　　“beta如果被alpha信息素误伤，该怎么办？”
　　整理桌面的医生愣了下，眉头顿时皱起来：“那就很严重了。”
　　“您是因为身体好，再加上不是第一次受伤，身体产生了抵抗能力。但如果是beta，那就需要动手术，洗掉信息素后再进行包扎。”
　　“beta的身体也能产生抵抗能力？”
　　“当然不可能。”
　　医生推推眼镜：“他们的身体没有腺体，分泌不出信息素，身体更是与任何信息素都不相容，永远也不可能产生抗性。”
　　……
　　离开医疗室，老管家关上门，走廊里除了等候在一旁的裴家保镖们，并无外人。
　　他声音很轻，试探性的问道：“少爷，老爷和夫人在楼上，要去看看吗？”
　　眼神淡下来，裴珩没有拒绝，转身朝电梯走去：“去。”
　　六楼的手术室亮着红灯。
　　刚从电梯出来，裴珩便看见坐在等候区的裴母。
　　裴母身上穿着端庄华丽的长裙，裙摆微微凌乱，即使这种情况，她除了面色微白，眼神依旧镇定。
　　“妈。”
　　堪堪从某种境界中回过神，裴母看见他后露出一抹笑，她长得很漂亮，是温婉知性的漂亮，语气也很温和。
　　虽然出身算不上好，但这些年贵妇人的经历也改变了她许多。
　　“小珩，你怎么来了？”
　　目光触及到男生缠着绷带的小臂，女人一顿，疲惫的捏捏眉心：“伤口怎么样？今天是你爸爸太冲动了，我会帮你说他的。”
　　“没什么大碍。”
　　裴母又问：“你那个朋友呢？”
　　说到这里，她笑了下：“看你那么着急的从家宴上离开，不惜顶撞你爸爸，我还以为今晚你不会回来了。”
　　“他没事。”
　　低声回答了她的话，裴珩坐到裴母身边。
　　手术室仍在亮着灯，母子二人就此陷入沉默，没了别的声音。
　　老管家看着这一幕，叹息着移开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某一时刻，手术室的大门忽然被重重推开。
　　医生的声音格外急切：“家属在吗？快进来——病人信息素紊乱，需要伴侣抚慰——家属？家属？”
　　“——在！我在！”
　　裴母立刻起身，不顾刚刚整理好的长裙，慌乱不已的进了手术室。
　　大门“砰——”的一声，再次合上。
　　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明亮惨白。
　　裴珩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等待，白光洒在他肩侧，他眸色很淡，神情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左右，门开了，眉眼疲惫、步伐不稳的裴母从里面走出来。
　　“……夫人？”管家叫道。
　　寡言沉默的alpha已经走上前，扶着信息素透支的裴母坐到椅子上歇息。
　　进去时仪容还算整洁的女人此刻却变得狼狈。
　　头发散乱，眼圈微红。
　　Omega敏感脆弱的体质，使得她们在信息素透支的情况下极其容易失控。
　　“小珩。”素来端庄优雅的女人声音颤抖，死死地抓着裴珩的手，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短暂的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像是想到了恐怖的事，她哽咽着，神情恍惚，崩溃的道：“不要像你父亲。”
　　“……你一定要找一个和你契合度百分百的omega，你不想变成你父亲这样，对吗？”
　　“你不会出事的，你能控制住你自己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对不——”
　　“——夫人！”
　　管家厉声道：“——镇定剂！快！镇定剂！”
　　“夫人？夫人！”
　　“去喊医生，夫人信息素透支，需要尽快住院调养——”
　　……
　　“我好后悔，小珩，我不应该和你父亲在一起……都是因为我……”
　　裴珩没有说话，喧闹混乱的走廊上，裴母不住地颤抖，她像是冷极了，眼泪控制不住的滑落。
　　“妈。”
　　轻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alpha的声音低冷而清晰，像是在做某种承诺，垂在身侧的手背紧的泛白：“我不会和父亲一样。”
　　推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阵阵急响。
　　裴母被医护人员们抬上车，她面色虚弱苍白，直到此刻仍在流着眼泪，口中喃喃：“冷……阿凛，我好冷……”
　　车子快速推入电梯。
　　裴母信息素透支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医院早为她配备了专门用来调养身体的病房。
　　混乱持续了许久，手术室的大门又被推开。
　　医生喊道：“家属？家属在吗？病人信息素再次紊乱——需要家属的抚慰！”
　　守在一旁的保镖上前回话。
　　不知说了什么，医生一怔：“信息素透支？怎么可能，两人的契合度没超过百分之八十吗？”
　　“好吧，我知道了，我们会为裴先生注射药剂。”
　　……
　　剩下的话裴珩没有再听。
　　他朝外走去，进电梯前看了眼窗户。
　　夜幕黑沉，疏星点点。
　　——雨停了。
　　这场持续了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
　　*
　　*
　　“我说了没事。”
　　纪家奢华的客厅内。
　　纪翊倚着沙发靠背，眉眼不耐，右手抖动的频率却仍未慢下来。
　　家庭医生看了又看，为他手心几道掐出来的血痕重新上了药，“确实不是病理性的症状……少爷，到底怎么了？您受刺激了？”
　　漫不经心的收回手，纪翊淡淡的嗯了声：“干了件蠢事。”
　　医生还想再问，却见alpha掏出手机看了两眼，沉吟片刻，忽然撩起眼皮问他：“今天喊你来不是因为我。”
　　医生茫然：“您说。”
　　变换下坐姿，像是想到什么复杂的事，纪翊黑沉沉的凤眸看向一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蹙着眉道：“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医生：“……”
　　医生：“……您的朋友怎么了呢？”
　　纪翊：“他因为一些原因穿了女人的衣服……”
　　“——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医生整个炸开，花容失色：“——少爷！这是真真真真、真的吗？多久了……我的老天爷，为什么啊，纪老先生知道吗？”
　　纪翊不耐：“我要是知道我还来问你？”
　　思索片刻，他觉得不对，冷冷的睨了眼医生：“何况这事管我爷爷什么事，你不许说出去。”
　　医生连忙点头，犹豫着问：“能治好吗？”
　　纪翊：“啧。”
　　纪翊：“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医生：“……我、我一定尽力！但是这个您应该找心理医生，我只是个外科……”
　　纪翊冷道：“说什么呢，谁说这是病了。”
　　“我只是想问你，能接受自己穿女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深刻高挺的眉骨下，眸色黑的看不清：“是不是说明，也可以接受男人？”
　　“接受男性omega吗？当然没问题了，男性omega虽然受孕困难，但是也能……”
　　“不是，”不耐的打断他，纪翊发现今晚的医生脑子好像不太清楚：“是男性alpha。”
　　医生：“……”
　　医生：“no——！”
　　医生：“nonono——！！！”
　　纪翊：“……”
　　“啧，”他朝后退了退，看着莫名其妙开始声嘶力竭的发疯的医生：“你干什么？”
　　“少爷！”医生崩溃大喊：“您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世俗的议论会压垮您的！”
　　“关我什么事，”纪翊压着火，“你声音小点，我说了是我的朋友。”
　　医生艰难地忍下嗓子里的尖叫，窒息道：“……从专业的角度来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努力开始分析：“是这样的，能接受自己穿女装，不论是主动的还是情况所迫，都说明他其实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特别大的反感。”
　　“……至于接受男人，”医生看了眼表情淡淡，可坐姿微正，明显听的很专心的纪翊，涩声问：“我能问问您，关心这些干什么吗？”
　　沙发上的alpha支着颌，漫不经心的垂着眼，客厅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衬得那双眉眼愈发幽深：“我在想以后该怎么对待他。”
　　医生：“？”
　　“如果他真的喜欢男人，我也许该和他保持些距离。”
　　医生：“……？”
　　这话听着有点自信啊。
　　“少爷，”医生觉得有哪里不对，连忙道：“这只是推测，您还不……咳，您的那位朋友不一定喜欢男人呢。”
　　“只是穿一次女人的衣服而已，这算不得什么。”
　　话落，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医生不安的看着沙发上忽然眯起了眼的alpha。
　　许久，在他紧张地注释中，纪翊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道：“我得再找些证据出来。”
　　医生：“……”
　　医生：“……？”
　　还有必要问我吗？
　　您这都摁头‘人家’喜欢男人了！
　　……
　　浑浑噩噩的离开纪家。
　　医生反手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一个号码。
　　祖孙三代都在纪家当家庭医生，纪老爷子的权威远在纪翊之上，一拨通号码，那头便传来一个威严苍老的男声。
　　“怎么了？纪翊那小子没死吧？”
　　医生：“……”
　　医生：“少爷很健康。”
　　“但是……”掐头去尾，省去中间一些足以使人失去理智的片段，医生压抑道：“少爷他好像……好像喜欢上了个男人！”
　　纪老爷子依旧不紧不慢：“惊讶什么，我们纪家哪有这么腐朽。”
　　“男性omega吗？”他道：“性格怎么样？家世背景呢？你已经见过了？长得……”
　　“不是啊家主！”医生着急忙慌道：“是个、是个男性alpha啊！”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渐渐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拿下来了，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鞭响。
　　“啪——！”
　　“家主？”医生惶惶不安：“家主，您怎么了？”
　　纪老爷子声音平静：“我去抽死他。”
　　“不行啊家主，这可不行啊！”医生连忙制止：“……我怀疑少爷是心理上的认知混乱，我们绝对不能逼他，越逼他越会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
　　一声怒喝自电话那头传来，纪老爷子一扫先前的冷静，暴跳如雷：“他皮痒了他，我才没看他几天，他就给我整这一出！他还想干吗？他还想干吗！”
　　“治，必须给我治！治不好我抽死他！”
　　医生艰难道：“现阶段，我们要先弄明白少爷喜欢的alpha是谁，从那个alpha入手，可能比较好。”
　　“家主，您有听过少爷提起过什么alpha吗？”
　　那头又是一片沉默。
　　医生着急：“家主？”
　　许久，纪老爷子苍老却若有所思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声音略显古怪，像愤怒，又像惊奇：“你要这么说，前阵子确实有个alpha和纪翊走的挺近的。”
　　“纪翊好像还在那个alpha易感期的时候救了他，反过头，那个alpha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
　　“豁，”医生恍然大悟：“英雄救美？”
　　他追问：“那个alpha是谁呢？”
　　纪老爷子：“裴家那小子。”
　　“裴珩。”
　　*
　　……
　　今晚为了方便行动，叶珏没吃晚饭。
　　这会儿终于解决了一切麻烦事，他高兴的泡了桶泡面，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一脸莫名的去开了门，开门前想了想，还是戴上口罩和眼镜。
　　门前，陌生男性低头看着他，迟疑许久才问：“请问小叶在家吗？”
　　“小叶？”
　　叶珏正要回话，电光火石间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哪听到过这个男声。
　　……这不是张奶奶的孙子吗？
　　心神一紧，他不动声色道：“我就是小叶。”
　　男人不解：“嗯？可是我刚刚在楼梯上看到的是个女人。”
　　“啊，那个是我堂姐，”胡乱找个借口搪塞他，叶珏道：“她今天来给我送水果的，刚走，你就是张奶奶的孙子吧，找我有什么事？”
　　“哦，我奶奶炸了点丸子，让我给你送点。”
　　男人拎起塑料袋，大半袋的炸丸子香气扑鼻，隐隐还能看见浮起的雾气，显然是刚一出锅就送了过来。
　　叶珏微微放下些警惕，笑道：“谢谢，不过是不是太多了？”
　　“没事，保质期长，可以慢慢吃。”
　　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叶珏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男人五官端正、温文尔雅，带着副金丝眼镜，一身的书卷气。
　　和小巷里那个故作文雅的变态不一样，张奶奶的孙子真的是文化人，一举一动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人很舒服。
　　叶珏收下丸子，听他自我介绍：“我叫张物理，在郊外那一片工作，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我奶奶了，太感谢了。”
　　“张物理？”
　　男人推推眼镜，无奈的笑道：“是的，是不是很有辨识度？”
　　叶珏笑了下：“我叫叶珏，张奶奶应该和你说过。”
　　“嗯，她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在上高三，每天学习都很辛苦，”张物理道，“好好学习，将来等大学毕业了可以来我们研究所工作。”
　　“我记得你也是beta，正好还有性别优势。”
　　叶珏一愣：“性别优势？”
　　张物理说：“我们研究所只接受beta。”
　　……这本书还有这种设定？
　　研究所只接收beta？
　　从他面上看出了疑惑，张物理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全国应该只有我们研究所只接收beta，其他研究所的主要人员还是alpha……诶，那是你姐姐的雨衣吗？”
　　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叶珏看见了门后还在淌水的雨衣。
　　像是看见了极为不适的情景，张物理忍下去把地板拖干净的冲动，蹙眉道：“还是赶快擦干净吧，一会儿地板都是水。”
　　“不说了，”他退后两步，身影重新匿入黑暗：“时间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他奇怪道：“叶珏？”
　　玄关处白炽灯洒下的微光中，男生额头莫名渗出些冷汗，他瞳孔颤了颤，扯出一抹笑对他道：“……抱歉，刚才想到了点事。”
　　“好，你回去吧，多和张奶奶聊聊天，她很想你的。”
　　上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珏面色顿沉，一把关上门。
　　【宿主！】脑海里，系统也察觉到了不对，它惊疑不定道：【为什么这个张物理能看见雨衣？】
　　叶珏呼吸微乱，抽出纸开始擦雨衣衣面上的水渍，在心中努力理顺思绪：“你之前跟我说过，我的路人甲buff和雨衣相辅相成。”
　　“是不是因为路人甲buff没开，所以雨衣隐匿身形的效力也减弱了？”
　　【不可能，】系统急道：【关闭你的路人甲buff后，我就把雨衣隐匿身形的能力提到了最高。】
　　【……换句话说，今早我就把你的路人甲buff转移到了雨衣上。】
　　叶珏眼皮一跳，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楼梯上，张物理问披着雨衣的“她”是不是小叶。
　　而在此之前，他也在小巷里被裴珩身后的保镖用手电筒照了脸。
　　所以根本就不是裴珩看见他后雨衣的路人甲buff失效了，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路人甲buff便一直没起作用。
　　而这个时间点在叶珏反复回忆后，定格在了一个瞬间。
　　……
　　瓢泼大雨中，他对小雨衣说：“我的身份就交给你了。”
　　“等一切结束，可千万别让别人发现我。”
　　……
　　深吸一口气，叶珏看向缩小了的小雨衣，声音紧绷：“你那个时候就想告诉我这件事了？”
　　小雨衣扭着身体，上下晃了晃。
　　系统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失效？】
　　叶珏头皮发麻，立刻反应过来如果小雨衣身上的路人甲buff失效了，那今天过去，重新回到他身上的路人甲buff还会起作用吗？
　　系统显然和他想一块去了，【宿主，你先别着急，我之前估算过，你的路人甲buff没有这么快消失。】
　　【这一定是bug，等今晚过了，咱们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将地上的炸丸子放进冰箱，叶珏没了心情吃饭，随便扒拉两口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墙壁上的时钟，看着时针一点点指向“12”。
　　……
　　夜幕漆黑，万籁俱寂。
　　整栋居民楼都静悄悄的，叶珏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内，镜子里的他毫无变化。
　　依旧是那张甚至让他都有几分陌生的脸。
　　——路人甲buff失效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失效？
　　大脑一片空白中，空中忽然响起冰冷无机质的系统音：【叮——】
　　他怔怔站着，抬起头，无数荧光蓝数据流汇聚涌动，于虚空中组合成硕大的屏幕。
　　【任务三：促进纪翊、裴珩感情发展。】
　　【任务奖励：恢复路人甲buff。】
　　【任务时限：两个星期。】
　　【温馨提示：在此期间，请务必将看见您长相的人数控制在五人以内，否则路人甲buff会自动消失。】
　　【愿宿主再接再厉，早日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裴珩：苦大仇深
　　小叶：水深火热
　　纪翊：沾沾自喜，非常自信，福尔摩斯附体


第35章 
　　*
　　*
　　“系统？”叶珏呼吸急促，“为什么！”
　　系统的声音中同样充满焦急：【宿主，我也不清楚，但是你的路人甲buff确实失效了……】
　　叶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必须完成任务三才能恢复路人甲buff，那这两个星期内我怎么办？一直戴口罩吗？这根本不可能。”
　　不说别的，星期一就有体育课，临近期中考试，上星期体育老师就说了下周测一千米和跳远。
　　……难不成他连跑步的时候都要戴着口罩吗？
　　系统：【实在不行我们继续化妆……】
　　叶珏闭了闭眼，“你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重点已经不是我要怎么遮住我的脸了。而是路人甲buff消失期间，我无论做什么，都会很显眼。”
　　“这样的话，我要怎么才能推动纪翊和裴珩的感情发展？不论我是不是当着他们的面，事后他们还可以查监控、找证人、找证据，没了路人甲buff的加成，我身上处处都雨吸湪队。是漏洞。”
　　“你不要小看他们两个，他们两个非常敏锐，每次我觉得毫无破绽的时候，总能被他们怀疑上……这次又没了路人甲Buff——”
　　“滴——”
　　饮水机热水烧开。
　　温馨的出租房内一片寂静。
　　暖橘色的灯光洒在柔软的沙发上，窗帘紧闭，唯有窗外传来的阵阵风声。
　　叶珏不再说话，他叹了口气，格外头疼。
　　虚空中系统为他接了杯热水，暖气腾腾的水雾晕湿了眼睫，他捧着水杯，低声道：“……谢谢。”
　　【宿主，你不要着急，】系统小声安慰他，【我们慢慢想办法。】
　　温开水恰好入口。
　　润了润唇瓣，叶珏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他问道：“接下来的剧情节点是什么？”
　　目前为止，每一次剧情节点的出现都是为了推动纪翊和裴珩的感情。
　　就像裴珩易感期、纪翊易感期加胃病，以及很久以前，据说能增进两人关系的那场校园绑架案。
　　系统翻了翻剧情，道：【期中考试后，青藤一高会组织学生去参观什么研究所，为期两个星期，两人因此朝夕相处，产生了感情。】
　　叶珏蹙眉：“太远了。”
　　甚至是期中考试后的事情了，根本来不及。
　　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周六周日这两天，直接完成任务三。
　　这样不仅可以保住他的路人甲Buff，裴珩和纪翊的感情同样可以发展。
　　但是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现在只能想办法，不要在期中考试前彻底掉了马甲。
　　【……等等！】系统声音一变，惊道：【宿、宿主！就在刚刚，突然出现了一段新剧情！】
　　叶珏：“新剧情？”
　　【对，明晚十点，纪家在盘山大酒店举行晚宴，纪老爷子特意给裴家夫妇和裴珩发了邀请函，晚宴后还拉着纪翊跟裴珩说了很久的话——】
　　它声音变得奇怪：【诶，原剧情里有这段吗？纪老爷子的戏份不是在很后面吗？】
　　【剧情就到此为止，后面什么都没说。】
　　没听到叶珏的声音，它叫道：【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宿主？】
　　“……我没事，”强忍下声音中的激动，叶珏眼睛很亮，热水已经凉了，他却毫不顾忌的一口灌下，像是在逼迫自己恢复冷静，“我要去。”
　　【什么？】
　　“明晚的纪家晚宴，我要溜进去。”
　　系统困惑：【可我们就算进去了能做什么，别忘了你的路人甲buff还没恢复呢。】
　　“……我们能做的很多，”叶珏声音缓慢，他闭了闭眼，抿着唇，像是做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握紧的拳头微微泛白：“系统，我身上的‘百毒不侵’buff能暂时兑换成别的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想兑换回来需要一个星期的冷静期。】
　　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到些不对，系统盯着叶珏，忽然发现叶珏垂下的眼睫在剧烈抖动，像是在心虚。
　　它顿时警觉道：【宿主，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珩的易感期是每月四号，纪翊的易感期是每月七号。”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叶珏缓缓道：“是不是很近？”
　　【是很近……】
　　“明天是十一月四号，”叶珏看着虚空，墙壁上的钟表仍在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世界观下，alpha每月都有一次易感期，时间大致固定，偶尔会提前或延迟一天。”
　　他一点点捋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我刚刚见过裴珩，他很清醒，所以，他的易感期没有提前，也不是今天。”
　　系统越发不安：【宿主，你……】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延迟裴珩的易感期。”
　　与他合作近半年，系统十分了解叶珏的想法，只是一想，它便难以置信的问出声：【你不会是要纪翊……英雄救美吧？】
　　“早在九月份那次，纪翊就该英雄救美了，”叶珏起身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沉：“我把他的剧情还给他。”
　　【可是万一纪翊还像上次那样，只报了个警的话，那我们不还是功亏一篑？】
　　“和你说实话，我其实不太相信你们系统评估出的感情进度。”
　　叶珏声音冷静，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卫生间内白炽灯洒下的光线明亮惨白，他眉眼很淡，细长潋滟的眼尾一点黑痣微微浮现。
　　路人甲Buff彻底消失后，他身上的所有特征都开始显现，不论是五官，还是一些更为细小的脸部特点。
　　不难想象，两个星期后如果没能完成任务，他将彻底变成另一副模样。
　　——而他对这副模样深感厌烦。
　　“我完全感觉不到纪翊、裴珩两人之间有什么感情，”叶珏说，“但是我相信他们不会在发现危险时置身事外。”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叶珏控制住手抖的频率，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这次，我来当这个‘危险’。”
　　“把我‘百毒不侵’的buff换成增加体力值。”有条不紊的吩咐，叶珏回了卧室，准备上床睡觉，养精蓄锐。
　　“明天我去把东西准备齐，晚上应该还有一场恶战。”
　　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不会更改，系统静了静，说：【……好。】
　　*
　　许是因为路人甲buff消失，叶珏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梦里他应该是在学校宿舍。
　　宿舍内吵吵闹闹，大家有说有笑，几个光着膀子的男生下身穿着校裤，应该是刚从篮球场回来，闹着要先洗澡。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汗味。
　　渐渐地，声音远去。
　　同学们睡觉的睡觉，洗澡的洗澡。
　　高中宿舍只有上下铺，连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刚从小乡村回到城里，怕给爸爸妈妈添乱，叶珏从不敢提任何要求。
　　睡得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
　　他竭力的想从睡梦里醒来，却只能艰难地动动手指。
　　那站在床前的人还在看他，一动不动，呼吸逐渐急促。
　　明明什么都没感觉到，叶珏的胃里依旧一阵翻滚，他很想吐，恶心的说不出话来。
　　关键时刻，浴室里洗澡的同学们出来了。
　　“诶？你是谁啊？”宿舍里最热心的老大语气不善的喊道，“怎么来我们宿舍，没偷东西吧？”
　　“神经病啊，吓死人了。”
　　“……应该是学习累着了，行了，先把人赶走，不对，走之前好好交代，你干什么了？”
　　一个沙哑黏腻的男声略有些瑟缩的开了口，听起来应该上了年纪，有三十多岁，好声好气的对几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道：“我是新来的宿管，来查寝的。”
　　老大依旧生气：“查寝你不叫人？有你这么当宿管的吗？”
　　“就是，这年头又不是没有监守自盗的，出去出去，我们寝室人齐着呢。”
　　瑟缩的男人连声应好，只是脚步依旧黏在叶珏床前不动。
　　滴了502一般的眼睛怎么样都睁不开，大脑浑浑噩噩一片，最后的梦境中，一切旋转糅杂，叶珏听见了那个男人极为黏稠难听的声音。
　　“小叶，是叫小叶吧？”
　　“叔叔当然认识你……”他一字一顿的，身形逐渐消失不见，却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双倒吊的三角眼：“叔叔认识你呢。”
　　……
　　“嘶——”
　　骤然睁开眼，漆黑的卧室内一片寂静。
　　叶珏猛地从床上醒来，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隐隐的，床头浓郁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张脸。
　　心跳蓦地停止跳动，他屏住呼吸，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下一秒，床头灯大亮。
　　【宿主！】
　　暖橘色的灯光洒落。
　　周围，根本没有什么脸。
　　【宿主，你怎么了？】系统担心道。
　　梦境中恐怖诡异的一幕缓缓褪去，叶珏捏着眉心，眼神茫然一瞬，有些回忆不起来：“……没事。”
　　接过凭空飘来的水杯，他抿了口热水，叹气：“好久没做噩梦了。”
　　“今晚的睡眠质量好像不太行。”
　　【你吓死我了，】系统说：【我还以为你要撅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我喊了？”
　　【是啊，喊的好大声，一直在让什么人滚、滚的。】
　　叶珏奇怪，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才凌晨四点。
　　明天周六，可以多睡一会儿。
　　起来后再去买东西，完全来得及。
　　他毫无心理负担的喝完水，往被子里一趟，只是这次没关灯，有些艰难地重新睡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已经快九点了。
　　后半夜一夜无梦，睡得还算舒服。
　　今天天气预报显示大降温，提醒广大市民出行注意保暖。
　　叶珏畏寒，在衣柜前墨迹半天，挑了身加薄绒的黑色运动服。
　　系统无语：【你就出去买个东西。】
　　说到这它一愣，【不对，你要买什么？】
　　叶珏说：“买玩具。”
　　【玩具？】难以置信的重复一遍，系统问：【这么关键的时刻你跟我说你要买玩具？给谁玩？你自己吗？】
　　“不，”叶珏深沉道：“给两个刚出生228个月的宝宝。”
　　系统：【……】
　　系统：【有点意思，我也要玩。】
　　叶珏忍不住一乐：“等你看到了再说吧。”
　　带着系统出门，刚一出门一股妖风袭面。
　　小区对面几棵大树掉着落叶，绿灌丛下的草坪也尽数消退，变成光秃秃一片。
　　今天倒是个大晴天，阳光穿过云层洒落。
　　叶珏在路边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家大型连锁玩具店，刚进去就被店员热情的接待：“小帅哥，要买什么呢？给外甥还是侄子，外甥女还是侄女？”
　　叶珏提提口罩，“这卖刀吗？”
　　店员：“……”
　　店员：“出门左拐上电梯，二楼商场里有厨房专用哦。”
　　见她笑容逐渐僵硬，叶珏连忙找补：“不是的，我说的是那种玩具刀。”
　　店员恍然：“当然有了，请跟我来。”
　　她笑的又热情了很多，带着叶珏穿过一排排货架，瞬间，无数造型各异的玩具刀印入眼帘。
　　店员细致讲解：“您看看喜欢哪款呢？我们这卖的最好的，就是这把屠龙刀，哦，这把永夜刀还有这把海盗刀卖的也不错……”
　　“麻烦问一下您的外甥或侄子多大了吗？我好给您推荐更具体的。”
　　叶珏目瞪口呆，许久才艰难地找回了语言功能，“就没有、逼真一点的吗？”
　　他买刀只是为了烘托气氛，并不是为了cosplay。
　　“逼真一点？您是想定做？”
　　店员笑的抱歉：“我们暂时没有开通这项业务，您要是非常需要的话，我建议您出门左拐上电梯，二楼商场里有更逼真的呢。”
　　尴尬不已的从玩具店出来，叶珏头疼：“完了，这下怎么办？”
　　系统凉凉道：【你觉得玩具店怎么可能会卖那种仿制刀，你不如上某宝买了。】
　　“我搜了，最快也要明天才到，这次计划制定的太匆忙了，没有时间。”
　　【那不用刀了？】
　　“不用刀用什么？”
　　【剑呗。】
　　叶珏：“……”
　　他气笑了，余光一瞥，看见街对面开着一家五金店，准备去碰碰运气。
　　五金店内灰尘漂浮。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玩手机，听到有人进来了，撩起眼皮问：“买什么？”
　　叶珏压低了声音，“买刀。”
　　老板随手抽出一盒小刀片：“要多少，一盒还是几片？”
　　“不是，”叶珏纠结：“您这有没有那种仿制的刀。”
　　老板挑起眉：“仿制的？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逼真，但不伤人，也很柔软，就算不小心碰到了，也不会流血那种……哦，最好是泡沫做的，但也不要一掰就烂，最好还能吓唬吓唬人。”
　　老板闻言沉默许久，静静的看着他。
　　叶珏被他看的头皮发麻：“……这、这有吗？”
　　老板缓缓摇头，合上了手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等叶珏追问，他便平声静气道：“我这没有，但是我知道哪有。”
　　看着叶珏放光的眼睛，老板压低声音：“出门左拐，有条小巷子，你进去直走，第三间商铺就是。”
　　“谢谢！”叶珏感激不尽：“谢谢，我这就去。”
　　老板重新打开手机，摆摆手：“不客气，快去吧，一会儿人多就不好了。”
　　出了五金店大门，叶珏顺着老板的话朝那间商铺走去。
　　小巷口的水泥地板上有未干的水痕，墙皮脱落，青苔遍布。
　　左边是商铺，右边是居民楼。
　　叶珏眼观鼻鼻观心，停在了第三间商铺门口。
　　粉色灯牌挂在商铺上边，显眼夺目，窄窄长长的一条黑色显示屏上划过几个大字——“成人用品专卖店”。
　　叶珏：“……”
　　叶珏：“…………”
　　老板，您这是完全没懂啊。
　　他整个人都快烧红了，从头红到脚。
　　脑海里系统放声大笑，乐的数据流差点紊乱。
　　“不是，”叶珏立刻往旁边平移几步，对着脱落的墙皮顺气：“这真有卖的？”
　　系统笑疯了：【我刚查了，好像确实有。】
　　叶珏震惊：“你还查了？”
　　【是啊，】系统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
　　出于对系统的信任，叶珏硬着头皮挪回原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为了纪翊和裴珩付出了许多。
　　掀开门口的帘子，店里显示无人售货。
　　这让叶珏放松了点，毕竟是专卖店，产品齐全，门口还特地竖了个牌子。
　　掠过几行不重要的信息，叶珏耳廓微红，目光顿在了第三行的“角色扮演”上。
　　他沉默片刻，“懂了。”
　　直截了当的朝“角色扮演”区走过去，入目即是各式各样的衣服，并不像想象中的露骨羞耻，衣服倒是真的符合不同的身份。
　　……能拿‘刀’的，那肯定是强盗、劫匪一类的角色。
　　叶珏左右看了看，视线凝固，定在了一件紧身夜行衣上。
　　夜行衣右边是格外逼真的小刀，左边是一副银色手铐。
　　融会贯通，连接古今。
　　下面的注释更是简单易懂——‘纯狱风’角色扮演，只需209￥
　　叶珏：“……”
　　叶珏：“…………”
　　叶珏：“买了。”
　　系统：【哈哈哈哈哈哈。】
　　*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夜幕如期降临，盘山大酒店灯火通明。
　　门口的露天停车场停放着无数豪车，门童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为每一位来客泊车。
　　“嗡——”
　　宾利车停入车场。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提醒道：“少爷，到了。”
　　后座上的alpha缓缓睁开眼，他眼神很淡，穿着一身考究昂贵的黑色西装，狭长漆黑的凤眸如一汪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的问他：“他们呢？”
　　司机小心的回答：“夫人和老爷已经进场了。”
　　没再说话，裴珩应了声。
　　裴家一直等候在车外的保镖得了司机的眼色，这才为他拉开车门。
　　刚一下车，冷风便从身侧吹过。
　　远处的入口处，只穿着单薄长裙的贵妇们挽着丈夫的手，与门口接待的管家寒暄。
　　即使站在停车场，也能听见大厅内优雅轻盈的华尔兹舞曲。
　　说是酒宴，不过是各大世家定期展示财力、物力、人力的场合，裴家一年到头不知要开这种酒宴多少次，纪家到底是军政出身，比裴家低调许多。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竟然会临时组织宴会。
　　并不在意目的为何，裴珩朝入口处走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眉心紧蹙的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能看见聚集于一处的侍者们，不知领班安排了什么，他们微微俯身，接着一个二个回到宴厅。
　　司机不解的问：“少爷，怎么了？”
　　神色淡淡的alpha没说话，只继续看着前方。
　　直到目光中的侍者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后，才移开了视线。
　　“没事，”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绷，裴珩道：“走吧。”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口。
　　酒店足有一人高的盆栽后，叶珏喘了口气，冷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裴珩看见我了吗？”
　　【没有，放心吧。】
　　【这场宴会起码要两个小时，按剧情来说，纪老爷子在一切结束后还要找裴珩聊天，咱们慢慢等吧。】
　　“好，”悄无声息的钻入走廊，叶珏道：“时刻注意裴珩和纪翊的动向。”
　　“有偏差立刻叫我，我去扭正剧情。”
　　【你干嘛？】
　　叶珏：“我去厕所躲躲。”
　　去厕所的途中，叶珏看见了宴厅正中心的纪翊。
　　他跟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素来凌乱的黑发此刻整齐的梳至脑后，身上也穿着妥帖得体的黑色西装。
　　高挺深刻的眉骨下，黑眸含着淡淡的笑，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偏头对身边的谈宋说了两句话。
　　脚步一顿，叶珏奇怪的看着他身边的另一道人影。
　　……嗯？
　　裴珩怎么跟纪翊走在一块？
　　同样跟在唐装老人身后，裴珩的神情却十分冷淡。
　　他面上没什么笑的模样，周围几个数次想搭话的男人被这副不冷不淡的态度逼退，只得讪讪的转变目标。
　　光看这一幕，甚至能以为纪家有两个孙子。
　　要不是纪翊和裴珩之间离得实在太远，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叶珏都能误会。
　　他没有再看，收回视线去洗手间。
　　刚走不过两秒，两道一前一后的视线同时落到他曾站过的地方。
　　……
　　“哥，看什么呢？”谈宋抿了口果汁，另一头的谈母这才收回了含着警告的目光，他撇撇嘴，诉苦：“我都成年了，我妈还不让我喝酒。”
　　收回视线，纪翊睨他一眼：“你去年生日酒疯耍的还不够？”
　　吃瘪的闭上嘴，谈宋默了一会儿，又想起刚刚那个话题，“你刚刚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纪翊说：“认错人了。”
　　谈宋哦了声，不经意的抬头，目光从裴珩身上掠过，他愈发奇怪：“对了，裴纪两家是不是要合作了？”
　　“谁跟你说的？”
　　“那纪爷爷叫裴珩过来干吗？”
　　纪翊一顿，看着几步之遥，逢人便乐呵呵的说话的纪老爷子，语气淡了下来：“不知道。”
　　“好吧。”
　　谈宋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也不知道这宴会什么时候结束，我快困死了。”
　　“纪翊！”
　　两人说话间，纪老爷子忽然转身朝纪翊招手，笑呵呵的：“快来跟你裴叔叔问好。”
　　纪翊：“？”
　　不留痕迹的蹙了蹙眉，他走上前，对面前的男人道，“裴叔叔，你好。”
　　“纪翊都长这么大了。”英俊高大的男人看着他，笑容温和。
　　“是啊，”纪老爷子道：“现在的小孩，就是一天一个样。”
　　“我听说你们家裴珩上次考试又是第一，以后要考什么大学？”
　　“他自己有计划，我们也不会去约束他。”
　　两个大人寒暄间喝了些酒。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谈起了正事。
　　果然，裴纪两家是在谈合作。
　　对面无表情的裴珩敷衍的举了下酒杯，纪翊抿口酒，胃里有些烧，他并不在意，只淡淡道：“啊……玩的开心。”
　　裴珩同样颔首道：“谢谢。”
　　语气更为疏离。
　　……
　　蹲在厕所良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某一时刻，脑海里的系统道：【宿主，准备下，宴会要结束了。】
　　叶珏从睡梦中醒来，“这么快？”
　　他问：“裴珩呢？”
　　系统说：【还在酒店，剧情目前为止发生的很顺利。】
　　【额……唯一的意外应该是纪老爷子并没有带裴珩去聊天。】
　　【不过也不需要你人为干预，我们可以走了。】
　　确定没有任何意外，叶珏终于放下了心。
　　他迅速换好新衣服，将手里的面罩攥的很紧。
　　在系统的指示下，叶珏从酒店后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夜间的盘山公路很冷，幸亏他穿得厚。
　　山风凛冽，不知是不是错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如牛毛的小雨夹杂着冷风，呼啸而来，为这死寂的夜又蒙上了一层水幕。
　　叶珏眼皮一跳，张开手感受：“怎么下雨了？”
　　系统：【山里不就多雨。】
　　叶珏抿着唇，“总觉得一下雨就没好事发生。”
　　【别迷信，】系统说：【现场我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你做你想做的事，我来帮你扫尾。】
　　深吸一口气，摈弃脑海里一些莫名不详的预感，叶珏点头：“好。”
　　‘百毒不侵’buff已经转换成增加体力值和灵敏度的buff。
　　他站在暗处，看着一辆又一辆豪车驶离。
　　【宿主，】系统道：【裴珩离开纪家了。】
　　它语气严肃：【他的易感期来了。】
　　*
　　终于从宴会出来，纪翊上了车。
　　胃部的灼痛缓缓变成剧痛，他面色苍白，黑眸微阖，却没有说话。
　　前座的司机系好安全带，问他：“少爷，现在去哪？”
　　“回纪家。”
　　“是。”
　　车子匀速驶上公路，时间太晚了，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已经走的差不多。
　　纪翊呼吸沉重，靠着车背，除了能从脸色和呼吸上看出些疲惫和无力来，一如既往的表现出漫不经心。
　　直到感受到车厢内混乱的alpha信息素，司机才悚然道：“……少爷？”
　　“少爷您易感期提前了？”
　　黑发黑眸的alpha嗓音低哑，“还好，开快点。”
　　“是！”
　　司机猛踩油门，车速顿时提升。
　　剧痛间仍有心思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之上乌云凝聚。
　　山雨被风吹散，噼里啪啦的打向车窗，留下斑驳痕迹。
　　……怎么又下雨了。
　　他淡淡的想，才消停没一天。
　　公路一侧树影绰绰，常青树枝叶随风摆动，雨势朦胧，遮住了林间大片情况。
　　突然，一声刺耳的急刹声划破雨幕。
　　“兹——”
　　车子急停而下。
　　司机喘着粗气，攥着方向盘的手掌紧的发白：“啊……”
　　他艰难的张开口：“少……”
　　后座上，察觉到几分不对的纪翊立刻抬头，司机已然如一团烂泥般没了意识，攀着方向盘，尽最大可能的摁下呼救键。
　　风雨中，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如穿了夜行衣。
　　他带着面罩，冰冷的夜色中，碎发盖着眉眼，一步一步朝车子走来。
　　躁动紊乱的信息素使得纪翊没有太多力气。
　　他呼吸错乱，黑眸却沉得见不到底，无力地坐在后车座上，迅速回忆这些年纪家惹过的仇敌。
　　黑影走到了车边。
　　“啪”。
　　门锁在同一时刻打开。
　　纪翊咬牙咽下喉咙里溢出的血沫，若是平常，他定然不会如此狼狈，然而今晚，胃病的刺激下易感期提前爆发，光是忍住不发疯，便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把拉开后车门的人影，“哗——”风雨大作，顷刻间顺着车门涌入，冰冷潮湿的气息充斥于整片天地。
　　人影站在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下一秒，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
　　“这不是裴珩！”
　　车厢内一片昏暗，叶珏看不太清人，直到抓住alpha的胳膊时，才猛地发现不对。
　　他眼皮一跳，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看清后车座上的人。
　　面色苍白的alpha气息危险，如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剧烈的喘息着，于黑暗中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重重一扯，另一只手同时抬起，竟是要将他关入车内扼住喉咙！
　　……纪翊？！
　　怎么会是纪翊！
　　裴珩呢？
　　他们两个居然同时易感期——那谁来救美？
　　完了！
　　心绪复杂纷乱，叶珏冷汗直冒，堪堪稳住身形后，他对上纪翊毫不掩饰杀意的眼神，心下一沉，咬咬牙，一把将alpha从车内拽了出来。
　　体力值被系统加至bug级。
　　对付易感期的纪翊和裴珩简直轻而易举。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上，纪翊像是稍稍恢复了些冷静。
　　空气中满是alpha凶戾危险的信息素，他苍白修长的小臂青筋暴起，拳头紧握，电光火石间，一拳重重的砸向叶珏，声音似从嗓子里挤出，阴沉至极：“——谁派你来的！”
　　强劲的拳风袭面而来，险之又险的避过。
　　还未等叶珏说话，视线里，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的alpha便脱力的跪坐在地。
　　“砰——”
　　宴会上原先还考究昂贵的西服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
　　纪翊眸色涣散，侧脸线条却紧紧绷起，一双哪怕意识紊乱的凤眸依旧如利刃般穿透风雨，阴冷的定格在叶珏身上。
　　他仰靠着车身，沉沉喘息。
　　从始至终没想过真和两人动手的叶珏头都大了。
　　他站在道路中央，脑袋乱成一团。
　　口袋里的小刀微微凸起，想到计划中的剧情，叶珏狠下心，快步走向纪翊，不顾alpha吃人的目光，一把将他压制于身下。
　　“哗——”
　　公路地面平整，积水漫过鞋底，重重碾压间，水花飞溅。
　　【宿主！】
　　系统厉声道：【别犹豫了！裴珩要来了！】
　　【——想想我们的任务——你的路人甲buff！】
　　冷冷的掏出小刀，叶珏眸色沉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冰冷的刀锋滴落水迹，于漫天雨幕中擦着纪翊的脸颊滚落。
　　他已经快看不清了，眼前黑一片白一片，血液在身体内鼓噪涌动，汹涌的信息素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总能莫名平静下来。
　　出色的身体素质即使在这种情况也能找到反杀的机会。
　　远远的，耳边似乎响起穿透雨幕的嗡鸣，又有车过来，车灯开的大亮，远光灯即将刺破水幕。
　　压在身上的人影偏过头，只飞快地瞥了眼那头开过来的宾利车。
　　手掌一个松懈，静静蛰伏的alpha顿时找到机会。
　　他喉中泄出一声压抑沉闷低吼，胳膊硬生生挣脱了人影的控制，掐住他的手腕，巨力之下，人影吃痛的松开手，小刀“哐当”一声掉落水坑。
　　……找死。
　　神智已然不甚清晰。
　　纪翊迅速翻身。
　　下一刻，人影反应的比他还快，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又是一个重重的俯压。
　　一只手钳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刀，泄愤般高高抬起，刮着耳廓插入他耳边的地面。
　　“叮——”
　　小刀发出尖锐的嗡鸣。
　　丝毫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alpha拼着被捅的风险，吐息粗重，喉结上下滚动，在叶珏还实在反应不过来时，一双黑沉沉的凤眸骤然爆发出狠戾的光。
　　……
　　“啪——”的一声。
　　天地间静了下来。
　　远处的车子终于停下，司机开了门，跌跌撞撞的跑下来没几步，便被空气中汹涌暴戾的alpha信息素吓晕。
　　蒙了大半张脸的面罩被alpha粗鲁的扔至一旁，水花四溅。
　　黯淡的天光下，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黑乱碎发沾染了大半水迹，缓缓垂落。
　　青年平静的低头看着他，他肤色很白，细腻无暇，细长潋滟的瑞凤眼轻轻上翘，眼尾点着一抹细小漂亮的痣，鸦羽般纤秾的眼睫坠下点点雨水，一滴一滴的滴到alpha脸上。
　　淋漓肆虐的风雨中，他一个利索的反手拿刀。
　　小刀从耳畔划至喉咙，冰冷的铁具散发着森森寒意，膝盖无情的抵着他的胸膛，并无被发现真实面貌的不安。
　　青年抬起头，看向道路中央，开启的车门。
　　……
　　……
　　裴珩步伐很慢，身姿却依旧笔挺。
　　他一步一步朝叶珏和纪翊走来，嗓音在压抑的雨幕下仍旧低冷清晰：“——你是谁？”
　　没有回话。
　　拿刀抵着纪翊的青年静静看着他，他身形清瘦，体量不高，握刀的手却很稳，锋锐的刀具在他手上似乎并无任何可怕之处。
　　然而只要再深一点，纪翊的喉咙便会被划破。
　　眼前倏然一黑，喉咙溢出一声闷哼，腥甜的血气被裴珩硬生生咽下，他身体僵了一瞬，扶着身侧的车身，低低的喘息两声，竭力恢复冷静。
　　紊乱狂暴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危险的袭向青年。
　　两股巨大的威压之下，青年一动不动，好像并无感觉。
　　……这个反应？
　　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纪翊迟滞的闭上眼，眼睛进了雨水，酸痛不已。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和对面的裴珩达成共识。
　　……
　　噼里啪啦的大雨中，某一时刻，风向忽变。
　　身下仿佛放弃反抗的alpha骤然暴起。
　　宽大有力的五指凶狠的钳住他的手腕，一个角度极大的翻折，叶珏呼吸一乱，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抵住了纪翊的进攻。
　　他像是被逼急了，当着裴珩的面挥起小刀，再次擦着纪翊的耳朵重重插下！
　　“叮——”
　　又是一声刺痛神经的尖响。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纪翊忽然觉得不对。
　　浑噩混乱的大脑无法清晰的思考，但他下意识的感觉到耳廓一疼。
　　到底还是被小刀擦破了皮。
　　压在身上的人影呼吸竟也凌乱一瞬。
　　他瞳孔缩了缩，嘴唇轻抿，纤长颤动的眼睫微垂，泄了一分力，握刀的手也有些不稳。
　　……好机会！
　　同恢复些体力的裴珩对视一眼，纪翊神色阴狠，危险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周边爆开，另一股清冷凛冽的信息素自外围缓慢包来，同样蓄势待发。
　　胳膊挣脱桎梏。
　　电光火石间，青年似乎也整理好了情绪，压在他身上的腿动了动。
　　下一刻，黑发黑眸的alpha忽然高高的抬起手，手掌中正是他不知从何处摸到的石块，迅猛可怖的力道几乎划破了风声，朝着叶珏的后脑勺狠狠砸来——
　　“簌——”
　　迎面吹来的山风裹挟着呼啸的风雨。
　　握着石头的手重重砸向青年，纪翊咳出一口血沫，苍白英俊的脸上是一片嗜血阴鸷的杀意，几乎也是同时，他闻到了一股散开的茶香。
　　……
　　清淡悠长。
　　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覆面而来，霎时间在极近的地方涌入鼻腔。
　　……
　　瞳孔骤缩，捏着石头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瞬，叶珏敏锐的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拍飞石头，抵在纪翊胸腔上的膝盖猛然用力。
　　不知为何面色惨白、眸色骇人的alpha剧烈的咳嗽起来，“噗——”
　　又是一口血沫喷出。
　　叶珏悄悄松了点力气，看纪翊侧身撑着地，咳得撕心裂肺。
　　尚未将血沫完全咳出，虚弱的alpha猛然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神色骇然可怖，如一头即将发疯的凶兽。
　　叶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一直默不作声、悄悄靠近的裴珩踩过积水，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若不是五感增至最强，叶珏恐怕也听不太清。
　　他没有轻举妄动，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直到一声冰冷的上膛声响起，他眼皮一跳，霍然抬起头。
　　凭空出现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幅画面，漫天大雨中，身后几步之遥处直直站着的alpha面色苍白，气质疏冷。
　　垂下的眉眼一如既往的黑沉幽邃，悄无声息的举着枪。
　　他拿枪的手很稳，步伐缓慢，如游走在丛林边缘的猎豹，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紊乱急促的呼吸，保持着自残般的冷静与镇定。
　　……
　　【放心，有我在，等裴珩枪一开，咱们就跑。】
　　【英雄救美完美落幕。】
　　叶珏应了声。
　　他低下头，无意间与身下的纪翊对视上，alpha唇角满是血迹，抓住他的衣角，指骨用力地突兀泛白。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凤眸却黑的骇人，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目光将他从上细致的扫到下，像是要从他面上找出什么痕迹。
　　被看得毛骨悚然，叶珏移开视线，抖开他的手，力道明明用到最小，纪翊却还是撕心裂肺的呛咳起来。
　　血沫涌出唇瓣，一边剧烈的咳嗽，他一边看着叶珏，像是想说什么。
　　目光下滑，他看见了正在靠近叶珏的裴珩，眼眶霎时泛出红血丝，嘶哑至极的大喊：“别——”
　　……
　　被这一声喊扰了心神。
　　裴珩面色不变，压抑的呼出口血气。
　　那禁锢着纪翊的陌生青年似乎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把甩开纪翊，带着满身杀气的朝他走来。
　　捏着手枪的五指脱力的颤抖。
　　他竭力恢复冷静，扶着车身，碎发下的一双眼睛清冷幽邃，盯着青年，仔细观察着他走路的身姿、速度，随时准备抬枪一击毙命。
　　某一刻，他看到一个机会。
　　青年似乎不把易感期的他放在眼里，根本不在乎他的一举一动。
　　举枪速度快如残影，裴珩神情漠然至极，就在摁下扳机的一瞬间，青年已然走到近前——
　　被雨淋了许久，他脸色有些许苍白。
　　浓稠如墨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一双冷恹细长的瑞凤眼，似是染上了几分病气，他淡淡的打掉他右手里的枪。
　　喧嚣的风雨也盖不过他周身微微散开的茶香。
　　柔软浅淡，似天边飘动的云彩。
　　他站在一片看不见头的黑暗中，身手凌厉，垂眸敛眉间，是一片厌烦了的沉默。
　　……
　　动作一顿，叶珏看了眼就这么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响的手枪。
　　他皱着眉，不明白都拖半天了，自己怎么还不能完美退场。
　　身前，裴珩仍保持着枪被打掉的姿势。
　　一双深黑骇人的凤眸陡然间掀起滔天风浪，凝固在他身上，渐渐地，那只手也开始颤抖，不等叶珏压制住他，他猛地俯下身，脸色煞白，血沫自口中喷出。
　　苍白矜贵、冷淡疏离的alpha罕见的如此狼狈，似一头丧家之犬，跪在一片水幕中，仰头死死的盯着他，森寒危险的信息素混合着瓢泼大雨，传至看不见的远方。
　　比起纪翊，他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
　　从未被裴珩如此注视过，叶珏被这双眼睛看的毛骨悚然。
　　像是要将他连着口中的血沫一同咽下腹中，汹涌戾气毫不掩饰的自alpha身上散开，直直袭向叶珏。
　　如果信息素能够具象化。
　　叶珏此时已然被眼前这头虚弱的巨兽吞吃入腹。
　　……
　　……
　　终于，这场恶战在持续二十分钟后，叶珏成了全场唯一站着的人。
　　他手足无措，并不明白自己怎么还他妈的成功了。
　　从头到尾，最大的变数就是连易感期都要凑一脚的纪翊。
　　山下传来震天的嗡鸣声，警车呼啸，狂风卷动。
　　【宿主！】系统也才从茫然中回过神：【——快走！】
　　看着两个跪倒在雨幕中，仍在大口呼吸、喘息的顶级alpha，叶珏静了一瞬，快速检查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面罩、小刀全部捡起，他还想再看看，系统却厉声催促：【——走！宿主！走！】
　　风雨打在身上。
　　身后纪翊和裴珩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只是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
　　叶珏一秒也不敢耽误，踩着防护栏跳入森林中，再无了任何身影。
　　……
　　下一刻，险些穿破云霄的大吼传来——
　　“少爷！”
　　“医生！——医生啊！”
　　……
　　警灯闪烁，数十辆裴家、纪家的车子将整个盘山公路堵得水泄不通。
　　救护车笛声刺耳。
　　推车推入救护车的前一秒，裴家保镖的衣角被重重扯住，面色苍白、眸色却深黑死寂的alpha艰涩的用气音道：“……都走。”
　　保镖一愣：“都走？少爷，现场怎么办，那个敢伤害你的——”
　　……
　　“——我说了。”
　　低冷森寒的声音一字一顿，黑发黑眸的alpha瞳孔涣散，躺在救护车内，声音如从齿缝中挤出，对周围一众纪家保镖们道：“……都走。”
　　*
　　*
　　【叮——】
　　此时此刻，被一众保镖堵在山林里的叶珏穿着大棉袄，心神紧绷的听系统结算。
　　【任务三：促进纪翊、裴珩感情发展，顺利完成。】
　　他顿时松了口气，面上露了点笑。
　　【因宿主借助外力过多，借系统能力削弱纪翊、裴珩两人的战斗力，重新结算中。】
　　【路人甲buff加载中——】
　　笑容顿在面上，叶珏抬头看着虚空，荧光蓝数据流组成硕大的屏幕，彰显着路人甲buff加载中的进度条缓慢移动。
　　从10%一点点前进到50%，又往前艰难地走了走……
　　【叮——】
　　【路人甲buff加载完毕——buff回归——】
　　【您的路人甲Buff有效持续期限：三个星期。】
　

第36章 
　　*
　　夜晚的山林冰冷黑暗。
　　一阵呼啸的雨风吹过，雨水滴在脸上，泛起刺骨的凉意。
　　雨势渐小，山路泥泞。
　　叶珏扶着树干，走的缓慢。
　　循着系统规划的路线朝外走去，他的心脏跳的越发急促。
　　下一刻，步伐一顿，天旋地转间他猛地俯下身，剧烈的、痛苦的干呕起来。
　　“呕……”
　　【宿主！】
　　系统惊道：【宿主，你怎么了？】
　　“我没事……”
　　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息，叶珏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他浑身无力，蹲在地上休息片刻，艰难地扶着树干起身，继续朝山下走。
　　刚走没两步，目光一凝，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珏眯起眼，看着远处一个凸起的物体。
　　……那像是一柄锋锐的小刀。
　　小刀被随手丢在地上，从刀柄处截截断裂。
　　他一愣，揉了揉眼睛：“系统，那里……？”
　　声音戛然而止。
　　破碎的小刀像是他的错觉，仅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他立刻摸向口袋，口袋里的面罩和塑料小刀仍然存在着。
　　【怎么了宿主？】系统着急的问。
　　叶珏手脚发凉，眼前阵阵发黑：“我刚刚……”
　　眼神一顿，他下意识止住了话音，“……刚刚有点晕。”
　　【肯定会晕啊，】系统道：【你是不是还眼花想吐的？】
　　叶珏迟疑的点头：“对。”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叶珏虚心求教：“为什么？”
　　【你感冒了。】
　　系统说：【山下有个小诊所，再不输液，你可能要错过期中考试了。】
　　叶珏：“……”
　　*
　　*
　　跌跌撞撞的走出山林，好在他选择“伏击”的地点是半山腰，大盘山说是山，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人造景点，下山途中叶珏还看见了观光缆车。
　　山脚另一侧有个小镇子，镇子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正在开庙会，叶珏一身狼狈的出现，博得不少游客的瞩目。
　　“哎，小伙子，那山上刚刚怎么那么大动静？”
　　卖糖人的小摊上，老大爷一脸八卦的凑过来。
　　叶珏朝他借了两张纸，尴尬的擦掉脸上的泥水，“不太清楚。”
　　“那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
　　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叶珏难受的咳嗽两声：“我听说山脚有庙会，想下来看看，结果走错路了。”
　　老大爷恍然：“奥，走错路了是吧，年年都有你们这样的小年轻，说是看地图下来，结果全走到那乌漆墨黑的小路上了，我听你这声音不对啊。”
　　叶珏终究还是打了个喷嚏，眼睛冲的酸痛，瓮声瓮气的问他：“大爷，镇上有诊所吗？”
　　“前头直走，就在路边。你快去吧，得亏今天是庙会，老李没关门，不然你得去市中心才能买着药了。”
　　“谢谢您啊，”叶珏看着他没什么人的小摊，“我买个糖人。”
　　“嘿，客气啥啊，”老大爷笑开了花，随手从摊上拿个糖人给他，拍拍他的肩膀：“看你这么倒霉，这糖人不收你钱。”
　　叶珏无所适从的捏着小糖人：“……”
　　抽抽嘴角，他无奈道：“谢谢您。”
　　小镇的庙会很有名气。
　　不少游客操着各地的方言，从天南地北慕名而来。
　　舞狮队伍气势磅礴，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于脚尖大小的台子上跃动，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尖叫，惊讶于他们动作的灵敏和熟练。
　　“真厉害啊！”
　　“没白来，那有红豆饼，吃不吃，我去买？”
　　牵着孩子的妈妈高兴道：“再买杯奶茶。”
　　……
　　穿书以来，叶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浓郁的节日气息了。
　　在他的世界里，每到过年，镇子上都会举行庙会，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陪他出去玩，只有过年才会回来的父母一般都去亲戚家打麻将。
　　哥哥和妹妹对庙会没什么兴趣，据他们说，城里的游乐园才有意思。
　　后来他回到城里……
　　叶珏步伐一顿，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后来他回到城里，似乎也去过游乐园。
　　不对，父母忙于生计，哥哥忙于学习，妹妹有自己的朋友圈。
　　他真的去过吗？
　　和谁去的？
　　不过才穿书三个月，好多事情他都快忘记了。
　　【宿主，】无机质的系统音不经意的响起，打断了他的疑惑，【快点，诊所到了，人好多哦。】
　　“……到了吗？”停下脚步，叶珏转头看去。
　　当真是个小诊所，夜间温度低，里面应该开了空调，玻璃门上熏出一层雾气，用红胶带贴出了‘老李诊所’四个大字。
　　甫一拉开门，热气迎面而来。
　　小孩嚎啕大哭的声音如魔音灌耳，叶珏瞬间安静如鸡，小心翼翼的从几个哭的声嘶力竭得小孩身边经过。
　　“还哭！还哭！”
　　暴躁的妈妈揪着孩子的耳朵怒吼：“再哭让你李叔往你屁股上打！”
　　木桌后上了年纪的大爷穿着白大褂，一边写着药方一边睨了眼叶珏：“怎么了？”
　　叶珏说：“感冒了。”
　　“感冒？”递过来体温计，大爷指了指另一头的座椅：“先量体温。”
　　老老实实坐到木椅上，叶珏偏过头，看向窗外。
　　红红火火的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小摊上买小吃、买纪念品的摊主卖力吆喝着游客。
　　收回视线，叶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一点半了。
　　幸亏明天是周日，还能好好睡一觉。
　　*
　　此时此刻。
　　郊区公路上，救护车鸣笛声震天，呼啸着自深夜无人的公路上驶过，直奔市中心医院。
　　救护车内气氛紧绷，几个医生戴着隔离面罩，身体被到处充斥的alpha信息素压得汗流不止，声音愈发凝重：“……先输水。”
　　“病人信息素躁动，时间太紧，得回医院全身检查后再配制三号抑制剂。”
　　纪家保镖点头，转身看向一旁躺在床上双目微阖的alpha，咽了口口水，压下心头的不安与紧张，谨慎道：“少爷？少爷，您能听得到吗？”
　　“医生们现在要为您输水……您千万别动。”
　　没听到回复，哪怕是在昏迷中，黑发黑眸的alpha垂在身侧的拳头依旧紧攥，血液自掌心滑落，他像是沉浸在难言的噩梦中，许久许久，呼吸越发粗重。
　　医生心思一沉，不再犹豫，对一旁的护士道：“准备输水，让医院那边尽快安排全身检查！”
　　“是。”
　　“初步判定是胃病刺激的易感期发作，我之前就说过了，注意病人的饮食，平时也要随身携带最基础的抑制剂……为什么不听？”
　　保镖连连道歉：“对不起，这趟出来我们真的带了抑制剂，但是……”
　　他皱着眉，声音中有些懊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车子上的抑制剂莫名不见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
　　医生摆手：“算了。”
　　输液管一点点流下透明的液体，看着纪翊的情况逐渐转为稳定，保镖准备坐到椅子上等待，未曾想刚一转身，衣角便被扯住。
　　他心跳陡然一停，瞬间转过头，衬衣衣角已经被染上鲜红的血迹。
　　一片无言的死寂中。
　　病床上昏厥的alpha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神情格外平静，面色苍白，眸色却黑的骇人，一双凤眸渗出森森寒意，一字一顿道：“……手机。”
　　保镖：“少爷，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手机是吗？手机在这，您要干什么？”
　　未解锁的手机被保镖恭敬的举到眼前，纪翊迟滞地抬起右手，手机屏幕黯淡的荧光自面上划过，他解了锁，点开微信。
　　无意间低下头，保镖正看见他点开一个名叫“小灵通”的联系人，遍布绿色的对话框中，对方只回应过寥寥数语。
　　“叮——”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内十分刺耳。
　　病床上的alpha一动不动，彻底无力的垂下手，阴冷黑沉的凤眸却死死盯着屏幕，尚未好全的右手神经质的颤抖起来，无法自抑。
　　提示音渐渐走向尾声，他呼吸猛地急促一刹，紧绷的面部轮廓似刀锋般僵冷，咬紧牙关准备继续拨打时，手机“滴”的一声，视频电话接通了。
　　“嗡嗡——”
　　手机震动两下，摇摇晃晃的屏幕上印出了一张平凡普通的脸。
　　Beta男生神情恹恹，声音淹没在一片烟花爆竹声下，隐隐的，喧闹的人声中还有嚎啕刺耳的大哭。
　　他背靠窗户，红红火火的灯光闪烁，烟花倏然绽放，人群高举着手挥舞拍照。
　　一片热闹欢乐的景象。
　　“……哥？”
　　扭头打了个喷嚏，男生一脸茫然，凑近了屏幕大声喊：“你怎么给我打视频啊？”
　　纪翊神色一顿，“你在哪？”
　　“啊？我在逛庙会啊。”
　　男生回答着，视频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手，女人拍拍他的肩膀，抱着挣扎着不要输水的孩子，说了两句话。
　　他“哦”了声，抬手举起身边的输液瓶，老老实实的走到角落，在一片摇晃走动的人影中找个位置蹲好。
　　黑色的棉袄衣领很大，愈发衬得他温和好欺负，他自己尚未有感觉，反倒奇怪的探着头问他，声音闷闷的：“哥，你在哪呢？”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纪翊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低哑：“哪的庙会？”
　　“就郊外这片，”叶珏回答道：“旁边还有个景点，叫什么大盘山。”
　　一时没听到回复，叶珏垂在膝盖上的五指紧紧合拢，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他笑的自然，“哥，到底什么事啊，我一会儿还要出去逛逛呢。”
　　他的演技早在无数次生死存亡关头得到升华，如今编起瞎话来更是真假掺半，“我也是运气不好，才玩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在这输水。”
　　“输水？”纪翊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反问。
　　“对啊，感冒了。”
　　叶珏笑着回答，抽过一张纸，一边打喷嚏一边难受道：“已经输完一瓶了，还有半瓶就能结束了。”
　　“怎么突然感冒了？”
　　“哥，你说什么呢，”叶珏奇怪：“我周五不就跟你说了我感冒了吗？谁知道越来越严重了。”
　　“周五？”
　　“对啊，我还戴口罩了，就因为鼻子难受。”
　　许久，叶珏垂着眼，擤完鼻子，在一片愈发混乱的人声中，被升起恻隐之心的小护士递了个小板凳。
　　他笑着拒绝：“不用了，我就差一点就好了，给他们坐吧。”
　　下一秒，“滴”的一声。
　　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机。
　　屏幕蓦地变黑。
　　叶珏静了静，收起手机。
　　“……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闭了闭眼，另一只完好的手掌攥的很紧：“我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为什么纪翊还是能怀疑到我？”
　　系统连忙安慰：【宿主，你别灰心，这应该就是alpha的第六感。】
　　“什么意思？”
　　【就是，alpha天生就有绝对第六感，尤其是顶级alpha，第六感更不可能出错，他们无凭无据怀疑你，肯定不是你的问题。】
　　叶珏蹙着眉：“可我总觉得……”
　　【安啦，你看我们这次任务完成的不是很好吗？任务三已经完成了呢！】
　　说到这，叶珏神情明显低落下来，他低着头，面部隐匿在角落的阴影中，疲惫的捏捏眉心：“这次其实能有更好的办法的。”
　　“我太冲动了……我根本不应该这样。”
　　【可是任务已经完成了啊，而且这两天里，只有今晚裴珩和纪翊能聚在一起。既然结果是好的，宿主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结过程呢？】
　　“因为……”
　　【没什么好因为的，】系统打断了他的话，【宿主，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才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不冒这个险，两个星期后你没有完成任务，会得到什么惩罚？】
　　“惩罚？”叶珏懵了懵：“我的路人甲buff彻底消失？”
　　系统顿了顿，笑道：【对，可不可怕？】
　　叶珏仔细想想，下意识的升起几分反感：“……那确实挺可怕的。”
　　【所以啊，不是你想到了这种办法。】
　　【而是从始至终，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砰——”
　　窗外绽放出一朵灿烂巨大的烟花。
　　想问的话顿在口中，叶珏看着烟花，蹲的腿有些麻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小护士，“输完了。”
　　小护士正忙着配东西，无意间看见他裤腿上的泥点，愣了下：“你的衣服这是……？”
　　“哦，刚刚在山上走错路了，摔了两跤。”叶珏不好意思道。
　　“那你运气还挺好，”护士说：“这山你别看是人造的，后面连着的可是真山，你要是走进去了可就别想出来了。”
　　“输完水了是吧，明天再来，还得输两天。”
　　“我不是这里的人，明天就要回家了。”
　　“那没事，去别的医院一样。”
　　叶珏点点头，付了钱准备离开，不像现在的大众那样喜欢扫码付钱，他一般都用现金，实在没有现金时才会用手机付钱。
　　付完钱他转过身，从进来起就在大哭的小孩居然一个挣扎，直接从妈妈怀里跳了下来，哭着闹着不要医生打屁股针。
　　“琪琪，不许跑！回来！”
　　小孩在人满为患的诊所里晕头转向，不一会儿便撞了三四个大人。
　　叶珏眼皮一跳，正想躲，腿上顿时传来一股撞击力。
　　刚到他大腿的小孩吃的壮实，虎头虎脑的抱着他的腿就不松手了，大声嚷嚷：“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他妈妈气的跳脚，“谁给你打针……你这死孩子你吃完药怎么不困！你看贝贝都睡着了！”
　　一旁陪着孩子输水的大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琪琪妈，你家琪琪怎么回事啊？”
　　“闹肚子了，刚吃完药，说是要观察一会儿。”
　　叶珏无所适从，挣不得动不得，只能由这小孩在腿上一个劲的摇头说不要打针，某一时刻，他突然感觉到裤口袋里的塑料小刀动了动。
　　眼皮一跳，他立刻道：“小朋友，你别动了——”
　　下一秒，“啪——”的一声。
　　小刀到底还是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塑料小刀之前一直放在口袋里，习惯了这种感觉后他也没想起来。
　　这会儿迎接着整个诊所的人的注视，就连腿上闹腾的小孩也默默松了手，一溜烟跑向妈妈，叶珏顿感头都大了。
　　他无奈的捡起刀，当着众人的面掰成两半：“抱歉啊，是玩具。”
　　不约而同的松口气，诊所重新恢复热闹。
　　叶珏不敢再留，出门准备找个垃圾桶把刀扔了。
　　……早知道扔山上了，怎么就带出来了。
　　庙会上垃圾桶很多，垃圾扔的满满当当。
　　叶珏好不容易找到个半满的垃圾桶，正准备把刀扔进去，借着明亮的灯光，他忽然看见刀上的一道缺口。
　　他脸色一白，看向两次插向柏油马路的刀尖，刀尖已经不翼而飞，这本就是为了“情趣”制作出来的小刀质量堪忧。
　　叶珏仔细回想，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系统：【……】
　　叶珏绝望：“我是个傻子。”
　　系统：【……】
　　叶珏：“你说那么大的雨，肯定能冲走吧？”
　　系统：【你在担心什么，出现在现场的是叶珏，关你路人甲什么事。】
　　叶珏：“……”
　　叶珏：“对哦。”
　　系统：【就算查到你头上了，这刀也是你捡的。】
　　【现在开始，你要记住，叶珏就是你的第二人格。】
　　叶珏：“……啊？”
　　系统：【两个人格两张脸，这很河狸。】
　　叶珏：“……”
　　系统：【叶珏干的事，和你路人甲毫无关系。】
　　叶珏静默许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看向黑沉的天空，打了个哈欠。
　　忍不住有点想笑，循着街两旁的街道往前走，庙会前停着许多出租车，大家都是为了生计，今晚这样的盛况，定然会提点价钱。
　　走着走着，叶珏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我的路人甲时效只有三个星期，接下来的任务怎么办？”
　　【三个星期？】
　　系统说：【接下来就是第三个剧情节点了。你们学校会在期中考试后举行为期两周的认知实践活动，去的是郊区的研究所。】
　　【就在刚刚，你的任务进度条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九十，】系统说：【这将是你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您就可以直接回家。】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完全没有想到这趟大盘山之旅还有这样的好处，宿主，激不激动？】
　　叶珏不知不觉的停下脚步，沉默许久，他迟疑的点下了头：“高兴。”
　　系统奇怪：【你真的高兴吗？】
　　“真的高兴，”叶珏抿着唇，有些莫名的焦躁：“但是这个任务……”
　　【怎么了？】
　　莫名咽下嘴里的话，叶珏摇摇头：“希望不要太难。”
　　【怎么会太难，宿主，】系统道：【连这么难的任务三你都能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说：【您只需要像完成任务三这样，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我打包票，您就能直接回家了。】
　　……可是任务三是怎么完成的，他根本一无所知。
　　拦下一辆出租车，叶珏报了目的地，蹙眉看着窗外飞快远去的风景。
　　他只是阴差阳错的改变了计划，演了场攻击两人的戏而已。
　　而且加上期中考试在内。
　　他的路人甲buff正好能持续到节点三结束。
　　——那这次任务，是不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
　　纪家森严规矩的庄园内。
　　医生匆忙拎着医疗箱赶来，与卧室门口的保镖对视上，“怎么样？”
　　保镖声音很低：“已经给少爷打了三号抑制剂，确定是胃病引发的易感期，不算严重。”
　　“我怎么听说还流血了？”
　　“检测结果是郁结于心。”
　　医生困惑，身为纪家的活霸王，居然还有能让纪翊郁结于心，气到咳血的事？
　　他低声问：“喊我来是怎么回事？”
　　“少爷情绪很不稳定，打了抑制剂以后一直没说话，手还在流血，也不让别人靠近，我们想着您和他关系好，就……”
　　医生顿时苦笑：“我怎么就和少爷关系好了？”
　　保镖讪讪：“那次您和纪老爷子打电话时我正好听到一点。”
　　“少爷连他的心事能告诉您了，这关系肯定比我们好。”
　　医生：“……”
　　医生：“算了，我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的敲敲门，还未说话，一道略含薄戾的声音便顺着门扉传来：“滚。”
　　医生和保镖面面相觑，保镖无奈的摇摇头。
　　医生抿唇，深吸一口气，干脆拉开门，在保镖们如同看勇士的目光下走了进去，“……少爷？”
　　卧室灯光大亮。
　　窗帘紧闭。
　　凌晨三点的时间，万籁俱寂。
　　甫一进入卧室，医生立刻停下脚步，心惊胆战的看着羊毛地毯上几点血痕。
　　大床上面无表情坐着的alpha撩起眼皮看来，黑沉冰冷的凤眸犹如利刃，直直的穿透虚空，冲他而来，“——出去。”
　　医生不敢动了，看着床边狂风过境般的惨状。
　　一地散落的纸屑，即使盛怒，alpha依旧没有动房里的大物件，近乎克制般的忍下。
　　他说：“我来帮您处理下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就走。”
　　黑发黑眸的alpha眼皮微垂，他看着虚空，神经质抖动的右手再次滴下血迹。
　　混合着泥水的血迹看的医生头皮一麻，手脚麻利的上前取出棉签和碘伏，他急促道：“少爷，再不处理小心感染。”
　　“……我记得，”他竭力想着说辞：“我记得您学校下周不是期中考试吗？万一因为感染住了院，可是短则一星期，长则一个学期的事！”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沉默的男生，他缓缓伸出手。
　　医生顿时松口气，动作有条不紊，短短几分钟便为纪翊处理好伤势，收起用具，准备离开。
　　离开前他脚步一顿，捡起床边一张完好无损的纸张。
　　纸张上画着一个老式手机。
　　医生是从这个年代过来的，知道这手机叫小灵通。
　　小灵通旁，更是画了一格信号。
　　只是好像有些不确定，信号格旁点了个问号。
　　问号加粗加重，仿佛亟待解决。
　　“少爷，这纸……？”
　　他想问床上的alpha还要不要。
　　下一刻，纪翊平静的抬眸看来，目光触及这张白纸后，他眸色一沉，近乎嘲讽的扯了扯唇角，哑声道：“扔了吧。”
　　医生不解：“嗯？”
　　面无表情的alpha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不需要了。”
　　看得出来纪翊的情绪和信息素都很紊乱，医生识趣的闭上嘴，彻底离开卧室前，床上的男生忽然开口，只是嗓音比之先前，更加低哑。
　　“……我之前问过你一个问题，beta会不会有信息素。”
　　医生回头：“少爷，不会。”
　　“这些年来，我从未听过beta有信息素的先例。”
　　“很多研究所研究了一辈子，也研究不出任何成果，都是白费力气。”
　　纪翊神情晦暗：“那两个不同的人，会不会有相同的信息素。”
　　“这也是不可能的。”
　　医生叹道：“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信息素。相似是有可能，但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双胞胎或多胞胎身上，而只要进行研究，也能发现细微的不同。”
　　纪翊没有再说话。
　　医生等了片刻，轻轻合上门。
　　离开前，他最后朝屋内看去。
　　床上的alpha阖上了眼，喉结滚动着，面上掠过一丝嘲弄与阴郁。


第37章 
　　*
　　到学校时天还没亮。
　　叶珏搓搓手走进教室，灯光开的刺眼，薛玲玲背着书，抬头看向他。
　　“叶珏，你最近来的都好早啊。”
　　叶珏放下书包，笑了笑：“快期中考试了，好好学习。”
　　青藤一高不同于其他学校，期中考试定在了本周三、周四两天。
　　考完试周五再上一天课，等周六就直接出发去郊区的研究所。
　　昨天放学回家，和张奶奶聊天时，他才无意间从张奶奶口中得知原来张奶奶的孙子，张物理就在郊区的研究所工作。
　　他依稀还记得，张物理说过，郊区的研究所接收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beta。
　　这倒是挺奇怪的。
　　一个只接收beta的研究所。
　　才到教室没多久，裴珩便来了。
　　这些时日裴珩每天都来得很早，叶珏正在打哈欠，看见他后道：“班长。”
　　“嗯。”
　　Alpha放下书包，若有似无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没睡好？”
　　叶珏放下手，昨晚为了复习各科目的习题，他一直到凌晨才睡着，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太开，“还好，快期末考试了，在复习。”
　　“班长，你喝水吗？我去给你接。”叶珏拿起自己的水杯，问他。
　　“不用。”
　　叶珏也没强求：“好。”
　　等接完水回来，裴珩已经找出了这几天所有的试卷。
　　每一张都写的精简正确，叶珏忍不住露出几分羡慕，裴珩偏头看向他：“有不会的题吗？”
　　眼睛一亮，叶珏立刻翻出昨晚苦熬半夜都没解出来的题，虚心请教：“这道……这道……还有这道。”
　　说完他有些尴尬的瞥向神情平静的男生，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些不耐。
　　垂眸看着他指向的题目，裴珩大致扫了一遍，便拿起笔，“还好，这些题确实有些复杂。”
　　他点点叶珏只写了两行公式的数学大题：“这是一道综合题，需要画辅助线。”
　　“如果辅助线没有画正确，很有可能答错，虽然图形复杂，但是我们可以从已有的条件入手……”
　　裴珩的声音清且淡，为了防止语速太快会让叶珏听不懂，特意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将知识点拆开分解。
　　渐渐地，这道题讲到了最后。
　　“代入未知数求解——”
　　他声音一顿，身侧，原先还坐的笔直的叶珏已然困顿的眯上眼睛，下巴抵着手背，昏昏欲睡。
　　没有再说话，alpha幽黑深邃的凤眸静静落到叶珏脸上。
　　叶珏肤色很白，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一股几近透明的白。
　　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睫毛很长，纤秾垂敛，莫名流露出几分恹恹与疲惫。
　　“……少爷。”耳边又响起管家的声音，“您让我们查的这位小同学身世没有问题。”
　　“虽然是孤儿出身，但从小到大待过的福利院都是正规合法的，我们先前也查了他这些年的资助人，资助人身份更是普通。”
　　“什么身份？”
　　“就是大城市里一些通过慈善机构资助他人的白领，不过这种资助只持续到了初中，初中一毕业，这位小同学就是靠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您怀疑他……怀疑他是受人胁迫，根本没理由成立。”
　　“而且先生很生气，要彻查此事，您私自毁掉监控的事……如果让先生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
　　“我说了，他是受人胁迫。”
　　思绪归于现实。
　　身边的人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间已经趴在桌面上。
　　不是受人胁迫……
　　他想。
　　那为什么要在易感期救过他之后，又在易感期攻击他。
　　还有那张脸……同样的信息素，不同的脸。
　　长指不疾不徐的敲敲桌面，裴珩若有所思，余光中叶珏难受的皱了皱眉，他立刻蜷起手指，尽量最大程度的保持安静，转过身，将桌面上的试卷合起。
　　只是这安静到底没持续片刻，后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往椅子上一坐，长腿一伸，乒乒乓乓几下后，叶珏倏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两秒，缓缓清醒。
　　头皮顿时一麻，他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不敢回头。
　　身后的alpha不紧不慢的拉开书包拉链，抽出两本书，往桌上一扔，端的是一副心情差不好惹的阴沉模样。
　　叶珏：“……”
　　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谈宋紧跟着落座，一坐下就恨不得贴到墙上。
　　直到纪翊终于消停了，他才小心翼翼的问：“哥，你咋了？”
　　Alpha语调散漫，回答他：“怎么了？”
　　谈宋委婉地说：“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吗，”纪翊不怎么在意的掏出手机，划着屏幕淡淡道：“错觉吧。”
　　谈宋：“……”
　　是个屁的错觉，你这一身火气都快烧我身上了！
　　远远的和许煜对视一眼。
　　许煜投过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谈宋没辙了，垮下了肩膀。
　　就在这时，前座的叶珏忽然转过身。
　　男生戴着硕大的黑框眼镜，眼镜下的双眼含着谨慎的笑。
　　谈宋正想问怎么了，旁边，纪翊的身体绷紧一瞬。
　　他莫名其妙的看向纪翊，黑发黑眸的alpha已经放下手机，冷淡的看着转过头来的beta男生，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干什么？”
　　叶珏晃晃手上的水杯：“我去接水，你们喝吗？”
　　谈宋摆手：“不用，我自己去接。”
　　“阿纪应该也……”
　　话音止在口中，他看着纪翊抽出水杯，不轻不重的放到桌上。
　　alpha黑沉的凤眸内笑意不及眼底，右耳耳廓仍贴着创可贴，紧盯着一臂之遥的男生，说：“凉水。”
　　叶珏立刻应了声好，接过水杯离开座位。
　　谈宋看的云里雾里，“哥，小叶子这两天早上怎么老帮你接水？”
　　漫不经心的划着手机，纪翊语气淡漠：“不知道。”
　　谈宋偷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睨他一眼，纪翊：“说。”
　　谈宋：“他是不是别有所求……比如，那样那样。”
　　纪翊蹙着眉：“好好说话。”
　　“哎呀，就是，”谈宋绞尽脑汁，“你忘了吗，之前沈洛他们也这样，趁你不在偷偷把你杯子拿走，给你两杯水，然后全校都在传你俩谈恋爱了，你忘了？”
　　眼神一顿，纪翊缓缓眯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倒不是怀疑小叶子对你有非分之想，毕竟他看起来比我还直……”
　　谈宋挠头：“就是吧，我怀疑小叶子想越过我成为你身边的第一助理。”
　　敏锐的觉察到纪翊眼神冷了下来，谈宋回想着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犀利了，正想为叶珏描补几句，便听纪翊问：“比你还直？”
　　谈宋：“……”
　　重点居然是这个吗？！
　　他忍气吞声：“对，小叶子明显就是个大直男。”
　　纪翊眸色深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火眼金睛。”
　　一片死寂。
　　发现自己调节气氛的笑话居然没有起任何作用，谈宋干咳一声：“太明显了，从小到大我身边有太多喜欢男人的同学了，见的多了，一眼就能辨出来直不直。”
　　暂时没有说话，纪翊捏着手机，盯着屏幕的眼神晦暗莫测，如入定般一动不动，许久，他才开了口：“我知道了。”
　　谈宋：“……”
　　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了？
　　还想问他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后，他立刻闭上嘴。
　　视线里闯入一个人影，拎着水杯回来的男生气息不稳，头发碎乱的遮在眼前，说道：“哥，凉水接到一半就没了，我给你兑了点热水，晾一会儿就能喝。”
　　谈宋：“……”
　　我现在非常怀疑你想篡位！
　　他登时像找到证据一样看向纪翊，却见纪翊根本没看他。
　　alpha眼睑微垂，目光似乎定在手机上，却又好像穿过虚空，定格在桌面接的满满当当的水杯上。
　　许久，他忽然抿着唇，轻啧一声。
　　……真会扮可怜。
　　拧开被盖，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水。
　　看着前方叶珏的背影，纪翊想到。
　　……谁让他这么大度。
　　这件事上就放他一马。
　　关于那天晚上为什么忽然出现、又莫名变了一张脸……
　　叶珏如果日后想说，那他就听；
　　如果不说，那他便当不知道。
　　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深究。
　　*
　　期中考试进行的如火如荼。
　　为期两天，考完试后不少同学觉得自己也去掉了半条命。
　　因此在离校的最后一点时间里，姜和平悠哉悠哉的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本次期中考试圆满结束，考的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说了，成绩明天就能出来，等讲完试卷以后，咱们就要去郊外研究所进行为期两个星期的社会实践活动。”
　　“大家在这次活动中可以了解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以后高考完了也好选择专业。”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能出去玩了！”
　　“什么研究所啊，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不就是郊区那片吗，当初建的时候可严了，一点也不让外人靠近。”
　　……
　　热闹的讨论声被姜和平压下。
　　他抿了口茶，道：“行了啊，都别鬼哭狼嚎的，一会儿放完学你们直接回家，我还要去办公室判试卷，明天成绩就下来了，希望你们到时候还能这么高兴。”
　　“啊……”
　　如他所说，班内顿时真的出现了一片鬼哭狼嚎。
　　叶珏也苦着脸，裴珩问他：“不会做的很多。”
　　叶珏恹恹的：“嗯。”
　　“数学化学物理生物……最后几道题都好难。”
　　裴珩低声安慰：“是很难。”
　　叶珏一惊：“你也不会？”
　　裴珩沉默一瞬，“不是很有把握。”
　　“我就说吗，”叶珏顿时生气起来：“这么难的题谁能做得出来，连班长你都做不出来，那我肯定……”
　　他话音一拐：“连班长你做的都不确定，那我肯定不会做。”
　　裴珩还没说话。
　　身后低低响起一声嗤笑。
　　叶珏：“……”
　　他心一虚，回头问纪翊：“哥，你考的怎么样？”
　　纪翊支着下颌，淡淡道：“还可以。”
　　叶珏还没惊讶，谈宋先放下手机：“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不耐的瞥他一眼，纪翊说：“成绩下来你就知道了。”
　　谈宋顿时悲切欲绝：“不是吧哥，你别是跟那些半夜起来偷偷学习的人一样吧。我们三个但凡有一个能考及格，我都会很伤心的，OK？”
　　叶珏抽抽嘴角：“谁们三个？”
　　谈宋抬手，指指他、指指许煜、指指自己，“当然是我们三个了。”
　　纪翊满意的收回视线。
　　叶珏：“……”
　　他扭回头，一脸丧丧。
　　裴珩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推到他面前。
　　叶珏疑惑：“咦，哪里掉的糖？”
　　裴珩正要说话。
　　身边人突然笑眯眯的看向他，细长潋滟的眼尾一颗黑痣若隐若现，渐渐点缀于眼尾：“原来是班长给我的。”
　　目光骤然一凝，裴珩呼吸紧了紧：“叶珏，你……”
　　“怎么了？”
　　撕开包装纸，叶珏含着糖，青苹果味的水果糖酸酸甜甜，他眯了眯眼，眼尾浮现的那抹黑痣于阳光下缓慢消失。
　　身后，谈宋看着突然坐直身子的纪翊，见他面色紧绷，眉心更是紧蹙，顿时熄了声。
　　这一方天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没人说话。
　　谈宋被这股压抑的气氛所迫，悄悄后退两步，从座位上提前溜走。
　　许煜无语的盯着他，在他疯狂的招手示意下，翻了个白眼跟着出去了。
　　一颗糖下肚，叶珏觉得舒服了些。
　　正想再跟裴珩说一声谢谢，他忽然发现裴珩眉心紧蹙，放在桌面上的五指紧的泛白。
　　“怎么了？”
　　就连后座的纪翊也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气息越发凝重。
　　逐渐感觉到些不对，叶珏下意识坐直身子，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片刻后，还是裴珩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声音平静，收拾着书包：“明天见。”
　　纪翊也不紧不慢的重新打开手机，不大的音乐声从听筒放出，他懒散道：“没事。”
　　叶珏：“……”
　　用脚趾头想也觉得有事。
　　不敢再留，他心神警惕着，快速收拾好东西。
　　在裴珩走了没多久后，跟纪翊说了声再见，身影渐渐消失于门口。
　　他一走。
　　纪翊便关上了手机。
　　黑发黑眸的alpha靠着椅背，看着身前已经没了人的座位，面色晦暗难辨。
　　*
　　回到家，叶珏上着楼梯，还没开门，身后匆匆走来一个人。
　　男人戴着眼镜，神情疲惫。
　　“张哥。”
　　他叫道。
　　张物理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他：“叶珏？”
　　“你今天放学这么早？”
　　“对，刚期末考试完，老师们要判试卷，我们就提前放学了，”叶珏道：“你来看张奶奶吗？”
　　听到此言，张物理眉头蹙的愈深：“不是，我奶奶住院了。”
　　“住院？！”
　　“嗯，昨天晚上她出门散步，在小区里被几个alpha小孩撞倒了。现在还在昏迷，我回来收拾点东西带走，这几天在医院陪她。”
　　叶珏匆忙开门把书包放回去，跟张物理一起上楼给张奶奶拿东西。
　　“我跟你一块去医院吧。”他抱着整理出来的被褥，紧跟在张物理身后：“我也去看看张奶奶。”
　　张物理满眼感激：“谢谢你。”
　　等全部东西都收拾好以后，天色渐晚。
　　两人坐上车，张物理一路上神情皆是灰败，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发痛苦。
　　叶珏大气也不敢喘，默默抓紧安全带，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
　　半路上，张物理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了眼屏幕上抖动的一串数字，他嘴唇颤了颤，对叶珏道：“小叶，帮我挂了。”
　　叶珏一怔，立刻帮他挂断电话。
　　只是没过一会儿，电话又来了。
　　路人甲buff实时生效中，张物理并不拿他当外人，亲自点了接通，又摁下免提。
　　“老张，你到底要干什么！”电话里的男声急斥：“快一个星期了，你不来研究所是要干什么？！你不想干了？”
　　张物理声音颤抖：“我是不想干了……我一点也不想……”
　　“你说什么屁话！”男人大怒，“你好不容易从个小助理升到现在的职位，你说不干就不干，你觉得他们会放你走吗！”
　　车子一个急停，靠在路边打起双闪。
　　直觉现在不能说话，叶珏恨不得将存在感压至最低。
　　头抵着方向盘，张物理一阵痛苦的喘息：“那我能怎么办……我根本干不了！”
　　男人冷嗤：“你现在装什么清高？当初做梦也想往上爬的不是你了？”
　　猛地锤了下方向盘，张物理低吼：“可我不知道你们要拿这些孩子的——”
　　话音截然而至，他猛地闭上嘴。
　　叶珏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冷汗。
　　……研究所？
　　他心思一沉，几乎立刻便想到了即将发生的剧情节点。
　　研究所会发生什么事？
　　他才不信无缘无故能听到这些消息。
　　张物理的研究所莫非有什么秘密。
　　目标未免太大了，一个学校，整个高三年纪的孩子。
　　里面家世显赫的同学不在少数，就连纪翊和裴珩也在其中，真要是出了点事，家长绝对不会轻饶。
　　电话里一片寂静。
　　许久，男人才格外平静地说：“张物理，昨晚你奶奶是不是在成安小区被几个孩子撞了。”
　　神情一滞，张物理陡然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们——”
　　听出他声音里的崩溃与愤怒，男人也适时地放软了态度：“我们并不是威胁你。”
　　“只是抽血做个检查，这群孩子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检查，有问题早查出来了，我们做的事情，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测试。”
　　“你要知道，但凡试剂研究成功，你的名字可会千古流传。”
　　“呵，放屁，”张物理面色惨白，额角青筋直冒：“这种反人类的……”
　　“——而且，”男人不紧不慢的说，“明天要来的这些beta孩子里面，没有一个家世突出。”
　　“只要参与，我们不光会为他们检查身体，还会给他们一笔褒奖他们勇于奉献的费用，你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好？”
　　“就连癌症都有病人抢着试药，我们的所作所为和他们并无不同，都是为了医学的发展啊。”
　　……
　　越听越像洗脑。
　　待电话挂断后，张物理面无表情的驱车前往医院，一路上面色变幻莫测，似纠结似斟酌，一下车，趁他去后面拿行李，叶珏瞬间拉开车门溜了。
　　刚走没两分钟。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下，看着神色陡然一变，飞快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张物理。
　　张物理呼吸急促，身体一阵颤栗，直到确定副驾驶并没有人以后，才一脸后怕的重新走向后车厢。
　　直到能从成安小区直达医院的公交车停下，叶珏才假装下了车，一步步朝还在拿东西的张物理走去。
　　“张哥！”他一副急匆匆的模样，皱着眉头：“您怎么没等我啊？”
　　张物理面色茫然一瞬，缓缓恢复正常，语速飞快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太担心我奶奶了，把你忘了。”
　　“没事。”
　　确定路人甲buff再次将一切事情扭转成正常后，叶珏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跟着他朝张奶奶的病房走去。
　　路上，张物理心不在焉。
　　叶珏状似不经意的道：“张哥，我现在好迷茫。”
　　张物理一怔，笑着问他：“你个小屁孩有什么迷茫的。”
　　“就是我姐姐，你知道吧，我那个堂姐……”叶珏叹气：“她太优秀了，我听说她已经要出国留学了，而我现在还不一定能考上大学，毕了业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张物理：“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一样，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成就。”
　　“可我身边的人都好优秀，我那个出国的堂姐，我们班上即将出国的那些同学，哦，还有你，张哥，现在在研究所的工作，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落后。”
　　他可怜巴巴的问：“张哥，你们研究所收三本学历的beta吗？”
　　张物理被他的小眼神逗得一乐，面色缓和些许，说：“名牌大学起步。”
　　叶珏顿时垂头丧气。
　　犹豫了一下，张物理说：“我之前和你说来我们研究所工作……叶珏，你的人生应该有更多条路。”
　　他眼神放空，喃喃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不要这么着急的往高处走。”
　　“我们是beta……就要认命。”
　　“张哥，”故作愤怒的瞪着他，叶珏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以后肯定是要去研究所的，我要当那种有三四个小助理的科学家！”
　　张物理眼神一变，嘴唇抖了抖：“……别。”
　　他抿着唇，闭了闭眼，囫囵的咽下喉咙里的话：“等你真的做到这一步，你就会发现，他们让你做的研究，和你预期的根本不一样。”
　　“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挑。”
　　苦笑一声，张物理摇头：“真是小孩子。”
　　两人直奔住院部。
　　张物理给张奶奶办的是单人病房，空间大，设施豪华。
　　看着仍在昏厥的张奶奶，叶珏难受的低下了头。
　　来到这个世界后，张奶奶给予他的关心不亚于亲奶奶。
　　两人沉默无言的放好东西，从病房出来。
　　张物理叹了口气，坐着走廊上的椅子，仰头看天，缓缓放空自己。
　　为了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叶珏狠狠心，装作接了个电话：“喂，班长？”
　　“啊……我在医院，有什么事吗？”
　　“不就去个研究所参观吗，怎么还要我带点吃的。”
　　座椅上，张物理瞬间转头看来。
　　“对了，咱们去哪个研究所啊，一去就去两个星期，这么长时间不会是让我们研究什么吧？”
　　男人呼吸逐渐急促，额头冒出冷汗，盯着他。
　　眼看差不多了，叶珏装作不耐烦的挂断电话：“行了行了，知道了，郊区那个研究所是吧……我肯定不会迟到。”
　　一边挂断电话，他一边不耐的嘟囔：“什么事吗，参观还是旅游，居然还让我买零食。”
　　“……叶珏。”略带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抬头：“怎么了张哥？”
　　张物理白着脸盯着他：“你说你们要去哪？”
　　“哦，我们学校要带我们去参观什么研究所，在郊区那片，去两个星期。”
　　“什么时候去？”
　　“后天周六就去了。”
　　瞳孔皱缩，张物理难以置信道：“是、是你们……？”
　　“嗯？”叶珏奇怪：“什么是我们？”
　　“没事。”
　　仓促的说了两个字，张物理低下头，不知在思考什么，交叉放于膝前的十指不停转动。
　　眼神一沉，知道接下来就是心理战，叶珏没说话，只陪着他坐着，安静的等待张奶奶苏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晚十点的钟声敲响。
　　实在不能等下去了，叶珏起身，准备离开医院。
　　张物理送他下楼，离开医院的最后一秒，衣袖忽然被扯住，叶珏眼睛一眯，极快的露出一副惊讶地神情。
　　“张哥？怎么了？”
　　黑暗中，男人的神情看不太清。
　　面上却渗出了冷汗，低声絮语：“不要抽血。”
　　“什么？”
　　叶珏茫然应道，看着男人说完这句话，匆匆离去。
　　直到看不见张物理的身影，叶珏才转过身，面沉如水。
　　……这最后一个剧情点，果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只是如果研究所做的是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那么纪翊和裴珩又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是说，他们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参与进来。
　　因为全校的beta里并没有特殊的存在。
　　所以这件事无声无息的开始，也无声无息的结束。
　　【叮——】
　　无机质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
　　叶珏抬头，眼神冰冷的看着虚空中突然弹出的大屏幕。
　　【强制干扰程序启动——强制干扰程序启动成功——】
　　【温馨提示：请宿主注意安全。】
　　……
　　【因宿主各项表现优异，此次剧情顺利完成后，系统将奖励您回家大套餐。】
　　【愿宿主早日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早日回家。
　　缓缓呼出一口气，叶珏朝小区走去。
　　……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还是要提前做些打算。


第38章 
　　*
　　星期六早上六点五十分。
　　天才蒙蒙亮。
　　青藤一高门口一片喧哗的人声，家长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不少家长拉着孩子们的手低声叮嘱，远远的，叶珏看见了九班的班牌。
　　他来的不算晚，拎的也只是一个24寸的小行李箱，倒是班上不少同学左手行李箱，右手零食袋，不像参观研究所，更像是去春游。
　　“叶珏，你就带了个行李箱？”
　　薛玲玲笑着看着他，“那这一路上得多无聊。”
　　她从零食袋里抽了两包薯片出来，递给他：“拿着吧，路上吃。”
　　叶珏有些茫然，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可以带吃的吗？”
　　“当然可以了，”周婷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奇怪的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右手：“从这到研究所起码两个小时，就跟平时春游一样，想带什么带什么。”
　　叶珏缓缓点头：“哦。”
　　记忆里，他上过的学校并没有这么大手笔过，所谓的社会实践活动或者集体活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
　　学校对面就有小卖部，叶珏进去买了两盒口香糖，犹豫片刻，又买了两瓶八宝粥。
　　再回来时，班里已经开始点名，裴珩拿着点名册，清冷平静的目光于队伍中梭巡，刚排上队，叶珏就对上他直直看来的视线。
　　下意识露了点笑，他冲裴珩打了个招呼：“班长。”
　　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上勾，裴珩拎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怎么才来？”
　　看着他同样除了行李箱再无其他的右手，叶珏小声提醒：“班长，咱们到研究所起码两个小时呢，你要不要去买点吃的？”
　　眼神一顿，裴珩说：“不用。”
　　学校正门口的停车位上，不少旅游大巴蓄势待发，发动机嗡鸣阵阵。
　　叶珏了然，从袋子里掏出口香糖和八宝粥，递给裴珩：“那吃我的吧。”
　　“正好我买多了。”
　　alpha平静漆黑的眸色敛了敛，余光中叶珏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东西收到袋子里，“班长，一会儿咱们坐一块吧，我先拿着。”
　　本想说些什么的裴珩一顿，缓缓垂下眼，声音很轻：“好。”
　　……
　　“小叶子，车来了没？”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叶珏回头，拎着大包小包的谈宋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今天还特意在校服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短袄外套，整个人容光焕发，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兴奋。
　　纪翊和许煜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远远的朝队伍走来。
　　黑发黑眸的alpha今天罕见的没穿便服，而是穿着便于管理和统计人数的校服。
　　队伍正前方组织纪律的姜和平顿时露出欣慰的笑，他收回视线，继续隔壁班班主任聊天，难得能集体外出两个星期，老师们的心情也很轻松。
　　叶珏看了眼大巴车，“估计还得一会儿。”
　　谈宋站到他身后，累的气喘吁吁：“……我就知道，说什么七点集合，等真上车肯定要七点半了。”
　　许煜：“六点就打电话催我和阿纪的不是你了？”
　　“这么关键的时刻，我要不叫你们，你们俩迟到了怎么办？”
　　许煜无奈：“那就坐家里的车去。”
　　谈宋一噎：“……切。”
　　叶珏笑的停不下来，前面姜和平又开始组织纪律，他喊道：“裴珩呢？裴珩，重新点次名——”
　　放下行李箱，裴珩对叶珏道：“我去一下。”
　　“好嘞。”
　　叶珏连忙止住笑，帮他把行李箱扶正，占住位置。
　　再抬头时，还未离开的alpha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笑意，不等他细看，裴珩已经走向姜和平，从他手中接过点名册，开始点名：“周琦。”
　　“到！”
　　“江喃。”
　　“到！”
　　……
　　专心致志的等着答到。
　　某一时刻，身后的光线变换，另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站正，阴影自他身上散落，将叶珏笼罩在内。
　　叶珏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好似刚睡醒，略带几分倦意：“刚才跟裴珩说什么呢？”
　　叶珏：“？”
　　他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眼，纪翊的行李箱在许煜手上拎着，黑发黑眸的alpha一身轻松，单手插着口袋，好整以暇的等他回应。
　　“班长说他去点名。”叶珏一头雾水的回道。
　　纪翊：“这之前呢？”
　　叶珏：“之前……额，我想想啊。”
　　……这是什么大哥盘问马仔的现场？
　　他嘴角抽搐着，顶着纪翊似笑非笑的眼神，硬着头皮道：“之前也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缓缓眯起眼，纪翊伸手点了点他的红袋子，语气听不出意味：“那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珏：“……”
　　叶珏：“…………”
　　叶珏整个裂开：“哥，这里面就是两瓶八宝粥！”
　　“两瓶？”
　　“嗯，”叶珏解释：“从学校到研究所特别远，买点零食路上吃，省的饿。”
　　“对嘛，我都说了我买这些东西有用，”谈宋敏锐得捕捉到关键词，探着脑袋凑过来：“小叶子你就买了这么点东西？一会儿上车跟我们坐一块，我买的东西多得很，咱一块吃！”
　　叶珏目光下移，落到他满满当当、种类丰富的两袋子零食上，干咳一声：“……谢谢了，不用。”
　　谈宋还想说话，话音一转：“对了，你不晕车吧？”
　　“不晕。”
　　“不晕就好，要是晕车坐前面去了，东西也不好分，”说着，他捣了捣纪翊：“对吧，哥？”
　　叶珏也跟着他一同看向纪翊。
　　不知何时，纪翊与他之间的距离近的只有一步之遥。
　　alpha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当着他的面从红袋子里拿了罐八宝粥出来，眉梢轻挑，声音不紧不慢的：“一物换一物，有意见吗？”
　　叶珏：“……”
　　敢怒不敢言的合上袋子，叶珏含泪微笑：“没意见。”
　　谈宋看的一脸莫名，忍不住出声：“不是，阿纪，就一点东西，你怎么……嗯？？？”
　　及时拿吃的堵住他的嘴，许煜叹气：“你可长点心吧。”
　　人数统计完毕。
　　候车区等待已久的大巴车启动，车身发出嗡鸣，停在各个队伍前。
　　青藤一高财大气粗，一个班一辆车。
　　姜和平先上了车，站在驾驶座旁边喊道：“不要着急啊，一个一个来，晕车的同学坐前面，我这有晕车药，难受了找我要……”
　　裴珩回到队伍。
　　从叶珏手上接过行李箱，他仿佛没有看见叶珏身后拿着罐八宝粥的纪翊，只低头淡淡的问他：“晕车吗？”
　　“不晕。”看着瞬间坐满的前车厢，叶珏奇怪：“班上这么多晕车的同学吗？”
　　“都是Omega啦，”谈宋没心没肺的解释：“他们身体弱，一旦长时间坐车就会难受。”
　　队伍快速向前移动。
　　把行李箱递给一旁等候的司机后，叶珏也上了车。
　　“叶珏！”
　　薛玲玲坐在第二排，冲他招招手，接着抛过来一袋小零食：“拿去吃。”
　　周婷顺手塞给他一瓶水：“拿去喝。”
　　叶珏怔了怔，失笑：“……好。”
　　没有在路中间停留，他边走边看，觉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正好，既不受打扰，还靠后。
　　选好位置，裴珩也在身边坐下。
　　叶珏拉开窗帘，刚一拉开，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凝视便自远处投来，他悄悄抬起眼睛，过道中央，纪翊正带着许煜、谈宋朝最后一排走来。
　　他们三个一坐到这，班里不少不同学都默默往前挪了挪位置。
　　一时间，后排空旷起来。
　　叶珏：“……”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怎么了？”
　　身侧，裴珩放下手机问他。
　　他像是很忙，手机屏幕不停的弹出各种消息提示。
　　“没事。”
　　一坐上车便会犯困，叶珏习以为常的打了个哈欠，这也是他不买零食的原因，毕竟别人吃东西的时间，他全都能用来睡觉。
　　“班长，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七点四十。”裴珩说：“时间还早，睡一会儿吧。”
　　……
　　研究所远在郊区。
　　姜和平又起身说了两句话，提醒那些晕车的同学别忘了找他要晕车药。
　　待他再次坐稳，学校大门外已经没了排队的学生。
　　排头的大巴车启动，车内满是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难得能集体出游，大家都很兴奋，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有家里人在科研所工作的同学道：“我妈妈说了，咱们这次去的研究所很神秘。”
　　“听说从来不对外开放，也不知道校长是怎么运作的，居然能带咱们去。”
　　“有多神秘？”
　　“据说至今不知道核心研究项目是什么。”
　　“那咱们去是参观什么的……”
　　“只是不知道核心研究项目啦，其他普通的项目肯定会给我们讲解和科普的。”
　　“听着就很无聊诶。”
　　……
　　细碎的讨论声一直持续到大巴车驶上正途。
　　周六早上的道路与工作日并无不同，依旧堵塞。
　　车子在长龙中缓慢移动，渐渐地，车内没了声音。
　　过了兴奋头，几乎半宿没睡的同学们纷纷打起瞌睡，帘子被拉起，光线暗淡，姜和平无奈着扫了眼车内的情况，摇了摇头。
　　司机问：“都睡了？”
　　姜和平：“是啊，刚刚还闹腾的厉害。”
　　“小孩子吗，”司机说，“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堵的道路在交警的指挥下恢复通畅。
　　驶离路中心的途中，叶珏半睁着眼睛，第一次观察起这座他生活了近四个月的城市。
　　很快，他也抵抗不住浓郁的睡意。
　　上车前闹腾着要打游戏、吃东西的谈宋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一个人占了后排三四个座位，挤的许煜往前移了一排，一边嫌弃，一边掏出眼罩戴上，同样开始补眠。
　　……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颠簸中，叶珏能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梦见了一座大山。
　　大雪封山，天色近晚。
　　一个瘦弱的身影穿着破旧的花袄，冻的手指发红，他背上背着木筐，筐子里放着几根木柴，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应该是忙着回家生火做饭，他走的很快，途中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不等站稳，便又踉踉跄跄的往前跑。
　　心跳的略微不安。
　　叶珏看着“他”的身影，看“他”一脚踏过泥坑与积雪，乌黑的头发被冷风吹起，耳朵、侧脸都冻得通红，却未曾停下跑动的脚步。
　　这个梦似乎都跟着疲惫劳累起来。
　　直到一直看着这人影跑过落满积雪的山头，看着这人影跑进山脚的一处村庄，放慢脚步走进家门后，叶珏才觉得意识渐渐苏醒。
　　他要醒过来了。
　　神智彻底清醒的前一秒，他突然后知后觉的察觉到。
　　梦里那一直在奔跑的小人，不像是赶着回家。
　　……更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那被他远远的甩在身后、甩在山林里的人。
　　……
　　……
　　倒吸一口凉气，心跳陡然失衡，叶珏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扶着车背大口喘息。
　　受不得强光刺激的眼睛借着黯淡的光芒四处扫视，他满头冷汗，直到看见车内仍陷在睡梦中的同学们后，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场梦。
　　微微耳鸣的耳朵震得脑袋生疼。
　　他闭着眼睛，终于在适应后，恢复了听力。
　　下一秒，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呼唤，“……叶珏？叶珏？”
　　摇晃的视线归正。
　　他茫然的转过头，身旁，并不敢贸然触碰他的裴珩眉心紧蹙，他眸色很深，沉沉的，似一团化不开的墨。
　　不确定叶珏有没有从梦魇中回过神，裴珩嘴唇抿的平直，轻轻的又叫了他一声：“叶珏，醒了吗？”
　　“班长？”太阳穴很疼，叶珏奇怪的问：“怎么了？”
　　裴珩尚未说话，另一道略显阴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你说怎么了？”
　　他立刻扭过头，身后的人这才从站着转为坐着。
　　Alpha英俊苍白的面上毫无情绪，只冷冷的盯着他看，似有几分烦躁：“做什么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裴珩素来清冷的声音里也有几分凝重：“你耳鸣了？”
　　这才感受到耳朵里针扎般的疼痛，痛感渐渐消退，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痒意。
　　叶珏皱着眉头：“……是有点。”
　　“现在感觉怎么样？”语调愈沉，裴珩问：“要不要去医院？”
　　面前递过来一瓶刚开盖的水，叶珏下意识接过，抿了口：“没事，已经好了。”
　　直到喝完这口水，他才发现居然是纪翊递来的。
　　谈宋上车前就吹嘘过多么多么有营养价值的矿泉水，喝起来倒是平平无奇。
　　另一排刚扯下眼罩的许煜静了静，一脸的怀疑人生，重新戴上眼罩后，他靠着车背不再动弹。
　　不一会儿，谈宋也醒了。
　　发现裴珩和纪翊两人围在一块，他有点奇怪，却也没多想，只迷迷糊糊的问：“……怎么这么热闹，是到了吗？”
　　“没呢，”前面拉开帘子往外看的男同学顺嘴回了句：“应该还有段距离，不过能看见山了。”
　　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梦境中的景象在清醒后便淡去，最后的印象，只是一座积雪皑皑的大山。
　　……山？
　　立刻拉开窗帘，叶珏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
　　待总算适应这片光亮后，他朝外看去，连绵不绝的山峰延展至看不见的天际，深幽的森林连接成片。
　　大巴车驶在郊外公路上，天光暗淡，灰云涌动，并无下雨的趋势，却照的四周一切都森森然。
　　“这研究所怎么建的这么偏僻？”谈宋撕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纳闷的问。
　　许煜喝着水：“一般研究所都建在人少的郊外，毕竟是需要保密的工作，人越少越好。”
　　谈宋似懂非懂：“哦。”
　　紧攥着窗帘的手这才放松下来，叶珏看着那片怎么也不可能住人的大山，松了口气。
　　……真是场细思极恐的噩梦。
　　从头到尾清晰的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
　　裴珩缓缓蹙起眉，眸色深浓，盯着车窗外的大山，神情若有所思；
　　纪翊面色愈冷，片刻后不耐的轻啧一声，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如许煜所言，保密性越严格的研究所，选址的地方越要远离城市。
　　大巴沿着郊外公路又行驶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在快十一点的时间，青藤一高的学子们窥见了研究所的冰山一角。
　　“我靠，”谈宋震惊：“什么背景啊？这么大？”
　　占地近几千亩的研究所外形庞大，大门处足足有十个保安看守，车子甫一停下，门卫室旁等候许久的工作人员便走上前，挂着热情的微笑迎接着带队老师们。
　　同学们还坐在车内没动，姜和平下了车，和工作人员们寒暄。
　　很快，断断续续的，各班老师有序组织着同学们下车。
　　四周皆是一片嘈杂的讨论声，叶珏找到自己的行李，拎着行李排队。
　　人群中，裴珩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珏一怔，笑道：“早就没事了，班长。”
　　“耳朵呢？”
　　叶珏感受一下：“嗯……不疼了。”
　　裴珩面色稍缓：“好。”
　　队伍休整完毕，老师们也和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完成交接。
　　一次性迎接这么多参观者，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显得很局促，紧张地道：“好了，咱们现在先去宿舍，放好东西后就能去食堂吃饭了。”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虽然这一路上吃了不少零食，但还是比不得正经的午饭。
　　研究所内部构造很奇特，崭新干净的柏油马路上没有车辆通过，两边是秋冬季节也不凋零的常青树，树叶繁茂，枝桠交错。
　　每走过两个道路口，便要拐个弯，拐完弯后，眼前浮现的建筑与先前看过的一模一样，很容易让人产生空间错乱感。
　　哪怕是最容易适应环境的alpha在连续绕了几条小道后，也感觉视觉疲劳。
　　“姐姐，怎么还没到啊？”
　　前排的alpha唉声叹气：“这里的景色也太枯燥了吧？你们看着不会累吗？”
　　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冒犯，女人笑的腼腆：“其实我也是快一年了才看习惯。”
　　“这一片是大家可以活动的区域，宿舍楼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隔开的区域大家千万不要靠近，那里做的是一些保密性极强的研究，一旦进去了，想再出来就很难了。”
　　看唬住了这群叽叽喳喳的少年，女人连忙描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咱们前面这片活动区域就很大了，足够大家参观。”
　　“后面的研究就算大家看了也不懂，所以……”
　　“没事，我们孩子心里都有数，这宿舍还没到吗？”姜和平不急不慢的帮她转移话题，心里却也在嘀咕，既然保密性这么强，为什么还对他们开放。
　　“到了到了，”女人道，“就在这。”
　　眼前是几栋不高不矮的建筑楼。
　　离活动区很远，外形看上去更偏向老式的宿舍楼。
　　“咱们三个性别是要分开住的，现在请omega女同学们和男同学们分成两队，跟我来。”
　　带着稀稀拉拉站好的几个方队，女人匆忙间也没有数人数，和各班老师确定人都在后，便带着他们进了其中一栋大楼。
　　很快，alpha女生们也被要求排队。
　　紧接着，是beta女生。
　　两拨人进了同一栋大楼，有班主任坐镇，工作人员轻松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女人出来了，带着剩下的alpha男生、beta男生朝更远一点的一栋大楼走去。
　　她面上笑的诚恳：“对不起啊各位同学，那边的宿舍楼还没通电，咱们住远一点，应该不影响。”
　　说着，她停下脚步，“咱们beta同学住这栋。”
　　低矮的建筑物只有四层高。
　　全年级的beta男生加在一起，住起来倒是绰绰有余。
　　叶珏跟着人群朝前走，一片嘈杂的讨论声中，他的胳膊忽然被扯住。
　　裴珩微蹙着眉头，语速略快：“一会儿餐厅见。”
　　“啊……”叶珏点点头：“好。”
　　身后，纪翊同样垂眸看着他，alpha嘴唇抿的平直，看起来气息压抑。
　　叶珏朝他摆摆手：“哥，餐厅见了。”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过身，带笑的神情却缓慢收敛。
　　面无表情的排着队，走进了一间几十人寝的大房间。
　　女人再次鞠躬向他们道歉：“同学们，不是区别对待，是咱们研究所的宿舍一直是这样，其他同学们住的也是如此，大家可以自由分配床位，一会儿记得登记信息就行。”
　　“大家一人一床，行李放床下，不用挤在一起啊。”
　　屋内，双人上下铺看起来空间很大，两张床合并为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垫床单，就连被子也叠成了豆腐状。
　　同学们闹闹哄哄的开始抢床位，没住过这样的环境，大家没有落差感，而是感觉新奇。
　　女人见状，说道：“这层楼的宿舍都是大家的，大家可以随便选。”
　　没抢到床位的同学们纷纷去了另一边的屋子，女人立刻跟了出去。
　　叶珏左右看了看，被班里几个同学叫住：“叶珏，咱们班的都睡这。”
　　说话的男生叫胡子豪，坐在床上，感受着硬梆梆的床垫，他笑道：“这双人上下铺可真大。”
　　正对面的男生接了话：“幸亏是双人的，单人的得挤成什么样。”
　　胡子豪没说话，问叶珏：“叶珏，你睡上铺下铺。”
　　叶珏放下行李箱，往床底一推，“我睡上铺就好。”
　　整理出来两套衣服，他爬上床，放到床尾。
　　下铺几人还在聊天，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来参观研究所，他们又怎能想到……这间研究所里有人心怀鬼胎，从一开始，便目的不纯。
　　环视周围一圈，叶珏的目光定格在对面的窗户上。
　　两扇嵌在墙上的窗户没有安装防护措施，深秋的天气很凉，屋里开着暖气，窗户关的紧紧的，隐约能透过一点缝隙，看见那片女人口中的小树林。
　　说是小树林，其实不然，如此粗略一扫，叶珏看不见树林的尽头。
　　下一秒，眼前凭空出现一个硕大的屏幕。
　　荧光蓝数据流逐渐组合成一副画面。
　　——茂密无边的树林深处，一排伫立于此的铁丝电网悬挂着铁刺，螺旋状铁丝至于顶端，电流顺着铁网流窜，发出滋滋声响。
　　【叮——】
　　无机质的系统音适时响起：【温馨提示：不要靠近。】
　　叶珏：“……”
　　说的这不是废话吗。
　　他无语的收回视线，理平被褥。
　　门外，女人推开门。
　　这一次她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道：“同学们，准备一下，我们要去食堂了。”
　　“今天下午会带各位参观研究所的生态环境区，”眼镜下的双眼微敛，她笑着说：“这是我们研究所最有趣的地方。”
　　“希望大家会喜欢。”
　　

第39章 
　　*
　　社会实践的日子长的近乎无聊。
　　过了头几天的兴奋劲后，早上七点半，宿舍门准时被老师敲响。
　　姜和平闷闷的声音顺着门扉传来，“都起来了啊起来了啊，同学们，今天的活动是参观园区内的植物园。”
　　白炽灯接二连三的亮起，明亮晃眼的灯光洒在面上，叶珏不适的皱皱眉，起床穿衣服。
　　宿舍里一片唉声叹气。
　　上铺睡得人不多，叶珏旁边紧邻的上铺位同样空置下来，大部分学生都选择睡下铺，不光是不习惯，更多的也是为了安全。
　　“高成，你昨晚又打呼了。”
　　正在穿衣服的男生一愣，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啊，我下次尽量晚点睡。”
　　叶珏爬下床，听刚才抱怨的男生叹道：“别了，还是我早点睡吧。”
　　下铺，从昨天起便对他照顾有加的胡子豪正在穿鞋，看见他后笑了下：“早啊。”
　　叶珏连忙回道：“早。”
　　待几十号人断断续续的换完衣服、洗漱完毕，指针已经指向数字八，楼梯间内挤满了人，一窝蜂的朝下涌。
　　不时还有高楼层的学生们加入进来。
　　空气似乎都随着这阵拥挤和人声变得稀薄。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抱怨，“说起来这研究所既然这么有钱，怎么不修修宿舍楼。”
　　“其实也不算破，除了布局奇怪了点，其他的好像还可以。”
　　“既然邀请我们来参观研究所了，怎么说也得把住的地方好好弄下吧，”先前说话的男生不高兴道，“……我还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我倒是住过，这栋宿舍楼在我们乡下学校很常见。”
　　脚步一顿，叶珏偏过头。
　　说话的是胡子豪愚吸畽堆。，男生并不自卑于自己曾经的这段经历，反而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
　　“乡下？”
　　“是的，乡下的学生宿舍都是这样，大通铺、矮楼层，”胡子豪笑道：“我是从乡下考到城里来的，我们乡里中学的环境还没这好，就连老师宿舍也是这样。”
　　话题就此结束，接下来的路程中，再没有同学提过有关住宿条件的话题。
　　餐厅近在眼前。
　　刚进大门，叶珏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着上面熟悉的两个字眼，他叹了口气，接通：“喂，哥？”
　　“来二楼，”纪翊语气低哑，含着些没睡好的倦意：“靠窗四人座这。”
　　这些天alpha、omega、beta三种性别的同学都是分开活动，能真正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
　　二楼人很多，叶珏从电梯口出来，放眼望去，除了研究所内原本的工作人员外，剩下的都是青藤一高前来参观的学生。
　　还没找到纪翊几人到底坐在哪，身后便响起一声大喊：“小叶子，这呢！”
　　他转过头，二楼靠窗的几个四人座上，清透的晨光穿过窗户洒入，桌面上摆的满满当当的食物色香味俱全。
　　见他过来，谈宋指了指纪翊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
　　不等他开口，半阖着眸，仿佛在闭目养神的alpha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神情依旧松散，语气却淡淡的：“坐。”
　　叶珏：“……”
　　叶珏：“好的。”
　　谈宋像是等了他很久，一看见他便开始大吐苦水：“叶珏，你可算来了，你们今天去哪儿？”
　　纪翊和许煜都是没有耐心的人，懒得听他叨叨这些。
　　只有叶珏听完以后还会安慰他两句，短短几天，叶珏在谈宋心里的地位就要超过许煜。
　　手边推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叶珏抬头看去时，纪翊已经阖上眸，漫不经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缓缓收回视线，眼睫颤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我们要去参观植物园。”
　　“哎，”谈宋闻言叹了口气，无力道：“我们昨天才参观完植物园。”
　　“本来就够无聊了，今天更无聊，要带我们去学习什么生理知识……”他忍不住吐槽：“有完没完了，这是多怕我们惹出乱子。”
　　“可能是必要环节吧。”叶珏熟练的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谈宋又问：“对了，我刚刚听到几个beta在吐槽住宿环境，你们宿舍楼怎么了？”
　　“大家睡觉时间不一样，有点小矛盾，”叶珏奇怪：“你们没有吗？”
　　谈宋更是一脸莫名：“睡觉时间不一样怎么了？又不是一起睡，还能吵着别人？”
　　隐隐觉得不对，叶珏皱眉问他：“我们beta的宿舍是双人上下铺，一间房子能住三十多个人。”
　　“上、上下铺？”谈宋大惊：“一间屋住三十多个人，怎么可能？不挤吗？”
　　……那个女人说谎了。
　　叶珏心头一沉，又觉得她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未免没有必要。
　　“三十个人？”一旁的纪翊睁开眼，微蹙着眉，他声音有些哑，眸色愈沉，偏过头问他：“怎么回事？”
　　“我们宿舍的房间很大，是双人上下铺，”叶珏仔细回想，向他们描述：“然后走廊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厕所，厕所旁边是洗漱房和茶水房。”
　　“一层楼的话……大概有三间这样的房子。”
　　“靠！”谈宋双眼冒火，气的直接扔下筷子：“他们研究所这是什么意思？就这破环境？”
　　许煜缓缓出声：“不止beta，omega那边的住宿环境也是这样。”
　　“什么？可我们怎么是一人一间房？”
　　若有若无的睨了眼叶珏，许煜解释：“……很简单，alpha要是住在一起，信息素收敛的好先不提，但凡有人信息素溢出，那不是每晚都得打一架。”
　　“风险太大，他们不敢。”
　　叶珏这才恍然。
　　懂了，是怕alpha们窜味儿了。
　　研究所安排的住宿条件确实落后，但又挑不出错误。
　　毕竟是一个科研机构，临时能找出这么多安置学生们的宿舍楼，实属不易。
　　早饭吃的匆匆，八点半各个方阵要在食堂前的空地上集合。
　　今天alpha、omega们要去汇报厅一楼二楼听生理讲座，偌大园区内只剩下beta们，工作人员热情不减，带他们去参观植物园。
　　即将分开前，叶珏终于看见了裴珩。
　　Alpha站在枝桠交错的树下，拿着演讲稿，斑驳光点穿过缝隙在地面上印出形状，衬得他气质冷淡，身形清越。
　　人群交错走动。
　　叶珏正要收回视线，远处的alpha似有所觉，忽然抬头看来。
　　对上叶珏的视线后他神色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细致的打量了一番，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不知为何有些高兴，叶珏小幅度的挥挥手：“班长。”
　　眸色越发温和，裴珩面上也露出些笑的模样。
　　视线短暂交汇。
　　不过一分钟，裴珩便被远处的老师叫走。
　　身旁alpha的方阵里，纪翊站的稍靠后，谈宋正拉着许煜聊天，黑发黑眸的alpha面无表情，碎发下的凤眸看不出情绪。
　　最先被喊走的是beta方阵，即将与几人擦肩而过时，叶珏轻声叫了句：“哥！”
　　纪翊闻声看来，紧接着，叶珏扔了个东西过来。
　　——是盒口香糖。
　　他稳稳接住，看清东西后眉梢微挑，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危险模样，叶珏却不再怕他，急匆匆做了两个手势，说道：“听讲座的时候吃。”
　　谈宋耳朵很尖，立刻抛弃许煜，警觉的问：“吃什么？”
　　“小叶子，你偷偷吃独食？！”
　　队伍前进的速度略快，带头的工作人员不时回头催促。
　　叶珏来不及说话，只能摇摇头，无奈的表示自己没吃独食后，身形很快融入密密麻麻的人群。
　　看不见他的身影后，谈宋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煜问他：“你老耍他干吗？”
　　谈宋理直气壮：“你不觉得小叶子特别好玩吗？”
　　许煜：“？”
　　谈宋：“就是那种呆呆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脾气还特别好——”
　　“嗤。”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谈宋不明所以的转过头，嘴角仍勾着笑的alpha睨他一眼，语气懒散：“比你聪明。”
　　许煜登时乐出声，“说得对，你居然还觉得人家呆。”
　　谈宋：“……”
　　谈宋：“？？？”
　　我还不配了是吗。
　　“走了。”
　　对他眼里的怒火视而不见，随意地抛着手里的口香糖，纪翊走向前，神色漫不经心，眼前却掠过那天在盘山公路上的一幕幕。
　　……还有那柄擦过耳畔，重重的插入地面的小刀。
　　啧。
　　他有些不爽的想到。
　　呆是不呆。
　　——秘密倒是真的多。
　　*
　　就如谈宋所言，植物园着实无聊。
　　透明恒温的玻璃罩下是研究所培育的各种植物，茂密翠绿的不知名绿植叶片舒展，其间绽放着娇嫩动人的黄色花朵，小草平中央修建了池塘，荷叶尖尖，锦鲤游动。
　　除了确实对这些很感兴趣的同学，大部分人还是聚在一起闲聊。
　　虽然都是一个方阵，但是大家隐隐以班级为中心，组成不同的小团体。
　　坐在石墩上，叶珏终于知道了剩下两个beta男生的名字。
　　早上一直在抱怨的那个男生名叫陈奇瑞，另一个被他问是不是打呼的男生则叫高成。
　　再加上老好人胡子豪，四人漫无边际的聊着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玻璃罩外的天色接近正午，正是挨不得饿的年纪，不少同学连连追问活动什么时候才结束。
　　“大家不要急，”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歉意道：“现在去食堂也来不及了，人肯定很多，我刚刚在食堂订了饭，咱们可以在植物园吃。”
　　陈奇瑞惊奇道：“……在植物园吃？”
　　他迟疑着问：“那吃完饭我们干什么？”
　　“吃完饭大家可以在植物园内自由活动。”工作人员回答。
　　“啊？”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怎么还在这待着？”
　　“我宁愿和昨天一样去参观化石馆……”
　　“我真的对植物园没有兴趣啊，绿油油的，有什么好看的。”
　　……
　　工作人员看起来年纪不大，扎着青春活泼的马尾，努力出声安抚：“那好吧，既然同学们都不喜欢这里，我去找所长问问下午有哪个馆空闲。”
　　“太好了！”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大家十分兴奋：“姐姐你快问。”
　　被叫做“姐姐”的工作人员越发不好意思，拿着手机走到偏僻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叶珏有一种预感，在放养了他们四天后，研究所终于要有所行动。
　　不一会儿，拉着午饭的面包车停在植物园门口。
　　同学们有序的排队领饭。
　　回到石墩边坐下，陈奇瑞不改人设，一边吃饭一边抱怨：“真无聊，早知道我请假在家待着了，这研究所有什么好参观的。”
　　胡子豪习以为常的安慰他：“就图个热闹。”
　　“要我说不如带咱们去乡下感受农家乐了，还能种种地喂喂鸡，不比这有意思。”
　　胡子豪卡了壳，着实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
　　叶珏看着餐盒里的小鸡炖蘑菇，沉默片刻：“吃饭吧。”
　　吃东西终于堵住了陈奇瑞的嘴。
　　一顿午饭大家吃的兴致盎然，刚一吃完，便着急的问工作人员：“姐姐，咱们下午去哪？”
　　工作人员一副犹豫的神情：“是这样的，我刚刚问了所长，现在整个园区只有基因研究实验室对外开放，咱们同学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参观参观。”
　　“基因研究实验室？”同学们面面相觑：“我们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工作人员笑道：“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可怕和严肃，大家想去吗？”
　　“可以去看看诶，反正比植物园好。”
　　“我也觉得，咱们那么多人，不能在这浪费一下午。”
　　一阵窃窃私语后，众人一拍即合，踏上了前往基因研究实验室的小路。
　　*
　　基因研究实验室占了整整一栋楼。
　　楼有五层高，大厅内暖气充盈，楼梯前悬挂的屏幕上闪过一行行字样，大多是实验室取得了什么成就、研究人员获得了什么奖项。
　　乌泱泱一片的学生们涌入。
　　厅内负责接待的助理走上前，微笑着带大家进了一间空旷宽广的屋子。
　　空气中飘荡着实验室内特有的气味。
　　穿着白大褂的讲师等候多时，见同学们到场后，摁亮大屏幕，开始给大家展示近阶段的研究项目。
　　“同学们，首先欢迎大家的到来。”
　　“我是今天的讲师，我姓刘，大家叫我刘老师就好。”
　　“我们基因研究实验室，主要还是研究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基因序列的不同。”
　　“日常生活中，你们是否也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alpha天生便身体素质极高，异于常人；为什么Omega纤细敏感，不论男女都可以孕育子嗣；而我们beta却十分普通，获得的关注最少——”
　　下面，闹哄哄的说话声逐渐停止。
　　席地而坐的同学们纷纷仰起头，目光专注地盯着讲师，随着他煽动人心的话语看向白板，上面浮现出三种不同的基因序列图像。
　　眼皮一跳，察觉到氛围渐渐古怪起来，叶珏紧张的坐直身子。
　　身侧，包括陈奇瑞在内的不少同学面上都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下一秒，大屏幕上又出现两张图片。
　　一张，是拥挤简陋的大通铺；另一张，是设备齐全的单人套房。
　　……这显然是研究所内beta宿舍与alpha宿舍的环境对比。
　　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直接扯掉这层遮羞布，毫不遮掩的告诉大家beta与alpha所受待遇的不同。
　　叶珏心跳的越发快，看着讲台上仍在演讲的讲师，掌心缓缓渗出了冷汗。
　　刘讲师仍在说话：“之所以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未来的beta孩子们，我们这一代经历了这些信息素上的不公平，难道我们的下一代也要经历这些吗？”
　　“今天讲的这些，并不是让大家产生什么落差心理，只是想告诉大家，在大家看不见的暗处，还有这样一群科学家，在为abo三种性别更好的明天而奋斗、努力。”
　　群情激动，眼看不少感性的女同学眼泛泪花。
　　刘讲师不留痕迹的看了眼讲台边的小助理，助理立刻拿出一本登记薄，期待的望着大家。
　　这一出来的猝不及防，不少同学茫然地看了过去。
　　刘讲师深情道：“各位同学，实验室经过反复斟酌，还是决定将现阶段的研究项目向大家公布。”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与校方进行沟通，在同学们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可以免费帮大家抽血检查。抽血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们也会第一时间发给你和你的家长。”
　　“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登记处登记，在统计完全校人数后，我们会尽快安排检查。”
　　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刘讲师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同学们，轻松了口气。
　　能用和平手段了结此事，总比用那些不可控的方式好。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
　　足足五分钟的时间，小助理捧着登记册无人问津。
　　笑容逐渐有些挂不住，刘讲师声音低了低：“……同学们？”
　　“同学们可以登记了。”
　　略有些耳熟的声线划过耳廓。
　　叶珏坐在人群之中，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上的刘讲师。
　　……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先前与张物理通话的人！
　　讲台上，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斯文有礼，面上还戴着副金丝眼镜，温和儒雅的神情下是对满场beta同学们不加遮掩的觊觎。
　　他站在白板后，不经意的走下讲台，温声询问：“大家完全可以相信我们的正规性，我们是国家资助的研究所，一切行为合法正规——”
　　捏紧掌心，叶珏闭了闭眼。
　　……打着免费体检的幌子，便是家长事后知道了，也不会多在意。
　　更何况研究室背靠国家，保密性极强，如男人所言正规又高大上，充满信服力。
　　——然而谁又能想到，这群人要beta的血液是要进行私下研究。
　　张物理口中的“不要抽血”，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心思一沉，迅速想着对策。
　　就在这时，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叶珏，你看什么呢？”
　　陈奇瑞皱着眉头，“你别是要去抽血吧？”
　　叶珏：“？”
　　陈奇瑞还没说话，胡子豪先道：“你可别干傻事啊，谁知道他们这些研究所要拿咱们的血液干什么，真要体检到时候一块去医院，怎么体检都行。”
　　叶珏：“……？”
　　陈奇瑞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吗，没事说那么多话干吗，合着在这等我们。我们是孩子，又不是傻子，叶珏，你不会去吧？”
　　叶珏面色空白，环顾周围一圈。
　　几个刚刚感动得泪眼汪汪的女生扔掉纸巾，十动然拒的摆摆手，对小助理说：“抱歉，我贫血，抽不了血。”
　　“抱歉，我刚体检完。”
　　“抱歉，我很健康。”
　　艰涩的找回语言能力，叶珏看着正担心的看着自己的陈奇瑞、胡子豪，吞了口口水：“我……我不去。”
　　“那就好。”
　　看他还是一脸‘心动’，陈奇瑞老神在在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不懂套路。我们beta啊，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还缓不过神来，下一秒，手机突然震了震。
　　叶珏掏出手机，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裴珩：【在哪？】
　　正要回信，alpha又发来一句话，两句话相差不过一秒，他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头裴珩沉冷的语气：【不要抽血。】
　　面色一怔，叶珏正奇怪裴珩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另一条消息凭空弹出。
　　纪翊：【在哪？】
　　如此熟悉的两个字眼，叶珏莫名感到些心虚，他压下这股无厘头的心情，回复：【在一个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
　　纪翊咄咄逼人：【抽血实验室？】
　　叶珏：“……”
　　不用想，他都能知道纪翊此时的语气与表情。
　　绝对称不上和善。
　　不对。
　　……裴珩和纪翊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抽血的消息的？
　　叶珏满头雾水。
　　旁边，刚收起手机的胡子豪对上他的视线，停顿两秒，腼腆的笑了。
　　“是我。”
　　叶珏：“……？”
　　怎么就是你了！
　　他一脸震惊，难以想象胡子豪一脸老好人样居然干得出背后告状的事。
　　……重点是为什么要向裴珩和纪翊告状啊？
　　这种事难道不该跟老师讲吗！
　　叶珏整个裂开，“……”
　　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胡子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来研究所之前，班长让我照顾你。”
　　“有什么事记得告诉他。”
　　叶珏：“？”
　　胡子豪：“今早在餐厅纪哥也让我把今天的行程告诉他。”
　　叶珏：“？？？”
　　胡子豪笑的愈发腼腆和内敛：“反正告诉一个也是告，所以……”
　　叶珏一脸空白的打断他：“所以你就都说了？”
　　“不，”胡子豪耿直的说：“所以我只告诉了班长。”
　　“纪哥那我是转发的。”
　　叶珏：“……”
　　叶珏：“…………”
　　你这人能处，有事是真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累了，毁灭吧
　　小叶子已经把两人当关系不错的好朋友了:）


第40章 
　　*
　　这天下午同学们耗在基因研究实验室。
　　直至日薄西山，漫天霞光。
　　基因研究实验室比起植物园还要无聊，刘讲师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结束，毫无效果，数次无功而返后，同学们也对他的演讲没了兴趣，干脆聊起天。
　　陈奇瑞看着叶珏，很奇怪：“叶珏，你跟班长他们关系很好吗？”
　　叶珏笑了下，合上手机，装作没看见纪翊发来的一长串警告。
　　“还可以。”
　　胡子豪挠头：“其实来研究所前，班长让我照顾你的时候我也很纳闷。”
　　“纳闷什么？”
　　“就是……”胡子豪眼露迷茫：“对你的名字很陌生。”
　　“不仔细想的话，都想不起来你这个人。那会儿要不是班长仔细和我说了你的样貌，分宿舍那天我还不一定能认出来你。”
　　说到这，陈奇瑞连连点头：“对，感觉在班里就没听你说过话。”
　　叶珏面色不变，不经意似的出声解释：“因为才转来这个班，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那你之前是在哪里上的学？”
　　“我是在……”对上胡子豪疑惑的目光，鬼使神差的，叶珏说：“我也是在乡下上的学。”
　　“豁，”陈奇瑞乐道：“那你俩还挺有缘分。”
　　胡子豪腼腆的笑笑：“是挺有缘分的。”
　　接下来三人又聊起别的话题，随着天色渐暗，不少同学频频抬头，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才能去吃饭。
　　一直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的抱歉：“这个，时间好像又来不及了。我们可以和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一起吃饭。”
　　“啊？”中午这么吃还算方便，晚上再这么吃就很腻味了，同学们道：“那我们吃完饭不会还有活动吧？”
　　“是的，”如大家所料，工作人员说：“吃完饭大家再看一个小电影，电影结束我们今天的活动就圆满结束了。”
　　“电影？”陈奇瑞饶有兴趣的坐直了身子：“什么类型的？悬疑类还是爱情类？”
　　工作人员：“科普类。”
　　陈奇瑞：“……”
　　同学们：“……”
　　再怎么无语，在场的同学们还是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答案。
　　大门适时地被推开，从门外走进来几个送饭的人。
　　晚饭准备的很丰盛。
　　和中午一样，荤素搭配，一人还有一瓶苏打水。
　　给同学们四十分钟吃饭的时间，餐盒刚一收走，白板上便开始播放所谓的科普类电影。
　　室内灯光熄灭。
　　幕布散发出黯淡的光芒。
　　老式电影的清晰度不高，画质落后，背景中的播音腔抑扬顿挫，不过才晚上八点，不少同学已然困的睁不开眼。
　　晚饭有点咸，猛灌一口苏打水，陈奇瑞甩甩头：“……这什么电影，这么催眠。”
　　胡子豪也有点撑不住，抵着墙壁昏昏欲睡：“听不懂在讲什么。”
　　“你们两个睡吧，”叶珏失笑：“电影结束了我叫你们。”
　　即使真的快要入睡，胡子豪还是坚持的问他：“你不睡吗？”
　　叶珏晃晃手机：“我聊会儿天。”
　　面上露出一丝恍然，胡子豪不好意思的对他笑笑，“本来都答应班长要照顾你了……那我们睡了。”
　　话音落下，陈奇瑞和他先后靠着墙，闭上了眼。
　　无独有偶，偌大的演播厅内除了寥寥几个还能保持清醒，认真的看着科普电影的女生，剩余同学们或直接躺倒，或互相依偎着沉沉睡去。
　　将手机灯光调至最暗，叶珏也被周围这股困倦的氛围感染的打了个哈欠。
　　手机上是裴珩发来的消息：【还没回来？】
　　他回道：【在看电影。】
　　【电影？】
　　瞥了眼不知所云的科普类电影，叶珏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得回：【嗯，一个科普类电影。】
　　【什么时候能结束。】
　　叶珏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吧。】
　　手机那头，裴珩沉默片刻，发过来一个字：【好。】
　　回完裴珩的消息，叶珏点开与纪翊的对话框，看着上面条条警告，不自觉用上了恭敬地语气：【哥，我刚吃完饭。】
　　那头的alpha像是一直在等他回复，对话框顶端顿时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没过几秒，似乎是懒得和他计较，字样消失，纪翊只发过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哪？】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叶珏打起精神回答：【还在实验室。】
　　【活动还没结束？】
　　【嗯，现在在看一个科普电影。】
　　【什么时候能结束？】
　　与裴珩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叶珏不难理解胡子豪为什么直接选择了转发，他道：【一个多小时吧。】
　　没有再说话，纪翊简短的回了个：【嗯。】
　　汇报完自己的行程，叶珏收起手机。
　　耳边电影内的播音腔仍在念着不知所云的话，男人声音缓慢，刻意拉长，讲解着非常复杂的化学原理。
　　叶珏听了一耳，努力想要保持清醒。
　　黯淡寂静的室内，眼前一片趴得趴、躺得躺。
　　有几个摇头晃脑的同学险些直接摔倒，终于，他们不再强撑，各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演播厅暖气充盈。
　　中央空调微风阵阵。
　　一切的一切都平和又安逸。
　　坐在人群角落，叶珏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方天地除了他还在坐着，其他同学全部选择了睡觉。
　　他重新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定了半小时后的震动闹钟。
　　接着把手机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既不会吵到别人，又能震醒他。
　　闭上眼睛后，电影的讲解声渐渐远去。
　　意识模糊间，他睡的不甚安稳。
　　又做了一个梦。
　　……
　　梦中的一切都光怪陆离、扭曲旋转。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走在雨夜漆黑的小巷内。
　　他走得很快，巷子直通尽头的居民楼。
　　一片片居民楼灯光点点，充满人烟。
　　唯有这条小巷，暗的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头。
　　“哒、哒、哒”。
　　铺天盖地的死寂中，只有男生的脚步声。
　　他越走越快，呼吸也越发急促。
　　背着书包的肩膀紧绷，几乎要跑起来。
　　“哒、哒、哒”
　　毫无规律的脚步声踩过水坑，泥水飞溅。
　　在这被水声掩盖的夜色下，另一道陌生的脚步声，轻且急促，犹如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随着他的步伐急速前进。
　　“哒——”
　　清晰的听见身后这声脚步。
　　四通八达的小巷隐匿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无数个巷口似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眼睛，用贪婪且粘稠的目光盯着他。
　　呼吸骤然一窒。
　　他猛地拔腿就跑。
　　耳边同时响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仓惶间，他的手肘重重擦过巷口的电线杆，一阵刺痛，转瞬又消失不见。
　　……
　　……
　　“呼……”
　　倒抽一口凉气，沉浸在梦中的思绪倏然清醒，叶珏睁开眼，面色苍白，冷汗密布。
　　刚从梦境回归现实的晕眩感尚未褪去，胃里翻江倒海，他剧烈的喘息，撑着墙壁的手掌痛苦的紧攥成拳。
　　“……胡、胡子豪？”
　　身边，仍在睡梦中的胡子豪、陈奇瑞一动不动，他们似乎睡得很香，呼吸匀长，被暖风吹拂着，感觉不出任何异样。
　　幕布上的科普电影即将放到尾声，演播厅内先前还站在讲台上的工作人员们也没了人影。
　　他满头冷汗，昏昏沉沉大脑如针扎般刺痛，不知是不是睡觉姿势没找好，手臂内侧更是阵阵酸痛。
　　……不对。
　　混乱间，脑中陡然划过一丝清明。
　　叶珏抖着手从棉服内侧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他特意设置的闹钟足足响了六次。
　　从八点半，一直响到九点。
　　直到次数达到上限才停下震动。
　　……怎么可能。
　　足足半个小时的震动，居然都没有吵醒他？
　　就连离他非常近的胡子豪、陈奇瑞二人没有听见，这半个小时与其说是睡觉……更像是昏迷。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电影竟然播了近两个小时。
　　“……系统。”他喉咙痛的厉害，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情况，身体上的疼痛显然不是硬梆梆的地板造成，脑海中有一个恐怖的设想，叶珏竭力压下慌乱，叫道：“系统！”
　　【宿主，我在。】无机质的系统音响起。
　　“我的身体怎么回事？”他喘着气问。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有余，就在叶珏察觉到不对时，系统缓缓出声：【宿主，我不能说。】
　　穿书以来，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叶珏一怔，心思急转而下，颤抖的右手攥的泛白：“你不能说……发生什么了？”
　　【宿主，从现在开始，一切剧情只能靠你自己摸索。】
　　它道：【关键剧情节点已到，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希望你慎重。】
　　……关键剧情节点。
　　叶珏思绪混乱，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这些压下，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拍了拍胡子豪两人。
　　被拍的晃了一晃，胡子豪还是没有醒来。
　　叶珏加重力道，终于，男生喉中溢出一声干哑的：“啊……”
　　他睁开眼，身形不稳，一旁的陈奇瑞被带的一阵晕眩，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靠！”还未彻底清醒，他先遵于人设的抱怨起来：“我身上好疼……这地板这么硬啊。”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与此同时，幕布上的科普电影彻底播放完毕。
　　“啪嗒——”一声，室内灯光大亮。
　　刺眼夺目的灯光洒在脸上，叶珏眼前黑了一瞬，再回过神时，周围响起不间断的抽气、叹息声，同学们接连醒了过来，难受的说着话。
　　“我脖子和肩膀好疼……”
　　“我也是，浑身难受。”
　　“这一觉怎么睡了这么久？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
　　……
　　窃窃私语被讲台上的敲桌子声打断。
　　不知何时出现的工作人员带着黄色帽子，看不清表情，语气中却满含笑意：“同学们，电影播放完毕了，大家可以回宿舍了。”
　　“几点了？”
　　“我靠，十点了都。”
　　“今晚还能睡着吗？”
　　“能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好困。”
　　交谈声不停歇的穿过耳廓，叶珏白着脸，擦掉额上的汗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在胡子豪、陈奇瑞两人关心的询问下扯出一抹笑，捂着肚子起身：“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胡子豪扶着他：“你脸色好难看，着凉了？”
　　演播厅暖气开的太旺。
　　陈奇瑞鼻腔堵塞，不适的抿着唇，开始抱怨：“应该不是，我感觉我都要上火了。”
　　“他们研究所奇奇怪怪的，放个电影放到十点……也不知道早点放。”
　　逐渐回过劲的同学们都有些生气，偏偏讲台上的工作人员一直笑脸迎人，看起来也是一脸没考虑周全的愧疚。
　　忍下脾气，大家断断续续离开演播厅。
　　演播厅本就在一楼，门外晚风呼啸，随着夜间骤降的气温，拖拖拉拉的同学们没有再耽搁，纷纷朝宿舍赶去。
　　冰冷的风自面上吹过，叶珏心口一阵恶心。
　　他有些走不动了，胡子豪和陈奇瑞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惊奇道：“叶珏，你看那。”
　　疲惫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基因研究实验大楼外的常青树下，两道格外眼熟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惨白的路灯打在alpha高大结实的身上，留下片片阴影。
　　胡子豪立刻叫道：“班长，纪哥。”
　　陈奇瑞不留痕迹的后退一步，也打了个招呼：“班长……纪同学。”
　　冷风瑟瑟。
　　叶珏努力直起腰，故作正常的冲两人点了点头。
　　裴珩快步走来，目光从他面上划过，霎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纪翊面色更沉。
　　他素来是我行我素的性格，黑沉沉的凤眸掠过一分阴郁，直直的看向研究所门口笑容僵硬的工作人员，缓缓问：“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胡子豪连忙道：“那个电影播了快两个小时，我们一觉都睡醒了才结束。”
　　“睡了一觉？”
　　裴珩蹙眉，正准备说话，忽然，耳边传来一身压抑的闷哼。
　　他立刻低头看向叶珏，叶珏已经扶着路边的常青树剧烈的干呕起来。
　　“呕……”
　　眼睛被刺激的晕出水汽，胃里翻江倒海的堵塞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耳朵响起针扎般的嗡鸣，天旋地转间，叶珏只死死地撑着树干，弓着腰，发出低哑断续的气音。
　　干呕了不知多久，后背的冷汗被寒风吹过。
　　叶珏混沌了许久的思绪终于清醒，眼前递过来一沓纸巾，他抬起头，身旁的裴珩面沉如水，眉眼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那头纪翊也从演播厅里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漱口。
　　漱了漱口，叶珏发现陈奇瑞和胡子豪不在旁边。
　　他出声问道，嗓子还有些干涩：“他们呢？”
　　知道他问的是谁，裴珩说：“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他沉沉的盯着叶珏，眸色深的似见不到底的漩涡，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今天是个无月之夜。
　　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树荫下，叶珏拿着矿泉水瓶的指尖颤了颤，沉默片刻，他还是道：“……没事，应该是有点着凉。”
　　“着凉？”裴珩还没说话，纪翊先听不出情绪的问：“早上看你还好好的，现在就着凉了？”
　　“可能是演播厅暖气开的不高，我又把衣服脱了。”叶珏说。
　　空气中一时没有任何声音。
　　眼皮跳了跳，叶珏于黑暗中抬起头，不像alpha那样有敏锐的视力，他竭力保持面上的冷静，不安的感受着两人的情绪变化。
　　最终，裴珩缓缓开了口：“我送你回去。”
　　“……好。”
　　没有听到纪翊的声音，叶珏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alpha，alpha睨他一眼，眼神有些烦躁，抬了抬下颌，“走。”
　　*
　　回宿舍这一路叶珏思绪很乱。
　　演播厅内绝对有古怪，但他却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一个半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不可能毫无证据的和裴珩、纪翊两人说出自己的怀疑。
　　系统说这是关键剧情节点。
　　既然是关键剧情节点，那也应该和裴珩、纪翊两人有关系。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事，都在beta同学身上。
　　换而言之，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他身上。
　　……这一次的剧情节点，难道只和他有关？
　　宿舍楼近在眼前。
　　思索间和纪翊、裴珩道了别，叶珏走进大门，没看见身后暗处，两个alpha面上晦暗莫测的神情。
　　“叶珏，你回来了？”
　　回到宿舍，屋内人声嘈杂，洗漱间内不少同学刚洗完澡，满头湿发的走出来。
　　胡子豪担心的看着他：“刚才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吐了？”
　　他也刚洗完澡，正在水池前洗衣服。
　　回屋的动作一顿，叶珏走到男生身边，状似不经意的答：“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吃坏东西？”胡子豪想了想，“不会吧，咱们今天吃的东西不一样吗？”
　　“那就是喝坏东西了。”
　　胡子豪失笑：“你不是只喝了那瓶苏打水吗？”
　　话音落下，没听到回应，他奇怪的看向叶珏，却见叶珏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匆匆对他撂下一句‘我去洗澡’，便没了踪影。
　　挠挠头，他一头雾水：“……怎么这么着急。”
　　浴室内有二十个小隔间。
　　叶珏回来的晚，进去时大家都洗的差不多了，等到一个空位后，他立刻闪身进去，撩起袖子，看着仍在刺痛的手臂。
　　借着晕着水雾的亮光，胳膊上那点鲜红十分明显，脑袋登时嗡的一声，陷入了空白。
　　深吸一口气，叶珏牙关紧咬：“系统。”
　　系统叹气：【宿主。】
　　“那瓶苏打水是不是有问题。”
　　显然他已经什么都发现了，系统肯定了他的猜想：【是。】
　　呼吸凌乱一瞬，叶珏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猖狂！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犯罪！
　　要不是胃里实在难受，他可能都发现不了自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药、抽了血。
　　看着痕迹尚未消退的胳膊，叶珏很快又发现不对，他小心的摁了摁针孔附近的皮肤，感到些酸痛。
　　这样明显的痛感，难道其他同学洗澡的时候没有发现吗？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很发达，专门研制出了能让alpha、omega、beta伤痕消褪的仪器，】系统说：【给你们抽完血后，研究所的人第一时间用beta专用仪器替你们抹平伤口。】
　　叶珏抿唇：“可我怎么……？”
　　【宿主，】系统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切专用的仪器对你毫无用处。】
　　所以只有他因为喝了加药的苏打水而恶心难受。
　　也只有他，能感受到胳膊上的刺痛。
　　其他同学仍被瞒在鼓里，虽然觉得研究所无聊，却从未想过这群人敢拿他们的血液进行研究。
　　……研究所这群人，真是丧心病狂。
　　“不对，”眼神一变，叶珏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不是beta，他们拿走我的血液研究……岂不是很快能发现我不对劲？”
　　系统没有说话。
　　叶珏沉下了眸：“检查完我们的血液需要几天？”
　　这个问题不触及关键剧情节点，系统立刻回答：【三天。】
　　三天。
　　……只有三天。
　　这三天他能做什么？
　　如果这一次关键剧情节点和他有关系，那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完成这最后的任务。
　　【宿主，其实很简单。】
　　蒸腾着水雾的浴室隔间内，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冰冷缓慢，似要勾起他的回忆，带着些不经意的提醒。
　　【这三天之内，你只要像完成任务三那样去做一件事，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任务三？
　　仔细回忆起大盘山那晚的经历。
　　大雨、易感期的裴珩和纪翊……还有手持小刀出现的他。
　　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也是任务四破局的关键？
　　这一晚叶珏没有睡好。
　　同学们在外活动一天，应该也是困极了，十点半一过，灯光熄灭，偌大的宿舍内响起阵阵鼾声。
　　叶珏一个人躺在上铺，皱着眉头，思索间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依旧是七点半。
　　门被敲响，陌生老师的声音传来：“醒醒啊，同学们，今天咱们没什么活动，吃完饭大家可以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打着哈欠起身，灯光大亮，刺得人眼睛生疼，陈奇瑞说：“那我再睡一会儿没事吧？”
　　胡子豪收拾的麻利：“先去吃饭，吃完饭再睡一样。”
　　“叶珏，你醒了吗？”
　　没听到叶珏的声音，他愣了下，抬手扯扯上铺的被子，拽了三四下以后，依旧没能听到回应，这下就连陈奇瑞都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叶珏？叶珏？”
　　“怎么了这是？”一旁的同学关心道：“……生病了？”
　　“要不要我们帮忙叫老师？”
　　“豁，”同样睡在上铺的同学探头瞥了眼，依稀只看见一片红：“他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胡子豪一听，半点也没有耽误，迅速爬上床梯。
　　上铺柔软绵实的被褥下，满头冷汗、面颊绯红的男生一动不动，乌黑细碎的黑发黏在额上，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诡异的秾丽。
　　明明还是那张平凡普通的脸，细长潋滟的眼尾却浮着水色，一点深红的泪痣缀在眼尾，静静的，除却仍在起伏的胸膛，看不出任何异样。
　　吊在床梯上的胡子豪半天没说话，陈奇瑞急道：“胡子豪！叶珏怎么样？要不要叫老师！”
　　“啊……”像是才回过神，胡子豪声音有些慌乱：“应该、应该是发烧了……他昨晚就说感觉自己着了凉，我竟然没注意。”
　　“那你还不把人扶下来！等老师来得等到什么时候，咱们赶快带叶珏去医务室！”
　　“我去喊老师！”
　　“叶同学还能撑住吗？我力气大，我来扶他下来！”
　　“麻烦你了，我去……”陈奇瑞顿了顿，下意识掏出手机，语气古怪一瞬：“我去给我们班班长打个电话。”
　　掏出手机走了两步，他发现胡子豪还在墨迹，气的回头狠狠给了他一掌，“胡子豪！你到底在干什么！”
　　窸窸窣窣的撕包装声响起，床梯上趴着的男生不知何时，竟然把叶珏的黑色背包拿了过来，在里面翻找东西。
　　眼尖的看见他拿了一包口罩出来，陈奇瑞火冒三丈：“你疯了吧！”
　　“叶珏还在发烧你是想闷死他吗？！”
　　素来沉默老实的男生闷哼一声，耳廓通红，卡着壳解释：“叶珏……叶珏好像过敏了，脸上都是疹子……”
　　陈奇瑞一惊：“过敏？”
　　他恍然大悟：“难怪昨晚吐得那么厉害……过敏引发的发烧，你动作快点！”
　　“好了好了！”
　　匆匆给床上人戴好口罩，胡子豪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尴尬的扶起叶珏，床下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七手八脚扶着叶珏软绵绵的胳膊和腿，众人齐心，让他安全落地。
　　胡子豪立刻从床上爬下来，才追上前两步，眼皮一跳，听几个粗手粗脚的男生叫嚷：“老李，你差点把人家口罩撞掉了！”
　　“抱歉抱歉，我来帮他——”
　　密密匝匝的宿舍内中，某一时刻一切声音全无。
　　外围的同学们不明所以，看着前方忽然间陷入静止的男生们。
　　一把挤开几个还在发怔的男生，胡子豪猛地挤了进去，高声叫道：“陈奇瑞！高成！”
　　他呼吸急促，目光在落到叶珏面上时，眼皮跳动的频率越快。
　　不过短短几分钟。
　　男生面上的绯红便扩散至了耳垂与脖颈。
　　那张平凡至极的面上染了恹恹的病气，偏偏气质却愈发独特。
　　口罩半掉不掉的缀在下巴，鸦羽般细密纤秾的眼睫在眼下打下一层阴影，唇瓣比之脸颊愈发嫣红，安静又漂亮的，像是沉睡中的艺术品。
　　寂静最终是被打完电话进来的陈奇瑞打破：“怎么了怎么了！我来了！”
　　飞快拱进人群，陈奇瑞目光空白一瞬，落在叶珏脸上，眼神惊疑不定：“这是……这是？”
　　“别废话了！”
　　看着还在发愣的高成，胡子豪难得如此急促的催促：“快带叶珏去医院！老师叫了吗？”
　　“啊……”
　　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胡子豪是在对自己说话，陌生的男同学盯着叶珏重新被戴上口罩的脸，眼中流露出一分惋惜，“叫了叫了，老师们就在来的路上了。”
　　听到这声答复，胡子豪和陈奇瑞一左一右扶着叶珏，甩掉身后众人，飞快朝外走去。
　　高成紧随其后，在看见几个快要跟上来的男生时，立刻上前拦住。
　　“诶，大家不用跟上来了，我们班长就在楼下等着呢，谢谢各位帮忙啊，谢谢。”
　　……
　　“叶珏到底怎么回事？”
　　忍不住帮叶珏把口罩戴正了些，快速下着楼梯，陈奇瑞仍回不过神来：“怎么生个病……”
　　“别问了，”胡子豪声音沉重，“你只给班长打电话了？”
　　“怎么可能，”说起这个陈奇瑞就来气：“纪翊让我有消息立刻通知他，我哪敢不告诉他。”
　　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答复，一旁的胡子豪反倒松了口气。
　　“怎么了？”陈奇瑞皱眉问他。
　　沉默两秒，胡子豪摇了下头：“没什么……就是感觉安全了很多。”
　　话音落下，三人终于下完楼梯，大门正在眼前。
　　门外，两道不容忽视的身影立时疾步跑来，扶着的人影几乎只是刹那便上了等待的小型救护车。
　　胡子豪一惊，掌心空落落的，半晌没回过神：“……班、班长，纪哥。”
　　颀长苍白的alpha闻言看向他。
　　他眼眸漆黑，深刻立体的侧脸线条绷得僵冷，问他：“口罩是怎么回事？”
　　后背登时泛起一阵凉意，胡子豪立刻道：“因为叶珏他……”
　　“他过敏了！”
　　迅速截断话头，发现几人的目光又凝在自己身上，陈奇瑞心里一慌，描补道：“……额，不清楚是什么症状，还是先让医生检查了再说吧。”
　　纪翊已然跟着推车上了救护车。
　　即将跨上救护车前，裴珩蹙眉，目光自陈奇瑞身上一闪而逝。
　　心跳顿时乱了几拍，陈奇瑞面色不变，掌心却渗出了冷汗。
　　最终，裴珩还是收回了视线。
　　“哐当——”
　　救护车大门一合，一道低冷平静的男声随之传出：“谢谢。”
　　“麻烦你们了。”
　　园区内特别安置的小型救护车呼啸着驶去，陈奇瑞、胡子豪面面相觑。
　　良久，胡子豪才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么说？”
　　陈奇瑞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摇摇头，想要自己清醒一点，几秒后，还是无力的垮下肩：“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叶珏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那副模样。”


第41章 
　　*
　　这一觉睡得很沉。
　　即将醒来时，神经却没有得到充足睡眠的放松，而是一阵疲惫。
　　叶珏缓缓掀起眼皮，日薄西山，漫天彩云。
　　安静空旷的病房内暖气充盈。
　　床铺正对面的窗户没有拉窗帘，暖橘色的阳光斜斜洒入，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静谧下。
　　目光触及到墙壁上悬挂的时钟。
　　叶珏一怔，怎么已经下午四点了？
　　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情况不对。
　　他立刻转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病房。
　　各种仪器配置得当，床头边立着输水架。
　　他艰难的撑着胳膊坐起身，脑袋一阵阵眩晕，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
　　缓过劲来后，叶珏又感觉脸上闷闷的。
　　他用完好的右手摸上脸，粗糙的质感有些熟悉，随手一拽，口罩随之落到腿上。
　　……口罩？
　　他困惑的捡起口罩，盯着它看了看。
　　……为什么一边输水，一边还要戴口罩。
　　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好多事情却恍如隔日，毫无印象。
　　一觉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经意的抬头，他的目光划过窗户上的倒影。
　　面色淡淡的倒影同样也在看着“他”，黑发凤目，泪痣鲜艳。
　　大脑骤然陷入一片空白。
　　耳边一阵嗡鸣，叶珏猛地站起身，瞳孔皱缩着，难以置信的盯着玻璃窗上的自己。
　　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他脸色煞白，立刻出声叫道：【系统！】
　　没有回应。
　　就在叶珏慌乱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名的直觉催促着他重新戴上口罩。
　　几乎是戴上口罩，坐回床上的下一秒，门便被彬彬有礼的敲响。
　　不待他开口，“咔哒”一声，锁匙旋转，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了进来。
　　本就不大的病房顿时挤满了人。
　　最前方的男人面上含笑，对上叶珏的视线后一顿，眼神很是惊喜：“叶同学，你终于醒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
　　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温文儒雅，带着一副金丝眼镜。
　　又是金丝眼镜。
　　叶珏不适的移开视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男人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堪称温和的和他打了个招呼后，不请自来的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他的目光新奇又诡异，掺杂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你好，叶同学，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研究所的所长，我姓秦，叫做秦升。”
　　警惕的看着他，目光扫过那些将门缝和窗户挡的严严实实的研究人员们，叶珏敏锐的觉察到空气的紧绷。
　　他没有说话，嗓子眼却忽的痒了痒，控制不住的干咳一声。
　　这一声干咳，让秦升的面色愈发愧疚。
　　他近乎怜惜的看着叶珏，叹了口气：“抱歉，我们没有考虑到你身体的特殊性，苏打水里的安眠药是研究所研制的，按理来说，应该对beta们没有任何副作用。”
　　放在被子里的双手一紧，叶珏低垂着眸，一动不动。
　　太阳西下，最后一点光晕也消失不见。
　　病房内的灯光忽的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洒向地面。
　　男人仿佛没有看出他的紧张，而是继续道：“但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微弱的药性，还是让你足足昏迷了三天。”
　　如当头一棒。
　　所有问题皆在这句话中有了答案。
　　……他居然昏迷了足足三天。
　　脑中掀起滔天风浪，叶珏呼吸紧了紧，好在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口罩下，这细微的动作引不起关注。
　　密切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极为欣赏他的镇定，秦升道：“知道你住院后，我们第二天便化验了你的血液，知道吗叶同学，你的血液真是奇特极了。”
　　“我们据此研制出了一管试剂，药效极强。”
　　“只对特定的alpha有用。”
　　又是那股令叶珏头皮发麻的兴奋，男人勉力按捺住急切的呼吸，放柔了声音说：“先前关心心切，只抽了你一点血液。”
　　“不知道叶同学愿不愿意为研究所的科研事业，再奉献些血液呢？”
　　手掌紧握成拳，靠近门扉的研究人员装备齐全，打开了抽血专用的小盒子。
　　叶珏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秦升面色不变，含笑低斥一声：“着什么急，我们是很民主的，还是要看叶同学自己的意愿。”
　　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从男人眼里看到极深的觊觎与兴味，叶珏浑身发凉，口罩下的鼻息越发急促，却被他竭力压制。
　　看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一副强势做派的研究人员。
　　他终于知道这最后一次任务的可怕之处。
　　……路人甲buff完全消失。
　　他将以一个异类的身份，活在一本书里。
　　等待他的绝不是正常的生活，而是无数窥伺。
　　抽血的针尖泛着冰冷的银光。
　　叶珏努力想着对策，想要争取一点时间。
　　下一刻，秦升却笑了起来，并不给他任何机会。
　　“看来叶同学已经是默认了，既然如此……”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咔哒。”
　　紧接着，是一道不掩饰散漫的男声：“嗯？叶珏？”
　　alpha声音里似乎含着笑，淡淡的又敲了下门，语含玩味：“躲什么躲，开门。”
　　室内气氛陡然一变。
　　秦升猛地回过头，眼神惊疑不定，用气音道：“怎么回事？”
　　靠门的工作人员立刻摇了摇头，眼神不安。
　　“不是说把青藤一高的人全叫到体育场了吗？”
　　“是的，所长，”一旁的研究人员满头大汗，声音同样轻不可闻：“但是纪家和裴家那位少爷我们一开始就没找到，所以就……”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不早说！”
　　另一头，眼见事情不对，取出抽血管研究人员凶性大发，看着叶珏的眼神忌惮且阴冷，不像再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个实验用的小白鼠。
　　“所长，帮我撑会儿时间，我先给他把血抽了！”
　　秦升脸色骤变，着急却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的冲他摇头：“你还不住手！老刘，别——”
　　透过那层医用的白色口罩，叶珏从男人裸露在外的半张脸上看出了些熟悉。
　　如此胆大包天，这赫然就是那天在讲台上煽动人心的刘讲师。
　　名叫老刘的男人不为所动，抽血针头滴出阵阵透明的药水。
　　他靠近了叶珏，无意间抬头一瞥，忽然发现病床上的男生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那双平静冷淡的凤眸忽然弯了弯，勾出了一个笑的模样。
　　额角神经质的抽搐一瞬，他感到一阵寒意。
　　下一秒，在他目眦欲裂的视线中，男生用干哑的声音，高声喊道：“哥——！”
　　谁也没想到，这上一秒还怂的一动不敢动，说什么听什么的“小白鼠”，这一秒忽然暴起。
　　“轰——”
　　一声巨响。
　　病房紧锁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黯淡不明的天光中，灰尘四起。
　　站在门口的alpha面无表情，黑沉沉的凤眸阴沉可怖，他低垂着眼，看着屋内不约而同流露出惊惶恐惧的一群人。
　　目光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人。
　　Beta男生同样一脸怔怔，见他看过来，立刻隐晦的朝他摇摇头。
　　这才气息不匀的收回视线，纪翊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病床边脸色煞白，直起身故作自然的秦升。
　　“秦所长，”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黑发黑眸的alpha眸色深如浓墨，不见一点光亮，“干什么呢？”
　　“啊，纪翊啊。”
　　擦擦额头上的冷汗，秦升心中暗骂叶珏装出来的老实模样。
　　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他只能端起长辈的架子，“你怎么在这，今晚不是有篝火晚会吗，怎么不去玩？”
　　“我才应该问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径直从他身边掠过，秦升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间。
　　他惊诧的转过头，见alpha俯身，帮病床上的男生扯了扯被子，语气依旧冰冷，却缓和许多。
　　“怎么样？”
　　病床上的男生白着脸，说：“我没事，哥。”
　　……哥？
　　他心下顿时一沉，消息有误，这名叫叶珏的男生看起来和纪翊关系匪浅。
　　这就难办了。
　　纪家人出了名的护短，想以理服人，根本不可能。
　　但是情况紧急，今天如果拿不到叶珏的血，放他回到学生团体里，以后恐怕更没机会。
　　大脑急速运转，秦升神色莫测，“纪翊啊，这事我正想跟你说呢。”
　　仿佛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假，他面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这位叶珏小同学的血液有些特别，我们研究所想要一点拿来研究。”
　　知道在纪翊面前撒谎绝对不可行，秦升干脆真假掺半，占据着道德高处，说：“如果研究得当，说不定能研发出新型药剂，以后的beta们将会受益无穷。”
　　纪翊起身，漫不经心的问他：“一点是多少？”
　　那头等候许久的刘讲师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立刻上前一步，将盒子里的抽血管亮出来，低声道：“不多，我们只需要500ml。”
　　……只要500ml。
　　看着那泛着冰冷银光的针头，alpha眸色愈沉，危险强势的信息素骤然爆发，压得周围一片beta们喘不过气来。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都是beta，这种时候弊端顿显，不光完全撑不了alpha汹涌的信息素，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秦升脸色一白，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纪翊啊，这是怎么了？”
　　面无表情的alpha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变化：“为什么要他的血。”
　　“这个刚刚不是说了吗，”秦升干笑：“这位小同学血液特殊……”
　　“——我问的是，”出声打断他车轱辘般的理由，纪翊撩起眼皮：“你们之前，从哪得到的他的血。”
　　周围霎时一静。
　　稀薄的空气令一众研究人员心跳失衡。
　　纪翊不轻不重的，继续道：“他发烧后我一路送他来的医院，除了刚刚，一直在医院待着，没听医生说需要抽血，也没见护士拿抽血工具来。”
　　“秦所长，”他声音淡淡，语气却意味深长：“我真好奇，你们研究所到底是做什么的。”
　　“……纪翊啊，你想多了。”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秦升瞳孔震颤，却也直起了腰。
　　被逼到绝境后他彻底狠下了心，眼眸阴冷，无意般划过男生身后咬牙切齿的老刘，对上他的视线，刘讲师立刻眯了眯眼，轻不可见的点下头。
　　“只是500ml的血，拿完我们就走，绝不耽误。”
　　“是只要500ml的血，还是这一次只要500ml的血。”
　　秦升面色一僵，“科学研究失败是常事，500ml……”
　　“500ml不够是吗？”纪翊缓缓笑了起来，笑声低哑，眸光却森然可怖，近乎一字一顿，从齿关中挤出：“秦所长，今天我在，你一滴血也别想带走。”
　　电光火石之间，秦升脸色难看至极，猛然大喝：“老刘——”
　　病床上，叶珏眼前一阵眩晕，痛到发黑的视线中最后印出的一幕，是霍然拔开一瓶药剂的刘讲师。
　　男人面色狰狞，将药剂劈头盖面的洒向纪翊。
　　“哥——！”
　　瞳孔睁到最大，他哑声叫道。
　　下一秒，耳边顿时响起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啊……”
　　一阵巨响，刘讲师才拔开的试剂管，尚未洒出一点，便连人带管的被气息狠戾的alpha一脚踹飞，重重摔到墙上。
　　称不上强壮的身体如烂泥般软成一团，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虚弱的、痛苦的喘息着。
　　“啊……”
　　“老刘！”秦升声音艰涩，话还没说完，黑发黑眸的alpha已然大步走向前，一脚狠狠地踩上男人的小腹。
　　又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被alpha信息素压得动弹不得beta们瑟瑟发抖，竭力缩进角落，不敢出声。
　　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刘讲师瞳孔涣散，耳朵一阵嗡鸣，眼前踩在自己身上的alpha垂眸盯着他，眼神冰冷漠然，充斥着森然杀意。
　　“就是你吧。”
　　他声音很低，低的除了刘讲师，便是周围的beta们都听不清：“给他下药，抽他的血……嗯？”
　　踩在小腹上的鞋尖陡然加重力道，碾压般重击他的胃囊。
　　一口鲜血夹杂着恶心的干呕物吐出，屋内顿时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味道。
　　秦升彻底失了冷静，勃然大喊：“纪翊！纪翊你不能这么对他……”
　　“他是我们优秀的研究人员，你怎么敢！”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beta们的将来，你这样做……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也配？”
　　不疾不徐的出声嗤道，纪翊回了下头，盯着秦升面上的冷汗，眼神幽冷：“看你们的手法很熟练，或许我该跟我爷爷说一声，查查你们研究所这些年来都干了什么？”
　　如被捏住了软肋，秦升腿一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研究所……一直以来秉持平等自愿、专注科学的理念，这些年做的研究全部合法合规，我们……”
　　“是吗？”
　　走廊上，另一道清冷平静的男声随着晚间冰凉的冷风吹入。
　　叶珏咽下嗓子里的干涩，空气中一股逐渐蔓延开来的刺鼻气味引得他十分不适。
　　他想开口提醒裴珩和纪翊，脑海里，却骤然响起一声无机质的系统音。
　　【嘘。】
　　“系……系统？”
　　一切都好像幻觉，再想说话时，叶珏突然发现，他开不了口了。
　　嗓子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他艰难的喘着气，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竭力看向裴珩，希望裴珩能明白他的意思。
　　快步踏入房间的alpha同一时刻朝他看来。
　　将他细致的打量一番，苍白冷淡的面上划过一抹安抚的笑意，示意他不用担心后，再次开口道。
　　“2015年，研究所老所长离奇死亡，你成功上任，接下来的一年上交中央科学院三项项目提案，皆和人体试验有关。”
　　一滴冷汗顺着额头划过，秦升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中央科学院再三警告你，发现你毫无悔改之意，于是准备让你卸任研究所所长一职。”
　　“只是没想到，一年后，科学院老院长因病休养，你借此多事之秋，里应外合，拿到科学院院长公章，通过了自己被积压两年的项目提案。”
　　“这两年你为躲风声，将研究所从京城搬至地方城市，最后落址A城。”
　　“秦所长，”平静的看着面无血色，白着脸软倒在角落的秦升，裴珩说：“我还发现，从一年前起，你便在暗地里接触A城各所学校。”
　　“除却青藤一高，你相继用各种手段获得了全市beta同学们的血液。”
　　“并且私下里和黑市有贸易往来，贩卖各种试剂。”
　　“我虽然很好奇的你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不用和我解释。”
　　走到窗边，裴珩低头，看向透明玻璃窗外一阵阵呼啸而来的警车，眉眼极冷，含着不为所动的肃杀之意，“留着去向警方解释吧。”
　　瑟瑟发抖的秦升眼皮神经质的抽搐着，如丧家之犬，仓皇的说：“我没有……你们……你们……”
　　很快，几乎不待叶珏从事情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训练有素的警察便从四面八方涌入病房。
　　走廊上密布人声和脚步声。
　　一身黑衣的裴家、纪家保镖们守在左右，在裴珩和纪翊的示意下，将病房内如丧考批的秦升、刘讲师等人抓走，交给警方。
　　事情发生的太过顺利。
　　这一次的任务本该是最难通关的部分，如今却在裴珩和纪翊bug般的势力与观察力之下，将整个研究所连人带窝一锅端了。
　　病房内人来人往，将一应人马带走后，叶珏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半死不活的刘讲师。
　　男人嘴边不停喷着鲜血，被纪翊毫不手软的修理了一番之后，虚弱的连眼皮都睁不开。
　　叶珏却从他惨白僵硬的面上，看见了一抹一闪即逝的诡谲微笑。
　　毒蛇般的目光划过在场的两个alpha，刘讲师嘴中又喷出一口鲜血，咽下这口血沫，他阴恻恻的笑容定格在叶珏最后的视线之中，缓慢消散。
　　“我……”
　　不安的预感陡然袭上心头，叶珏浑身血液逆流，几乎立刻便想告诉裴珩和纪翊刘讲师的不对之处。
　　可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他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变成了一句：“我有点想吐。”
　　病床边和警方交代情况的两个alpha立刻转头看来。
　　裴珩蹙着眉，熟练的从床尾拿过垃圾桶，“又难受了？”
　　纪翊面色阴郁，一脸尚未消气的燥火：“真该再给他们两脚。”
　　拒绝了裴珩递来的垃圾桶，叶珏感受到“自己”摇了摇头，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警察拿着笔录，低声问裴珩：“裴少，那我们先带犯人回警局了？”
　　“回去吧，”裴珩盯着神情难受的叶珏，眼中掠过一丝狐疑，却没出声询问，只道：“尽快解决这件事。”
　　“是。”
　　一队队警察带着犯人离开病房，医院楼前的空地上，警车鸣笛，灯光闪烁。
　　远处，青藤一高的大巴载着学生们第一时间离开现场，直奔医院而去。
　　渐渐地，空地前的警车接二连三的离开。
　　纪翊收回视线，坐到床边看着阖着眼睛叶珏，低声问：“好点没？”
　　意识仿佛漂浮在虚空。
　　叶珏看着病床上的自己点了点头，“有点头晕……应该马上就好。”
　　“系统！”
　　他再也忍不了了，在心底出声怒吼：“系统，你到底在搞什么！”
　　冰冷无机质的系统音如自动回复，又是一声暗含警告的：【嘘。】
　　一声话落。
　　他听见病床上的“自己”再次出了声：“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纪翊挑起了眉。
　　刘讲师之前昏迷的地方，一滩水迹从试剂中流出，想到男人刚刚准备用这个攻击自己，黑发黑眸的alpha若有所思：“……我去叫人。”
　　没有贸然触碰试剂。
　　纪翊起身，正要朝外走去，身形忽的一阵不稳，眼前同时黑了黑。
　　他轻啧一声，阖着眸，扶着床头柜缓了缓。
　　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即将快步离开病房叫人时，下一秒，一股熟悉的燥热自体内爆发，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传遍全身，信息素随之紊乱，空气中满是alpha易感期到来的讯号。
　　神情蓦然一变，他登时回过头，眼神阴鸷的盯着那滩水痕。
　　耳边又是一声闷哼。
　　已经察觉到不对，走到门口的裴珩面色苍白，扶着门把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单膝跪在地上，呼吸沉重，哑声道：“……气味。”
　　被他一提醒，纪翊瞬间反应过来，眼神森然至极，晕眩间暴怒的挤出一个字眼：“操。”
　　两个强横危险的alpha，竟然被一滩不知什么成分的试剂引出了易感期。
　　身体终于重新恢复自主权，叶珏身体一颤，面上一阵阵浮起冷汗，艰难道：“我去……我去叫人！”
　　床边响起一声闷哼。
　　叶珏立刻抬头，眼前晕眩的黑白小点不停闪烁，他又是一阵气喘，心跳加速。
　　待他好不容易恢复视力，身旁，纪翊面无血色，抓着床头柜的手指紧的泛白。
　　他忽的扭头看着他，眼眸黑的骇人，似乎终于觉察到什么，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抓住叶珏的手腕，艰涩道：“别出去……”
　　重重的跪倒在床边，如之前的刘讲师一般，纪翊呛咳两声，压抑的皱着眉。
　　紧接着，是门后再没了任何力气的裴珩。
　　熟悉的景象与大盘山那晚的雨夜重合。
　　叶珏眼前一黑，右手颤栗不停，恍惚间，他想起系统在浴室里说的话。
　　【宿主。】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如同凌迟的宣判：【你只需要像完成任务三那样，完成任务四即可。】
　　……任务三？
　　为什么一定要是任务三——
　　为什么偏偏是任务三？！
　　耳边响起一阵火车的鸣笛。
　　振聋发聩的声音带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白光。
　　白光犹如一块巨型幕布，将天地笼罩在一片喧噪之中。
　　叶珏觉得自己如牵线木偶般动弹不得。
　　刺目尖利的白光与鸣笛声交杂，渐渐地，一切褪去。
　　耳边是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
　　视野开始变得清晰。
　　他感受到一股冷意。
　　雨点敲打在脸上，冰的他打起了寒颤。
　　漫天瓢泼的大雨之中，大盘山夜景幽森。
　　绵延至看不见清透的山林呜呜咽咽，发出一阵凄婉的哀声。
　　他站在一片风雨中。
　　穿着夜行衣，手边，是早早被他丢弃的小刀——
　　“哗啦啦——”
　　风雨交杂。
　　身前几步之遥，两辆先后停下的豪车旁，倒着两道熟悉的人影。
　　黑发黑眸的alpha易感期爆发，苍白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躁动紊乱的信息素刺激的alpha身体机制彻底紊乱，他靠着车厢，垂着眸，一动不动。
　　另一侧，穿着西服的alpha眉眼疲惫，只剧烈、低哑的喘息，他的头发被雨夜淋湿，神情显现出一股几近力竭的虚弱。
　　这明显是，大盘山那天的场景。
　　——是他与两人“殊死搏斗”后，裴、纪两家救兵尚未到来时，短暂的平静。
　　……
　　“系、系统……”
　　踉跄着后退一步，叶珏握紧了手中的小刀，神情空茫。
　　不明白自己怎么上一秒还在医院，下一秒便如时光倒流般，又出现在了大盘山这条公路上。
　　“怎么回事？”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怔怔的看着眼前两个alpha，觉得他们既熟悉、又陌生。
　　【宿主，】系统疲惫的出声，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其间有电流窜过：【……不要浪费时间……快……滋——滋——我们的任务，这是最后一步……】
　　“你在说什么？”头疼的厉害，叶珏正要揉揉眉心，忽然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一柄冰冷的小刀。
　　不是他买的塑料小刀，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货真价实、开了刃的刀。
　　【宿主！】一声暴喝，像是解除了最后的禁锢，系统竭力提醒他：【像任务三那样……】
　　【你还不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回流的记忆一窝蜂涌入大脑。
　　叶珏头痛欲裂，噼里啪啦的小雨打在他身上，他痛的直不起腰，冷风顺着衣袖吹过全身。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那个寂静无人的雨夜，他在大盘山之上，真真正正的伤害了裴珩和纪翊两个人。
　　……他让裴珩的易感期提前，又用塑料小刀划伤了纪翊的耳朵。
　　裴珩因为易感期住进了医院，接受了两场抢救——而纪翊，耳朵上的伤痕留了疤，直到去研究所游玩时，仍旧没有消退。
　　【宿主……这个世界一直在迷惑你——】
　　系统的声音越发小，急促中电流声闪过，犹如催命符：【你还不明白吗？撮合纪翊和裴珩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失败了这么多次，重来了这么多次……这次还要失败吗？】
　　【——杀了他们！】
　　【只有他们死了，任务才算——才算……成功！】
　　……
　　“轰隆——”
　　天边炸开一声巨响。
　　乌云翻滚，闷雷阵阵。
　　细密的雨滴如针尖般刺在面上，叶珏捏着刀柄的指尖剧烈的颤抖，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重复：“……你说什么？”
　　【宿主，别犹豫了，】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中闪过一丝痛楚：【先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一切都能想起来……】
　　风雨飘摇，一切都掩盖在黑沉死寂的天空之下。
　　大盘山如无人之境的这条路段上，裴珩和纪翊陷入易感期短暂的昏迷，顶级alpha的体质足以支撑他们撑过这段痛苦的时间。
　　只是后续身体会遭受重创，需要长达半年的调养。
　　叶珏握着小刀的手仍在颤抖，却不受控制的一步步朝裴珩走去。
　　神态虚弱疲惫的alpha似有所觉，于瓢泼雨势中抬起头，漆黑的凤眸倒映着他的影子，叶珏从期间看见了自己，和大盘山那天一模一样的装扮。
　　面罩、夜行衣……小刀。
　　走到距离alpha一步之遥的近处，叶珏捏着小刀的手一软，他的心跳的很快，看着裴珩平静、毫无情绪的脸，大脑更是痛的如被一排针扎。
　　身体如有自我意识的俯下身，他高高的抬起手。
　　目光中，alpha冷淡漠然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呼吸急促，偏过头，垂敛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又无奈的暗光。
　　“哐当——”
　　小刀落到地上。
　　眸喁稀団。色顿变，裴珩艰难地转过头，眼神罕见的露出几分怔忡。
　　面前，半跪在雨幕中的男生瞳孔涣散，手指仍在神经质的颤抖，如丧失一切力气，惶恐无措的看着他。
　　无声地叹了口气，裴珩抬手，轻轻一扯。
　　被雨水打湿的面罩随风滚入泥泞的水坑，半跪在身前的男生一惊，下意识要找回面罩。
　　“……叶珏。”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陷入寂静，叶珏僵硬的转过头。
　　呼啸的雨风穿面而过，他浑身湿的彻底，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的：“你怎么……”
　　“为什么你会变了张脸？”
　　摘掉面罩后的手掌并没有移开，而是轻轻地顿在他眼下，冰冷的指尖如微风细雨般拂过那抹点缀在眼尾的泪痣。
　　叶珏下意识眯了眯眼，摇摇头：“我不是……我不是叶珏。”
　　裴珩温和的看着他，即便是这种情况，他依旧肯定道：“你是。”
　　叶珏有些慌，竭力向后躲去：“……我不是。”
　　裴珩笑了下，面上掠过一丝痛楚，又被他很快压下：“好，你不是。”
　　风声赫赫。
　　他静了静，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哭了？”
　　淋漓冰冷的雨幕中，叶珏茫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脸，满手温热的泪水，他嗓音沙哑，咽下喉中的泣声，“我没有。”
　　一时没有说话，裴珩缓缓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正想要如往常般找借口搪塞过去，裴珩却沉静的盯着他，仿佛看透了他所有借口：“这一次可以说实话吗？”
　　他说：“比如我们是怎么从医院，忽然来到这里的。”
　　脑海里，系统爆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他——滋滋——他怎么记得？】
　　叶珏僵住，呼吸轻的几近于无。
　　……这根本不是时光回溯。
　　同他一样，裴珩还带着刚刚的记忆。
　　alpha漆黑深邃的凤眸含着淡淡的笑，似乎觉得他这幅模样很有趣，又低声问了一遍：“这次可以说吗？”
　　紧紧盯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叶珏莫名其妙觉得很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哽咽，似做下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手指蜷缩着，缓缓地张了口：“这个世界……”
　　“轰——”
　　黄豆大小的雨滴顷刻间泼下，猛烈的雨势不复之前的柔和，仿佛泄闸的水库。
　　“是一本小说。”
　　脑海里，系统比之刚刚更加惊恐，【宿主——你疯了——】
　　【滴——警报警报——滴——宿主违背规定……宿主——滴——】
　　……
　　无机质的系统音仿佛被连绵的雨雾吞噬。
　　“一本小说？”
　　狂奔的雨水升起淼淼水雾，裴珩的声音轻不可闻：“那我是谁？”
　　“你是……主角。”
　　“那你呢？”
　　没有听到叶珏回复，裴珩轻轻笑了，温和的安抚道：“我知道了，你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叶珏，你是不是想家了？”
　　“是的……”
　　声音中满含哽咽，叶珏咬紧牙关，泪水掺杂着雨水滑落，他粗鲁的抹掉脸上的水痕，抿了抿唇，压下哽咽：“我的、我的同伴告诉我……我失败了很多次。”
　　眼角汹涌落下的泪水被一只手指轻轻刮去。
　　Alpha的手指不经意的停留在他的眼尾，触摸着那颗缓缓变得鲜红的泪痣。
　　“为什么会失败？”
　　“因为我的任务，是让你和纪翊在一起……可是我好像每一次，都没有成功。”
　　“叶珏，”他声音温沉，近乎哄着他般低低出声：“我其实不相信这是一本小说。”
　　神色怔了一瞬，叶珏抬起头，听男生耐心地对他道：“你觉得这是穿越，或者是重生，只能说这个世界为它的虚假披上了一层合理地外衣。”
　　“这个世界里，只有你是真实存在，所以他们会认定你为异类。”
　　天边风雨愈烈。
　　似乎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威胁，一阵又一阵狂暴的雨点降落。
　　劈天盖地的寒风中，叶珏浑身冰凉。
　　“你的同伴说你失败了很多次，”裴珩道：“任何世界的法则都不包括时空回溯，那样一切都会乱了套。”
　　“只有机器，在设置一段程序后，可以无数次的修改、反复。”
　　“我们赌一赌吧，”他笑了下，“如果我真的是主角，这个世界会让我死吗？”
　　额前坠落的水珠滴到alpha手上，那只苍白有力的手掌微微蜷缩，裴珩疲惫的闭上眼，在叶珏察觉不到时，反手从他手中夺过了那柄银质小刀。
　　“噗——”
　　尖利的刀锋没入胸口。
　　面色苍白alpha蹙了下眉，温热的血液落下，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滴滴连续留下的热水滴在手腕。
　　迟缓地撩起眼皮，裴珩看着面前瞳孔震颤、无声无息落着泪的叶珏，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只是这些熟悉的瞬间，更如一阵微风吹过，尚未留下痕迹，便消散于天边。
　　感觉到温度以及体力都在渐渐流失。
　　裴珩疲倦的垂下眼，声音渐淡，语气却依旧含着笑，他抬起头，再次轻轻地摸了摸叶珏眼尾的泪痣，那点鲜红的泪痣与alpha指尖的血痕交融，刺眼夺目。
　　苍白无力的alpha呼吸急促一瞬，竭力伸出手，想要抹去这点血痕，最终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喘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低声道：“你看……”
　　“我并没有主角光环。”
　　“如果你的任务……”他呛咳一声，掌心中满是鲜血，看着叶珏慌乱不已、飞快脱下衣服帮他止血的动作，忍不住又笑了下。
　　“是让我和别人在一起……那我死了，你的任务对象没了，完成任务也就成了一个悖论。”
　　没有了所谓‘只有完成任务、让裴珩纪翊在一起才能回家’的限制条件，这个为困住叶珏而生的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你别说话了！”
　　叶珏泪流满面，顶着风雨四处环顾，渐起的雨雾遮掩了天地间一切，远处的大盘山酒店一片漆黑，犹如无人之地，山脚锣鼓喧天的庙会，也毫无声音。
　　他紧紧摁着裴珩胸前的伤口，小刀刀柄处一片斑驳，被随意的仍在水潭中，血液顺着雨势，流入暗不可见的山林深处。
　　“哒”的一声。
　　手柄处截截断裂的小刀，也随血液一同冲入山林。
　　“叶珏。”
　　漫天呼啸的风雨中，叶珏听见了alpha难得虚弱、疲倦的声音。
　　他说：“……回到你的世界去吧。”
　　眼前的一切渐渐没入黑暗。
　　裴珩失神着，脑中却忽然闪现过许多陌生的影像。
　　第一次，昏暗狭窄的小巷中，顶着一张陌生面容出现的青年，慌慌张张的看着他，俯身问道：“同、同学，你没事吧？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啊？”
　　模糊黯淡的视线中，青年的眼睛明亮干净，眼尾点着一抹细小的黑痣。
　　他看见“自己”似乎说了什么。
　　青年连连点头：“买抑制剂是吧？……a、alpha抑制剂是吧？我这就去，你撑住啊！”
　　第二次，那是一场大盘山之上纪家开的宴会。
　　面色陌生的侍者托着托盘出现，在他被几个世家小姐纠缠时，送来一托盘精致漂亮的蛋糕。
　　小姐们被香气吸引了注意。
　　男生则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低头介绍糕点时，眼尾一点泪痣清晰可见。
　　“……我叫、我叫陆仁，啊？”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那双漂亮的眼睛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的话很有趣：“裴少爷，我不是纪家的佣人，我就是饭店一个打工的。”
　　“暂时还不打算跳槽，谢谢您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次，空旷无人的医务室内。
　　新来的校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憋得狠了，絮絮叨叨：“哎呀，你们小年轻哦，就是不注意身体……”
　　他坐在病床上，垂眸看着给自己手肘上药的青年，目光凝固在他眼尾的泪痣，停顿了许久，轻轻低下头。
　　……
　　如果如叶珏所言，他失败了许多次。
　　那么无数个重来的世界里，他的每一次心动，一定都无关旁人。
　　所以在这一次重来里，他才会那么渴望的想要抓住一个人。
　　而不是像许多许多次从前那样，一生只有一次短暂的相遇。
　　*
　　就在裴珩闭上眼睛的下一秒，叶珏听见了系统犹如过年、喜气洋洋的声音：【裴珩生命值急速下降中……裴珩生命值即将清零——宿主，我们任务要成功了！】
　　【这一次，你真的可以——】
　　……
　　【叮——】
　　无机质的系统音骤然响起，犹如宣判死亡的死神，带着些泄愤的恶气：【——宿主第十次任务失败，裴珩死亡。】
　　【一切清零，即将重新来过——】
　　【怎么可能……！】
　　冰冷无情的宣判音中，叶珏听到了系统气到跳脚的声音：【为什么又失败了？我明明帮你找到了正确的通关方式——】
　　……
　　叶珏跪坐在地上，冷雨肆虐，他看着裴珩了无生息的身体，死死咬着牙，忍下溢出的抽泣。
　　……他又失败了。
　　或许比起之前的每一次失败，这一次还让裴珩白白付出了生命。
　　和脑海中不知名的存在吵了许久，系统终于丧着气重新回到叶珏身边，【对不起宿主。】
　　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它难受道：【我以为这次真的能成功的。】
　　叶珏闭着眼，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我第十次任务吗？”
　　【是的，】似乎想起了很多充满痛苦的回忆，系统声音低落：【前九次任务里，我们永远都会在任务三失败。】
　　【每一次失败，主系统都会消除一点你的记忆，你忘了很多事，这次重来……还忘了我。】
　　“之前的任务三……”
　　【你走过许多条路，做出过许多种选择，全都失败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成功。】
　　“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
　　系统越发难过：【你可能……永远也记不起来了。】
　　【这是你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完成任务，以前的每一次任务里，因为路人甲buff，你可以有无数张脸、无数个身份。】
　　【没人看得见你，听得到你的声音。到最后你跟我说，你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遥远的天边，一团浓郁暗沉的黑雾缓慢袭来，将一切都吞噬在内。
　　叶珏看着那片黑雾，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
　　系统沉默许久，又道：【其实这次的世界还是有很多不同。】
　　【以前重来的世界里，没有什么绑架案、失踪案、研究所案，世界意识觉醒后，有好多奇怪的地方，我也解释不清楚。】
　　【下次重来的话，我们再想办法，早晚能成功的！】
　　忽然，天边一阵咆哮的惊雷。
　　雷声中，叶珏听到了一个男声。
　　一如之前每一个午后，睡醒后心情不虞，却总爱点点他的后背和他说话的情形。
　　他登时抬起头，仓惶间连方向都分不清。
　　“……啧。”
　　黑发黑眸的alpha睁开眼，轻吸一口凉气，面色苍白，眼神却似笑非笑的，穿过漂泊的雨幕，看着坐在黑暗边缘、神色怔怔的叶珏。
　　他抬起下颌，“过来。”
　　明明一身狼狈，看着叶珏几步路腿软的趔趄数次后，还是忍不住嫌弃的出了声：“慢点。”
　　“哥……”叶珏难以置信的吸着凉气，踉踉跄跄的扑到他身边，“……哥！”
　　“叫什么哥。”
　　恨铁不成钢的点点他的额头，叶珏顺坡上杆，一把抓住他的手，瞳孔颤抖着，眼眶已然红了。
　　纪翊一怔，语气无奈又好笑：“那个什么任务这么骗你你也信？”
　　“我和裴珩？”他一副恶心坏了的神情，“可真敢编。”
　　远处，翻滚吞噬的黑暗似感受到极大的威胁，汹涌而来，却在极近的地方被迫停住，虚空中，无机质的声音近乎尖叫：【你们——】
　　系统破罐子破摔：【叫你爹呢叫，滚蛋！】
　　纪翊面色渐渐虚弱，白的毫无血色。
　　叶珏敏锐的觉察到不对，抱紧他的手掌，“哥？怎么回事……？”
　　“你的任务是不是没有完成？”
　　纪翊撩起眼皮，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抬手勾了下他的眼尾，摘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来，“裴珩整天算来算去，这次倒是灯下黑了。”
　　他看着叶珏忍着眼泪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挑着眉梢，有些恶劣的问他：“害不害怕？”
　　没有说话，叶珏胸膛的起伏大了些。
　　呼啸的风雨打在他身上，他狼狈的只有一张脸还算干净。
　　漂亮昳丽，眼尾鲜红的泪痣染着血痕，细长的眼睫颤抖，落下一颗颗眼泪来。
　　纪翊怔了怔，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我也是主角。”
　　“我还活着，你的任务不可能完成。”
　　呼吸陡然一窒，叶珏霍然抬起头，神情慌乱绝望，“别……我不想……”
　　不想再看到别人因他而死。
　　他真的……厌烦了这种情形。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挡在他身前，为他承受了许多不堪。
　　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纪翊眉眼疲惫，暴动的信息素不受任何压制，于他的催动下转瞬便反噬了身体。
　　呼吸轻不可闻，纪翊忍下痛楚，勾唇笑了下，垂眸看着哭的眼眶都肿了的叶珏。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很熟悉。”
　　他闭上眼，说：“但是我记得……以前的你，不长这副模样。”
　　alpha最后的声音消散于风中。
　　莫名含了些薄怒：“……叶珏。”
　　“你以前告诉我，你叫叶王玉。”
　　……
　　那应该是一条昏暗悠长的小巷。
　　陌生青年蹲在他面前，语气不清，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紧张的问：“喂，你们这里救护车怎么叫啊？”
　　闪烁的救护车呼啸驶来，被他拽住手腕的青年苦恼的低下头，对他说：“我叫什么？好吧，我叫叶王玉。”
　　记忆逐渐模糊。
　　混沌中，他又想起另一个陌生的场景。
　　那应该是刚下早自习的课间。
　　一个人影走进班内，眼神鬼鬼祟祟，看看他、又看了看裴珩，最终还是从他桌上拿走水瓶。
　　接着堂而皇之的当着许多人的面走进茶水间，帮他接了瓶热水。
　　他听见许多人叫他“沈洛”。
　　也听见谈宋忿忿不平的声音：“哇，那个沈洛怎么回事啊？天天趁咱们不在偷偷给你接水，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俩在谈恋爱，阿纪，我帮你好好修理……”
　　“诶，你笑什么？”
　　嘴角不受控制的扯出一抹弧度，他看见自己懒洋洋的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别这么斤斤计较。”
　　“还不允许别人仰慕我了？”
　　盘山公路上，话很多、硬凑到跟前找他聊天的黄毛男生；
　　纪家三代单传，每次看见他就要吧啦吧啦一堆话的家庭医生；
　　还有无数个在身边出现，每一次出现，都很高兴的和他说许多话的“陌生人”。
　　——那些都是叶珏。
　　……
　　那些暗无天日、被困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他们是他唯一的听众。
　　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个星期前，盘山公路上青年淋着雨的模样浮现于眼前。
　　他拿着劣质的塑料小刀，眼神深处却是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冷淡厌世。
　　就好像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声的呼救与腐烂中，早已静静的死去。
　　*
　　【叮——】
　　这一次，无机质的系统音再次响起时，天地间一切都陷入了静止。
　　满含不甘的系统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任务完成。】
　　【记忆回归中——】
　　……
　　这篡取了他所有回忆、并将之改编成剧情的世界。
　　终于在此刻，将他曾经拥有过的记忆，完完本本的还给了他。


第42章 厕所（一）
　　*
　　一九九八年。
　　华国西南某城市遭遇十年来特大暴雪，大雪封山，道路不通。
　　抢险救援队伍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恢复了此城市及其下各县城的基本生产生活。
　　受灾情影响，不少村庄呈现出与世隔绝的景象，通讯不便、交通不便。
　　“呼哧……”
　　雨靴踩过泥泞的水坑，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正值晚饭的时间点，村子里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有拎着自家孩子回家的女人看见从山上跑下来的少年，笑着喊：“小叶啊，干嘛去了？”
　　脚步慢了下来，被叫做小叶的少年呼吸急促，额头上冒着热汗，“……婶子，我去山上捡点柴。逾膝”
　　他应该才十二三岁，乖巧的背着竹篓，肤色白皙，眉眼漂亮，瞳孔浅浅淡淡，流动着润泽的光。
　　站在暗淡的天色下，不像村子里自小穷苦的孩子，更像逢年过节从外面回来的城里孩子。
　　“真懂事啊。”
　　看看手里跟泥猴似得儿子，再看看对面身板挺正、面容俊俏的叶珏，女人摇摇头：“我家这臭小子要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叶珏抿唇笑笑，没说话，看着女人一边骂儿子一边操心的问他冷不冷。
　　心里不知名的紧张与不安终于在回到村子这一刻，渐渐淡去。
　　临走前，他转过身。
　　犹疑的望着一眼看不见头的山间小路。
　　那股被窥伺、跟踪的恐慌感好似他的错觉。
　　却又让他每每回想，便头皮发麻。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后背一寒，他不敢再想，一路加速跑向一间院子，还没扣响木门，门便“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
　　暴雪后的天黑的格外早。
　　近一个月都是下午五点左右就入了夜。
　　门后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生低头看着他，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眉头顿时皱起。
　　“着什么急？”
　　把他拉进院子，堂屋点着油灯。
　　昏黄的光亮洒在男生脸侧，印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闪着不知名的情绪，沉默了足足两秒，他才道：“你这衣服……？”
　　叶珏看着身上黑红相间的花袄，小心的说：“今早爷爷给我找的。”
　　纪珩抿着唇，帮他拍掉背后的雪花，头也不回的喊：“王老头，你以后管好你自己！”
　　叶珏一惊，扯扯他的衣袖：“……哥！”
　　黑发黑眸的男生面无表情的睨他一眼，似恨铁不成钢，带着他往堂屋走：“别说话。”
　　纪珩脾气向来不好，叶珏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当年村口有户人家养了条恶狗，喂也喂不熟，连自家人都咬，更遑论从未接触过它的村里人。
　　叶珏和纪珩有次放学回家回晚了，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到村门口时就看见这恶狗虎视眈眈的瞪着两人，一副迫不及待张口咬人凶样。
　　……
　　时隔一年，那天晚上的情形历历在目。
　　总之，自那以后，那条恶狗再也没冲纪珩叫唤过。
　　叶珏也不敢再惹纪珩生气。
　　被纪珩领进堂屋，堂屋角落的凳子上，穿着军大爷的老人乐呵呵的抬起头，看着叶珏：“小叶来了啊？”
　　“爷爷，”叶珏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油灯昏黄，缺了个角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盘花生。
　　前两天夜里大降温，老人身子骨扛不住，第二天早上便感了冒。
　　纪珩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照顾他。
　　“早就好了，别看我年纪大，身子骨可好着呢。你呢，穿这袄子今天还冷不冷？”
　　叶珏摇头，哄着他：“一点也不冷，暖和。”
　　老爷子高兴地直乐，一旁冷眼旁观的纪珩嗤笑一声，示意叶珏过来，站到他身边。
　　甫一站定，他就听纪珩对老爷子冷言冷语：“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叶珏：“……”
　　黑黑红红的花袄穿在身上确实有些奇怪。
　　要不是叶珏模样清秀干净，想来也是镇不住这股花哨的气息。
　　老爷子慈爱的表情顿时一变，烦他的紧，毫不客气的摆摆手：“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过去。”
　　纪珩懒得惯他的倔脾气，皱着眉头问：“这袄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洗了没？”
　　老爷子眼一瞪：“……”
　　不等他开口，纪珩又道：“衣角都发霉了，你知不知道发霉的衣服有细菌，到时候手一碰上去，再去吃个饭喝个水，生病了算谁的？”
　　脸色一变，老爷子这次没再说话，闷头抽了口旱烟。
　　叶珏有心缓和气氛，扯扯纪珩的衣袖。
　　男生不冷不淡的低头睨他一眼，条件反射的把话咽回去，他小心翼翼的冲纪珩笑了笑。
　　“……哥。”
　　盯着他这幅卖乖讨巧的样子看了会儿，纪珩捋平了心气，偏头跟他说：“堂屋熬了粥，你去换衣服，换完衣服来吃饭。”
　　莫名有几分不安，叶珏看看凳子上不出声的老人，谨慎的问：“饭做好了？”
　　“嗯，”语气里有几分随意，纪珩漫不经心的点头：“我就随便做做。”
　　去换衣服的动作一顿，叶珏脚步顿转，同他一块进了厨房。
　　“啧。”
　　纪珩眯起眼，看着他：“怕我做不好？”
　　“不是，”不知为何步伐迈的更大，叶珏三步并两步超过他，先一步进了厨房：“……就是，有股糊味。”
　　锅盖一掀开。
　　糊味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加浓郁。
　　叶珏：“……”
　　看着纪珩面无表情的脸，他委婉的提议：“哥，还是我来做饭吧。”
　　回家换了身衣服，叶珏匆匆赶来纪家。
　　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光线暗淡，灶台烧着柴火，火光旺盛，叶珏熟练的炒着菜，闷不吭声许久的纪珩忽然道：“你爸妈今年不回来了？”
　　叶珏一顿，垂下眼，“嗯。”
　　叶家父母常年在外打拼，平均三四年才能回来一趟。
　　今年恰逢县里大暴雪，叶家爷爷的腿疾也犯了，两人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老人送进城里医院，这一下用了大半积蓄，想回也回不来。
　　叶奶奶在医院里照顾叶爷爷，留叶珏一个人守家。
　　前些天放学，纪珩见叶珏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把叶珏拎进自己家。
　　纪家爷爷见状还以为他又在作恶，气的抄起扫笤就要骂，后来知道原委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这年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能帮衬一把就帮一把。
　　向来见不得他露出这幅低落模样，纪珩开口：“一个人多好。”
　　叶珏迟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添着柴火，纪珩苍白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也融化了不少，总是显得几分不耐的眉眼轮廓温和，耐心的对他道：“你看那老头，抽烟骂人样样精通，天天不消停。”
　　“谁受得了？”
　　“纪珩！”
　　堂屋里老爷子一声怒喝：“你个臭小子闭嘴！”
　　叶珏：“……”
　　无奈的叹口气，他的心情却回转许多，熟练的做好饭盛上桌，待三人吃完晚饭，时针也指向了七。
　　七点钟，天黑的彻底，拉开木门，冷风拂面而来。
　　雪灾刚过，早晚都飘有密密匝匝的小雪。
　　小路上不少水坑，积雪堆成厚厚的路障，干枯的树干影影绰绰，村子里一片寂静。
　　叶、纪两家紧紧相邻，公用一个围墙。
　　叶珏准备回家，临走前，纪珩叫住他。
　　“等等。”
　　他回过头，一脸疑惑。
　　黑沉沉的天空下，纪珩的脸也在这片黑暗中看不太清。
　　男生火力旺，不怕冷。
　　只穿了件厚薄适中的黑袄，碎发下的一双凤眼有些冷意，纪老爷子年纪大了，吃完晚饭便回了偏屋睡觉，小院里没有声音，唯有耳边呼呼刮过的寒风。
　　纪珩下颌微抬，眯着眼睛问他：“我这个星期不在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
　　心头涌上一股慌意。
　　叶珏抿着唇，想着这些天身边总是出现的怪异注视感，犹豫了下，点点头：“……有。”
　　纪珩脸色愈冷：“什么事？”
　　“……刘老师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在班里暂时代数学课。”
　　这年头小山村里的人文化水平不高，普遍是小学、初中。
　　刘老师的儿子是近些年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虽然不知道为什龉嚱么提前回来，但愿意在村中学暂时代课，还是赢得了不少村民的赞誉。
　　纪珩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含义：“还有呢？”
　　寒风凛冽。
　　叶珏穿着厚厚的棉袄，初显漂亮的小脸在棉袄暗沉的颜色下，也有几分好欺负的软和。
　　他个头算不得高，在纪珩已经一米七多的个头衬托下，越发显得平庸。
　　村中学只有一个班，班里共有七八十个人，大家从小学起便一路直升高中，身板抽条的青春期里，叶珏却迟迟不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六年级开始，他的身边便只剩下纪珩一个人。
　　纪珩脾气大、性子独，不好伺候，却又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
　　只是一句话的不同，便能反应过来是他身上出了事。
　　掌心渗出汗水，叶珏迟滞的看着隐匿在黑暗中的男生，想到那些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握紧了拳头。
　　“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纪珩俯身，幽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显示出几分无机质的冰冷，语气却轻了轻，几乎肯定的道：“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
　　风声赫赫。
　　黑暗中纪珩的瞳孔某一刻骤然紧缩，听叶珏颤抖道。
　　“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
　　在山林里、在小路上、在学校的每个角落。
　　眼神粘稠且阴郁，透露着令他惶惶不安的狂热。
　　一直一直跟着他。


第43章 厕所（二）
　　*
　　“……哥！”
　　漆黑死寂的村子里，一个无月之夜，寒风自小树林中吹过，呜呜哀鸣。
　　路中央的车辙印上，泥泞的水坑被两双一前一后的雨靴踩出噼啪的声响。
　　叶珏紧紧地牵着纪珩的衣角，顶着寒风走向村口。
　　纪珩步伐迈得极大，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出几分薄戾，黑沉沉的凤眸犹如结了层冰。
　　容着叶珏跟着自己，他另一只手提着把斧头。
　　斧头磨得很利，尖头反射着森森寒光。
　　不似去查看情况。
　　更像去杀人。
　　叶珏大气都不敢喘，越靠近入山的山口，心跳的越快。
　　深夜的入山小路被密密匝匝的小雪掩埋，山林中树影影影绰绰，倒映在灰白相间的幕布上，似一片鬼影。
　　呼吸顿时变得凌乱，被注视的恐慌感再次袭上心头，叶珏低声唤道：“……哥。”
　　听出他嗓音里的害怕，纪珩偏过脸，垂眸看着他，声音很冷，却将他往身后揽了揽。
　　“在哪感觉被跟上的？”
　　山路遍布车辙与脚印，一眼分不出大致轮廓。
　　村里人靠上山捡柴做饭生活，每天上山下山的村民不计其数。
　　叶珏仔细回想晚上的经历，抿了抿唇，伸手指向正前方的一棵树：“是那。”
　　在那棵树下捡树枝时，他清晰的听见山林里一道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脚步自身后悄悄靠近，强烈不安的预感霎时让他反应过来来者不善，没有任何耽搁，他立刻背上竹篓便往山下跑。
　　到底是常年上山捡柴。
　　叶珏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大部分同龄人，但绝对算是不错。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
　　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跟着他，但那股视线让他很恶心，恶心的想吐。
　　这会儿和纪珩说明了事情发生的地点，他不由牵紧了纪珩的衣角。
　　男生面无表情的脸上怒色愈深，一身罕见的戾气，眼神冰冷至极，脚步一迈，竟是直接迈进了旁边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里。
　　“哥！”
　　叶珏一怔，连忙跟上。
　　待他迈过雪坑重新跟到身后，纪珩这才像搜寻什么一样低头看向雪地。
　　走了不过短短几步，他脚步一停，唇间顿时溢出一声冷呵。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无人来过的雪地上，一对脚印明显且清晰，藏在树后深深地积雪层中央，若不是纪珩检查的仔细，恐怕只会让人以为是别的动物经过的痕迹。
　　缓缓抬头，纪珩眼神愈发阴沉。
　　从树后透过缝隙往外看，正能看见叶珏刚刚手指的那棵大树。
　　……也就是说，在叶珏毫无所觉的捡着树枝时，那个‘跟踪犯’就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
　　叶珏也反应过来了，声音放的很轻，语气中满是不安：“哥，真的有人——”
　　寒风呼啸。
　　夹杂着细碎的小雪。
　　纪珩嗯了声，垂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松松手指，银光寒厉的斧头坠落，正正砍断了跟踪犯来时的路。
　　雪地如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看着这道刀痕，他面色不变，仿佛一身森寒的杀气皆是叶珏的错觉。
　　“我知道了，”拾起斧头，纪珩冷淡的带他往家赶：“这些天睡我家。”
　　叶珏迟疑，眼里却有些高兴，忍不住再次确认道：“可以吗？”
　　他瘦瘦弱弱一小只，皮肤是不健康的白，瑞凤眼漂亮细长，唇红齿白、干干净净，确实是个初初长成的俊俏小少年。
　　随意的睨他一眼，纪珩一顿，收回视线点下了头：“嗯。”
　　两人走在无人的小路上，回了村子。
　　村口蓄势待发的恶犬登时跳了出来，嘴巴刚长大，见纪珩不冷不淡的扫来一眼，顿时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回家。
　　叶珏被它那敢怒不敢言的小眼神看的一乐，笑容刚露出一点，一旁的纪珩便道：“明早跟我去城里。”
　　“城里？”
　　距离村子最近的城镇坐车要坐三个小时，是周围几座比较繁华的城镇之一，叶爷爷便在城镇里的医院治腿，叶珏迟疑：“我也可以去吗？”
　　他小心翼翼的觑着纪珩的脸色，纪珩可有可无的应了声：“我去买东西，你去看你爷爷。”
　　一个星期的坏心情全部消散于这句话里。
　　想着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面的爷爷奶奶。
　　叶珏不自觉挨紧了纪珩，牵着他的袖口回了纪家。
　　“好，哥。”
　　*
　　*
　　正值周六。
　　城镇正是开集的时候，农村里的人一大早便带好要卖的东西，鸡蛋、鸭蛋、布料、编织好的竹筐或鞋袜，坐上等在村门口的大板车，赶往城镇。
　　天还未亮。
　　叶珏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便被纪珩叫了起来。
　　两人收拾完毕，走到村门口时，已经有三辆板车停在那，其中两辆都坐满了人。
　　“诶？小叶，你怎么来了？”
　　叶家奶奶在村子里人缘很好，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因此村里人都认识叶珏，即使叶奶奶不在村里，对他也多加照顾。
　　这会儿见他不在家待着，居然要坐车去城里，有热心的大婶出声问道。
　　叶珏还有些迷糊，被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没看见纪珩，他着急的找了一圈，直到在交钱处看见闷不吭声的纪珩，这才安心的收回视线，对女人说：“婶子，我想去城里见我奶。”
　　女人闻言一顿，眼里浮现一丝怜悯。
　　叶珏的身世村里人大多知道，当年叶父叶母关系最差的时候怀了孕，孩子一生下来，便被叶母扔给两位老人养着。
　　过两年关系好转后，叶父叶母又恩恩爱爱的过起日子，这次又怀孕了，生下一个宝贝闺女，原先说好等叶珏初中便接他回自己身边养着，最后此事也不了了之。
　　这年头大多数父母都在外打拼养家。
　　家里头五六个孩子的不在少数。
　　只是像叶珏这样，一家三个孩子，就他被扔在老家，三四年见不到爹妈一面的还是头一个。
　　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女人说：“没吃饭吧？拿去吃。”
　　叶珏连连摆手：“不用了婶子，我不饿。誉昔”
　　用了精面的馒头一看就是拿去城里卖的，叶珏不敢再留，和女人又说了两句话，余光瞥见交完钱回来的纪珩，立刻跟了上去。
　　“哥，”人还没到，手先牵上了纪珩的衣角，叶珏问：“一个人多少钱？”
　　从村里到城里需要三个小时的车程。
　　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到达城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想来这次车程的价钱不会低。
　　疲倦的微阖着眼，在最后一辆空车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纪珩带着叶珏坐下，不答反问：“饿不饿？”
　　叶珏摇头：“不饿。”
　　他正想再问，纪珩已经闭上了眼，说：“不饿我睡会儿，到了再去吃饭。”
　　顿时不敢出声，叶珏紧挨着他，点了点头：“好，哥，我看着路。”
　　……
　　又在村口等了快十分钟。
　　眼看时间快到了，板车里又上来三四个人，都是带着东西去城里卖的村民。
　　板车车身剧烈的抖动两下，吭吭哧哧上了路。
　　一路颠簸，好在车身很稳，淌泥坑、雪坑都不在话下。
　　天边露出鱼肚白，车子行过黑暗，渐渐的，天光大亮。
　　依旧是一个阴天。
　　寒风呼呼，车厢里的夫妇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讨论一会儿去哪买东西。
　　叶珏抵着纪珩的肩膀，也有些困，不一会儿便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只是闭目养神的男生掀起眼皮，眼神淡淡，随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毛线帽，给叶珏带上。
　　叶珏睡得愈香。
　　再次睁眼，板车已经停了下来，青藤县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前面两辆板车里下来不少村民，大家拎着东西，看着热闹的集市，不敢耽误，飞快涌入城中，叶珏也跟着纪珩进了城。
　　长这么大，他才来过城里三四次，每一次都会惊讶于城里的变化。
　　脑袋上的毛线帽暖融融的，叶珏走在纪珩身侧，听他向门口的路人打听两句，随后便带着他直奔城中心医院。
　　不论是不是周六日，医院里的人都只多不少。
　　闻着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看着医院走廊里疲于奔命、面色空白的病患家属，叶珏心情低落，他还很小，却目睹过很多离别。
　　和父母的、和同伴的，只是这些离别意味着还有重逢之日。
　　而医院里的离别，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
　　纪珩没说话，送他一直到叶爷爷住的病房前，才停下脚步。
　　“哥？”
　　叶珏一怔，扭头看着他：“你去哪？”
　　“我去买点东西，”见叶珏还要再问，他道：“中午来接你。”
　　这才乖乖闭上嘴，叶珏说，“那我进去了。”
　　“嗯。”纪珩点头。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又从窗户里清晰地看见叶家爷爷奶奶的脸后，纪珩才快步离开医院，脸色倏然变得冷沉。
　　医院门口，转来转去的扒手眼睛一亮，看着面无表情、一副少年模样的男生，三步并两步溜入人群追了上去，眼睛紧盯着他微微鼓起的口袋。
　　甫一靠近，他的手指便急不可耐的伸出。
　　下一秒，一股令他浑身发凉的触感传遍全身，他面色一白，猛地收回手，眼神惊疑不定。
　　……刀、刀柄？
　　擦肩而过的少年垂下眸，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眼神冰冷漠然，一点也不像这个年岁的孩子。
　　出了医院，走过一条街便是人声鼎沸的集市。
　　街道两旁摆满了日用品、吃食。
　　突然，纪珩脚步一顿，停在一处货摊前，俯下身，缓缓开口问：“这个怎么卖？”
　　*
　　病房里人来人往。
　　除了病房，门口的走廊同样摆有几个病床。
　　病床上躺着形容枯槁的老人，被褥凌乱，比起住在多人间里，这种在走廊随便找个角落一住的床位便宜多了。
　　叶爷爷昨晚腿疼了半夜，凌晨才睡着。
　　叶珏坐在病床前，听叶奶奶说着话，“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叶奶奶模样温柔，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一双和叶珏如出一辙的瑞凤眼即使年迈，也不掩风华。
　　“不怕。”叶珏说。
　　叶奶奶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我刚刚看见了，纪家那小子跟你一块来的？”
　　“嗯。”
　　叶奶奶：“家里是不是还有篮鸡蛋，回头我回趟家，给他们送过去，人家这么照顾你，咱们也不能不当回事。”
　　叶珏想着，“好，我回去给纪爷爷送过去吧，奶奶你不用回去了。”
　　叶爷爷的腿伤正是关键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得人。
　　“也好，你爷爷这腿应该很快就能好，对了，”面色犹豫一瞬，叶奶奶道：“小珏，你今年也十三岁了，你妈妈那边也安定下来了，昨天他们给我打电话……”
　　顿了顿，叶奶奶看着叶珏，牵着他的手缓声道：“说你快初三了，想让你去京城上学，你想不想去？”
　　一时半会儿没听到回复。
　　叶奶奶心中暗叹一声造孽，还是温声说：“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妈妈也很想你，已经在那边给你看好学校了，去了就能入学。”
　　“你自己考虑，我们不会逼你。”
　　“还有纪珩那孩子，他也是个苦命人，他妈妈当年未婚先孕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大家虽然不说，但心里门清，纪珩是个私生子，父亲来头很大。你可以和他玩，但也不要离他太近。”
　　“你们不是一路人，早晚是要分开的。”
　　……
　　中午十二点。
　　叶珏准时从医院大楼下来，他今天穿的是纪珩的衣服，宽宽大大的棉袄下摆过长，漆黑的衣领衬得脸颊雪白，眼睫乌黑。
　　才等没一会儿，漫天纷纷的小雪中，同样一身黑的纪珩踩过积雪，匆匆走到医院大楼前，站在台阶下望着他，“等多久了？”
　　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叶珏扯出一抹笑，摇摇头：“我也才出来。”
　　盯着他看了会儿，纪珩眉心不易察觉的蹙了蹙，问：“你爷爷怎么样？”
　　叶珏闷声答：“今天一上午都没醒。”
　　眼里略过一丝狐疑，纪珩带他去吃午饭。
　　城里的道路比乡下好，干净平整，积雪堆在道路两侧，路上还有小汽车、三轮车，车辙碾过，留下一路水迹。
　　“我听说你爷爷是腿疾？”
　　村里的老人大多一身病痛，腿疾更是常见，年轻时苦力活干多了，年老后腿、腰常常酸痛。
　　叶珏点头：“是。”
　　眉头皱的愈深，纪珩看了眼仍一脸茫然的叶珏，心沉了沉：“别担心，过一阵子我们再来城里看他。”
　　叶珏一怔，步伐不自觉慢下来：“可以吗？”
　　纪珩耐心的点头：“嗯。”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叶珏点了碗馄饨，吃的心不在焉，纪珩等着他，见他终于吃完饭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叶珏接过来，看着造型奇怪的长方形“小盒子”，迟疑地问：“哥，这个是什么？”
　　纪珩道：“小灵通。”
　　“……小灵通？”
　　奇怪的摆弄着造型方方小小的小灵通，叶珏不明所以，手指不知道摁到哪个摁键，小屏幕顿时亮了起来，他眼皮一跳：“哥，这个……？！”
　　纪珩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一步一步给他演示。
　　通讯录里只有一串号码，摁下拨号键，叶珏从纪珩口袋里听到了一阵铃声，他惊讶的看着纪珩掏出另一部小灵通。
　　摁下接通，叶珏学着他的动作，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里，纪珩的声音冷淡低沉，“喂。”
　　叶珏懵了下，犹豫着道：“……喂？”
　　小饭馆门关大敞，挂了条厚重的军绿色帘子。
　　刚吃完饭的身子暖洋洋的，热气氤氲中，纪珩淡淡的看着他，问：“知道怎么打电话了吗？”
　　叶珏迟疑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纪珩不置可否，“给我打过来。”
　　他挂断电话，看叶珏笨拙的学着他刚刚的步骤，调出通讯录，摁下拨通。
　　直到电话无人接通自动挂断，叶珏拿着手机，有些无措的看着纪珩，并不明白纪珩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而是坐在桌旁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抬抬下颌，纪珩说：“再打一次。”
　　这一次，叶珏动作熟练许多，电话打过去，纪珩依旧没有接。
　　纪珩：“不看屏幕打过来。”
　　叶珏一顿，讷讷出声：“哥，不看屏幕的话……”
　　“试试。”纪珩说。
　　叶珏抿唇，看着虚空，手指摩挲着手机表面，迟疑许久，摁下了拨通键。
　　出乎意料的，纪珩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一愣，继而一喜，眼睛亮晶晶的，乌黑的瞳仁干净清澈：“哥，我打过去了。”
　　“嗯。”
　　纪珩低下头，接通电话，声音再次从陌生的仪器里传出，依旧冷淡，叶珏却清晰地听出了独属于纪珩的关心。
　　“记住了，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问：“吃饱了没？”
　　“……吃饱了。”叶珏说。
　　“回家吗？”
　　“我想再去看看奶奶。”
　　“好。”
　　领他出了门，纪珩送他去医院。
　　直奔住院部而去，叶珏看着站在院子里等他的纪珩，忽然反应过来。
　　……纪珩不跟他一起去看叶奶奶，是不是很早就察觉到了叶奶奶对他的冷淡？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他去找纪珩玩，永远不超过半个小时，叶奶奶便会找各种理由喊他回家。
　　于是，上下学途中，纪珩不会走在他身侧，而是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后来，干脆迟到早退。
　　两人的交集只剩下了在学校那短暂的一小段时间。
　　若不是这次叶爷爷住院……
　　他恐怕要很久以后，才能察觉到纪珩对自己不留痕迹的疏远。
　　这些年他每每难受于纪珩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关系时，纪珩又在想什么呢？
　　难过的低下头，叶珏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小珏？”
　　刚吃完饭的叶奶奶回头看着他，欣喜地说：“来的正好，吃没吃饭啊？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奶奶，我吃过了。”
　　竭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叶珏坐到叶奶奶身边，还是忍不住小声道：“纪哥带我去吃了馄饨。”
　　面色一怔，叶奶奶笑了笑，“啊……小纪一直对你很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几块几块的，揉的皱成一团。
　　“可不能占人家便宜，该还的还是要还，这些钱你拿着，还完小纪剩下的你看着花，去城里看看想吃什么、想买什么。”
　　叶珏正要摇头，叶奶奶却悲伤的笑了笑，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发：“有空多来城里看看你爷爷，你爷爷也想你了。”
　　莫名从这句话中察觉到几分不安，叶珏坐直了身子，“爷爷还没醒吗？”
　　“刚刚醒了，”叶奶奶说：“才醒没一会儿又睡了。”
　　“小纪是不是还在等你，你拿着钱跟他去玩吧。记得早点回家，现在天黑得早、路不好走，注意安全啊。”
　　被叶奶奶连哄带推的送出了病房，老人温柔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不舍。
　　叶珏离开病房前，她又喊住了叶珏，说：“奶奶很快就回去了，别害怕。”
　　心中的慌乱在这句承诺般的话中缓缓消散，叶珏点头：“好，奶奶，我在家等你。”
　　他下了楼，看着一楼大厅里站在角落的纪珩，挥挥手：“哥！”
　　纪珩看向他，见他脸上还有几分笑意，问：“怎么了？”
　　“我奶奶说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叶珏雀跃不已。
　　脚步一顿，纪珩不动声色的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叶珏说：“不过应该快了。”
　　不知在思考什么，纪珩轻轻点头，“等下下个星期我们再来一趟医院。”
　　“可以吗？”叶珏连连追问。
　　纪珩依旧耐心的答：“可以。”
　　回村的车下午三点就要启程。
　　现在天黑的早，又没有太阳，积雪未溶，小路难走。
　　板车前的车夫们抽着烟，一边说话一边谈论今年生活不易。
　　纪珩回来后先交了车钱，跟车夫预定位置后，带着叶珏重回城里，直奔集市。
　　走到一处卖刀具的货摊前，纪珩脚步停下，道：“老板。”
　　忙的刚吃饭的摊主头一抬，看见他后笑的很欢，“哎呀，娃娃你来了？”
　　他匆匆擦掉嘴边的饭粒，从旁边的大纸箱里扒出一把银质小刀。
　　“我们这可不讲以旧换新，不过你那柄刀是好，就当给你折一半的价钱了。”
　　接过刀，纪珩面无表情的仔细检查了一番，缓缓眯起眼：“没开刃？”
　　“这刀我们可不敢轻易开，”摊主苦笑：“这一开不好，可就卖不出去了。”
　　纪珩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交钱拿货，没有浪费时间。
　　身后叶珏没有轻易出声，跟着他一路往城口赶，边走边奇怪：“哥，你怎么买刀了？”
　　纪珩漫不经心的，“没事，以防万一。”
　　叶珏愣了下：“其实我家厨屋里有好几把刀，需要的话直接去我家拿就好了。”
　　纪珩没说话，走到日用百货的摊子前，问他：“想买什么？”
　　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叶珏蹲下身，看着批发卖的作业本和文具，“哥，我记得你是不是没本子了？”
　　纪珩挑眉：“嗯？”
　　叶珏说：“好几次没见你交作业，是不是用完了？”
　　“……”纪珩：“嗯。”
　　叶珏给两人一人买了一沓，临走前又在隔壁小摊上买了两盒口香糖。
　　这年头口香糖不是稀奇物什。
　　价格实惠，大人小孩都爱吃，叶珏递给纪珩一盒，纪珩睨他一眼，还是接了过来。
　　顿时高兴地露出笑，叶珏跟着纪珩坐上大板车，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到三点整，第一辆板车坐满了人，率先出动。
　　车上，叶珏嚼着口香糖，凛冽的寒风拂面而过，想到爷爷奶奶就快回家，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十三岁的小叶珏，最大的幸福便是上学和回家。
　　学校有纪珩，家里有爷爷奶奶。
　　虽然爸爸妈妈远在京城，今年过年也回不来，但知道他们愿意将他接到身边，只是想一想，他也觉得幸福。
　　……
　　……
　　周六周日两天过得很快。
　　星期一一大早，叶珏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穿上自己的衣服。
　　才洗漱完毕，他正准备从纪家离开。
　　忽然发现隔壁屋门被推开，纪珩走了出来，同样背着书包，一脸尚未睡醒的倦怠，淡淡的看着他。
　　“哥，你也去学校了？”
　　“嗯，”纪珩说着：“厨房煮了粥，喝完再走。”
　　叶珏犹豫：“你可以去吗？纪爷爷身体……”
　　“哼！”
　　话还没说完，堂屋里传来一声冷哼，简直和纪珩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穿着军大衣的纪老爷子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屁大点感冒，早八百年前就好了，他就是想逃课。”
　　叶珏一默，明智的没有说话。
　　纪珩懒得搭理老爷子，从厨屋拿了碗筷过来，三人随意吃了顿早饭，叶珏和纪珩没有在耽误时间，匆匆赶去学校。
　　堂屋里顿时只剩下纪老爷子一人，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眼里却有了些笑意。
　　……孩子吗，不上学以后怎么能有出息。
　　*
　　正是上学的时间，村子里不少同学收拾好东西，一同赶往村中学。
　　村中学一个年级一个班，不大不小的学校没有楼房，都是小平房，村民们缩衣减食许久，才为孩子们建出一片操场。
　　村中学全称大盘山中学。
　　叶珏走进学校大门后，微微偏过头。
　　身后不远不近处，一身黑衣的纪珩不疾不徐的走来，他垂着眸，面色苍白、凤眸漆黑，似乎发觉了叶珏在看自己，撩起眼皮，与他对视一眼。
　　高高悬起的心脏不由自主的落下。
　　想着学校里层出不穷的怪异注视，叶珏抿抿唇，转身走向教室。
　　刚一转身，还没走两步，他险些撞到身前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条件反射的停下步子，叶珏连连后退，再抬头时面色一顿，礼貌的唤道：“……小刘老师。”
　　风度翩翩，与偏僻落后的山村格格不入的青年微笑着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据说是城里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头发被发胶固定，梳成大背头，面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俯身柔和的看着他。
　　“叶珏啊，怎么这么着急？”
　　“都没看见老师。”
　　昏暗阴沉的天空下，雪花纷飞。
　　几片雪花稳稳地落在身前人的额发上，衬得那双细长潋滟的瑞凤眼越发清澈，身板挺正的小少年后退一步，脸颊冷的白皙，唇瓣却微微发红。
　　他声音清润干净，即使已经经过了变声期，依旧充满少年气：“因为要上早自习了。”
　　今天的他穿着黑色的棉袄，比起上周那让刘旭看了头痛的黑红花袄好了太多。
　　到底还是长相出众，不然只是穿一件花袄，又怎会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不过没关系，日后他会一点点改造叶珏。
　　让叶珏成为真正符合他审美的模样。
　　仅是这么一想，刘旭便激动地指尖发颤。
　　“啊，早自习啊……”
　　他越发放柔了声音，像看到猎物的兽类，金丝眼镜下的眼神粘稠狂热，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
　　“没关系，去晚了老师会帮你和你们班杨老师说的。”
　　叶珏很烦，觉得这位新来的小刘老师听不懂人话，“老师，我还没晚呢。”
　　刘旭笑容一僵：“嗯？”
　　叶珏：“你别跟我说话了，我们杨老师正看着我呢。”
　　他面色彻底僵硬，转过头。
　　远远地，初二年级最负责任的杨老师果然已经看了过来，一双严厉的眼睛在看见叶珏后柔和些许。
　　“快点快点，还有五分钟就要自习了啊！”
　　叶珏拔腿就跑，看也没看他一眼，甚至还松了口气。
　　刘旭笑容渐冷，盯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脊背，推了推眼镜。
　　早晚有一天——
　　他转过头，继续在校门口值班。
　　忽然又察觉到一股含着冰冷审视的视线。
　　立刻抬起头，他敏锐谨慎的左右观察。
　　下一秒，对上了一双黑沉平静的凤眸。
　　狭窄的小路对面，同叶珏一样穿着黑色棉袄的男生身形颀长。
　　苍白的面上一片漠然，像是随意一瞥，目光于他身上定住，眸色黑的看不清情绪，仅是一瞬，便自然地收回。
　　仿佛那令他眼皮一跳的森冷戾气都是错觉。
　　不动声色的直起身，他用余光紧紧观察着逐渐走近的男生。
　　男生面上却毫无异常，根本不认识他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难道真的是错觉？
　　刘旭擦掉额头上的汗，眼神惊疑不定。
　　隔壁一同值班的老师出声道：“小刘啊，刚刚那个可是你们班最不好管的学生，让你老爹都头疼的不得了啊。”
　　“嗯？”他立刻接话，“我们班的学生？”
　　“是啊，天天逃课早退，就是个刺头。你老爹可没少说他，你小心他针对你。”
　　刘旭心下一松，“……这样啊。”
　　不过一个刺头。
　　他嘴角笑容冷漠，这些年他收拾的小男生还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纪珩：？试试就逝世


第44章 厕所（完）
　　*
　　天空阴沉，又开始飘起小雪。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杨老师在台上写板书，山村的黑板破了几个大口子，七十人的教室没有坐满，不少同学在这个冬天选择不上学了。
　　村里一年的收成抵不过天灾人祸。
　　不少上学晚，现在已经十五六岁的孩子选择南下打工，补贴家用。
　　叶珏的女同桌也是其中之一。
　　上个星期她和叶珏说了自己要去东城打工的事，只是没想到连年都没过完，家长就来办理退学。
　　同桌两年，叶珏记得她作文写的很好，笑起来也很腼腆。
　　只是在知道家里负担不起自己的学费后，叶珏便再没有见她笑过。
　　学习是件很奢侈的事。
　　尤其是对他们而言。
　　响应国家号召，在学习之余也要让孩子们锻炼体魄。
　　语文课结束，所有初中年级的孩子便一窝蜂的涌入操场，新修建好的操场被这场暴雪掩埋，清扫干净后显出了原来的样貌。
　　“陈琪不上学了。”
　　操场边仅供休息的小土坡上，叶珏低落的说。
　　几步之遥的近处，纪珩安静站着，听他说话。
　　操场上人声鼎沸。
　　许多村民送孩子来学校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一旦过了十五岁，学业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成绩，大部分孩子都会被父母带去南方打工。
　　已经习惯了在学校时纪珩与自己疏远的情形，叶珏闷闷的继续说：“杨老师说可以资助她，但是她拒绝了。”
　　听出他声音里的难过，纪珩说：“你呢？”
　　叶珏：“嗯？”
　　纪珩淡淡的问他：“你这么努力学习，是因为什么？”
　　叶珏抿了抿唇，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说：“因为妈妈说了，只要我学习好，就接我回城里上学。”
　　这些年纪珩也见过叶家父母几面，哪怕在外打拼多年，这对夫妇依旧憨厚勤劳，就连见了他，也不会像村里人那样窃窃私语。
　　但是纪珩对他们的感官一直称不上好。
　　叶珏因此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父母。
　　如今听到叶珏又这样充满渴望的说出类似的话，纪珩顿了下，语气却没有变化：“这么想去京城？”
　　“京城？”叶珏想了想，说：“嗯，那可是首都！要是可以去就好了！”
　　土坡上又跑来不少人。
　　玩累了以后大家只想聚在一处聊天。
　　人一多，纪珩便不再和他说话。
　　叶珏欲言又止，在男生淡淡扫来的视线中闭上嘴，沉默两秒，还是小声的叫道：“……哥？”
　　人声喧闹。
　　四处充斥着嬉闹、笑骂声。
　　土坡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雪。
　　叶珏听见了纪珩的回音，依旧冷冷淡淡，却很清晰：“嗯。”
　　脸上不自觉的挂上笑，叶珏高兴地盯着地上的泥土看。
　　发呆似的模样还未恢复，身前忽然压下来一个影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土坡下，足足有一米八出头的青年正温和的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尚带着笑的脸上，不知为何，让叶珏头皮一阵发麻。
　　他立刻收起笑，莫名不安的后退两步，谨慎的问：“小刘老师？有事吗？”
　　带着金丝眼镜的青年面上流露出几分可惜，对上他乌黑清澈的眼睛后笑了下，声音放的很轻，却带着令人不适的粘稠。
　　“叶珏啊，在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警觉地摇摇头，就像看见了毒蛇的兔子，干净俊秀的少年身形板正，仰着头对他说：“小刘老师，你不用上课吗？”
　　压下心尖的颤栗，刘旭笑容越大，眼神也变得更加温和，竭力降低他的警惕：“老师身体难受，这节课请假了。”
　　叶珏听得越发奇怪。
　　他还记得几年前，教他们英语的女老师即使怀孕了还坚守在岗位上，但是眼前的青年面上明明一派自然，怎么也看不出难受的样子。
　　下意识产生几分疑问。
　　叶珏还没将话问出口，周围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的同学们纷纷关心道：“小刘老师？你生病了？”
　　从升上初中起，刘旭便是所有老师口中的好学生。
　　每每都以他成功考上大学为例，对同学们进行思想教育，老师们说得多了，同学们也在心里为他安上了一个书呆子的称号。
　　只是没想到这场大雪，居然让他们真的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年轻帅气、博学多识。
　　不少青春期的同学们不由产生了崇拜的心理，才来没一个星期，刘旭已经是同学们口中谈论最多的代课老师。
　　“老师，我家有草药，你哪难受，我让我奶给你送来！”
　　“小刘老师，你要是不敢请假我们去帮你请假吧。”
　　“校长伯伯很好讲话的，他会让你回家的！”
　　……
　　接连不断的关心声中，刘旭面上的笑容渐渐难以维持。
　　在看见叶珏趁乱溜出人群，一个人一声不吭往教室走后，他眼中的笑意越发阴冷。
　　……还是不听话。
　　改造计划要尽早提上日程了。
　　低头不耐的应付起周围眼含崇拜的同学们，他忽然皱了皱眉，再抬头时，果然发现另一道一直站在旁边的身影也不见了。
　　那似乎是今天早上看见的“刺头”。
　　啧。
　　超出计划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刘旭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失控感，脸色沉了沉，他眼睛一转，想起下节课似乎就是数学课。
　　面色稍霁，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
　　*
　　快步远离操场，叶珏不留痕迹的松了口气。
　　身后，纪珩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凤眸黑沉沉的，浸着如霜般的寒意。
　　“……哥。”
　　走廊上没人，叶珏小心翼翼的挨到纪珩身边，纪珩应了声，听他犹豫的道：“我感觉好奇怪。”
　　脚步不停，纪珩眸色却敛了敛，“怎么了？”
　　“我感觉……”叶珏说：“我感觉小刘老师好奇怪。”
　　“但是我不知道他哪里奇怪，我不喜欢他，哥。”
　　“不喜欢就不喜欢，”纪珩说：“离他远点。”
　　叶珏一顿，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轻声问：“哥，你也不喜欢小刘老师？”
　　“嗯，”没有犹豫的点下头，见叶珏一脸好奇，纪珩眯了眯眼，意味不明的说：“我前天才听说一个新闻。”
　　“有些人在外面犯了事就爱往山村老家躲。”
　　叶珏明显紧张起来：“……犯、犯事？”
　　“比如杀人、防火、偷盗，”纪珩说：“他们没有良知，很可能再次犯罪。”
　　“嘶。”
　　倒抽一口冷气，叶珏惶惶不安，下意识牵住纪珩的衣角：“小刘老师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下次见到他知道怎么做了吗？”
　　叶珏连连点头，脸色微白，“知道了，我一定离他远远地。”
　　满意的颔首，纪珩带他回了教室。
　　发现叶珏依旧回不过神，脸上写满了后怕，他脚步顿了顿，无奈的叹口气，摸摸叶珏的脑袋：“别害怕，我看着你呢。”
　　叶珏一顿，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两人才回教室没多久，断断续续的，不少同学也回了教室。
　　不过还有一大部分仍在操场上玩。
　　上午总共三节课，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同学们身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头发微微凌乱的刘旭。
　　在这个贫苦的年代，刘旭却很讲究个人卫生，精致的不像山里出去的孩子，头发抹了发胶、身上喷了香水，连指甲盖也修剪的整整齐齐。
　　刚听了纪珩一通分析，叶珏现在无法直视他。
　　刘旭在上面写板书，他便在下面认真的凭印象记笔记。
　　上课前纪珩出去了一趟，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叶珏担心的偏过头，最后一排的角落依旧没有人。
　　突然，他被刘旭喊了起来：“叶珏。”
　　立刻回过头，叶珏起身，对上男人微微含笑的眼睛，手心渗出了冷汗，“……老师。”
　　“在看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刘旭走下讲台，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狐疑锐利，声音却很温和：“上课不能走神。”
　　“……没看什么。”
　　不能像操场那样后退躲开，叶珏眼睁睁看着刘旭在自己的位置前站定，笑着说：“上课走神该罚还是要罚。”
　　他亲昵的拍拍叶珏的肩膀，却被叶珏下意识的躲开。
　　笑容一冷，不等叶珏察觉，刘旭便道：“叶珏，去办公室帮老师把教尺拿过来。”
　　村中学每个老师配备一把教尺。
　　刘旭接管了父亲留下的教尺，从来学校起，这还是第一次要用。
　　想起教尺的威力，叶珏眼皮跳了跳，还是点下了头，暴露在刘旭眼下的危险感比用教尺打手心的危险感还要浓烈。
　　没有耽误，他立刻应道：“好的，老师。”
　　他迅速离开教室，临走前透过漏风的铁窗，看见屋里刘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男人站在靠墙的阴影中，影子拉伸的很长，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强烈的不安催使着他，他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整个初中年级的老师共用一间。
　　除了刘旭，其他老师身兼数职，一人教两到三门课。
　　刘旭的位置就是原先的刘老师坐的位置，简洁干净，光看外表，很能让人产生好感。
　　……教尺。
　　走到桌前找了找，叶珏没找到刘旭口中的教尺。
　　额角渗出冷汗，不知名的恐慌的袭上心头。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走动声。
　　叶珏猛地拔腿就跑，刚拉开办公室大门，“轰——”的一声，老旧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抬起头，门外，纪珩呼吸急促，冷着脸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遍，发现他毫发无损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怎么进去这么久？”
　　心脏骤然一松，叶珏道：“……哥，你去哪了？”
　　纪珩走进办公室，环顾一圈，说：“我一直在你身后。”
　　“你在我身后？”
　　“嗯。”
　　纪珩点头，先前不进教室是为了方便观察。
　　叶珏离开教室后他便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之所以没出声，是忌惮刘旭随时会来，怕叶珏害怕。
　　“他喊你出来干什么？”
　　叶珏抿唇：“他让我找教尺。”
　　“教尺？”纪珩眸色一冷，“他要打你？”
　　“他说我上课走神。”
　　喉间顿时溢出一声冷嗤，纪珩说：“找不到不找了，我跟你一块回去。”
　　有纪珩陪在身边，即使不是并排朝前走，叶珏也感觉安心。
　　路上，纪珩不知在操场上看到了什么，低声道：“等我一会儿。”
　　不过两分钟，他便回来了，嘴角嘲讽冰冷的弧度越发明显，跟在叶珏身后，看他敲了敲门，老老实实的喊：“报告。”
　　屋内，听到叶珏声音的瞬间，刘旭便将视线牢牢的定在他身上。
　　没有看见教尺，他勾了勾唇，温声问：“叶珏，老师让你找的东西呢？”
　　“没找到。”
　　听到如此诚实的回应，刘旭笑意渐浓，不紧不慢的拍拍手，他叹了口气：“没有教尺，我们也要罚。”
　　“你是个好学生，也是第一次犯错误，老师打你三下手心，希望你长记性，下次上课不要走神。”
　　卷起书本，充当教尺。
　　他一步一步朝叶珏走来，眼中露出藏得极深的笑意，金丝眼镜下的瞳孔收缩，似无法自抑的兴奋。
　　“别害怕，老师还是喜欢你的，只是你不守规矩，让老师很难办。”
　　明明是自告奋勇代课半学期，根本算不得任何形式上的老师，刘旭如此自称，让叶珏不适的偏开头，抿唇伸出手掌。
　　正待他硬着头皮准备忍过这一出时，木门忽然被敲响。
　　初二一班门口，乌压压一片的人头聚集于一处。
　　密集的人声大作，衣服滚得一身灰，脸颊冻得通红、吸着鼻涕的男生们一脸不耐，没有玩尽兴的愤怒在看见刘旭时顿时爆发。
　　他们瞪着刘旭，看着刘旭手中的书，大声道：“刘老师从来们打过俺们！”
　　“你又不是老师，你凭什么打人？”
　　“你还让杨老师赶俺们回来，谁愿意听你的课？”
　　一声接着一声的怒吼，刘旭半晌没回过神。
　　他面色空白，脸部肌肉抽搐一瞬，僵笑着说：“同学们……先安静一下，不要吵到别班同学。”
　　被迫从操场回到教室，同学们才懒得听他命令。
　　班里两极分化严重，一部分孩子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乖巧听话，另一部分孩子终日浑浑度日，打算年纪到了直接南下打工，凭双手创造财富。
　　理都不理他一眼，叶珏莫名其妙被人群裹着走进教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位置上坐下。
　　毫不客气甩了刘旭脸色，后排几个男生明目张胆的聊起天。
　　刘老师当年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
　　刘旭自以为自己将心中的鄙夷和高高在上藏得很深，实际上山村的留守儿童们本就心思敏感，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坐到位置上，叶珏愣了许久。
　　望着僵在门口，面色青白相间，一脸愤怒的刘旭，他莫名有点想笑。
　　下一刻，一道视线自窗外落在面上。
　　他侧过头，看向树下的纪珩。
　　黑发男生吹着冷风，眼中含着淡淡的安抚。
　　朝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老实上课后，纪珩站在树下大片大片洒落的阴影中，背后是灰沉的天空。
　　一望无际的山峦连接着天际，林中鸟雀振翅。
　　这个冬天很难熬，很多曾经熟悉的同伴都离他远去。
　　……但是纪珩还在。
　　叶珏收回视线，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灵通。
　　缓慢的眨了眨眼。
　　*
　　“诶，小刘啊，”办公室里杨老师正在批复作业，看见刘旭走进来后连忙唤道：“我听他们说我们班孩子给你惹麻烦了？”
　　刘旭笑容一僵，顶着全办公室老师们关心的视线，心里却恼恨的厉害。
　　他神情黯淡，故作自然地摆摆手，“没事，杨老师。”
　　“怎么能没事，回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老旧的办公室窗户和门都漏着风，温度低的不少老师瑟瑟发抖的搓起手掌。
　　根本不想回想被学生顶撞的面子全无的场景，刘旭不耐的移开视线，懒得听杨老师用掺有浓重乡音的语气说话。
　　想着教室里叶珏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眼中发狠，这次不光没“教训”到叶珏身上，反倒丢了大脸。
　　再不快点……去城里治病的刘老师就要回来了。
　　倒时候他的身份暴露，可会惹上一身乱子。
　　该死。
　　舔舔齿尖，刘旭阴沉的想。
　　……这叶珏警惕性太高，根本没有落单的时候。
　　他得想个办法。
　　“……杨老师，你这学期还要一个一个家访吗？”
　　隔壁女老师的话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动声色的坐起身，刘旭竖起耳朵。
　　杨老师点头：“班里几个孩子家里还得走动走动，他们成绩挺好的，不学习可惜了。”
　　“不是不学，”女老师说：“这年头家里都没多余的钱，实在供不起孩子上高中。”
　　与其到时候中考成绩到手，看着成绩发愁，不如现在直接斩断这条路，也省的孩子将来埋怨家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山村里的现状。
　　杨老师面色顿了顿，明白她的意思，却没有说话。
　　突然，一旁的刘旭开了口：“杨老师，你要家访？”
　　他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笑容看的杨老师有一瞬间不适。
　　只是一瞬，刘旭笑的便愈发温和，低声道：“咱们村子的情况我大致都知道。”
　　“其实我一直想找几位同学进行资助，只是苦于信息不便，不知道他们家庭环境怎么样，杨老师，如果你想家访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办公室登时一片哗然。
　　杨老师惊道：“你……你也是个学生，哪来的钱？你爸知道这事吗？这是你的意思还是……”
　　笑容滞了滞，刘旭面色不变：“我只是不想看孩子们想上学却没法上，这事等我爸从城里回来，我会跟他说的。”
　　“而且我在外上学花的都是自己的钱，我爸肯定也会支持我的工作。”
　　“不得了啊不得了，小刘大学还没毕业就能挣钱了！”
　　“有你这样的孩子，我要是老刘做梦都要笑醒。”
　　杨老师喜不自禁，连忙翻出家访表。
　　两年不间断的家访，他已经将班里大部分学生的信息都登记在册，递给刘旭后，念出了几个成绩好，却家境困难的孩子的名字。
　　刘旭嘴上随意应着，翻家访表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叶珏这一页。
　　看着家访表右上角干净俊秀的小少年。
　　他眯了眯眼，眼神阴晦，嘴上却奇怪道：“这叶珏怎么没有父母？”
　　杨老师：“啊，不是没有父母，是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爷爷奶奶过。”
　　手指一顿，杨老师发现青年嘴角似乎扯起了一抹笑。
　　又是那股令他不适的错觉，再看去时，刘旭已经满脸怜惜：“我看叶珏成绩挺好的，不如……”
　　杨老师迟疑一下，“其实叶珏的家庭环境比起其他几个同学好上许多。”
　　“不过他爷爷腿断了，现在在城里医院治疗，家里就他一个人，是有些困难……小刘？”
　　蹙眉看着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刘旭，杨老师看着他瞳孔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余光中，青年的手指紧的泛白，将叶珏这一页家访表捏出了褶皱，面上的笑容弧度越发深切。
　　“杨老师，我决定了，就是叶珏了。”
　　“过两天我想去叶珏家家访，您看怎么样？”
　　*
　　上午放学。
　　叶珏随着大部队涌入厕所。
　　厕所里人很多。
　　学校的厕所盖得简陋，占地面积却不小，水泥地坑坑洼洼，蹲坑与蹲坑之间砌了矮矮一层水泥墙，人一蹲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纪珩在门外等着叶珏。
　　长长的队伍匀速前进，冬天天冷，厕所三面墙上都开了窗户，寒风一吹，气味消散的无影无踪。
　　到叶珏时，厕所里已经没了什么人。
　　几个男生一边侃大山一边聊天，被寒风吹得浑身冰凉，没说两句话便提起裤子，匆匆离开。
　　足足有三十个坑位的厕所静的唯能听见风声。
　　甫一进去，叶珏突然听见一身奇怪的声音。
　　他没在意，解开裤子后，那阵奇怪的、类似冲水般的声音久久不散。
　　看着另一边毫无所觉、速战速决的同学们，叶珏压下心头的疑惑。
　　没一会儿，那几名同学也结伴离开。
　　厕所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想着还等在门外的纪珩，叶珏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仍在运作的水箱，他眼皮一跳，忽然看见了一点洁白的衣角。
　　一切都如慢镜头回放。
　　无数隔间的蹲坑尽头，一道人影从坑位上缓缓起身。
　　他似乎在提裤子，看见叶珏后眉梢一挑，金丝眼镜下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温温和和的轻唤。
　　“……叶珏啊？”
　　厕所彻底静的骇人。
　　叶珏面色空白，停顿了许久，才压下狂乱的心跳，“……小、小刘老师。”
　　刘旭什么时候出现的？
　　排队的时候根本没看见！
　　即使正值正午，灰沉的天空光线黯淡。
　　厕所的吊灯没开，一片昏暗中，刘旭微笑着朝他走来，目光如阴晦的毒蛇，黏在他身上。
　　莫名的冲动促使叶珏第一时间提起裤子，心跳的砰砰作响，三步并两步朝门外大步跑去。
　　没跑两步，身后一道呼吸骤然拂过后颈。
　　木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声音淹没在呼啸的寒风中，听也听不清。
　　青年推推金丝眼镜，眼中的兴奋与狂热不加任何遮掩，对着瞳孔震颤的叶珏说：“老师有事找你，不要着急走。”
　　一个灵活的蹲身，叶珏迅速从他身前钻出去。
　　他到底年岁尚小，短距离的冲刺没有成年人快。
　　一张煞白的小脸上眼睫轻颤，细长潋滟的眸子满是警惕和疑惑，连连后退几步，直到与刘旭保持了安全距离，才绷着脸问：“你有什么事？”
　　目光贪婪的从他脸上划过，刘旭愈发满意，叶珏绝对是他十几年生涯中见过最精致、最富有少年气的孩子。
　　明明长相出众，却不自知，懵懂安静，像被遗弃在山野中的明珠。
　　他见不得明珠蒙尘，愿意改造他、教养他，这本是叶珏莫大的荣幸，可现在……
　　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却用出乎意料的敏觉给了他重重一击。
　　不过没关系。
　　他可以将叶珏带走，慢慢教养。
　　机不可失。
　　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被他藏了布袋。
　　口袋里的手帕也喷了迷药。
　　正是放学的时间，老师们都不在。
　　迟钝的学生们不在他的警惕范围之内……最大的变数，就是眼前不愿意靠近他的叶珏。
　　只要叶珏放松警惕……
　　浑身涌入一股热流，他兴奋的面颊神经质的抽动，看着距离稍远的叶珏，故作自然地说道。
　　“叶珏，老师刚知道你爷爷奶奶都住院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是不是很想爷爷奶奶？”
　　立刻又后退两步，叶珏谨慎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刘旭。
　　“不想，前天刚见过。”
　　脚步一顿，刘旭又笑道：“一个人是不是很害怕，老师问了你们班主任，他说你成绩很好，就是不善与人交际，性格孤僻，需要改正。”
　　叶珏蹙眉，毫不客气的反驳：“不可能，杨老师才不会背后说人坏话。”
　　看着走到尽头，避无可避的叶珏。
　　刘旭竭力压下火，忍着彻底撕破假面的冲动，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弧度，口袋里的手掌一翻，正要动作……
　　“砰——！”的一声。
　　大门被一脚踹开。
　　剧烈的声响震得刘旭心跳陡然一紧。
　　他立刻回头，借着黯沉的天光，看见了一个背光而站的男生。
　　男生一身黑衣，身量颀长。
　　不像初中生，更像一个提前发育的高中生，毫无青春期男生的一切特征，唯独一张轮廓尚未明晰的脸上，显出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气质。
　　他淡淡的瞥过来一眼，语气不明：“有病吗？关什么门？”
　　刘旭浑身肌肉顿时紧绷，眼中不自觉划过几分恼火。
　　借此机会，叶珏登时头也不回的跑开，离开厕所前他回了下头，不知是在看谁，仅是一眼，便又迅速收回。
　　“哗——”
　　冷风大作。
　　知道自己已经打草惊蛇，在厕所埋伏的一中午彻底白费了。
　　刘旭气的面色扭曲，阴恻恻的瞪着毁了自己一切的黑发男生。
　　杨老师特别提过……这个名叫纪珩的刺头，连他所谓的父亲都管不了。
　　推推眼镜，遮住眼中的恨意，刘旭沉下心，准备等男生走了再将藏在蹲坑里的东西带走。
　　虽然只是一个布袋。
　　但这些年的作案经历告诉他，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能漏掉。
　　等了又等，那便池前的男生仿佛住下了，慢吞吞的去洗手，光是一个洗手的动作便翻来覆去磨蹭了近五分钟。
　　洗手台背对蹲坑，不回头什么也看不见。
　　实在耗不过他。
　　刘旭谨慎的观察着他的动作，见他脚尖朝外，有洗完手就走的预兆。
　　迅速将藏在蹲坑里的布袋抓起，团成一团后，他面色变了又变，直接拉下冲水绳，把布袋往蹲坑里一扔，彻底毁灭痕迹。
　　不知为何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像一双冰冷阴沉的眼睛盯上。
　　胡乱擦掉额头上的汗，刘旭甩掉这层幻觉，快步走出厕所。
　　门外，依旧是冰天雪地。
　　操场上的小土坡落满了雪，经过时他面色扭曲至极，泄愤般恶狠狠地踹上去。
　　留下一只深黑的脚印后，他心气这才捋顺，一边思索着怎么才能对叶珏解释刚刚的事，一边走向教师宿舍。
　　……
　　……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
　　叶珏才从厕所旁的大树下走出来。
　　同一时刻，纪珩掀开厕所挡风的棉被帘，眼神晦暗，脖颈上青筋紧绷，又在看见叶珏的刹那收敛的干干净净。
　　“哥，”叶珏不安道：“你怎么……”
　　纪珩声音低冷：“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叶珏愣了下，卡着壳解释：“我、我打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递给纪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看着小灵通左上角若隐若现的信号格。
　　纪珩闭了闭眼，“没有信号。”
　　“嗯？”叶珏不解，看着纪珩冷如结冰的脸色，忍不住再次解释：“……哥，我真打了。”
　　“我知道。”
　　冰冷寒肃的风雪中，纪珩睁开眼，眸色沉的看不清情绪：“这个刘旭，不对劲。”
　　不像杀过人，更不像手染鲜血的拐卖犯。
　　……可那个布袋，如果不是要拐卖，又有什么作用？
　　“他刚刚找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后知后觉的想起刘旭嘲讽他的话。
　　叶珏眼睛一睁，非常愤怒道：“他说我性格孤僻！一身臭毛病！”
　　“——非逼我在厕所里改！”


第45章 初中（完）
　　*
　　这天晚上两人放学回到家，纪老爷子罕见的做好了饭，一边抽旱烟，一边乐呵呵的问叶珏：“回来了啊，小叶？”
　　屋子里满是呛人的烟味。
　　叶珏疑惑地看着灯光下的老人，顿了下，乖觉的说：“回来了。”
　　“我去拿碗筷。”
　　屋子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看不见他的身影后，纪老爷子面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闷头抽了口烟，他道：“杵那干吗？”
　　纪珩没说话，许久才走进屋子，目光扫过屋内突然多出的许多电器，包括收音机、电视机、冰箱等等。
　　他像是早有预感，说：“他们来了。”
　　“嗯，”纪老头冷哼一声：“你可别这么看我，跟着我他们还觉得你吃苦了呢。一下带那么多人来，老头子我还能不让你回去吗？”
　　纪珩蹙眉：“现在？”
　　“原先说好了等你毕业，谁知道你那个老子爹怎么想的，”纪老爷子说完这番话一顿，诧异的抬头看向他：“你不想回去？”
　　纪珩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具体什么时候？”
　　老爷子自讨没趣的哼了声，抽口烟，“不知道。”
　　“你要是有事没干就尽快，没几天了。”
　　房檐打下的大片阴影中，纪珩缓缓点下头，“嗯。”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叶珏十分警惕刘旭的一举一动，刘旭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没有再轻易靠近他。
　　微妙的和平仍在持续。
　　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那股时时刻刻存在的注视感后，叶珏终于敢在他的课上听课。
　　又是一节数学课。
　　接连下了几天小雪，天气没有转晴，反而变得愈发灰沉。
　　黯淡的天光笼罩着村中学，寒风呼啸，操场上也没了玩耍的同学，大家老老实实的坐在屋里，说着悄悄话，对台上讲课的刘旭视而不见。
　　叶珏今天坐姿板正，目光紧紧定在黑板上，随着讲解的步骤认真记笔记。
　　耳边不时响起的细碎说话声让他的心绪平静。
　　似乎发现了难题，他没有再抬头，而是小心翼翼的在本子上打草稿，验算完答案后，又仔细的擦掉。
　　“有题不会吗？”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心跳顿时一乱，叶珏抬头，看见桌旁俯身压来的刘旭。
　　不留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叶珏小脸紧绷，“没有。”
　　刘旭笑容温和，目光自他眼尾漂亮细小的泪痣上划过，犹如闻见了肉香的饿狼，脸部肌肉兴奋地抖动，还想朝他靠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
　　“老师，”男生不大不小的声音盖过了周围一切说话声，“你挡到我了。”
　　心中暗恨他不识眼色，刘旭不得已退开几步，闻声看去时，正看见最后一排角落里静静站着的纪珩。
　　……这是？
　　熟悉的面庞顿时让他警惕起来，身为作案老手，刘旭自有一套识人的方法。
　　哪怕是留守儿童，像纪珩这种人高马大、心思不浅，姑且还能称为孩子的人，万万不能招惹。
　　更令刘旭警惕的是，他从纪珩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变化。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怀着什么样的态度。
　　不靠近、不反感、不厌恶，一切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却让他莫名心惊肉跳。
　　他一向挑长相出挑、家境贫寒，还有些自卑心理的孩子下手，这种孩子常年没有享受过父母的关爱，一点好处就能对人死心塌地。
　　上手容易、甩掉更容易。
　　叶珏其实不是最优解，他漂亮、聪明，虽然乖巧，但警惕心同样不低。
　　甚至还有孩子中最为敏觉的第六感，哪怕他再怎么温柔的诱哄，也没上过一次当。
　　若是以前，两次不得手，他便不会再冒着风险继续。
　　可偏偏——
　　他心思游移，眼角余光瞥见不知为何没有写作业，而是扭头看向最后一排的叶珏。
　　乖巧白净的小少年皱着眉头，瑞凤眼潋滟，泪痣轻巧，整张脸透着只有精心呵护过才能拥有的精致，尚且年幼，这张脸已经初露风华。
　　他喜新厌旧的期限短暂。
　　往往一个孩子上手后，不过一个月便会厌弃。
　　但是叶珏不一样，他甚至动了收养他的念头。
　　……只可惜叶珏有父有母。
　　这些天从杨老师那打听叶家的事，他才知道叶家父母不是他想象中的不负责、贫穷，相反，他们偶尔还会给学校打电话询问叶珏的近况。
　　惹上叶珏这样的孩子，一个处理不干净，可就没完没了。
　　但是要让他就此收手，他也不甘心。
　　城里养病的“刘老师”就要回来了。
　　临走前若是不能得一次手，这一个月耐着性子玩的所有“老师游戏”将全部白费。
　　他又不是慈善家。
　　不做亏本的买卖。
　　……家访的事，必须提上日程。
　　*
　　“小刘啊。”
　　办公室里一片人声。
　　几个刚上完课回来的老师倒着热水，冻得脸颊通红，颇有些担心的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这天气变得太快。
　　大暴雪前的天象和今天一样，雪花足有指甲盖大，呼啸的寒风淹没天地间一切声音，视野受限，一片混浊不堪的景象。
　　刘旭面带微笑，看着一脸犹豫的杨老师，眼神暗了暗，声音却不变：“怎么了杨老师？”
　　似乎有些冷了，他咳嗽一声：“是家访的事吗？”
　　正愁怎么跟他说的杨老师立刻点头：“是，原本打算这周五家访，但是你看这天气，我还好，在山里待久了，但是你没怎么走过雪路，有点危险。”
　　“是这样的，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家访完我就把信息表给你，看完你再做资助的决定。”
　　心下一松，刘旭笑了笑，“我不怕麻烦，杨老师你小看我了，我当年上学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摩挲着杯壁的手指缓慢移动，他道：“而且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倒是杨老师，咱们班一共七八十个人，全家访完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倒没有，应该得半个月。”
　　“那您看，我帮您分担一半，我去那些家境不好的孩子家里，您去那些准备退学的孩子家里，咱们分工协作，肯定能在下大雪前完成一半任务。”
　　杨老师迟疑一瞬：“你帮我？”
　　“总归我也没什么事，除了教教数学，其他时间能找点事干也很有成就感。”
　　眸中闪过一丝暗光，竭力克制住指尖的颤抖，他笑着望向仍旧在犹豫的男人：“而且我也想去叶珏家里实地考察一下，昨晚我仔细想了想，资助这种事，不能太草率的做决定。”
　　听完这番话，杨老师抿了抿唇，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刘旭一心为孩子们着想，是个好老师。
　　思考片刻，对上青年温和又满含迫切的双眼，他点下了头：“……也好。”
　　“那这周五，我直接去叶珏家家访？”快速问出这句话，刘旭面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眼皮莫名一跳，又是那股令杨老师不舒服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当机立断：“我和你一起！”
　　笑容一僵，刘旭看着他：“嗯？您不去……”
　　“不！”
　　一番话说出，杨老师从前天起便莫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以前我也一个人家访一整班，时间长就长点，小刘，就这么办吧。”
　　僵硬的点点头，刘旭脸颊抽动，“……好，杨老师，您是个好老师。”
　　该死的。
　　心底恼火不已，刘旭面无表情的低头整理桌面。
　　……碍事的人真多。
　　这趟去先摸清叶珏家的情况，剩下的再说也不迟。
　　*
　　*
　　从杨老师那得知这周五要去自己家家访，叶珏没有犹豫，立刻将消息告诉纪珩。
　　空旷冷清的偏房里，叶珏坐在纪珩床上，垂头丧气的：“……小刘老师也要来。”
　　纪珩动作一顿，“刘旭？”
　　“啊？”这才想起来刘旭是小刘老师的名字，叶珏点头：“对，后天就要来。”
　　不紧不慢的铺着床，纪珩眼睫微垂。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面色渐缓，像是彻底做下了一个决定，说道：“我知道了。”
　　叶珏不明所以，却没有追问。
　　他对纪珩有着无条件的信任，见纪珩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的继续做自己的事，他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平静下来。
　　被赶回偏房睡觉时，叶珏一顿，脑海里闪过在堂屋里看到的黑盒子。
　　……堂屋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
　　陷入沉睡前，他还在想。
　　难道是纪爷爷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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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便到了周五。
　　如老师们预料的那样，山里天气多变，省城仅是下着小雪，而背靠大盘山的山村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漫天纷飞的雪花盖住了光秃的土坡，小路上化开的泥坑重新被白雪覆盖，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浑浊的天空灰蒙蒙一片。
　　光线透过翻滚漂浮的云层洒落，细微的看不太清。
　　寒风刮过耳廓，一阵刺痛。
　　叶珏戴着围巾和兜帽，愚吸畽堆。穿着厚实的棉花袄，跟同样装备的杨老师走在前面。
　　身后几步之遥，尚不知道风雪威力的刘旭仍穿着一身妥帖合体的大衣，发梢已经冻得结了冰，走起路来微微颤抖。
　　“小刘，”杨老师看着他便冷，忍不住问：“你怎么样啊？”
　　“我还好，”动动发麻的五指，刘旭的目光落在叶珏身上，看见他围的花色围巾后，忍不住移开视线，难受的蹙眉：“快到了吗？”
　　“嗯，”叶珏点头，穿的太厚使他看起来格外臃肿，“马上就到了。”
　　村子里有刚做完晚饭的妇女，看见杨老师后一愣，立刻笑道：“杨老师，这是干什么去？吃晚饭了没，没吃的话来俺家，家里今天包的包子！”
　　杨老师在村子里口碑仅次于刘老师。
　　两位老师半生都坚守在岗位上，认真负责，兢兢业业。
　　山里不少考上高中的孩子都是他们教出来的。
　　爱屋及乌，大家连带着对没有任何教师经验的刘旭也很关照，想也没想便同意让他代课。
　　摆摆手，风雪太大，吹得人看不清前路。
　　杨老师喊道：“不用了，我去叶珏家看看，看完就走。”
　　“哦，”妇人明白过来，“又去家访了？那你们快去快回，我看这雪要下大了。”
　　“好！”
　　喊了两嗓子，杨老师担心叶珏小身板扛不住冻，俯身拍掉他身上的雪花，半扶着他的肩膀道：“来，走老师后面。身上冷不冷啊？”
　　叶珏连忙摇头：“老师，我不冷。”
　　“冷就跟老师说。”
　　“好！”
　　身后，看着两人亲昵互动的刘旭眼神冷了冷，再看看叶珏乖巧听话的模样，越发恼火。
　　终于，穿过厚厚的雪层，三人抵达了寒酸的叶家。
　　叶家从外表看上去条件确实很差，可实际上叶奶奶是个讲究人，家里的柴火、吃食，一切都堆得整整齐齐。
　　叶珏上前开锁。
　　刘旭不留痕迹的跟进，目光穿过大门的缝隙朝里看，透过黑沉的环境，似要看清叶珏家的情况。
　　他离叶珏太近。
　　敏锐的感觉到令人厌烦的气息，叶珏立刻朝旁边挪了几步，没有掩饰自己对刘旭的反感和警惕。
　　只是平时对此一笑而过的刘旭今天不知怎么，俯身看着他，眸光阴晦，语气明明很温柔，却听的人头皮发麻。
　　“叶珏，这么怕老师呢？”
　　叶珏吞口口水，花花绿绿的大围巾盖住了他半张脸，他手指冻得通红，闷闷的答：“你想多了。”
　　“哦？”刘旭笑着：“是老师想多了吗？”
　　叶珏：“是！”
　　看着这一幕，杨老师眼皮突的跳了跳。
　　眼看叶珏就要打开大门，刘旭也已经朝前迈了一步，不知名的不祥预感霎时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拉住叶珏。
　　“等等！”
　　叶珏一愣，乖乖让他拉着，“老师？”
　　刘旭也偏过头，半边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怎么了，杨老师？”
　　喉结莫名干涩，杨老师抿着唇，叶珏家门口的台阶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雪。
　　浑浊晦暗的天幕灰云翻滚，朔风凛冽。
　　仿佛也在昭示着不详。
　　在这一刻，他再次凭借直觉做出决定，“我们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
　　刘旭笑容明显一滞，忍冻抗风的走了一路，他浑身冷的彻底。
　　口袋里喷了迷药的手帕已经蓄势待发，就等迷晕杨老师后趁着风大雪大，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现在跟他说不进去了，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
　　竭力按下杀气与怒火，刘旭僵硬的扯着笑，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姿态问面前的中年男人：“不进去了……那我们去哪？”
　　随意的用脚扫平台阶上的积雪。
　　杨老师干脆蹲下，用冻得发肿的手指头抽出口袋里的家访表，道：“这孩子爷奶都不在家，咱们进去成什么了，就在这了解情况就行。”
　　刘旭彻底没了笑，面无表情道：“杨老师，我们大老远的跑过来，一口热水也不喝吗？”
　　“我们可不能拿学生家里的一针一线，”中年男人义正言辞，瞥了他一眼，眼里流露出几分不高兴：“小刘啊，你的思想觉悟还是得提高。”
　　刘旭：“……”
　　叶珏被杨老师带着蹲下，身材精壮的男人挡着大半冷风。
　　面对他时声音温和了许多，一笔一划在班主任一栏写上杨和平四个字，然后问他：“你爷奶什么时候回来？”
　　叶珏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奶没说，但他让我明天去城里看看我爷。”
　　“怎么去？”杨和平顿时关怀道：“老师跟你一块去吧。”
　　“不用了，我跟……跟熟人一块坐板车去。”
　　杨和平还是不放心，余光瞥见站在黑暗中，不发一言的刘旭，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问起别的。
　　“叶珏，你成绩不错，就是很偏科。”
　　“有想过上了初三怎么办吗？”
　　叶珏挠挠头，也知道自己理科成绩不好：“我会多做练习题的。”
　　所谓的练习题，是杨和平去城里赶集时自掏腰包买的。
　　全科加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用这一套题教了三届学生，书已经用烂了，但他仍坚守在岗位上，不断地传授知识。
　　山村太小，外面的世界很大。
　　他之所以一当老师就是二十年，为的就是让更多的孩子出去看看。
　　“好，有不会的题就要问老师，”杨和平看了眼刘旭：“小刘老师是上过大学的人，知识丰富，你们要多向他学习。”
　　面色这才好看了些，刘旭心思急转，同样蹲下身，撑起僵硬的笑容道：“是啊，叶珏，老师喜欢爱问问题的孩子。”
　　这话说得……
　　杨老师不适的皱皱眉头，再看叶珏小脸紧绷，一副不愿意和他多说的模样，心里缓缓升起些疑窦。
　　天色越沉。
　　狂风大作，席卷着纷飞的雪花扑面而来。
　　要下暴雪了。
　　心脏一沉，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杨和平匆匆叠起家访表，对叶珏道：“不行，要下大暴雪了，叶珏，你赶快回家，锁紧门窗，家里还有柴火吗？”
　　“有。”
　　“好，小刘，咱们赶快走……小刘！发什么呆呢？”
　　大声催促着，刘旭好像才从某种境界中回过神，面上若隐若现的微笑隐入黑暗，同样温和的对叶珏说。
　　“那我们走了，叶珏，记得锁好门窗，今晚风大，可别乱跑。”
　　瞥他一眼，早便发现他不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叶珏特意提起围巾蒙住半张脸，说：“我知道了。”
　　果不其然，本还想摸摸他头发的刘旭自然收回胳膊，跟在杨和平身后快步离开。
　　他们冒着风雪离去。
　　肩膀不一会儿便堆了浅浅一层雪花。
　　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叶珏才重新锁好家门，三步并两步跑向纪家。
　　纪家门没关，开了一条小缝，他迫不及待的去找纪珩。
　　堂屋里没看见纪珩的人影。
　　纪老爷子这些天像是有烦心事，面上不见笑意，总是闷不做声的抽旱烟。
　　这会儿见到叶珏了，才笑着问：“小叶啊，找什么呢？”
　　“纪爷爷，我哥呢？”
　　“哼，”又是一声冷哼，老人指指院子：“不知道，刚刚还在院子里。”
　　离开堂屋后，叶珏奇怪的转过身，看着纪老爷子身边的“黑砖头”。
　　“黑砖头”上面插着一根天线，表面是密密麻麻的银色小孔，好像能发出声音。
　　……纪家以前有这个东西吗？
　　不等他细想，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连接着叶、纪两家的公用围墙上跳下来一个人。
　　黑发黑眸的少年模样冷淡，凤眼轻轻一抬，看见了围墙下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叶珏。
　　“怎么了？”
　　纪珩朝屋里走去。
　　叶珏连忙跟上：“哥，你怎么跑我家去了？”
　　“今晚我要去你家找点东西，”纪珩说：“你把大门的钥匙给我。”
　　没有思考他话里的意思，叶珏下意识掏出钥匙递给他，“哥，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块。”
　　“不用，你好好睡觉。”
　　叶珏颇有些眼馋的看着那片围墙，想着纪珩潇洒跳下的模样，越发手痒。
　　只是他一向听纪珩的话，既然纪珩不让他帮忙，那他就老老实实睡觉。
　　明天总能知道纪珩找的是什么。
　　……
　　这天晚上，饭桌上气氛沉闷。
　　平素最爱和纪珩呛声的纪老爷子沉默着喝粥，喝完粥便坐在堆满了陌生物件的大厅里，默默抽旱烟。
　　叶珏好奇的看着他手边的黑色小方盒，纪老爷子乐陶陶的笑起来：“小叶子喜欢吗？喜欢就给你了。”
　　叶珏立刻摇头：“纪爷爷，这是什么？”
　　“叫收音机，”纪老爷子耐心的给他演示开关，“咱们这少见，别的地方常见。”
　　“为什么咱们这少见？”
　　纪老爷子笑道：“因为太穷了。”
　　“小叶子。”
　　纪老爷子摸摸他的头发，看着那道渐行渐远，走向偏房的颀长身影，眼眶微红：“……咱们太穷了，什么也没有。”
　　半懂不懂的陪着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叶珏准备回屋睡觉。
　　只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天太冷了，又或许是晚饭吃的太撑，他心跳得很快，在天地间彻底没了一丝光线时，他清晰的听见隔壁偏房开门的声音。
　　是纪珩。
　　这么晚了，他去找什么？
　　能看得见吗？
　　担心纪珩不清楚自己家东西摆放的位置，叶珏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轻手轻脚的合上房门。
　　院子被一片洁白的大雪覆盖。
　　刨除一切外在因素，这将一些都淹没的大雪是极美的景象。
　　一脚踩下去能留下一个深深地脚印，不过片刻，又会被飘落的雪花遮住。
　　他笨手笨脚的踩着角落的柴垛，终于跨到围墙上，难掩兴奋地往下一跳，做好了和纪珩一样潇洒自如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却被接了个正着。
　　登时吓了一跳，叶珏立刻睁开眼。
　　夜色下，纪珩的面色比朔风更冷。
　　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他，男生不等他说话，蹙了蹙眉，抱他进了叶家堂屋。
　　熟悉的摆件映入眼帘。
　　叶珏拍拍身上的雪，欢快的跳下地，觉得很刺激，甚至想再来一次。
　　“哥，”看纪珩拿扫把把落雪扫出屋，叶珏不明所以：“不用扫，等它自己化就行。”
　　水泥地板吸水性很强，没一会儿就能干。
　　纪珩放好扫把，冷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见他心情不好，想起纪珩头两年的暴脾气，叶珏小心翼翼的解释：“我怕你找不到东西，想来帮你。”
　　纪珩今天穿的是格外轻便的薄袄。
　　叶珏听说过，这种袄子叫羽绒服，口袋很大，分内外两个。
　　去年过年纪珩送他的新年礼物就是同款衣服，不过叶奶奶当天就把衣服还回去了，还笑着和纪珩寒暄了两句。
　　大雪翻飞，纪珩安静的站在叶家的台阶上，没有进屋，听着两位老人的话，从那以后，便开始与他疏远。
　　又想起这件往事，叶珏忍不住想问纪珩，当初叶爷爷叶奶奶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不等他问出口，纪珩面色突然一变，快步走到堂屋紧闭的门前，透过门缝朝外看。
　　下一秒，他面色陡沉，黑眸中满是猜测成真的寒戾。
　　叶家格局与纪家不同。
　　堂屋与偏房紧挨，只用一道木门隔开。
　　发现没有后门，也没有偏门后，纪珩面色冷凝，抓着叶珏迅速进了偏房。
　　“哥？”
　　他这样沉默，叶珏心跳的顿时很快，莫名升起一股不安：“怎么了？”
　　比起堂屋，偏房小了一倍，只有一张床和一间大衣柜，剩余的都是一些占空间的零碎物件。
　　四处看了看，纪珩语气低冷：“别说话。”
　　拉开衣柜门，他飞快的把叶珏推了进去，声音很轻：“叶珏，一会儿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许发出声音。”
　　“哥，”细细弱弱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怎么了？”
　　终于察觉到纪珩的不对劲，衣柜里还有四五件棉衣，飘荡着挡住了光线，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忍不住想追问，纪珩却冰冷的问他：“我说的话你记住没？”
　　“……嗯，”被凶的眼眶红了红，叶珏不敢出声，闷闷的说：“记住了。”
　　他小心翼翼的挪了挪位置，从柜子深处，挪到了缝隙前，借着积雪反射出的银光，微微看清了纪珩的动作。
　　身量颀长的男生脱掉鞋，偏房是叶家爷爷奶奶住处，确保自己没有弄脏被褥后，纪珩撑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背靠房门，蜷缩起身体，冬天的棉花被本就又厚又重，乍一眼看去，叶珏还以为是自己躺在那里。
　　他谨记纪珩的命令，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终于，他蹲的腿有些麻了。
　　正想悄悄换个姿势，死寂黑沉的雪夜之中，一阵细微的声响与风声交杂，一步一步、缓慢的，如绰绰鬼影，靠近了堂屋。
　　呼吸陡然一窒，叶珏倏然睁大眼。
　　很快，他听见了更加清晰地撬锁声。
　　堂屋脆弱不堪的屋锁，“咔哒”一声，开了。
　　紧接着，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风雪，仿佛在寻找些什么，四处走了走。
　　漫游般走到木门前，先是轻轻敲了敲房门，等待两秒，没听到任何声音后，那阵令叶珏牙酸的撬锁声再次响起。
　　……贼！
　　……有贼！
　　叶珏立刻就想提醒一动不动的纪珩，只是床上的纪珩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振了下被子。
　　对对方肢体动作的熟悉，使得叶珏条件反射的咽下提醒。
　　他惊疑不定的拽紧了手边的衣服，吞了口口水，近乎屏吸的看着接下来的一幕。
　　……
　　……
　　“嘎吱”。
　　木门年久失修，门锁几乎只是一个摆设。
　　有人走了进来。
　　纪珩面色不变，捕捉着屋内男人的一举一动。
　　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向床。
　　男人闲庭漫步般在房内观察一番，没有动屋里的东西，他更像是好奇、亦或者说是怀着一种窥探似的心理，窥探着主人留下的痕迹。
　　眸色愈冷，纪珩面无表情的放缓了呼吸。
　　很快，男人收回视线，空气中响起他抑制不住的轻笑，夹杂着兴奋、动容，以及梦想成真的狂热，熟悉的气音印证了纪珩的猜测。
　　刘旭！
　　这个刘旭……果然不怀好意。
　　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作案。
　　杀人抛尸，还是要拐卖儿童？
　　到底意欲何为？
　　脚步声渐渐靠近床铺。
　　就在纪珩做好一切准备之时，男人忽然在床边停下步子，俯下身，用一股痴迷又粘稠的视线将他从上看到下。
　　这视线令人作呕。
　　电光火石之间，纪珩想到叶珏先前和他说的话。
　　——“有人在看着我”。
　　敏锐的觉察到不对劲，纪珩蹙眉，头埋在被子里，像怕冷一般没有动作。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
　　不对劲，刘旭不像杀人犯和人贩子。
　　终于，他听见了刘旭温柔含笑的声音。
　　男人靠近了紧合的被褥，叫着：“叶珏……叶珏？不要睡了，‘老师’来找你了。”
　　发现男生没有动作，他笑了声，特意喷了香水、涂了发胶的面容整齐洁净，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却暗稠渴切，仿佛下一秒便会扒开被子，亲昵的挨上去。
　　“叶珏？”
　　“叶珏？快醒醒，‘老师’来找你玩游戏了。”
　　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刘旭面上的笑容诡谲至极，倏然伸出手，他像看待宰的羔羊一般，“啪——”的一声，扯掉棉被。
　　近乎享受般的等待接下来的尖叫，刘旭陶醉的闭上眼。
　　尖叫、哭泣、恐惧，到最后的绝望与顺从。
　　他最爱的餐前甜点，每每回味，便是一阵极致的兴奋。
　　只是今天不同，没有等到该有的尖叫，他迟疑地低下头，却撞上了一双幽沉冰冷的眼睛。
　　身形落拓劲瘦的男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缓缓眯起了眼：“玩什么？”
　　不等刘旭反应过来，他猛地挥出一拳，拳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袭向一脸空白的刘旭。
　　纪珩突然暴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我说，你要玩什么？”
　　从叶珏变成纪珩。
　　这一幕太过有冲击力，刘旭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纪珩打倒在地，粗糙的水泥地面摔得他惨叫一声。
　　“啊——”
　　只可惜今天是个暴雪之夜，呼啸狂乱的朔风淹没了一切声音。
　　疼痛刺激了神经，他猛地反应过来，迅速向旁边一滚，眼中惊骇恼怒：“这是你家？！”
　　“这是叶家。”
　　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纪珩迅速追了上去。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面色冷凝，抄起板凳，伴随着尖啸的风声，朝刘旭头上直直抡去！
　　刘旭眼中露出一丝杀意，他赤红着双目，胳膊交叉挡在脸上，硬生生承下这一板凳，剧痛之下神智骤然清醒。
　　“你和叶珏认识？！”
　　难怪……！
　　难怪每一次在他快要得手的时候，这个名叫纪珩的男生总会横插一脚！
　　他们居然认识！
　　居然认识！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刘旭怒喝一声，“啊——！”
　　到底是成年人，还是最年轻力壮时期的成年人，刘旭这些年作奸犯科，没少在刀尖下舔血，要不是上一次下手留下了重要证据，他也不会改换姓名，连夜出逃至西南。
　　好在西南山村里的人好骗，他随便说自己是什么老师的孩子，这些人居然就都信了。
　　只是没想到他英明一世——居然在两个小破孩手里翻了车！
　　“你们耍我？！”
　　反手抄起一旁摔得四分五裂的凳子腿，刘旭见准时机猛地朝纪珩砸去。
　　纪珩立刻闪身躲过，呼吸微喘，面色却全然不变。
　　两人霎时厮打成一团。
　　纪珩身形灵敏，细看之下像受过系统训练，几次躲过刘旭的杀招。
　　越打下去刘旭越心惊。
　　他当过两年兵，当然知道部队训练兵种的普遍身法。
　　这个纪珩……？！
　　扭打间，他一时占了上风，却也即将力竭，身下呼吸急促，瞳孔冰冷骇人的少年到底还是年轻，力气比不过成年人。
　　心思一转，他阴恻恻扯出一抹笑，看着显然是要跟自己拼命地少年人，忽然道：“你是叶珏的小男友？”
　　面上毫无变化，纪珩倏然一个拧身，再次压制他一头。
　　全凭一身力气硬撑的刘旭眯了眯眼，继续暧昧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
　　“不会已经尝过他的滋味了吧？”
　　面色骤寒，纪珩眸色黑的见不到底，霎时间掀起滔天风浪，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暴怒。
　　“我就知道你们现在的小男生会玩，”刘旭意味深长的笑道：“我也觉得叶珏长得好看，你看那眼睛、小嘴，亲起来是不是很甜，在床上是不是——”
　　“啊——！”
　　从始至终默默与他厮打的纪珩终于彻底变了脸，骤然爆发的极大力气险些让刘旭抵抗不住。
　　他硬生生承下这剧痛，咬牙咽下咽喉里的血，看着纪珩阴冷地模样，再次吃吃笑道：“那天在厕所是不是要是我没来，你就和他在那……”
　　他依旧笑着，看着纪珩眼中逐渐泛起的红血丝，越发兴奋。
　　“他们这样的小男生都很脏的，玩起来木愣愣的，什么都不会，你如果喜欢叶珏，我们可以一起分……”
　　“砰——”
　　一声巨响。
　　刘旭面色惨白，“哗”的一声，呕出一大滩鲜血。
　　黑暗中，他眼前一片黑白小点，窗外刮过呼啸凛冽的雪风，黯淡的光线穿透缝隙，照在少年漂亮秀致的脸上。
　　叶珏面色惨白，手却很稳，直接给他脑袋开了个洞，一脸泪水，惶然的叫：“……哥！”
　　打完这一棍，他转身就想出去喊人。
　　和纪珩对视一眼后，又硬生生的停下脚步。
　　……叶珏？
　　明明灭灭的光点中，刘旭面色骇然，瞬间明白过来今晚的一切都是自己中计了。
　　他眼前昏沉模糊，后脑勺破了的大口子。
　　目光中纪珩一个翻身抵着他的胸膛，力道大的可怖，令他整个胸腔犹如破裂般剧痛。
　　“咳咳咳……”
　　他又呕出了几口鲜血。
　　压制在身上的男生眼中逐渐染上猩红的杀意，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的对他说：“——他是我弟弟！”
　　“你居然……”
　　居然怀的是这样肮脏的心思！
　　真是该死！
　　耳朵嗡鸣一片。
　　刘旭竭力甩开这股浓重的晕眩感，他不能倒下，虽然他不信纪珩有这个胆量杀自己，但是万一他倒下了，纪珩他们去找人怎么办？
　　他必须……
　　身上的束缚感骤然轻了一瞬，像他剧痛之下的错觉。
　　紧接着，从纪珩身上掉下来一个东西。
　　尖头锋锐，银光阵阵。
　　……刀？！
　　纪珩居然带刀来了！
　　凶性霎时大发，刘旭被纪珩掐着脖子，一点点挪向那柄锋利的小刀。
　　余光中，叶珏似乎发现了他的动作，骇然的扑了过来：“刀——！”
　　晚了！
　　杀气大作，刘旭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的朝纪珩砍去。
　　下一秒，不知是不是错觉，面无表情的男生垂眸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放弃克制的漠然。
　　心跳霎时乱了一拍，他看着纪珩眯了眯眼，犹如重创般翻过身。
　　却又在叶珏扑过来的前一秒，用钢钳般地手掌快狠准的拧住他的手腕，借着他一身爆发的力气，将银质小刀狠狠插入他的胸腹！
　　“呕——！”
　　一声尖利的惨叫。
　　刘旭口中顿时喷出大汩大汩鲜血，他目眦欲裂，骇然惊恐的看着骤然拔出小刀的男生。
　　鲜血飞溅。
　　男生面上一片鲜红，苍白的脸浓稠的血，以及一双看向死人、毫无波澜的黑眸。
　　他怎么敢……
　　怎么敢杀他……！
　　呼吸逐渐衰弱，刘旭目光涣散，最后的视线中，是扑向纪珩，面露惊恐的叶珏。
　　……
　　“哥！”
　　叶珏瞳孔震颤不安，双手颤抖着，险些腿软跪倒在地。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刘旭：“……他、他死了？”
　　纪珩呼吸急促，窗外汹涌呼啸的寒风浑浊不堪，远远地，他看见了几束穿破黑暗的灯光。
　　再转过头，叶珏已经从衣柜里扒出两卷被子，强撑恐惧与害怕盖到死不瞑目的刘旭身上。
　　快步走上前，他抓着纪珩的手，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被汗水洇湿的头发垂在眼前，不自觉的流着眼泪。
　　“哥，”他说：“……我、我不满十四岁，我不算犯罪，刘、刘旭是我杀的，你快跑吧！”
　　纪珩一怔，厮打过后的疲惫传遍全身。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苍白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抬手摸了摸叶珏的脸。
　　只是如此轻轻一个动作，叶珏眼尾的泪痣便染了些鲜血。
　　漂亮干净的小少年怔怔的，反手抓住他的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泪水沾染了泪痣上的鲜血，蹭的半边脸皆是一片红。
　　“哥，”叶珏颤抖的哭着，像小时候一样想躲进他怀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现在跑、跑的掉吗？”
　　轻勾了下他眼尾的泪水。
　　纪珩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今天却难得温柔的抚着他的后背，轻轻地为他顺气。
　　“来不及了，”他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叶珏，于是越发轻柔：“我要走了。”
　　叶珏一惊，条件反射的爬到窗户上，惊慌不已的问：“警察来了吗？”
　　窗外是一片望不见头的白茫茫。
　　特大暴风雪使得天际如破了一块裂口，洁白的幕布淹没了一切。
　　汹涌的大风吹走了刘旭口中最后一丝哀嚎。
　　大盘山银装素裹，如从天而降的一座雪山。
　　叶珏自浑浊的天象中看见了几缕耀目的灯光，直冲村子而来。
　　“警察！”叶珏眼前一黑，立刻抓住纪珩的手，“我……我去自首！哥，你快走！”
　　他慌得险些把自己绊倒。
　　纪珩及时伸手扶住他，依旧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后背。
　　像对待自小疼爱的弟弟，他没有与叶珏对视，而是在他耳边说：“我走了以后，告诉纪老头。”
　　“他没有卖掉我，那点东西买不起我。”
　　“……哥？”
　　终于反应过来纪珩口中的走，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样，叶珏一阵不安，死死地锢住他的脖子，惶然的问：“哥，你要去哪？我不能一起去吗？”
　　“去大山外面。”
　　没有骗他，纪珩温声回答着他的话：“别害怕，我不会有事。”
　　努力想推开他的拥抱再看他一眼，叶珏突然想到了什么，咬牙忍下泣音：“……哥，能不能先别走，你说好了明天陪我去看爷爷奶奶的。”
　　纪珩一顿，他的身上忽然浮现了一股很难过的气息。
　　叶珏不明白，却下意识的不安起来。
　　“叶珏，”纪珩抱紧了他，声音有些紧绷，却竭力不让他听出异样：“还记得四年级王老师走的时候和我们说过什么吗？”
　　“不论在哪，我和叶爷爷叶奶奶一样，都会看着你。”
　　王老师。
　　是叶珏最喜欢的英语老师。
　　她是自愿援助山区的大学生，时间一年，一年期满，在送别会上，她没有出现，只是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那时叶珏哭的很惨，回家的路上纪珩背着他，任由他把眼泪鼻涕糊在衣服上。
　　那也是一个冬天，隆冬朔月。
　　他趴在纪珩背上睡着了。
　　那时的小纪珩踩过结冰的水坑，怕动作幅度太大吵醒了他，一条十分钟的路程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同样称不上高，还是孩子的纪珩后来在叶家门口撞见了叶爷爷。
　　慈祥的老人看着他，沉默许久，摸摸他的头发，说：“小纪啊，麻烦你带弟弟回来了。”
　　那是叶家的人第一次对他说，叶珏是他的弟弟。
　　小小的纪珩酷哥似得点头，“嗯。”
　　回自己家的路上，他忍不住高兴地捏捏手掌。
　　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心里却在雀跃的想。
　　——九岁的心愿，就愿他的弟弟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不论在哪，叶珏都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许过愿，要好好保护的弟弟。
　　……
　　……
　　那是叶珏印象中极为混乱的两天。
　　星期五晚上，纪珩抱着他敲开了纪家的大门。
　　满屋子黑衣黑裤的壮硕男人看向他们，低头喊：“少爷。”
　　害怕间，叶珏看见有几个男人去了叶家。
　　他担心不已的想要叫住他们，却被纪珩拍了拍后背，安抚般的低声说：“没事。”
　　惊吓过度的一晚，他最后趴在纪珩怀里睡着了。
　　面上还是斑驳的血痕和泪痕，纪老爷子险些吓晕了过去，问清事情的经过后，沉默的抽了口旱烟，眼眶气的通红。
　　第二天一早，叶珏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的便是即将坐车离开的纪珩。
　　纪珩变得很沉默。
　　直到看见他才露出一点笑意。
　　事情已成定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只是在许多黑衣男人的注视下，固执的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问纪珩：“……哥，我以后还能……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纪珩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点下了头：“能。”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玩？”
　　“我们还会见面，”纪珩耐心的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牵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但是你可能会认不出我。”
　　“不可能！”
　　叶珏咬牙忍下泪水：“我肯定能认出！”
　　最后纪珩坐进车里时，他还是哭的昏天黑地。
　　纪珩下车哄了他许久，最后在一旁黑衣男人的催促下，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抚过他眼尾干净的泪痣，垂眸坐进了车。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也是纪珩第一次对他说谎。
　　原来有信号、有号码、有目的的电话，也是会打不通的。
　　他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第二天在纪爷爷的陪伴下去医院看望爷爷奶奶。
　　没有看见爷爷，整座医院也没有奶奶的人影。
　　天地都在旋转，有护士姐姐给了他两颗糖，似乎是怕他哭，温声安抚他：“等爸爸妈妈来了再说，好吗？”
　　当天下午，他看见了久违的父母。
　　还看见了不甚熟悉的哥哥和妹妹。
　　那个对他一言不发的护士姐姐告诉他们，爷爷腿疾感染，无法救治，已经去世了。
　　就在爷爷去世的当天晚上，突发心梗的奶奶紧跟着离开了。
　　这对一生都恩爱和睦的夫妻，即便是离开人世，也要陪伴对方。
　　一前一后两次巨大的打击。
　　叶珏年幼的身体没有撑住，当天晚上住进了医院，发烧一直发到四十度。
　　迷迷糊糊中，他哭的无声无息。
　　眼泪成片，掩盖了大半张脸。
　　病床前的父母担忧的为他擦着眼泪，同样眼眶通红。
　　很久很久以后，他感觉身体一轻。
　　似乎被什么人抱了起来。
　　比他大了七岁的哥哥低头看着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哄，妹妹在一旁给他递糖果，奶声奶气的叫他“哥哥”。
　　他感受到了迟来的父爱、母爱，兄妹情谊。
　　可是那曾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三个人，同样在先后一天离开了他。
　　那段遥遥无边的漫长时光里。
　　为他打跑了坏人的瘦高身影，在没有父母、亲人的黑夜中，用瘦削的肩背为他挡住所有不堪。
　　最后只是给了他一个虚无的承诺，彻底消失在大盘山肆虐浑浊的隆冬深处。
　　给了他无数宠爱的爷爷奶奶，同样也在这个冬天，长眠地下。
　　他最后如愿以偿的跟着父母去了大城市，凭借出色的文科成绩被京城一所高中破格录取，这所有着悠久历史的高中不知为何对他网开一面。
　　在这里，他度过了孤独又沉默的两年。
　　终于，2002年的秋天。
　　东南城市经济再飞腾，又掀起了一股新的下海浪潮。
　　叶父叶母商量许久后，决定带他们去南方生活。
　　在那里，他们为叶珏找了一所新高中。
　　——“青藤一高”。


第46章 跟踪（一）
　　*
　　2002年的秋天很炎热。
　　全国掀起打工浪潮，位处东南经济重地的A城经济腾飞，无数外地务工人员举家迁入。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叶珏跟在叶母身后进了校园，刚缴完学费，年级主任便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长裤，一脸严肃，却又露出了笑意：“叶珏妈妈是吗？”
　　“诶，”叶母连连点头，“是、是姜老师吗？”
　　“我不是姜老师，我是咱们高三年级的年级主任，主管学生的教学工作和日常生活。”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笑容看不出疏漏：“是这样的，高三年级暂时没有空余的宿舍了，叶珏的住宿费您先拿走吧，等有了床位，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叶母一顿，“我们家离学校太远了，没有别的宿舍……”
　　“叶珏妈妈，我能理解您的不容易。”
　　叹了口气，年级主任无奈道：“实在是情况复杂，今年外地来的务工子弟人数太多，教育局也给学校拨款了，准备建新的宿舍大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叶母抿抿唇，回头看向叶珏：“叶子，那今天放学妈妈来接你，咱们一家一块去吃顿饭。”
　　笑容不变，年级主任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叶珏。
　　日光透过交叉的枝桠洒下，落下一片斑驳光点。
　　站在树下的男生抬眼看来，他肤色冷白，长相极为出众，即使敛着眉眼，气质安安静静的，却依旧如一幅水墨画般让人无法忽视。
　　“好。”
　　临离开学校前，叶母还是不安，再次叮嘱道：“记住了，我要是没来接你，千万别一个人回家。”
　　她这个儿子，简直继承了老叶家五官上的所有优点，原先在京城时，家里环境不好，只能在治安差的筒子楼里暂住。
　　那时起便总有鬼鬼祟祟的男人在家附近踩点，接二连三的听说有租户丢孩子后，叶母咬咬牙，掏出全部积蓄，举家搬到正常小区。
　　经济腾飞的同时，侧重点总会有所偏差。
　　那段时间拐孩子的、公交车上的扒手、飞车抢劫，治安问题层出不穷，却也得不到妥善解决。
　　有些孩子一消失，便是一辈子。
　　日子虽然苦了点，好在叶家老大的大学离家近，一放学便自动承担了接弟妹放学的任务。
　　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块在叶珏学校门口蹲守，别说是踩点的人贩子，便是叶珏的同学也不敢欺负他。
　　如今从京城搬来A城，叶母听厂里的女工讲了不少类似问题后，神经便一直紧绷。
　　比起京城的治安，东南一带似乎更加混乱。
　　城市表面的繁华平静下，是缓慢滋生的灰色产业。
　　这也是她下定决心让叶珏住校的原因。
　　只可惜学校没有空余床位。
　　青藤一高不是公立学校，是资产雄厚的大企业办的私立学校。
　　占地足有几千亩，并建有叶母听都没听说过得室内体育馆、足球场，不仅师资力量强大，还采用多媒体授课，举办各种社团活动，目的是开拓学生的视野。
　　叶母看的眼花缭乱，在询问全部公立学校，得到已经开学半个月，不好办转学的委婉拒绝后，只能将叶珏送来这所私立高中。
　　虽然学费贵了一半，但只要对孩子好，她都能接受。
　　叶母还有工作要做，年级主任耐心的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带叶珏朝办公室走去。
　　“你妈妈送你来的正是时候，早半个月的话我们也没法给你办理入学。正好高三九班有个同学转学了，你就去九班，没问题吧？”
　　叶珏点头：“没问题。”
　　青藤一高的教学楼建的恢弘大气，足足有五栋楼，几座教学楼用长长的空中走廊相连，站在其中，能俯瞰校园全景。
　　入目皆是草坪、绿树，远远地，还能看见望不到边的足球场。
　　这样的教学条件，与叶珏印象中的所有学校截然不同。
　　那破败的、贫穷的山村中学，举全村之力建造，在京城、A城的学生眼里，恐怕连学校都称不上。
　　高三（九）班在三楼，经过三楼时，教导主任指向走廊尽头，“那个就是你们班，我现在带你去找你们班主任。”
　　办公室建在两栋大楼中央，正是上课时间，里面老师不多，却全部有条有理的备着课、做着教案。
　　“姜老师，”跟在年级主任身后，叶珏看见他对一个中年男人道：“这是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叫叶珏。”
　　趴在桌子上备课的男人闻声抬起头，他笑容温和，乐陶陶的模样像个弥勒佛，“叶珏是吗？我是九班的班主任，我姓姜，叫姜和平。”
　　面色微有波澜，叶珏看着眼前和杨老师有着一样名字的男人，“老师好。”
　　“嗯，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从京城转过来的。”
　　姜和平抿了口茶，“我也是今年秋天才入职，对班里的好多情况不太清楚。不用害怕，新学校新经历，等学校有了床位，我一定帮你申请。”
　　“谢谢老师。”
　　“没事，你现在先去德育处领书本和校服，下节课进班上课，能适应吧？”
　　这些年随着叶父叶母数次迁徙，叶珏早便习惯了如何面对陌生环境。
　　但姜和平的话还是让他很窝心，他点点头：“可以。”
　　又被姜和平叮嘱了两句，叶珏离开办公室。
　　走向德育处的路上，他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突然有些迷茫。
　　不论是在村子里上学，还是在京城、A城，他永远都有这种感觉。
　　他像是被推着前进，周围的人容不得他有半点回头。
　　无尽的前方永远遍布迷雾，他除了朝前走，一点过往也不能回忆。
　　呼吸莫名艰涩，叶珏停下脚步，找到教学楼一楼的卫生间，进去洗了把脸。
　　教学楼的厕所清扫的很干净，除了便池，还有一间一间小隔间。
　　门窗紧闭，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艹，真的假的，被搞到退学……？”
　　“何子然他们这次太过了吧。”
　　“就是瞎狂，你看他们敢惹裴家那位不。”
　　水流声哗哗，冰凉的液体刺激下，神智略微放松。
　　叶珏从口袋里抽出纸，擦了擦脸。
　　没一会儿，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走动声。
　　下一秒，厕所门被推开。
　　“哐——”的一声，隔间内压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叶珏也被吓了一跳，他立刻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背后。
　　厕所门大开。
　　微风涌入。
　　炎热难耐的秋天，日光如火烤般洒在翠绿挺拔的常青树上。
　　门口站着的男生长身玉立，苍白清隽的面上一片淡淡。
　　他模样极冷，漫不经心的扫过来时，凤眸黑沉幽邃，只是随意一眼，神情中毫无波动，抬腿便走向厕所隔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切都变得缓慢、延长。
　　叶珏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男生，手指被水流冲刷的发白。
　　“哗哗——”
　　视线中是一张格外眼熟的脸，与记忆深处那道瘦高的人影相似度极高。
　　数年前苍茫空荡的大盘山下，积雪堆砌，七八辆黑色小汽车灯光大亮，穿破纷飞的雪幕，自此杳无音信。
　　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逆流。
　　他心跳的飞快，惶然的、仓促的下意识开口：“纪……”
　　“哥”字还没念完。
　　门又被一把推开。
　　“砰——”
　　静止的时空霎时被打破。
　　窗外的风声、蝉鸣声，教室里的读书声、讲课声，交糅掺杂，一片平和自然的景象。
　　紧随其后走进来两个男生，一个吊儿郎当，一个面色冷静。
　　“老裴，”他听见那个面上带笑的男生道：“这周末去不去兜风？”
　　另一个男生不耐道：“我就不去了，没空。”
　　“哇靠，后山那块刚修好的路，咱们去那办个趴，多好！”
　　……
　　一边说，他们一边等在隔间外。
　　看着那道身影合上门，冷冷淡淡的模样，这一刻却和记忆中全然不同。
　　心底掀起滔天风浪，叶珏惊疑不定的收回视线，在心底默念。
　　……老裴？
　　……裴？
　　没有一个字和“纪珩”重复。
　　却长着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心绪纷杂，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德育处拿书拿校服。
　　没有再耽误，离开厕所前，叶珏最后回过头，看着那间毫无声响的隔间。
　　只要在一所学校，总能再遇。
　　强压下心底恨不得追上去询问男生姓名的冲动，他面色苍白的赶去德育处。
　　梦游般的取完书本和校服，叶珏气喘吁吁地走进办公室，姜老师立刻帮他分担了一半重量。
　　耳边恰好响起下课声，他给叶珏接了杯水，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关心的问：“怎么了？”
　　捧着热乎乎的水杯，叶珏的手掌却一片冰凉。
　　他抿了口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老师。”
　　“有事就和老师说，咱们学校配有医务室，别硬撑着。”
　　“……好。”
　　课间十分钟过得漫长又难熬。
　　终于，姜和平让他拿了这节课要用的书，带他走向高三（九）班。
　　还没进班，便能听见一阵讨论声。
　　……
　　预备铃声打响。
　　教室内依旧喧哗。
　　中间第二排的双人桌上，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回头看着小伙伴，小声道：“听说了没，咱们班要转来新同学了。”
　　写着作业的女生笑着应和：“听说了，还是从京城转来的。”
　　“你说怎么这么巧，高瑜才转学……”
　　面色淡了淡，女生面色平静：“别说了，高瑜怎么走的咱们都知道。”
　　“我就是害怕……何子然他们真的太过分了。”
　　“安静安静——”
　　教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姜和平人还未到声音先到。
　　慢吞吞的带着叶珏走进教室，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他心思并不细腻，甚至欣慰于同学们罕见的听话。
　　“咱们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啊，从京城转过来的，叶珏，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各色目光凝聚在身上。
　　不适的皱了皱眉，叶珏垂着眸，把一套快说烂了的说辞再次念出：“大家好，我叫叶珏，今年18岁，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
　　平静的语气倒是听不出高兴。
　　他站在讲台上，窗外斜斜洒入的阳光笼罩在身侧。
　　穿着自己的衣服，白T恤黑长裤，肤色白的近乎透明，浓稠如墨的头发勾缠着脖颈，一张脸上眉、眼、睫皆是水墨画般的细腻，眼尾一点细小漂亮的泪痣，犹如滴落在画卷上的朱砂。
　　是格外出众的长相。
　　在这个称不上富裕的年代，安静的站在阳光里的模样，仿佛一副不沾尘埃的画卷。
　　“叶珏啊，”在教室里看了一圈，姜和平指了指中间第三排的一个空位，“你就坐那吧。”
　　没听到回应，他再次道，“叶珏？”
　　面色莫名苍白的男生呼吸急促一瞬，目光自角落处收回，声音有些颤抖，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好的，老师。”
　　拿着书包走下讲台，叶珏眼前一片黑白交映的小点。
　　他不留痕迹的再次看向教室角落。
　　那里坐着的黑发男生并无察觉，只淡淡的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书，身形落拓瘦削，彻底长开的面部轮廓深刻明晰，漫不经心的，伸手翻过一页书。
　　身旁凑过来的男生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蹙起眉，黑眸浮起几分薄戾，冷燥沉郁的神情和记忆中的男生截然不同，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像，又不像。
　　他记忆里的纪珩，永远清清冷冷，却不会如此锋芒毕露。
　　放下书包，这节课浑浑噩噩的度过。
　　叶珏跟着姜和平又去了一趟办公室，回班的途中，他抱着剩余的课本和练习册，眸色深深浅浅，努力回忆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突然，身前的路被一片人影挡住。
　　他茫然的抬起头。
　　比他高了一头有余的几个男生正簇拥着最前方的男生，饶有兴趣的盯着他，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的遮挡住阳光，笑嘻嘻的问：“新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刚才上课没听清，再说一遍呗。”
　　下意识后退一步，叶珏厌烦了这种总是莫名其妙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找茬。
　　对同性的找茬他一向冷处理，也因此越发不爱与人说话，更不愿意交朋友。
　　“叶珏。”
　　“没事的话麻烦让让。”
　　没等到该有的让路，他不耐的垂着眼，抱着书从这群人身边走过。
　　发生在教室门口的小插曲似乎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
　　教室静了一瞬，叶珏却没发现。
　　把书本放好，他一边写名字，一边若有所思的仍在思考。
　　就在这时，同桌的女生偏头看向他，轻声说：“……叶珏是吗？你好，我叫薛玲玲。”
　　怔了怔，叶珏收起思绪，对她点了点头，“你好。”
　　感受到女生身上释放的善意，他不由松了口气，问她：“下节课还是姜老师的课吗？”
　　黑板上没有写课表，薛玲玲连忙找出自己抄的小课表，看了眼，说：“不是，是英语课。”
　　从厚厚一摞书里翻出英语书，叶珏心不在焉的瞥了眼教室角落。
　　角落的男生不知为何气息变得更冷，却一动不动，只低头玩着手机。
　　滑盖手机应该是市面上的最新款。
　　和他修了数次、连表皮都开始脱落的小灵通完全不一样。
　　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灵通，叶珏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我……”
　　“我……”薛玲玲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薛玲玲忍不住笑了下，似乎觉得叶珏很有趣，“还是我先说吧。”
　　“叶珏，你住校吗？”
　　这问题问的奇怪，青藤一高是半走读式学校。
　　学生可以自由选择住不住校，像叶珏这种外地转来的学生，一般来说都是住校的，只有在本地有住房、又离学校近的学生才会花大价钱办理走读。
　　“没有，”叶珏说：“学校没有空余床位，我暂时走读。”
　　“那你可真幸运。”
　　前桌的女生闻声回过头：“我建议你不要住校，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我们班刚刚转走的一个男生的。”
　　“他的名字叫高瑜。”女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再说什么秘密，目光自他脸上一扫而过，定了定。
　　“因为是外地转来的，好像和舍友们闹得很不愉快，走之前还住了两次院。”
　　余光扫到角落里正看着这处的几个男生。
　　她面色一滞，语速顿时加快：“虽然你是京城转来的，但我还是建议你，别住校。”
　　叶珏听得茫然，一旁的薛玲玲沉默两秒，转移了话题：“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此话一出，叶珏的心绪顿时从住校上移开。
　　他抿抿唇，喉结干涩的滚动，眼尾漂亮的泪痣在日光轻盈的照拂下，轻轻颤动，仿佛即将坠落的水珠。
　　“我想问一下，教室左边角落那个男生，叫什么？”
　　“左边角落？”薛玲玲谨慎道：“……裴珩？”
　　“他叫裴珩。”
　　“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第47章 跟踪（二）
　　*
　　直至下课铃响，叶珏仍未从怔忡中回过神。
　　他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上“纪珩”两个字，细密的眼睫微垂，安静的看着。
　　酷热难消的微风自窗外吹入。
　　湛蓝色的窗帘如波浪般起伏。
　　课间时间，班里断断续续离开许多人，或上厕所，或去呼吸新鲜空气。
　　教室最左边的角落，一道人影起了身。
　　他漫不经心的朝外走去，身形颀长，手腕苍白有力，随意捏着手机，当着一众同学、以及其他班老师的面进了厕所。
　　瞳孔颤了颤，叶珏死死地握着笔，唇瓣抿的平直，没有说话。
　　名叫周婷的女生又回过头，和薛玲玲聊起天。
　　“孙老师现在看见裴珩他们都装没看见了。”
　　薛玲玲无奈的附和：“是啊。”
　　“有钱真好，我爸要是也开学校，那我比裴珩还狂。”
　　捕捉到关键词，叶珏抬起头，望着周婷：“……开学校？”
　　“啊，对，这学校是裴珩他爸几年前建的，据说是为了让他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不过裴珩不喜欢学习，反倒便宜了我们咯。”
　　叶珏眉心微蹙：“……裴、裴珩家里很有钱吗？”
　　“你不知道？”周婷惊讶，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居然真的一脸茫然后，说：“裴家，裴氏药业啊。”
　　“裴珩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据说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现在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了。”
　　另一边，之前还在门口堵过他的几个男生笑嘻嘻的说着话，声音顺着风声飘来。
　　“……刚才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裴珩他们在那抽烟。”
　　“裴珩抽烟有什么稀奇的，他不还玩机车吗？上周还带着谈宋他们在盘山路那飙车……”
　　“嗯？”和薛玲玲聊着娱乐八卦的周婷闭上嘴，奇怪的看着突然直起身的叶珏，“怎么了？”
　　室内大片目光若有若无的凝在身上。
　　叶珏面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摇摇头，留下一句“我去上厕所”，便没了踪影。
　　定格一瞬教室重新恢复活力。
　　“那个转学生……”声音越发琐碎，角落里几个男生似有似无的谈道：“什么背景？开学半个月了还能转进来？”
　　“我问我舅了，高瑜那事有点过火，他们急着添个人进来，给上头做做样子。”
　　“奥……没背景是吗？”
　　……
　　……
　　走廊人很多。
　　叶珏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即将走进厕所前，他喉结动了动，稳住神情后，跟着几个一同走过来的人影，轻不可闻的迈入厕所。
　　甫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没往里去，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眼睛撩起，掠过重重人影，看见了窗边几个男生。
　　缥缈的烟雾缭绕。
　　面色淡淡的裴珩正站在其中，左右两边皆是一脸笑意、似是在说些什么趣事的同伴，白雾中，裴珩身体微弓，脖颈线条流利修长，青筋鼓起，仿佛蓄满力量。
　　他手指苍白，指尖熟稔的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不经意的侧过头，挡下了前来点烟的同伴。
　　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
　　和叶珏曾经在京城时，于厕所里看见的小混混们八分相似。
　　“哥。”
　　两节课的时间，叶珏已经打听清楚裴珩身边跟着的两个男生叫什么。
　　正在说话的男生叫谈宋，一脸的跃跃欲试，“周末一块去后山呗，你才被关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出来了也不玩一次？”
　　他没听见裴珩的声音，那边名叫许煜的男生夹着烟，同样没抽，说：“别飘。”
　　……
　　冰凉的水冲刷过手掌。
　　叶珏心也凉了一半。
　　虽然同样念“珩”。
　　但记忆中的纪珩与“裴珩”相差实在太大。
　　大的令他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诶，同学，你洗完手没，怎么老占着台子？”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唤回了叶珏的注意。
　　他一愣，连忙拧上水龙头，仓促间后退两步，脸色透着些不正常的白，摇了摇头，道歉：“抱歉。”
　　男生不在意的摆手：“没事。”
　　心神依旧不宁，离开洗手间前，叶珏克制不住的转过头，又看向窗边。
　　猝不及防之下，他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窗户大开。
　　吹散了烟味的同时，压低了周围一切噪音。
　　“哟。”
　　是那个名叫谈宋的男生。
　　他脾气很好，班里不少人叫他谈老二，此时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谈宋挑起了眉：“新同学，你怎么又在偷看老裴？”
　　“上课偷看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追到厕所来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偷看’两个字如有千斤重，闷头砸到脸上，叶珏大脑空白一瞬，视线不由落到谈宋旁边的人身上。
　　裴珩没有看他。
　　他斜倚着窗台，洒落的影子落拓劲瘦。
　　丝毫没有被调侃的好奇或趣味，也不曾抬头看过来一眼。
　　倒是一直扒着三人说话的一个男生来了兴趣。
　　他长有青春痘的脸上三角眼吊起，盯着叶珏看了看，问：“谈哥，怎么回事，要帮忙不？”
　　“滚一边去，”毫不客气的警告一句，谈宋翻了个白眼：“我们班的人，你别打主意。”
　　三角眼男生笑容僵硬，搓搓手应和：“嗐，哥，你看你这句话说的，之前高瑜那事都是误会……”
　　“簌”。
　　细微的声响打断了男生的话，他面皮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视线凝聚的中心。
　　裴珩取下烟，眼睑微垂，熟练的碾碎没有点燃的烟头。
　　他平静地撩起眼皮，黑沉沉的凤眸毫无波澜，瞥了眼叶珏，耐着性子问：“有事吗？”
　　像在问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下意识的，叶珏后退一步。
　　隔着人影看着裴珩，他喉头如哽着棉花，眼睛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只缓慢的、仔细的盯着裴珩看。
　　像是要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终于，裴珩偏过头，与他对视。
　　他眸色极黑，皮肤苍白。
　　似是对他没完没了的注视感到不适应，长指掸了掸烟支，裴珩眼中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笑意却是淡漠的，任谁也能看出他面上的疏离。
　　“还有事吗？”
　　眼神轻敛，新转来的同学顿了顿，终于转身离开厕所。
　　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叶珏走后，三角眼男生眼中的探究这才散去。
　　他悄悄观察着裴珩的面色，如往常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暗自撇了撇嘴，他狗腿道：“快上课了，裴哥，你要是不去唱歌，那我们几个去了。”
　　这年头ktv很乱。
　　什么生意都做。
　　何伟不是第一次邀请裴珩去唱歌了，每一次借口频出，只是裴珩看起来玩的开，实际上只有飙车一个爱好。
　　以为裴珩还会如往常般，近乎消沉的冷处理这些事宜，许煜张开嘴，准备帮他回绝。
　　没曾想，素来寡言沉默的裴珩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如夜色般冰冷的盯着笑容逐渐凝固的何伟，声音更是低冷。
　　“说完了吗？”
　　“说完了说完了，”何伟擦擦脑门的汗：“裴哥，你要是改主意了就和我……”
　　“——说完了就滚。”
　　彻底僵住笑，何伟眼角抽了抽，许久，带着身后一堆人溜走。
　　溜走前，许煜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上课铃声响起。
　　燥热的风吹过树梢，振起一片簌簌声。
　　挡住他的去路，许煜推推眼镜，轻声说：“看我这记性，今天下课把你喊过来，不是听你废话的。”
　　何伟讪讪：“……是裴哥对我有意见了吗？哪方面的，我都可以改。”
　　“不是，”许煜盯着他，眼神冷漠：“是关于高瑜的事。”
　　脸色霎时一变。
　　许煜对他情绪的转变视而不见，淡淡道：“老裴的意思是，上次他请假半个月，没在班里，你们干的事他不清楚，也没人告诉他。”
　　“现在他在班里了，九班任何一个学生，你们都别想动。”
　　“这话说得，许哥，我们其实……”
　　“我记得是叫守卫游戏？”
　　许煜平静的，犹如在看恶心的蛆虫，不留痕迹的远离了面皮骤然涨红的何伟：“看来是了。”
　　“老裴的性子你应该知道，惹恼了他，谁都没好果子吃。”
　　耳边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推推眼镜，许煜跟上面无表情的裴珩，谈宋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掠过何伟，同样一脸厌弃。
　　三人离开厕所。
　　丝毫不受上不上课的影响。
　　走廊里何伟站在一众小弟身前，眼神阴狠，咬牙切齿的咽下愤恨。
　　“哥，那我们还查不查那个转学生了？”
　　“呵，”冷笑一声，何伟面色扭曲：“还能查吗？”
　　“你敢惹裴珩那个神经病？！”
　　*
　　“报告！”
　　门外响起报告声，姜和平抬头看来，顿时一阵头疼：“谈宋啊……你们几个又干什么去了？”
　　看见裴珩后，他更是恨铁不成钢，一副‘你怎么也这么堕落’的神情。
　　“行了，咱们按规矩来，迟到了就要罚站，站一节课吧。”
　　胡乱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叶珏心不在焉的撩起眼皮。
　　门口的裴珩垂着眼，阳光洒在身畔，勾勒出额前漆黑凌乱的碎发。
　　某一时刻，他的眼睫忽然不引人注意的敛了敛，快的像是错觉。
　　谈宋和许煜则小声说着话，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又看了他许久，叶珏才缓慢的收回视线。
　　试卷讲解完毕，姜和平让同学们互相解决不会的题。
　　他则捧着保温杯走到门外，对裴珩三人进行苦口婆心的劝学。
　　叶珏才来，没有试卷，和薛玲玲看的是一张卷子。
　　薛玲玲成绩很好，只错了几道题，语文的阅读理解一般都有模板，看她皱着眉头不太清楚的样子，叶珏在草稿纸上写好模板，传给她看。
　　薛玲玲一怔，“哇。”
　　她罕见露出这种表情，看叶珏的眼神都敬佩了许多：“这是你自己总结的吧？”
　　叶珏点头：“嗯，做的题多了，发现都是一个模子。”
　　“谢谢，”薛玲玲打开笔记本，一边抄写，一边道：“等下课了你可以去找班长要卷子，班长那有很多多余的卷子，拿到手你可以先试着做做。”
　　“我们A城的题和京城的难度不一样，你最好赶快适应。”
　　“班长？”叶珏问：“班长是谁？”
　　“就是裴珩啊。”
　　薛玲玲奇怪：“你之前提起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是班长吗？”
　　叶珏握笔的动作顿住，表情竭力控制，还是有些空白：“裴、裴珩，他是班长？”
　　放下笔，薛玲玲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是啊，不仅如此，裴珩的成绩特别好，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
　　周婷也转过头，懒洋洋的补充：“别去找班长了，刚刚姜老师把剩余的语文卷子全拿走了。”
　　“你要是需要直接去办公室找姜老师就好。”
　　尚未从惊讶中回神的叶珏点头，迟疑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乱糟糟的圈。
　　“……好，我下课就去。”
　　年级前三。
　　印象里的“纪珩”连学校都不想去。
　　可是“裴珩”……？
　　一个人的转变真的会这么大吗？
　　大到身份、不良嗜好。
　　小到性格、成绩。
　　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
　　青藤一高有晚自习。
　　不过叶珏今天第一天上学，姜和平专门给他批了请假条，允许他提前离校。
　　夕阳西下，漫卷的云彩被染得橘红。
　　偌大的校园内播放着轻盈悠扬的乐曲，放学时间，人群一窝蜂地涌出大门。
　　一片黑白相间中，只有叶珏穿着自己的衣服。
　　刚出大门，他便被挥手叫住。
　　“叶子。”
　　身形高大、五官清隽的叶家老大穿着休闲装，快步走到他面前。
　　“大哥，”叶珏道：“你怎么来了？”
　　叶家老大叶礼摘掉眼镜，捏捏鼻梁：“今天提前下班，爸妈厂里加工，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家。”
　　“小婉呢？”
　　“住校了，她学校有床位，半个月回一次家。”
　　见他额前的头发沾有水迹，叶礼蹙眉，他是个细节控，工作后愈发严格，下意识抬手帮叶珏捋了捋头发，道：“今天第一天上学……嘶。”
　　立刻转身，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物，他眉心未松，警惕的问：“今天上学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大哥，怎么了？”
　　被冰冷视线紧盯的压迫感仍未褪去。
　　叶礼摇头，“没事，走吧。”
　　“我下周要去隔壁市出差，一走应该是一两个月，床铺没找到前，你一定等爸妈来接你再回家。”
　　“好。”
　　“我听说A城最近有几起女孩失踪案，来的路上在巷子里看见不少警察，人没抓到前你一定要保持警惕，别和陌生人说话，也别自己走夜路……”
　　“大哥，我不是女孩。”
　　“我知道，但该有的警惕心还是要有。你嫂子刚才给我打电话，帮你找的手机修理厂找到了，能修你的小灵通。”
　　叶珏脚步一顿，如今年代最流行的手机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
　　小灵通早已被时代浪潮淘汰，虽然还有一小部分人在用，但手机坏了后，大部分修理店给出的修理方案都是格式化或换新。
　　叶礼曾想过给叶珏买一部新手机，叶珏却不愿意，那时的他终日一副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模样。
　　叶礼看着难受，叶家大嫂更是心疼，托朋友问了许多修理店，都没有办法在保存手机内存的前提下，修好手机。
　　如今终于在A城找到这样的店铺，叶家大嫂第一时间通知叶礼。
　　叶礼这才着急忙慌的来接叶珏。
　　面上终于露出一分笑。
　　叶珏摸着口袋里已经坏了一年的小灵通，细长上翘的眼尾弧度清浅，轻轻应了声：“周六我就去修。”
　　许久没见他笑过，难得展露的笑颜又与那部小灵通有关。
　　叶礼顿住，不由叹气。
　　叶珏对他的小灵通有着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刚来叶家那一年，偶尔半夜起床时，叶礼总能听见隔壁床的小叶珏闷闷的咬着被子抽泣。
　　他年岁小，刚从爷爷奶奶家里离开，那小灵通像是他的全部念头，有时候能固执的坐一下午，看着上面的几条信息，翻来覆去的擦眼泪。
　　他所有的零用钱都用在了交话费上。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买零食、买课外书，小叶珏经常笨拙的敲着键盘，一敲就是一大段话，默默写着自己的生活，有开心的事、也有不开心的事。
　　那时候，电话那头永远不会回信的“人”，是比叶家父母还让叶珏信任的“人”。
　　渐渐地，叶珏长大了。
　　不再将自己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愿意与家人沟通、交流，成了一个合格的二哥。
　　叶礼曾经试探着问他，小灵通那头的人是谁。
　　那时不会说谎的小叶珏眼睛弯弯，形状姣好的瑞凤眼浸着难过的水光，却还是认真的对他道：“是哥哥。”
　　叶礼没说话，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他的弟弟在他缺席的时光里，有了更为亲密的哥哥，他并不吃醋，只感觉庆幸，庆幸小叶珏的少年时光，是快乐的、幸福的。
　　没有经历任何留守儿童的黑暗。
　　这比一切都能让他慰藉。
　　……
　　青藤一高附近有一条长长的商业街。
　　刚翻新完毕，人声鼎沸、热闹繁华。
　　华灯初上，两人终于找到一家清淡些的面馆。
　　叶礼去付钱，叶珏准备去隔壁小卖部买两瓶北冰洋。
　　小卖部点着黯淡的灯，与街对面灯光明亮的联华便利店俨然形成明显的对比。
　　A城经济的方方面面都比京城发达。
　　繁华街道上可以见到初具规模的便利店，正冲击着传统小卖店的经营模式。
　　正要走进小卖部。
　　同一时刻，对面的便利店内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男生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货架前买饮料。
　　脸部轮廓优越明晰，微垂着头，隔着橱窗，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淡气质。
　　“叶子，我来买饮料，你付什么钱，我……”
　　“大哥。”
　　仓促间打断他的话，叶珏急匆匆的朝便利店走去，“我去、我去那里买！”
　　叶礼连忙追上两步：“跑那么远干吗？”
　　“那我在店里等你啊！”
　　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叶礼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准备进店。
　　再抬头时，他却看见一辆极为眼熟的黑车停在便利店对面。
　　光看昂贵低调的车身，便能明白它价格不菲。
　　是刚从国外引进的宾利雅骏，也是因为这太过出众的车型，叶礼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这辆黑车，是不是和他们太顺路了？


第48章 跟踪（三）
　　*
　　便利店的推拉门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柜台前的女人抬头，笑容满面。
　　“欢迎光临。”
　　叶珏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朝靠窗一排的货架看去。
　　灯光明亮。
　　店里人不少，远处的休息区坐有几个工作的上班族，正吃着方便面，店里一股浓郁的香气。
　　“老板，有热水吗？”
　　穿着汗衫的民工走到前台，掏出皱巴巴的纸钞，“再来瓶矿泉水。”
　　女店员点点头：“有。”
　　接过民工已经拆开的方便面，接满热水后，男人慢吞吞走向休息区，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闷头嗦面。
　　收银台前排起了较长的队。
　　与外面小卖部同样的价钱，服务更周到、看起来更卫生，不少路过的上班族和同学，都选择逛一逛这里。
　　叶珏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已经掉漆的小灵通，走向卖水的货架。
　　货架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饮料。
　　玻璃瓶装的、罐装的、红的绿的，在白炽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碎乱的光点。
　　裴珩正站在货架前。
　　黑色冲锋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瘦削挺拔，拿着水瓶的手腕苍白，漫不经心的垂着眼，似乎是在查看生产日期，神情淡淡的，半分不自在也没有。
　　叶珏挪到他身旁，嘴里的一句询问哽在嗓子里，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万一真的只是长得像……？
　　裴珩、纪珩。
　　究竟是不是他的直觉出了错。
　　好不容易下定决定准备试探一下，裴珩却挑好了东西，不疾不徐的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不少学生党有说有笑的聊着天，附近小区房里的大妈来买新鲜的果蔬，店员忙的团团转。
　　捧着两瓶北冰洋，叶珏默默站在裴珩身后。
　　裴珩很高，高出他一个头，便利店里的空调冷气吹得冲锋衣衣角翻滚，浅淡的阴影自他身上斜斜洒落，叶珏站在这片阴影中，仰头看着裴珩的后脑勺，发呆。
　　……好高。
　　身上还有一股清香，比叶母买的洗衣液好闻。
　　人群缓慢前进。
　　机器扫描二维码发出接连不断的“滴滴”响声。
　　收银台不远处是果蔬区，冷气吹洒着包装精美的草莓、樱桃，几个大妈兜着篮子，认真的比对挑选。
　　某一时刻，黑发男生忽然动了动，微垂着头，换了个手拿水。
　　下意识移开目光，叶珏盯着冷柜里颜色鲜艳的大草莓，心里却一团乱麻。
　　很快，轮到裴珩、叶珏两人了。
　　收银台旁有专门放物品的平台，裴珩把水放上，不知是不是叶珏看错了，他似有若无的又把水往前推了推，留出一片空余的位置。
　　随着他的动作，叶珏把自己手里的北冰洋也放上去。
　　像是突然有了勇气，在两人前方的顾客离开后，他小声开口：“裴、班长……”
　　“——啊！”
　　轻微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骤然喧哗的人声中。
　　果蔬区出了些小问题，那红彤彤、看着就甜的大草莓尽数洒落，店员着急忙慌的安抚顾客。收银员探头看了眼，皱着眉头，手中动作却不停。
　　“您的水，共计……”
　　骚乱间，叶珏被往前一推。
　　闷头撞到裴珩身上，他眼前一黑，肩膀却被稳稳扶住，男生骨节分明的大掌揽着他的肩膀，扶稳他后，神情格外平淡的松开手。
　　碎发下一双凤眸黑沉沉的，看不太清。
　　叶珏发着呆，收银员在不停的道歉，后面的顾客们看着热闹，心疼的猜测这一堆草莓的价钱。
　　“这不知道得赔多少……”
　　“看着可真新鲜，赶明我也来买点。”
　　“可贵着呢，十八块钱一盒。”
　　叶珏还没回过神。
　　喧哗声中，他的手背忽然被无意的、轻不可觉的碰了碰。
　　男生手上的温度很高。
　　像柳絮拂过手背，一片肌肤都泛着痒。
　　拿着收银员着急忙慌找好的零钱，裴珩已经离开了便利店。
　　只留下一道瘦高的背影。
　　店内冷气吹过全身。
　　叶珏面色空白，抬起手，呆呆的盯着手背。
　　“小同学，”女收银员笑着催促：“你的朋友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的朋友？”
　　“是啊，”麻利的把两瓶北冰洋递给他，女收银员一脸莫名：“这个钱都付过了，你快拿走吧，小心和别人的弄混了。”
　　……钱付过了？
　　从她手中接过北冰洋，冰凉的瓶身浸着冷意，叶珏心跳一滞，倏地扭过头，看着门口正要过马路的裴珩。
　　路边街灯闪烁。
　　落在裴珩肩头，他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随意的拎瓶可有可无的矿泉水，苍白清越的侧脸线条流畅，明明没什么车，却也没动。
　　……
　　“班长！”
　　快步追了出去，死死盯着裴珩顿住的背影，叶珏心跳的紊乱，面上却敛起所有探究的神情。
　　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浓墨般的乌发勾缠着脖颈，肤色冷白，眉眼含笑的模样，连唇色都比平时更深，呼吸略微急促，却稳住声音说：“班长，你好像钱付多了。”
　　“这是我买的水，”顿了顿，叶珏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我钱没带够，先给你两块，明天到学校再还你。”
　　“……可以吗？”
　　斑驳闪烁路灯下。
　　裴珩静静的看着他，说：“可以。”
　　像许多许多年前，在那个破败封闭的小山村。
　　他永远有无穷无尽的“可以吗”要问。
　　而纪珩，也永远有取之不竭的耐心，回答他“可以”。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却又已过经年。
　　……
　　汽车的嗡鸣打破了寂静。
　　马路对面缓缓驶来一辆宾利雅骏。
　　司机恭敬地走上前，谨慎的没有看叶珏一眼，只对裴珩道：“少爷，该走了。”
　　另一头，等叶珏半天的叶礼也找了过来。
　　“叶子。”他皱着眉头，直到看见叶珏才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强迫症发作，怎么看怎么难受。
　　“怎么买这么久，面已经好了，小心一会儿凉了。”
　　又是那股熟悉的冰凉视线。
　　叶礼敏锐的转过头，注意力这才从叶珏身上转移到裴珩身上。
　　还没坐上车的男生平静的瞥他一眼，叶礼浑身不自在，警惕心油然而生，不留痕迹的站在叶珏身前，“叶子，这是……”
　　“大哥，”叶珏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班班长。”
　　“哦，班长啊。”
　　立刻换了副面孔，叶礼笑的热情，非常不好意思的道：“这么巧，我们家才搬来A城没几天，班长同学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吃饭啊？”
　　不等裴珩说话，他又拿过一瓶北冰洋，硬要塞给裴珩：“我们叶珏才转来一高，他不爱说话，性格老实，这一年估计要麻烦你们了。”
　　“这水你收下，路上拿着喝。叶珏他就爱喝这种小汽水，味道不错的。”
　　裴珩没接，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礼感觉他的态度突然温和了许多，虽然面上的神情依旧冷淡，说出的话却很中听。
　　“都是同学，应该的。”
　　又寒暄了两句，裴珩坐上车，宾利雅骏调转车头，一路朝南城驶去。
　　红绿灯交换信号，人潮如织。
　　叶礼心中感慨，带着叶珏返回小面馆，一边吃饭一边说：“有些人啊，一出生就在罗马。”
　　“A城真不愧是大城市。”
　　闷头吃着面条，叶珏抿了口北冰洋，甜滋滋的汽水喝到嘴里，压下了初秋的燥热。
　　叶礼长相斯文，吃饭却很快。
　　三口两口嗦完面，他突然发现叶珏吃的心不在焉，眼神不一会儿便飘到左手手背上去，发呆的盯着看，耳廓泛着红，纠结似的皱皱眉，又继续吃饭。
　　“怎么了？”他面上神情变幻莫测，叶礼看着好笑。
　　“我有件事，不太确定。”
　　“嗯？”
　　“我发现……”沉默片刻，叶珏声音逐渐凝重：“我的一个朋友，似乎不想表现出我们认识。”
　　*
　　这顿饭吃到最后，天彻底黑了。
　　叶珏满怀心事，跟在叶礼身后，朝家走去。
　　叶家租住的小区周围布满小巷，小巷四通八达，连接着许多条马路。
　　远处还有尚未竣工的工地。
　　放有警示牌，空荡荡的楼体如一个个黑洞，风声穿过，发出扭曲的呜咽。
　　小巷里街灯明亮，道路却坑洼不平。
　　夜间温度有些低，叶礼边走边教育叶珏：“今天是我跟你一块回家才走这条小路，以后不论是不是白天，都别走这。”
　　他观察着四周，“怪渗人的。”
　　“好。”叶珏听话的应道。
　　两人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几个散步的阿姨调转方向，热心的冲他们道：“别往前走了，警察封路了！”
　　“警察？”
　　“你们不知道？”阿姨解释道：“这附近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丢了，警察怀疑是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盯上的，正在巷子里找线索呢。”
　　她一脸愤恨：“要我说这些人贩子就都该死，都该拉去枪毙！”
　　对视一眼，叶礼神情严肃：“不行，明天我得去趟小婉学校。”
　　叶婉今年读初一，年岁尚小，被叶家人保护的很好，天真且不谙世事。
　　叶珏点头，随着人群朝大道转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麻。
　　下意识转过头，他望向幽深狭长的小巷，隐隐能看见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正在来回走动。
　　离开小巷，连温度都回升不少。
　　发现叶珏没跟上来，叶礼问他：“怎么了？”
　　面色莫名泛白，额前的碎发黏在额上，叶珏谨慎的环顾四周，那股令他极为不舒服的感觉快的像是错觉。
　　周围都是热心肠的阿姨，讨论着近期的失踪案，怒骂人贩子不得好死。
　　没有任何行为举止奇怪的人。
　　后背的冷汗被晚风一吹，升起阵阵凉意。
　　叶珏蹙眉，迟疑地摇摇头：“……没事。”
　　这天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叶家夫妇下班都很晚，叶礼催促叶珏赶快洗洗睡觉，自己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与叶家大嫂打电话。
　　家里开着暖橘色的灯，温暖的颜色驱散了一切不安。
　　叶珏睡得很沉，空气中流动着洗衣液的清香。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叶父叶母的声音。
　　“叶子睡了？”
　　“睡了，妈，叶子他们学校九点半下晚自习，你们千万记得去接他。”
　　“我们晓得，你放心吧。”
　　心里暖融融的，叶珏翻个身。
　　今晚的梦境昏沉绵长，一片喧哗的人声中，四周变成热闹的便利店。
　　人声鼎沸。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身边看不清脸的男生高他许多，微微俯身看着他，问：“想不想吃草莓？”
　　冲锋衣衣角勾缠着他的手腕。
　　他被揽着肩膀，动弹不得。
　　耳边突然响起火车尖锐刺耳的嗡鸣。
　　“玲——”
　　闹钟响了。
　　梦中的景象退去。
　　他困顿的睁开眼，大脑浑浑噩噩，徒留一片温暖开心的感觉。
　　……看来是个美梦了。
　　起床穿衣服吃饭。
　　天才蒙蒙亮，叶母做好清汤面，叶父提着打气筒进屋，看见他后笑了下，“叶子，醒了？”
　　“爸，妈。”
　　叶礼早八晚五，这会儿才六点出头，他还在睡。
　　大家自觉地放轻声音，吃完面后，叶父骑车送叶珏去赶公交车。
　　青藤一高离叶家属实有一段距离，摸清了这一片的公交站台后，叶珏没再麻烦他们送他去学校。
　　到了站台，叶珏对叶父说：“学校门口有车站，晚自习放学你们在这等我就好。”
　　叶父连连应好，常年的劳累使他弓着身，眼下有一片青黑。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买烟钱，他递给叶珏：“饭卡上多充点钱，不够跟我说。”
　　叶珏没接，“够了，爸。车来了，我先走了。”
　　上了车，车上已经没有座位。
　　隔着窗户和叶父招招手，男人明显高兴起来，腰板都挺直了，乐呵呵的跟着公交车骑了一段距离，终于停下步子，看着公交车远去。
　　叶珏回望着他，沉默许久，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灵通和几块零钱。
　　到学校时已经快上早自习了，随着一波波人群涌入学校。
　　叶珏快步朝九班赶去，路上，他又看见了昨天找他茬的那几个男生。
　　只是此时他们不再围着他，而是围着另一个模样清秀、脸颊气的通红的男生。
　　打头的男生似乎是叫何子然。
　　昨天叶珏在班里听说了，何子然父亲是什么集团的董事，不论他学不学习，都能送他出国读大学。
　　他听见了何子然的声音，如他的为人一般令人不适：“我听说你上次考试考得不错啊，你们乡下人也就这点德行。土包子一个，昨天体育课踩了我的鞋，也不说对不起？”
　　男生气的眼眶潮湿，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溢出：“对……对不起。”
　　何子然嗤笑：“现在才说，是不是晚了？”
　　“我昨个讲对不起了，”男生着急的说：“我真的讲了！”
　　“讲了……”
　　“何子然！”一声怒喝，叶珏立刻抬头看去，素来跟个弥勒佛一样的姜和平罕见的面容冷肃，“你在干什么——！”
　　“谁准你欺负同学的！还不给我过来！”
　　“啧。”
　　不耐的皱皱眉，何子然瞥了眼周围的小弟，小弟们识趣的松开包围圈，看着男生的眼神却充满警告。
　　“姜老师，我没欺负同学……”
　　他说着，目光掠过姜和平，看见远处一道即将走近教学楼的人影。
　　眉头一皱，他移开视线，说：“不信您问问他，我有欺负他吗？”
　　*
　　进班后班里已经快坐满了人。
　　薛玲玲正在背书，周婷懒洋洋的照镜子，涂着唇膏。
　　叶珏朝位置走去，走了两步，忍不住抬头瞥向角落。
　　角落里，裴珩来的比他早，正趴在桌子上补眠。
　　口袋里的几块零钱似乎在发烫。
　　比起昨晚仓促间在便利店外进行的试探，他更想认真的确认一次，裴珩到底是不是纪珩。
　　把书包塞进桌兜，突然，窸窣的声音轻轻响起。
　　动作一顿，叶珏迟疑地伸出手，从桌兜里抽出一盒新鲜饱满的大草莓。
　　下面是刚刚整理齐全的各科试卷。
　　试卷上，每一张都端端正正的写上了“叶珏”两个字。
　　……
　　他怔怔的看着这些，脑海里，昨晚的梦境的后续浮出水幕。
　　“想不想吃草莓？”
　　嘈杂的人声中，便利店里热闹非凡。
　　他牵着男生的衣角，身体缩小了许多，像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声音轻轻地，对那道看不清脸的人影说：“想吃。”
　　“好。”
　　因为怕让他再次失望。
　　所以这一次，他的哥哥让他美梦成真。
　　眼眶微微潮湿，叶珏摩挲着塑料盒表面，认真的想。
　　……既然连梦里答应过他的事都会做到。
　　那么为什么说好了会给他打电话，却一次也没有打过。
　　*
　　教室角落。
　　谈宋懒洋洋的翻着小人书看。
　　一本书看完，他伸了个懒腰，不敢闹出大的动静，偏过头时，却发现裴珩没在睡觉，而是静静的看着一个方向。
　　眼神很深，神情淡漠却专注，放在桌子上的五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
　　认识他这么多年，谈宋只见他露出过一次这样的表情。
　　那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宴会。
　　裴家家主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回归，为了庆祝这一大事，裴家在庄园举办宴会。
　　那天晚上，他和许煜嫌宴会无聊，在后花园乱转。
　　后花园五彩斑斓、光芒四射的喷泉里，穿着考究西装的裴珩站在其中，浑身淋的湿透，安静的低头站着，黑发散乱，伸着手掌。
　　掌心是一个被破坏成两截、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的小灵通。
　　很明显，那是一场来自裴家两个儿子的下马威。
　　不过十四岁出头的裴珩，才来裴家，便被狠狠地上了一课。
　　后来，成为朋友后，谈宋没有从裴珩身上发现过那个小灵通的痕迹。
　　也再没有见裴珩对任何事物露出过那么在意的神情。
　　除了今天……
　　他故作好奇的凑过去，不经意的提醒：“老裴，看啥呢？”
　　微微垂下眸，裴珩坐直身子，眼睫垂落，遮住眸中一切情绪。
　　周围几个若有若无看过来的同学竖起了耳朵，听他冷淡的答：“课表。”
　　“又要逃课啊。”
　　谈宋装模作样的叹气，一旁的许煜接了话：“马上要月考了，今天别逃了吧。”
　　眼睛顿时一瞪，谈宋拼命冲他使眼色。
　　提醒归提醒，课也是要逃的！
　　未曾想，裴珩今天竟然也与许煜站在统一战线。
　　不疾不徐的收拾好桌面上的卷子，他抬起头，依旧看向前方，模样专注且平静，手指却敲了敲桌面。
　　“好。”
　　“今天听课。”
　　

第49章 跟踪（完）
　　*
　　转眼间便在青藤一高度过一个星期。
　　星期六一早，叶珏便坐公交去了叶家大嫂给他找的手机修理店。
　　修理店位于一条小巷深处。
　　巷口铺有水泥石板，两侧墙壁上皆是斑驳的痕迹。
　　一进店，叶珏先听见的是小孩的哭声。
　　抱着娃娃的女人着急忙慌的哄孩子，柜台后面，是拿着工具正在卸手机电池的男人。
　　不时有顾客上门，熟练的操着一口乡音，“来个万能充。”
　　维修店人出奇的多，叶珏排队等了会儿，终于轮到他后，老板检查着他的小灵通，说：“你这个小灵通能修。”
　　顿时松了口气，叶珏问：“要多少钱？”
　　“不贵，正常价钱，你还是个娃娃吧？”
　　“嗯，还在上学。”
　　“这手机看着有些年头了，”撬开后壳，老板观察着电池，叼烟说话时声音不太清楚：“现在少见小灵通咯，怎么不换个新手机。”
　　几年前便买得起小灵通，按理来说现在换部新手机也不差钱。
　　叶珏没回答，只问他：“什么时候能修好？”
　　“下周六来拿吧，得亏你找的是我们家，其他家可不修小灵通。”
　　老板说：“我这些年修过不少手机，你这个算不上难修。”
　　“前两年有个小娃娃也来修小灵通。他那个才报废的厉害，手机都被摔成两瓣了，还进了水，幸亏电话卡没事，不过打不了电话咯，只能收短信……”
　　老板娘怀里的婴儿哭声嘹亮。
　　急的满头大汗的女人眼眶微红，匆匆忙忙抱着他转到后屋，没一会儿哭声便缓慢消失，男人继续抽着烟，闲聊似得应付着周围几个熟客。
　　“知道啊，那几起失踪案吗……”
　　“又有女人失踪了？”
　　“造孽啊，这次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家长在警察局哭天喊地的要找孩子。”
　　“肯定是找不到了，这几年失踪的人还少吗？”
　　女性、儿童失踪早便不是罕见的事，甚至有人贩子冲到人家家里抢孩子。
　　前几年一些大型火车站犯罪才猖獗，几个男人围攻女人，掳上面包车便跑，连火车站的安保都不放在眼里。
　　这次事件之所以闹得这么大，是因为失踪的女性是在住宅区居住。
　　坏人已经敢在住宅区附近犯罪，离冲进家里抢人还远吗？
　　尤其为了吸引外地人员入城，A城不少工厂都进行扩建，创造了更多的劳动岗位，事态若是再得不到控制，恐怕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回家途中，叶珏看见不少巡逻的警察。
　　公交车站台附近更是有警车停放，才下站台，他便看见早早等在这里的叶礼。
　　天色尚早。
　　叶礼关心心切，没让他一个人回家。
　　小巷已经被封了大半，到处都是警戒线。
　　看着身穿警服、面色严肃的巡警们，叶礼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同事说的，这次的案发地点有血迹。”
　　脚步一顿，叶珏问：“血迹？”
　　“嗯，”叶礼说：“应该是被抓前小姑娘进行了反抗，没想到人贩子手里有刀。血流了很多，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他叹了口气，“怎么会有这么多畜生……”
　　失踪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周一一大早，叶珏一进教室，便听见不少同学在讨论此事。
　　就连薛玲玲都放下了笔，很是忧虑的模样：“我妈妈让我请假回家待一阵子。”
　　周婷叹气：“我妈也是，她觉得我们天天晚自习，放学太晚了。”
　　撂下书包，轻车熟路的将桌兜里的小零食往旁边一推，叶珏听见薛玲玲的声音：“叶珏，我记得你家是不是住在那附近。”
　　“对，”叶珏点头：“我们家附近每天都是巡逻的警察，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一个。”
　　“那可真好，”松了口气，周婷说：“实在不行你和姜老师请个假吧，晚上早回去一会儿是一会儿。”
　　叶珏失笑，把作业交给小组长，无奈的再次澄清道：“我不是孩子和女性，没有她们危险。”
　　目光自他面上划过，周婷顿了顿，“……也是。”
　　任凭外界风风雨雨，学校里气氛一如既往的紧迫。
　　一上课，姜和平便拿了一摞卷子来，敲敲桌子道：“这两节课考试，都静下心来，认真对待，不要马虎大意，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又是熟悉的说教、唠叨。
　　两节课一晃而过，今天大课间暂停，叶珏去了趟厕所。
　　厕所内，依旧云烟缭绕。
　　裴珩站在角落，垂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着根烟，熟稔的转动把玩，面前的小胖子则哈哈笑着，一脸巴结。
　　“裴哥，你放心，”何伟圆滑的说，“咱们不兴欺负人那一套，我那个表弟，你也认识，就是你们班的何子然，昨天才被我舅打一顿。”
　　“腿都打断了，估计一个学期都来不了学校。”
　　“是吗？”漫不经心的转着烟，裴珩语气淡淡：“我听说他好像看一个人不顺眼？”
　　“嗐，”何伟压低了声音，“这事说来也不是他的错。”
　　“裴哥你也知道，我这个表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谎，你们班不是新来了个转学生吗？叫什么……什么叶珏，好家伙，明明从小山村转来的，非说自己来自京城。”
　　“子然那个暴脾气，这不就受不住了吗，要我说他们这些乡下人也真是，进城干什么？”
　　何伟愤愤：“说不定最近这几起失踪案就是这群乡下人搞的鬼，他们一来，到处都乌烟瘴气的。”
　　谈宋听不下去了。
　　他是A城本市人，祖上三代都是世家大族，忍不住打断何伟，他不耐道：“我听说你爸妈也是乡下人。”
　　何伟一怔，僵笑道：“我爸妈不是，我爷爷奶奶是。”
　　一时间没人说话。
　　似乎也发现自己不招人待见，何伟面色讪讪，瞥了眼身后两个小弟，准备带人回去。
　　还没走两步，便被不轻不重的叫住：“去哪？”
　　步伐一顿，他回过头。
　　身后，缓缓朝他走来的男生身形挺拔，阴影大片落下，如乌云盖顶。
　　谨慎的抬起头，对上裴珩幽黑的双眼，何伟艰涩的扯出一抹笑：“裴哥，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过了，”漫不经心的掸掸烟身，裴珩垂眼看他，周围一片平静，一点人声也没有，“别动歪心思。”
　　何伟嘴硬：“歪心思？裴哥，那些欺负人的事我可都没挨，都是我那个表弟……”
　　“所以我让人打断了他的腿。”
　　面色彻底空白，何伟瞳孔骤缩，惊骇的喃喃：“他、他的腿……”
　　裴珩散漫的抬起眼，“你也想吗？”
　　……
　　何伟慌不择路的带人跑了，他身材矮胖，逃跑的步伐却格外灵活。
　　短时间内估计不敢再来学校。
　　谈宋啧啧称奇，走到裴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何子然到底怎么惹着你了？”
　　“没事。”
　　不愿多说，裴珩转着烟支，眉眼轻抬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神情一顿，反手把烟头捏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谈宋：“？”
　　“你干什么？”
　　扔个烟还扔出紧迫感了。
　　扫他一眼，裴珩脊背挺直，面色缓和些许，说：“在想上节课的语文试卷。”
　　谈宋：“？？？”
　　许煜更是一言难尽：“你吃错药了？”
　　裴珩语气平和：“题还挺简单的，你们觉得呢？”
　　谈宋：“……”
　　许煜：“……”
　　有病吧？
　　你明明一个字都没动！
　　余光中，那头正在洗手的男生悄悄瞥来，细长上翘的眼尾勾出些笑的弧度，眼中充满敬慕。
　　不经意的侧过身，裴珩抬头，与他对视一眼。
　　动作一顿，叶珏耳廓莫名有些红。
　　没过两秒，便同手同脚的离开了厕所。
　　手肘突然被碰了碰。
　　谈宋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笑什么呢？”
　　“那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吧？怎么，你俩还看对眼了？”
　　敛起眼中的笑意，裴珩不冷不淡的睨他一眼，说：“管好你自己。”
　　谈宋：“……”
　　真是服了。
　　私底下又是清眼线、又是打断腿的，把人严严实实护起来了，现在倒开始装不认识。
　　“对了，”脑中想起一件事，暂时抛下八卦，谈宋严肃道：“警察署已经派出大部分警力守在成安小区那块。”
　　“暂时没有查出什么嫌疑人，不过你这么做动静太大，好像引起了你二哥的注意。”
　　“他正在查成安小区的住户名单，估计早晚……”
　　“他查不到。”
　　淡淡的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裴珩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些。
　　“不用收敛，成安小区附近的主干道、巷子、街口，看严点，不要放过任何行迹可疑的人。”
　　*
　　“叶子！”
　　叶珏走下站台，看见了早早等在站台里的叶父。
　　天色黑沉。
　　附近的街灯忽明忽暗，放学回家的同学结伴而行，朝各个方向走去。
　　叶珏跟在叶父身后，沿途看见许多警察。
　　“又出事了？”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叶父安慰道：“没有，上面重视这次的失踪案，还在巷子里调查蛛丝马迹呢。”
　　“有线索吗？”
　　叹了口气，叶父说：“这我们哪知道，希望早点把人抓到吧，这一天天的，闹得睡觉都不安稳。”
　　大路上人烟稀少。
　　成安小区坐落于居民区，原型是A城的城中村，后来外来务工人员越来越多，开发商看准商机，在这块地方开始建出租房。
　　也是因此，成安小区面向的群体都是打工人，为了生计，大部分家长都把孩子放在老家，少有携家带口一块搬迁的。
　　正是高中生放学时间，叶珏却只看见寥寥几个身影，没一会儿便各自消失在漆黑幽长的小巷内。
　　成安小区前同样有一条长长的小巷。
　　巷内灯光明亮，偶尔还有巡逻的警察，安全感十足。
　　这条小巷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看见警察后就连叶父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些。
　　“叶子？”
　　走了两步，发现叶珏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叶父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这是？”
　　叶珏面色微白，回了下头。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似乎就响起在身后极近的地方，随着他们走动的步伐或快或慢。
　　路灯洒下惨白的光线。
　　小巷幽深曲折。
　　几个岔路口如密密麻麻的眼睛，覆盖上几起失踪案件的神秘面纱后，越发让人不安。
　　他手心冰凉，迟疑地说：“我感觉……有人在后面。”
　　微风掠过汗湿的后背。
　　泛起一阵凉意。
　　叶父一顿，皱紧眉头，谨慎的左右看了看，“是不是街灯的影子，”
　　“乍一看确实像人影，别害怕，爸在你身边呢。”
　　叶珏没说话。
　　他抬起头，巷口的几个警察站姿笔挺，魁梧的身材充满力量感。
　　除非犯人已经到了嚣张、猖狂的地步，不然不可能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出现。
　　点了点头，叶珏垂下眼：“……应该是。”
　　*
　　这件事如一个小插曲般被掠过。
　　天色渐冷，叶父开始骑自行车接他。
　　眨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星期。
　　失踪案毫无进展。
　　警方锁定的嫌疑人接二连三的洗脱嫌疑，无一例外的，这些有着犯罪记录、人高马大的嫌疑人们，通通没有作案时间。
　　第一次月考结束，考试成绩也在周六周日两天公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的年级第一是裴珩。
　　周一的表彰大会上，年级主任对他大肆赞扬。叶珏个头不高不矮，却站在队伍倒数，身后的男生站姿散漫，离他很近，身上飘着一股好闻的冷香。
　　冷香钻进鼻子，叶珏莫名不自在，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一步。
　　裴珩不想表现出他们认识，他便乖乖的配合他的行动。
　　至今为止，班里还没有一个人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样想着，突然，谈宋叫了他一声。
　　“叶珏。”
　　他转过头，还没应声，便见谈宋不怀好意的冲他笑了笑，“你觉得是你们京城中学的年级第一好拿，还是我们青藤一高的年级第一好拿？”
　　面色一顿，叶珏迟疑地瞥了眼裴珩。
　　半阖着眸的男生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神情松散，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睁开眼淡淡的同他对视。
　　……这个问题太死亡了。
　　叶珏不想回答，谈宋却继续拱火：“老裴，你怎么不问问咱们新同学，提前了解一下竞争对手，高考也好做个准备吗。”
　　裴珩似乎听进了他的话，垂眼看着叶珏，声音漫不经心的：“京城的年级第一是谁？”
　　莫名感觉耳廓泛痒。
　　压下这股痒意，叶珏想了想，说：“好像叫杨毅。”
　　谈宋噗嗤一声乐了，“记这么清呢？”
　　叶珏：“……”
　　隐隐觉得这句话不对劲，他连忙解释：“因为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越描补越黑，叶珏慢慢闭上嘴。
　　细碎的阳光洒在身上，眼睛被晃得有些疼，他眯了眯眼。
　　下一秒，眼前重新被阴影覆盖。
　　裴珩侧过身，半边脸在光线的勾勒下，越发清越明晰。
　　他在和谈宋说话，单手插在口袋，神情寡淡从容。
　　“……难怪记得住呢，人家每次都考年级第一呢，”谈宋笑的蔫坏，“采访一下，老裴，你有什么想法吗？”
　　叶珏站立难安，鼻尖沁出了一层细汗，唇瓣同身体逐渐升高的温度一般，颜色越红。
　　微风吹散热气。
　　他舒服了些。
　　正想说话，却听裴珩轻描淡写道：“也不是多难。”
　　“下次继续。”
　　叶珏：“……”
　　默默转过身，他身体崩的僵硬。
　　脑袋乱哄哄一片，直到回到教室还有些说不出的混乱。
　　“你怎么了？”薛玲玲奇怪的问他。
　　下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素来喜欢课前提问，每逢上课前都是班里同学恶补单词的时间。
　　周围一片嘈杂的背书声。
　　叶珏在这片背书声中摇摇头：“……我没事。”
　　薛玲玲说：“真的没事吗？”
　　“你耳朵好红。”
　　下意识捏捏耳垂，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叶珏噎了噎，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不会中暑了吧？
　　认真想了想，叶珏眼前却闪过阳光下，裴珩漫不经心的说“下次继续”时的场景。
　　……啊。
　　为什么要这么说？
　　莫名有些说不出的意乱，他烦恼的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
　　*
　　在学校的一天又这样纠结的度过。
　　晚自习放学，叶珏收拾好书包，伸了个懒腰。
　　最近复习量太大，叶珏追不上进度，学的有些吃力。
　　好在他文科成绩出众，勉强缩短了与其他同学间的差距。
　　今天放学等在公交站台的是叶父叶母两人。
　　工厂加班，两人见时间差不多，干脆一块在车站等叶珏。
　　巷子附近的警察人数没少，神情却明显放松。
　　叶母面上含笑：“今天新闻说失踪案的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控制，这件事可算要结束了。”
　　叶父：“都一个月了，再不破案人都要跑光了。”
　　“哪会跑光，”瞪他一眼，叶母说：“大家还要讨生活呢。”
　　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叶父老老实实挨骂。
　　叶珏走在两人身边，忍不住笑了笑。
　　笑容还未散去，他面色一僵。
　　身体机械性的迈出步子，那股令他毛骨悚然、后背发凉的注视感再次出现。
　　依旧是回家的这条路段。
　　依旧是快的近乎错觉的注视。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这股视线里，与四年前刘旭眼中一模一样的粘稠与狂热。
　　“叶子？叶子？”
　　从惊惶中回过神，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虚影重重，叶母正关心的问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里难受？”
　　“……妈。”
　　喉咙如被棉花堵住，叶珏额头渗出冷汗，缓慢的说：“我感觉，有人在后面。”
　　母亲天生有着比父亲更为敏感的神经。
　　与孩子心神相连，她第一时间从叶珏迟疑地语气中听出了恐慌与害怕。
　　立刻将他护到身后，叶母面色冷凝，打开手电筒明晃晃的照向周围数个交错的巷口，如无数双眼睛的巷口在强光的照耀下无处遁形。
　　叶母个头不高，胆子却极大，从墙角捡起一块碎成两半的搬砖，怒气冲冲的走进巷口，“谁！”
　　“——谁在那！”
　　她气势极足，常年劳作使得她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柔弱，一个一个巷口仔细的探查一番，叶母冷着脸，一把扔掉搬砖。
　　搬砖“啪嗒”一声，碎成无数块。
　　她走出小巷，掏出纸巾擦了擦叶珏的额头，说：“妈看过了，没人。”
　　被注视的感觉仍未褪去。
　　比之刚才，丝毫没有收敛。
　　叶珏面色苍白，看出叶母眼中的肯定与担忧，他握紧拳头，咽了口口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妈，我们走吧。”
　　叶父贴心的走在他另一侧，“可能是街灯的影子，别怕，爸妈都在呢。”
　　巷口有两个警察。
　　看见他们后随意的收回视线，聊着天。
　　“人抓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谁知道，上头的意思是再守两天。”
　　……
　　回到家，客厅昏黄的灯光如温暖的火光。
　　一身寒意尽数消退。
　　叶父叶母聊着天进了厨房，准备明早的早饭。
　　说话间又谈起了远在外地的叶礼，比起对待他时的小心翼翼，叶母的语气里埋怨居多：“……感冒了，都说了变天要多穿衣服，他这孩子，非要硬抗。”
　　叶父担心道：“我明天去趟小婉学校吧，她没带秋天衣裳，冻着了怎么办？”
　　“也行，明天下班早，我跟你一块。”
　　“送完衣服再来接叶子，”叶母声音低了些：“会不会迟？”
　　“不会，咱们弄快点。”
　　*
　　这天晚上，叶珏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躲在衣柜里，心跳如擂鼓，急促的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衣柜前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有礼，声音轻轻的，漫步在空旷无人的室内，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叶珏？”
　　“叶珏？不要躲了，我来找你了。”
　　他一步一步，靠近了他藏身的衣柜。
　　衣柜里没有衣服，只有一条印出月光的缝隙，透着微弱的光。
　　叶珏看见“自己”蜷缩在角落，瞳孔惊惧的睁到最大，说不出话。
　　最后的最后。
　　那阵脚步声在衣柜前戛然而止。
　　缝隙外，水泥地上蔓延开浓稠的血迹。
　　一柄锋锐尖利的水果刀浸在血泊中，刀柄被一只苍白修长的大手紧握，血迹顺着指尖滑下，无声无息的坠入黑暗。
　　……
　　“呼——”
　　骤然从梦中惊醒，叶珏满头冷汗。
　　神智逐渐从惊恐中平复，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了隔壁的叶父叶母。
　　心跳仍旧急促。
　　沉默许久，叶珏抖着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一杯凉水下肚，他稍稍冷静下来。
　　……是刘旭吗？
　　闭了闭眼，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四年前，那晚他只顾着害怕和难过，根本忘了刘旭的存在，直到纪珩坐车离开，他才想起来倒在自己家、刘旭的尸体。
　　急匆匆赶回家查看时，整间屋子已经被收拾的焕然一新。
　　水泥地板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
　　屋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发生过打斗的痕迹。
　　叶爷爷叶奶奶已经离世，叶父叶母不知道屋子原本的面貌，这一切掩藏在一片心照不宣的静默中，如轻风吹过，消失的无声无息。
　　如今再回想，叶珏除却害怕，更多的还是迷茫。
　　时至今日。
　　他仍然不明白那晚刘旭为什么要潜入叶家。
　　也不明白，纪珩为什么会对刘旭下死手。
　　他没有在小山村待太久，叶爷爷叶奶奶头七一过，他便被叶父叶母带到了京城。
　　后来的事情他无从得知，如今，他却有了一个不祥的猜测。
　　……会不会，刘旭没有死？
　　这个猜测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寒。
　　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床头的小灵通，下意识点开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回信的号码。
　　叶珏白着脸，不安的敲出了几个字。
　　“哥。”
　　“……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第50章 宿舍（完）
　　*
　　“情况就是这样，这位同学因为要转学，主动放弃了学校为他提供的宿舍。我记得你父母很支持你住宿对不对，回家和他们商量一下，有结果了就……叶珏？”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自房檐滴下，划过透明的窗户，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叶珏回过神，办公室里暖气充盈，年级主任担忧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昨晚一夜没睡好，直到此刻眼下还有些青黑，叶珏有些迟疑的问：“老师，住宿费用的话……”
　　年级主任说：“何子然同学先前申请宿舍，申请的就是学校刚建成的一栋大楼，你如果同意的话，我们会为你降低费用。”
　　……刚建成的宿舍大楼。
　　一听就很贵。
　　想到叶父叶母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的工资，叶珏沉默片刻，“老师，我之前听说学校有一部分老式宿舍楼，我能不能住那。”
　　“老式宿舍楼？”年级主任顿了顿：“……可以是可以，不过住那里的同学很少，叶珏同学，我建议你住新式大楼，费用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
　　“或者你回去和你父母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叶珏松了口气，“我就住老式宿舍楼吧。”
　　年级主任面上有些焦急，“你确定吗？叶珏同学，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老师，新式大楼……”
　　看出叶珏面上逐渐浮现的茫然，年级主任话锋一变，“也好，既然你已经选好宿舍了，那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床位。”
　　这话题变得太快，叶珏下意识随着他往外走：“现在就去看宿舍？可我下节还有课。”
　　“没事，叶珏，你去吧。”
　　不远处的姜和平乐陶陶的抿了口茶水，看他的眼神格外温和，忍不住又发挥絮叨的特长，开始念叨。
　　“之前知道你家在案发地点附近我就很担心，你愿意住宿我还真是放心不少。”
　　“不过老式宿舍楼不是一直都有床位吗？”他奇怪的看向额头渗出汗水的年级主任，“之前我怎么听说没床位了？”
　　年级主任心跳漏了一拍。
　　眼角抽搐着答：“……是信息有误差，我们一直以为大家想住的都是新式大楼。”
　　如果是新式大楼，那确实床位紧缺。
　　姜和平没多想，“原来如此。”
　　*
　　跟在年级主任身后，叶珏心情复杂的经过（九）班。
　　正是上课时间，英语老师面容严肃的抽查同学们的背诵。
　　班内氛围凝滞。
　　后排角落里，裴珩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气息莫名冷燥，敏锐觉察到旁人的视线，他抬眼扫来。
　　凤眸黑漆漆的，透着些化不开的沉郁。
　　下意识移开视线，叶珏仓促的跟上年级主任的步伐。
　　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同手同脚。
　　“怎么了？”年级主任问他。
　　他摇摇头。
　　明明已经住校，积于心底的不安却依旧如一片阴影，挥之不散。
　　“没事，”他心事重重的道：“我们走吧，老师。”
　　……
　　如年级主任所言的那般，老式宿舍楼距离教学楼很远。
　　许是暑假刚翻新过，外表涂了一层白色的油漆，楼层不高，只有四层，后面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隔开了施工工地与住宿区。
　　雨声哗哗。
　　漫天小雨间升起薄薄一层水雾。
　　两人撑着伞，进了宿舍楼。
　　登记处的管理员看他们一眼，问道：“张老师，又有学生住宿啊？”
　　年级主任显然和她熟悉，闻言点点头：“是啊，我们年级那几个小子没再晚睡吧？”
　　高三年级的学生们都很有紧迫感，前段日子半夜不睡觉，偷偷躲在厕所背书，吵得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不堪其扰。
　　想起这件事，管理员忍不住叹气：“没背书了，不过老是蒙在被子里做题。”
　　比起背书，这件事听起来便正常不少。
　　无奈一笑，年级主任没再多说。
　　老式宿舍楼的住宿条件没有叶珏想象中的艰苦。
　　一层楼总共三四间大宿舍，每间宿舍住二、三十个学生，走廊对面是洗衣房和小浴室，浴室隔间不少，只在固定时间开放。
　　年级主任推开一扇门，入目便是军绿色的床褥被罩，“一会儿给你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把你的行李送来，今晚你就可以入住了。”
　　叶珏一愣：“今晚？”
　　“嗯，”年级主任说：“床褥被罩都由学校提供，让你父母给你送点秋天衣服。现在时间紧迫，办完住宿你就去上课吧，剩下的我来和你父母说。”
　　在他的劝说下，叶珏给叶母打了个电话。
　　说了学校有床铺的事后，叶母明显高兴起来，“好好好，我们马上就被行李给你送去。”
　　“不用给我拿太多东西，带两件秋天衣服就行。”
　　叶母絮絮叨叨：“那可不行，牙膏牙刷洗脸盆都得准备。今天下班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去，你好好念书，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叶子，妈妈看了你上次月考的成绩，英语成绩不太好啊。有问题就多问问老师，不要害羞，你哥哥和妹妹英语都不错……”
　　她语气中满是望子成龙的期许。
　　叶家大哥成绩优秀，顺利的考上大学后同样顺利的找到工作，现在是亲戚朋友们夸赞的对象，叶婉虽然才初一，每次家长会也是老师重点表扬的学生。
　　叶父叶母因此更担心叶珏的未来，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叶珏天性内敛，叶母没少暗示性的告诉他，学习很重要。
　　拿着电话的手顿了顿，办公室充盈的暖气吹在身上。
　　叶珏垂眸，轻轻应了声：“我知道的，妈。”
　　又说了两句话，叶母先挂断电话。
　　她还在厂子里工作，不能离开工位太久。
　　年级主任找出家校联系薄，准备登记叶珏住校的情况。
　　预备铃声适时响起。
　　“走吧，叶珏。”拿起教案，姜和平冲叶珏招招手，顺便把昨天的语文试卷递给他。
　　空旷无人的走廊上，各班同学做着课前准备，姜和平慢悠悠道：“叶珏，你语文成绩不错，要继续保持啊。”
　　还没说话，叶珏便听他更加温和的道：“每个学生都会偏科，我记得你之前是在乡下读书，英语本来就难学，咱们一步一个脚印，打好基础慢慢来。”
　　脚步一顿。
　　叶珏偏头看向他。
　　姜和平佝偻着背，身材不高，眼睛却带着笑。
　　他总是这样的态度，说话做事不紧不慢，就连（九）班上次月考平均分倒数，也不生气，只耐心的和同学们分析问题。
　　“……嗯，”心头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渐渐消散，仿佛卸掉了一块巨石，叶珏点头：“老师，我会的。”
　　话锋一转，姜和平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再给你调个位置吧。”
　　“嗯？”
　　“咱们班各科成绩最平均的就是裴珩。”
　　姜和平说：“裴珩就是咱们班这次的第一，也是咱们班班长，你应该不认识他，不过他这孩子很有责任心。”
　　“这次月考结束，我打算按成绩分座位，搞个‘帮扶计划’，让大家一起进步。你觉得怎么样？”
　　*
　　直到进了班，叶珏依旧没能回神。
　　试卷已经分到每个同学手里，姜和平催促同学们赶快查看错题，给大家五分钟的时间改正。
　　“……叶珏？”
　　耳边响起薛玲玲的声音，叶珏转头，用红笔改正错题的薛玲玲困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叶珏不明所以：“嗯？我没事。”
　　“你的试卷都掉地上了，”薛玲玲无奈道：“掉半天了，还没事？”
　　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草稿纸，叶珏连忙捡起卷子，尴尬的笑笑：“谢谢。”
　　看出他不想多说，薛玲玲也没问，只是指着一道题问他：“这道文言文翻译我感觉我没做错。”
　　叶珏接过她的卷子，“嗯，我看看……”
　　后排角落，谈宋忍不住“啧”一声。
　　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裴珩，他幸灾乐祸道：“新同学很受欢迎嘛。”
　　天空黑沉，乌云翻滚。
　　这场秋雨过后，即将步入深秋。
　　裴珩没搭理他，只翻看着手机。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眸色越沉，仿佛结了一层冰。
　　不是他一向宝贝的不行的小灵通，而是裴父给他买的新手机。
　　谈宋扫了眼，便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跟你想的一样，新同学住的是老式宿舍楼。”
　　动作一顿，裴珩道：“那边呢？”
　　“何伟已经主动申请转学了，”谈宋回答：“何子然这个学期也来不了学校，那群跟他们混的傻逼现在都缩着脑袋做人，放心吧，宿舍里头没问题。”
　　在此之前，何伟、何子然最爱欺负的便是老宿舍里的学生。
　　这些学生无一例外不是外来务工子女，家境说不上富有，受了欺负也只能默默忍受。
　　叶珏若是正常入住，恐怕早就被两人盯上了。
　　如今这两个混蛋玩意一个转学、一个休学，不仅住宿的同学们松了口气，就连那些和他们一个班的同学们也安心不少。
　　“不过你那个二哥，真是……”谈宋眼中满是鄙夷：“秋后的蚂蚱。”
　　裴家情况特殊，裴父原姓纪，后来入赘裴家，改了姓。
　　裴珩回归裴家后，两个哥哥视他为眼中钉，裴父裴母沉浸爱河，对儿子的处境一概不知。
　　前段日子，裴家老二从裴珩房里扒出了裴珩的手机。
　　那是部破破烂烂的小灵通，他不信邪，翻看许久，却什么消息都没找到，转头还撞上了放学回来的裴珩。
　　当天晚上，裴家老二被裴珩打进了医院。
　　裴珩因此被关半个月的禁闭。
　　谈宋知道的很清楚，那部小灵通里确实什么消息都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和裴珩还不是朋友。
　　有天放学，他邀请裴珩去自己家玩，总是寡言沉默的男生第一次抬头看他，兜里揣着一部小灵通，静静地点下了头。
　　那天傍晚，他和许煜在打游戏。
　　裴珩则坐在书桌后，将小灵通里的短信全部抄写到一个笔记本上。
　　卧室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侧，他面色苍白，垂敛的眸中一片黑沉，格外沉默地将信息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每看一条，便缓慢的删除一条。
　　从1998年的那个冬天，到这个深秋。
　　那些来自偏远山村的消息，每一条都有被珍惜对待。
　　无法回信的每一天，谈宋都能看见他认真的翻看那个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偶有墨水晕开，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太久。
　　久到就连他和许煜都认识了那个只存在于笔记本里的男生。
　　姓叶。
　　名字叫什么不清楚。
　　裴珩捂得太紧。
　　直到半个月前，裴家老二故技重施，再一次试图查探裴珩的手机。
　　裴珩终于发了狠。
　　谈宋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裴珩开始清算这些人了。
　　这次不是近乎消沉似得漠视，而是真真正正的清算，仿佛被触了逆鳞的凶兽。
　　裴家老二如今所做的一切反抗，不过是垂死挣扎。
　　想到这，谈宋看着裴珩紧蹙的眉心，不解道：“人都被你清理完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缓缓合上手机，裴珩说：“没清理完。”
　　谈宋：“嗯？”
　　角落大片大片倾洒而下的阴影中，裴珩语气生冷，捏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到泛白，眼眸深处，是浓郁翻滚的戾气。
　　“还差一个。”
　　*
　　历时一个星期，叶珏逐渐习惯了住宿环境。
　　晚自习放学后，他先去水房洗漱，等他收拾完自己，嬉闹不已的室友们才争先恐后的去抢占水池。
　　今天晚自习上的数学课，最后一节课老师嗓子哑了，把试卷发下去让同学们自己写。
　　不会的题太多，他没敢问裴珩，小心翼翼的装作和他不认识。
　　倒是谈宋很热情，把裴珩的卷子塞到他手里，还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
　　“嗐，客气啥，都是你的。”
　　他瞥了眼裴珩。
　　角落里的男生神色漫不经心，不知道在回谁的话，语调轻淡：“嗯。”
　　很没出息的红了耳廓。
　　他干咳一声便开始琢磨数学题，复杂的公式和大量的计算混合于一处，他做的心累，只想赶快躺上床睡一觉。
　　室内声音渐弱。
　　近三十个人的大宿舍没了人。
　　叶珏睡在下铺，迷迷糊糊中，感觉浑身难受。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目的性极强，缓慢的、一步一步走到他床边。
　　明明盖着被子，屋内门窗也紧闭。
　　叶珏却觉得冷，像暴露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被一道粘稠的、兴奋地目光自上而下的巡视。
　　……好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竭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沾了胶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那人影一点点俯下身，指尖朝他碰来。
　　恶寒的冷意流便全身，眼尾的小痣隐隐快被一片阴影覆盖。
　　电光火石间，一声怒喝响起。
　　“你谁啊？”
　　阴影彻底僵住。
　　慌乱间收回定在半空中的手。
　　新鲜空气吸入鼻腔，心跳的快要爆炸。
　　叶珏听见了隔壁床男生的声音，男生名叫胡子豪，人高马大，同样来自于小山村，很是照顾他。
　　“……我是新来的宿管。”
　　他终于听见了人影的声音，如他感受的那样，尾音拉长，粘稠嘶哑。
　　“宿管？”另一道略显锐利的男声响起，是陈奇瑞：“我怎么没见过？”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陈奇瑞不依不挠：“那你站叶珏床前干嘛？”
　　新宿管一动不动，缓慢的说：“我在查人数，他怎么叫也叫不醒……”
　　“怎么叫都叫不醒？”陈奇瑞无语道：“大晚上的你叫醒他干嘛？”
　　“我们人都是齐的，你快查吧，一动不动的在那站着，吓谁呢？”
　　床边的男人向前移动。
　　那股令他头皮发麻的注视终于远去。
　　叶珏手指颤了颤，掀开一点眼皮。
　　困倦的思绪彻底抵抗不住，他又睡了过去。
　　这几天为了弥补成绩上的不足，他每天五点多就起床，晚上偶尔也会蒙在被子里做题，又因为神经紧绷，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
　　困意来势汹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五点二十。
　　胡子豪正在穿衣服。
　　天色黑沉，雨声喧杂。
　　瓢泼大雨充斥于天地，重重的拍打在窗户上，伴随而来的，是呼啸肆虐的狂风。
　　“你醒了？”
　　用极小的气音同他打了个招呼。
　　胡子豪说：“我去刷牙。”
　　对他点点头，叶珏疲倦的闭了闭眼，同样开始穿衣服。
　　这场雨实在太大。
　　比之前几天淅淅沥沥的小雨，犹如小巫见大巫。
　　天地被笼罩在一团黑暗中。
　　六点多的天，依旧灰蒙蒙的，不见一丝光亮。
　　汹涌的风吹得叶珏浑身冰凉。
　　他站在大厅角落，蹙眉盯着宿管。
　　还是熟悉的阿姨，阿姨慈祥的对学生们打招呼，“早上好，早上好。”
　　“阿姨，咱们这是不是来新宿管了？”
　　穿着红色短袄的女人奇怪道：“新宿管？没有哦，我干的好好地，可不知道什么新宿管。”
　　陈奇瑞一惊：“可昨晚有个男人来我们宿舍查寝……”
　　“什么？！”女人比他还慌，“你们哪个宿舍的，不会是小偷吧？有丢东西吗？”
　　“我们是203的。”
　　和她报备了基本情况，陈奇瑞一脸晦气：“我就说那男的鬼鬼祟祟的，果然是小偷！”
　　胡子豪安慰他两句，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雨中。
　　大厅角落，叶珏面色苍白。
　　身边来来往往的同学们有说有笑，即使天气不好，但大家依旧怀着如往常无异的心情赶去教室。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时光回溯，数年前小山村的经历再次让他肯定了一件事。
　　……他被盯上了。
　　*
　　*
　　青藤一高每半个月放一次假。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只用上三节课。
　　直到进班，叶珏才听说了一件大消息。
　　“抓到了！”周婷喜出望外：“那个拐卖妇女的人贩子终于抓到了！”
　　薛玲玲一愣：“抓到了？”
　　“我舅舅是警察署的，”压低了声音，周婷左右看看，像说秘密一般告诉他们：“他们已经确定了嫌犯的身份，今晚就要展开抓捕行动。”
　　“那个嫌犯好像是住在银河小区的住户，叶珏，我记得你们家在成安小区，你今晚千万别随便外出。”
　　叶珏一愣，迟疑地点点头：“……银河小区？”
　　“对，”周婷说，“嫌犯利用地理位置的便利，先躲在屋子里，通过窗户观察经过巷子的女工，找到机会就下手。那片没有监控，谁都发现不了。”
　　收拾书包的动作越发的慢。
　　叶珏蹙紧眉头：“……好。”
　　如果嫌犯住在银河小区，那么那股一直凝聚在身上、却又无处可循的恶心视线便有了合理解释。
　　难怪他明明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却找不到踪迹。
　　可嫌犯为什么会盯上他？
　　就像数年前的刘旭那样……他们为什么总是会盯上他。
　　莫名想到昨晚那阵令他恶心的视线。
　　叶珏胃里顿时翻滚起来，眼尾的小痣并没有被触摸到，却让他一阵恶寒。
　　找薛玲玲借了镜子，他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厌烦的情绪愈盛。
　　重重搓了搓那点昭示着不祥的泪痣，他压下心中的反感，把镜子还给薛玲玲。
　　泪痣随着眼周升高的温度，颜色鲜艳。
　　仿佛被染成了秾丽的红色，点缀于细长潋滟的瑞凤眼眼尾，漂亮的令人心惊。
　　薛玲玲静了几秒。
　　从他手中接过镜子，干咳一声。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广播临时通知今天提前放学。
　　雨下的太大，仿佛开了闸的堤坝，宣泄而出。
　　乌云翻滚蔓延至天际，其间惊雷咆哮，隐隐有闪电劈下。
　　气象局紧急公布，今晚会有特大暴雨。
　　为了学生们的安全考虑，全市学校都决定提前放学，并再三警告同学们“立刻回家”。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兴奋地欢呼声。
　　大家麻利的收拾着书包，带雨衣的披上雨衣，撑伞的撑伞。
　　没有耽误，姜和平高声喊道：“不要逗留，尽快回家！回家后都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啦老师！”
　　“您也赶快回家吧。”
　　走廊满是飘进来的雨水。
　　心跳的急促，叶珏偏过头，今天裴珩没有来学校，却给他留了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简单两个字。
　　“别怕”。
　　他似乎早便知道今天会提前放学，也知道叶珏心中潜藏的不安。
　　纸条上的字清隽有力，捏在手中，隐隐升起滚烫的温度。
　　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揣进口袋。
　　叶珏随着乌泱泱的人群朝校外涌去，学校门口是早便等候在此的家长们，正大声叫着孩子的名字。
　　他躲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等了片刻，电话响起，里面传来叶母的声音。
　　“叶子！你们学校有没有提前放学？”呼啸的风声中，叶母声音不稳：“我和你爸爸——兹——兹——在小婉学校门口，她们——兹——提前放学了！”
　　狂风暴雨侵扰了电话信号，叶珏顿了下，说：“我们也提前放学了。”
　　叶母一惊：“好，我让你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妈，我看见公交车了，我坐车回去一样的。”
　　扫视周围一圈，道路已经被堵上。
　　骑自行车的家长载着孩子穿梭于车流中，小汽车里冒雨跑出来的父亲带着孩子，快速上了车。
　　叶珏并没有失望，反过来安慰自我责怪的叶母：“妈，真的没事，说不定我还比你们先到家呢。”
　　电话里，叶父声音很大：“我看见小婉了——小婉——兹——”
　　“妈，那我也上车了。”
　　他听不清那头叶母的声音，一片混乱的“滋滋”声中，他挂断电话，撑起伞，随着疏散的人群向外走。
　　才走没两步，身上便被雨水打湿。
　　叶珏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僵硬的蜷缩。
　　公交车到站。
　　大雨之下，道路安全隐患很大，这是最后一班车。
　　车里人很多，没有位置。
　　他被挤在角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与暴雨。
　　成安路到了。
　　没有几个下车的人，学校虽然停课，但工厂没下班。
　　叶父叶母应该是请假去接的叶婉。
　　叶婉天生体弱，每年都会生几次病，家里很注意她的身体。
　　车站只有寥寥几人。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便是冰冷肆虐的雨点。
　　“噼里啪啦”的敲打声中，积水已经淹没鞋底，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一脚踩下去甚至连鞋子都看不见。
　　叶珏没有耽误，即便风雨再大，他走的还是大路。
　　最后一段路不得不经过狭长的小巷。
　　叶珏抿唇，握紧伞柄。
　　小巷一墙之隔，是轩然大作的警铃。
　　闪烁的警灯包围了银河小区。
　　人人自危，不仅小区内的租户们没有轻举妄动，便是一条街道外的成安小区，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乌云铺卷。
　　暴雨如注。
　　四周皆是黯淡的景象，什么也看不清。
　　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被风雨吹掉，胡乱的混进雨水，流入下水道。
　　无数巷口于这个雨夜，依旧如无数双藏着恶意的眼睛。
　　叶珏神经紧绷，听着伞面“啪啪”的沉闷雨声，淌过积水，迅速朝家跑去。
　　他不敢回头，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口袋里的小纸团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冷风冷雨也吹不灭这股信任，出口近在眼前，远远地，他已经看见了成安小区的门匾。
　　“哒。”
　　鞋子踩过水坑，一声清脆的响。
　　叶珏呼吸凌乱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一阵直奔自己而来的脚步声。
　　自交错的巷口传来，漫天大雨中，雾气四散。
　　他没有去看，瞳孔剧烈的颤抖，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声音，只是透过雨幕，他神经质的又听见了一道匀长粘稠的吐息。
　　兴奋、狂乱。
　　像迫不及待狩猎的饿狼。
　　令他脊背生寒。
　　不论是不是错觉，他已经开始警惕。
　　猛地扔掉伞，像扔掉了所有负担，他跑的飞快，猝不及防间，即将经过的一个巷口闪过一个影子。
　　男人头发很长，遮住了整张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体畏缩的佝偻着，面皮松垮，布满褐色的、大块大块的斑点，犹如街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凉意从脚心升起，传遍全身。
　　叶珏能清晰的感觉到男人视线中的贪婪与渴望。
　　那一瞬间，他好像无师自通的明白了这股视线的意味。
　　如数年前的刘旭那样。
　　这两个男人看他的视线，一模一样。
　　他恶心的要吐了。
　　面上覆盖着灼热滚烫的痒，尤其是眼尾的小痣，烫的他逃跑间隙，依旧难掩厌恨与痛苦的，重重的碾擦。
　　……都是因为这张脸。
　　某一时刻，被他甩到身后的巷口里，响起一声闷哼。
　　接着，是被掩埋在雨幕中的噼啪水声。
　　水声哗然。
　　“扑通——”
　　黏在背上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心脏超负荷的跳动，嗓子漫上血气，叶珏终于逃出了这条小巷。
　　成安小区门口，是拎着大包小包，牵着叶婉手掌的叶父叶母。
　　他眼前一片昏黑。
　　拨开遮挡视线的湿发，叶父叶母已经领着叶婉进了小区。
　　巷口斑驳的青苔下，是附近施工工地用的板砖。
　　砖头被淋的呈现深橙色，叶珏扶着墙，恶心的干呕，踉跄着准备离开。
　　刚朝外走了两步。
　　他忽然觉得不对。
　　风雨中，那声闷哼似乎是从流浪汉口中发出。
　　心跳的莫名不安。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神经紧绷，第六感觉察到了危险，却急急催促他往回走。
　　身体好像也有了自主意识。
　　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分外眼熟。
　　就好像数年前，背着他准备单独面对刘旭的纪珩那样。
　　漫天呼啸的风雪掩埋了一切，却没能掩埋纪珩离开的背影。
　　他又想到裴珩给他留的纸条。
　　“别怕”。
　　别怕什么……？
　　别怕回家，还是别怕坏人？
　　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口袋里的小纸条急剧升温。
　　头顶的乌云“轰隆——”一声，炸开一片巨响。
　　张牙舞爪的乌云形状怪异，犹如一张张鬼面。
　　短短瞬息，叶珏做了一个堪称荒唐、疯狂地决定。
　　他捡起墙角的板砖，手掌有些颤抖，步伐却急促又坚定的，朝那淹没在雨雾中的巷口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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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婉，怎么了？”成安小区内，叶母拎着叶婉的书包，皱眉道：“放假就好好休息，怎么带这么多作业回来？”
　　叶婉面容恹恹，即使身上套着叶父的棉袄，依旧觉得冷。
　　她白着小脸，瞳仁乌黑，出声问：“哥哥呢？”
　　“你哥哥去隔壁市了，”叶父说：“下个星期才能回来。”
　　抿了下唇，天边一声惊雷。
　　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姑娘模样娇俏，却缓缓松开了叶母的手，收回看向小区外的视线，说：“我问的是二哥。”
　　风雨中，叶父叶母同时一窒。
　　叶婉看着他们的表情，抿了抿唇：“你们没有准备去接他吗？”
　　*
　　巷口近在眼前。
　　叶珏拎着板砖，屏住呼吸，从墙后探出脑袋，却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影。
　　不论是他臆想中的“裴珩”，还是那个神态诡异的流浪汉。
　　之前的一切就像他的幻觉。
　　身体已经冻得快没什么知觉。
　　叶珏深吸一口气，眼中各色情绪流转。
　　他沉默片刻，准备原路返回。
　　只是转身的瞬间，巷子中央与其他小巷相连的岔路口，一抹晃眼的金光划过。
　　身体一顿，他抹掉眼前混淆视力的雨水，定睛看去。
　　那是一副被踩碎了的金丝眼镜。
　　镜片四分五裂，镜框更是被踩得扭曲。
　　他似乎能看见，就在几分钟前，突然出现的“人”不光偷袭了流浪汉，甚至踩碎了他的眼镜。
　　接着于暴雨中，拖着流浪汉一步步走向其他巷子的画面。
　　他并不熟悉这样的作风。
　　但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他，有人替他铲除了那些危险。
　　……
　　昏暗的天空下。
　　叶珏静了几秒，捏紧板砖，顺着眼镜粉碎的方向，朝小巷深处走去。
　　越靠近隐藏在黑暗中的巷子，他越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越过最后一点障碍，叶珏转身，听见了一声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惨叫。
　　“呜——”
　　步伐顿时加快。
　　漫天瓢泼的大雨中，眼前印出血腥的一幕。
　　佝偻着腰的流浪汉面目全非，身上没一块好肉，口中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倒在水坑中，咆哮着、嘶吼着同人搏斗。
　　“我杀了你……”
　　他身前，墙壁打下浓重的阴影。
　　阴影中的人影披着深蓝色雨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身材的同时，没有露出任何一点相貌。
　　他一身精悍强壮的气势。
　　抡起拳头，拳风快的要撕破空气，重重砸在流浪汉脸上、身上，足足将他打的口吐血沫，连话都说不清楚后，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流浪汉被他彻底激怒，准备殊死一搏。
　　嚎叫着从地上扑向他，男人眼神疯狂扭曲，沙哑至极的嘶吼着：“我杀了你……杀了你……”
　　临死前他爆发出了堪称恐怖的力气。
　　雨衣男硬生生抗住，却被他抵向小巷深处。
　　“我杀了你……”那张苍老丑陋的脸上满是血迹，流浪汉崩溃又绝望的哭泣：“你毁了我的计划……那个孩子……我要那个孩子……”
　　雨衣男缓慢的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身暴戾骇人的杀气，还未反击，下一秒，另一道脚步声突然冲了上来。
　　他立刻偏过头，目光中，高举板砖、面色惨白的少年和四年前那般，颤抖着、不顾一切的砸了下来。
　　“砰——”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流浪汉后脑勺流出浓稠的血液。
　　不敢置信的回过头，他目光定格在叶珏身上，眼中的情绪夹杂着贪婪与渴望，用嘶哑的声调喃喃，甚至急不可耐的朝叶珏伸出手。
　　“孩子……过来……我……”
　　“砰！”
　　又是剧烈一声响。
　　他顿时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余光瞥见一点银光，从雨衣男宽大的口袋中显现。
　　——是刀。
　　流浪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快死了。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他一定要把那个漂亮的孩子一起带走。
　　……多好，就算死，他们也能在一起。
　　竭力伸手去握那柄刀。
　　仿佛老天都在帮助他，那柄刀就出现在手下，他忍不住露出兴奋得意地笑，面上的笑意未褪，一只修长宽大的手便轻而易举的夺过刀。
　　他怔怔的抬起头，血迹模糊了视线。
　　男生口罩下的眉眼锋利流畅。
　　像在看一个死人，眼神深处，是令他胆寒的杀意与果决。
　　“噗嗤——”
　　刀锋没过胸口。
　　剧痛吞噬了一切神智。
　　他发出痛苦的大叫，耳边却响起一个低冷平静的男声：“你在想什么？”
　　明明什么也没说，男生却好像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一切的想法。
　　那双森寒阴冷的黑眸掠过一丝猩红的血气，他一字一顿，声音如从齿缝挤出，散发着滔天杀意：“——你该死。”
　　……
　　一切尘埃落定。
　　最后的意识中，是一声骤然响起的大叫：“……哥！”
　　……
　　泄尽力气的雨衣男被堵在小巷尽头。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是在休息。
　　叶珏抹掉眼前的雨水，脚下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流入下水道。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还未升起，便被潮湿的雨幕压下。
　　小灵通没电自动关机了。
　　这台撑了四年的手机，在这一天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软着腿从不知生死的流浪汉身边经过，叶珏走到雨衣男身处的角落，缓缓蹲下。
　　宽大的雨帽盖在头上，男生低着头，没有看他。
　　口罩更是被雨水淋湿，黏在脸上。
　　叶珏眼眶潮湿，“哥。”
　　没有应声。
　　男生只低垂着眸，呼吸微乱。
　　叶珏又叫了声：“……哥。”
　　还是没有应声。
　　叶珏抹掉眼泪，抬手去摘他的口罩。
　　没有躲开，也没有制止。
　　一次性口罩取下，男生苍白英俊的五官映入眼帘。
　　裴珩撩起眼皮，雨雾氤氲，黑沉冰冷的凤眸深处，是渐渐褪去的戾气与杀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陷入静止。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缓缓抬起手，擦掉叶珏脸上的泪水。
　　泪水温热，连绵不绝的流下。
　　叶珏深吸一口气，咽下颤抖的声音，“……哥，我就知道是你。”
　　“你先走，等警察来了我跟他们解释。”
　　“咱们这是正当防卫，不犯法的。”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裴珩顿了下，眸中划过一丝笑意，“我走不了了。”
　　神情顿时变得惊慌，叶珏摸向他的胸口，一把扒开深蓝色的雨衣，生怕从他身上看见一点血迹。
　　裴珩的心跳平稳有力，温度升起，氲热了他的掌心。
　　叶珏白着脸，慌乱的继续找着他身上的伤口，“为什么走不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裴珩没有说话。
　　只抬着头，静静的看着他。
　　眼神温柔深邃，其间夹杂着叶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冰冷磅礴的大雨中，他突然抬手，轻轻摸了摸叶珏红肿的泪痣。
　　与四年前一般，那是离别前，纪珩最后一次那么小心翼翼的触碰他。
　　一墙之隔的警车轩然大作。
　　银河小区里似乎抓到了犯人，警察高举喇叭，大声的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紧接着，是巷口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红光闪烁。
　　叶珏猛然一惊，仓惶的转过头，抬着裴珩的胳膊，就要扶他起来。
　　“哥，你别说话，我来交待！”
　　漫天冰冷纷飞的雨幕中，雾气四起，头顶的乌云狰狞狂乱，其间穿插着形状可怖的闪电。
　　这一幕眼熟的令叶珏升起浓浓的不安。
　　如四年前那样，那个暴雪天，指甲大小的雪花席卷天地。
　　大盘山一望无际的雪域尽头，是纪珩离开的背影。
　　这一次，是泄洪般的暴雨。
　　雨水积了厚厚一层，淹没了脚踝，狼狈中，叶珏看见了闯进来的裴家保镖们。
　　一如四年前的装扮。
　　黑衣黑裤，面目冷肃。
　　他们训练有素的踩过一地积水，目的明确地朝着叶珏、裴珩二人走来。
　　“叶子。”
　　茫然的转过头，暴雨吹得叶珏睁不开眼。
　　目光中的男生细致的、温柔的撩开了他的碎发，声音低沉温和，问他：“这些天装作不认识你，是不是很难过。”
　　隐隐猜到些什么，叶珏怔怔的落下眼泪，“……嗯。”
　　裴家保镖们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带走了流浪汉。
　　裴珩抚着他的侧脸，擦掉他脸畔沾染的血迹。
　　清理掉这些让叶珏看起来狼狈的痕迹，叶珏就又变成了干净漂亮的模样。
　　“这些年没有回你的消息，是不是也很难过？”
　　重重的点下头，叶珏压下哽咽：“……嗯。”
　　裴珩笑了下，眸色很深。
　　似乎觉得他这幅模样可怜又可爱，忍不住离他近了些，哄着他：“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其实能看见你平平安安的长到这么大，我也很高兴。”
　　“叶子，”他温声说：“一个人也可以的，对不对？”
　　狂风大作。
　　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叶珏固执的盯着积水潭中的裴珩，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
　　哪怕他已经有了父母、兄妹，哪怕他身处在热闹繁华的都市，哪怕他长高了、变大了，他的哥哥依旧把他当做需要小心对待的孩子。
　　他闷闷的摇了摇头，尾音颤抖：“……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们才重逢了两个月。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重逢后，是又一次别离。
　　裴珩安静地看着他，说：“本来想一直装作不认识你。”
　　他笑了下，面色苍白，黑沉沉的凤眸中却满是无奈：“可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承认。”
　　“你现在哭了，我也有责任。”
　　苍白冰凉的食指勾掉眼尾的一滴泪水。
　　“叶子，”男生的眼中是叶珏看不懂的情绪，纷杂滚动，却又缓缓归于平静：“哥向你保证，下次见面一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成一团，痛的喘不过来气，叶珏哽咽的、迟缓的问：“……现在不能吗？”
　　那一天，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听到裴珩的回复。
　　裴珩带他坐上裴家的车，去宾馆换了一身干净、温暖的衣服，男生站在身后，帮他吹着头发，垂下的眸中满是清浅的温柔。
　　他在裴珩的陪伴下回了家。
　　家里是急的满头大汗的叶父、叶母。
　　两位家长握着裴珩的手，拼命地道谢。
　　叶母有些不知所措，声音慌乱：“叶子，你哭什么……你这孩子……？”
　　门外，裴珩站在狭窄的楼层平台上，隔着虚晃的人影，看着他。
　　男生的身影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叶珏在叶母困惑的询问声中，茫然的摸了摸脸，满是泪水。
　　他坐在沙发上，身前是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
　　后知后觉的，他突然想到。
　　……这一次，裴珩连电话号码也没有给他。
　　茫茫人海。
　　他们好像彻底见不到面了。
　　成年人口中的再见，可能是下次见面，也可能是再也不见。
　　星期一上学，他才从谈宋口中得知，裴珩从始至终没打算参加高考。
　　裴家夫妇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未来。
　　是他固执的要求要再留下来两个月。
　　所以裴珩从来都没有想过疏远他。
　　他只是觉得，或许少一点交集，最后分别的时候，叶珏就会少哭一点。
　　在他的印象里，叶珏永远是大盘山的村庄里，那个乖巧、爱哭，可怜又可爱的小叶子。
　　他从谈宋手中接过了四封信。
　　四封信的署名、落款皆是裴珩，写于每一年的十二月一日。
　　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虽然他们相隔甚远，可在那昭示着成长的一天里，他的哥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认真的为他写下了一封封信。
　　远远地，他也对他说过“生日快乐”。
　　02年的十二月一日，叶家为叶珏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插着蜡烛的蛋糕上，写着天天开心。
　　他双手合十，在叶父叶母期待的注视下，许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愿，睁开眼的前一刻，一切心绪沉淀。
　　他虔诚的、认真地想。
　　希望裴珩一切顺利。
　　他充满坎坷的童年时期，纪珩为他挡下了外界的伤害；
　　他看似圆满、收获了一切爱的少年时期，裴珩再次替他铲除所有危险。
　　每一次和他相遇，裴珩好像都会遇见不好的事。
　　他不敢再自私的许这些愿望。
　　只在愿望的最后，悄悄地想——
　　希望裴珩不要忘记我。
　　不用经常想起他，只要在特殊的节日里、特殊的环境下，或许是圣诞节、或许是春节，能不经意的想起曾经相伴数年的玩伴，并在心里说一句“节日快乐”，就好了。
　　人与人的缘分也会短浅至此。
　　所以在高三那年分别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有关裴珩的半点消息。
　　直到大二那年，放假回家。
　　他闲来无事，翻开了一本纯爱小说。
　　头上陡然炸开的剧痛，伴随着一阵晕眩，让他穿进了这个世界。
　　世界为让他沉迷，从他的记忆深处提取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这么多年来，他每每想起都会难过想念的裴珩；
　　另一个，是他想象中，没有经过这些，永远能意气风发、如天之骄子般长大的纪翊。
　　记忆尽数回归。
　　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后悔。
　　……就像裴珩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那样。
　　他其实也希望，裴珩能万事顺遂、随心所欲。
　　这两个分割开的角色，是他为自己造的一场梦。
　　梦醒了。
　　他也该清醒了。
　　*
　　……
　　大盘山呼啸肆虐的风雨中。
　　雨水浸湿了盘山公路。
　　叶珏大脑昏沉。
　　眼前是一片虚幻的人影。
　　盘山公路两旁绵延至天际的森林，簌簌抖动着叶子，枝桠交错间，传出声声风嚎。
　　【宿主，】系统焦急地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叶珏声音平静，五指却紧的泛白：“……我想起来了。”
　　系统茫然：【想起来什么了？】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宿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见叶珏恢复神智，它格外兴奋地道：【现在这个世界的管辖权已经全权由你掌管！你要不要回到现实世界？】
　　【真是没想到啊，这个任务破局的关键居然真的是让裴珩、纪翊一块死，】系统愤愤：【还搞什么撮合他们俩，简直就是恶意误导！】
　　视野慢慢清晰。
　　眼前是了无生息的裴珩和纪翊。
　　那两张熟悉的面上，是一片深藏的疲惫。
　　天空黑沉。
　　乌云翻滚。
　　咆哮的风雨倾洒于他们身上。
　　叶珏踉跄着起身，竭力想要跑到他们身边，身体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虚弱的不成样子。
　　【宿主？】系统怔住：【……你怎么哭了？怎么了，任务完成了，你不高兴吗？】
　　叶珏闭了闭眼，喉咙仿佛塞了一块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我不高兴。”
　　他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他们又因为我……”
　　哪怕是虚幻的世界里，他的哥哥也会为了他，做出对自身极为不利的选择。
　　【哎呀，宿主，你不要钻牛角尖嘛。】
　　系统说：【我知道裴珩和纪翊长得很像一个你认识的人啦，回到现实说不定你就能见到他了。】
　　眉心顿时蹙起，叶珏问：“你怎么知道裴珩和纪翊……？”
　　【你告诉我的啊。】
　　“我告诉你的？”
　　【对啊，之前的任务里，你和我说过。】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叶珏抬起头：“我们之前那些任务，到底是怎么失败的？”
　　【还不是你总是心软，具体细节我不能说，】系统道：【不过那些世界里，裴珩和纪翊都活的好好地。】
　　它念叨着：【难怪我们永远完不成任务。】
　　……活的好好地。
　　看着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天堑的裴珩、纪翊两人，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叶珏呼吸急促，缓慢的道：“我想去看看。”
　　系统一怔：【看什么？】
　　【裴珩和纪翊吗？】
　　“嗯，”叶珏说：“我其实……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红通通的，却还是抿唇笑了下，“如果回到现实，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现实世界里，他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想在这里，多看他几次。”
　　“我记得我们之前做了九次任务，如果这个世界已经归我管辖，那我能不能……回到过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不论是清冷淡漠的裴珩，还是潇洒肆意的纪翊。
　　他都想认真的、仔细的再看一遍。
　　这些只属于他的记忆里，全部都是裴珩和纪珩的影子。
　　……也许，这将是最后一个能让他再次看见裴珩的办法。
　　天地间唯余雨声。
　　寒风凛冽。
　　一片死寂中，系统缓缓叹了口气。
　　【可以是可以。】
　　【……但是宿主，你能保证自己绝不改变过去吗？】


第51章 回到过去
　　*
　　风声赫赫。
　　大盘山冰冷无人的公路上，远处是依稀可见的酒店轮廓。
　　叶珏缓缓点下头：“我能保证。”
　　【那好吧，】系统问：【你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回家呢？】
　　它很奇怪：【第九次任务里，你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可是现在你却想回到过去。】
　　人类真奇怪。
　　它想。
　　好像能被一段记忆影响所有选择。
　　黑云翻滚，其间穿插着惊雷闪电。
　　时间不再静止，一切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我想回到现实，是因为现实里有我的家人，”看着眼前异象渐生的画面，叶珏平静的回答它：“我想回到过去，是因为过去也有我的家人。”
　　没有谁更重要谁不重要之分。
　　他短暂苍白的前二十年人生中，裴珩陪伴了他十四年，见证了他的成长和变化。在叶家父母缺席的漫长岁月里，他在裴珩的陪伴下，平安的、顺利的长大。
　　他从来不是被丢弃在小山村的孩子，他的哥哥一直都有很用心的照顾他。
　　这一次，他想回到过去。
　　见见他久违的家人。
　　风声大作。
　　系统叹了口气，声音逐渐变得冰冷：【宿主，既然如此，那你一定要记住，绝对不可以改变过去。】
　　【你会被随机投放到任意一个时间点。】
　　【九次循环全部结束后，你才能回到现在。】
　　【穿梭时空产生的负面影响，你都要一个人忍受。】
　　漫天黑云涌动，形状诡异。
　　“哗——”
　　盘山公路两旁的树林簌簌不止。
　　叶珏被吹的睁不开眼，大脑一片不可自抑的晕眩：“……等一下！”
　　“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身处在第几次任务？”
　　系统语调轻快：【不用担心。】
　　【会有‘人’告诉你的。】
　　*
　　……
　　……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冷风交杂，拂面而来。
　　眩晕渐渐退去，叶珏腿软的站不住，下意识抬手扶住身边的东西，湿淋淋的墙壁被风雨浸染，青苔横生。
　　脑海里紧接着响起焦急的大喊。
　　这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穿破空气中的薄雾，惊醒了他尚在迷茫的思绪。
　　【……宿主！】
　　【宿主！】
　　系统急道：【快点……先去帮裴珩！】
　　如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熟悉的字眼立刻吸引了叶珏的注意。
　　……裴珩？
　　裴珩怎么了？
　　出事了？
　　他头重脚轻，走路走的不利索，眼前仿佛围绕着层层黑雾，连路都看不清。
　　短短一截路，耗费了近三分钟。
　　终于，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苍白英俊的alpha仰着头，校服衬衫黏在身上，露出的脖颈与下颌线条优雅明晰，即使看不清脸，叶珏也能想象得到裴珩面上的神情。
　　一定是处变不惊的。
　　“裴珩……怎么了？”
　　穿越时空的负面状态残留在身体上，叶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很想吐，却又忍下了这股不合时宜的感觉。
　　【裴珩易感期到了！】系统着急的碎碎念：【……也不知道纪翊怎么回事，不按剧情走，既然没有帮他！】
　　混沌的视线中，裴珩似乎抬眼看了过来。
　　凤眸一片黑沉，深藏着忌惮与戾气。
　　下意识的，叶珏眼眶有些红，“……哥。”
　　他声音低微，掩盖在一片冰冷的风雨中。
　　系统没听清，催促他：【不能按剧情来走了，宿主，你先去救人。】
　　……救人？
　　风雨越大。
　　头顶的乌云翻滚咆哮，如汹涌的黑潮。
　　踉踉跄跄的，叶珏走向小巷深处的裴珩。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的一幕重合。
　　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小巷。
　　只是这一次披着雨衣、戴着口罩的是他，而不是裴珩。
　　雨水打在身上，噼啪作响。
　　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隐隐只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裴珩似乎在看他，看得很仔细，幽黑的凤眸仿佛能穿过口罩，看清他的脸。
　　“我怎么……”他甩甩头，想要甩掉这股如影如随的眩晕：“怎么帮你啊？”
　　眼前的alpha声音很轻。
　　叶珏听见了几个奇怪的音调，他立刻明白过来，“买抑制剂是吗？”
　　胃里又是一阵痉挛，他快撑不住了，额头上渗出痛苦的冷汗，瞳孔涣散着，却还是艰难地道：“a、alpha抑制剂是吗？”
　　“我这就去，你撑住……”
　　你一定要撑住啊，哥。
　　他扶着墙往外走，脑海里的系统一片疑惑，似乎在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问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
　　他强忍着一口气，没有说话，快步冲进巷口的便利店。
　　店员问：“alpha抑制剂？”
　　“要普通的还是……”
　　“……普通的就行，再来、再来一把雨伞。”
　　很快，他结了账，匆忙拐进小巷。
　　巷口站着一个人，高大颀长的男生抬手扶住他的肩膀，眉梢微挑，似乎看出了叶珏的着急，握着手机的手插回口袋，为他让出了一条道。
　　“谢谢……”
　　黯淡的光线下，叶珏能听见系统陡然紧迫的大喊，【你……宿主……这是……】
　　他茫然一瞬，脑袋浑浑噩噩，全凭记忆重新走进小巷。
　　身后是“哒哒”的雨声。
　　漫天云雨淹没了天地间一切杂音，头顶黑云聚拢，落下的冷雨掺杂着寒风，吹得远处树叶哗哗。
　　裴珩浑身湿的彻底。
　　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便抬起头，遥遥的朝他看来。
　　他眼神很黑。
　　黑的浓稠。
　　叶珏看不见，只摸索着蹲到他身前，颤抖不已的手指握不紧抑制剂，裴珩似乎在安慰他，声音低哑平静。
　　“不疼。”
　　他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掉着眼泪，一边给alpha打着抑制剂，一边茫茫然的在说话。
　　说的不知是不是胡话，但裴珩一直很耐心的回答着他。
　　头顶的风雨突然被挡住。
　　阴影伴随着张开的雨伞洒落。
　　这伞打的方向诡异。
　　将两人牢牢包裹在内的同时，朝着巷口的方向倾斜，似乎要挡住什么深沉的视线。
　　……
　　抑制剂打完了。
　　依稀记得接下来他就该走了。
　　叶珏起身，衣角却被抓住。
　　面容隐匿在一片黑暗中的男生仰头看着他，眸色漆黑，说着话。
　　叶珏却听不清，只茫然的睁大眼睛，白着脸，恍惚的应了声，“……嗯？”
　　他想听清裴珩说的话。
　　一个字也不想错过。
　　于是很专注的重新蹲下身，身体很累，却还是认真地问：“……你说什么？”
　　黑暗中，alpha抓着他的衣服。
　　指骨修长有力，紧的泛白。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冲破重重阻碍，落到耳边：【宿主……走啊！……纪……走！】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叶珏知道，他要听系统的话。
　　……要走了吗？
　　时空穿梭的机会这么短吗？
　　他难过的垂下眼，眼皮微红，努力撑着墙起身。
　　这一次裴珩没有抓他的衣服。
　　他似乎也很累了，只坐在一片泥泞中，静静地抬眸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像要握住什么。
　　朝前走了两步。
　　他又听见了那阵“哒哒”的雨声。
　　不紧不慢的缀在身后。
　　很快，便像被什么拦住了，不得不停下来。
　　四周空旷无人。
　　叶珏忍了一晚上的呕吐感翻涌直上。
　　他藏在寂静的小巷里，剧烈的、痛苦的干呕起来。
　　“呕——”
　　系统像被他吓坏了，这一次，它的声音毫无阻碍的传到耳边：【你怎么了？】
　　酸水直冒。
　　五分钟后，叶珏彻底恢复了清醒。
　　他眼神清明，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眼皮倦怠的垂着，被冷风冷雨吹得瑟瑟发抖：“系统。”
　　“这就是穿越产生的负面效果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了电影里的时空机。
　　真遭罪。
　　【不可能！】系统怒道：【绝对不可能！】
　　【我们穿书讲究无痛穿书，你犯恶心绝对是你自身的问题，这可不关我事？】
　　“你……”说什么呢？
　　不对。
　　穿书？
　　呼吸一滞，叶珏语调诡异的，迟缓的叫了声：“……系统？”
　　系统没好气的回：【干嘛？】
　　这个性格更加跳脱、暴躁的系统，与大盘山上冷静的系统，截然不同。
　　既然能直接提到穿书，那这难道是他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
　　扶着墙壁的五指不自觉的握紧，叶珏顿了顿，试探着道：“这次任务又没成功？”
　　【什么叫又！】系统气道：【只是第一次任务罢了，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果真是他的第一次任务。
　　叶珏颇感新奇的伸出手掌，漂亮纤细的五指如羊脂玉般通透，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手。
　　他第一次任务居然用的是本来面目吗？
　　系统还在他耳边不停的说着话：【哎，还是你反应快。】
　　叶珏：“嗯？”
　　【没想到纪翊居然会袖手旁观，幸亏你给裴珩打抑制剂了，再迟一会儿裴珩可就要出事了。】
　　步伐一顿，叶珏奇怪道：“袖手旁观？”
　　【对啊，】系统说：【纪翊刚才不是一直站在你身后吗？】
　　眉心霎时一跳。
　　叶珏猛地转过身，一片迷蒙潮湿的雨雾。
　　滂沱的大雨如幕布般，为天地拢上一层面纱。
　　【你看什么呢？】
　　系统说：【他早就走了。】
　　“嗯。”
　　叶珏捏捏眉心，抿着唇，不知道自己刚刚晕眩间的一切所作所为，有没有改变过去。
　　心跳的急促，他不安的来回走动着，正想说话，时间倏然陷入静止。
　　……
　　下一秒，一切旋转扭曲。
　　沙沙风声吹起。
　　眼前是五光十色、走马观花的各色景象，刹那间闪过交糅混杂的春、夏、秋、冬。
　　他看见一闪而过的苍翠山林，听见炎炎夏日的蝉鸣，闻到稻田中成熟丰盛的麦香，感受到凛凛冬日刺骨的寒风。
　　时光如白驹过隙，仅是短短几个眨眼的瞬间，周围景色霎时一变，叶珏头昏眼花，踉跄着摔倒在地。
　　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男声突然大喊：“黄毛，你干嘛呢？”
　　这道声音穿破迷雾的同时，“叮”的一声，时间恢复如常。
　　叶珏听见震天的机车嗡鸣声——
　　大盘山秋日热闹的夜晚，无数重重叠合的人影。
　　刺耳聒噪的音响放着动感的音乐，荧光球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公路两旁的树影，自台台酷帅亮眼的机车上晃过，发动机嘈杂嗡鸣，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喔——纪哥好他妈帅……”
　　“快点快点，下注了下注了，都押谁赢？”
　　“必须纪哥啊卧槽，这台哈雷不少钱吧？”
　　叶珏抬头看去，叫他的男生挑染着一头绿毛。
　　眼看男生一脸怀疑的看着自己，叶珏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说，“绿毛，我没事。”
　　男生眼中的怀疑立刻褪去，大咧咧的拍下他的肩膀。
　　“没事还不起来，比赛要开始了！”
　　虽然大家都是路人甲。
　　但名字起的确实草率了。
　　……等等，纪翊？
　　登时打了个激灵，周围这环境所谓的比赛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火急火燎的挤进人群，叶珏看见了人群正前方，穿着帅气机车服的纪翊。
　　Alpha肩宽腿长，身材笔挺。
　　英姿飒爽的银红机车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不笑也显得风流肆意的俊脸越发英俊，漫不经心的倚着机车，他垂着眼皮，胳膊下夹着头盔，同谈宋、许煜说着话。
　　【这次任务我们一定成功！】
　　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叶珏不动声色的听着：【上次任务失败的真是莫名其妙。】
　　“哦？我都快忘了是怎么失败的了。”
　　【这你都能忘？】
　　【从你给裴珩打了抑制剂以后，纪翊就跟吃错药了一样总找裴珩茬，】系统愤怒道：【他生什么气呢，明明是他自己选择的袖手旁观。】
　　系统怒而总结：【晦气！这是咱们第二次机会了，一定要谨慎！】
　　叶珏追问：“是纪翊就在我身后那次？”
　　【对啊。】
　　叶珏微松口气，心下了然。
　　……看来这是他的第二次循环。
　　前方，纪翊似乎和谈宋说完了话，随意的调着头盔系带，垂敛的眉间一片心不在焉。
　　【很好，很装逼。】
　　系统赞道：【就是这样，纪翊可一定得继续保持下去，一会儿夺冠的时候正好再让裴珩看见，然后就能成功的引起裴珩的注意！】
　　【你觉得呢，宿主？】
　　叶珏蹙着眉头，看着弯道极多的山路：“我觉得有点危险。”
　　系统：【？】
　　看着姿态从容散漫的纪翊，叶珏忍不住道：“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喜欢玩这个。”
　　在他面前的纪珩一向沉稳冷静。
　　哪怕是最危险的时刻，也不会表现出异样。
　　虽然从谈宋口中听说过纪珩喜欢玩机车，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刺激的玩法。
　　系统：【？？？】
　　系统：【你管的好多哦。】
　　比赛似乎即将开始。
　　人声鼎沸。
　　叶珏被拥挤的人群一点点朝前推去。
　　他倒抽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下一刻便因为身形过于瘦小，被彻底挤了出去。
　　“豁，”谈宋被突然窜出的人影吓了一跳，扭头看着他：“干什么？”
　　纪翊也淡淡的偏头看了过来。
　　对上alpha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叶珏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站直身子，发现自己只能仰视纪翊三人。
　　看来他现在这幅身体很矮。
　　“我……”
　　视野变得开阔后，叶珏能看见山路上一些隐匿在暗处的弯道，这种弯道连开车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骑机车。
　　他眼皮一跳，说：“我就是……就是想问问，这种车道，危不危险？”
　　谈宋一愣，哈哈笑了起来，“肯定危险啊。”
　　他冲叶珏挑眉，“玩的就是刺激。”
　　纪翊没说话。
　　他看起来心情不虞，凤眸深处覆着一片薄戾。
　　叶珏越发着急：“那为什么还要比赛？”
　　谈宋好笑道，“你不会第一次来吧？”
　　“机车机车，不比赛怎么分出好坏？”
　　叶珏：“那车安全吗？”
　　“性能极佳，必须安全。”
　　“头盔质量怎么样？”
　　“大车厂专门研制，肯定没问题。”
　　“那刹车……”
　　谈宋啧一声，“不是，你这小孩话怎么这么多。”
　　就连纪翊都放下头盔，撩起眼皮看向他。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山林，耀眼夺目的机车红的红、白的白，冰冷的银质配件上，充斥着主人身上的冒险气质。
　　夜间的冷风吹过。
　　Alpha眼神漠然，此刻却微微眯起，含了些不明的意味。
　　暴露在若干股视线中，叶珏头皮一麻，越发谨慎小心，丝毫不敢表现出异常。
　　“因为我对机车很感兴趣……”
　　谈宋恍然，“还是个机车迷哟，阿纪，一会儿比赛完了要不要带人溜一圈？”
　　叶珏一惊，连忙就要摆手拒绝。
　　一边的纪翊却先开了口，声音轻懒，带着些倦意：“你说呢？”
　　叶珏不明觉厉。
　　谈宋却笑的更加大声：“不是吧你，还真只载老婆？”
　　只带老婆？
　　迟缓的眨眨眼，叶珏闭上嘴，识趣的没有说话。
　　几句话的功夫，比赛即将开始。
　　无数辆机车发动机发出嘈杂的嗡鸣，各色音调混合于一处。
　　纪翊没再看他们，戴上头盔，红白机车于一阵嗡鸣中发出悦耳的尾音，载着黑发黑眸的alpha行至众人前方。
　　裁判就位。
　　许是谈宋觉得他有趣，在人群被安保们赶至道路两侧时，扯住了他。
　　所有人都在兴奋激动地大吼。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轰——”
　　枪声响起，数不清的机车如流星般划过，刹那间消失在黑暗尽头。
　　……
　　叶珏站立不安，想着比赛前纪翊心不在焉的神情，实在放心不下。
　　谈宋被他绕的眼花，“别着急，起码得半个小时。”
　　“半、半个小时？”叶珏惊道：“骑这么久？”
　　“当然了，比的就是机车的性能和骑手的技术、体力。”
　　谈宋看着他的表情，“你不会是在担心比赛结果吧？”
　　他说的肯定：“阿纪一定是冠军。”
　　“我就没见他输过。”
　　许煜同样点头，一脸早便看透结果的无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道路尽头传来极为低沉的嗡鸣。
　　一抹红白相间的闪亮车影穿破黑暗，犹如飓风般转瞬间出现在眼前——
　　“喔——”
　　人群彻底沸腾：“冠军——冠军——”
　　“纪翊！纪翊！”
　　与发动机融合的人声仿佛要掀了天，幽寂的树林回荡着阵阵喊声。
　　穿过终点线的刹那，谈宋和许煜大笑着迎了上去。
　　所有人都在欢呼、喝彩。
　　灯球洒下五颜六色的光点，机车上的男生随意的摘下头盔，被汗水浸湿的黑发下一双凤眸同样含着饶有兴致的笑。
　　他呼吸急促，神态再无先前的从容，反倒跃跃欲试，犹如狩猎前的猎豹，看见猎物后露出冷静到极致的兴奋。
　　“阿纪！你好顶——”
　　喧哗的喊叫声中，谈宋扯着嗓子喊：“太他妈帅了，老子也要玩！”
　　许煜：“我他妈也要！”
　　极限运动刺激的肾上腺素飙升，纪翊瞳孔紧缩，似笑非笑的掀起唇。
　　正想嘲讽两人的异想天开，远远地，他穿过无数重合的人影，无意间扫到人群最后方的黄毛男生。
　　瘦弱的男生模样出奇的平庸，一头杂草般的黄毛，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干净，满含担忧。
　　看见他平安归来后，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随之放松。
　　莫名觉得牙痒。
　　他眯起眼，舔舔犬齿，肩膀忽的被谈宋用力一推，“你他妈信息素溢出来了——！”
　　“兴奋什么呢——”
　　不耐的蹙起了眉，再抬头时，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面色清冷的alpha站在黄毛男生身边，眼神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独属于alpha的第六感让他敏锐的觉察到，裴珩正在看那个黄毛。
　　他眉心顿时蹙起，眸色冰冷：“你……”
　　啧。
　　心底暗啧一声，他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黄毛叫什么名字。
　　“去，”他偏过头，黑眸却直直的穿过无数人影，落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嗓音冷沉，对兴奋大吼的谈宋道，“把裴珩叫来。”
　　谈宋一惊：“谁啊？裴珩？裴珩能在这……”
　　他一回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越发激动：“艹啊，裴珩居然还他妈真在这！我这就让他来欣赏你的英姿！”
　　下一秒，还不等他挤出去，远处连绵不绝的嗡鸣声大作。
　　其他骑手也到了——
　　“麦克斯——”
　　“快快快！再快一点！”
　　“只差五秒就能第二！只差五秒——”
　　人群彻底失控，如潮水般密集的涌入。
　　淹没了一切。
　　纪翊最后的视线中，是一同消失的黄毛、裴珩两人。
　　……
　　趁着人多，叶珏在系统的催促下悄悄从小道溜了。
　　系统声音莫名很急，指挥着叶珏左拐右拐的离开场地后，才愤怒道：【搞什么？】
　　【裴珩是不认路吗？一直跟着你。】
　　叶珏茫然：“裴珩在我身后？”
　　他立刻回过头，却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山林。
　　【是啊，他不应该去看纪翊吗？】
　　系统继续絮絮叨叨：【看来又出小岔子了，没事，咱们机会还有很多，还可以等下次剧情。这可是咱们第二次重来了，千万要谨慎……】
　　慢慢的，时间在它的声音中再次静止。
　　……
　　……
　　山林犹如定格的山水画，浓淡相宜，能看清近处的树影、落叶，同时也能看清远处的山峦峻峰。
　　大自然壮阔的景象晕染开来，渐渐地，晕出一片莫名的橘红。
　　一轮夕阳高高的挂在山峰之上。
　　山峰褪去，变成米黄色的教学楼外观。
　　天台铁丝围成的边界之下，是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耳边骤然响起几声敲门声。
　　“咚咚咚。”
　　叶珏茫然地转过头，被夕阳浸染成暖橘色的医务室门口，是面色冷淡的裴珩。
　　alpha微垂着眼，身姿挺拔，校服穿的规整，手肘上一片擦痕，鲜血溢出，他的神情却很平静，只抬眸看着他，问：“有碘伏吗？”
　　【叮——】
　　脑海里，同时响起系统有条有理的指挥：【给他涂药。】
　　【按照剧情发展，纪翊无意间撞伤裴珩后，会来医务室向他道歉，你涂药涂慢点，一定要撑到纪翊来医务室。】
　　下意识的，叶珏问：“纪翊为什么现在不来？”
　　【因为他在打篮球。】
　　系统沉稳道：【他要赢。】


第52章 纪哥支线恋爱篇（一）
　　*
　　医务室里静谧无声。
　　叶珏谨遵人设，小心翼翼的为裴珩上药。
　　医务室坐落在单独的实验楼一楼。
　　离教学楼不远不近，除却体育课时人多点，其他时间一片寂静。
　　看着裴珩胳膊上大片的擦痕，他不由叹了口气，到嘴的关怀硬生生扭曲成了前辈对晚辈的提醒。
　　总归他现在是校医。
　　有些话不说就晚了。
　　故作老气横秋的干咳一声，叶珏低垂着眼，对好像从来感觉不到疼的裴珩说：“……哎，你们小年轻哦，就是不注意身体。”
　　“血都快干了才来，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平时生活一定要注意身体……”
　　细致的为alpha手肘上的伤口消毒，夕阳温柔的余晖印在青年戴着口罩的侧脸上，点缀着眼尾下的一点泪痣。
　　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青年涂碘伏的手指很稳，垂敛的眉眼间却是一片无奈。
　　他看起来年纪应该不大，像是刚毕业，啰啰嗦嗦的说了半天话后，动作突然又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抬起眼皮问他：“疼吗？”
　　那半张裸露在外的面上，一双明亮干净的瑞凤眼里含着紧张与担心。
　　很奇怪，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裴珩却从他的神情中感受到了难言的认真。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重新给自己涂药的青年，目光凝固在他眼尾的泪痣，沉默许久，轻轻低下头。
　　“……不疼。”
　　“不疼就好，我力气大，如果疼了一定要和我说……”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半边脸逐渐被温暖的夕阳融化，明明蹲在一片明亮的色彩中，眉眼却渐渐模糊，看不太清。
　　苍白的嘴唇抿平。
　　裴珩再次朝青年看去，这一次，却看见了医务室门外，气息微喘，却一动不动的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同样站在漫天橘红色的光线下。
　　刚运动完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溢出汹涌凛冽的信息素。
　　他身上穿着训练服，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神情淡淡，眼神却似有若无的定格在仍在说话的叶珏身上，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咚”的一声，不紧不慢的敲了敲门。
　　“有人吗？”
　　他站在门口，姿态漫不经心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转身看来的那道人影，说：“找一下裴珩。”
　　……纪翊来了？
　　叶珏一顿，转过身。
　　衣角同时被扯住。
　　他低下头，面色苍白的alpha眉心蹙起，抓着他衣角的五指修长有力。
　　抬头看着他，裴珩眸色沉沉，似乎说了一句话。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脑海中，是第三次循环世界里‘系统’的声音，【很好，很完美。】
　　【我认真想了下，上个世界线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赛车场上裴珩没去找纪翊，这次他们两个都见面了，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这次绝对会成功——】
　　它的声音渐渐淡化。
　　化为团团闪烁纷飞的白色光点。
　　第三次循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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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一片耀眼刺目的白光。
　　白光褪去。
　　叶珏身形不稳，他抬眼看向周围，已经不再去思考这次是第几次循环，而是下意识的叫道：【系统。】
　　身体机械性的走在灯火通明的宅院中。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花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金碧辉煌的走廊上铺有昂贵的羊绒地毯，佣人脚步轻微，看见他后礼貌性的低头示意。
　　【宿主，我在。】
　　这个世界线里，系统的语调出奇平静，【纪翊刚刚在演武场受了伤，你快去给他涂药，涂完药尽快离开。】
　　【今晚纪家在庄园举办晚宴，本意是和裴家达成合作。裴家夫妇和裴珩现在就在书房，纪翊如果因为手伤耽误了去书房的时机，对我们完成任务很不利。】
　　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叶珏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拎着个医药箱。
　　医药箱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很沉。
　　他拐过弯，眼神一顿，于二楼走廊尽头，看见了席地而坐的纪翊。
　　Alpha一身刚剧烈运动完的热汗。
　　眉眼锋锐逼人，穿着黑色背心和迷彩裤的身上满是外露的精悍气势，懒洋洋的抬眼瞥来，不等叶珏说话，他便先朝叶珏道：“过来。”
　　没有犹豫，叶珏立刻走上前。
　　走廊尽头没有光。
　　只有一扇大开的花窗，月光自窗外洒入，晚风徐徐。
　　纪翊坐在黑暗中，伸出手，掌心是一道长长的划痕。
　　鲜血淋漓，比之裴珩的伤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珏眉头一蹙，谨慎的问：“这是怎么了？”
　　“打球磕着了。”纪翊随意的回。
　　打球能把手打成这样？
　　叶珏抿唇，没有深问。
　　不同的世界线里，裴珩和纪翊的处境都会有所不同。
　　他谨记系统先前说的“不能改变过去”的规则，为纪翊清洗伤口。
　　过深的伤口让他行动起来束手束脚，几次想开口催促纪翊去医院仔细看看。
　　纪翊却一脸散漫，显然并不在意这道伤口。
　　想到纪翊先前在盘山公路飙车时的疯狂，叶珏犹豫着道：“……少、少爷，下次还是小心为上。”
　　“怎么了？”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撑着下颌，眸色渐沉的alpha笑意不及眼底，面覆薄戾的淡淡道：“老爷子又让你来劝我了？”
　　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叶珏叹息着说：“您现在年轻，未来还有无限选择，为什么总要做这么冒险的事呢？”
　　他眼中真情实感的流露出疑惑。
　　不论是纪珩还是裴珩，骨子里似乎都有一股令他不安的冒险精神，藏在极致冷静的表象下，犹如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爆炸。
　　而穿书世界里，纪翊将两人身上的这种特质放大了许多倍。
　　想到这，叶珏动作不变，再次紧巴巴的啰嗦道。
　　“其实生活里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像是旅游啊、运动啊、摄影啊，您身边还有那么多朋友，和他们多出去看看……”
　　他像极了老气横秋的夫子，顶着张年轻的面容，说的却是四五十岁中年男人说的话。
　　如此格格不入的景象，莫名让纪翊感觉到好笑。
　　眼中的冷意褪去，他困倦的阖上了眼。
　　半垂不垂的视线中，面容平平的青年身材矮小，戴着副黑框眼镜，古板的面上，是严肃认真的表情，倒是真像古代那些陈旧守腐的老夫子。
　　月光轻柔的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青年突然叹了口气，像是苦恼于不知怎么劝导他，停顿许久，又开始巴拉巴拉的说话。
　　眼底隐隐掠过一丝笑意。
　　他莫名其妙升起些耐心，安静的听着。
　　置于膝盖上的左手不轻不重的敲敲腿面，某一时刻，他眼神一冷，目光掠过青年，看见楼梯口无意经过的一道身影。
　　从书房中走出的alpha神色平淡，远远地看了过来，凤眸深暗幽远，落在青年瘦削的肩背上，看了许久许久。
　　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笔挺的肩背渐渐隐匿于黑暗中，气息压到极致，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终于处理完纪翊手上的伤口，叶珏直起身。
　　面前的alpha仍坐在一片阴影之内，眸色倦懒，漆黑又冷戾。
　　漫不经心的抬头看着他，他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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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的流逝又开始变得缓慢。
　　叶珏拎着医药箱的手指一颤。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穿越方式。
　　就如系统所言的那般，他永远只能存在于这些世界中的某个时间节点，扮演完自己所处的角色后，他就会离开。
　　听不见纪翊口中的话。
　　叶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周边的环境飞速旋转变换，如一幕幕拼接而成的拼图，纪翊的面容飞速褪去。
　　第四次循环结束的同时。
　　第五次循环开始了——
　　再睁开眼，他看见了宴会中央的裴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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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盘山晚间静谧的森林遗世独立，能透过薄雾看见若隐若现的山峦脊线。
　　大厅内人声鼎沸，华尔兹乐曲优雅轻盈。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宴会。
　　人群中央，裴珩穿着挺括考究的西装，陪伴在裴母身边，每走几步，便随着裴母同其他贵妇交流。
　　厅内耀眼的光线洒在他身侧，苍白矜贵的alpha吸引了无数视线。
　　裴母转头和他说了几句话，接着，叶珏便看见裴珩面色不变，礼貌的同几个走过来的贵族小姐颔首示意。
　　“系统？”他疲惫的唤道。
　　系统沉稳道：【怎么了宿主？】
　　熟练的从它口中套话，叶珏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剧情出了点小疏漏，纪翊今晚没来晚宴，你随便逛逛吧。】
　　叶珏一怔：“纪翊没来？”
　　【嗯。】
　　这第五次循环的时间节点，他的自由度比之以往高了许多。
　　“嘿，朋友，”肩膀被拍了拍，身后忽然出现的侍者将一盘新鲜出炉的小蛋糕递给他，歉意道：“帮忙送一下蛋糕，我去后厨帮忙。”
　　“好。”
　　叶珏接过蛋糕，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身侍者服。
　　酒店内人来人往，到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空气中飘荡着小蛋糕清甜的香气，他穿着轮滑鞋，行动迅速，正要朝两旁的自助席面滑去，忽然从裴珩面上看出了几分不适。
　　脚步一顿，隔着重重人影，叶珏看见另外几个靠近裴珩的贵族小姐。
　　身材挺拔的alpha被围在中心。
　　眸色沉了沉，却依旧冷淡不失礼貌的同她们示意。
　　啊……
　　他想了想，问系统：“我可以去帮帮裴珩吗？”
　　【嗯？】系统深思熟虑后道，【还是你想的周道。】
　　【万一裴珩和别人看对眼了，咱们上哪儿哭。】
　　得到肯定的答复，叶珏放下心，脚步一转，托着新鲜出炉的小蛋糕滑到远处围成一圈的Omega们身边。
　　清甜的小蛋糕被捏成了各色形状，看得出来甜品师技术精湛，小兔子、小猫咪捏的栩栩如生。
　　一经出现，立刻便吸引了在场所有女生们的注意。
　　他不动声色的松口气，将托盘放到席面上，任大家自由挑选。
　　大功告成。
　　叶珏抬头，下意识寻找起裴珩的身影。
　　……嗯？他哥呢？
　　半天没看到人，叶珏有些着急，刚向前滑了两步，身后便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Alpha低冷平静的声音于近处响起，如冬日凛凛的深泉，“你叫什么？”
　　他立刻转过身，猝不及防之下对上一双漆黑的凤眸。
　　裴珩自上而下的看着他，眸色很深，耐心的等待他的回复。
　　这……
　　叶珏心脏疯狂跳动，在心里问这个世界的系统：“我叫什么？”
　　【你叫叶珏。】
　　叶珏：“……”
　　“我难道就跟他说我叫叶珏吗？”
　　系统不紧不慢、有条有理的说：【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叶珏：“……”
　　不是，你这个统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你的路人甲buff生效中，裴珩是不会注意到你的，】系统习以为常道：【但是剧情出点小bug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能理解，你也理解理解。】
　　【只要我们都理解理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叶珏人都傻了：“……”
　　我的统，这个世界里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不过路人甲buff确实经常失效。
　　也难怪系统如此麻木。
　　他对上裴珩的眼睛，停顿许久，硬着头皮道：“……我叫、我叫陆仁。”
　　“你是纪家的佣人？”
　　裴珩垂眸看着他：“要不要来裴家工作？”
　　原来是因为他出色的工作能力注意到他的。
　　心脏顿时落回胸腔，叶珏忍不住想笑，盯着裴珩平静的神色看了会儿，他说：“裴少爷，我不是纪家的佣人。”
　　“我就是饭店一个打工的。”
　　“暂时还不打算跳槽，谢谢您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
　　被拒绝了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矜贵清冷的alpha眸光不明，轻轻应了声：“你叫陆仁？”
　　胡编乱造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有了一层新含义。
　　叶珏认真的点下了头，他顶着一张陌生的脸，眼尾细小的泪痣随着笑意上翘，眼睛清凌凌的，潋滟着细碎的水光。
　　“是的，我叫陆仁。”
　　【叮——】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声音。
　　他顿了顿，再谨慎的听去时，却没有任何异样。
　　如同一次错觉。
　　他的使命再次完成，第五次循环圆满结束。
　　大盘山晚宴的场景渐渐虚化，渐变为不透明的白光。
　　看着裴珩模糊的脸，叶珏的心情却并不沉重。
　　——哥，下次见。
　　尽管每一次都是匆匆相遇，但只要永远有下一次，他就不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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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哗然。
　　小巷深处的纪翊已然陷入了昏迷。
　　第六次循环正式开始。
　　叶珏眼前空白一瞬，被一阵冷风吹得回过神，冷的瑟瑟发抖。
　　【宿主！】
　　系统声音严肃，更多的是紧张：【很奇怪，纪翊易感期提前爆发了，剧情里没有这一段，你快去查看他的情况，我去检查剧情bug。】
　　【纪翊现在是清醒状态，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异样。】
　　熟悉的场景唤醒了叶珏的记忆。
　　他抖了抖雨衣上的雨水，严严实实的戴好口罩，冒着滂沱大雨冲入小巷。
　　小巷深处，纪翊屈膝坐着。
　　他浑身湿的彻底，黑发凌乱，察觉到外人的闯入，循声看去，凤眸黑沉至极，充斥着易感期的躁郁与暴戾。
　　纪翊不同于裴珩，不是一阵抑制剂能解决的事。
　　叶珏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20。
　　号码却显示为空号。
　　叶珏：“！”
　　难道这个世界线里急救电话不是120。
　　他急匆匆的跑到纪翊身前，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一边焦急的喊他名字，一边紧张的问：“哥……”
　　硬生生咽回这个字眼，叶珏僵硬的转换词句：“哥……喂，你们这里的救护车怎么叫啊？”
　　Alpha面色苍白，淡淡的抬头看着他。
　　直到叶珏再次催促，才眯了眯眼，不紧不慢的说出了三个数字。
　　电话打通了。
　　叶珏急道：“喂？急救中心吗？我现在在迷失ktv旁边的巷子，我的同伴易感期提前爆发，需要救援！”
　　“……好好好，我们就在原地等你……不能动他的身体是吗？……对的，他还有理智。”
　　井井有条的与急救中心交流，叶珏挂断电话，心跳的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同一时刻，脑海里的系统爆发出震天响的警告：【剧情出现重大疏漏——剧情出现重大疏漏——请宿主尽快离开纪翊，请宿主尽快离开纪翊——】
　　“重大疏漏？”
　　【是的，剧情里根本没有纪翊易感期这一段，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自查，我们快走！】
　　“这、这么快吗？”
　　他还没和纪翊说两句话，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的看他一眼。
　　【是！】
　　……总归还有下一次循环。
　　叶珏咬牙，不敢有任何耽误，快步朝巷口跑去。
　　步伐还没迈开，他的衣角突然被不轻不重的扯住。
　　散漫的掀起眼皮看他，纪翊似笑非笑的勾着唇，眼前已然是一片模糊、晕眩，偏偏语气却充满笃定。
　　“你认识我。”
　　面色一滞，叶珏说不出话来。
　　纪翊问他：“你叫什么？”
　　他如今身体虚弱，叶珏根本不敢不管不顾的甩开他跑掉。
　　被alpha从拽衣角变成拽手腕，叶珏小心翼翼的俯身，顺着他的力道停下脚步。
　　闪烁的救护车呼啸着驶来，他苦恼的想了想，“……我叫什么？”
　　突然，他灵光一现，“好吧，我叫叶王玉。”
　　“叶王玉？”
　　【叮——】
　　脑海里又响起那道奇怪的提示音。
　　叶珏感觉到些不对，听出纪翊口中的怀疑，胡乱解释：“因为我父亲姓叶，我母亲姓王，所以我叫叶王玉。”
　　拽着手腕的力道松了松，纪翊呼吸逐渐变得轻浅，低低的，他在口中反复念着：“叶……王玉？”
　　救护车即将停到巷口。
　　叶珏狠狠心，挣开纪翊的手，最后看他一眼，冲入四通八达的小巷岔路。
　　冷风刮过脸颊，细雨蒙蒙。
　　叶珏却松了口气。
　　如果每次穿越到过去，他都能赶上裴珩、纪翊正处于危险的时刻，那也不错。
　　他不再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就像裴珩无数次的保护他那样，他可以保护他们。
　　【叮——】
　　【叮——警告——】
　　无机质的系统音接二连三的响起。
　　叶珏累的气喘吁吁，抹掉脸上的雨水，警惕道：“系统？”
　　【警告——】
　　【警告……警告——】
　　仍旧是无波无澜的提示。
　　叶珏皱眉，下一秒，目之所及，幽暗狭长的小巷颜色渐渐蜕变。
　　他心神一紧，脑海中再一次感受到第一次穿越时的晕眩、不适。
　　身体轻盈又沉重，几个吐息的功夫，一切都焕然一新。
　　终于，他漫长的第七次循环，开始了——
　　*
　　*
　　横生着青苔的巷口被整齐的白砖覆盖、幽暗的雨夜响起聒噪的蝉鸣，微风拂面，带着夏日最后一分燥热。
　　青藤一高绿化极好的校园内，烈日炎炎，翠绿的常青树枝桠交错，洒下斑驳光点。
　　灵魂似乎都在颤动。
　　再次清醒过来时，叶珏听见了熟悉的下课铃声。
　　午后的校园缓缓苏醒。
　　他穿着合体的黑白校服，怀中捧着一瓶温水。
　　眼前是人影寥寥的厕所。
　　正前方的窗户大开，轻风吹入，窗台前三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凝为实体。
　　虚幻变成现实。
　　“哟。”
　　茫然间，他看见了谈宋的脸。
　　男生眼中满是不耐，睨着他，似戏谑似嘲讽的道：“新同学，你怎么又在偷看阿纪？”
　　“上课偷看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追到厕所来了？”
　　……新同学？
　　大脑一片回不过劲来的空白，叶珏下意识移开视线，看见了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没有看他。
　　厕所外有一颗十年老树。
　　树冠茂盛庞大，枝叶密集重叠。
　　炙热耀眼的午后阳光穿过树冠，与窗台旁落下一片绿荫。
　　纪翊身姿挺拔，穿着休闲舒适的运动服，随意划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自他面上划过，勾勒出深刻立体的面部轮廓。
　　唯独那双黑沉沉的凤眸内毫无笑意。
　　敏锐的从他身上感受到几分戾气，叶珏重新看向谈宋，迟疑着“嗯”了一声。
　　新同学？
　　他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学生吗？
　　听到他的回复，谈宋登时气笑了，直接从窗台上跳下来，说：“我说你这个人……阿纪都拒绝你多少次了？你能不能不要当舔狗了？”
　　……什么？
　　叶珏眼皮一跳。
　　把怀里的水杯抱紧了些，顿时一阵窒息。
　　……舔、舔狗？
　　现在的任务都这么复杂了吗？这种人设他都得扮演？
　　问题是他怎么能当纪翊的舔狗。
　　他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叶珏头都大了，咽口口水，硬邦邦的站着，竭力想着脱身办法，“我、我就是……”
　　“哎，你真不是阿纪的菜。”
　　像是看他这幅样子可怜，谈宋怜悯道：“他喜欢盘靓底顺的妞，你一个男的……”
　　“……”叶珏比他还着急。
　　不是，他也喜欢姑娘啊！
　　干咳一声，他小心翼翼的措辞：“那我……”走？
　　话还没说完，那头，纪翊却像是听得不耐烦了。
　　他停下玩手机的动作，冷冷的撩起眼皮看来。
　　厕所门口的男生身形瘦弱。
　　穿着干净简洁的校服，略长的乌发扫过脖颈，衬得肤色越白，如羊脂玉般细腻通透。
　　面上戴着时下流行的细链眼镜，眼镜下一双漂亮潋滟的瑞凤眼透着些茫然无措，点缀于眼尾的泪痣衬得这张普通好看的脸也生动了许多。
　　似乎感到些不安，他望向他，抿了抿唇。
　　怀里还不自知的抱着满满当当的水瓶。
　　像抱着个宝贝。
　　……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质。
　　耳廓泛红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能闷头走掉。
　　彻底暴露在纪翊幽沉冷戾的视线下，叶珏后背莫名一阵发麻。
　　Alpha看了他许久，缓缓眯起眼，在谈宋一脸奇怪的注视中，收起手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身材高大，肩背结实，严严实实的挡住了窗户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碎乱黑发下的凤眸看不清情绪，走到他身前一步之遥的距离，漫不经心的低下头。
　　叶珏被他盯的紧张，想说话，又不敢。
　　只抱紧了怀里的水瓶，提着心神，听纪翊散漫不经的低声问他：“喜欢我？”
　　“……”
　　他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
　　似乎察觉到他的纠结，纪翊盯着他：“嗯？”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个人设……他只能演了。
　　叶珏忍下难言的慌乱，点了点头，“……是。”
　　“是什么？”
　　“……是、是喜欢你。”
　　这一刻，叶珏真心实意的希望这段循环赶快过去。
　　……再不过去他们纯洁的兄弟情就要变味了！
　　真的很危险！
　　九命九命！
　　偏偏纪翊听不见他的心声，男生语调低缓，垂下的眼睫在面上洒下一片阴影，单手插着口袋，微弓着身，若有若无的凑近他问。
　　“怎么喜欢？”
　　他靠的太近。
　　叶珏后退一步，无措间想起怀里抱着的水瓶，简约的瓶身水温依旧温热，他立刻递出水瓶，绷着声音道：“……给你水。”
　　“噗嗤，”一旁看好戏的谈宋登时乐出声，“阿纪，这不是你水瓶吗？”
　　他忍不住道：“水倒是接的挺满，不过他这人只喝冰水。”
　　在心底为叶珏的坚持感慨两秒，谈宋正想继续说话，下一秒，纪翊淡淡的偏头扫来，眼神中满是不耐的警告。
　　谈宋一头雾水，紧接着，便看见从来不喝热水的alpha接过男生手中的水瓶，颠了颠，格外平静的问：“还给谁接过水？”
　　叶珏悚然一惊，莫名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些危险。
　　谈宋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举手示意：“我记得上周他还给裴珩接过水。”
　　……什么！
　　叶珏简直要昏古七，他这个身份舔就算了，一舔怎么还舔两个？！
　　对上纪翊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叶珏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的说：“这个吧……”
　　不等他欲哭无泪的解释。
　　纪翊突然笑了下，他唇角微掀，笑意却不及眼底，盯着他慢慢道：“沈洛，你就是这么追人的？”
　　天地间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叶珏面色空白。
　　什么？
　　……沈洛？
　　尚未从困惑中回过神。
　　面前的alpha却像是不耐极了，眼神幽冷，字字从唇齿间挤出：“因为裴珩易感期住院了，所以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沈洛，你就是这么喜欢人的？”
　　叶珏：“……”
　　叶珏：“…………”
　　哥，求求了。
　　别说了。
　　咱俩真不能这样。
　　达咩！
　　达咩达咩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
　　叶子：真香
　　纪翊：我是备胎（越想越气.jpg）


第53章 纪哥恋爱支线（二）
　　*
　　*
　　微风拂绕，暑气升腾。
　　厕所里不时涌进来许多同学，同样是刚睡醒，大家说着话，细细碎碎的，夹杂着些小声的讨论。
　　“沈洛和纪翊怎么了？”
　　“谁知道，沈洛还在追纪翊呢？”
　　“他不是个beta吗？就这么进来alpha卫生间？”
　　听到这叶珏眼皮一跳。
　　……等等，他居然还勇闯alpha厕所了？
　　就像现实世界中，许多大学男生宿舍不禁止女生进入一样，beta身为abo三性别中最平庸的性别，即使走错进了alpha厕所，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响。
　　毕竟真正的吃亏的不一定是谁。
　　随意瞥了眼和纪翊站在一处的叶珏，几个人高马大的alpha男生大咧咧的解开裤子。
　　“咔哒”。
　　清脆的拉链声传开。
　　“下节课上啥？”
　　“李老头的课，你试卷写了没？”
　　……
　　后背蓦地一寒。
　　叶珏立刻抬头，面前的alpha正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宽阔的肩膀将便池处的景象挡的严严实实，似笑非笑的：
　　“还不走？”
　　叶珏如释重负，连忙应道：“这就走这就走。”
　　顶着众多奇怪的视线，叶珏头也不敢回，逃也似的跑出男厕所。
　　即便已经快离开alpha厕所所在的区域，他仍旧能感觉到一股定格在自己身上、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系统，”着急的喊着这个世界的系统，叶珏问：“怎么回事？”
　　“这个人设……”
　　【这个人设没问题，】‘系统’疲惫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痛苦与麻木，【一步错步步错，我早该想到这个结果的。】
　　叶珏：“？”
　　打什么哑谜呢？
　　【上个世界线你是不是告诉了纪翊你的名字？】
　　叶珏一惊：“可那只是个假名字。”
　　【不论是不是真假，纪翊都记住你了。】
　　【身为世界主角，纪翊能影响剧情的全部走向，】系统叹道：【你被他‘抓’住了。他把你困在这个由他主导的世界线里了。】
　　系统只是忧愁于剧情的不受控制。
　　叶珏不安的却是循环会不会就此中断。
　　中断的世界线万一影响到未来，他岂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
　　酷热难消的初秋，他的手心顿时渗出一层冷汗，“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有，】系统冷静答道，【顺从他。】
　　“……哈？顺、顺从谁啊？”
　　【纪翊。】
　　系统：【既然这个世界线里他给你安排的人设是追求者，那你就继续追他。等纪翊真正感到满足了的时候，他的力量就会削弱，我就能尽快安排你脱离这个世界线，从新开始。】
　　目前为止，这是最不会出错的办法。
　　系统安静的等待叶珏的答复，未曾想叶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格外激动地反驳：“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整个人裂开。
　　体内像爬满了小虫子，痒的坐立难安。
　　……就算纪翊真的掌控了世界线，他的人设也不可能是他的追求者，更别说上赶着了！
　　他们可是异父异母的真·亲兄弟！
　　谁家的亲兄弟能整这一出啊！
　　不行，光是想想就好罪恶！
　　叶珏急的团团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系统很佛系的说：【你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只能跟他耗着了。】
　　“能耗到结束这个世界？”
　　【能。】
　　顿时松了口气，叶珏问：“那得多久？”
　　【等纪翊死了吧。】
　　仿佛没看见叶珏空白的表情，它慢悠悠的说：【纪翊可是世界之子，他不死，这个世界结束不了。】
　　【而且你还不能比他先死，不然纪翊一个不高兴，再让世界洗盘重来，我们又得跟他耗着。】
　　叶珏：“……”
　　叶珏：“…………”
　　懂了。
　　我与纪翊比命长了属于是。
　　他哥多少有点任性。
　　……不行。
　　一辈子这么长的时间，难保世界线不会因为一些事情发生改变。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这一刻，叶珏硬着头皮做下了一个违背列祖列宗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道：“……我选第一个办法。”
　　……追就追吧。
　　反正沈洛追的人和他叶珏有什么关系。
　　系统充满欣赏的道：【很好。】
　　【记住，一定要顺着他的心意来！】
　　【越满意他的警惕心就越低，我们就能尽快脱离。】
　　叶珏：“……”
　　别说了别说了。
　　苍天在上。
　　……等这个世界线过去，他一定向裴珩负荆请罪！
　　*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
　　姜和平不紧不慢的收拾东西，余光瞥见角落处三个空位，他问：“纪翊他们人呢？”
　　第一排的纪律委员回道：“不知道，一直没看见人。”
　　“他们中午不在教室？”
　　“不在。”
　　旁边有omega女生小声的说：“姜老师，班长这个学期不来学校了吗？”
　　姜和平：“是，裴珩去国外治疗身体了。”
　　“下学期就回来，你们不用担心。”
　　收拾好教案。
　　他拧开保温杯杯盖，抿了口茶。
　　刚离开教室，便看见后门外站着一个男生。
　　那看起来清秀内敛的beta男生笑了下，眼睛亮亮的，向他问好：“姜老师！”
　　“啊……”姜和平被他喊得一愣，在脑海中回忆他的姓名：“你好。”
　　“来找人的？”他亲切地问。
　　男生点头：“是的，我来找纪翊。”
　　“找纪翊啊，他不在教室。”
　　“没事，我等等他。”
　　脚步一顿。
　　敏锐的觉察出些别的意味，姜和平失笑着走向办公室，路上看见校园内绿树成荫的景象，不由在心底感慨一声。
　　……这就是青春啊。
　　等姜和平终于走了，叶珏才鬼鬼祟祟的摸进（九）班。
　　他是（七）班的学生，和纪翊不在一个班。
　　教室里人很多，即便是下课时间，也没有多少同学愿意离开空调房。
　　纪翊的桌子还在老地方。
　　桌上放着一个水瓶，满满当当的水瓶丝毫没有变化。想到谈宋所说，纪翊只喜欢喝冰水的事，叶珏若有所思的重新拿起水瓶。
　　离开前，他又犹豫的看了眼裴珩的座位。
　　他已经听（七）班的同学们说了，裴珩因为易感期没有及时去医院，身体受了重创，现在在国外疗养身体。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有纪翊存在的地方，就不能有裴珩，同理，有裴珩存在的地方，就不能有纪翊。
　　明明都是一个人……却表现得像是宿敌。
　　水瓶里的温水经过空调冷风的洗礼变得冰凉，叶珏纠结的想了想，还是觉得态度问题更重要。
　　他走进水房，当着许多人的面倒掉水瓶里的水，为纪翊重新接了凉水。
　　不远处，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不是纪翊的杯子吗？”
　　“……沈洛怎么还追纪翊呢？”
　　“我猜就是这两天的事了，纪翊绝对忍不了他了。”
　　叶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听着这些讨论，等到水接满了，这才重新溜进（九）班。
　　班里热闹的说笑声在他进来的刹那，消失一瞬。
　　很快，几道略带探究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沈洛追纪翊都追一个月了。
　　居然还没放弃吗？
　　和他们有着相同想法的人还有谈宋。
　　眼睁睁看着叶珏毫无阻拦的走进（九）班，谈宋笑出了声：“这沈洛都快比我还熟悉咱们班了。”
　　上节课三人懒得听课，去体育馆打了一节课篮球。
　　这会儿才走上三楼，便在拐角处看见了行迹可疑的叶珏。
　　楼梯间阴影重重。
　　过堂风冰凉舒适。
　　偶尔有经过的同学们也不敢朝他们看来，低着头快步离去。
　　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与往常无异。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纪翊站在视觉死角处，看着前方，眸色很深，神情却格外寡淡，透着些自己都没发现的沉郁。
　　目光中的beta男生放完水瓶，便无事一身轻的走向自己班。
　　许是中午没睡好，眼皮还困倦的耷拉着，清秀的脸上并没有表明心意后的羞怯和纠结，反而满满都是完成任务的轻松。
　　哪里像是追人。
　　哪里像是喜欢他？
　　谈宋还在说话：“现在外头都在传沈洛是你的小男友，我怎么解释都没人信，阿纪，你要是再不开口……”
　　“开什么口。”
　　凉凉的扫他一眼，纪翊扯了扯唇，似笑非笑的，眼底蕴藏的薄戾却让谈宋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还不允许别人仰慕我了。”
　　谈宋：“……”
　　谈宋：“？？？”
　　不是，上学期高二那个omega学弟追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式儿的。
　　他人都傻了，懵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许煜，想从许煜身上得到些认同感。
　　许煜却一言难尽的睨着他，压低声音道：“……你还没看出来？”
　　一句喜欢便能让纪翊心不在焉、打球时一连丢了四五个球的存在。
　　这可是第一个。
　　“这个不一样。”
　　*
　　这一天，叶珏没怎么看见纪翊。
　　除了每节课后都会少一点的凉水能证明纪翊曾经出现过，其余时间，叶珏一点他的人影也没看见。
　　看不见也还好。
　　真要是和纪翊迎头碰上了，他还得做半天心理准备。
　　#我的哥哥突然变成了我的表白对象#
　　哎。
　　这什么家庭伦理剧。
　　沈洛家境富裕，父母单独为他买了一套学区房。
　　就在青藤一高后面一条街，小区门口时不时还有巡查的保安，方方面面都比成安小区好了数倍。
　　到家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热腾腾的油焖大虾香气扑鼻，各色菜肴荤素搭配，居然还准备了饭后甜点。
　　叶珏顿时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哇。”
　　系统无语：【小时工做的。】
　　【沈洛不会做饭，拿压岁钱自己雇的人。】
　　小心翼翼的踏进“自己”家门，叶珏静了两秒，突然笑道：“纪翊给我安排的身世还不错。”
　　良好的家世、出色的成绩，还有各科老师们的偏爱，好像除了感情上有些异常，其他方面都最大程度的保证了他的舒适。
　　【确实挺奇怪的，】系统说：【沈洛本来只是一个背景板，除了人名没有任何介绍，现在人设方面完善了很多。】
　　【我们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哪有什么便宜不便宜。
　　即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纪翊也为他考虑的周全。
　　夜幕降临。
　　这一天终于要过去。
　　叶珏困倦的洗了个澡，准备回屋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他的追人计划。
　　他得养精蓄锐。
　　好不容易收拾完自己，他刚走出浴室，手机便震了震。
　　——有消息来了。
　　卧室温馨柔软的暖橘色灯光下，叶珏随手擦着头发，疑惑都这个点了，还有谁会给他发消息。
　　号码栏上显示的是一片陌生的数字。
　　发来消息的同时，还伴有一张图片。
　　……
　　图片缓慢加载。
　　那是大盘山灯光明亮的夜晚。
　　无数斑斓的光点闪烁，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空隙中央，能看见一道斜倚在机车上，气场强大的背影。
　　【九点五十，大盘山机车比赛开始。】
　　*
　　*
　　“到了。”
　　出租车师傅一脚刹车，看着后座上慌忙付钱下车的男生。
　　“谢谢，钱付过去了。”
　　收钱提示音响起，师傅嗯了声，见他面色发白，提醒道：“孩子，这路刚修好，你可别着急。”
　　“……刚修好？”
　　“对，那盘山公路之前总是发生车祸，重新铺了一遍路以后，还没通车就被什么俱乐部给包下了，说是什么搞比赛。”
　　他叹气道：“这不是玩命吗？现在的人啊，就是闲的。”
　　没再听出租车师傅说话，叶珏木然的朝赛场走去，大脑嗡嗡一片乱响，盘旋着两个字——车祸。
　　山间温度低。
　　接近晚上十点，天边明月高悬，月光轻柔的笼罩着大盘山公路两侧影影绰绰的的森林。
　　叶珏出来的匆忙，只穿了件卫衣。
　　他冷的手指冰凉，在俱乐部人员的放行下，一步步爬上了山。
　　越靠近半山腰的赛场，越能听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人群后方是巨大的音响，正播放着躁动且有节奏的英文歌，无数镁光灯摇晃闪烁，落下色彩各异的光点。
　　穿着皮衣皮裤的观众们激情的热舞，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抛弃一切矜持，肆意的喊叫、舞动。
　　这其中甚至还有青藤一高的学生。
　　几个今天中午在水房对着他窃窃私语的beta男生也在。
　　从小区赶到大盘山最快也要五十分钟。
　　叶珏来的时候，正是现场气氛被烘托到极致的时候。
　　一排排观众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艰难的挤进沸腾的人群，凭借瘦弱的身躯挤到人群中央。
　　终于，他看见了纪翊的身影。
　　熟悉的银红机车，熟悉的落拓赛车服。
　　防护性极强的头盔戴在头上，高大结实的alpha弓着身，脊背线条流畅，两条修长有力的长腿微微弯曲，从背影中透露出一股冷静到极致的兴奋。
　　似狩猎前游走于陷阱边缘的猎豹。
　　“轰——”
　　“轰——轰——”
　　机车各色嗡鸣汇聚于一处，刹那间点燃了整个赛场。
　　“纪翊——纪翊——”
　　“麦克斯……你是永远的王——！”
　　“本季度最后一次比赛了，一定要保持住啊！”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巨大的音响突然震了震。
　　接着，同样难掩激动地解说员高声道：“现在是京城时间九点四十九分，我们的比赛即将开始！观众朋友们，请保持适当的安静——十、九、八……”
　　耳边响起铺天盖地的呐喊，“七——！”
　　“六——！”
　　……
　　叶珏被情绪越发高涨的人群挤得晕头转向，如随波逐流的海草。
　　他艰难的戴好眼镜。
　　沈洛是个高度近视眼，不戴眼镜五十米外男女不分，一百米外人畜不分。
　　纪翊加入的俱乐部财大气粗。
　　足足准备了数十桌席面，席面上除了为选手们准备的水和葡萄糖，还有香槟红酒。
　　空气中到处充斥着酒香。
　　恐怖的音乐声快要震碎叶珏的耳膜。
　　终于，他被眼尖的谈宋看见了。
　　男生不辞劳苦把他从人群中带出来。
　　刚一出来就谨慎的松开手，看他的眼神格外新奇，将他从上扫到下，良久才问：“你怎么才来，比赛都开始了。”
　　叶珏呼吸急促，被人群挤出来的热汗冷却，粘在后背，一片冰凉。
　　“消息是你给我发的？”
　　面色诡异一瞬，谈宋耸肩，“不是我发的。”
　　“——是我发的。”
　　许煜缓缓道。
　　一个小时前，刚做好热身准备的alpha像是彻底做了什么决定，对他说：“把他叫来。”
　　漫不经心的姿态，偏偏神情格外认真，甚至还换上了那身最亮眼的赛车服。
　　这个‘他’指的是谁很明显。
　　如今叶珏来是来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许煜接着道：“比赛已经开始了。”
　　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赛道另一侧。
　　叶珏嘴唇颤抖，脸色苍白的咽了口口水，“我看见……救护车了。”
　　“毕竟是这种比赛，有救护车不是很正常吗？”谈宋说。
　　……不一样。
　　和那次循环不一样。
　　那次循环里，比赛的性质更像是友谊赛。
　　虽然人群激动，却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疯狂，欢呼、呐喊声如潮水般倾覆而来，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赛车比赛。
　　性质严谨到除却观赛的大屏幕，还有数辆救护车等候在外。
　　解说员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人声，断断续续的随风飘来。
　　叶珏循声望去，看见了高清屏幕上风驰电掣的一幕幕。
　　“现在我们看到领先的是12号选手纪翊。”
　　“……纪翊选手已经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成年前便是cc俱乐部的荣誉会员，成年后更是数次代表cc俱乐部站在赛车场地上，如果保持这样的势头不变，未来的大型比赛上——”
　　银白机车如划破黑暗的流星。
　　驾驶他的alpha大胆又疯狂，接近弯道点时将车身压至极致，剧烈的摇摆弧度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便摔下来。
　　叶珏的大脑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目光呆呆的穿过无数人影，看着在赛场上闪烁出耀眼光芒的alpha，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鼓膜震颤。
　　纪翊顺利过弯，包括谈宋、许煜在内的观众们顿时激动的起身鼓掌。
　　……
　　他看着高清无死角的屏幕，这一刻，思绪仿佛飘过了世界的边界，看见了记忆深处，于某个深夜驰骋于无人的赛场上的身影。
　　那是纪翊，也是裴珩。
　　现实世界里，他在谈宋口中听说过裴珩玩车的事，每个男人都有机车梦，他只以为那是裴珩暂时性的爱好。
　　直到此时，他才突然发现，他不了解裴珩。
　　一朝穿越，他居然在这虚无的任务世界里，窥见了裴珩身上的冰山一角。
　　这个世界，仿佛正是纪翊为他量身打造的。
　　他的哥哥要让他重新认识他。
　　不是数年前偏远山村里沉默寡言的纪珩，不是高中时被束缚住羽翼的裴珩。
　　——这是一个真正的、自由的纪翊。
　　……
　　“嗡——”
　　麦克风突然发出紊乱的电流，解说员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大屏幕，满头冷汗：“就在刚刚，嗝兹……二号选手过弯时发生意外……”
　　“什么！”
　　人群哗然。
　　“十二号选手发生意外？”
　　“十二号？那不是纪翊吗……？”
　　现场气氛焦灼。
　　无数人紧张的直起身。
　　叶珏身高不高，被挤得左右摇晃，谈宋和许煜也淹没在了人群中，唯有自天边传来的阵阵嗡鸣冲散了一切黑暗。
　　“轰——！”
　　机车全力加速的嗡鸣声伴随着救护车笛。
　　两厢混杂，闪烁的斑斓光点似乎也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终点线被接二连三的通过，紧绷的人声刹那间转为欢呼——
　　“冠军——”
　　“不是纪翊！纪翊是冠军……”
　　“麦克斯第二！只差两秒……只差两秒……”
　　竞技比赛永远充斥着鲜花与掌声，也充斥着鲜血与汗水。
　　人影重叠。
　　叶珏感受到一阵凛冽的风声。
　　是抬着担架匆忙跑过的护士们。
　　担架上的伤员还穿着机车服，垂下的胳膊沾满鲜血，叶珏没看见他另外一个胳膊，只看见大片淋漓的血液。
　　“麻烦让一让！”
　　“请不要耽误救援……麻烦让一让！”
　　解说员仍在激动地宣读：“本次比赛的排名已经出来了，让我们恭喜纪翊选手，荣获冠军——”
　　……
　　……
　　无数交错混乱的人影扰乱了视线。
　　叶珏随着人群朝前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了机车前，漫不经心的摘下赛车头盔的纪翊。
　　黑发黑眸的alpha轮廓深刻立体，介于成年与成熟的特性之间，满身轻狂风流的少年意气。
　　汗湿的额发随意的甩了甩，垂在狭长黑沉的凤眼之上，漫不经心的接过毛巾，他在万众瞩目中，擦了擦脖颈与脸颊。
　　汹涌冷冽的alpha信息素自他周身泄出，顶级alpha的信息素充斥着岩浆般火热躁动的警告。
　　不少疯狂地车迷不得已连连后退，痛苦的皱起眉。
　　纪翊身边被人群自觉地隔离出三米的隔离带。
　　欢呼声却不曾减弱，依旧喧闹如潮涌。
　　动感的音乐已经换成夺冠时的主题曲。
　　五颜六色的光点洒在各个角落。
　　就连大盘山素来死寂静谧的山林，似乎也被染上了几分人气。
　　叶珏站在人群中，看着即便夺了冠军，依旧面色不变的alpha。
　　疯狂与冷静两种特性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本就英俊出色的外表越发夺目，充满难言的吸引力与性感。
　　似乎感觉了他的视线，漫天纷飞的彩炮、金纸之下，纪翊倏地撩起眼皮，直勾勾的朝他看来。
　　眸光不变，他冲叶珏抬抬下颌。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叶珏静了静，才朝纪翊走去。
　　越靠近纪翊，他越觉得凝固在自己后背上的视线越多。
　　无数人都在看着他们。
　　依旧是热闹沸腾的场面，纪翊碎乱的头发上沾着纸屑，面容却被缓缓升起的烟雾缭绕，叶珏这才发现，纪翊指尖点着根烟。
　　雪白的烟纸裹着细密的烟丝。
　　他没有抽，只是散漫的闻着空气中的烟雾，幽黑沉冷的凤眸于烟雾的遮掩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微弓着身，黑发黑眸的alpha眼中似乎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他：“还喜欢我吗？”
　　波浪般汹涌的欢呼声刹那间于身后响起。
　　原来是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名的身影。
　　英俊的葡萄牙车手说着腔调诡异的话，车迷们一边对他拍照，一边哈哈大笑。
　　……
　　又是那股被小虫子爬过的痒意。
　　叶珏干咳一声，耳廓染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红，打着磕巴道：“……喜、喜欢。”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这样也喜欢？”
　　纪翊问着，掸掸烟身。
　　烟灰抖落。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晦暗。
　　叶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尖的颤抖。
　　没管那支正在燃烧的香烟，委婉道：“其实……有点危险了。”
　　他还是忘不了那名车手被抬上救护车时的场面，鲜血淋漓，了无生息。
　　这项伴随着巨大荣耀的运动，同时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生命危险。
　　纪翊没回答，只撩起眼皮看着他，意味不明的问：“能喜欢我多久？”
　　莫名从这个问题中感觉出些不对劲。
　　耳廓又红又痒。
　　一辈子也没说过这些性质类似于甜言蜜语的话，叶珏身上热的起了汗，停顿许久，才不得不在纪翊缓缓眯起的眼睛中，求饶般的答。
　　“……永远喜欢。”
　　“嗯。”
　　随手掐灭烟，纪翊突然笑了声，如今天在厕所看见他时那般凑近了他，他靠的太近，英俊苍白的脸几乎要抵着他的鼻尖。
　　半边脸隐匿在夜晚的黯淡的光线中，唯有一双眼睛，沉郁平静。
　　“我知道了。”
　　……啊？知道什么了？
　　叶珏一阵茫然。
　　身后是沸腾兴奋的欢呼与掌声。
　　金色纸屑再次漫天纷飞。
　　礼炮阵阵。
　　洒下无数花带。
　　“砰——”
　　“砰——”
　　解说员兴奋地大喊：“下面请将镜头转向我们的冠军——纪翊选手……！”
　　耀眼夺目的镁光灯霎时投来。
　　叶珏被晃的睁不开眼。
　　他被alpha圈在身前。
　　腿旁是男生近乎彰显主权般微微敞开的长腿。
　　下一刻，后背传来一阵温度。
　　他立刻睁开眼，却被连人带身子的扣进怀里。
　　赛车服落拓冰冷，扑面而来的是alpha身上尚未褪去的信息素，如化形的藤蔓般，蜿蜒的缠绕在他身上。
　　是与alpha冷淡外表下截然不同的眷恋与亲昵。
　　闪光灯咔咔响起。
　　周围是一片打趣的口哨声与大笑。
　　纪翊单手搂着他，于无数摄像头下挡住他的脸。
　　黑眸直视着前方，嘴唇却附在他耳边，字字道：“那就说到做到，男朋友。”
　　……
　　不论你体内的灵魂是谁。
　　既然说了喜欢他。
　　那就要喜欢至死。


第54章 纪哥恋爱支线（三）
　　*
　　星期三一大早。
　　天光大亮，朝雾蒙蒙。
　　青藤一高笼罩在一片和煦的微风下，教学楼掉色的米白色外观呈现出一股底蕴悠久的历史感。
　　叶珏走在走廊上，隐隐能听见（七）班内传出的背书声。
　　他快步进了班，准备补一补昨晚没做完的试卷。
　　下一秒，班内似有若无的背书声在他进来的瞬间，尽数消失。
　　……怎么了这是？
　　顿了顿，他谨慎的坐到位置上。
　　“沈洛”的位置在靠墙第四排，他的同桌也是个beta男生，和他一样，戴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素来寡言少语，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
　　不过性格非常好，昨天叶珏没带试卷，见他可怜巴巴的被老师提溜起来站着，还主动与他一起看自己的试卷。
　　翻出作业，发现汇集在身上的视线仍未褪去，叶珏一头雾水，低声问道：“学委，大家怎么了？”
　　一时没应声。
　　叶珏有些莫名，又问了下：“学委？”
　　终于，身旁的男生推推眼镜，从书里抬起头，像是被他吵得烦了，冷声说：“你自己上贴吧看吧。”
　　“贴吧？”
　　好时髦的词。
　　校园小说标配了。
　　叶珏倒没感觉他的态度有什么奇怪的。
　　他依言下载了个贴吧，甫一进去，便看见一条热度飙升的帖子。
　　眼皮莫名一跳。
　　叶珏深深地盯着帖子名称——【震惊！校霸竟和他……】
　　这楼主uc震惊部出来的吧？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叶珏正襟危坐，屏息良久，终于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主楼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张镇楼图。
　　大盘山燥热的秋夜光点斑斓。
　　漫天飞舞的金纸、彩带下，黑发黑眸的alpha斜倚着机车，宽阔结实的身躯被贴身的机车服包裹，一身强大磅礴的顶级alpha气势。
　　长枪短炮聚焦，闪光灯接连亮起。
　　他站在无数聚光灯中，只漫不经心的抬着眼，极致兴奋地运动过后，瞳孔紧缩，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扣着怀中人的后背，像是保护、又像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彰显主权。
　　从来不惧任何曝光的alpha直视着咔咔乱响的摄像头，一双凤眸黑沉危险，嘴唇却轻轻碰着怀中人的耳廓。
　　似有若无的说着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悄悄话。
　　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四周狂乱的欢呼与掌声。
　　而万人注目下，他们在亲昵的交颈缠绵。
　　就连alpha素来冷戾逼人的信息素，似乎都具象成了温柔蜿蜒的藤蔓。
　　崩到极致的性张力几乎要从这张照片中破出。
　　不同于贴名的故作玄虚。
　　楼主说的话简洁明了。
　　楼主：【保真，纪翊有主了。】
　　……
　　叶珏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呆呆的盯着这幅照片，被刻意压抑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涌上脑海。
　　昨晚比赛结束，纪翊便送他回了家。
　　一路上牵着他的手，两人的掌心都起了细细的汗，被晚风一吹，却没有多冷。
　　紫荆小区是高档小区。
　　纪翊要想进去得先登记。
　　快十一点的天黑的寂静。
　　换上了一身休闲装的alpha垂眸看着他，为他捋顺了凌乱的额发，语气散漫，仿佛与轻盈的夜风融为一体，眼神却格外平静，说：
　　“明天见，男朋友。”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原子弹爆发。
　　轰的叶珏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满是裴家青面獠牙的列祖列宗，每一个都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声音如一记纪洪钟，妄图让他迷途知返。
　　“那是你哥啊……”
　　“那是你哥啊……那是你哥啊……”
　　梦里叶珏都要跪了。
　　今天一大早更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来了学校。
　　没曾想校园贴吧居然先他一步炸了。
　　他猛灌一口凉水，让自己不受控制升温的脸颊降降温，这才往下扒拉。
　　1L：只有我觉得jy怀里的男生有点眼熟吗……
　　2L：你不是一个人……
　　3L：史上最快解码了属于是！有没有好心人能透露点情报，俺也想知道
　　12L：破大防了家人们，我真的万万没想到。真的，昨天我还在心里吐槽那位脸皮真厚，现在我才明白，小丑只有我自己。
　　52L：楼上＋1，我裂开来。昨天下午在水房，我还和闺蜜打赌那谁能坚持多久，九命，原来人家早就胜利在望了……
　　……
　　111L：我只能说，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231L：盲猜三周情侣，我不信jy真能看上他，要能看上早看上了，没必要拖那么久
　　305L：同意231L，不知道那谁耍了什么手段……不就仗着自己长着张好脸，切
　　……
　　除却一开始几句不带感情色彩的猜测，剩下的评论一片乌烟瘴气。
　　满满的都是唱衰与戾气。
　　纪翊在同学们心中的形象早已固定，除了校霸这一恶名，更多的还是有钱多金、英俊帅气，就连成绩不好这一点，在这些标签的加持下，也充满了异样的吸引力。
　　这样纨绔不羁、随性自由的人居然有了男朋友，相当于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套上枷锁，怎能不引起旁人一番讨论。
　　叶珏沉默的放下手机，半天都没有说话。
　　时间久到身旁不动声色观察他表情的男生都慌了神，“喂，你没事吧？”
　　叶珏凝重的摇摇头，“你有镜子吗？”
　　男生：“……”
　　叶珏无辜的摸摸脸：“真有那么好看吗？”
　　男生：“…………”
　　叶珏完全没把校园网上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比起这些讨论，他更疑惑地是纪翊对他的态度。
　　太快了。
　　昨天一天，他直接完成了穿越——适应——恋爱三个阶段。
　　完成任务的速度简直如同坐了火箭。
　　（七）班的同学们和他相处三年，光看一个背影，便能隐隐猜出他的身份。
　　早自习下课，叶珏着急忙慌的补着最后一点作业，同桌谢壑看不下去了，帮他搞定了英语试卷。
　　“谢谢！”
　　立刻感激不尽的看过去，叶珏把试卷交给等候在身的课代表。
　　收完试卷，女生却没走，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正要开口说话，预备铃突然打响。
　　她静了一会儿，一脸遗憾的走了。
　　女生细碎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
　　“没问出口，应该是吧。”
　　“纪翊还没来学校，等他来了不就知道了。”
　　“他身上有那谁的信息素……我闻到了，特别浓……”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丁，在整个年级都有丁魔头的称号，眼里容不得沙子、上课严禁一切开小差、走神行为。
　　所谓严师出高徒。
　　（七）班的数学平均分在整个年级也是前列。
　　一进班男人便冷着脸把试卷扔到桌子上，开口道：“不浪费时间了，昨天课堂小测，成绩没过一百的都站着听。”
　　班里静的针落可闻。
　　半晌，接二连三的站起不少同学。
　　叶珏同样是分数线卡在90的“不及格生”，叹了口气，他老老实实的站着听课。
　　阔别高中已久，如果不是系统帮他作弊，恐怕他连这90分也考不出来。
　　虽然这只是一个虚假世界，但既然成为了“沈洛”，他就要按照“沈洛”原本的生活轨迹走下去。
　　丁老师课讲得很快。
　　一些基础的知识点甚至直接省略，底下一片“沙沙”的记笔记声，叶珏听得一知半解，拿过草稿纸在纸上验算。
　　半天也没正确的算出结果后，他听到一声不忍直视的叹息。
　　从早上起便绷着脸的男生一把拿过他的试卷，用红笔工工整整的帮他写下过程，又在草稿纸上无声的讲解着如何验算。
　　叶珏逐渐从一知半解变成醍醐灌顶。
　　他难掩感激的在草稿纸上写：“谢谢。”
　　谢壑还是没看他，脸色却似乎柔和了些。
　　心满意足的解决一道难题，叶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他抬起头，手里捏着记满公式的草稿纸。
　　初升的太阳明亮晃眼，阳光自教学楼前高大的常青树后洒落。
　　温度渐渐升高，空气中的微风充斥着燥热。
　　无意间朝外扫去，叶珏目光蓦地一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寂静无人的走廊尽头，纪翊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七）班挨着楼道，楼梯拐角处散落下片阴凉。
　　他的面容隐匿在这片淡淡的阴影中，看不清，唯有一双平静看来的凤眸晦暗不明。
　　不同于昨晚的随意，男生今天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校服的衬衫长裤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拖沓，反倒越发笔挺落拓。
　　他应该是又迟到了，偏偏神态不疾不徐的，就那么散漫的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眸色黑沉滚烫，烫的叶珏捏着草稿纸的手指不安的蜷缩，似被火舌舐动。
　　他下意识放下草稿纸，心跳乱了一拍。
　　……纪翊来了。
　　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叶珏挺直身板，茫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移开视线，胡乱的盯着错漏满出的数学试卷。
　　幽沉灼热的目光仍定在身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手心渗出了汗，又想起昨天被男生牵了一路的场景。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
　　纪翊手心却很热，似乎察觉到他冷了，男生自然的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
　　那是件黑色冲锋衣，叶珏穿了一路。
　　直到回到家，他才想起来没还给纪翊。
　　此时此刻。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清冷幽雅的洗衣液香气。
　　“砰、砰”。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
　　叶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背起大悲咒。
　　下一秒，不等他把大悲咒念完，眼前顿时浮现出裴家列祖列宗青面獠牙的幽怨表情。
　　“他是你哥哥……他是你哥哥……”
　　叶珏：“……”
　　叶珏：“…………”
　　系统幽幽出声：【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珏：“谢谢。”
　　叶珏：“心如止水了已经。”
　　不光心如止水，腿还有点软。
　　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太阳缓慢爬升，炽热的光线洒向每一个角落。
　　有同学开了空调。
　　“嗡——”
　　空调启动，凉风吹出。
　　伴随着这阵杂音，班里响起轻到极致的窃窃私语。
　　“那是纪翊吧？”
　　“他在那站好久了……”
　　“他在看沈洛。”
　　“卧槽……昨晚那人真是沈洛。”
　　“他俩真谈了？”
　　接下来的半节课，谢壑像被点了静止穴，再没有动一下。
　　叶珏则心不在焉的听着课，某一时刻，走廊尽头的纪翊终于有了动作。
　　alpha从阴影中走出，直直的走向（九）班。
　　经过（七）班门口时步伐也没有停下，唯独在与叶珏隔着窗户擦肩而过时，微垂着眸，扫向他。
　　目光轻轻淡淡，从他身上滑落，于谢壑身上定格一秒，又自然的移开。
　　这一眼，叶珏被他看得寒毛竖起。
　　有一种自己寿命到了的错觉。
　　班里骤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靠窗的同学们兴奋起来，不动声色的坐直身子，看着两人。
　　叶珏被纪翊看的不明觉厉。
　　数学老师讲累了，正在喝水，一边喝水一边调试经常失灵的多媒体，眉头紧皱：“怎么又坏了，诶，班长，你们班这个白板要修了……”
　　“嘶——”
　　没人注意失灵的白板。
　　叶珏胳膊旁的窗户发出轻微一声响。
　　隔着玻璃窗，高大颀长alpha压下一片阴影，碎乱的额发遮着双眼，不紧不慢的在窗台外放下一盒水灵灵的大草莓。
　　他盯着叶珏发呆的脸，沉沉的看了几秒，这才转身离去。
　　……如芒在背。
　　叶珏觉得班里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像X射线。
　　他坐立难安的捏紧试卷，一下课，便飞快拉开窗户，把草莓拿进来的同时，怀着一颗敬畏之心，点开了uc震惊部头条。
　　【天啦撸，谁能想到，上课时间，纪翊竟然……】
　　叶珏：我就知道.jpg
　　楼主：【这对cp我先磕为敬。】
　　——这是好话。
　　1L：【真不理解纪翊是怎么想到，那么多好看的omega，非选个beta。】
　　——这是酸话。
　　2L：【虽然我磕不动，但我很敬佩那谁，真能把人追到手，那也是他有本事，而且他真的长得好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好话。
　　3L：【呵呵，一直追在纪翊屁股后面跑，纪翊八成是被他烦死了才同意的。】
　　——这是酸话。
　　……
　　很好，目前场上局势打平。
　　没看到什么瞎臆测的话，叶珏放下了心。
　　下课时间，不时有其他班级的同学从窗户外经过，打着路过的名头看他的模样。
　　班里也经常能听见“纪翊”“沈洛”类似的话语。
　　纪翊，青藤一高真正的顶流。
　　而他，是令无数迷妹梦碎的“嫂子”。
　　下两节课是连在一起的英语课。
　　临近高考，所有老师都奉行题海战术。
　　刚一上课，英语老师便不紧不慢道：“这两节课考试啊，下课就收，考不上100的都注意点，小心我找你们事。”
　　班上一片唉声叹气。
　　终于没人把注意放他身上了，叶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认真的做起试卷。
　　直到考试结束，交了试卷，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谢壑没跟他说话。
　　两人关系不算亲近，但谢壑从昨天起便会在接水时问他要不要喝，虽然每次都会拒绝，但最起码他们之间还会有这么一两句话的交流。
　　可是这两节课……
　　迟疑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谢壑，叶珏正想开口打破沉默，男生便自顾自的起身，说：“我先走了，下节是体育课。”
　　看着他的背影。
　　叶珏缓缓蹙起了眉，……没错了，谢壑在躲着他。
　　为什么？
　　他一头雾水，难道是嫌他总是问问题，心烦了。
　　*
　　周三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是全部年级一起上。
　　青藤一高财大气粗，操场建的极大，加上篮球场、足球场在内，比一些规模较小的学校都要大。
　　（七）的班的体育老师一共带五个班，忙的满头大汗，清点完人数便道：“行了，自由活动吧。”
　　说是体育课，其实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讲究劳逸结合的产物。
　　操场人很多。
　　挤挤攘攘的，好在没有人认出他。
　　他站在树下的阴凉处，忽然发现许多人涌进了篮球场。
　　乌泱泱的人头消失在铁网另一侧，叶珏放空大脑，打算仔细捋一捋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
　　“沈洛！”
　　没反应，他一动不动。
　　那道声音更加急迫：“沈洛！”
　　【宿主，】系统无奈道：【叫你呢。】
　　“啊……”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叫沈洛，叶珏转头看去，面前是满头大汗的谈宋。
　　谈宋擦掉额头上的汗，盯着他，一脸奇怪：“阿纪打球你不来吗？”
　　叶珏顿了顿：“在哪儿？”
　　“篮球场，”谈宋催促：“快点，比赛都开始了。”
　　硬着头皮跟着他往篮球场走，才走到篮球场附近，便能听见场内传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部分高三年级的学生都汇聚在此处，就连那些本来还在操场上逗留的同学们也纷纷赶来。
　　叶珏深吸一口气，在谈宋的带领下走到替补席。
　　即便是露天篮球场，一应设施也配备齐全。
　　替补席后是乌泱泱的观众席，叶珏坐着，感觉数道视线都定格在他身上。
　　“那个……纪翊男朋友？”
　　“真的假的，我看挺普通的啊。”
　　“没有吧，沈洛张开了，比以前好看很多。”
　　“我听说今早纪翊在沈洛他们班门口等他一早上。”
　　“什么啊，不是纪翊打断老丁头上课，进去给沈洛送吃的吗？”
　　“嗯？不是纪翊为了沈洛跟老丁头顶嘴，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带沈洛远走高飞吗？”
　　……
　　叶珏：“……”
　　谈宋一心一意扑在赛场上，懒洋洋的翘着二郎腿，发现叶珏面色奇怪，他看过来：“怎么了？”
　　没说话，叶珏摇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好看你对象，”谈宋道：“今天和高二的打，高二那群人手黑，打不过就玩阴的。”
　　许煜接了话：“正好阿纪心情不好，算解气了。”
　　叶珏一顿，随着他们的话看向场上。
　　比赛接近白热化。
　　两拨人同是alpha，针锋相对。
　　纪翊穿着黑色球服，带球穿梭于人群中。
　　他身形高大，比例优越，身为顶级alpha，拥有一身优越流畅的肌肉，肌肉线条并不夸张，薄薄一层覆在身上，仿佛蕴藏着极为可怖的力量。
　　跑动间球衣衣摆随风摇摆，贴合在小腹上的瞬间，勾勒出形状完美的腹部肌肉。
　　场上那么多人，唯有他耀眼夺目。
　　明明面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冷戾逼人的气势。
　　叶珏忍不住笑了下。
　　他垂下眼，很高兴能看见这幅模样的纪翊。
　　……或许在现实生活里，纪翊也有过这样一段过去。
　　在场上搜寻着队友，纪翊沉着眼，似是在找合适的机会传球，猝不及防间，他一个闪身，对上了叶珏的视线。
　　叶珏愣了愣，笑还没收回，下意识的叫了声：“……哥？”
　　动作蓦地一顿，手中的球被眼疾手快的红队截断。
　　“卧槽！”
　　谈宋登时拍了下大腿，“阿纪！你干什么呢？”
　　话音落下，场上莫名走神的alpha猛地回过神，彻底冷下神情，他骤然追了上去，速度如风般迅速。
　　红队队员还没来得及跑远，便被纪翊堵死在角落。
　　不待他慌不择路下传球，一个跃起，纪翊反手拍下他的球，带球过人、传球、找准位置，接球投篮。
　　“喔——”
　　“又进一球——”
　　场上响起欢呼。
　　高二年级方阵同样响起些激动地呐喊。
　　“纪翊……！”
　　“卧槽，你们知道吗，昨晚大盘山的机车比赛纪翊是冠军。”
　　“好他妈帅，我听说他有男朋友了？”
　　“那可不一定……”
　　接下来的比赛犹如纪翊的个人秀。
　　投篮、截球、走位、传球，甚至还有大灌篮，这些纪翊从不在大型比赛前做出的动作皆在这场小小的体育课上展现。
　　他面色冷沉，专注且认真，目光锐利的寻找着突破口。
　　下一秒。
　　“哐——”
　　篮板几乎被震碎，风声赫赫。
　　谈宋震惊的瞪大了眼，被秀的眼花缭乱，无形间想到昨晚在赛场上花里胡哨的纪翊。
　　“不是，阿纪这么会的吗？”
　　看了眼激动地已经站起来的叶珏，许煜意味深长道：“你懂个屁。”
　　接连进了两个三分球后。
　　现场气氛被烘托到极致。
　　不论是高二年级还是高三年级，所有人纷纷为纪翊欢呼。
　　独属于顶级alpha的优势与魅力在此刻尽显无疑。
　　打了快三十分钟的球，alpha汗湿的额发垂在眼前，随意用球衣擦了把汗，他眸色沉沉的，紧盯发起进攻的对手。
　　如狩猎前蓄势待发的猎豹。
　　依旧敏捷锐利。
　　“哐——”
　　又是一声篮板响。
　　“三分！是三分——”
　　“赢了！赢定了！”
　　……
　　一节课只有四十分钟，为了分出胜负，没有上下场之分。
　　体育老师充当了一节课的裁判，直到临下课前五分钟，终于吹响了哨音。
　　毕竟不是正规比赛，他没有念双方分数，只是将分数栏明晃晃的放在桌子上，笑着摇摇头。
　　一声哨响。
　　尘埃落定。
　　高二年级几个男生脸红脖子粗，一把甩掉篮球，就要上前。
　　观众席顿时发生骚乱。
　　“怎么了？怎么了？”
　　“要打起来了吗？”
　　“杨旭他们输的太惨了，他们一直小心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场上气氛灼人。
　　场外，谈宋呲溜一声站起身，拍拍手掌就往前冲，“操，真他妈输不起了。”
　　许煜同样冷着脸走上前，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抱着毛巾和矿泉水的叶珏。
　　男生皱着眉头，绷着脸跟在他们身后。
　　红黑两拨人剑拔弩张的压在中场线上。
　　提前一步离开的体育老师没看见这一幕，除了人心惶惶的观众席，还有匆匆找过来的校新闻社成员们。
　　十个人高马大的alpha凑在一处，强横的信息素刺激的周围人群不适的后退。
　　高二年级的领队皮笑肉不笑，正要撞上前，便被一群人抓着胳膊扯住，“杨旭，那是纪翊！”
　　“老子管他是谁！”
　　“你他妈不要命了？纪家！纪家你知不知道？”
　　“这个学校都他妈是他们家建的，你还想不想上学了……”
　　……
　　头脑冷静下来，沸腾的怒火仍未平息，杨旭的脸涨的通红。
　　替补席的队友们全部围了过来，纪翊身后同样多了许多身强体壮的alpha。
　　他咬牙切齿，牙关紧绷，被碾压的羞辱感这一刻甚至超过了对权势的畏惧。
　　眼看他信息素开始暴动。
　　高三年级的球员们面色不变，甚至还上前一步，挺着胸朝他怼去。
　　“怎么着？想打架？”
　　“输不起是吧？有没有体育精神？”
　　“纪哥，你别动手，我们来。”
　　一片混乱。
　　人群躁动。
　　叶珏的个头在这群体育生面前实在不够看。
　　ABO世界下的alpha一米九甚至都是普遍身高，他像个误入森林的幼苗，在一片黑色球服间找哥哥，鞋带还被踩散了。
　　不知哪个脾气火爆的alpha先往前上了一步，队伍顿时乱了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声声不堪入耳的骂声。
　　他被挤得晕头转向，迷糊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掌握住手腕，从队伍里捞了出来。
　　终于重见阳光。
　　叶珏回过神，面前的alpha正垂眸看着他，温热的手指抬起他的下颌，蹙着眉头，声音格外冰冷：“疼不疼？”
　　见他神情有异，叶珏立刻摇头，先把毛巾递给他，捧着水瓶说：“没撞到我，我这是热的。”
　　接过毛巾，纪翊擦着脖颈和额头。
　　他一身热汗，胸膛宽阔，尚未平复的身体似乎也蒸腾的热气，熏得叶珏耳廓通红，下意识后退一步。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两人离得有多近。
　　身后一片席面甚至陷入了静止，无数同学的注视下，纪翊漫不经心的把毛巾递给他，看见他手中开了盖的矿泉水，不轻不重的问：“给我的？”
　　叶珏点头，后背都快被烧出个洞，立刻把矿泉水递给他，“对，给你的。”
　　接过水，纪翊却没动，长指摩挲着瓶身，感受着上面的余温。
　　他撩起眼皮，盯着松了口气的叶珏，眸色沉沉，“嗯？”
　　“叫我什么？”
　　叶珏一顿：“……”
　　黑发男生却不疾不徐的、平静的上前一步凑近他，高大的身体洒落一片阴影，将叶珏牢牢的笼罩在内，这片狭窄的天地中，到处都是纪翊身上的气味。
　　缓缓低下头，纪翊声音很淡，却要让他看清现实般，近乎冰冷的逼问道：“男朋友，人都不认了？”
　　脑袋又是“轰”的一声，叶珏大脑空白着，唇瓣抖了抖。
　　许久，才在纪翊越发冷静的目光中，求饶般的叫道：“……哥。”
　　“哥，别说了。”
　　这一刻，叶珏彻彻底底的看清了现实。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涩的吞咽着。
　　……我完了。
　　我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
　　还没从无言的悔恨中回过劲，身后突然响起一片骚乱。
　　“我去——”
　　叶珏一愣，睁开眼，感觉到脚上轻盈的触感。
　　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alpha已经蹲到身前，正为他绑着松开的鞋带。
　　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刚刚还在球场上一脸拿下四个三分球、令全场喝彩鼓掌的alpha以半跪的姿势蹲着，语气波澜不惊，对他说：“那只脚。”
　　叶珏震惊之下，完全听从他的摆布。
　　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的alpha耐心的为他整理着校裤下的袜子，确定万无一失后，这才起了身。
　　身后一片自以为隐秘的拍照声。
　　叶珏回过神，抬头看向纪翊：“哥，他们拍……”
　　安抚性的捏捏他的手掌，黑发黑眸的alpha淡淡的，嗯了声，“拍就拍了。”
　　看叶珏仍有些不安，纪翊一顿，似乎觉得他这幅模样可怜又可爱，眸色稍缓，像昨天那样弓身凑近他，温声道：“怕什么。”
　　他盯着叶珏的眼睛，眯起了眼：“我们以后可是要过一辈子，管他们做什么。”
　　不像一句可有可无的安抚。
　　这句话从纪翊口中说出，更像坚不可摧的预言。
　　他那么自信又冷静的认为，他们是要过一辈子。
　　“扑通”。
　　叶珏怔怔的回不过神，耳廓却以极快的速度染上一层红。
　　他干咳一声，心跳的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啊。
　　说什么呢。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跑来。
　　握着他的手，纪翊不紧不慢的直起身，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着一路小跑跑到跟前的新闻社社员们。
　　校新闻社每周更新一次校报，包括校内的老师、学生，就连校董们也采访过，知名度很高。
　　扛着话筒、顶着烈日跑来，女记者急匆匆道：“纪、纪翊同学，你可算结束了！”
　　“我们只占用你五分钟时间，有个小采访想请你配合一下。”
　　瞥见硕大的摄像头，叶珏抿唇，下一秒便被纪翊挡到身后。
　　男生仍旧牵着他的手，手掌宽大有力，修长的五指嵌入他的指缝，漫不经心的，加重了力道，像是某种层面上的安抚。
　　叶珏耳廓红的厉害，深吸两口气，拼命在心里念大悲咒，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我哥这是我哥这是我哥。
　　一边念着，脑海里一边又是纪翊站在阳光下，问他“男朋友，人都不认了”的场景。
　　哥这个词已经不纯洁了。
　　叶珏：“……”
　　那就加个定语！
　　这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哥、这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哥……
　　他心不在焉，偏偏牵着他手的男生连接受采访也不专心，很快语气便冷了下来，眉眼间满是不耐：“你们到底要问什么？”
　　罗里吧嗦一大堆的女记者察言观色，立刻直奔主题：“是这样的，纪翊同学。”
　　“昨晚大盘山俱乐部友谊赛上，您代表cc俱乐部取得了冠军，此前我们得知您并没有花费太多心神在学习上，是否以后会走职业赛车手这条道路？”
　　“啧。”
　　纪翊冷冷的扫他们一眼，不明白就这么一件事为什么要耽误他五分钟的时间。
　　他对着黑漆漆的摄像头，撩起眼皮，神色松松懒懒，说：“别问我。”
　　“我都听我男朋友的。”
　　女记者：“……”
　　周围一转竖起耳朵的同学们：“……”
　　叶珏：“……”
　　稳住！
　　稳住叶珏！
　　这可是你从、从小……啊……
　　女记者艰难的咽下嗓子里的灵魂疑惑。
　　见纪翊一副烦躁的模样，不信邪的再次问：“请问你现在这么着急，是要去帮队友们打架、咳，解决冲突吗？”
　　有谈宋和许煜在，纪翊压根不担心队友们会受伤。
　　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黑乱碎发遮挡着冷冽幽暗的眼睛，一身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耐，牵紧叶珏的手，说：“我要陪我男朋友去吃饭。”
　　“——让开。”
　　*
　　……
　　这天深夜，校园贴吧飘起一条加精热帖。
　　帖子名称是一串省略号。
　　【……】
　　主楼：小丑竟是我自己
　　1L：一直以为是沈洛黏着纪翊……我忏悔，我有罪
　　2L：纪翊居然为了他当众出柜，我先磕为敬
　　3L：为什么我感觉更像是纪翊黏着沈洛……
　　11L：啥也不说了，哎
　　55L：哎
　　……
　　98L：哎
　　100L：哎，僵尸咬了口纪翊的脑子，说，呸，恋爱脑。


第55章 纪哥恋爱支线（四）
　　*
　　第二天再来学校，走在进班的路上，叶珏不用细听，都能听见风中细细碎碎传来的讨论声。
　　“那边那个……沈洛，纪翊男朋友。”
　　“我知道，纪翊太勇了，那天贴吧全是他俩的照片。”
　　“你说学校会管吗？”
　　“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纪翊是谁。”
　　秋老虎来势汹汹。
　　大路两旁树影绰绰。
　　日头初升，今天热的过分，湛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唯能感受到阳光直射的燥热。
　　短短一截路，叶珏便热的起了汗。
　　听到周围的声音，他没去管，径直进班。
　　犹如场景重现。
　　刚进班，班里的背书声便停了下来。
　　同桌谢壑已经来了。
　　他一向是班里第一第二个来的人，虽然是beta，却力压一应alpha和omega，常居班级第一。
　　从他身后进了座位，叶珏放下书包，在桌兜摸了摸，不出所料，摸到一盒新鲜出炉的草莓。
　　顿了顿，他犹豫的看向谢壑。
　　“这是……”
　　纪翊今天来的这么早？
　　才六点半，不太可能。
　　谢壑头也没抬，写着作业硬邦邦道：“我给你的。”
　　叶珏一愣，无所适从的拿着草莓盒，困惑的问：“你怎么给我这个？”
　　写字的动作顿住，谢壑抬头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模样，带着方方正正的大眼镜，长相虽不出奇，却自带一股好学生的高冷气质。
　　“你不是喜欢吃吗？”
　　昨天纪翊给他送了草莓后，他心不在焉的一节课间就全部吃完。
　　旁边的谢壑做了什么倒是不清楚。
　　现在听来，似乎是一直都在观察他。
　　叶珏：“……”
　　他整个裂开。
　　这下就算再迟钝，他也能从谢壑的一系列行为中明白些东西。
　　……人麻了。
　　这是“沈洛”的桃花债吗？
　　可这也不对啊，刚穿来那天谢壑还对他很是不屑。
　　人的感情变化能这么快的吗？
　　叶珏头都大了，“谢谢啊，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用。”
　　意料之中的拒绝。
　　谢壑顿了顿，低下头：“你不要就扔了。”
　　叶珏倒是没扔，只是小心翼翼的塞回他的桌兜。
　　这是一个台阶，但凡谢壑头脑清晰，就不会拒绝。
　　如叶珏所料，谢壑身体僵硬一瞬，半晌才恢复正常，一边写着试卷，一边跟他说：“你和纪翊在一起了？”
　　“……是。”叶珏回答他。
　　这也不是秘密，从昨天到今天，校园贴吧每五条就有一条讨论这件事的。
　　谢壑便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能从旁人的口中听说。
　　谢壑抿抿唇：“我记得纪翊之前喜欢女生。”
　　叶珏不明觉厉，“是吗？”
　　沉默在蔓延，像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谢壑扭头看着已经开始喝水压惊的叶珏：“你就……你就不怕，他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吗？”
　　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叶珏恍然，忍不住笑了下。
　　他会怕这个世界无法正常结束；
　　会怕现实世界中见不到父母、裴珩；
　　会怕因为自己的倏忽，改变了过去，以至于影响未来。
　　可他唯独不会害怕纪翊伤害他。
　　他笑得突然，谢壑怔住，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你笑什么？”
　　叶珏依旧喝着水。
　　不自觉的，他喝水的动作有些快，牙尖咬着硅胶吸管，没有多说，只含糊道：“不会的。”
　　谢壑气急，猛地扭头瞪着他：“你怎么……”
　　一点也不听劝。
　　纪翊根本就不是好人！
　　话音霎时卡在喉咙中。
　　他犹如被一头阴冷凶戾的大型兽类盯上，再没了动作。
　　……
　　身后压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紧接着，是窗户被拉开的细微声响。
　　叶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低沉散漫，带着些尚未睡醒的倦意。
　　“在说什么？”
　　高大结实的alpha俯下身，周围是一片死寂，他漠然的垂着眼，似毫无所觉，捏着男生的下颌，用了些力气，让他将注意力牢牢的定格在自己身上。
　　顺着这力道偏过头，叶珏一口水险些呛出来，他艰难地咽下肚，闷闷的咳嗽两声，看见了纪翊苍白明晰的侧脸线条。
　　“……哥？”
　　他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五十。
　　“你今天来这么早？”
　　“嗯。”
　　漫不经心的应着他，alpha眸色深浓，目光凝在他唇边微微溢出的水渍上。
　　叶珏很白，皮肤是细腻通透，如羊脂玉般的白。
　　发色则如墨染般的乌黑，柔软碎乱，垂在额前，遮住了细长潋滟的瑞凤眼，点缀的眼尾那粒细细的泪痣越发勾人。
　　（七）班没有开空调。
　　班里燥热难耐，叶珏也脱了外套，穿着黑白搭配的短袖校服。
　　他一脸茫然，乖顺的顺着他的力度仰起头，唇瓣还有些未干的水迹，问他：“哥，怎么了？”
　　……奇怪的信任感。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也没有推开他。
　　这让纪翊心底丛生的戾气稍稍克制。
　　他面色平静，带着些薄茧的拇指轻轻擦过男生的唇角，抹掉那点碍眼的水迹，说：“没事。”
　　唇角的触感弄得叶珏面红耳赤。
　　他眯了眯眼，嘴唇被摸的痒痒的，耳畔连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
　　从昨天起就是这样，只要纪翊摸一摸他，他就浑身不自在，血管像被细小的蚂蚁啃噬，坐立难安。
　　“……哥。”
　　在唇边作怪的手仍在不自觉的轻轻碾磨，叶珏受不住了，抬手握住纪翊的大手，眼尾也有些红，求饶般的讷讷叫道：“痒。”
　　别摸了。
　　他全心全意的抬头看着他。
　　没有再如刚才那般，捧着吸管，一边喝水一边含笑和别的男人说话。
　　唇瓣也被茶水染的红润，温温软软的，能看见饱满的唇珠。
　　后座的空调不知被谁开了。
　　“滴——”的一声，像摁下了进行键。
　　班里又响起沉闷的背书声，只是声调不稳，波澜起伏。
　　纪翊收回沉郁难掩的视线，依旧没有起身，离叶珏越近，抚着他唇角的手自然上移，轻轻捏了下他的脸。
　　漫不经心的力道，却让叶珏敏锐的觉察到他心情不好。
　　不等他开口询问，纪翊先压低了声音，语调沉沉的，问他：“下节课来找我？”
　　温热的呼吸从他鼻腔中溢出，掠过颈侧。
　　叶珏觉得后颈麻了麻，像被莫名的气息温柔的触碰。
　　他点点头，颈侧又热出了汗，“好。”
　　听到他认真的回答，纪翊面色稍缓，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散漫不经的模样。
　　他直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水润饱满的樱桃，放到叶珏桌上。
　　“我走了。”
　　桌面上的水杯紧接着被拿走。
　　叶珏困惑的抬起头。
　　纪翊已经拎起书包，alpha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一股不明言说的气势，隔着窗户垂眼看他，声音随意，手里还提着他的水杯。
　　“这个没收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走向（九）班。
　　背影修长落拓，半点看不出心情不虞。
　　留叶珏一个人在原地茫然。
　　……没收什么？
　　纪翊没带水杯吗？
　　没发现身旁谢壑近乎死寂的沉默，叶珏发了会呆，才关上窗户，感受到空调徐徐吹来的冷风。
　　十几分钟后，断断续续的，班里又来了许多同学。
　　发现许多人都在若有若无的看着自己后，叶珏眼皮一跳，立刻掏出手机点开贴吧。
　　……
　　【今日份糖】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后面却跟了个加精。
　　叶珏谨慎点开，一如既往，主楼又是一张图片。
　　应该是在（七）班同学的随手抓拍。
　　隐隐能看见垒成块状的书本。
　　隔着书笠的缝隙，天光大亮，教室内外同样穿着校服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
　　窗外的alpha身形实在高大，肩膀宽阔，盖下来的阴影将身前的男生近乎笼罩。
　　他俯着身，手指捏着男生的下颌，仓促间，照片的画质算不得清晰，却能看出他的拇指似有若无的擦过男生的唇角。
　　看了照片，叶珏才发现纪翊面上的神情平静又淡漠。
　　目光却一片深幽，只静静地下垂，似乎是在他看的脸，又似乎是在看他被擦的泛红的唇瓣。
　　他们离得那么近，亲昵又暧昧。
　　好像容不得第三个人的存在。
　　……
　　这这这……这拍的也太……
　　莫名看的一阵脸红心跳。
　　叶珏下意识想喝口水压压惊，却想起来水杯被纪翊“没收”了。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他才悄悄摸摸将照片保存，保存完又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犹豫半晌，手指无意间一个下滑，叶珏看见了实时增长中的评论。
　　楼主：【太欲了】
　　1L：……看傻了，这是纪翊？被他用手挡着的男的是谁？他不是异性恋吗？
　　2L：楼上哪个学校的，管那么多
　　3L：卧槽，我还以为纪翊要亲上去
　　4L：我赌五毛钱，就纪翊这眼神，他俩要亲了，沈洛这个学期就能被他哄的那啥啥
　　5L：我赌一块，纪翊绝对能吃了他
　　6L：我不理解……纪翊也是个校园男神级别的人物，这眼神怎么跟个舔狗一样……
　　9L：我也觉得，太舔了吧。昨天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家系鞋带，又是说听男朋友的，又是跟男朋友手牵手去吃饭的
　　11L：拜托，这张图里的沈洛我看了都心动好吗？我都想亲亲抱抱好吗？
　　33L：同班同学表示，沈洛现在一身alpha信息素味儿……太浓了，我都不敢看他……
　　42L：同班同学＋1。纪翊就仗着人家小沈啥也闻不道，可劲往他身上缠信息素
　　……
　　99L：呸，恋爱脑
　　110L：呸，恋爱脑
　　180L：僵尸：yue，恋爱脑。
　　*
　　早自习下课，数学老师没走，慢悠悠的说了两句话。
　　“刚才发的数学试卷都记得做，上课我要检查的。”
　　“啊？”
　　一阵唉声叹气，“怎么又要做卷子。”
　　“我记得数学课是第四节课？”
　　“不是，第二节课。”
　　……
　　第二节课就是数学课。
　　卷子上只有三十道选择题，叶珏想了想，还是准备带着卷子去（九）班找纪翊。
　　他从谢壑身后经过。
　　早自习起便一言不发的beta男生朝前挪了挪椅子，叶珏也感觉尴尬，干咳一声，低声道：“谢谢。”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叶珏并不在意，径直朝（九）班走去。
　　（九）班挨着厕所。
　　正是下课的时间，叶珏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同学。
　　他站在后门口，脚步不由顿了顿。
　　纪翊还坐在老位置，靠窗最后一排，前面是许煜和谈宋，两个人转身和他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纪翊则漫不经心的，手指摩挲着桌面上的带管水杯。
　　忽然，他撩起眼皮，直直的朝叶珏看来，眸色深处的冷意在看见他的刹那，瞬间融化。
　　被他看得心跳乱了一拍，叶珏连忙走进（九）班。
　　（九）班和（七）班一样热闹。
　　到处都是说话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才进去，就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只是纪翊积威甚久，没人敢多看。
　　“过来。”
　　身旁的座椅被拉开，纪翊抬头望着他，眼神轻轻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中，影子自桌角蔓开。
　　如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凶兽，莫名有些蓄势待发的狠劲。
　　叶珏迟疑一瞬，被他这一眼看的莫名心虚。
　　最终他还是把卷子放到桌上，手里还拿着根笔。
　　谈宋登时乐出了声：“不是，你怎么还带试卷来了？”
　　叶珏道：“我们第二节课要收。”
　　谈宋笑吟吟的，“那你还来找他？”
　　叶珏还想回答，右手已经被牵住。
　　温热的触感顺着五指传遍全身，他面色空白，转过头。
　　身旁单手支着下颌的alpha神情松散，另一只手嵌入他的指缝，漫不经心的加重力道，细细碾磨，似乎是在惩罚他的迟到，问他：“怎么来这么晚？”
　　谈宋和许煜对视一眼，两人意味深长一笑，同时转过身。
　　这片狭窄寂静的天地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叶珏不自在的贴着墙，容着纪翊把玩他的手，说：“不想来见我？”
　　“哥，”叶珏哭笑不得，指腹的软肉被他捏的酥酥痒痒，起了层薄薄的汗，“……我一下课就来了。”
　　纪翊抬眸，“没跟你那个同桌说话？”
　　“啊？”话题跳跃性太大，叶珏奇怪：“同桌？谢壑吗？我们刚才没说话。”
　　动作一顿，黑发黑眸的alpha突然安静的看着他，眸光晦暗，哑声道：“那以后也能别说了吗？”
　　叶珏不解，茫然间，猝不及防的被alpha挤进角落，周围是一片喧哗的说话声，没人敢看过来。
　　扑面压来的阴影宽大，纪翊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亲昵的吻了吻他的指尖，声音低低的，语气中有些忍得压抑的烦躁：“……别跟他说话了，沈洛。”
　　他心绪翻滚，表现在面上，便是那双浓的幽沉的凤眸，“他没我喜欢你。”
　　哪里还有平日里纨绔不羁、肆意散漫的顶级alpha模样。
　　叶珏呆呆的，身体的温度从被他亲吻的指尖，一点点传遍全身。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温泉中。
　　泉水温温暖暖，舒服的漫过脖颈，到处都是湿润的雾气，他只能透过这层雾气看见纪翊深刻的面容，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面上却是一片克制的极深的占有欲。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请求着他，根本不顾周围那么多听觉敏锐的alpha。
　　班内静了足足一分钟。
　　叶珏呼吸不畅，身体过电般的麻，心跳更是砰砰作响，深呼吸两口，才堪堪缓过劲来，打着磕巴说：“……我、我不喜欢他。”
　　纪翊轻声问他：“那你喜欢谁？”
　　叶珏晕晕乎乎，被他低哑的声音哄得手软腿软。
　　心底的防线一次次被汹涌的泉水冲击，他直觉不好，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他就真的要对不起裴家和叶家的列祖列宗了。
　　下一刻，指腹又被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他被捏的彻底软化，迷迷糊糊的说：“我喜欢你。”
　　……达咩达咩！
　　脑中警铃大作。
　　即便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叶珏还是艰涩的拐了个弯，从喉咙里又挤出了一个字：“……哥。”
　　纪翊眸中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消失。
　　他淡淡的撩起眼皮，眼里满是警告，语气却格外平和：“再说一遍。”
　　后背一寒。
　　叶珏的神智被冻的清醒过来。
　　右手仍被alpha禁锢在手中交嵌，力道略紧，被纪翊盯得心慌，叶珏咽了口口水，“我喜欢你，哥。”
　　纪翊嗯了声驭凞，恍若无觉得问他：“怎么不叫名字？”
　　叶珏眼神变了变，想搪塞过去，纪翊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的直视他。
　　叶珏：“……”
　　他手心出了汗，心理防线在剧烈颤抖，许久才求饶般的反握住纪翊的手，力道轻轻地：“……哥。”
　　这声纪翊如果叫出来，他再想催眠自己这些只是“兄弟情”，可就催眠不了了。
　　……又或许，其实早在大盘山那晚，就催眠不了了。
　　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
　　叶珏痛苦的想要唤醒自己的良知，偏偏指尖又被亲了亲，缓缓睁开眼，这次，他对上了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alpha有些漫不经心的，身上的气息却很是平和，像已经明白了一切。
　　“嗯，我知道了。”
　　*
　　第二节上课时间。
　　叶珏头疼欲裂，数次看着自己被亲了不知多少次的指尖发呆，呆一会儿，听会儿课，再呆一会儿，再听会儿课。
　　他尚且什么都不知情。
　　远在（九）班的谈宋和许煜却是大开眼界。
　　不顾台上上课的老师，谈宋一言难尽的看着神情松快的纪翊，“你真是个老六。”
　　纪翊面色不变。
　　许煜叹了口气：“以后你们俩再喜欢来喜欢去，能不能小点声。”
　　他说：“现在贴吧都在传——”
　　谈宋怪好奇的：“传什么？”
　　就连纪翊都放下手机，看了过来，
　　许煜面色扭曲：“——传沈洛是苗寨第九十九代传人，平生最会下蛊，一蛊出世，片甲不留。”
　　……
　　【震惊，下课时间，他们竟然偷偷……】
　　十分模糊的图片上，两个离得不远不近的身影在角落说着话。
　　像素实在太低，依稀能看见纪翊手掌微蜷，向来我行我素的alpha低着头，唇角含笑，罕见的温和耐心，似乎在轻轻碰着什么。
　　主楼：上回书说到纪翊是个恋爱脑，这回书发现纪翊还是个心机婊
　　1L：？闻到了瓜的味道
　　2L：麻烦详细讲讲，我想听
　　3L：沈洛同班同学，我现在要跪了，沈洛课间去（九）班干什么了？一股子alpha信息素味儿，好浓
　　5L：＋1，真是浑身都是，我都不敢离他太近……
　　7L：回3L5L，我只能说，是故意的
　　9L：我只能说，是纪翊的
　　19L：我只能说，是恋爱脑的
　　22L：我只能说，是心机婊的
　　29L：哎
　　41L：哎
　　……
　　85L：哎
　　98L：哎，僵尸浅尝了一下纪翊的脑袋直接吐掉，说，yue，怎么又是这个恋爱脑


第56章 纪哥恋爱支线（五）
　　*
　　午休时分。
　　叶珏吃完饭就回了教室。
　　正午阳光刺眼，小路两旁充斥着窸窸窣窣的蝉鸣。
　　要期中考试了，林间小路上有同学在背书，声音不大不小，顺着交错的枝桠传来，偶尔还会响起几句闲谈碎语。
　　“我们班有人被沈婷邀请参加她的生日趴了。”
　　“沈婷？她不是隔壁一中的吗？”
　　“谁知道，关系好吧。”
　　……
　　青藤一高的隔壁就是A城一中。
　　一中同样有百年历史，只是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生源没有青藤一高好，渐渐地，便汇聚了各类富家少爷小姐，打的都是一毕业就出国的主意。
　　叶珏急着回班补课，他的学习进度不及其他同学，（七）班又是实验班，如果有同学的成绩出现断层式下降，就会请家长。
　　叶珏暂时不想见“沈洛”的家长，这些时日不是背书就是做题，穿个越穿的很上进。
　　到班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空调发出“嗡嗡”的嗡鸣，扇叶上下摇摆，吹出徐徐冷风。
　　炽热的阳光倒映在长长的走廊下，顺着墙角边缘，印出教室的影子。
　　他拆开手里新买的水杯，去水房给水杯消毒，确定没问题后，又接了杯凉水，准备快上午自习的时候给纪翊送过去。
　　“沈洛，”第一排的女生突然回头叫他，“刚刚纪翊来找你了。”
　　动作一顿，叶珏抬头：“找我？”
　　“对，他让你去九班找他。”
　　黑板上的钟表显示12点半。
　　才放学半个小时，纪翊平日里喜欢和谈宋他们一块出去吃饭，一般不到午自习下课不回来，今天倒是回来的早。
　　收拾好卷子和书本，叶珏起身，对那个女生道：“谢谢。”
　　他带着卷子去了（九）班。
　　不同于七班，九班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同学们尚在吃饭、散步，还有去室内篮球场打球的。
　　唯有最角落处坐着三个人。
　　漫不经心的刷着新闻，黑发黑眸的alpha单手支着下颌，坐在墙角的阴影中，桌面上的带管水杯擦得干干净净。
　　他这几天都很规矩的穿着校服。
　　两条长腿一如既往的弓起，散漫的抵着前桌的椅子腿，眉眼沉敛，神情冷冷淡淡，丝毫没有等待的不耐与焦灼。
　　叶珏从后门走进九班。
　　才一进去，纪翊便撩起眼皮朝他看来，目光先定格在他脸上，接着缓慢下移，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今天中午实在太热，叶珏吃完饭便去买了根冰棍。冰棍冻得太久，凉的他只吃了几口，嘴唇便被冰的温软殷红，唇珠也肿肿的，像被亲过一样。
　　那落在唇上的视线若有若无，黑沉沉的，却很烫，像滚烫灼烧的火舌，火舌舐动，下意识的，叶珏的唇瓣痒了起来。
　　他静了静，迟疑地叫了声：“……哥？”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兹——”的一声，打破空气中诡异的寂静。
　　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纪翊眼神平静，如往常一般：“坐。”
　　耳边响起咒骂。
　　前桌的谈宋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叶珏没听清，只看见他愤愤的往前挪了挪椅子。
　　和上午一样的位置，桌面上的书本被书笠立起，连着纪翊桌上的书笠，像一条高高竖起的防线，挡住了所有窥探。
　　后门被许煜关上了。
　　大片阴影洒落，他坐在被alpha圈起来的角落，把试卷放桌上，又把刚接过水的新水杯推给纪翊。
　　纪翊挑眉，接过水杯，“给我的？”
　　“嗯，”叶珏说：“你今天是不是没带水杯。”
　　他显然又想到今早自己被‘没收’的水杯，连忙解释说：“我的水杯泡过茶，有茶味。”
　　纪翊眼里隐隐有些笑意，面朝他坐着，胳膊撑着桌面，宽阔结实的肩膀压下一片独属于强大alpha的阴影。
　　他离叶珏很近，漫不经心道：“难怪今天喝的时候感觉不对。”
　　面色一僵，热度登时从脚底直蹿到脑门，叶珏险些原地爆炸：“你、你用了？”
　　“嗯，”纪翊闲闲的反问他：“我不能用吗，男朋友？”
　　这波反问成功噎回了叶珏的震惊。
　　他耳廓通红，细白的皮肤上这点红显得格外显眼，深吸两口气，望着纪翊缓缓眯起的眼睛，叶珏艰涩的说：“……可以。”
　　嘴唇似有所感的干燥起来。
　　他呼吸急促。
　　即便是随叶家父母生活那几年，叶家大哥也从来不会和他混着杯子喝水。
　　他还在怀疑人生，纪翊已经拧开新杯子的杯盖，当着他的面喝了口水。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脖颈线条清晰分明，随着吞咽的弧度涌动。
　　坐在黯淡的阴影中，黑发不羁，五官英俊，浅浅抬起眼，眼里还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盯着直直的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叶珏，道：“怎么了？”
　　脑袋“轰”的一声，叶珏被扑面而来的性张力冲的晕晕乎乎。
　　垂在身侧的手紧接着被冰凉的手掌握住，合拢的五指被迫分开，挤进alpha修长有力的五指，交叉紧嵌。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腰都软的直不起来，缓慢的咽了口口水，耳垂红的要滴血，许久才抖着手回握住纪翊的手，逃避般的说。
　　“哥，我、我还有作业要写。”
　　别摸了。
　　再摸下去手都要没力气了。
　　“作业？”纪翊捏着他的指腹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
　　直到看见叶珏眼尾都被逼的有点红，实在撑不住的求饶的看向自己，才在心底轻啧一声，舔了舔犬齿，松开手：“写吧。”
　　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叶珏大难不死，生怕纪翊又对自己动手动脚，忙不迭展开试卷，沉下心来做题。
　　他真的有点怕了。
　　纪翊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好像并不一样。
　　尤其看他的眼神，他懵懵懂懂，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只是每次被那么注视着的时候，总有些受不住。
　　连皮带骨的立不起来，一阵阵泛麻。
　　完了。
　　他在心底哀嚎。
　　……他好像，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
　　他们坐在这与世隔绝的小角落。
　　越来越多的同学回班，班里热闹起来，响起接连不断的说话声。
　　纪翊没打扰他，偶尔会转身看他两眼，见他在认认真真的计算题目，似乎觉得有趣，会掏出手机拍两张。
　　叶珏无奈，偏头看他一眼，却也没阻止。
　　写着写着题，他突然想起来。
　　现实世界里，他和裴珩一张合照也没有。
　　在那个已经兴起拍照留念的年代，他对纪翊的怀念，全部都来自无数个记忆碎片。
　　发了会儿呆，再回过神时，谈宋转身，正和纪翊小声的说着话。
　　他继续写题，偶尔听一耳朵。
　　……
　　“毕竟这么多年情分，就当走个过场。”谈宋苦口婆心。
　　许煜点头：“毕竟是你暗恋三年的姑娘。”
　　谈宋眼睛一瞪：“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忘了好吗！”
　　许煜实在看不得他那副嘴硬的模样，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纪翊被他们吵得头疼，眉头一蹙，“小点声。”
　　余光中叶珏还在做题，没有受到影响。
　　他懒得再听谈宋扯皮，随手划着手机，道：“不去。”
　　立刻压低了声音，谈宋着急：“阿纪，你真不去啊？”
　　纪翊没什么兴趣，不待他开口，谈宋又说：“就去走个过场。”
　　“生日趴就在迷失ktv，咱们去送个礼物，两分钟就好。”
　　毕竟是暗恋了三年的姑娘，谈宋到底还是割舍不下。
　　生日趴就在这周六，迷失ktv虽然位置有些偏，但各项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比起去参加不相熟的人的生日趴，纪翊更想带叶珏出去玩。
　　他心不在焉的，眸色深了深，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语气逐渐不耐：“不……”
　　话还没说完。
　　他突然发现，叶珏已经很久没有动笔。
　　似是在听他们说话，男生抿着唇，眉头无意识的蹙起。
　　没再管唉声叹气的谈宋，他偏过头，俯身凑近了神色不明的beta男生，低声问：“怎么了？”
　　叶珏被笼在这片不浓不浅的阴影中，第一次忽略了alpha带给他的强烈侵略感。
　　……迷失ktv。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是其他世界线，但叶珏永远忘不了纪翊在迷失ktv外的小巷，爆发易感期的模样。
　　谈宋、许煜两人已经转过身。
　　四周一片寂静，班内的喧闹似乎被书笠阻隔在外，听不太清。
　　“哥，”他有些犹豫，“你要去吗？”
　　纪翊不置可否，只低垂着眼看他：“我听你的。”
　　叶珏一怔，攥笔的手紧了紧，谨慎道：“……你要是去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没听到回音，他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准备自己守在巷子口，“不可以的话也没事，我就是说说。”
　　……
　　寂静持续了五秒有余。
　　攥笔的右手突然被握住。
　　叶珏困惑的抬起头，身前的alpha离他很近，五官隐匿在浅淡的阴影中，嵌入指缝的五指重重揉捏着他的指腹，那片软肉被捏的泛红，敏感的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叶珏一软，话都说不出来，磕磕巴巴的想收回手：“……哥？”
　　他浑身皮肉一紧，坐立难安的贴着冰凉的墙壁，莫名一阵不安。
　　纪翊垂着眼皮，格外平静的应了他一声。
　　声音从鼻腔中溢出，呼出的气息紊乱急促，与温热的嘴唇是同一个温度。
　　Alpha挺直的脊背俯下，似有若无的亲吻着他的指尖，每个指尖都被细致的亲了亲，他没抬头看他，浓且平直的眼睫在脸上洒下一片阴翳。
　　下一秒，指腹蓦地一湿，叶珏呼吸凝滞，感觉最敏感的指尖软肉像被舔了。
　　……
　　仿佛陷入了某种玄妙的境界。
　　他大脑彻底变得一片混乱。
　　晕陶陶的，手臂承受不住这痒意，已经开始细细的颤抖。
　　他觉得自己都要被吃了。
　　遇到危险的第六感却催使他一动不动，容忍着alpha的一切行为。
　　面容冷淡漠然的alpha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出格，只漫不经心的换了根手指继续轻轻地亲吻。
　　鼻腔中的呼吸越发火热滚烫，偏偏动作却不紧不慢的，沾湿了他几根手指。
　　“带你去。”
　　他嗓音有些低，像强忍着什么冲动，压抑道：“周六我去接你。”
　　……
　　……
　　午自习铃声打响。
　　班里的声音渐渐消失。
　　叶珏被撩的站不起来，右手还被纪翊抓着。
　　alpha已经从刚刚莫名的急躁中恢复了平静，捏着他的手指把玩，掌心相贴，都有些湿润的汗意。
　　他腰腿都软着，声音颤的不成语调，“哥……我、我回班了。”
　　胡乱的折好卷子起身，右手却没被松开。
　　叶珏忍下不知名的紧张，低头与纪翊对视。
　　Alpha仰头看着他，凤眸漆黑狭长，捏着他的五指使了些力气，淡淡的问他道：“回班干什么？”
　　掌心被攥的很牢，叶珏有一种感觉，今天中午应该是走不了了。
　　他欲哭无泪，“回班睡觉。”
　　不可置否的，纪翊拽下他，“在这睡。”
　　他再次坐到alpha身边，浓重的阴影自身侧压下。
　　狭窄的角落天地里，纪翊周身的气势强大且不容忽视。
　　叶珏不敢乱动，忍着纪翊在指尖的动作，alpha倒是恍若无觉，支颌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唇上，眸色晦暗深浓，不知在想些什么，缓缓眯起了眼。
　　被他看得一阵不安，叶珏身体僵硬，下一秒，指尖又被亲了。
　　像是解渴一般，alpha喉结滚动，黑发下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隔着碎发间隙，黑沉沉的，幽深克制。
　　……怎么还来。
　　叶珏彻底受不住了。
　　他泄了力气，浑身发软。
　　不敢说话打扰其他人，只可怜的反握住alpha的大手，力道轻的不行，求饶般的晃了晃。
　　真不行了。
　　再亲下去他今天就要去给列祖列宗赔罪了。
　　纪翊眼里似有些笑意，最后亲了他一口，无声的做着口型：“睡吧。”
　　犹如从暗不见天的欲望牢笼里逃脱。
　　叶珏如获新生，刹那间感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生怕这会儿不睡，一会儿又被纪翊逮着玩手指，他忙不迭趴到桌上，颇有心计的用头冲着纪翊。
　　脑袋更是浑浑噩噩一片，指尖酥麻未褪，全是纪翊留下的痕迹。
　　……好可怕。
　　陷入睡眠的前一秒，他心有余悸的想。
　　要不然还是跟纪翊说清楚吧，以后别亲手指了。
　　他真的受不住。
　　他睡得昏昏沉沉，教室空调开的低，不少同学从睡梦中冻醒，迷糊的扯外套来盖，有后排的同学视力清晰。
　　一眼便看见了角落处，披着alpha外套，睡得正沉的陌生男生。
　　明明是个beta男生，现在却一身alpha的气味。
　　顶级alpha的信息素能具象化，浓稠可怕的信息素似蜿蜒的藤蔓，缠成一个巨型的茧，包裹着沉睡中的beta男生，连头发丝都缠绕在内。
　　而他身边，纪翊支着下颌，对着他的后脑勺眼里含笑。
　　几个alpha男生：“……”
　　真是坠了，恋爱脑。
　　*
　　本来只想睡半个小时，结果披着衣服睡觉的感觉太温暖，叶珏一睡便睡到了下课，被纪翊唤醒的时候还有些懵。
　　他眼皮潮红，嘴唇干燥，下意识舔舔唇：“哥，下课了吗？”
　　没得到回应，叶珏茫然的朝纪翊看去。
　　黑发黑眸的alpha犬牙咬着吸管，不轻不重的碾磨，静静看了他许久，才嗯了声。
　　水杯里没有水。
　　叶珏心跳一乱，硬着头皮看着被纪翊含在嘴里的吸管，整个人快被炸到天上，颤抖的呼吸着，说：“哥……”
　　这吸管你洗了没？
　　不等他问出口，纪翊眼睑微垂，忽的一笑，声音淡淡的，意有所指道：“一股茶味。”
　　叶珏：“……”
　　叶珏：“…………”
　　你没洗。
　　你脏了。
　　……不对。
　　我脏了。


第57章 纪哥支线恋爱（六）
　　*
　　*
　　星期六转瞬即到。
　　沈婷的生日趴定在晚上八点。
　　今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随着晚风飘荡在空中。
　　手机嗡嗡作响。
　　叶珏一边回复纪翊的信息，一边朝约定好的ktv门口走去。
　　快八点的天黑的彻底，头顶乌云凝聚，闷雷声大作，他撑伞的手掌被吹得冰凉，抬起头，看见了隐匿在一片黑暗中的公交站台。
　　莫名的，叶珏的脚步慢了下来。
　　记忆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和裴珩离别的暴雨天。
　　站台内站着一个人。
　　高大挺拔的alpha穿着黑色冲锋衣，身形清瘦落拓，玩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分明，一头黑发被水汽氲湿，碎乱的遮掩在眼前。
　　感受到叶珏的目光后，他偏过头，立刻合上手机朝他走来。
　　“怎么不让我去接你？”纪翊低头问他，见他脸色微微发白，眉心顿时紧蹙，语气沉了下来：“怎么了？”
　　叶珏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不是在ktv门口碰面吗？”
　　迷失ktv距离站台不远。
　　只隔了两条小巷的距离。
　　纪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从他手中接过伞，揽着他往ktv走去。
　　不等叶珏说话，他便轻淡的开了口：“怕你不认识路，来接你。”
　　叶珏一顿，耳廓红了红。
　　默默被他搂着肩膀，不说话了。
　　雨势渐大，天地仿佛都淹没在这层细密的雾气中。
　　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ktv门口正站着两个百无聊赖的人影，一看见他们便直起身。
　　谈宋嗓门很大：“阿纪，沈洛，这呢！”
　　即便是下雨的夜晚，迷失ktv依旧热闹非凡。
　　隔着一楼大厅也能听见里面不时响起的人声。
　　大厅装饰得金碧辉煌，等候区还有人在排队。
　　“你们可算来了。”
　　谈宋今天穿的很正式，衬衫西裤，头发还做了造型，整个人神采奕奕，“我今儿这身怎么样？”
　　大厅开着空调，暖气盈盈，叶珏冰凉的手指恢复些温度，纪翊的声音从一步之遥的身后响起，alpha站的近，一伸手便能够住他的肩膀。
　　说话间呼吸温热，轻轻散散的拂过后脖颈，让他顿感不自在的干咳一声。
　　“可以。”
　　一如既往无所谓的音调，叶珏的手很快被牵住。
　　伞被大厅的服务人员接走，合拢的手掌被挤开，格外温柔缠绵的力度，做的却是十指交扣的强硬动作。
　　他感觉纪翊在看着自己。
　　alpha黑沉沉的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脑后，指尖若有若无的捏着他的指腹，大庭广众之下，叶珏浑身发软，不自然的任由他牵着。
　　谈宋倒是好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沈洛，你怎么还背了个包？”
　　被他问到，叶珏才想起来包里带的东西，他笑了下，说：“里面放了礼物。”
　　话音刚落，脑后的视线顿时下移。
　　于他背着的书包上定格一瞬。
　　叶珏：“……”
　　“哦，”谈宋了然，又看了眼纪翊：“阿纪，你没带礼物？”
　　许煜：“在我这。”
　　这才发现许煜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谈宋抽抽嘴角：“别告诉我……”
　　许煜点头：“对。”
　　他们这些世家经常有各种应酬要参加。
　　一般买礼品一买就是几个季度，有专门用来庆祝生日、寿宴、结婚的分类，一看这两个除了颜色略微不同，其他简直一模一样的袋子，谈宋便明白过来。
　　“带了就行，”他整整领带，意气风发：“走吧，沈婷定的是三楼包厢。”
　　*
　　电梯没有人。
　　冰冷银质的镜面反射着凛凛寒光。
　　密闭的空间内，刚一进去，叶珏就被纪翊牵着走到角落。
　　他脚步有些踉跄，茫然的贴着角落站着，奇怪的抬头看他一眼，“哥，怎么了？”
　　谈宋和许煜在聊天，看样子是没发现他们在干什么。
　　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下一秒，叶珏感觉手指被捏了捏。
　　他一个激灵，感受到纪翊加重的力道，越发不明觉厉。
　　电梯开始上升。
　　纪翊站在外侧，低声问他：“给她买的什么？”
　　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叶珏却下意识、条件反射的道：“忘了，随便买的。”
　　纪翊没说话。
　　指上的力度却轻了轻，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他的手，说着让叶珏心跳越乱的话：“我生日也快到了。”
　　叶珏：“……”
　　软肉快被捏红了，这个星期来，纪翊没少拿他的手作怪，要不捏要不舔的，尤其喜欢午自习的时候弄，把他逼在角落，一边沉沉的盯着他的嘴，一边咬他的指尖。
　　碎发下的两双黑眸似浓稠如墨的夜，黑的骇人，暗流涌动。
　　这些天叶珏不论做什么都感觉没力气，指尖总有些挥之不散的湿润。
　　那眼神太吓人了，叶珏也从一开始的反抗变成后来的顺从。
　　舔就舔吧。
　　他难掩耻意的想，玩手比玩别的好。
　　他不是不知事，也能看出纪翊眼中越发露骨明显的欲意。
　　……但那也太快了。
　　哪有还没交往一个星期就接吻的。
　　而且他确实有点害怕纪翊。
　　总感觉要是打破了这层束缚，他会很惨。
　　这副模样的纪翊……当真击碎了他以往的全部认知。
　　……
　　“叮”。
　　三楼到了，门开了。
　　谈宋、许煜头也不回的离开电梯，背影透着些一言难尽。
　　叶珏也想走，却被纪翊扯了回来。
　　Alpha垂眸望着他，不轻不重的笑了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嗯？急什么？”
　　叶珏硬着头皮反握住他的手。
　　虽然纪翊的性格、脾气不可控，但他也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
　　求饶般的放轻了声音，他说：“我知道。”
　　“十一月七号对不对。”
　　气息一敛，黑发alpha挺拔的脊背微弓，眸底潜藏的烦躁尽数消失。
　　他撩起眼皮，碎发下的黑眸直直的盯着叶珏，喉间溢出一点轻笑，偏头亲了亲他发抖的指尖。
　　“嗯。”
　　“不用给我准备礼物，”他随意道：“我自己会拿的。”
　　浑身皮肉一紧。
　　叶珏后背起了细细密密的汗，装作没看出纪翊眼中浓的快要溢出来的暗色，转移话题道：“……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寿星公可能要等急了。”
　　纪翊也不在意，被他牵着往外走：“好。”
　　谈宋和许煜一直在包厢外等他们。
　　见他们来了，才对视一眼，揶揄道：“家庭矛盾处理好了？”
　　许煜看纪翊一眼，精妙总结：“别这么小肚鸡肠。”
　　alpha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纵是之前便知道纪翊脾气不好，许煜也没能想到恋爱中的纪翊是这幅模样。
　　哪还有一星半点的顶级alpha气势，对着一个完全没有信息素的beta，整天阴暗暗的想着怎么彰显主权和占有欲。
　　就似现在这样，用沈洛完全察觉不到的方式，将他从头发丝至脚底板，严严实实的用信息素缠绕起来，如此汹涌浓郁的信息素，任谁都能明白，这是个有主的beta。
　　之前天天看贴吧骂纪翊恋爱脑，许煜还觉得过了。
　　现在才反应过来。
　　真没过。
　　别的alpha只有在易感期才这么粘人的样儿，纪翊他——
　　许煜一顿，突然蹙了蹙眉。
　　谈宋还在做心理准备，拉着叶珏听他准备了一夜的生日祝福。
　　他走到纪翊身边，alpha单手插着口袋，闲散慵懒的模样，目光却紧紧顶着那头笑的无奈的叶珏。
　　“我记得你的易感期是月初？”许煜单刀直入的问。
　　明白他在想什么。
　　纪翊嗯了声，“不是易感期。”
　　许煜放下心，同时，又觉得荒谬：“那你天天黏人家沈洛黏成那样？”
　　纪翊淡淡睨他一眼：“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许煜：“……”
　　我再管你们恋爱脑的闲事我就是狗。
　　他被噎的心口疼，翻了个白眼，听到那头谈宋的喊声：“你俩继续说吧，我跟小沈先进去了。”
　　才一会儿的功夫，就从沈洛变成小沈。
　　耳边顿时响起一声轻啧，黑发alpha快步走上前，高大颀长的身躯于走廊的微光下洒落斜斜阴影，牵住身前男生的手，微俯着身，不知道说了什么。
　　下一秒，男生的耳廓便红了。
　　“愣着干嘛呢？”
　　思绪被谈宋的大吼打断，许煜一怔，失笑的摇摇头。
　　……虽然恋爱脑。
　　但这样的纪翊好像也蜮兮挺新奇。
　　*
　　门被推开。
　　隔音效果极好的木门内，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包厢一片乌烟瘴气。
　　角落里不少小团体嘻嘻哈哈的玩闹，不时发出带着酒气的大笑，灯光似夜店蹦迪时的灯光，五颜六色，斑斓闪烁。
　　硕大的屏幕上放着mv，歌词随着画面移动。
　　正前方的舞台上穿着热辣衣服的女生甩着头发跳舞，整个包厢的气氛丝毫不亚于午夜场的迪厅。
　　“卧、卧槽？”
　　谈宋人都傻了，身后门被合上，他呆呆的捧着礼物，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看着女神从台上走下来，爽朗一笑。
　　“哟，你们来了？”
　　沈婷胡乱的撩开面上的发丝，脸颊晕红。
　　她是个女alpha，行事不羁洒脱，看见纪翊几人后道：“我蛋糕都切完了你们才来，不够意思啊。”
　　初中三年的沈婷还是beta，谁也没想到才两年不见，她便二次分化为alpha。
　　茫然的送上礼物，谈宋声调不平：“你、你怎么变成……”
　　“啊，”沈婷随意说：“二次分化了呗。”
　　“当alpha真爽，穿成这样都没人说我。”
　　谈宋险些昏过去，痛苦的出声：“……那真是太好了。”
　　叶珏感受到谈宋的崩溃，也觉得目前的这个情况多说多错。
　　沈婷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挑眉问：“你就是纪翊男朋友？”
　　“我在一中可都听说过，能让纪翊从直变弯。”
　　“嗯，我叫沈洛。”
　　感觉出她并没有恶意，叶珏和她握了下手。
　　沈婷轻轻与他一握，笑的蔫坏：“今天本来没来这么多人，一听说你男朋友要来，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同学们全都来了。”
　　“你可要看紧他，别让人钻了空子。”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轻，目光却充满暗示性的往角落一瞥。
　　叶珏一怔，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边坐着许多男男女女，有omega有beta，若有若无的，皆朝着门口看来。
　　看出沈婷眼底的无奈与厌烦，他点头：“……我会的。”
　　虽然嘴上说着只来送个礼物就走，但是初中三年的关系在这，再加上一个失魂落魄的谈宋，四人找了个角落，稍待修整。
　　一坐到沙发上，谈宋便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欲哭无泪道：“我、我的梦碎了……我没想到……怎么会……no！”
　　许煜抽出一张纸，嫌弃的递给他：“别哭我这。”
　　“卧槽，你他妈还是人吗，我都失恋了！”
　　“你从小到大失恋过多少次了。”
　　“这次不一样！”
　　……
　　他们吵着吵着就要动起手。
　　叶珏看的心惊胆战，犹豫着要不要劝架。
　　身旁，纪翊带他往角落坐了坐。
　　昏暗不明的阴影中，alpha的五官英俊明晰，散乱的黑发下一双凤眸幽沉难辨，让本来还一心想着劝架的叶珏神经一紧，敏锐的觉察到不对。
　　角落处没有灯光，连嘈杂的音乐也如被一层隔膜挡住。
　　他的腰被搂住了。
　　这片狭窄昏暗的天地中，alpha压了上来，下颌抵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依旧强势的与他十指相扣，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蕴藏着极为危险的韵味。
　　叶珏手心渗出汗。
　　被纪翊突然袭击了不知多少次，他知道这种时候乖乖受着点好，若是一个反抗让纪翊恼了，又是一阵耳鬓厮磨的没完没了。
　　“……哥，”他眼观鼻鼻观心：“怎么了？”
　　纪翊捏着他的掌心，语气漫不经心的，“谁该被看紧点？”
　　他显然听见了叶珏和沈婷的对话，从鼻腔中轻嗤一声，“你才该被看紧点。”
　　他恶名在外，行事不留情面，今晚绝对没人敢来胡言乱语。
　　倒是叶珏，性格温吞，还容易心软，最是容易被哄骗。
　　“啊？”叶珏茫然，“我怎么了？”
　　肩上的alpha一字一字，缓慢吐出：“谢壑。”
　　叶珏：“……”
　　他哭笑不得：“谢壑？这真的是误会。”
　　他解释道：“周五那天我和谢壑聊过了，他就是不希望我荒废学业，看我每天都在学习，怕我因为谈、谈恋爱耽误了考大学……”
　　胸前的人紧绷的身体放松，认真的和他解释谢壑之流的事。
　　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看见眼镜后那双细长潋滟的瑞凤眼，他长相清秀，唯有眼睛以及眼尾的一点小痣出奇的漂亮。
　　皮肤细白通透，浓稠如墨的黑发勾缠下，能看见并无腺体的后颈。
　　信息素躁动一瞬。
　　他听不清叶珏说的话了，那头谈宋望过来，一脸不安。
　　淡淡瞥他一眼，谈宋尚不明白，许煜已经面色难看的起身，快步走向沈婷。
　　包厢里人太多。
　　如果在这里爆发易感期，恐怕后果严重。
　　竭力压抑住体内躁动的郁气。
　　黑发alpha喉结滚动，克制的闭了闭眼，听叶珏不急不缓的说完话，哑声继续问：“那裴珩呢？”
　　……
　　叶珏人都傻了。
　　裴珩都被弄国外去了，居然还有戏份。
　　“裴珩？”
　　“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周围的人声似乎喧杂起来。
　　不少人接连朝外走去。
　　易感期的alpha格外较真，“你给他接过水。”
　　叶珏：“这个……我只给他接过一次。”
　　“你和他说过话。”
　　这就过分了。
　　叶珏胡扯：“就和他说过一次。”
　　“嗤，”耳边的alpha呼吸越烫，眼神却格外冷漠，淡淡的吐息道：“我见过，不止一次。”
　　叶珏：“……”
　　他叹了口气，与纪翊交握的掌心黏腻的覆着层汗，偏偏纪翊没想过松开，只锢着他的腰，再次将他往怀里压。
　　气氛越发暧昧。
　　叶珏看不见纪翊的脸，自然也看不见alpha眸中逐渐浮现的血丝。
　　“我只喜欢你。”
　　不想和他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叶珏反握住纪翊的大手，讨好的晃了晃，熟练的放轻声音道：“你才是我男朋友。”
　　空气一片寂静。
　　没听到回应。
　　叶珏觉得不对，纪翊的反应不可能是这样。
　　这些天他就差把他生吞，听到这样的话，怎么也不可能反应平平。
　　他谨慎的偏过头，只看见alpha明晰的侧脸线条，以及深深阖起的、压抑的凤眸。
　　那张素来散漫不经的面上，额角青筋暴起，捏着他指尖的力道却一再放轻，像是怕不小心捏痛他，连锢在他腰上的手也逐渐松开。
　　……这个反应！
　　猝然抬头，叶珏立刻望向四周。
　　包厢内已经静了下来，灯光调到最暗，音乐仍在轻盈的流淌，沈婷被谈宋劝出了门，许煜则快步朝他们走来。
　　没看纪翊，直接对他道：“跟我走！”
　　叶珏眼皮一跳，问：“……是易感期？”
　　没想到他一个beta也会这么敏锐。
　　许煜道：“是，我已经通知纪家的医生了，他们马上就到。”
　　叶珏呼吸急促，“你先把我书包拿来。”
　　许煜：“书包？”
　　他道：“书包一会儿再拿也是一样，你先跟我走。”
　　叶珏还想说话，腰却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下。
　　身后的alpha没睁眼，面色苍白冰冷，对他说：“跟他走。”
　　“哥！”叶珏立刻问他：“你还能撑住吗？”
　　纪翊点头：“嗯，听话，先走。”
　　许煜也在催促：“沈洛，你别担心他，又不是第一次易感期了，他能……”
　　“——我带抑制剂了！”
　　叶珏咬牙，迎着许煜惊讶的双眼，飞快道：“就在我书包里！”
　　沈婷生日趴这个重要节点，每一次纪翊都会爆发易感期。
　　所以这个世界线即使时间不对，出于保守起见，他还是去药店买了各种类型的alpha抑制剂，一块带了过来。
　　这下许煜不再说话，连忙帮他找起书包。
　　书包就在沙发上。
　　灯光大亮。
　　纪翊倚着沙发靠背，黑眸微阖，长指轻轻敲击着腿面，望着发梢汗湿、一脸认真的叶珏。
　　“我买了很多种alpha抑制剂，哪个有用？”
　　“阿纪只能用三号抑制剂。你给他打C型抑制剂就行，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叶珏立刻翻出C型抑制剂。
　　打抑制剂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找准位置，消毒、扎针，一气呵成。
　　一管抑制剂下去，纪翊面色不变，呼吸却平稳许多。
　　叶珏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纪翊便哑声道：“……带他走。”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许煜立刻应声：“好，纪家已经派人来了，你撑会儿。”
　　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察觉到身边的人没动，纪翊闭着眼，不想让叶珏看见自己眸中泛起血丝的狼狈模样。
　　凭借晃动光影，他轻轻抬起叶珏的下颌，拇指摩挲着男生已然开始颤栗的皮肉，呼出滚烫的气息，附在他耳边道：“不怕被我欺负了？”
　　他嗓音含笑，低哑却充满抚平叶珏不安的冷静：“别担心，我没事。”
　　“多亏了你带的抑制剂，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那我留下来陪——”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纪翊不置可否的道：“听话点，男朋友。”
　　“跟许煜走。”
　　*
　　叶珏跟在许煜身后，离开了包厢。
　　包厢内一片死寂，灯光彻底熄灭，音乐声也随之消失。
　　角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是最后一眼。
　　门外守着谈宋和沈婷两人，见他们安全出来，谈宋不由松了口气：“情况怎么样？”
　　“给他打了针C型抑制剂，能撑一会儿。”
　　谈宋一怔：“抑制剂？”
　　“对，”许煜说：“沈洛带的。”
　　“还好还好……不过阿纪这次易感期怎么提前这么久？”谈宋百思不得其解：“他得再去做个检查了。”
　　“不知道，确实太突然了。”提起这个，许煜同样面色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婷在楼下开了间包厢，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同学们去包厢继续耍。
　　十分钟后，就连性格沉稳的许煜都急躁起来。
　　“怎么还没来？”
　　“今天下雨，路况不好。”
　　谈宋没忍住，“操！”
　　一直静静站在角落的叶珏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我想进去看看。”
　　谈宋摇头：“你是个beta，不知道易感期的alpha有多难搞，再等会儿，实在不行咱们一块进去。”
　　“不用了，你和许煜是alpha，同性相斥，我一个人就行。”
　　叶珏拎着瓶矿泉水，想了想又道，“有对象的alpha，在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该怎么度过易感期？”
　　许煜：“……”
　　谈宋：“……”
　　谈宋艰涩道：“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叶珏一顿：“我应该知道？”
　　许煜沉默，说：“……这个办法不太适合你，总之，顺着他点就好。拖延时间，别让他伤害自己。”
　　Alpha要想平稳的度过易感期，只有两种办法。
　　一、打抑制剂；
　　二、临时标记。
　　不过叶珏一个beta，生理上就和omega不同，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
　　*
　　门被推开。
　　包厢里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叶珏磕磕绊绊的走在黑暗中，接连撞倒五六个酒瓶。
　　没听到纪翊的声音，他凭借记忆走向角落，心底莫名有些不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照——
　　空无一人。
　　纪翊不在这？！
　　他悚然一惊，想也没想便看向其他地方。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砰——”的一声，手机朝下翻滚，啪嗒啪嗒落到地毯上，边缘处溢出几缕模糊的光晕。
　　他摔得头晕眼花。
　　身下是柔软的沙发垫，眼前则是一个极为熟悉的人影。
　　不像离开前那样衣衫整洁，alpha在这短短十分钟内，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额发汗湿，尽数遮在眼前，透过头发间隙，能看见他那双黑沉晦暗的凤眸，顷刻间，掀起滔天风浪。
　　他脱了黑色冲锋衣，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苍白修长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蓄着强悍的力量。
　　轻轻压在叶珏身上，不等叶珏说话，纪翊便蹙了下眉，用无奈低沉的嗓音问：“怎么又进来了？”
　　刹那间想了许多的叶珏一怔，迟疑地唤：“哥……你还醒着？”
　　“嗯。”
　　从他身上下来，纪翊呼吸沉重，额角青筋鼓噪着，下一秒便将叶珏强硬的抱进怀里。
　　并拢的指间插入修长有力的手指，alpha紧紧牵着他，像终于餍足了，掌心泛着滚烫的汗水，凑近他低声的问：“吓着了没？”
　　叶珏没说话，任他抱着，许久才点点头：“……有点。”
　　喉中滚出一丝轻笑。
　　叶珏能感觉到纪翊浑身都很烫，烫的让他不敢轻易触碰，只绷着身体坐在他腿上，一边被alpha玩着手指，一边搂着腰，附在耳边格外亲密的说话。
　　“现在还怕吗？”
　　指尖软肉被捏了捏。
　　叶珏力气一泄，呼吸略微凌乱，强自压下这股莫名的耻意，说：“不怕了，医生一会儿就到，哥，你还能撑得住吗？”
　　光线实在昏暗，叶珏隐隐只能看清纪翊的面部轮廓。
　　几滴薄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到两人交缠的指上，衬得泛起红潮的指骨越发暧昧。
　　alpha蹙了蹙眉，缓缓撩起眼皮，眸色浓的看不见底，哑声说：“撑不住了。”
　　叶珏一惊，立刻道：“那我去问问许……”
　　腰上的大掌没动，仍旧牢牢的禁锢着他。
　　掌心滚烫落汗，不过一会儿便染湿了叶珏腰间一小片衣服。
　　声音戛然一止，叶珏浑身发软，坐不住，软着腰从纪翊身上往下滑，却被alpha有力的右掌重重搂住，硬生生压回怀里。
　　他眼睫潮湿，耳垂红的似要滴血，求饶般想要抽回手：“哥，别……”
　　别舔了。
　　偌大一片阴影中的alpha恍若无觉，只深深地低着头，轻舔着他的指腹软肉，比之前更过分的是，用犬牙难耐的磨了磨。
　　五指越发潮湿，沾上一片透明的水迹。
　　似乎察觉了叶珏的失神，隔着碎乱的黑发间隙，纪翊直勾勾的抬眼看来，一双凤眸遮掩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眼底满是渴望，却压抑道：“好，我听你的。”
　　他盯着怀中人因为燥热而越发红润的嘴唇，如一头凶饿的猛兽，喉结不住的吞咽，呼吸缠绕着滚烫的热度，仰头朝他凑近。
　　声音很轻，轻如窗外细碎淅沥的雨，像是快被晴潮逼死，低低开口说。
　　“男朋友，我都听你的。”
　　……
　　这个眼神叶珏格外熟悉，这些天每天都会被纪翊这样看很久，黑沉沉的，像一池沸腾的热水。
　　他就是想和他亲。
　　易感期了，这种想了很久的执念一下放大数倍，逼着他要亲。
　　叶珏腰上软的不行，得不到满足，纪翊又开始发疯，轻咬着他的指尖，像是克制狠了，偏偏不敢用力，咬一下便要安抚性的舔很久。
　　直到齿痕消失，再次不耐的咬下来，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指尖已经湿了很久。
　　纪翊好像很热，热的满身都是汗水，额头、脖颈、喉结，随着喘息的动作颤动，碎发缠着英俊苍白的脸侧，一滴热烫的汗水滚落，再次滴到叶珏身上。
　　他现在，满身都是alpha的气味。
　　浓的像已经被染脏了，连同指尖在内，无一不彰显着alpha伴侣可怖的占有欲。
　　身下的alpha撩起眼皮，狭长的凤眸深处，倒映出他的影子，深藏着极浓的喜爱与纵容。
　　喉结轻轻滚动，似乎咽下了带着他的气味的唾液，叶珏手指一麻，无措的觉得自己也烧了起来。
　　后背密布着一层汗水，连着额发也湿了，燥的不行。
　　他尴尬的想往后退退，却被纪翊压着腰，强硬的往怀里压。
　　忽然，alpha动作一顿，眼里似乎升起些莫名的、沉沉的笑意，盯着他，意味深长道：“男朋友……”
　　他漫不经心的捏着他的指尖，眸色却深的看不见底：“这么喜欢？”
　　叶珏快哭出来了。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完了。
　　兄弟情彻底破碎了。
　　纪翊只轻轻地抱着他，锢在腰上的手掌自然上移，摁着他的后背，感受到细密的颤抖，眼里含笑，低哄着他：“我帮你，好不好？”
　　他就差把渴望写脸上了，“就当可怜可怜我，嗯？男朋友。”
　　他哪里见过纪翊这幅模样。
　　便是日头最盛的中午，挤在角落里与他说话时，他也只是在他耳边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直白。
　　叶珏看着纪翊泛着血丝的双眼，余光又发现alpha青筋鼓噪的额角，一瞬间各种猜测烟消云散，只觉得心脏酸疼。
　　“那好吧，”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眼中难掩关心与难过：“……哥，不能太过分。”
　　“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
　　……
　　叶珏快被亲死了。
　　他浑浑噩噩的，被alpha从膝盖上拽下，挤进角落，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都是纪翊。
　　面前是宽阔滚烫的胸膛，两旁也是。
　　并拢的膝盖被彻彻底底的挤开了，alpha跪在他身前，一只手在他腰间不停的、难以克制的摩挲，痒的他浑身没力气，软成一滩。
　　另一只手则捏着他的下颌，强硬的与他对视着接吻。
　　那双眼睛浓稠晦暗，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着他摘下眼镜后涣散的、水汽氤氲的瞳孔，透明的泪水流出眼尾，沾湿了纤浓的眼睫。
　　他哭的并无意识，下颌发酸，嘴里更是发麻。
　　易感期的alpha从一开始的温柔变成如今的不受控。
　　附在他耳边说了不知多少难以入耳的情话，不光逼着他的听，还哑声让他回应。
　　“再张大点……”低低的哄着他，纪翊轻柔的抚着他的后背，眸光晦暗不明，趁他意识不清，说：“马上就亲好了，马上。”
　　他感觉自己混沌间说了什么，一边说一边还在流眼泪，眼眶红红的，潮湿氤氲，嘴唇更是又痒又麻，满是水迹。
　　模糊的视野中，黑发黑眸的alpha眸色幽沉难辨，轻轻笑了声，俊美的脸上汗水滚落，勾着他继续亲。
　　“喜欢这样是吗？”
　　“嗯？”
　　他又被亲哭了，眼泪流的厉害，汗流浃背，觉得自己浑身都脏脏的。
　　哪都是汗湿的衣服，纪翊推也推不开，呼吸热烫，烫的他说不清话，又呼吸交缠了不知多久，纪翊终于啄吻着他的耳朵放开他。
　　他难得有这么温情的时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是接吻罢了，就差点让他昏死过去。
　　等他感觉好了点。
　　纪翊又开始亲他，没完没了。
　　这次他抱他坐在腿上，仰头亲他。
　　这个姿势没用过，alpha像是惬意极了，眯着眼睛，喉结吞咽着又跟他亲了好久。
　　……
　　时间仿佛静止。
　　明明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纪家的医生们像原地消失了一样，一直都没有来。
　　Alpha易感期不知道要延续多久。
　　很久之后，纪翊终于餍足，气息彻底平稳，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附在他耳边不停的认错道歉：“我太坏了。”
　　“我下次轻轻地，别生我气，好吗？”
　　他还在哆哆嗦嗦的哭，说不出话。
　　纪翊又附在他耳边，黑眸浓稠，轻声笑了：“你好甜啊。”
　　“男朋友。”


第58章 纪哥恋爱支线（七）
　　*
　　星期三一大早。
　　天空阴沉，细雨连绵。
　　一场秋雨过后，凉意阵阵。
　　雾蒙蒙的天气扰的人心浮躁，（七）班开着灯，明亮地白炽灯下，已经坐了大半同学。
　　背书声嗡嗡响起，叶珏收起伞，快步进了班。
　　天太冷了。
　　今天又风雨交加，他穿上了秋季外套。
　　青藤一高财大气粗，光在一年四季的校服上就下了大功夫。
　　秋季校服是黑白色块组合而成的外套，配着极富有垂坠感的黑色长裤，叶珏身形清瘦，皮肤又格外的白，似细腻通透的玉石，乌黑如墨的额发下，就连气质也温吞有礼。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班里同学已经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人好，话少，大腿粗。
　　偶有窃窃私语响起，即便被当事人听到了，也不在意。
　　放下书包，叶珏从几个女生口中听见了关键词。
　　“哇……纪翊今天也穿了秋季校服呢！”
　　“磕傻了吧你，大冷天的，谁不穿外套？”
　　“不是啊，纪翊以前从来不穿校服的……自从和沈洛谈恋爱以后，感觉特别守规矩。”
　　“说不定是沈洛私下跟他说了。”
　　“焯，好听对象话一男的。”
　　“真的假的，我怎么感觉最近他俩来往少了点……”
　　……
　　桌面上是一盒水灵灵的草莓。
　　叶珏叹了口气，胡乱收起水果，翻开书本，只是眼神飘忽，总落不到实处。
　　没错。
　　他和纪翊最近来往少了很多。
　　或者说。
　　……是他在单方面的躲着纪翊。
　　*
　　*
　　“小沈到学校了。”
　　（九）班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的班里，谈宋精神一震，立刻转头：“不过还是没要你送的东西。”
　　许煜瞪他一眼，委婉道：“暂时没要。”
　　哗啦啦的雨滴敲打着窗面。
　　发出聒噪的杂音。
　　角落处一言不发的alpha放下手机，面无表情的抬起头。
　　英俊苍白的脸上如往常般神色淡淡，只是眼中暗含的薄戾昭示着他心情的压抑。
　　不是第一天了。
　　从周一起……叶珏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躲着他走。
　　他耐着性子等了两天，以为能等到叶珏想通，没曾想叶珏还是在躲着他。
　　眸色越沉，纪翊垂眸，手机上是心烦下点开的空白页面。
　　耳边响起预备铃声。
　　早自习时间已到。
　　断断续续的，连跑带跳冲进来几个学生。
　　值日生拎着扫把、垃圾桶，边说笑边放置工具。
　　谈宋也抽出书本，早自习是姜和平的语文，虽然他不学习，但姜和平是个好老师，唠叨起来要命。
　　身后莫名传来一声响。
　　大片阴影自头顶划过。
　　他一愣，困惑的扭头：“……阿纪？你这会儿出去？”
　　“嗯，”喉间溢出短促一声回应，身量颀长高大的alpha快步朝外走去，眼中是掩藏极深的烦躁，低声说：“不用跟来。”
　　还想再问，许煜却拦住了他。
　　谈宋挑眉：“真不管了？”
　　老神在在的翻开书，许煜意味深长道：“三天了吧？”
　　“啊？……对。”
　　许煜说：“够了。”
　　能忍三天，已经是纪翊的极限了。
　　*
　　（七）班今天的早自习是语文。
　　陌生的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早自习任务：“你们老师今天请假了啊，我代他一节课，他留的背诵篇目是古诗词三首，背完都去找小组长检查啊。”
　　“也可以来找我背诵，来找我的能免去默写。”
　　上面一阵粉笔划过黑板的“嗝兹”声，下面则是同学们刻意压低的讨论。
　　贴吧又有了新动静，不知道是什么大消息，惹得众人热情空前高涨。
　　“纪翊好像在厕所抽烟。”
　　“抽烟？”
　　写字的笔一停。
　　“对，楼主说他刚从厕所出来就看见纪翊了，虽然没看见烟，但闻到烟味了。”
　　“哇，”有不知名的beta男生感慨：“我爸要是校董，我去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抽。”
　　年级的教导主任姓牛，脾气火爆，兢兢业业，每天查校风校级，被冠宇了“牛魔王”的称号。
　　语文老师赶着去理科班，讨论声渐渐被背书声压下。
　　只是一时凑个热闹，大家的重心还是放在学习上。
　　叶珏却听得坐立难安，旁边的谢壑静静看着书，突然出声问，“你跟纪翊吵架了？”
　　叶珏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
　　是他单方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翊，一看见纪翊，就面红耳赤。
　　耳边总能响起些极色气的水渍声，嘴上也一阵阵泛麻泛痒。
　　谢壑哦了声，翻过一页书：“没什么误会是说不开的。”
　　他看着叶珏心不在焉的神色，抿了抿唇，“要不你跟我说说你们俩怎么了，我帮你想想办法。”
　　叶珏：“……”
　　叶珏不理解，却大为震撼，没发现谢壑眼里一闪而过的刻意。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难不成谢壑从始至终都对他没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他交朋友。
　　那这误会可大了。
　　哭笑不得的推推眼镜，他摇头，不想将自己和纪翊的事告诉外人。
　　“……谢谢，不用了。”
　　眉头不引人注意的一皱，谢壑急促道：“我还以为是纪翊对不起你了。”
　　他故作随意：“毕竟他以前可是个大直男，你们俩还没谈太久，真要是有什么原则上的矛盾，还是早点解决好。”
　　叶珏完全没在听他说的话。
　　窗外天色沉闷，翻滚的云层间能看见清晰地闪电。
　　恰逢一阵狂风吹过，树叶大片大片打落，校园笼罩在一层细蒙蒙的雨雾中。
　　他脑袋很乱，想着同学们刚刚说的话。
　　……纪翊在抽烟？
　　不会的，纪翊从不抽烟。
　　那万一呢？
　　万一他纠结的这两天，纪翊也不好过怎么办。
　　眼神茫然一瞬，心脏顿时一抽。
　　叶珏抿唇。
　　……他该直接把话和纪翊说开的。
　　这么躲下去，纪翊怎么会不多想？
　　是他的问题。
　　该由他来解决。
　　班里接连有人离开。
　　手里拿着语文书，应该是去找老师背诗词。
　　谢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叶珏深吸一口气，问他：“你不去找老师背书吗？”
　　谢壑摇头：“不了，我找组长背。”
　　“那我去找老师了。”
　　立刻从位置上起来，周围的同学们看见他手上的语文书，没多想，又收回了视线。
　　叶珏快速道：“我先走了。”
　　说完，他急匆匆的跑出教室，跟上前面的大部队。
　　谢壑放下书，想起身跟上。
　　小组长已经看向他，女生笑眯眯的，隐约听完两人的交谈，眼里一片反感：“背书是吧，别走了，我就在这呢。”
　　……
　　刻意落后大部队几步。
　　待她们拐弯上楼，叶珏才看向寂静的alpha男厕所。
　　没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沉默几秒，鼻尖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心头登时一沉，想也没想的，他推门而入。
　　“哗——”
　　门关大开，寒风涌入。
　　厕所里没关窗户，熏着清洁剂的香气，狂噪的风雨顺着狭窄的窗户洒进，打湿了地面。
　　窗前单手捏烟的alpha闻声看来，背后是一片黯淡灰沉的天光。
　　碎乱黑发下的眼眸格外漠然，一张英俊明晰的面上，是叶珏难以辨别的晦暗情绪。
　　他漫不经心的站着，当着叶珏的面，熟稔的碾灭烟头，侧影清瘦颀长，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随性姿态。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说不出的韵味。
　　叶珏怔了两秒，目光落到垃圾桶边缘的烟灰，转身关上门。
　　借着这点时间，努力想要捋清目前的情况。
　　他脑袋很乱，做好心理准备，想问纪翊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下一秒，身后忽然压下一片阴影。
　　腰上紧接着箍住一双结实的臂膀。
　　属于顶级alpha的强势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叶珏腿一软，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天的ktv。
　　也是这样，他被不知有几分神智的纪翊压在门上，隔着黯淡的光线看着alpha，眼泪不受控制的流，腰上是alpha格外用力的滚烫大手。
　　雨水淋漓，呼吸凌乱。
　　嘴里是不停勾缠的另一股气味，边亲他还要在他耳边说些不堪入耳的情话，即使是半昏半醒的状态，他也受不住。
　　身子一个哆嗦，叶珏不敢回头，小声问：“……你抽烟了吗？”
　　他没叫哥。
　　压在后背上的alpha也没有应声，一只腿强硬的挤进他腿间，另一只手与他十指交扣，呼吸滚烫压抑，似是终于感到些满足，这才轻声说：“没抽。”
　　“只点着了。”
　　叶珏顿时松了口气。
　　他听说过纪翊“校霸”的恶名，但实际上，他所见过的纪翊，从来没有那些五毒俱全的习惯。
　　他被搂的很紧，出来的匆忙，没穿外套，逐渐能感受到alpha身上传递来的热度。
　　……太烫了。
　　后背起了层细细密密的汗。
　　叶珏几乎被纪翊强硬的摁坐在腿上，这个姿势太危险，也让他想起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腰腹一酸，不由气短道：“……哥，别这样，行吗？”
　　“咱们好好说话。”
　　他心里不安。
　　不光茫然于这段逐渐走向未知的关系，还有点害怕亲昵时的alpha。
　　“我这几天……不是故意躲你，是我脑子太乱，想理清点东西。”
　　他看不见身后，自然也看不见alpha眸中刹那间阴沉漠然的温度。
　　似一头蛰伏在暗中的猛兽，呼吸依旧平稳，面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与决绝。
　　叶珏说完了话，许久没听到回应，心里刚升起些不安，腰上禁锢着的大手力道骤然一紧，覆着薄茧的手指隔着单薄的布料，又克制般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大掌温度很烫，昭示着alpha起伏的心虚。
　　“不想跟我处了？”
　　混沌的大脑回神，叶珏一愣，听纪翊继续用格外平静的语调道：“想分手了，是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
　　空气中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充斥着风雨欲来的危险与压抑。
　　叶珏下意识想要否定，不等他开口，下颌便被捏住。
　　被迫顺着这股力道偏过头，alpha匀长炽热的呼吸铺洒在脸侧，轻轻浅浅，却让叶珏提不起丁点反抗的力气。
　　他又软了。
　　呼吸急促，颈侧浮起一层淡红，光是这样的接近，便让他耻的说不出话，更何谈纪翊又轻轻亲上了他的眼睛。
　　想观察alpha面色的眼睛被迫闭上。
　　鸦羽般的眼睫颤抖，眼皮上的吻实在太碎太温柔，叶珏被亲的恍恍惚惚，喉间不自觉的溢出些许喘息，下一秒，亲吻一顿，眼皮一阵潮湿。
　　又被亲了。
　　他觉得纪翊总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沾染他。
　　手指、眼皮、唇角，力道即便再轻柔，动作间也会透出深浓的渴望。
　　露骨又羞耻。
　　叶珏性格内敛，骨子里还有些守旧的规矩在，一被这么亲昵就不安，像是一层禁锢快要被打破，里面是茫然懵懂、尚不知情为何物的他。
　　他哆哆嗦嗦的出声，指骨紧绷的攥着纪翊的衣领，惶恐茫然，害怕着那层快被打碎的禁锢，“不亲了……哥，我们说说话，好吗？”
　　“别……”
　　他气息不稳，浑身颤得要掉下来，眼睫又被水汽打湿，像是受不住的掉了眼泪，求饶般讷讷的道：“我们说会儿话。”
　　“嗯？”
　　纪翊嗓音轻哑，喉结明显的吞咽，又咽下了带有他气味的唾液，大手与他动弹不得右手交扣，手心皆是湿润的汗，黏腻却不肮脏。
　　和纪翊亲昵时，好像一切都是轻快地。
　　“可以吗？”
　　附在耳边的alpha吐息匀长，胸膛内的心脏跳得急促，只平静的低声问他：“不分手行吗？”
　　脑袋晕乎乎的，叶珏一怔，忽然反应过来，纪翊是在竭力讨他欢心。
　　用那么小心翼翼的力道哄着“可能变心”的他回心转意。
　　语气哪怕低哑平静，也深藏着不稳的祈求与轻哄。
　　不分手。
　　是他唯一的底线。
　　眼眶浮起水汽，叶珏觉得这些天躲避纪翊的自己像个呆子。
　　眼皮恹恹的垂坠，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他完了。
　　像某个短视频APP里最近很火的那句话那样，他好像坠入爱河了。
　　“我没想分手，”他嗫喏着，实话实说：“……就是有点害怕。”
　　呼吸一顿，纪翊抱紧了他，在他耳边问：“害怕什么？”
　　“怕我？”
　　“不是，”这下停顿了很久，叶珏才忍着耻意开口：“你亲的我害怕。”
　　空气滞住。
　　叶珏干脆一股脑的说出来，颇有些忧心忡忡：“你亲的太久了，我真的受不住。”
　　大脑缺氧一样，哭也停不下来，身体还软的没力气，像一滩泥。
　　他害怕这样任人揉捏的自己。
　　“还有那些话……能不能也不说了。”
　　太羞耻了。
　　午夜梦回时，他都能在梦里红了耳朵。
　　窗户外忽然吹入一股斜风。
　　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是背书回来的七班同学。
　　“啊，我差点没通过。”
　　“老师好严厉，一个字都不能错。”
　　……
　　他忽然被转了过来。
　　直到这一刻才完完整整的看见了纪翊。
　　Alpha黑发错乱，遮住了深邃狭长的凤眸，黑沉沉的眼睛深处，隐约掠过几分笑意。
　　他肩背宽阔，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覆盖，线条流畅，一股巨大的蛮力。
　　茫然间，叶珏被抬起下颌吻住。
　　这亲吻来的猝不及防，就在几米之遥的远处，还有同班同学的谈笑。
　　和ktv那天一样又凶又急。
　　摁着他想要弓起的肩膀，逼着他仰头回应。
　　他又被亲哭了。
　　浑身颤抖，耳边是风雨滴落的声音。
　　腰上还箍着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压制他的动作，尽情的显露占有欲。
　　隔着alpha汗湿的头发，能看见那双微微阖起，充满沉迷与喜爱的黑眸。
　　周围的温度在升高。
　　风声呼啸，雨势滂沱。
　　大雨倾盆而落，遮住了空旷厕所内不时响起的些许说话声。
　　嘴唇又麻又痒。
　　叶珏茫然的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清，他高高的仰起头，呼吸热烫，喉结被迫滚咽。很久以后，才被纪翊吻去眼泪，听见他附在耳边低哑含笑的说：“这个不行。”
　　他紧紧抱着他，满身想把他揉进骨血的渴望，温声道：“我们多亲几次，你就喜欢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着。
　　叶珏神色空茫，被亲的浑浑噩噩，说不出话。
　　他无力的滑坐到地上，唇瓣刚分离一瞬，又被亲住了。
　　耳边是坠落的风雨，细细碎碎，轻轻渍渍。
　　一边接吻亲密，纪翊一边在他耳边说：“中午来找我。”
　　他颤抖着摇头，“我不想……”
　　亲吻突然变得急迫。
　　坠落的雨点声在耳边蓦地变大，敲打着耳膜，耻的他浑身通红，裸露在外的白皙肤肉上，全是浮起的细汗。
　　“好、好……”
　　他本就拒绝不了纪翊，这下被拿捏住弱点，更是反抗不得，只得胡乱的点点头，拽着纪翊的衣角找借口。
　　“我想……我想回去背书，不亲了，不亲了，好吗？”
　　这幅眼尾潮红、瞳孔涣散的可怜模样，得到了alpha不置可否的回应。
　　“好甜。”
　　他抵在叶珏耳边说着让他浑身颤栗、心跳失衡的情话，“是不是吃糖了？”
　　“给我看看。”
　　叶珏眼睫潮湿，欲哭无泪的躲着他：“……我没吃。”
　　他热的不行，舌尖已经疼了起来。
　　“那再亲会儿，马上就好。”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叶珏问他：“马上是多久？”
　　撩起眼皮，不知看到了什么，黑发黑眸的alpha眸色一沉，气势阴冷暴戾，又在叶珏察觉的前一秒，彻底收敛。
　　俯身于他耳边轻声说着话，alpha幽深的目光则落在眼前红的快要滴血的耳垂上。
　　“这样最快，怕不怕？”
　　……
　　……
　　教室门被推开。
　　谢壑不安的拽住语文课代表，“怎么就你们回来了。”
　　他看着闹哄哄的室内，又看了眼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下课的钟表。
　　语文课代表奇怪的看他：“你在问谁？老师吗？”
　　“不是，”难掩焦躁，谢壑干脆起身：“你没看见沈洛吗？”
　　“沈洛？没看见啊，老师那已经没人了。”
　　心跳顿时乱了一拍，他迅速朝外走去。
　　留在原地的课代表一脸莫名：“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谁知道，”反感的皱了下眉，小组长嫌弃的嘟囔：“茶死了。”
　　匆忙走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
　　即将拐上楼梯的前一刻，谢壑呼吸一滞，觉察到自alpha男厕所内飘出的信息素。
　　……那是顶级alpha才有的强大气势。
　　意味明显。
　　满足、兴奋、沉迷，还有浓稠的欲望。
　　脚底像生了根，他迟缓的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毫无声响的厕所。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天空黑暗，乌云汇聚。
　　“哗——”
　　“哗——”
　　一步步朝厕所走去，他顺着透明的排气窗看去，脑袋登时“嗡”的一声，彻底陷入一片空白。
　　厕所昏暗黯淡的灯光下。
　　门后两个人影亲密无间的纠缠。
　　Alpha身下随意铺着秋季校服，身体松散惬意的后仰，两手撑地，姿态散漫不经，淡淡的低着头，与只能看见脑后一点乌发的beta男生接吻。
　　他面色罕见的柔和，素来冷冽的棱角软化，由着身上的男生勾缠着脖颈，越发亲密的凑上来。
　　似是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他突然撩起眼皮，斑驳的光影落在碎乱的额发后，映衬出那双冰冷的凤眸。
　　黑沉阴郁。
　　森寒至极，像守护着宝物的恶龙，毫不掩饰一身针对的戾气。
　　……
　　明明没开口说话，谢壑却能看出那双眼里看出一个字。
　　——滚。
　　……
　　是警告，也是轻蔑。
　　从始至终，他都不在纪翊忌惮的名单之内。
　　他容忍叶珏身边出现各式各样的人，不禁锢他的自由，不操控他的人生。
　　所依仗的，不过是因为叶珏喜欢他。
　　从纪翊的眼中，他清楚地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
　　纪翊不会再让他出现在叶珏身边。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天作之合。


第59章 纪哥恋爱支线（八）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出来的那天，年级组也公布了一个新消息。
　　培优班因为有学生准备出国事宜，并不参加高考，所以空出了几个名额，将按照本次考试的排名依次选取五个学生。
　　当然了，如果有同学自愿拒绝转班，名次可依次下延。
　　不少成绩拔尖，却苦于没有一个机会的同学们纷纷期待起来，等到人选公布后，叶珏才发现，那五个人选里竟然有谢壑。
　　既然名单已定，那说明五个人全部同意转班。
　　谢壑成绩优异，一直是实验班里的第一名。
　　这次考试更是超常发挥，一跃成为年段前三十。
　　叶珏看完名单后回了班，旁边桌子上谢壑还在看书，神情却莫名有些烦躁。
　　“谢壑，你可以去培优班了。”
　　Beta男生翻过书页，应了声：“嗯，应该中午就能转班。”
　　两人满打满算当了一个多月的同学。
　　虽然谢壑专于学习，很少找他说话，但叶珏还是很感激他能帮自己补齐课程进度和作业。
　　前面一直在听两人说话的男生转过头，出声八卦：“我听说培优班的第一名还是咱们市里的第一名。”
　　“成绩特别好，就是人太傲了，看不起从其他班调过去的同学。”
　　谢壑：“成绩特别好？”
　　男生：“对啊，这次考试又是全市第一，不得不说，是真的厉害。”
　　“理综还能考满分……什么脑子啊这是。”
　　他还在碎碎念。
　　谢壑突然合上书，冷静的问：“有裴珩好吗？”
　　男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连叶珏收拾桌面的动作也顿住。
　　“没有吧，”他继续道，“等裴珩回来，第一是谁还用想吗。”
　　期中考试后天气便放了晴。
　　深秋将至，阳光和煦。
　　教学楼外的常青树落叶簌簌，叶子边缘泛起枯黄，一堆便堆满整条林间小道。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洒入。
　　走廊上多的是穿着秋季校服跑来跑去的身影，大家手里捧着水杯，热气氤氲，被微冷的风一吹，纷纷缩起脖子。
　　格外熟悉的两个字眼。
　　叶珏回过神，心脏莫名一抽：“裴珩……”
　　裴珩到底被纪翊安排到哪个国家去了？
　　养病还没结束？
　　“叩”。
　　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叶珏循着声音看去。
　　宽阔明亮的走廊上，刚打完篮球，一身热汗，额头上还戴着黑色发带alpha正似笑非笑的低头看着他。
　　他只穿着单薄的短袖，身形落拓挺拔，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优越，头发被汗水浸湿，半遮住含着笑意的黑眸，只是那笑意似有若无，不及眼底。
　　身后站着同样才从篮球场回来的体育生们，各个人高马大、满头大汗。
　　大笑间，声音好像能冲破天际。
　　空气静止一刻，很快恢复如常。
　　几个经过的omega女生步伐匆匆，脸颊有些红。
　　不祥预感的顿时涌上心头。
　　紧接着，叶珏便看见纪翊不轻不重的又敲了下窗户，淡淡的，饶有兴趣地跟着他念：“……裴珩？”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在说他？”
　　叶珏：“……”
　　叶珏：“……你听我解释。”
　　alpha却失去兴趣似得直起身，随手接住谈宋丢过来的篮球，道：“中午来找我。”
　　叶珏：“……”
　　达咩！
　　达咩达咩！
　　窗户外的人带着一众男生离去。
　　“哗啦啦”几声。
　　走廊再次空旷下来，依稀可见带着试卷走来的各班老师。
　　要上课了。
　　叶珏收回视线，心烦意乱。
　　嘴唇隐隐作痛，仿佛已经感受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湿润热烫，含着他不放。
　　……啊。
　　他没有发现，同桌的谢壑比他还沉默。
　　数学老师进了班，拍拍桌子，厉声道：“这次考试咱们班平均分排年级第七。”
　　“有些题我讲过多少遍了，还有同学出错，行了，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这张卷子都给我吃透，高考也还是这些题型……”
　　“不过也有同学吃的很透啊，咱们班谢壑同学，马上就能转去培优班了，很厉害啊。”
　　翻出草稿纸，胡乱的算着题。
　　听到表扬的beta男生却毫无高兴地表现，只低下头，想到。
　　如他所料。
　　纪翊不会再让他待在叶珏身边。
　　他自愿在转班同意书上签的字，尘埃已定。
　　这就是纪翊的手段。
　　仿佛不痛不痒，却让他如鲠在喉。
　　……往上爬，这是人之常情。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只是从今往后，他和叶珏将再无交集。
　　*
　　正午时分，温度升高。
　　阳光炙烤着大地，同学们脱下外套，只穿着短袖奔走于校园里。
　　教学楼里没人。
　　一片寂静。
　　直通天台的楼梯外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顺着铁门看去，能看见天台上两个人影。
　　席地而坐的alpha肩膀宽阔，随意穿着件外套，胸膛散发着温热的暖意。
　　他玩着switch，修长苍白的手指灵活滑动，拖拽着屏幕上的小人过五关斩六将，下颌却松松散散的抵着怀中人的发顶，仅能看见明晰深刻的侧脸线条。
　　屏幕上显示“mission complete”。
　　关卡通过。
　　叶珏睁大了眼，终于能放松的呼吸，“……通关了。”
　　纪翊打游戏很厉害，即便是剧情流的游戏也能在短短几次失败后找到突破口，通关过程困难阻阻，这个游戏他已经玩了快三天，又顺利通过一关，叶珏比他还激动。
　　Alpha散漫的嗯了声，身下的野餐垫被阳光烘烤的暖和。
　　天台上风不大，徐徐拂面，周围也很干净，东西放置的规整，铁丝网高高竖起，零星散落着几个座椅。
　　叶珏靠在他怀里，一米七五的身高，因为太瘦，显得并不结实。
　　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快到睡午觉的时间了，眼睛困倦的眯起，打了两个哈欠，眼尾随之氲上薄薄的红潮。
　　唇瓣因为刚刚无休止的接吻和亲昵，变得红肿又可怜，印在这张漂亮秾丽的脸上，衬得肤色越白，发如点墨。
　　就像校园贴吧里都在讨论他是不是长开了一样。
　　他的模样与初见时有了很大的不同，逐渐显现出令人心惊的漂亮。
　　再加上性格温和疏淡，与同学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被冠以新校草的头衔。
　　眸色黑沉，纪翊声音淡淡的，锢在叶珏腰上的大掌热气未褪，有些滚烫：“我厉害吗？”
　　“嗯，厉害。”
　　叶珏被他捏的很痒，忍不住笑起来，瑞凤眼潋滟着水光，刚刚才被亲哭，眼睫现在还一缕一缕的黏着。
　　眼镜被纪翊强硬的摘下了，放在一旁。
　　叶珏高度近视，因为看不清景色，瞳孔总会轻颤，氤氲着雾般的水汽，细细蒙蒙的，被亲的时候除了被迫攀着男生的肩膀，剩下时间便只能哆嗦着掉眼泪。
　　眼睛于是更好看，浮起泪光，让人想亲的更深一点，逼他感受这股滚烫浓稠的渴望。
　　他知事过晚。
　　前十几年一点也不了解感情之事，唯独知道自己总在吸引坏人。
　　于是更加厌恶排斥。
　　如今好不容易开窍，和性格强势的对象谈恋爱，还没过两天拉拉小手、说说情话的懵懂岁月，直接就被需求很大的对象摁着肩膀亲了不知道多少次。
　　尤其纪翊在亲吻上从来不放过他，怎么让他晕乎乎怎么来。
　　最喜欢看他一边哆哆嗦嗦的颤抖，一边吸着凉气，茫然的想让肿痛的舌尖降温的表情。
　　迟钝的模样，一看就好骗。
　　就如刚刚在天台。
　　随便寻个由头，就能被捏着下颌，强硬的尝尽甜水。
　　……
　　心底蠢蠢欲动，黑发alpha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滚了滚，附到叶珏耳边轻声说：“我这么厉害，那让我再亲会儿。”
　　叶珏一惊，握着switch的手抖了抖，唇瓣又痒又麻，似有蚂蚁在啃噬。
　　他十动然拒：“no！”
　　纪翊低笑，“正好现在没事。”
　　没事你就找事是吧？
　　叶珏深吸一口气，举起游戏机，“没事就打游戏吧。”
　　纪翊没说话。
　　叶珏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哥，我嘴还疼着。”
　　不是疼。
　　是痒。
　　但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改成了“疼”。
　　“一会儿还要写作业。”
　　果然，纪翊应了声，下颌懒洋洋的抵着他的肩膀，看他点开俄罗斯方块，兴致勃勃的玩起来。
　　像个落后的老头子，休闲娱乐的方式除了晒太阳，就是连连看、俄罗斯方块。
　　眼里略过一丝笑意，alpha没有说话。
　　天地间的微风，好像也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
　　时间过得很快，午自习的铃声打响。
　　想着老师留的作业，叶珏打着哈欠起身，“走吧，哥。”
　　纪翊收起野餐垫，放回储物室。
　　随他往外走时，像是突发奇想，又像是早有打算，漫不经心的，勾着他的指尖道：“……周六有事吗？”
　　步伐一顿。
　　叶珏茫然的转过头。
　　唇瓣忽然被轻轻啄了口，身量颀长的alpha压下一片阴影，微俯着身，英俊的五官隐匿在这片阴影中，声音不疾不徐，却含着些笑意。
　　“男朋友，”他道，“我们约个会。”
　　*
　　回到班，叶珏还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在位置上坐下，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谢壑已经走了。
　　桌面空荡荡一片，毫无痕迹。
　　班里人声喧闹。
　　前桌的男生转过身，说：“……谢壑？谢壑刚走。”
　　“培优班在另一栋楼，虽然远，但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嘛。”
　　谢壑走了？
　　他心里奇怪，却也没多想。
　　……走的好快。
　　他们还没说再见呢。


第60章 纪哥恋爱支线（九）
　　*
　　星期六很快到了。
　　A城在东南沿海，秋季多雨。
　　一大早刚从睡梦中醒来，叶珏拉开窗帘，入目便是一阵裹挟着落叶的细雨。
　　小雨纷纷，枯黄树叶被卷入下水口。
　　四处一片凄凉的秋景。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发会儿呆，开始洗漱。
　　室内空调吹着暖气，手机叮当作响。
　　刚解锁，便浮出三四条消息。
　　是纪翊的。
　　问他起床了吗？
　　他嘴里叼着牙刷，快速回：【起床了，你呢？】
　　三秒后，对面发过来条语音。
　　点开，便响起熟悉的男声，alpha似乎也是刚起床，嗓音低倦，淡淡的，却含着笑：“在你家楼下等你。”
　　叶珏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点开再听了一遍，这才确定，早上八点零五分，纪翊已经到小区底下等他了。
　　原先约好的碰面时间是八点四十。
　　现在倒好，他们一个八点就起了床，另一个干脆八点就出了门。
　　莫名觉得好笑。
　　叶珏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勾起。
　　洗漱的动作加快，进了电梯后，他碰见楼上遛鸟的邻居。
　　“哟，小沈啊。”
　　烫着大波浪、肩膀上立着小鸟的阿姨笑着道，“今天不是星期六吗，怎么起这么早。”
　　叶珏说：“和朋友约好了出去玩。”
　　“哦，辛苦了那么久是该出去放松放松，我们家那个孩子啊，一放假就在家里睡觉，不睡到中午不起来……”
　　女人絮絮叨叨的开始啰嗦。
　　电梯很快到达一楼大厅。
　　门开的同时，一股冷风穿堂而过。
　　天气转凉。
　　就连天也亮的越来越晚。
　　小区绿化很好，宽阔整洁的道路两旁，尽是团团簇簇的灌木丛。
　　他一眼便看见大厅中央的沙发上，漫不经心玩着手机的alpha。
　　纪翊今天穿着黑色的卫衣和外套，两条长腿松松散散的弓起，五官英俊苍白，神情漠然的刷着手机上的无聊视频，才看片刻，便抬头看向电梯口。
　　气势格外冰冷，逼的周围想要搭讪的男男女女们退避三尺。
　　一楼大厅是售楼部。
　　今天恰好赶上周六，多的是来看房子的人。
　　阿姨担心的摸摸鸟头，“哎呦，又来这么多人呐。”
　　“小沈，我就先走了啊。”
　　“啊……”从纪翊身上移开视线，叶珏跟她挥手：“好，阿姨我也走了。”
　　他走向纪翊。
　　步伐一顿，听见风中飘来的陌生男声。
　　……
　　“帅哥。”
　　大学生模样的男omega穿着打扮洋气时尚，手腕不经意露出的手表牌子是积家。
　　他坐在纪翊旁边的单人沙发，期期艾艾的问：“你也是这里的住户吗？”
　　“这房子怎么样啊，我倒是想买一套，就是没人给我介绍，不如……”
　　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上一秒还气息冷漠的alpha，这一秒忽然收起手机。
　　碎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长指则漫不经心的敲着沙发扶手，似乎在耐心的等待什么。
　　……什么意思？
　　对我心动了？
　　他刚想趁胜追击，便见男生神色柔和下来，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搞什么啊？
　　困惑的转过头，他听见一个温吞干净的男声。
　　“哥。”
　　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央，同alpha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beta男生低着头，侧脸线条柔软分明，不知道在说什么，唇边带笑。
　　而他身前的男生已经俯下身，为他拉上外套拉链。
　　很快，他们离开大厅。
　　走在外侧的alpha脚步放的平缓，和身边人十指交扣，连背影都透着股悠闲与惬意。
　　收回视线，他托着腮，叹了口气。
　　……完了，这下是真的想谈恋爱了。
　　*
　　叶珏没问之前在大厅发生了什么。
　　一个短短的小插曲，并不值得追究和在意。
　　他们今天去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大型商场。
　　正值周六，人很多。
　　乌泱泱一片，附近还有大学城，多的是小情侣出来约会。
　　两人订的是上午场的电影票，一拍即合，看的是商业战争片。
　　《大战外星人》。
　　电影院里人头攒动。
　　等候区坐满了人。
　　纪翊在排队买爆米花。
　　叶珏则想去门口的小吃摊看看，还没转过身，便被不紧不慢的牵住手，十指相扣的同时，身旁的alpha平静的偏头盯着他。
　　“一起去。”
　　他：“……”
　　就两分钟。
　　被迫和纪翊一块排队，长长的队伍里笑声阵阵，影厅还放着动感的音乐。
　　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很快便轮到两人，一人一桶爆米花、可乐，叶珏终于在纪翊亦步亦趋的跟随下，能够去门口小吃摊看看别的吃的。
　　小吃摊物美价廉。
　　虽然开在室内，但滋味不减。
　　他看着烤爆了皮的烤肠：“哥，吃不吃？”
　　纪翊道：“不了，你吃吧。”
　　烤肠香气十足，排队的人不少。
　　心满意足的买到烤肠后，叶珏站在影院门口无人的角落，摘下口罩，嘴唇被闷得红润，鼻头也有些汗。
　　细长上翘的瑞凤眼却含着满足的笑，眼睫垂敛间，落下鸦羽般淡淡的阴影。
　　大商场暖气开的旺盛，纪翊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卫衣，似有若无的挡在他身前，颀长挺拔的身体杜绝了外界飘过来的窥探。
　　刚出炉的烤肠肉质有嚼劲，还撒了孜然。
　　叶珏毫无察觉，站在纪翊为他隔出来的空间里，咬了口热腾腾的烤肠，又不敢把烤肠带进影厅，边吃边吸着气问：“电影没开场吧？”
　　他嘴唇被烫的很红。
　　温温软软，像水果摊上买的红樱桃。
　　樱桃肉饱满水多，一咬便是一口蜜水。
　　源源不断的，怎么吃都可以。
　　alpha不止一次的尝过舔过，现在已经感觉到口渴。
　　眸色沉了沉，纪翊没说话，等叶珏火急火燎的吃完，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捏起他的下颌，为他擦着唇瓣上的油迹。
　　手劲很大，莫名有些隐忍克制的意味。
　　唇瓣被擦得干燥，叶珏不自觉舔了舔，想让他轻点。
　　“别招我。”
　　下一秒，他便听见纪翊开了口。
　　Alpha嗓音低沉沙哑，对上他茫然看来的视线，黑眸一片浓稠，呼吸缓慢灼人，“想不想亲？”
　　他眼眸深处是露骨的渴望。
　　像簇簇燃烧的火苗。
　　叶珏敢肯定，要不是周围都是人。
　　纪翊早就亲下来了。
　　他后背起了层细密的汗，怕的厉害，贴在墙上摇头：“不亲。”
　　“哥，电影要开场了，”求饶般的反握住纪翊的手，轻轻晃了晃，他眼里满是暗示：“我们该进场了。”
　　边说边警惕的提起口罩，叶珏这才有些安全感。
　　纪翊太喜欢跟他有身体上的接触。
　　顾忌他刚成年，亲一口都要缓半天，所以才没做出太过分的动作。
　　上周五中午在天台上和他亲昵一番后，抵着他的肩膀，哑着嗓子在他耳边说起大学同居的事。
　　他尚在哆哆嗦嗦的吸气，舌尖肿痛，没敢说话，却能感觉到alpha禁锢在腰上的大掌越发滚烫。
　　不知想到了什么，还在他耳边轻轻地笑，掌心的汗水浓稠黏腻，隔着薄薄的布料，烫的他又开始不安。
　　“到时候买套大点的房子，”他至今还记得纪翊说这句话的表情，漫不经心的，目光却极为幽郁，“你喜欢什么样的？嗯？”
　　……太可怕了。
　　现在想想，叶珏还腿软。
　　好在一堆高中生嬉嬉闹闹的经过。
　　声音震天响。
　　纪翊敛了下眉，遮住眸底幽暗的欲色，随手扔掉纸巾，对他说：“走吧。”
　　如释重负。
　　叶珏连忙跟他进场。
　　看《大战外星人》的观众不多。
　　纪翊买的是最好的观影座位，两人摸黑进了影院，没说两句话，电影便播起了广告。
　　右手还被alpha牵着把玩。
　　指腹软肉被捏的酥酥痒痒，叶珏想吃爆米花，凑近了纪翊，小声的催促：“哥，不牵了，想吃东西。”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纪翊偏过头，在闪烁的光影中对上他的眼睛，好整以暇的：“不想跟我牵了？”
　　叶珏很不好意思的点头，“对。”
　　爆米花好香。
　　忍不了了。
　　纪翊眯起眼，“那让我亲会儿。”
　　叶珏一惊，左右看看，《大战外星人》看得人数虽然不多，但大家都分布在最佳观影座位周围，就在他身边两个座位处，还有一对父子。
　　他难以置信道：“在这吗？！”
　　虽然知道纪翊总是需求很大。
　　但叶珏也没想到还能大的离谱。
　　他震惊的表情太生动，纪翊闷笑道：“我听你的。”
　　……还好还好。
　　还有得救。
　　叶珏松口气，电影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片头，他晃晃和纪翊相牵的手，画了个饼：“等出去的。”
　　终于还是没忍住，纪翊无声的笑了片刻，说：“吃东西吧。”
　　窸窸窣窣的拆包装声响起。
　　叶珏将目光转向屏幕，眼神专注。
　　纪翊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他之所以变得这么得寸进尺，难免没有叶珏纵容的原因。
　　叶珏喜欢他。
　　他敢肯定。
　　至于裴珩……
　　嗤。
　　眼里掠过轻蔑与冷意。
　　黑发alpha漫不经心的撕开爆米花袋子。
　　如同撕碎什么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老老实实在国外养他那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病吧。
　　……
　　……
　　万万没想到一个商业战争片，居然能这么感人。
　　电影中途，主角团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接二连三的葬身太空后，叶珏的眼泪就没停过。
　　他看见团结一致的华夏军人们抵抗外敌，坚毅的面庞上逐渐染上汗水、鲜血。
　　就连外星领袖也皱着眉，奇怪的指着屏幕问：“他们都不怕死吗？”
　　当电影最后一幕，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国歌奏响时，就连旁边那对父子中的父亲都拿纸擦了擦眼泪。
　　国人心中永远的民族自豪感，从不泯灭。
　　“啪——”
　　灯光亮起。
　　叶珏深吸一口气，一旁的纪翊偏头为他整理卫衣帽子，声音中带着无奈的笑意：“饿不饿？”
　　电影放完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五十。
　　该吃饭了。
　　叶珏眼皮红肿，眼睫被水汽濡湿，胡乱翘起。
　　他嗓子有点哑，心里还在为电影的内容而伤感：“……饿。”
　　纪翊牵着他的手，没说话。
　　步伐却放的很慢，带他去四楼的美食广场吃饭。
　　最后他们选择吃的是火锅。
　　两人都不太饿，边吃边聊，很快便结束战斗，悠闲地去购物区购物。
　　卖饰品、生活用品的连锁店里人声嘈杂。
　　叶珏正想买个书桌垫，于是跟纪翊一块进去。
　　生活用品区正在打折。
　　叶珏认真挑选着桌垫，临走前看见常用的水笔，又去买了几根。
　　等东西差不多买完，他转过头，发现纪翊正盯着远处，黑眸闪烁着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是耳环区，旁边看着便专业的小屋内，不少女生男生在排队打耳洞。
　　叶珏收回视线，下一秒，耳垂便被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Alpha略带薄茧的手指力道很轻，神情却若有所思。
　　他很喜欢含着叶珏的耳垂。
　　情到浓处，经常会在耳垂上轻咬啃噬，犬牙在其上咬出个印子，逼的叶珏更加失神。
　　学习区没有人。
　　叶珏不明所以的抬头，纪翊已经将视线定在他身上，离他很近，肩膀宽阔结实，挡住了远处的摄像头，嗓音淡淡的，低声问他：“要不要打耳洞。”
　　“打耳洞？”
　　叶珏看着那边长长的队伍，没什么感觉，却莫名从纪翊随意般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在意。
　　“对，”alpha说：“我也打。”
　　一起打耳洞。
　　听起来好像不错。
　　叶珏下意识点头，准备应下来。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陡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电子音。
　　冰冷且无机质，格外急促。
　　【别答应！】
　　心跳乱了一拍，叶珏捏着本子的手一紧，僵硬了许久，才回过神，缓慢的道：“……系统？”
　　不过短短一个月。
　　系统的声音便恍若隔世。
　　纪翊还在看着他，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虚空之处，系统声音凝重：【嗯。】
　　【别听纪翊的话，他太狡猾了。】
　　“……什么意思？”
　　【路人甲buff最忌讳的就是产生身体上的联系，这叫做打上印记。纪翊能凭借你当初驴他的一个名字，就把你拽入由他掌控的世界，如果再给你打上印记，你就彻底跑不了了。】
　　【倒时候不论循环多少次，他总有办法抓住你。】
　　看出叶珏的怔忡，系统急道：【别把纪翊想的太简单。】
　　【他才不是恋爱脑。】
　　【宿主，谨慎起来，别忘了你还要回家。】
　　……是这样吗？
　　怔怔的看着面前一步之遥的alpha，叶珏从他幽深的眼眸中看出了压抑极深的专注。
　　这双眼睛，好像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既然有第十次循环。
　　那就说明，这个世界线里的他……选择的是不打。
　　“打不打？”
　　指缝挤进五根手指，十指交扣，亲密的像是与他融为一体。
　　纪翊问，“嗯？男朋友？”
　　“……哥，”艰涩的出声，叶珏垂眼，竭力保持平静：“我不想打。”
　　纪翊：“怎么了？”
　　像是察觉到叶珏不对劲，他俯下身，凑了过来，鼻息温热轻缓，问他：“不喜欢吗？”
　　“不是，”仓促间摇摇头，叶珏胡乱的找着借口：“……疼。”
　　身前的alpha没有说话。
　　许久，才短促的笑了声，轻轻含上他的耳垂，不轻不重的舔了下，“娇气。”
　　不知道在说谁。
　　耳垂被温热的口腔含了几秒，
　　吐出时湿润一片，痒意从后背泛上耳垂，叶珏腰一软，身上起了层汗。
　　接下来排队结账的途中，纪翊再没有说过打耳洞的话。
　　离开连锁店后，alpha拎着购物袋，不顾他的疑惑，步伐迈的又稳又急，穿过影影绰绰的人群，带他去了人最少的男装区。
　　接着，径直进了厕所。
　　厕所内空无一人。
　　他被alpha不容置疑的推进隔间，空气中漂浮着栀子花香薰的香气，暖橘色灯光落下，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一个踉跄，他也被急迫的吻住。
　　口罩掉在地上。
　　叶珏眯着眼睛，还没回过神，便被抵到门上，软着腿听alpha在耳边哑声说：“嘴张开。”
　　“……糖呢？给我尝尝。”
　　糖已经成了两人间的暗号。
　　知道他听不得太露骨的情话，纪翊便不留痕迹的用些物什指代。
　　水汽氤氲。
　　叶珏唇瓣温温软软，此刻却被亲的如烂熟的果子，可怜的肿起来，唇瓣还得听话的张开，小心翼翼的缠上不速之客。
　　他被亲了很久很久。
　　忍了一上午的alpha明显不知足，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后脖颈，感受到颈后湿润的汗意，低低的笑：“又湿了？”
　　手指在omega才有腺体部位定住，叶珏颤的更厉害，抓着他的衣角摇头，等到肿烫的舌尖不再泛痒，开了口：“……不行了，哥，不亲了，好不好？”
　　亲昵时格外强势的alpha不言不语。
　　等他能站直后，不容反抗的将他翻过身，叶珏似有所觉的急急挣脱，怕厕所里有别人，红着眼眶小声说：“别咬……别咬，哥！”
　　尾音一颤。
　　还是被咬了。
　　高大颀长的alpha撩起他颈后的头发，俯身咬下，眸色幽沉一片，黑的骇人，却又透着些餍足与慵懒。
　　感觉到怀中人软的快滑下去，又强硬挤开他并拢的腿，迫使他扶门站着，哆嗦着流泪。
　　直到叶珏后颈上浮现出清晰地牙印，纪翊才停下来。
　　他呼吸急促，温热的手掌擦掉叶珏脸上不自觉掉下的眼泪，在他耳边轻柔的道歉，似乎充满诚意：“不哭了，我下次一定轻轻地。”
　　“……好明显的印子，”他叹息一声，在瞳孔涣散的叶珏耳边低声又露骨的说：“这下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怎么办？”
　　没有回复。
　　怀中人还在哆嗦。
　　他承受力太低，像被灌入一身alpha信息素一样，使不上力。
　　只能茫然的张着嘴，想要舌尖降降温。
　　纤瘦的身体则被禁锢在结实滚烫的怀抱中，躲也躲不开。
　　耳垂又被细细密密的亲吻啃噬。
　　饱满的软肉突的一疼，纪翊在他耳边呼着气，热气淋漓，轻笑：“这是我给你打的耳洞。”
　　他轻轻含吻着饱受惩罚的耳垂，牙尖不轻不重的磨，搂着叶珏的腰，像一堵坚实的墙，撑起他全部的力气。
　　“怎么又哭了？疼吗？”
　　不知道在说谁，他笑：“娇气。”
　　……
　　这一天的约会从这一刻起，便变了味。
　　叶珏被纪翊困在厕所半个多小时。
　　终于重见天日后，每隔一阵子，便会被突然兴起的alpha再次拉进幽暗的厕所隔间，缠绵的吻一会儿，才能进行接下来的活动。
　　和纪翊约会。
　　完完全全是件体力活。
　　他随心所欲，尤其爱逼迫般的亲昵。
　　还爱吐露些不堪入耳的爱语。
　　叶珏虽然茫然迟钝，又抵抗不得。
　　每每都被亲的眼皮潮红，耳垂也肿肿的，印记不消。
　　等到吃完晚饭，被纪翊送回家，躺到床上的刹那，他才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解放了。
　　可算解放了！
　　再也不约会了。
　　达咩达咩。


第61章 纪哥恋爱支线（十）
　　*
　　*
　　A城的天说变就变。
　　天气乍寒回暖，没穿两天的秋季校服一脱，日光烧灼，校园里一片喧哗。
　　正是上午第四节的体育课。
　　叶珏被谈宋两人拉到器材室，搬垫子的时候，见他神神秘秘的凑过来。
　　“沈洛，你知道这周日是什么日子吧？”
　　期中考试结束后，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快。
　　很快又要迎来第三次月考，这次月考是全市排名，在高考改革的A城，平时成绩占比同样不低。
　　这些天叶珏没有再去天台，纪翊也陪着他，他在教室做题，纪翊就在一旁安静的玩手机。
　　偶尔叶珏从习题中回过神，揉揉酸痛的脖颈，想看纪翊在干什么时，转头便能对上一双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的眼睛。
　　平静克制。
　　和alpha平时表现出的散漫模样截然不同，蕴藏着他看不懂的含义。
　　校园贴吧就此事讨论不已。
　　纪翊抛去“恋爱脑”头衔后，成功成了普罗大众择偶的标准之一。
　　——连纪翊都能这么听对象话！
　　那些臭男人为什么不能！
　　至今贴吧置顶的帖子里，还是一张图片。
　　正午灿烂明亮的日光下，湛蓝色窗帘随风鼓动。
　　长长的书笠阻隔了外人的视线，依稀可见一个低头认真写作业的发顶，以及男生身旁，托着下颌，漫不经心盯着他笑的黑发alpha。
　　他们同样穿着白色校服，窗外树影晃动，太阳高悬。
　　随手拍下这一幕的楼主为这张照片配了文字，便再也没出现过。
　　晚秋的蝉鸣衰微。
　　少年的爱意热烈。
　　楼主：【锁了。】
　　……
　　这周日是十一月六号。
　　纪翊生日。
　　叶珏回过神，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他生日。”
　　紧盯着他的谈宋顿时松了口气，“你记得就好。”
　　一旁的许煜嗤一声，“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健忘。”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叶珏已经看习惯了。
　　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后，他才不紧不慢的掸掉垫子上的灰尘，抬头问：“你们是有安排吗？”
　　不然也不用费劲心思把他拐来器材室。
　　纪翊去买水了，预计一来一回要十分钟。
　　正是密谋大事的好时机。
　　谈宋立刻想起正事：“暂时还没有。”
　　“往年阿纪生日都不会大办，纪爷爷也让他出来跟我们玩，一般我们都是去ktv随便凑合一晚，叫上些人吃吃喝喝，”他顿了下，“当然了，今年肯定不一样了。”
　　他认真的问叶珏：“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叶珏一愣，摇摇头：“我不太了解A城，听你们的就好。”
　　谈宋与许煜对视一眼，忍不住问：“你就不想和阿纪过过二人世界？”
　　终于明白他们犹豫这么半天是在担心什么。
　　叶珏笑出声：“等情人节我们再过二人世界也不迟，既然是生日，当然还是热闹点好。”
　　能接受很多祝福与心意。
　　这应该才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谈宋看着他，良久，如释重负的笑了：“……那就好。今年不会再邀请那些五花八门的人，就咱们这些互相都认识的朋友，当时候订个酒店包厢，还安全。”
　　他说了些人名，除了两三个和他们玩的很好的发小，其他人都是（九）班的同学。
　　每天都去（九）班找纪翊。
　　叶珏也早与他们相熟。
　　许煜开口：“订的是六号零点的包厢，倒时候别睡过去了。”
　　这话指代性就很强。
　　谈宋白他一眼，同叶珏一起抬起垫子，慢悠悠的朝外走，边走，边听叶珏问：“哪儿的酒店？”
　　“哦，”他不以为意的说：“你应该知道。”
　　“就大盘山酒店。”
　　*
　　……
　　体育器材室的门“哐”的一声。
　　被重物磕碰，发出清脆的响。
　　谈宋吓了一跳，“卧槽！”
　　他看着脸色发白的叶珏，“怎么突然松手了？……等等，沈洛，你怎么了？”
　　许煜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把垫子扔到跳高后的空地上。
　　还没再问问叶珏出什么事了。
　　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跑来。
　　纪翊呼吸急促，随手把冰水抛给谈宋，俯身站在叶珏身前，蹙眉盯着他问：“怎么了？”
　　燥热的天。
　　操场上不时传来说笑打闹声。
　　微冷的声音传入耳膜，叶珏魂不守舍的捏捏眉心：“没事，刚才头晕了一下。”
　　“低血糖？”
　　纪翊从口袋里掏出水果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喂进他嘴里，甜甜的硬糖在嘴里转动，叶珏眨眨眼，沉闷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哥，你哪来的糖？”
　　纪翊：“看到就给你买了。”
　　他牵着叶珏的手，带他走到树下的阴凉地，摸摸他的额头，紧皱的眉头未松，眼眸黑沉沉的：“这几天晚上几点睡的？”
　　叶珏心虚气短：“……就十点多。”
　　“真的吗？”
　　没有多余的询问，只简简单单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充满风雨欲来的危险。
　　叶珏头皮一麻，不敢再敷衍：“最近是晚了点……”
　　第三次月考迫在眉睫。
　　全校都气氛严肃，也不怪叶珏紧张。
　　学习上的事纪翊不了解，也不会多加干涉。
　　知道叶珏重视这次月考，他沉默许久，对叶珏道：“晚上出去吃。”
　　正准备迎接说教的叶珏一愣，抬头看他：“出去吃？”
　　“嗯。”alpha扣着他的手，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又恢复成平日里散漫不经的模样，淡淡的偏头看着他。
　　“给你补补。”
　　*
　　这天晚上叶珏和纪翊去了某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
　　馆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汤汤水水上全了后，叶珏在纪翊无声的凝视中，闷头喝了两大碗补汤。
　　不得不说，补汤还是有用的，用的药材皆是上品。
　　被纪翊带回学校的路上，他看着天边漫卷的彩霞，步伐突然一顿，对上纪翊紧张的眼睛，打起了嗝。
　　叶珏：“……嗝。”
　　吃的太撑，肠胃消化不了。
　　叶珏：“……嗝嗝。”
　　alpha一顿，许久才笑着，去路边小卖部里给他买水。
　　他们在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了暖橘色。
　　晚风冷冽，天色渐沉，路灯接连亮起，蔓延至看不见头的远方。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推车，还有热腾腾的街头红酒，随着香气飘入鼻腔。
　　终于止住嗝，叶珏不好意思的把下巴缩进衣领，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旁边的alpha坐的很近，不知在做什么，指尖响起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他便被捏起下颌，喂了颗甜甜的草莓糖。
　　纪翊的胳膊搭在他身后，偏头看着他，神情松散，眼神却很专注。
　　见他不安分的在口中滚着糖，撑得两腮鼓鼓，忍不住又笑了，蜻蜓点水般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大庭广众之下，叶珏倏然一惊。
　　黑发黑眸的alpha却全然不在意外界的眼光，指骨紧的泛白，蓦地为他戴上卫衣连帽，宽大的帽檐松松垮垮，遮住了一切窥探。
　　叶珏还在茫然着，很快，阴影拂面，纪翊挤了进来，鼻息温热，在一片黑暗中，惩罚般舔舐着他的唇瓣，轻轻地笑：“……真的吃糖了。”
　　又不轻不重的，含住他的耳垂，在上面咬出清晰地印记。
　　眼角余光是宽大的帽檐。
　　面前则是与他肆意亲昵的alpha。
　　……
　　叶珏闭上眼，恍惚间，听见了这个秋天最后一声蝉鸣。
　　*
　　*
　　这一天结束的混乱。
　　回到家后，叶珏终于抽出时间理清思绪。
　　纪翊的生日趴定在大盘山酒店。
　　……大盘山酒店。
　　这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无数次循环里的他，都在这个时间节点失败。
　　在这个地点，他也无数次的与纪翊、裴珩两人分别。
　　会不一样吗？
　　他脸色发白的看着虚空，手指紧紧揪着枕头。
　　……会不一样吗？
　　这个由纪翊主导的世界。
　　手机突然叮咚几声。
　　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疲惫的捏捏眉心，打开微信。
　　朋友圈旁显示几个小红点。
　　一点开，便是谈宋、许煜等微信好友们发的动态。
　　【谈宋】：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常年保持精力旺盛，我只想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数十年来，我保持健康的生理作息，坚持做到九点睡，六点起，这就是我，活出的生活本色。
　　叶珏：“？”
　　【许煜】：闻鸡起舞，绝不可取。
　　叶珏：“……”
　　【学委】：当我认真学习的时候，有人比我还认真，这种时候，我往往会做出改变。
　　比如，保持充足睡眠，在课堂上弯道超车。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年能考班级前三的原因吧，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多多采纳。
　　叶珏：“…………”
　　【体委】：今晚勿cue，困了，先睡了。
　　叶珏扶额，啼笑皆非。
　　他认真翻看着每一条朋友圈下的点赞，心底难言的焦虑缓缓消散。
　　没过一会儿，谈宋便单独戳他，有苦难言道：“你跟纪翊怎么了？”
　　叶珏老老实实的回：“我跟他说我最近熬夜了。”
　　谈宋：“……”
　　谈宋：“我说呢，跟个神经病样逼我发这种朋友圈，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叶珏回道，“已经没事了。”
　　谈宋：“那就好，对了，我们已经商量好阿纪生日的流程了。”
　　“阿纪生日是星期天，周六晚上十点咱们在大盘山碰面，正好能赶上12点的庆生，”谈宋问：“你觉得怎么样？”
　　……周六。
　　也就是十月五号。
　　心脏在听到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日期后，跳得越发沉重，叶珏闭了闭眼，敲打键盘。
　　“可以。”
　　……
　　尘埃落定。
　　叶珏早早的上床睡觉。
　　十点半的时候纪翊发过来一条消息，问他在干吗。
　　公寓宽敞黑暗的卧室中，他躺在床上，黑发散落在耳旁，借着今夜黯淡的星光，静静看着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
　　一分钟后，纪翊又发过来新的消息。
　　【晚安。】
　　【明天见。】
　　屏幕再次亮起。
　　叶珏沉默了许久，放下手机，在心中回应。
　　明天见，哥。
　　*
　　*
　　为纪翊庆生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大盘山酒店本就是纪家旗下的产业。
　　听说自家少爷要带朋友们来开生日趴，酒店经理连夜清理出顶楼包厢，装饰、酒水、菜品，皆放在首位，根本不用谈宋他们操心。
　　时间一天天平稳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星期六。
　　今天是个无月之夜。
　　群星闪烁。
　　叶珏换好衣服，打车前往与谈宋他们约好的地点。
　　夜晚的大盘山公路隐匿在一片幽暗的山林中，山风哀鸣呼啸。
　　半山腰的景点处，还有cc俱乐部。
　　此时此刻，隔着那么远，他都听见了震天的音乐声。
　　五彩斑斓的光点旋转摇晃。
　　疯狂的男男女女随着乐曲舞动，空气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呐喊。
　　他看见了大屏幕上风驰电掣的一幕幕，机车与激情碰撞，擦出令人血脉贲张的火花。
　　“喔——”
　　刚走进大门，便看见赛道上如离弦之箭般驶来的炫酷机车。
　　“亚当斯！亚当斯——”
　　“第一……一定要是第一……！”
　　“快看！有个女骑好流批，她超了好几个人……！”
　　躁动沸腾的人群挤挤攘攘。
　　叶珏头晕眼花，再次被眼疾手快的谈宋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他晃晃头，闻见了空中的酒味。
　　“你们喝酒了？”
　　谈宋站在树荫下，笑嘻嘻的：“怎么可能，俱乐部今晚的友谊赛，那边准备了酒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叶珏看见道路两旁长桌上摆放的香槟和红酒。
　　紧接着，他看见人群外围，一道不疾不徐走来的人影。
　　俱乐部闪烁的灯光于他肩头洒落，周围资深车迷们有认出他身份的，连忙凑上前攀谈。
　　漫不经心的垂着眼，纪翊摇头。
　　车迷一脸挫败，失望离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却一如既往的穿着暗色系的衣服。
　　身形清瘦落拓，黑色冲锋衣完美勾勒出肩背线条，碎发下的凤眸幽黑漠然，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远处已经有选手冲线。
　　震天的礼炮声响起，彩带纷飞。
　　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耐着性子等待全部选手完成比赛，不知是谁眼尖，看见了纪翊，不等他说话，alpha便大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些不耐。
　　谈宋朗笑着招手：“阿纪，这呢！”
　　他话音落下，叶珏同时被一道视线锁定。
　　他怔了怔，纪翊已经走到跟前。
　　Alpha如一堵坚实的墙，微俯着身，在漫天翻卷的金色彩带下，低头盯着他。
　　身旁是车迷们冲破天际的喧嚣大喊，有彩带落到纪翊肩上，他没在意，只似笑非笑的，问他道：“跟他们谋算好了？”
　　叶珏笑着点头。
　　谈宋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惊不惊喜？”
　　纪翊瞥他一眼，抬手摘掉叶珏额前的彩带，声音不轻不重的，说：“还以为你忘了。”
　　叶珏连忙表忠心，怕他记在心里，日后循着借口找他算账，“一直没忘过。”
　　这话说得好听。
　　纪翊笑了下，“那就好。”
　　他漫不经心的，“其实忘了也没事。”
　　叶珏：“……”
　　叶珏：“哈哈。”
　　我信你的邪。
　　谈宋、许煜身后还有几个人。
　　黑发碧眼，像是混血儿，身上都穿着机车服，有些眼熟，应该是上次和纪翊同场比赛时的对手。
　　“嘿，纪。”
　　最前方的男人足有一米九多的个头，纪翊应该跟他很熟悉，神情松缓，同他握拳。
　　男人抬抬下颌，示意他去看欢呼声阵阵的领奖台：“你已经两个月没来过了，本来那里应该有你的位置。”
　　“我刚听谈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没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纪翊不置可否道：“谢谢。”
　　“我听说你不打算再来俱乐部了，”男人一脸奇怪，“为什么？”
　　身后几个同俱乐部的葡萄牙选手也走上前，略带惊奇的看着他。
　　“是不再喜欢了吗？”他们问。
　　纪翊与他们一样，都是cc俱乐部的骑手。
　　Cc俱乐部由纪家投资，纪老爷子看得很开，知道叛逆期的少年狗都烦，干脆成了纪翊俱乐部的第一投资人，意思很明显，让人照顾着点他，别让他死了。
　　从高一起便在俱乐部待着，他们都以为纪翊是真心热爱这项比赛，未曾想纪翊说退就退，一连两个月见不到人影。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这项比赛是alpha的天地。
　　他们纵情享受着速度与激情，为领奖台上最高的位置而拼搏，甚至付出生命。
　　所以越发不理解，一个真心热爱机车的人，真的能做到干脆放手吗？
　　对上这些充满疑惑地眼睛，纪翊没说话。
　　余光中叶珏站在他身旁，面庞隐匿在明明灭灭的光点中，安静且沉默。
　　他今天不知为何，也穿着宽松的冲锋衣外套，纤瘦的身体藏在衣服下，显得空落落，立领设计的冲锋衣挡着风，漆黑的面料衬得他脖颈修长，肤色莹白，如触手温润的羊脂暖玉。
　　与他站在一处时，顿时吸引了不少了然的目光。
　　收回定在他身上的视线，纪翊对上男车手揶揄的目光，也低低笑了下，“不是不喜欢。”
　　他并不否定自己过去对极限运动的沉迷，只随意的继续道：“是有更喜欢的了。”
　　“哦？”男车手饶有兴趣：“是什么？”
　　黑发alpha神情格外自在：“谈恋爱。”
　　男车手：“？”
　　男车手：“？？？”
　　叶珏还没反应过来，身旁谈宋一行人就大笑起来。
　　“操，”谈宋骂道：“你他妈跟我们外国友人说什么骚话呢？”
　　仓促间，叶珏被纪翊牵住手。
　　一如既往的十指交扣，男生的掌心微凉，却在与他纠缠时，浮起暖意。
　　晚风徐徐。
　　纪翊的头发被吹乱了，碎乱黑发下的眼睛却含着笑，隔着间隙望着他，“怎么了？”
　　Alpha身后是一望无际、辽阔的夜空。
　　星光闪烁。
　　他抬手捋顺叶珏同样凌乱的头发，为他笼下一片遮住他人目光的阴影。
　　“为什么不开心？”
　　短短几分钟，便能看出他心不在焉。
　　叶珏竭力扯出一抹笑，感受着身边吹过的山风，说：“我没事。”
　　纪翊问他：“真的没事？”
　　叶珏还要回答，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单手剥开糖纸的alpha喂他吃了颗草莓糖，俯身离他很近，同时挡住四面八方吹来的山风。
　　这片天地像只有他们二人，谈笑声、欢呼声皆被阻挡在外。
　　纪翊轻笑着问他：“想不想试试？”
　　“试什么？”
　　“骑车。”
　　……
　　计划临时改变。
　　纪翊差人去车库把他的爱车推出来。
　　大盘山酒店距离俱乐部还有一段距离，本来大家准备步行、或开车上去，如今见纪翊有这个打算，纷纷响应。
　　Cc俱乐部车库里停着许多机车。
　　经理听说这些公子哥心血来潮，要骑车上路，问清楚目的地后才松了口气，为他们准备好安全设备，又临时通知沿路的工作人员，检查有没有路障。
　　等一切准备工作完成，时间也断断续续到了十一点半。
　　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到酒店了。
　　他们将在十一月六日零点零分准时抵达目的地，听着就很酷。
　　熟悉的银白色机车推出来时，一群人笑闹着唏嘘。
　　“果然小老婆只有大老婆才能坐！”
　　谈宋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什么小老婆呢，是糟糠妻。”
　　纪翊懒得理会这些调侃。
　　叶珏却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的某次循环里，他只能远远看着纪翊骑着他的机车，听谈宋笑着吐槽它是纪翊的“老婆”。
　　兜兜转转，这个机车上还是多了一个他。
　　给叶珏肩膀、膝盖、手肘都戴上护具，正要将银白头盔戴到他头上时，叶珏忽的躲开了。
　　纪翊问道：“不想戴？”
　　叶珏点头，迟疑着说：“……哥，咱们骑慢点。”
　　“还能说说话。”
　　他的心跳的很快。
　　不安又急促。
　　随着时间一点点走过这一天，浓重的阴影却留在心头挥之不去。
　　隐隐的，他能看见山林间虚无的白光。
　　那是每一次循环即将结束的征兆。
　　待他再定睛看去时，一切又都是幻觉。
　　纪翊动作顿住，随手将头盔抛给工作人员，“好，听你的。”
　　他抬手，抚着叶珏的侧脸，宽大的手掌完全盖住了叶珏小半张脸，只能看见那双漂亮潋滟的眼睛，细长干净，如浸着水光。
　　漫不经心的，他说：“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alpha声音越轻，鼻腔中又溢出一声笑：“娇气。”
　　越来越娇气了。
　　好像生来便是让他心软的存在。
　　无数次出现在计划之外，却让他甘之如饴。
　　……
　　叶珏最后跨上银白机车后座。
　　这辆曾经驰骋于赛场上，有如神助的机车慢吞吞行驶，像最普通的共享电动车，比他们晚出发的谈宋一众人如流星般倏忽而过。
　　又震惊的骑了回来，戴着头盔也盖不住大笑：“不是，难道这辆车是老头乐联名款？”
　　老头乐，三脚电瓶车，风雨不摧，接孙子专用。
　　正小心翼翼坐在后座上的叶珏：“……”
　　有被内涵到。
　　谈宋无情的嘲笑声，被纪翊平静的眼神逼退。
　　又闷笑一会儿，他看着曾经不要命似得追求速度的纪翊，此刻却惬意的载着后座的人，不紧不慢的吹着冷风，偶尔还说两句话的模样，突然发自内心的想要祝福一句。
　　就祝福白头偕老吧。
　　硬汉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感性的话。
　　憋了许久，他道：“学委他们估计已经到酒店了，你俩慢慢兜风，我先去给你们招待客人了。”
　　临走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转过头，最后看了眼身后这一幕。
　　漫天闪烁的星辰。
　　夜晚寂静无人的公路。
　　还有两道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像电影里才有的圆满大结局。
　　……
　　“嗡嗡——”
　　机车蓄力，如离弦之箭窜出。
　　眨眼间便看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纪翊依旧不急不慢的行驶，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腰上环着身后人的胳膊。
　　叶珏下颌抵在他肩上，眯缝着眼，耳边忽然很清晰的听见了秒针走动的声音。
　　这声音出现在虚空之中。
　　“滴答——滴答——滴答——”
　　还有二十分钟。
　　公路一侧幽寂的森林已经覆盖上淹没一切的白光。
　　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天地在旋转，唯有身前的人影不变。
　　好像永远无坚不摧。
　　他趴在纪翊肩上，渐渐看不清前行的路。
　　“哥，”他小声道：“生日快乐。”
　　纪翊把握着方向，侧脸轮廓明晰深刻，幽深的凤眸深处有些懒洋洋的笑意，“说这么早？”
　　“留着，明天再跟我说。”
　　叶珏埋进他肩头，堵着溢出的哽咽：“……不早。”
　　纪翊轻笑，哄他：“怎么心情又不好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脸颊蹭过叶珏的前额，低低的笑：“越来越娇气了。”
　　山风拂过脸畔。
　　空气中是森林特有的潮湿感。
　　耳边还是“滴答——滴答——”的钟表走动声。
　　盘山公路望不见头。
　　依稀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大盘山酒店轮廓。
　　叶珏望着这片一眼看不见头的黑暗，忽然说：“哥，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失忆了，你还能认出我吗？”
　　白光闪烁，发出吞噬的噪音。
　　纪翊的声音被风吹的飘散，却清晰有力的传入耳畔：“我当然能认出你。”
　　“不过你能认出我吗？”他散漫的笑：“嗯？小没良心的。”
　　叶珏一愣，深吸一口气，咽下眼眶的潮湿，“那如果……我真的没有认出你怎么办？”
　　车子速度依旧平缓。
　　甩掉两侧追上来的黑暗，如同划破一切的光。
　　纪翊说：“那我就抓着你不放，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什么时候放手。”
　　他语气突然转沉，有些冷：“最好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也别想着找下家。”
　　叶珏眼眶通红，吸了吸鼻子。
　　面前的alpha身子一僵，声音轻下来，哑然失笑：“怎么还真委屈上了。”
　　他再次偏过头，轻柔的蹭过叶珏挨过来的脸颊，温声道：“不抓你。”
　　他说：“我听你的，你想我怎么样？”
　　一切主动权都被alpha舍弃。
　　叶珏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他的世界一片空白，唯有翻转变化的四季景象、以及具象化的风。
　　那是彻底离开的预兆。
　　他们在赛车场重逢，也要再次分别。
　　原来可以说再见的分别，比猝不及防的再见更要难过。
　　“……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也不要因为我总是骗你，放弃我。”
　　“你想抓我还是放我都可以，”他说，“我听你的。”
　　纪翊：“嗯？真找野男人了？”
　　叶珏破涕为笑：“哥。”
　　他抱紧了纪翊的腰，失重感袭来的幻觉中，纪翊像是一颗苍天大树，撑起了他的全部感知，“……我真的好喜欢你。”
　　大脑一片晕眩中，alpha的声音轻轻浅浅，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今天怎么这么会撒娇？”
　　他满是无奈的迁就道：“我答应你，不管失不失忆，都一定想尽办法找到你，好不好？”
　　叶珏恍惚着，闷闷“嗯”了一声。
　　他感觉四周好像下雨了。
　　细细密密的小雨如牛毛般落在身上，不痛不痒，却令他感到寒冷。
　　他看着虚空，不知道在和谁对话，轻轻地：“哥，去打个耳洞吧。”
　　……
　　冲锋衣宽大的口袋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是一对耳钉。
　　可是怎么办。
　　在这个不能与纪翊产生任何联系的时空里，这个耳钉注定送不出去。
　　如果感到满足是这个世界完成的唯一标准。
　　那么纪翊会为什么而感到满足呢？
　　他的一句生日快乐吗？
　　【幸福不是一蹴而就的。】
　　无机质的系统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同样有些难过：【宿主，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出现在纪翊的世界里时，他便开始感觉满足。】
　　他为你的存在而感到庆幸。
　　所以才会快感觉幸福。
　　虽然它不懂情爱。
　　却还是感到可惜。
　　这应该是宿主最快乐的一个世界，可一切皆是虚幻，唯有回家才是真实。
　　……
　　白光渐渐吞噬掉了周围的一切。
　　叶珏努力睁大眼睛，抱紧纪翊的腰，混沌中，他听见纪翊似乎在对他说什么，慵懒的语调，带着些轻哄。
　　“困了吗？”
　　“睡吧。”
　　最后的视线中，alpha没有偏过头，碎乱的黑发迎风飘动，是永远珍藏于他心底的年少模样。
　　轻狂不羁，意气风发。
　　“到了我叫你。”
　　……
　　一直不肯闭上的眼睛直到这一刻，才感到些安心。
　　他疲惫的闭上眼。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
　　后背似乎被晒得暖洋洋的，眼前是黯淡的光线。
　　仿佛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叶珏尚未回过神，迷迷糊糊的，耳边还响着些杂音，他艰难的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他趴在桌子上，透过书笠间隙看向空茫的前方。
　　夕阳西下，暖橘色的光线笼罩着偌大的校园。
　　天边彩霞漫卷，云卷云舒。
　　湛蓝色窗帘被风吹起，似波浪般上下起伏。
　　一缕阳光穿过身边的窗户，于桌子上映出错落不齐的阴影。
　　他浑浑噩噩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怔忡中，听见黑板上传来粉笔写字的声音。
　　“咔”。
　　背影清瘦颀长的alpha落下最后一笔，平静的转过身。
　　他站在夕阳照不到的讲台边缘，苍白英俊的五官犹如水墨浸染，眉眼沉敛，气质矜贵疏离，穿着规矩的夏季校服，盛夏天，就连胸前的扣子也严整的系到顶端。
　　不过短短几排距离，于他身上，却像是云巅与凡世的差距。
　　教室内坐着无数学生。
　　全都抬头看着黑板。
　　钟摆轻轻地走动，分针一点点指向五点四十。
　　老师在细碎的说话，语中满是赞誉：“裴珩同学做的完全正确，同学们把过程抄下来，自己好好琢磨……”
　　风起。
　　窗帘卷动。
　　似是感觉到什么，讲台上寡言沉默的alpha忽然直直朝他看来，神情不变，凤眸却一瞬间掀起汹涌暗流。
　　这一刻天地静止。
　　他五指微蜷，如同握着什么东西。
　　……
　　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纪哥：？
　　裴哥：！


第62章 裴哥恋爱故事（一）
　　*
　　“叮铃铃——”
　　下课铃响，静谧的校园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嘈杂起来。
　　楼梯上响起阵阵说话声与脚步声。
　　汇集于一处，连讲台上老师的说话声也听不太清。
　　班内，同学们也开始不留痕迹的收拾书包。
　　人心浮躁，老师也没了讲课的心情，“行了，下课吧，晚自习咱们上数学啊，大家记得把试卷准备好，咱们进行评讲……”
　　“啊，可算下课了。”
　　“你听懂最后那道大题了吗？老师讲的太快了……”
　　“我也不会，等班长什么时候闲下来去问班长吧。”
　　……
　　一片喧杂的谈笑声。
　　叶珏终于从再次穿越的晕眩感中回过神，他直起身，心脏缓缓下沉。
　　【宿主，你没事吧？】
　　无机质的系统音响起，话语间带着些凝重。
　　很明显，这是这个世界的‘系统’。
　　“我没事，”叶珏缓了会儿，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这是哪？第八次循环吗？”
　　【不是，】系统声音急促，【我探知不出这是哪一条世界线。】
　　【这个世界的剧情好像也乱了套，我需要更多的线索！】
　　眼皮一跳，叶珏抬起头，看向右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苍白矜贵的alpha低头写着作业，周围人影绰绰，是笑闹着离开教室的同学们，靠墙的窗户没关，徐徐晚风吹入，投射进些许夕阳余晖。
　　片状阴影自裴珩身上划过。
　　他始终平静地，并未受到任何人影响的做自己的事。
　　太像了。
　　他无数次看见过这种模样的裴珩。
　　在课堂上、放学后、体育课间，这是……完完整整的、真正的裴珩。
　　叶珏怔怔的起了身，身体一动不动，下一秒，衣角忽然被扯住。
　　他转过头，看见黑皮同桌瞪着眼睛问他，“陆仁，你干什么呢？”
　　……陆仁？
　　【叮——】
　　与此同时，系统也从无数次计算中算出结果，它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找、找到了！】
　　【疯了疯了……裴珩和纪翊都是变态吗？】它崩溃道：【宿主，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裴珩创造出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我们第六次任务的延伸世界……好可怕，裴珩一直记得你跟他说你叫‘陆仁’，并根据这个线索，将你拖进他由一手创造的新世界。】
　　【他还是人吗他！这都能做到？！】
　　黑皮同桌的声音还在继续：“咱俩今晚还要做值日呢，你别是忘了吧？”
　　班里的同学已经走的差不多。
　　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坐在位置上写作业的同学，包括裴珩在内。
　　叶珏迟钝的摇头：“……我记得。”
　　“你记得个鬼，我要是不叫你，你早就跑了。”黑皮同桌摆摆手，顺便把试卷整理成一摞，叶珏从中看见了他的名字，林子伟。
　　林子伟去拿了两把扫把，啧一声，嫌弃的挥散味道：“垃圾桶怎么又满了，一会儿咱俩一块去倒……”
　　“我一个人去倒吧。”
　　叶珏忽然出声，他现在急需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问题。
　　倒垃圾正是一个好借口。
　　高三（九）班在三楼。
　　垃圾场在实验楼旁，一来一回要十多分钟，除了早自习时间，没有同学愿意接这个又苦又脏的活儿。
　　他这样一说，林子伟立刻同意：“好啊，那你去倒垃圾吧，我扫地拖地。”
　　没有耽搁。
　　叶珏提起满满当当的垃圾桶，从后门离开。
　　……这陆仁今天怎么回事？
　　话都变多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子伟压下疑惑，准备开始扫地。
　　余光中，他发现裴珩似乎抬起了头。
　　Alpha清冷漠然的面上，仍是一片淡淡。
　　唯有捏着笔杆的指骨紧了紧，只是一瞬，又面无表情的重新垂下眸。
　　*
　　放学时的校园很热闹。
　　到处都是散步、玩耍的同学们。
　　走在树影婆娑的林间小路上，天边漫卷的彩霞飘动，这是一个格外悠闲地傍晚。
　　叶珏沉默走着路，听系统快速解释：【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裴珩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你转移到这里，宿主，你可一定要小心。】
　　它顿了顿：【我总感觉裴珩比纪翊危险……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眉心一蹙，叶珏抿唇：“上个世界线里，你告诉我完成任务的标准是让纪翊感到满足。”
　　那裴珩呢？
　　他感到满足的标准是什么？
　　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系统讪讪的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说上个世界，叶珏还掌握着一点主动权，那么这个世界里，一切皆是未知。
　　他要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心情格外沉重。
　　叶珏恍恍惚惚的，又想起盘山公路上的纪翊。
　　……他离开以后，纪翊该怎么办？
　　应该会很生气吧。
　　毕竟连生日都没有陪他过完。
　　莫名感到疲惫，叶珏倒完垃圾，返回教学楼。
　　教学楼里的人都走光了。
　　走廊上风声赫赫。
　　不知看见了什么，叶珏脚步忽的一顿，他站在墙角边缘，静静盯着教室里还在写作业的裴珩。
　　室内没有开灯。
　　被夕阳暖橘色的光芒照的安静。
　　Alpha坐在位置上，桌旁站着几个向他请教问题的男生。
　　一阵风吹过，试卷哗哗作响，他额前的头发碎乱交错，垂于眼睑上方，勾勒出一双幽深狭长凤眸。
　　似是有所察觉，忽的撩起，眼眸黑沉沉的，平静的望向窗外，很快，又继续讲起题。
　　“啊，是裴珩诶。”
　　身后有两个女生经过，叶珏侧过身，给她们让路。
　　“咱们班为什么没有这么帅的班长？”
　　“哈哈哈，你这话可不能让杜睿听见，倒时候他又要哭天喊地。”
　　她们有说有笑的离去，叶珏的后背却起了一层细汗。
　　刚才有那么一秒钟，他还以为裴珩发现他了。
　　好在裴珩还在给其他人讲题，一切应该都是错觉。
　　“陆仁！”
　　拎着拖布从厕所出来，林子伟站在走廊尽头，喊道：“快来帮忙！”
　　叶珏闻声抬头，正要上前，忽然被垃圾桶绊了一跤。
　　“哐铛”的一声。
　　在空寂的走廊上极为刺耳。
　　林子伟比他还慌：“卧槽……你可别摔了，这地我刚拖得！”
　　叶珏连忙扶着墙壁稳住身形，笑的一脸尴尬，朝林子伟摆摆手，先进班放好垃圾桶。
　　离开教室去帮林子伟前，他听见身后似有若无的传来几声询问。
　　“班长，你怎么了？”
　　“怎么不动了，是算式算错了吗？”
　　“啊，你下笔重了，卷子好像撕坏了……”
　　他忍不住回过头，被层层人影包围在中央的裴珩坐姿端正，笔挺工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他低垂着眼，声音疏冷寡淡，毫无情绪起伏道：“抱歉。”
　　“这个步骤我需要重新算。”
　　“啊……”大家纷纷点头：“那班长你算完了的话，可以把卷子借我们看看吗？”
　　他们让出位置，各自回了各自的座位。
　　“麻烦你了，这道题老师讲得太快了，我们都没听懂。”
　　“真的好难啊，一个步骤算错又得重来。”
　　“希望高考不要有这种题……太耗时间了。”
　　最后离开教室前，叶珏听见了裴珩的回复。
　　低低冷冷的，莫名有几份躁郁。
　　“没事。”
　　*
　　值日终于做完。
　　叶珏和林子伟回到座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学校有晚自习，不过走读生上不上都可以。
　　林子伟和他很熟悉，随手装了本数学练习册，问他：“你今晚还要去打工？”
　　……打工？
　　【宿主，因为那次你和裴珩见面是在酒店当服务员，所以世界背景自动完善，你现在是个勤工俭学的贫困户。】
　　叶珏还没说话，林子伟已经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应该第二节晚自习会来学校，笔记我帮你记了，不用谢。”
　　动作一顿，叶珏还是道：“谢谢你。”
　　林子伟挠头：“行了啊，两个大老爷们天天谢谢来谢谢去的，我先走了，我女朋友在楼下等我呢。”
　　他拎着书包风一样跑远了。
　　叶珏看着他的背影，挑起眉，“早恋。”
　　系统吐槽：【说的跟你没早过恋一样。】
　　显然也想起上个世界和纪翊谈恋爱的日子。
　　叶珏干咳一声，偷觑了眼开始收拾书包的裴珩，莫名有点心虚。
　　……不对，我心虚什么！
　　纪翊是他的记忆自主创造出的角色。
　　和裴珩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纠结一阵子同意和纪翊谈恋爱。
　　沉浸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快乐中。
　　但裴珩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小时候摔一跤都要对方哄半天的亲哥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叶珏一愣，连忙掏出查看。
　　是一条信息，来自【便利店店长—王哥】。
　　【便利店店长—王哥】：陆仁，你什么时候到？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一下了，值个晚班，我给你加工资。
　　【便利店店长—王哥】：我家里有点事，咱们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等十二点你就可以走了，我让小李来换你的班。
　　【便利店店长—王哥】：今晚的加班费我给你两百，你看可以吗？
　　手机“滴滴滴”响个不停。
　　叶珏搜寻了下这具身体的原本记忆，却发现皆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在他穿来之前，“陆仁”只是个什么过去都没有的npc。
　　结合现在的实际情况，叶珏回道：【好的，没问题。】
　　为了兼职，陆仁放弃了住宿机会。
　　好在父母去世前给他留了套老房子，在老城区，即便如此，每个月水电费也要两百多，值个夜班能换两百块，叶珏觉得很值。
　　不敢再耽误，他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前，发现裴珩也出来了。
　　Alpha比他先行一步。
　　楼梯间切割成片的阴影划过他的背影，裴珩走下楼体，身形清瘦颀长，青藤一高版型算不上好看的普通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合身。
　　天色渐沉。
　　最后一点夕阳坠于西峰。
　　叶珏走在裴珩身后，阴影覆面而下，他站在裴珩的影子中，随着他的步速向校外走去。
　　一步一步，渐渐看见了黯淡低垂的天幕。
　　……哥。
　　他在心里安静的想。
　　你想要什么呢？
　　*
　　叶珏兼职的地点离学校较远。
　　到底还是有这个年纪的自尊心，原身选择兼职地点时，往往更靠近老城区。
　　他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六点半。
　　店长正在煮关东煮，看见他立刻招手：“小陆啊，你可算来了。”
　　他脱掉身上的围裙，匆匆拨了个电话，“喂，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忙完了，这就去看你，你想吃什么吗？嗐，不行，肘子太油了，你现在得吃点清淡的……”
　　一边说一边站在门外的廊檐下。
　　24小时不停业的招牌已经亮起，老板的身影却显得落寞。
　　挂断电话后，他又在门外抽了根烟。
　　良久才红着眼眶进来，冲叶珏扯出一抹笑：“麻烦你了，小陆，小李十二点会来接你的班，你回去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叶珏已经套上围裙，站在关东煮锅前下食材。
　　正是晚高峰期间，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也下了班。
　　不时有一脸疲惫的男男女女们进来买饭团、便当，老板已经走了，叶珏坐在收银台后，看着窗外一点点暗沉的天空。
　　华灯初上。
　　时针逐渐指向八。
　　便利店周围除了老旧的写字大楼，还有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巷子里没安路灯，只能靠着巷口一点光芒，照亮深处的路。
　　过了八点就不太忙了。
　　偶尔有行人进来买瓶水。
　　叶珏热了份便当，凑合着当晚饭吃。
　　关东煮香气扑鼻。
　　热气蒸腾，氤氲出厚厚的白雾。
　　门开了。
　　冰冷的电子音随之响起：“欢迎光临。”
　　连忙放下便当，他直起身道：“请问需要什么吗？”
　　拂面的白雾挡住视线。
　　叶珏往旁边走了走，目光顺着来人的身影上移，定格在那张苍白英俊的面上。
　　高大挺拔的alpha穿着黑色冲锋衣，额发被风吹得凌乱，眸色沉冷，看见同班同学在这里兼职也不起波澜，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走到收银台前，好像没发现叶珏一瞬间停滞住的目光。
　　语气淡淡的问：“有水吗？”
　　“……有，”终于回过神，叶珏身体紧绷，看着面前这张深藏于记忆深处的脸，僵硬的道：“就在、就在靠窗那排货架。”
　　裴珩去拿水了。
　　叶珏看着他的侧影，神情怔忡。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手背不受控制的升温。
　　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同样是一家便利店，裴珩站在路灯下，轻轻碰着他的手背，面庞被黯淡的光影勾勒的越发深刻，对他说，“叶子，是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珏迟顿的，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那是现实里的事。
　　那是真正的、合二为一的裴珩。
　　*
　　“咚”。
　　矿泉水放到收银台上，叶珏条件反射的抬起头。
　　裴珩没有看他，手腕苍白有力，散乱的黑发在面上落下一层阴翳，莫名其妙的，叶珏觉得他现在心情不好。
　　“多少钱。”
　　就连声音也很沉。
　　一瓶矿泉水总共五块钱。
　　结账途中，店内很安静，除了扫码时响起的一声“滴”。
　　关东煮也煮熟了，香气弥漫在店中。
　　休息区吃饭的几个上班族又走了过来，排着队，想要买新鲜出炉的白萝卜。
　　叶珏有条不紊的给他们夹菜：“嗯，白萝卜是吗？魔芋丝也好了，是的，这是鱼籽福袋……好的，我会给您多盛点汤。”
　　他累得没有喘息的时间，低头扫码、结账，终于闲下来时，左右环视一圈，才发现裴珩已经走了。
　　不大不小的便利店内，只剩下了空气中远远传来的谈笑声。
　　站了许久，叶珏重新坐下。
　　看着卖水的货架，恍然间又浮现出了裴珩的身影。
　　他突然发现。
　　这个虚幻的世界，好像越来越接近真实。
　　十点往后，天色彻底黑如浓墨。
　　便利店里没有人，只剩下一个叶珏。
　　他翻出试卷，看着熟悉的练习册和习题，快速做了起来。
　　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不过大部分题都有印象。
　　所有科目的试卷汇集在一块，叶珏焦头烂额的做到十一点四十，好不容易把英语阅读题蒙完，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
　　一个陌生青年走了进来。
　　“哟，小陆，写作业呢？”青年笑呵呵的说：“好了，我来了，你回去吧。”
　　叶珏迟疑地问：“李哥？不是说十二点换班吗？”
　　青年果然是店长口中换班的小李，熟练的换上围裙，他补给着货架上缺货的饭团以及便当，头也不回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好了，你快回家吧。”
　　叶珏又偷偷点开微信通讯录，寻找【便利店兼职—李哥】的名片。
　　确定头像和本人是一个人后，这才松了口气，收拾好书包，道谢：“那李哥我就先回家了，麻烦你了。”
　　青年摆手：“路上小心。”
　　“嗯。”
　　推开便利店大门，迎面吹来一股冷风。
　　夜晚的温度很低。
　　叶珏冻得打个哆嗦，穿上一直放在便利店里的校服外套，头顶漫天繁星，摸黑往家赶去。
　　老城区的路崎岖不平。
　　路灯忽明忽暗，光线闪烁，有些小巷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猫叫声，惊得行人一阵不安。
　　好在这条路只是特例。
　　很快，他便走上大路，马路上空无一人，车辆来往寥寥。
　　他拉好拉链，环顾四周的环境，循着系统导航的方向，看见了熟悉的小区外观。
　　【成安小区】。
　　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叶珏失笑，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个“家”。
　　夜晚的小区静谧无声。
　　偶有树叶掉落，被晚风吹得翻滚。
　　他踩过落叶，踏入这片黑暗，很快，便唤醒了三单元大门的声控灯。
　　某一时刻，叶珏忽然转过身。
　　身后除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他静了静，压下无厘头的第六感，回了家。
　　“啪”。
　　三楼灯亮。
　　一切尘埃落定。
　　……
　　小区楼下的视觉死角处，宾利车无声无息的倒退。
　　车内开着微弱的灯。
　　司机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后座上身形高大的alpha依旧看着窗外，神情淡淡的，令外人窥不出任何心理变化。
　　驶离成安小区后，路边街灯晃晃。
　　光影成片拂过宾利车身，坐在窗边的alpha同样受到照顾。
　　他沉敛清贵的五官自光芒中忽隐忽现，黑眸微阖，长指轻轻敲打着腿面，漫不经心的，好像跟了人家一路的命令不是从他口中说出。
　　“少爷，”司机提议：“下次我们可以直接送您的小同学回来。”
　　这个‘他’指代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没有回音。
　　车内静的如没有第二个人。
　　司机想了想，又道：“实在不行的话，您也可以为他找一个新工作。”
　　管家刚才打来电话，说了叶珏的薪资待遇。
　　一个月两千。
　　周六日干满七个小时，周一至周五则从六点半干到九点。
　　这个工作量，属实算不上好工作。
　　终于有了些反应。
　　裴珩撩起眼皮，眼神沉沉：“别做多余的事。”
　　不等司机再出主意。
　　他偏头看着窗外，声音毫无情绪：“他不喜欢。”
　　这一次，司机彻底闭了嘴。
　　……
　　窗外的景色急剧后退，暖橘色的街灯划过alpha波澜不惊的面容。
　　他缓缓阖上眼。
　　脑中却回忆起便利店里那一幕。
　　收银柜台后的男生怔怔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脸上有些埋藏很深的想念。
　　气息骤然不稳。
　　眸底掠起滔天暗浪，越发沉郁幽冷。
　　重新睁开眼，裴珩的神情是克制到极点的平静。
　　……
　　透过我的眼睛，你在看谁。


第63章 裴哥恋爱故事（二）
　　*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午后的教室开了空调，细微的嗡鸣声响起，扇叶随之摇摆。
　　徐徐冷风吹过后背。
　　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资历深，正值中年，说话时声音总会拖得很长，长长的调子惹得本就浮躁的气氛越发沉闷。
　　没一会儿，林子伟便拍拍叶珏的胳膊，说：“我睡会儿，你帮我看着老师。”
　　叶珏点头。
　　数学老师讲着讲着也没了什么精神，环顾教室一圈，说道：“这道题咱们班还是只有裴珩一个人做对，裴珩啊，你上来把步骤写一下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叶珏一顿，立刻抬起头。
　　裴珩就坐在他右前方处。
　　alpha放下笔，面色平静的走上讲台，在数学老师格外骄傲的注目中，一行一行写出解题过程。
　　教室里很安静，静的唯有空调扇叶的摇摆。
　　他穿着工整的夏季校服，白上衣黑长裤，身形清越，微风顺着窗户缝隙吹入，吹乱额前的碎发，勾勒出一双情绪淡漠的眼睛。
　　放下粉笔，裴珩回了座位。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走下讲台后，他忽的撩起眼皮，一眼便对上了正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叶珏。
　　目光从他刚喝了水、显得越发湿润饱满的唇瓣上平缓移开。
　　叶珏呆了一会儿，才如临大敌的反应过来自己偷看被发现了。
　　他心跳的厉害，唇瓣莫名发痒。
　　一个慌乱，手肘磕到桌面。
　　轻微一声响，吓得安然入睡的林子伟嗖的抬头，慌道：“怎么了怎么了？下课了？”
　　他声音太大，叶珏焦头烂额：“没下课呢，你别喊……”
　　林子伟迷迷糊糊的：“你说啥呢？我没听清。”
　　叶珏咬牙，声音更低：“你小点声！”
　　“砰”。
　　两人呆若木鸡。
　　僵硬的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皮笑肉不笑的数学老师，“林子伟，陆仁，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班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前排的同学们戏谑的扭头看来。
　　叶珏：“……”
　　数学老师：“说给大家一块听听啊。”
　　林子伟：“……”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下课铃声竟在此时响起。
　　走廊上传来嘈杂的打闹声，一改之前的沉闷。
　　老师慢悠悠转过身，瞥了眼课表，笑容中看不出意味：“下节课你们班是体育课啊，你们俩，先去我办公室改错题，改完题再去上课。”
　　叶珏&林子伟：“……”
　　*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天气太热，怕同学们中暑，一般进行完热身运动后，体育老师就会让同学们各自解散。
　　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林子伟真诚的和叶珏道歉。
　　“抱歉啊陆仁，我睡迷糊了……你也知道我耳朵不好使，哎。”
　　校园内绿树成荫，蝉鸣越发聒噪。
　　偶尔能看见各条小道上赶往操场的同学，白短袖黑长裤，是上个世界他一直没有看过的景象。
　　回过神，叶珏摇头：“没事，我刚刚找学委借了卷子，实在不会的题我们照他的写就好。”
　　林子伟一惊，赞叹不已：“好兄弟！你可真聪明！”
　　办公室近在眼前。
　　远远地，能看见里面坐着零零散散几个老师。
　　数学老师的位置在靠门一列，地中海发型使得他极其亮眼。
　　一进门，叶珏就在林子伟的带领下走到他跟前。
　　“老师，”林子伟深谙插科打诨之道，“我们来认错了。”
　　数学老师慢吞吞放下水杯，瞥他们一眼，倒是没生气，眼里也有些好笑：“卷子带来没？”
　　林子伟立刻抽出试卷：“带了带了，老师，我们俩一定互相帮助，争取把错题全部改完。”
　　这话说得有点浮夸。
　　放下茶杯，数学老师道：“行了，你们俩的成绩我还能不知道吗？这张试卷难度中等，吃透了期中考怎么说也能及格，先改题，我就在这坐着，不会的题来问……咦？”
　　他一顿，本还头疼的想着要给叶珏两人补课，这会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裴珩？老姜啊，你找他有事？”
　　后背一僵。
　　叶珏几乎在听见裴珩名字的瞬间便转过头。
　　年级组不同学科的老师坐在不同的组别。
　　姜和平正带着裴珩从外面走进来，日头正盛，短短一截路晒的人头晕。
　　姜和平热的满身大汗。
　　裴珩额前的头发同样被汗水沾湿，神情却很冷静。
　　他五官苍白英俊，因沾染了一层汗水，头发如夜般漆黑，眼眸幽沉冷漠，唇色越深，薄削的唇形映衬下，是浅淡的、适合接吻的颜色。
　　走动间，校服被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吹起，贴在覆着层薄汗的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背肌线条，以及清越颀长的身形。
　　叶珏莫名脸红。
　　狼狈的收回视线，脑袋乱哄哄的，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又浮现出之前上课时，裴珩朝他看过来那一幕。
　　明明是很平淡疏远的眼神，他却觉得身上像爬满了小蚂蚁。
　　痒痒的，坐立难安。
　　充斥着他不懂得奇异感觉，直教他乖乖的坐直身子，克制着升起温度的脸颊。
　　尤其是唇瓣，灼烧的干涩。
　　像被细致的舔了一遍一样。
　　……我真是个畜、生！
　　他回过神来，痛苦的闭上了眼。
　　我怎么能想这么离谱的事！
　　我现在已经这么饥渴了吗？
　　就他妈被看一眼……啊啊啊！
　　姜和平的声音唤回了两人的注意，“对，这不是这周又有征文比赛了吗？裴珩刚才提醒我了，我顺便带他来办公室查资料。”
　　数学老师摆摆手：“查资料这事不急，我让我们班同学帮你查，你把裴珩借我会儿。”
　　姜和平：“怎么了……嗯？陆仁、林子伟，你们俩怎么在这呢？”
　　“我让他们来办公室改试卷，”数学老师道：“裴珩成绩好，讲题又有思路，你们俩先在这改试卷，不会的题就去问他，也向人家取取经，问问人家是怎么学习的。”
　　姜和平自然不会不同意，他的位置离数学老师不远，只有一条过道之隔。
　　“裴珩，”把位置留给裴珩，姜和平还要赶去开会，匆忙道：“你就坐我这，忙的话就给他们讲题，不忙的话直接用我的电脑查资料就行。”
　　裴珩道：“我知道了。”
　　知道他做事稳妥，姜和平放心离去。
　　叶珏和林子伟则拿着卷子坐到隔壁位置上，对视一眼，低头开始改试卷。
　　办公室并不安静。
　　远处的历史组正在聊八卦，几个老师凑在一块，聊聊学生们的成绩，又聊聊自家孩子地现状。
　　数学老师去接杯水，顺便留下一块聊天。
　　这一方宽阔寂静的天地下，只剩下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林子伟把学委的试卷拿走抄了。
　　边抄边嘀咕“看不懂”。
　　叶珏心不在焉的改着错题，红笔在手中捏的很紧，却无从下笔。
　　沉默许久，他悄悄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男生。
　　裴珩用着蒋和平的电脑，鼠标“咔哒”作响，似乎发现声音很吵，他顿了下，改用触屏的方式搜索资料。
　　阳光于他身后洒落，斑驳光点透过枝桠交织成夏天的景象。
　　他微垂着眸，神情清冷，下颌线条流畅，连接至青筋浮现的脖颈，突然，像是渴了，他抿了口水，凸起的喉结随之轻轻滚动，唇边还留有些水渍。
　　……太、太色气了。
　　让人不受控制的，想帮他舔掉。
　　叶珏眼神都不知道看哪儿。
　　浑身血液沸腾，哆哆嗦嗦的，力气丧失。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蜷起身体，尴尬的咬着嘴唇，压下这股莫名其妙、来势汹汹的渴望。
　　我是个畜生！！！
　　灵魂发出绝望的呐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只是喝个水……年轻气盛也不能这么气盛吧！
　　心脏像在油锅里翻滚煎熬，叶珏想收回视线，却忍不住的，再次看向裴珩。
　　这次不等他瞄一眼就跑。
　　裴珩像是有所察觉，冷淡的转头与他对视，嗓音低冽，如炎炎夏日的冰水：“有不会的题吗？”
　　对上那双幽沉晦暗的凤眸，叶珏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腰又软了，被看得嘴唇红痛，像被轻轻啃噬舔咬，茫然无措的沉浸在可怕的欲望漩涡中，挣脱不得。
　　一切声音远去。
　　他感觉到alpha呼出的热气，潮湿滚烫，仿佛落在身体的每一处。
　　……
　　“陆仁？陆仁？”
　　最终还是林子伟的声音唤回了他混沌的神智。
　　叶珏发着抖，扭头看向他。
　　办公室里冷气充足，他的头发却被汗水全然染湿，眼睫黏成一团，气息格外急促，脸颊也泛着莫名的红，细细喘息着，就连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锁骨也微微汗湿。
　　哑着嗓子问：“怎、怎么了？”
　　林子伟是个绝无仅有的大直男，被他身上诡异的气息感染的皱起眉，难受道：“我才该问你怎么了吧？脸红的这么厉害。”
　　“而且你一直盯着人家裴珩干嘛？有问题就去问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叶珏便条件反射的腿软腰软。
　　他快被今天一天莫名其妙感觉逼疯了，连连摇头，说：“我……我没问题！”
　　林子伟一脸怀疑，抬抬下颌：“可裴珩也在看你。”
　　眼皮一跳，叶珏仓促间回头，眼皮还有些湿润，对上裴珩静静看来的视线。
　　Alpha神态自若，再次问了一遍：“有问题吗？”
　　叶珏拼命咬着唇，忍下莫名的惊慌。
　　手肘却被捣了捣，林子伟压低声音说：“卧槽卧槽，老梁在看着咱们，你可千万别说没问题啊！”
　　老梁就是数学老师的姓，他全名叫梁树。
　　虽然脾气看起来很好，却是个人人皆知的笑面虎，乐呵呵的就能把人损一顿。
　　叶珏骑虎难下，在林子伟、数学老师、裴珩三股视线的注视中，欲哭无泪的点头：“是、是有问题。”
　　他拿着卷子起身，鼓起勇气不去看裴珩那张、让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的脸，竭力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胡乱对着卷子一指，看也没看，说。
　　“……就这道题。”
　　谨慎的站在过道上，他心里还承受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十八禁的煎熬。
　　血气方刚的少年都这样对吧？
　　一定不可能就他一个这样，对吧？
　　裴珩一时没说话，他浑浑噩噩的想了很多，才突然发现寂静在蔓延。
　　叶珏低下头。
　　恰在此时，裴珩也在草稿纸上验算完最后一步，抬头看向他，语气淡淡的：“这道题步骤很多，你还要听吗？”
　　呆愣的看着他演算出的最后一道大题。
　　叶珏困惑中，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记忆出现了错乱。
　　他递给裴珩的难道不是第一页吗？随便一指，指的也应该是填空题……怎么成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了。
　　看着草稿纸上条理清晰的算式。
　　叶珏忍痛点头，“……听。”
　　数学老师乐呵呵的经过，顺手指了指裴珩身边没人的坐的椅子，说：“有志气啊，最后一题都想攻克了。”
　　“你坐裴珩旁边去，裴珩，好好给陆仁讲，不要跨步骤，一步一步来。”
　　裴珩应道：“嗯。”
　　没听到叶珏的声音，数学老师挑眉：“坐吧，陆仁。”
　　叶珏闭了闭眼，艰涩点头：“……谢谢你，老师。”
　　姜和平的豫皙位置背光靠墙。
　　角落里的椅子摆放的可怜巴巴，和裴珩坐着的椅子紧紧相连，叶珏要想进去，还需要裴珩先起身让位。
　　他深吸一口气，从alpha身前经过，头顶似乎擦过男生的下颌线，冷硬的线条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柔和。
　　一阵微风吹入，叶珏额边的头发碎乱颤动，这次又划过裴珩的鼻梁。
　　丝毫不敢耽误，他一个趔趄跪坐到位置上，心惊胆战的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裴珩。
　　“班长，对不起啊。”
　　Alpha站在背光的阴影中，看不出情绪，浓密平直的眼睫洒下一层阴翳，神态依旧清冷自持。
　　良久，摇了摇头，道：“没事。”
　　最后一道大题的难度堪比听天书。
　　好在叶珏光在青藤一高就上过三次学，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什么。
　　晕晕乎乎的听着，裴珩似乎看出他的茫然，停顿两秒，换了更简单地方式，将知识点揉碎了一般喂给他。
　　叶珏：“……”
　　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并不开窍、一脸愧疚。
　　别讲了。
　　真的听不懂。
　　草稿纸上满是黑笔笔水。
　　树状图列着高一高二与这道题相关的所有知识点。
　　折腾了十几分钟，叶珏隐约摸到点门路。
　　小心的拿起笔，在裴珩遒劲有力的字体旁边写了自己的理解，“先做辅助线……辅助线做在这，然后设动点P的坐标为（x，y），然后列反比例函数……”
　　他迟疑的说着，每说一步就要看裴珩一眼，得到男生的点头后，才像有了谱，继续往下解题。
　　“最后将得出的坐标带入题干，进行验算。”
　　大功告成，叶珏放下笔，心情一阵轻松。
　　他斜眼瞥向裴珩，动作自以为做的隐蔽。
　　alpha并不吝于给予他肯定，微微颔首道：“没错。”
　　第一次能搞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流程。
　　叶珏兴奋地握拳，趴在桌子上准备靠自己的智慧将动点计算出来，不等他开始动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老神在在的笑声。
　　他一惊，立刻转头。
　　裴珩却像早就发现，波澜不惊道：“姜老师。”
　　身后的玻璃窗外，姜和平顶着烈日，手里捧着凉白开，笑呵呵的看着他们，眼里满是高兴：“可以啊，连我这个教语文的都听明白了。”
　　他又看向两人桌面上树状图，面色不变，心里却不禁琢磨到。
　　教了裴珩三年，他一向知道裴珩的性子，清冷疏离，即便是同桌找他问题，也只会将步骤写好，给他人观看。
　　别说把高一高二的知识点罗列一遍了，连讲都很少讲。
　　这寡言沉默的性格让他很是担心。
　　没曾想，倒是对陆仁很有耐心。
　　心里升起一个成算，他喝了口茶，对两人说：“行了，你们继续做题吧，不用管我。”
　　他出现的突然，离开的也很突然。
　　留下神神叨叨两句话，又走的无影无踪。
　　叶珏还在奇怪，身旁的alpha敲敲桌面，指骨修长苍白，比他长了一半，敲完桌子后血液凝聚，莫名浮起层汗。
　　汗液明显，叶珏有片刻失神，下一秒，便听裴珩问：“还有别的题吗？”
　　他抬头，看见alpha看不出情绪的眼神：“计算可以等课下再算，现在，你需要先把不会的题解决。”
　　……
　　迟疑许久，叶珏将试卷上画了小红圈的题目亮出来，说：“……这些都不会。”
　　没有任何犹豫。
　　裴珩翻开一页新的草稿纸，坐的离他很近，呼出的鼻息温热匀长，像是不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拒绝：“好。”
　　*
　　这一天从此刻起过得很快。
　　快的叶珏晕头转向的上完最后两节课。
　　又晕头转向的在便利店忙到九点，这才迎着星光，一身疲惫的回了成安小区。
　　如昨天一样，直到看见三楼灯亮，隐匿在阴影中黑色宾利才无声无息的离去。
　　司机习惯性的看了眼后视镜，发现素来无甚表情的alpha微眯着眼，似乎有些难言的愉悦，不禁问道：“少爷，怎么了？”
　　裴珩淡淡的，没有回答，“没事。”
　　识趣的不再多问，司机专注开车。
　　车子驰骋于无人的公路上。
　　过了许久，裴珩才打开手机。
　　借着窗外微弱闪烁的霓虹灯，看着页面上的推送消息，低不可闻的轻哂。
　　【本台记者来报，信息素诱导发情，究竟只能存在于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以上的ao间，还是相爱的ao间，请听京城大学的秦教授……】
　　……
　　无聊。
　　*
　　*
　　这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今天一天经历了许多事，身心俱疲，叶珏一躺到床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梦境变得悠扬轻快。
　　炎热的日光穿过交叉的树干，耳边是盛夏的蝉鸣，聒噪难听。
　　斑驳光点洒在身畔，耳边是数学老师虚化的声音：“进去坐吧，叶珏……”
　　叶珏。
　　他懵然的，如下午的行动轨迹那般走向未知。
　　“啪”。
　　是身前的alpha起来了，他在给他让出进去的位置。
　　两个紧挨在一起的椅子实在无从下脚。
　　他只能弓起身子，小心翼翼的从alpha身前走过。
　　近处有风声，是窗户没有关紧。
　　吹进了细微的风。
　　他头发乱了，好像扫在alpha挺直的鼻翼上。
　　下意识抬起头，梦境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对上一双幽暗冰冷的凤眸，像深不见底旋涡。
　　不等他惊慌，便被掐腰抱起，转身放到格外宽大柔软的窗沿上。
　　一切都在远去。
　　模糊氤氲。
　　……
　　他终于看清了alpha的脸。
　　那是一张英俊苍白、清冷淡漠的脸，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不染任何情语与污浊。
　　Alpha俯下身，眼睫垂落，自然地捏着他的下颌索吻。
　　劲瘦的腰强硬的卡在他竭力合拢的两腿中央，亲的沉浸漠然，逼得他唇角滴出许多涎液，身上湿的全是汗水后，才不紧不慢的抬起身。
　　即便是在梦里，叶珏也哆嗦着要从窗台上掉下去。
　　他太害怕了，舌尖被吸吮的肿了起来，那是让他无法反抗的可怖力道，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纠缠上就不再离开。
　　他软的毫无力气，将他亲成这副模样的alpha面容却依旧清冷寡淡，不带一分邪念与渴望。
　　只垂眸静静地看着他，除了头发凌乱，呼吸滚烫，他与平日里站在大礼堂上讲话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唇边滴下的涎液被alpha平静地抬手擦去。
　　在叶珏惶然的注视下，他低头，轻轻舔去这水渍，喉结滚动，连着之前的索取，一同吞咽。
　　像已经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那双极其适合接吻的嘴唇此时与他一样，覆有一层水迹，颜色越深。
　　Alpha模样清冷，矜贵淡然，穿着校服的白衬衫黑长裤，清越颀长的身形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边，越发显得出尘。
　　他捏着叶珏的下颌，轻轻淡淡的低头看他，即便在别人的梦里，动作中依旧带着不动声色的强势与冷戾。
　　“……好脏。”
　　他看着叶珏身上留下的汗水、唇角未干的水迹，眸色暗沉，在叶珏亲近又难过的目光中，解开他领口处系的严严实实的扣子，格外平静地俯身亲上去。
　　“我帮你弄干净。”
　　……
　　直到梦境的最后，叶珏崩溃的哭出声来。
　　两条垂在窗台下的腿软的哆嗦不已，alpha才起身看向他。
　　直到此刻，他的校服仍然整齐工整的穿在身上，身形落拓修长，衬衫衣角毫无褶皱，气质疏远且矜贵，碎乱黑发下的一双眼睛却幽暗至极，涌动着深深的暗流。
　　他看着叶珏眼尾的潮红，对上那双又害怕又依赖的眼睛，隔着迷蒙的水汽，撩起他额前挡住视线的头发，逼近后淡淡问道：“我是谁？”
　　……
　　耳边突然响起火车的嗡鸣。
　　梦境为之碎裂。
　　周围办公室的布景一点点崩塌成碎片。
　　连带着世界颠倒、秩序混乱。
　　面色身姿笔挺、英俊淡漠的alpha却不疾不徐的，擦掉自己唇边仍留着的痕迹，黑沉沉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吞咽后，语气听不出变化的，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他解开叶珏胸前，刚刚由他亲手系好的扣子，微俯下身，气息灼热。
　　……还来吗？
　　这春梦真的太过分了！
　　no。
　　叶珏眯着眼睛，眼睫潮湿一片，声音细若蚊蝇，眼泪掉下的瞬间，从喉咙中挤出两个清晰地字眼。
　　“……裴珩。”
　　终于。
　　一切陷入了黑暗。
　　这个漫长的梦境最终结束于alpha听不出情绪的夸赞。
　　“记住了吗？”
　　他眼眸幽沉，低冷的，撩起叶珏遮住眼睛的额前碎发，说：“听话点。”
　　“不要再想别人。”


第64章 裴哥爱情故事（三）
　　*
　　“陆仁。”
　　新的一天，叶珏眼下梦着两片青黑，困顿的走在上楼的路上。
　　清晨的空气清新怡人，偌大的校园笼罩在一片晨雾中，林间小路旁的大树被微风吹得哗哗作响。
　　气温凉爽，隐隐能听见深处传来的背书声。
　　时间不过六点半，距离早自习还有半个小时。
　　身后传来的男声很熟悉，叶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一手提着豆浆，另一只手拿着鸡蛋灌饼的林子伟。
　　“嗬，”林子伟震惊，“你昨晚做贼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叶珏打了个哈欠，避重就轻：“熬了会儿夜。”
　　“你这是熬到几点了？”
　　叶珏苦涩一笑，双目无神。
　　你懂什么，我的直男兄弟。
　　俗话说得好，春梦了无痕。
　　叶珏却身怀绝技，直到此刻还能把昨晚梦境中的情形记得大半，尤其是梦中人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一觉浑浑噩噩的睡到五点半，被闹铃吵醒以后，他先是思考了会儿人生，然后跪在床上双手合十。
　　对虚空中的裴家先祖拜了几拜。
　　阿门。
　　……我有罪，我不是东西，我居然对亲兄弟心怀妄想。
　　简直人神共愤！
　　现在唯有学习才能涤荡他罪恶的心灵。
　　于是洗完脏湿的贴身衣物后，他马不停蹄的赶来学校。
　　这其间种种肯定不能告诉林子伟。
　　于是叶珏继续保持苦笑，他不太好看的脸色搭配上恍惚的神情，成功唬住了林子伟，让对方连鸡蛋灌饼都忘了啃。
　　很快，两人又聊起别的。
　　经过几天的相处，林子伟和叶珏越发有共同话题。
　　现下，他忍不住向叶珏抱怨起自己喜怒无常的女朋友，“她跟我生气生到现在，我都跟她道歉了，结果她更生气了，今早还把我拉黑了……”
　　走上三楼，拐过弯。
　　随风飘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
　　今天的走廊格外热闹，不同于以前人声混杂的热闹，而是一阵粗哑的、只存在于男性alpha身上的嘈杂笑声。
　　叶珏抬头，他和林子伟站在光影交接处，远远地，能看见（九）班门口成群结队的几个男生。
　　他们人高马大，挤挤攮攮的聚在一起。
　　统一穿着体育生的训练服，像是刚从体育场回来，满身热汗，不知在聊什么，间歇吐出几句脏话，眼神飘忽的落在过路的omega们身上。
　　有几个Omega脸色不太好看，被他们看了就不耐的瞪回去。
　　“哟，”为首的alpha不怀好意的笑，“还挺辣。”
　　女生恶寒不已，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进自己班。
　　“我去，”看完全程，林子伟三下五除二吃掉鸡蛋灌饼，嫌弃着：“杨旭这傻逼怎么又回来了？”
　　叶珏一顿，偏头看着他问：“杨旭？”
　　“对，你应该跟他不熟，”林子伟一脸晦气：“半个月前他因为韧带拉伤住院了，看来现在是出院了。”
　　“小道消息说是被别人打的。他在学校外面调戏小姑娘，正好有人路过，看不下去了，出手为民除害，”他顿了顿，叹气：“没想到好这么快，怎么不再住几天呢？”
　　他话音刚落，前方忽的又响起吹口哨声。
　　又是那几个alpha，正说着话，眼神却落在刚经过的几个omega小姑娘身上。
　　知道他们混不吝的性格，几个女生冷着脸，头也不回的拐弯进班。
　　林子伟眼里的嫌恶浓的快溢出来，三口两口喝完豆浆，扔进垃圾桶里后，他说：“走吧，回班吧。”
　　叶珏皱着眉，跟在他身后进了班。
　　两人走前门进了班。
　　班里声音细碎，除了背书声，偶有几声讨论，同学们的视线若有若无的飘到门外，眼里满是反感。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小声说：“操，杨旭他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林子伟放下书包：“谁知道，班里又要不安宁了。”
　　“烦死了，纪翊打他的时候怎么不打狠点……”
　　熟悉的名字惊的叶珏心脏一沉。
　　他倏地抬起头，问：“……纪翊？”
　　“啊，”前桌点头，“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杨旭惹得纪翊不痛快，纪翊于是就把他给打了。你是不知道，那几天他装得跟个孙子似得。”
　　叶珏强压下心里的激动：“那纪翊人呢？”
　　“出国了啊，”林子伟接了话：“他不是早就打算走职业赛车手的路吗？”
　　“……职业、赛车手？”
　　“对，打完杨旭就请了一个学期的假，出国参加比赛了。他自己接受的参访，说生活里只对赛车这件事感兴趣，干脆就去当职业赛车手了。”
　　原来这个世界里，纪翊选择的是这条路。
　　叶珏怔怔的，心慌意乱的翻着卷子。
　　前桌的男生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有钱真好，想干什么干什么。”
　　“对了，纪翊是去哪儿参加比赛来着？”
　　叶珏悄悄竖起耳朵，听林子伟回答：“非洲啊。”
　　叶珏：“？”
　　林子伟唏嘘：“听说那个国家可穷了，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六十天都没信号，你们说这是图啥？”
　　叶珏：“？？？”
　　林子伟：“我还特地去网上搜了那比赛场地，结果搜也搜不到。”
　　叶珏：“……”卧槽，不会是黑车赛吧？
　　他面露惊恐。
　　就纪翊那个追求刺激地性子，不是没有可能！
　　不对。
　　黑车赛的话，谈宋和许煜不会跟过去。
　　……纪老爷子也不会放任。
　　他微松口气，恰在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笑声。
　　透过窗户缝隙，清晰地传入耳畔。
　　叶珏下意识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不疾不徐走来的alpha。
　　裴珩穿着规整洁净的夏季校服，白衬衫黑长裤，身形清越挺拔，面上神情淡漠，像在看一场闹剧，并无多余的反应。
　　熹微的晨光洒在他身侧，勾勒出校服下流畅结实的背脊线条。
　　他似乎没听见杨旭几人故意作怪的笑声，只在进班的前一刻，平静的撩起眼皮，一双幽黑沉冷的凤眸瞬间定格在笑的最张狂的杨旭身上，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铺天盖地的散开。
　　顶级alpha的气息绝不是小打小闹。
　　如风雨欲来的汹涌海面。
　　短短几秒，杨旭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慢慢涨红了脸，在周围同伴忌惮的注视中，愤恨又无能为力。
　　不论是走廊上经过的同学、还是（九）班自班的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场闹剧上。
　　裴珩语气淡淡，道：“上课了。”
　　看着还没有动静的几人，他声音不变，听不出喜怒的问：“还愣着？”
　　这句话落。
　　杨旭牙关紧绷，面上恼怒的红还未褪下，在周围几个alpha惊慌恐惧的催促中，僵硬的带头进班。
　　这扰乱课间秩序的几个刺头终于乖觉下来。
　　其他班的同学大大松了口气，（九）班的同学们却觉得他们丢人碍眼。
　　几人进班后，班里的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背书声压过讨论，夹杂些窃窃私语。
　　“还得班长出面。”
　　“杨旭怎么一点教训也不长，班长可也是顶A，信息素好强，我快吓死了。”
　　“他就是觉得班长脾气好，以为班长不会对他怎么样。”
　　……
　　叶珏坐在位置上，面颊浮红，脑袋晕晕乎乎的，从闻到空气中莫名飘来的一股冷香后，便不受控制的心驰荡漾。
　　血液沸腾燥热，流遍全身。
　　他燥的厉害，目光不自觉的，挪到身前两个座位之遥的alpha身上。
　　Alpha俯身，拉开椅子坐下。
　　手腕骨节凸起，苍白有力，漆黑短发垂在颈后，脖颈线条流畅且清晰，喉结轻微一滚，那是和昨晚梦境中一样的吞咽弧度。
　　像是在清清冷冷的问他“怎么这么快”一样。
　　……卧槽！
　　不动声色的并拢腿，叶珏艰难的回过神。
　　耳垂红的要滴血，仓促间闷咳一声，装模作样的开始钻研试卷。
　　请让学习涤荡我肮脏的心灵quq！
　　九命九命！
　　数学试卷上的错题改的满满当当。
　　全是红笔留下的印子，昨天下午裴珩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外加课间时间，把错题全部讲解完毕。
　　他听得认真，回家又仔细的复习一遍，只觉打通了任督二脉，神清气爽。
　　……要是没做那个梦就更好了！
　　裴珩的座位离他很近，就隔着一条过道。
　　几乎是一抬头就能看见。
　　余光不自觉的再次缠绕在男生背后，叶珏心脏剧烈跳动，晕陶陶的，使劲甩甩头，痛苦的祈求自己别再犯错了。
　　鼻腔依旧闻着那股冷香。
　　像寺庙燃烧的檀木余韵，悠远深长。
　　血液又开始鼓噪。
　　叶珏深吸一口气，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动作之迅速看的林子伟眼花缭乱。
　　“你干嘛呢？”
　　叶珏拧开杯盖，大口灌了口茶。
　　林子伟狐疑：“好香……你这是什么茶？”
　　身体里的火气被温凉的茶水压下。
　　叶珏浑身轻松，“菊花茶。”
　　“清心寡欲的。”
　　“啊？”
　　“不是不是，”叶珏连忙补救：“……清心静气的。”
　　林子伟问，“好喝吗？”
　　叶珏点头：“效果奇佳，我给你倒点？”
　　“那好吧，”林子伟拧开自己可怜巴巴的小水杯，“一点点就好。”
　　清透微黄的茶水伴随着几片花瓣落入杯中。
　　林子伟突然道：“够了够了。”
　　叶珏一愣，“这才两口的量。”
　　“我觉得够了……”林子伟缩缩脖子，“你把窗户关上吧，我这会儿好冷。”
　　感受着后背热出的汗水，叶珏沉默片刻，多少觉得他有点体虚。
　　*
　　早自习结束的很快。
　　第一节课是姜和平的语文课，他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的杨旭几人还在嘻嘻哈哈的大声聊天，满口脏话，教室里的气氛都变得乌烟瘴气。
　　进班时正听见杨旭口中喷出的“*尼玛”。
　　姜和平面无表情的拍拍讲台。
　　他脾气温和，对调皮捣蛋的孩子也怀有一颗包容之心，却在面对杨旭几人时，罕见的严厉。
　　“上课了，还闹什么！”
　　笑声一止，空气中隐晦的响起几声“切”。
　　到底还是有点怵姜和平。
　　他们不再说话，大咧咧的坐在位置上，腿抵着前座人的板凳，不时抖动几下，惹的前桌同学一脸气愤。
　　“这两节课我们讲新课，大家把书翻到文言文目录上。”
　　悠悠然抿了口水，姜和平又恢复成平日里好脾气的模样，“对了，今天中午轮到咱们班打扫办公室的卫生啊，不用全都去，按名单来，去十个人就好。”
　　“裴珩，你来安排。”
　　裴珩抬头，应道：“好。”
　　上课的时间过得漫长。
　　姜和平讲课并没什么新意，却很能抓准重点，讲解词语含义，并让同学们背诵其中几组高频词。
　　叶珏一整节课忙着记笔记，没空关注旁人。
　　空气中幽远清净的檀香越发好闻，让他本来烦闷的心情都跟着放空，像被人耐心细致的抚平了所有燥火，能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
　　一上午，叶珏保持着前所未有的精力，专注的听每一节课。
　　马马虎虎竟然觉得自己听懂了大半。
　　中午他跟着林子伟去食堂二楼吃小炒。
　　小炒便宜量大，口味繁多，就连免费送的紫菜蛋花汤也全是紫菜和蛋花。
　　青藤一高果然财大气粗。
　　连食堂都这么不拘小节。
　　回到教室，两人去看值日表。
　　按时间后推，今天中午该去办公室值日的十个学生里又有他们。
　　林子伟叹气：“好吧，还是逃不掉。”
　　看见其他几个值日生已经拿好扫把，一边聊天一边等人，叶珏于是和林子伟也拿好工具，一块往办公室赶。
　　“刚才我看见杨旭他们被数学老师叫办公室去了。”
　　“他们落了那么多次课，梁老师肯定要让他们补试卷。”
　　“真烦，我看见他们就头疼。”
　　……
　　中午的办公室人不多。
　　就连老师也没几个，一走进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便能看见靠窗的位置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alpha。
　　数学老师威严厉害，指着试卷狠狠地训斥几人，声音穿过窗户缝隙透出些许。
　　“拿着卷子，自己找个空位站着改，再敢敷衍，我让你们把试卷全抄一遍！”
　　叶珏和林子伟回来的晚了，只拿到拖把，和其他几个男生一块被分配到走廊扫地拖地。
　　午后的阳光耀眼灼热，暑气蒸腾，蝉鸣越发聒噪。
　　绿树打下大片阴影，掠过围栏，印出分层的景象。
　　卫生间离走廊太远，几人合力接了桶水回来。
　　叶珏涮完拖把，热的头发汗湿，唇瓣红润。
　　他实在太白，明明五官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路人长相，偏偏气质独特，瑞凤眼细长潋滟，眼尾潮湿时，吸睛的过分。
　　长得再怎么平凡，仔细看上几眼，也会莫名移不开眼。
　　林子伟站在他身旁，忍不住皱皱眉，身为钢铁大直男，他只觉得叶珏此时的面色有些红，看得他难受。
　　“你没事吧？”
　　熟悉的问句又出现了。
　　叶珏茫然的抬起头，唇瓣微张，喘着气：“我没事啊。”
　　林子伟更加难受，那是一种直男并没有第六感，促使他谨慎的后退了两步，“你可别中暑了。”
　　昨天才被问有没有中暑。
　　今天又被问了一遍。
　　叶珏好笑，直起身擦掉额头上的汗，随意道：“我肯定没事，你体虚……弱，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子伟：“？”
　　我怀疑我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叶珏讪讪，僵硬的转移话题：“快上午自习了，咱们还是赶快——”
　　话还没说完，身后扑通一声，响起一声尖叫。
　　“啊！”
　　紧接着，便是水桶倒地的清脆声响。
　　叶珏腰后一凉，倏地转身。
　　不远处，几个比他湿的厉害的男生面面相觑，呆傻的看着湿透的衣服。
　　刚拖完的地面此时被浅灰色的水覆盖。
　　磕翻水桶的女生连连道歉，眼眶都红了，手里还拿着背书用的单词本：“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见水桶，我现在去给你们重接一桶水！实在抱歉！”
　　她匆忙拎起水桶，就要去卫生间重接清水。
　　几个青春期的男生连忙摆手，不好意思让女生去干这种事：“没事，用不着水了，我们用拖把把水吸干就好……”
　　……
　　……
　　叶珏哭笑不得的拧干衣服，林子伟先前被他挡着，身上干干净净的，这会儿幸灾乐祸的给他递纸。
　　“你知道吧，我就跟那些alpha一样，有第六感，冥冥之中我就感觉到了危险……”
　　叶珏懒得搭理他。
　　他只有后腰湿了一片，好在校服宽大，松开后垂在身后，遮住了腰上的水痕。
　　外面发生这样乱的事，办公室里的同学们高声询问：“没事吧？”
　　“没事！重拖一边就好……”
　　叶珏抬头。
　　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凤眸。
　　办公室黯淡无光的中央，站在老师身旁的alpha直直抬头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视线落在身上的刹那，目光明明依旧清冷疏离，叶珏却觉得后腰酸软灼热，像昨晚在梦中那样，被格外强硬的翻过身，细细密密的亲吻舔舐。
　　腿一软，叶珏险些站不住。
　　水光四溅，是身旁的同学们在笑闹着拖地。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阳光下，衣服湿了一小片，透过明亮的光线，皮肉白的晃眼，因为羞窘，颈侧泛起微微的红，乌黑的头发自然垂落，勾出眼尾氤氲的浅红。
　　他望着裴珩，对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眸，抿唇露出点笑。
　　气质温吞无害，远远看去，笑容有些软。
　　像是看见了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
　　有种茫然天真的漂亮。
　　“操，”另一道男生突兀响起，裴珩缓缓看去，是杨旭。显然他也在看着窗外，眯着眼睛，低声问身旁的人：“那个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啊？不认识，靠，真白啊。”
　　“这一看就是个beta……啧，”似乎是看见了正脸，一个alpha忍不住撇嘴：“长得也太普通了吧。”
　　“确实，不是我的菜。”
　　他们不加掩饰的聊着旁人的长相。
　　杨旭也扫兴的啧一声，重新低下头：“没意思。”
　　几秒后，他又不耐的抬起头，盯着窗外已经看不见脸的叶珏，沉默片刻，说：“回去问问他是谁。”
　　他还待细看，突然，眼前出现一片阴影。
　　正挡住偏头和林子伟聊天的叶珏。
　　杨旭面露凶光，立刻抬头，高大颀长的alpha同样淡淡的朝他看来，眸色幽黑阴冷，充斥着可怖的戾气。
　　那是今早被他主动挑衅后也没露出的冷戾。
　　被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
　　Alpha第六感疯狂振动，促使他赶快远离危险。
　　再次回过神时，杨旭出了一层冷汗，血液僵硬凝滞，拳头紧握，惊疑不定的盯着窗外人，却只能看见那张一如往常、格外冷淡的脸。
　　“差不多了，回班吧。”
　　一声令下。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发现他走神的数学老师震怒：“干什么呢杨旭！过来！站我跟前来！”
　　他不耐烦的应了声，目光忌惮的落在裴珩走向厕所的背影上。
　　……是错觉吗？
　　*
　　“啊，这水桶是我从厕所拿的，”走廊上，好不容易拖完地的男生叹道：“一会儿还得还回去。”
　　“又不远，正好我跟你一块。”
　　叶珏心不在焉的想着刚刚裴珩看过来的眼神，再联想到昨晚alpha尽心尽力辅导自己的场景，又想去说声谢谢，又找不到理由。
　　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应声：“我去吧，你们回班吧。”
　　“啊？”那两个男生朝叶珏看来：“陆仁，你要去送水桶？”
　　“对，”叶珏笑的自然：“正好再去上个厕所。”
　　“那好，我们帮你把拖布带回去。”
　　分工完毕，叶珏在林子伟难以理解的注视中摆摆手，“我先走了。”
　　他轻快地走向男厕所，心里打着腹稿，准备见到裴珩后，认真的说声“谢谢”。
　　虽然现在他们还不熟，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保不准纯洁的同学情谊上来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梦就再也不会做了！
　　还我贞操！
　　还我岌岌可危的兄弟情！
　　他准备先把水桶放到储物间，储物间在alpha男厕隔壁。
　　刚一靠近，叶珏便敏锐的闻到熟悉的檀香。
　　只是这檀香里掺杂了其他味道。
　　他不自觉地，循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去。
　　……
　　“哗——”
　　细微的风穿过。
　　厕所内窗户大开，风声赫赫。
　　清冷的alpha站在背光处，神情平静，身姿笔挺，一身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穿着工整洁白的校服，越发显得落拓苍劲。
　　百叶窗切割成片的阴影从他面上划过，勾勒出深刻立体的五官，他微俯着身，眼睫浓密平直，洒在脸上，落下一片阴翳。
　　指尖一点猩红，烟雾飘出，缭绕不散，又被窗外的风吹得淡不可闻。
　　漫不经心的，裴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寡淡。
　　只是当着叶珏的面，不轻不重的掸掉烟灰，眸色沉郁至极，眼皮淡淡掀起，穿过虚化的雾气，看了过来。
　　眸底是一片克制到极点的深黑。
　　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点也不像叶珏记忆中的那个人影。
　　……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陷入静止。
　　叶珏大脑一片空白，呆了很久，看着裴珩站在烟雾中，眼神幽暗莫测，任由烟支燃烧，混合着他身上清浅的檀香，犹如两个并不相容的人。
　　他定定的站着，面上是受到极大冲击的怔忡。
　　脑袋里一瞬间想了很多，一边催促自己装没看见，另一边催促自己打破尴尬，说声“谢谢昨天的辅导”，最本能的反应，却逼着自己开口，艰难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
　　几步之遥的alpha听见了他的话，低垂着眼，嘴唇抿的平直。
　　有一瞬间，叶珏甚至觉得他僵住了，不过最终裴珩还是掐灭烟，踏出黑暗，块状阴影随着他走动的步伐浅浅流过全身，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他平静地从叶珏身边经过，檀香缓慢靠近，流入鼻腔，轻轻压着叶珏心头的急躁与不安。
　　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珩侧过头，轻声问他：“可以帮我保密吗？”
　　他心头乱糟糟的，紧咬着唇，呼吸略微凌乱，许久没有应声。
　　似乎明白了他的回答，alpha声音更轻：“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了！
　　叶珏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抽烟，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瘾，此刻却只能硬邦邦的抿着唇，闷声应道：“……好。”
　　隐隐的，他好像听见一声低哂。
　　漫不经心的，如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困惑的抬起头，裴珩已经面色不变的离开。
　　离开的方向，正是回办公室。
　　*
　　这天晚上，叶珏直到睡觉前还在想裴珩抽烟的事。
　　迷迷瞪瞪睡过去时，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点。
　　梦境飘转变换。
　　身体凝聚成实。
　　神经一阵放松，像陷在柔软的棉花糖中，软绵绵的，很快便没了力气，再稍稍清醒时，便感觉到微风吹过身侧的凉意。
　　睁开眼。
　　叶珏看见了熟悉的男厕所。
　　背后被阳光晒得微烫。
　　空气中是沉浮的檀香与细小灰沉。
　　很好闻，闻的他心跳不稳。
　　体温升高。
　　竭力压下这股不好的预感，他凝了凝神，蝉鸣渐渐远去，厕所内，男生的面容逐渐清晰。
　　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是被发现了也不慌张的冷静。
　　随手掐灭烟，alpha自黑暗中走出，身形颀长宽阔，升起热气，浮着太阳照射出的汗水与檀香。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珏甚至能穿过校服，看清他短袖下精壮劲瘦的身体，覆着薄薄一层肌肉，淌着汗，蓄积着力量。
　　他怔怔的，后知后觉的想要借这个梦境，继续今天中午的话题。
　　“你……”
　　Alpha已经走到身前，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叶珏看向那团烟雾的目光。
　　大片阴影洒落，他被笼罩在这片晦暗中，捏住下颌，茫然的仰起头，下一秒，颈边传来细细密密的亲吻。
　　脖颈上的汗水被舔去，留下其他水痕。
　　Alpha如昨天晚上的梦境一样，神色清冷禁欲，衣服依旧整齐的穿在身上，却紧贴着他，轻轻吻着他的指尖和下颌。
　　滚烫的大手锢着他的腰，像禁锢、又像温柔的占有。
　　……太突然了！
　　梦的走向又不对了！
　　他艰难地想控制的走向。
　　却被不轻不重的抵到走廊的墙上，呼吸间皆是水汽，热腾腾的，眼尾缓慢氤氲出雾气，睫毛随之沾湿。
　　叶珏腰软腿软，丧失了大半力气，凌乱的呼吸着，想要开口说话。
　　阳光炙热，微风拂面。
　　温度越发升高，燥热难挡。
　　盛夏的校园绿树成荫。
　　斑驳光点穿过走廊的围栏洒落。
　　他细细哆嗦着，眼皮绯红。
　　身前阻挡他一切反抗的alpha肩膀宽阔结实，汗水渗湿了衣服，即便如此，他领前两颗严密的纽扣仍未松开，规规矩矩的遮着脖子以下，像大礼堂讲话时处变不惊的淡然模样。
　　叶珏瞳孔阵阵涣散，掉着眼泪，无力的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壁，地上是一片清澈干净的水。
　　翻倒的水桶就在远处，水流溅湿了后腰，凉凉的，他仰头咬着唇，唇瓣嫣红饱满，昨天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alpha却没有亲上来。
　　在他茫然温软的视线中，与他亲昵的抵着额头，道：“抽烟了，不亲你。”
　　抚在后背上的大手轻轻为他顺气。
　　像再温柔清冷不过的情人，努力想要伴侣感到安全。
　　叶珏不自觉的在心里松了口气。
　　觉得只要不亲，其他事他都能容忍，毕竟alpha亲人的力道太重，他受不住。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鬓边热的落下两滴汗，脸颊被亲着，唇瓣微张，细细喘息，难得乖顺的仰着头。
　　下一秒，在他彻底放松的同时，alpha的嘴唇附到耳边，依旧是清冷低沉的语调。
　　“好乖。”
　　顶着这样一张禁欲寡情的脸，他再自然不过的道：“是不是湿了？”
　　摸着叶珏后腰处被水溅湿的校服，他淡淡的，自问自答的应：“湿透了。”


第65章 裴哥爱情故事（四）
　　*
　　一觉睡醒。
　　天边露出鱼肚白，小区外已经有摊贩在卖早餐。
　　叶珏满身热汗，汗水浸湿了皮肉和衣衫，他双目无神，额前碎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沉默无声的缓了会儿，迈着虚软的步伐走进洗手间，洗湿透的衣服。
　　不知所觉得忙忙碌碌，等到穿好衣服，即将出发去学校时，他才终于痛苦不迭的闭上眼。
　　……我忏悔。
　　我不是人！
　　魂不守舍的到了学校，好在今天是星期五，一天只用上六节课。
　　上午四节课分别是语文和英语，两门老师不约而同的选择考试。
　　时间一晃而过，林子伟似乎也发现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在中午吃饭时和他聊起八卦。
　　他夹着排骨，幸灾乐祸道：“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的第六感真的不比那些alpha差。”
　　“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才在想杨旭怎么不多住几天院，昨天晚上，杨旭打篮球的时候就被出事了。”
　　叶珏：“出事？”
　　“对，他不知道犯哪门子神经，非要去室内篮球馆比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清扫卫生，地还没干呢，别人都没事，就他又摔了个骨裂出来。”
　　这也太倒霉了。
　　叶珏看着林子伟窃喜不已的表情，失笑：“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林子伟撇撇嘴：“他可没少找过咱们beta的茬。”
　　学校就是小型的社会。
　　在三种性别的基础上，杨旭这种人最招摇不过。
　　论背景比不上裴珩、纪翊，论钱财比不上大富之家，偏偏是家中独子，又是个alpha，横行霸道惯了，必须要通过打压他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Alpha们他惹不起，Omega们有专门的法律严格保护，唯有平庸的beta们，是可以拿来开刀的对象。
　　青藤一高严厉禁止这种行为。
　　杨旭上学以来背的两个处分皆是有关于此。
　　杨旭，这个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到底是在哪听过？
　　电光火石间，叶珏眉头一皱。
　　从已经被数次循环冲散的记忆深处，找到点线索。
　　这个名字，不正是当初厕所绑架案里，被omega信息素刺激发情的那个男生吗？
　　想到这，叶珏吃饭的动作不由停下。
　　原来在这些时空里，这男生依旧是这幅德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吃完饭便赶回教室写作业。
　　正午日光炎热，灼浪涛涛。
　　教室内温度适宜，空调徐徐吹过面颊，叶珏舒服的闭了闭眼，去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
　　身后似乎排起了队。
　　有阴影洒落。
　　叶珏没在意，径直转身从对方身边绕过，刚走了两步，他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不似昨天那样余韵悠长，今天的这股香气，清雅淡薄，如夏季池塘里流动的水。
　　他心里有个猜想。
　　于是更加不敢回头，硬着头皮回了座位。
　　旁边林子伟捧着手机在和女朋友聊天，情难自禁的嘿嘿傻笑。
　　坐立难安的等了片刻，叶珏听到一阵脚步声。
　　自身后传来，伴随着空调冷风，从身边平稳经过，紧接着，视线中逐渐出现一道清越颀长的身影。
　　是裴珩。
　　Alpha同样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却没有一点汗，反倒清爽干净。
　　即便是燥热难耐的正午，也规矩的系着胸前两颗扣子，肤色苍白，气质清冷，淡淡的撩起眼皮后，凤眸深如浓墨，不轻不重的从他身上移开。
　　……嗯？
　　等等！
　　叶珏陡然一惊，这才发现裴珩刚刚是在和自己对视。
　　慌乱间，他立刻低头看书，认真看了没一会儿，思绪又飘向远方。
　　心不在焉的翻过一页书。
　　他托着腮看着窗外。
　　走廊上有燥热的风吹过，带来点点细微的、轻不可闻的烟味。
　　……裴珩又抽烟了吗？
　　清雅温和的冷香裹上这点烟味。
　　奇妙的交糅杂合，似昨晚旖旎绯色的梦境。
　　身份矜贵的alpha蹲在光影交接的暗处，喘息不匀，低垂着眼，沉浸又漠然。
　　修长有力的五指插入他发间，近乎强硬的逼他仰头，静静看着他潮红一片、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脸颊，说：“受不住了吗？”
　　他一语双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道：“我会保密。”
　　那时，即便是在梦里，他也闻到了alpha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的冷香。
　　只是更浓稠、更可怕。
　　像一阵翻滚而来的暗潮，将他彻底裹入在内。
　　……
　　再次回过神来，叶珏顿时崩溃的闭上眼。
　　九命。
　　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不要涩涩！
　　达咩达咩！
　　林子伟疑惑的声音响起：“陆仁，你没事吧？”
　　他失魂落魄的摇头，“……我没事。”
　　林子伟犹豫着，小声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奇怪。”
　　“是不是打工累着了，你天天晚上八九点才回家的，咱们虽然年轻，但该看病还是要看病，可别因小失大……”
　　还有些话他没说，叶珏这两天忽红忽白的脸色很像气血不平。
　　身为同桌，他知道叶珏家里的情况，觉得自己有必要多提醒他一点。
　　未曾想，叶珏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猛地扭头看他，眼睛锃亮，喃喃自语般，低声念叨：“……看、病？”
　　“我该去看病？”
　　被他这眼神看的心慌。
　　林子伟莫名觉得后背一寒，冷气汇聚，连忙出声补救：“我不是嘲讽你的意思，就是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所以我……”
　　话还没说完，察觉到危险的第六感疯狂大作，他震惊的看着霎时间眼泛泪光、红光满面的叶珏。
　　醍醐灌顶的叶珏死死握着林子伟的手，感恩道：“你说太对了！”
　　林子伟：“？”
　　我还没说啥呢。
　　“我确实不该一个人纠结！”
　　林子伟：“……？”
　　叶珏：“专业的事就得找专业人士。”
　　有些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明天，他必须去看医生！
　　下午总共两节课。
　　林子伟不知怎么回事，两节课没跟他说话，嘴里动不动嘟囔句“怎么这么冷”。
　　空调开的是26°。
　　叶珏怜惜他体虚。
　　决定看医生的时候顺便帮他也问问。
　　*
　　这天晚上，准备去看医生的叶珏没睡好，一直没陷入深度睡眠，于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做梦。
　　脑袋里满是这些天的愁绪和思虑，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身，打着哈欠去楼下买早餐。
　　楼上的张奶奶同样起得早，看见他便笑了：“小陆啊，今天起这么早？”
　　“嗯，”叶珏看着她：“您要去遛弯？”
　　“对，中心公园那早上能打太极拳，我去看看。”
　　两人随便说了两句，
　　医院八点开门，叶珏吃完饭便老神在在的回了家，拿出手机，耐心等着预约科室的回复。
　　恰在此时，系统开了口：【宿主，你不用去医院了。】
　　它的声音格外严肃：【我已经给你扫描过了，你的身体很健康。】
　　叶珏没说话。
　　还在看手机。
　　系统急道：【请相信我的能力，我绝对比那些医院的X光还精准！】
　　听出它声音里的不忿，叶珏头疼：“谢谢你了，不过我还是去趟……”
　　【你真的没问题！请相信我！】
　　空气静默一瞬。
　　良久，才响起叶珏颤颤巍巍的声音。
　　“你不懂。”
　　不等它反驳，叶珏干脆一次性说完：“我这是心理上的疾病。”
　　系统：【啊？】
　　心灵的伤疤又被揭开，叶珏麻木道：“我要去看的是心理医生。”
　　系统：【……哦。】
　　它干巴巴的，莫名体验到了人类所说的尴尬的感觉：【这样啊……那我确实无能为力。】
　　时针一点点指向九。
　　昨天预约的心理科室终于有了回应。
　　叶珏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院。
　　周六上午的医院人很多，一楼大厅里多的是十一二岁刚分化的小孩子，被家长牵着体检。
　　叶珏径直上了六楼，在护士姐姐的带领下，进了空无一人的心理诊室。
　　他打扮的诡异。
　　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低着头，鬼鬼祟祟的，颇有些不自在。
　　坐在诊室里的老专家慈眉善目，一身威严气派的白大褂，很有说服力。
　　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他倒不觉得叶珏打扮的奇怪，只温和道：“陆先生是吗？请坐。”
　　谈话桌上放置着薰衣草精油，香气淡雅，让人心旷神怡。
　　叶珏老老实实坐下。
　　老医师开门见山道：“我已经看了预约表，对你的情况大致有些了解，不过还是有一处疑问，希望您能稍微明确的告诉我。”
　　在叶珏认真的注视下，他拿起桌子上刚打印出的预约单，目光再次一凝，缓缓说：“您这上面写……感觉自己有反伦理人格……”
　　“这个吧，我从医多年，还从没听过这种人格，麻烦您详细讲讲。”
　　叶珏一顿。
　　老医师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微笑着为他接杯热水，加了蜂蜜后，甜滋滋的气味散出，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叶珏才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待。”
　　“但是最近我发现，我总能梦见他，”他焦虑道，“而且是那种梦，就是……”
　　老医师目露了然，抿口茶水，心里稳了大半：“我理解。”
　　叶珏觉得他根本不理解：“来这之前，我已经连续两天做这种梦了。”
　　“其实做这种梦也不是多奇怪，重点是……我为什么会梦见他，而不是别人……”
　　这不纯纯的伦理大戏吗？
　　老医师不留痕迹的引导道：“你有没有思考过原因呢？”
　　“思考过，”叶珏说：“我肯定是心理出了毛病。。”
　　老医师：“……”
　　叶珏忧心忡忡：“您直说吧，我该怎么治？吃什么药管用啊。”
　　老医师沉默许久，推推眼镜，“我看表格上写你今年18，青春期血气方刚，做这种梦有没有可能是情窦初开，然后——”
　　“不可能！”叶珏果断拒绝：“我是直男！”
　　这一刻，老医师恍然大悟。
　　懂了。
　　——恐同。
　　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没错，他对上叶珏热切的目光，微微一笑，稍作掩饰。
　　“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有难以正视的问题，你不需要用治病来形容，这不是病，只是个体接受度不同。”
　　“我的建议是，或许你该正视内心的选择，当你产生这种欲望后，说明你的接受度在缓步提升，这其实是一个好现象。”
　　叶珏整个惊呆了，“你的意思是……我喜欢我‘哥’还是好现象？”
　　庸医吧这是！
　　老医师失笑，直言道：“只是喜欢同性而已，称不上好不好。”
　　又一个惊天炸弹。
　　叶珏登时倒抽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我来看个病，你直接把我性取向改了？！
　　他崩溃着，努力扯回话题：“医生，我是来治病的！”
　　怎么还特么变成迎男而上了！
　　老医师哈哈一笑，跟他打太极：“陆先生，这真的不是病。”
　　“您该看开点。”
　　“我的伴侣也是男性呢。”
　　叶珏：“……”
　　救命救命。
　　重点是这个吗！
　　请重视他的反伦理人格好吗！
　　他焦虑的喝口水，润润干涩的唇瓣，“……医生，我的心理问题是真的严重，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我甚至产生了幻觉，感觉自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这几天我问了周围的同学，他们什么都没闻到，我的问题已经严重成——”
　　“闻到气味？”
　　老医师蓦地开口，表情严肃起来：“等等，你的第二性别不是beta吗？”
　　“我是beta。”
　　“beta按理来说只能感受到等级威压，并不能闻到信息素的气味。”
　　叶珏麻木：“所以我才说是幻觉吗。”
　　空气陷入静止。
　　这一次，老医师很久没有开口，再三检查了他的预约表，他格外严肃的抬起头，看着叶珏，说：“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楼下做个血检。”
　　“然后去生理科挂个号。”
　　叶珏一愣，不自觉直起身：“……什么意思？”
　　心跳倏然加速。
　　他听见老医师说：“你所说的这个状态，很像二次分化。”
　　*
　　……
　　生理科。
　　明亮刺眼的光线下，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眉头微皱。
　　“是二次分化，不过应该是失败了，你的血检结果显示你还是一个beta。”
　　叶珏一动不动。
　　短短半天就从心理有病变成身体有病，大起大落之下，他整个人都麻了。
　　“就你目前的状况来看，是分化失败的不应期，”医生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如果你是omega的话，你的情况更像是分化后的初次发情。”
　　“但你是个beta，排除发情期这一因素，应该是身体激素的不平衡，急需适配alpha的信息素安抚。”
　　“信息素安抚……”叶珏木然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本能在促使你靠近命中注定的alpha。”
　　医生揶揄一笑：“然后从他身上汲取适量的信息素，不然的话，你的身体可能会产生某些变化。”
　　叶珏迟疑：“变化是指……？”
　　医生说：“类似于身娇体软？”
　　叶珏：“……”
　　叶珏：“…………”
　　叶珏崩溃：“……我懂了，我一定谨遵医嘱！”
　　见他真心实意的焦虑起来，医生连忙安慰：“放心吧，你毕竟是个beta，不应期最快一个星期就能结束。”
　　“汲取信息素的办法也不像omega他们那样困难，只需要和那位alpha靠近一点，身体上不需要有什么接触，很简单就能缓和状况。”
　　这算是今天唯一一个好消息。
　　叶珏犹豫片刻，问：“那我怎么才能知道症状是不是缓和了？”
　　医生：“当你感觉心平气和了，就是状况缓解的表现。”
　　他道：“我建议你不要压抑自己的渴望，可以和那位小同学商量一下，如果你的身体能产生这些变化，相应的，他的身体不可能保持正常。”
　　眼皮一跳，叶珏倏地抬起头，“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的不应期，还会影响到‘他’？”
　　“当然，你们的适配度这么高，”医生奇怪：“怎么了，对方没和你说过吗？”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叶珏顿时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裴珩在厕所抽烟的一幕。
　　烟雾缭绕间，alpha的表情称不上平静。
　　隐隐的，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
　　……我有罪啊！
　　叶珏痛彻心扉的闭上眼，含泪想。
　　——哥，是我害了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主动送上门了
　　然而裴哥还得保持清嵛洗心寡欲人设，是甜蜜的折磨了
　　裴哥：哪个医生，我得去送锦旗


第66章 裴哥爱情故事（五）
　　*
　　“听说了吗，耿天王被爆出轨了！”
　　“真的假的，有石锤吗？别轻易站队，倒时候有反转了咋办？”
　　“营销号爆出来照片了……”
　　星期一早上。
　　天色灰蒙，道路两旁的常青树郁郁葱葱。
　　气象台预报今天将会晴转多云，未来一段日子可能会下雨。
　　A城沿海，一到夏末秋初就会下雨，市民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天气，并没有放到心上。
　　叶珏走在回班的路上，耳边是女生们热烈的讨论。
　　他不知道什么耿天王，也不关心娱乐圈里的八卦，满心都是医生的嘱咐。
　　“互帮互助小组”什么的……
　　听起来真的很不正经好吗。
　　这还不是最优解，他得先看看裴珩的反应，再做打算。
　　如果很不幸的，裴珩真的也对他有感觉……
　　那他一定得负责到底了！
　　这，可恶的，不应期！！！
　　上了楼，拐角处忽然吹来股邪风。
　　叶珏抬头望天。
　　远处依稀可见的乌云翻滚而来，风声不止，教学楼前高大葱郁的常青树叶簌簌作响。
　　他定定看了会儿，在心里叹气。
　　……又要下雨了。
　　还是连绵不绝、一下便是半个月的阴雨。
　　班里开了灯。
　　白炽灯光线明亮，各个角落都传出些背书声。
　　叶珏放下书包，掏出试卷检查。
　　林子伟晚来一会儿，匆匆忙忙进了班，他一把放下书包，急忙开口问：“陆仁，你数学试卷写完了吗？”
　　“写完了，”叶珏把卷子递给他，“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看。”
　　林子伟撇嘴：“别说了，我女朋友还跟我生气呢，两天都不愿意见我，可愁死我了。”
　　自知感情这事自己没有发言权。
　　叶珏笑笑，听他发牢骚。
　　“女人心海底针，我就差负荆请罪了，这两天我是左思右想也不明白……”
　　思绪渐渐飘远，叶珏不由看向右前方的两个空位。
　　时针一点点指向七。
　　裴珩的座位上还是没有人。
　　身为班级兼年级第一，裴珩独揽大权，姜和平每次排座位，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一个人坐。
　　如今裴珩没来，连个能问问的同桌都没有。
　　早自习时间马上就到了。
　　教室里吵吵嚷嚷，抄作业的、吃早饭的、还有小组长吆喝着收试卷的，人影重重，从那空着的座位上数次经过。
　　叶珏逐渐坐立难安，心跳急促。
　　有课代表小声嘟囔：“怎么少个人？哦，班长居然还没来吗……”
　　早自习铃声打响。
　　“玲——”
　　霎时间，窗外风雨大作。
　　天空彻底黑沉。
　　这场蓄积了半月有余的雷雨以摧枯拉朽之势自东南席卷而来。
　　教学楼内一片喧闹，灯光倏然大亮。
　　同学们也被这瞬间白天变黑夜的景象惊着了。
　　“豁，”有男生兴奋地跑到楼道上，衣服被狂风吹得鼓胀：“这是要下大雨了啊？”
　　“快拍下来，幸亏今早我妈让我带雨衣了！”
　　“好家伙，我晚上可怎么回去啊？”
　　上个世界线里，A城虽然也下了雨，却没这么大。
　　隐隐觉得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叶珏除却焦躁，更多的还是担心裴珩的情况。
　　不一会儿，姜和平便老神在在的拎着保温杯进来，笑道：“今天这天气怪吓人的，大家注意保暖啊，别关键时候生病了。”
　　“这周四、周五月考，月考后重新换座位，还是老样子，考得好的能先选，咱们班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不高啊……”
　　“老师，”下面有男生嬉笑道：“年级第一都在咱们班，这不挺好的！”
　　姜和平无奈：“年级第一那也是人家裴珩……嗯？裴珩还没来吗？”
　　叶珏心下一凉。
　　连姜和平都不知道裴珩去哪儿了？难道真出事了？
　　姜和平眉头一皱，又自然地转移话题：“杜期，你这次可给我好好考，认真审题，作文再写跑题我可饶不了你。”
　　先前开口的男生讪讪一笑，不说话了。
　　姜和平不止教一个班，在（九）班说完早自习任务，便去了隔壁文科楼。
　　自习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窗外风声、雨声，窗内背书声、说话声。
　　某一时刻，“轰隆”一声雷响。
　　沁凉的风涌入鼻腔，叶珏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浅淡幽远。
　　掺杂着雨幕中潮湿的水汽，越发清冽。
　　这两天许是因为没和裴珩有接触，他难得睡了两天好觉。
　　如今突然闻到这勾人的香气，深埋于心底的燥火瞬间翻涌而上，叶珏腰软腿软，晕陶陶的，后背出了层细密的汗。
　　浓郁的alpha信息素如铺天盖地的黑布，将他完全笼罩在内。
　　下一秒，具象化的alpha信息素变成透明藤蔓，顺着他吐息的间隙，挤入唇缝，轻轻淡淡的卷了卷他柔软的舌尖。
　　叶珏：“……”我这是病入膏肓了吗？
　　连幻觉都出现了？
　　他绝望的闭了闭眼。
　　“报告。”
　　门被叩响，alpha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叶珏闷闷的趴在桌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班内背书声小了一瞬。
　　“班长，”第一排的学委最先开口问：“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姜老师不在，大家的心情都很放松：“是生病了吗？”
　　“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进来的？”
　　一片担心的询问声中，alpha不疾不徐的走向座位，拉开椅子道：“我没事，司机开车到的楼下。”
　　四周顿时没了声音。
　　林子伟嫉妒的眼都红了：“……万恶的资本家。”
　　余光再一瞥，他一愣，见叶珏耳廓泛红的直起身。
　　胳膊撑着桌子，一副体力不支的忍耐模样。
　　“陆仁，你没事吧？”
　　这句话已经快成了每日一问。
　　叶珏被逗乐的，摇摇头：“我没事。”
　　林子伟也被自己逗笑了，又觉得叶珏这幅眼皮潮红的模样不像没事，可怕的直男第六感在这时起了关键作用。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背书吧，老师上课要抽查。”
　　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叶珏捧着书，认真看了没几秒，眼角余光处，清越挺拔的alpha忽然弯下腰，拾起掉落在地的水笔。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侧脸线条明晰深刻，额前黑发被潮湿的水汽浸湿，碎乱的贴在苍白英俊的脸上，嘴唇色泽浅淡，是适合接吻的形状。
　　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吞咽，夏季校服的衣领下，喉结随之滚动，禁欲又冷漠，看不出丁点色欲之气。
　　叶珏却当场被勾的魂不守舍，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吐息越烫，腰腹软的酸麻，连低头的力气也没有。
　　他知道，这就是医生说的“不应期”。
　　医生还说，在他感受强烈的同时，对方同样不会好受，甚至会比他更难受。
　　只是裴珩脾性素来隐忍内敛，自制力极强。
　　从他面上观察，叶珏根本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恰在此时，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各科小组长前来找裴珩要作业，昏沉的天色吸引了大半同学的注意，大家都拿着手机出去拍照。
　　青藤一高不禁手机，为了开拓学生眼界，还设有三十六个兴趣社团，每周五放学后都是社团活动时间。
　　裴珩身边围了几个同学。
　　叶珏趴在桌上，湿润的眼睫轻抬，安静看去。
　　那是上周五被数学老师严厉要求改试卷的几个男生。
　　看样子是有题目不会，所以才来找裴珩问题，他们模样羞窘，看的其他同学纷纷偷笑。
　　早自习下课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裴珩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他们，让他们先照着改。
　　几个男生连忙道谢。
　　看着他们，叶珏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心里有了个主意。
　　“……我建议你去问问他，如果他没什么感觉的话，那就算了；如果他真的有感觉的话，只会比你更强烈。”
　　医生的嘱咐仍在耳侧：“你毕竟是beta，没有腺体，对信息素的感受弱化很多。但对方是alpha，五感敏觉，资质越高越难熬。如果能互相帮助，那对你们都有好处。”
　　“而且不需要多深入的接触，触摸、汗液的气味，其实都是缓解的途径。”
　　“不过按照你的需求，想尽快结束的话……那当然还是实际接触最有效了。”
　　……
　　哎。
　　在心底叹口气。
　　叶珏埋在胳膊里，死死咬着唇，忍下那仿佛故意在皮肉上缠绕作怪的alpha信息素。
　　……裴珩肯定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有多浓郁。
　　逼得他都产生幻觉了。
　　猝不及防的闷哼一声，他彻底软了腰。
　　后背的汗浸透了夏季校服，好在还穿着外套，旁人看不出来。
　　不行。
　　再这么下去，绝对不行。
　　叶珏眼尾晕红，轻声喘息，将计划稍微提前。
　　*
　　正午。
　　雨势滂沱，丝毫不见雨停。
　　灰蒙的天空为天地笼罩上一层薄雾，哗啦啦的大雨吹得同学们牢骚不断。
　　叶珏没去吃午饭。
　　他记得裴珩每天中午都是最后离开教室的几个人之一，这是试探对方的最好时机。
　　林子伟也走了，走之前还说会给他带饭。
　　他心虚的点点头，直到空旷的教室只剩下他和裴珩二人后，才做足了心理准备，从桌兜里翻出一张试卷。
　　教室里很安静。
　　同学们离开前关了最后两排的灯。
　　“咔”的一声响，叶珏倏地回神，看裴珩不紧不慢的合上笔盖，似乎是准备去吃饭。
　　脑袋还有点乱。
　　身体却先一步行动，快步走到alpha桌边。
　　裴珩动作一顿，声音清冷平静：“有事吗？”
　　他眼睛很深。
　　是浓墨般的黑色，黑的看不见底。
　　叶珏晕陶陶的，只觉鼻尖缭绕的冷香越发浓郁，像浓缩了几倍有余，轰的炸开，顿时让他失了神，全靠理智的在死撑。
　　“班、班长，”声音有些细微的抖，他自己听不出来，只颤栗着继续道：“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模样。
　　清冷寡言的alpha却抬头看着他，静了几秒，重新将合上的笔盖拔开，声音低的听不清：“什么题？”
　　卷子展开。
　　裴珩扫了一遍，说：“你坐下吧。”
　　他座位旁正有一把空椅子。
　　叶珏强撑着坐下，一坐下腿就软的不行，汗水蒸腾而上，连指腹都晕起点点汗珠。
　　眼睫细密的颤抖，霸道清冷的alpha信息素在极近的地方一拥而上。
　　他什么都听不清，瞳孔涣散，唇瓣微张，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细细喘息，耳边静了不知多久，终于响起裴珩讲题的声音。
　　“这道题我讲过。”
　　他说：“设动点P为（x，y），再画辅助线，将动点P带入反比例函数公式……”
　　艰难的回过神，叶珏听着裴珩有条不紊的讲题，稍稍松了口气。
　　……裴珩好像没事。
　　他的“不应期”应该没有影响到裴珩！
　　紧紧并着腿，他坐在裴珩身边，表面专心的听裴珩讲题，目光却不知不觉的落到他握笔的手上。
　　那修长苍白的五指松着力道，食指指腹和中指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明明应该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却因这两处薄茧而显得违和。
　　莫名其妙的，身上几处软肉突然开始泛疼，像在梦里那样，被不轻不重的摩挲。
　　眼睫不由垂敛。
　　余光中，那松力的指节骤然一紧。
　　叶珏眼皮一跳。
　　他保持低头的动作不变，似是在走神，眼睛却紧盯着裴珩接下来的动作，眼睁睁看着男生的五指紧绷到极点，又强迫似得使其松开。
　　心底霎时翻江倒海。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叶珏不敢断定，心思急转直下，再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往裴珩身边挤了挤。
　　刚一凑近，那浓稠可怖的alpha信息素便如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压来。
　　和着窗外滂沱的雨势，彻底侵袭了他的五感。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晕眩中，第一时间察觉到裴珩僵硬的动作。
　　Alpha眉心微蹙，不留痕迹的与他拉开距离，握笔的五指紧的泛白，脖颈上已经泛起一层汗水。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刻意绕开这个话题，低哑的开口道：“算出结果后进行验算，将动点坐标代入题干……”
　　接下来裴珩再说什么叶珏已经听不清了。
　　他哆哆嗦嗦的泄了力，胳膊软的抬不起来，面颊连着颈侧，染上潮红，眼睛蒙着层水雾，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这是比之前几次更为可怖的晴潮。
　　突然，身侧传来一股甜腻的香气。
　　甜的像蜂蜜蛋糕。
　　叶珏转过头，目光一点点落到裴珩仍在讲题的唇上。
　　他克制不住的，像个昏了头的瘾君子，盯着那色泽浅淡的嘴唇，缓缓吞了口口水。
　　……好甜。
　　想亲。
　　身旁的alpha似是感觉到什么，偏过头：“陆仁？”
　　他眸色幽沉冷郁，声音如清冽的泉水，扯回了叶珏几分理智，下一刻，在他不知无措的目光中，裴珩率先移开视线，自然道：“你还要听题吗？”
　　……
　　“砰——”
　　叶珏登时起身，椅子仓促的磕到桌面。
　　他气息不稳，心底一阵惊涛骇浪，后退两步：“抱、抱歉……浪费你时间了，剩下的题我先不听了。”
　　裴珩一顿，点了点头：“好。”
　　思绪混沌的回了座位。
　　叶珏趴在桌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林子伟很快回来了，给他带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随便吃了两口。
　　风雨摇晃中，午自习正式开始。
　　天空灰蒙。
　　光线黯淡。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子伟有睡午觉的习惯，能从午自习开始睡到第一节课结束。
　　今天叶珏和他一样，身心俱疲的趴在桌上，背上披着校服，浑浑噩噩的做了个梦。
　　……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紧接着，即便是在睡梦里，他还是闻到了那股挥之不散的冷香。
　　具象化的alpha信息素格外霸道。
　　如上午那般，趁着他不能反抗，化为柔软缠人的藤蔓，强硬的挤开他合拢的唇缝，一拥而入。
　　叶珏头上蒙着外套。
　　在外套的遮掩下，嘴唇被迫长得很大，呼吸灼热急促，呜咽着说不出话，身体不时打着颤，眼尾则渗出细细密密的眼泪，一片可怜温软的潮红。
　　嘴里作怪的“藤蔓”勾着他舌尖，耐心的啜吸，他嘴唇不得已张得越发的大，身下垫着的衣袖已经被口水染湿了，满身淋漓的热汗。
　　光怪陆离的梦境持续了许久。
　　那一拥而上的“藤蔓”才像堪堪满足，消失的同时，还亲昵的贴着他肿胀红润的唇瓣磨了磨。
　　若是有人能看到这幅景象。
　　便会觉得出奇诡异。
　　睡梦中茫然的张着唇瓣，任由口水流下的beta男生身前明明空无一物。
　　他却像被欺负了一般，舌尖软肉肿红，无声无息的淌着眼泪，许久，才重新合上唇，眼睫潮湿氤氲，颤栗着入睡。
　　……
　　……
　　这一觉足足睡到下课。
　　林子伟已经睡够了，伸了个懒腰，扭头发现叶珏也醒了，只是肩膀在动，头还蒙在校服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仁，”他问道：“你怎么了？”
　　身旁的男生动作一顿。
　　许久，声音才闷闷的从衣服下传出，尾音温软无力，轻轻哑哑的，听得林子伟不由贴住墙，直男的防御心再次竖起。
　　“……没事，我在睡会儿。”
　　不敢再跟他说话，林子伟立刻点头：“好。”
　　等了许久，不见林子伟有所动作。
　　外套下的叶珏红着眼睛，气的头晕眼花，悄悄拿纸擦衣袖上的口水。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他气得想怒骂这胡扯的世界。
　　这算什么“不应期”？
　　——这特么简直就是“春梦期”！
　　作者有话要说：
　　裴哥：我不可能吃亏


第67章 裴哥爱情故事（六）
　　*
　　*
　　雨下个不停。
　　叶珏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灰蒙蒙的。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不应期”对裴珩也产生了影响。
　　按照医嘱，他们应该互相帮助着度过这段时间。
　　但是裴珩性格隐忍，这么多天也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异常，更没有主动和他谈论过这个问题，隐藏的意思就是不想和他产生过多的联系。
　　想到这，叶珏便有些落寞。
　　如果在现实里相遇，裴珩又会怎样对待他呢？
　　是把他当做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还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作为普通朋友那样与他相处。
　　十次循环即将结束。
　　他也越来越多的思考起现实世界的事了。
　　现实里的他生活的很圆满，有父亲、母亲、哥哥、妹妹，还在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书。
　　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经历过的事。
　　除了裴珩。
　　不论是现实还是虚幻，裴珩都是那段黑暗往事里，他永远的保护神。
　　他很想他。
　　……只是这一次，该轮到他来保护裴珩了。
　　这劳什子“不应期”，想离间他和裴珩之间纯纯的兄弟情，简直做梦！
　　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叶珏抬头看了眼时间。
　　讲台上，姜和平絮絮叨叨的说起月考的注意事项，明天是星期四，要月考了，这次月考是检测同学们开学一月以来的学习成果。
　　年级排名会直接发到家长手中。
　　班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姜和平笑呵呵的：“叹什么气，咱们班同学的水平我还是相信的，大家抓紧复习，争取考一个好成绩！”
　　“老师，”下面有男生叹气：“你还是相信班长吧，我们真不行。”
　　姜和平：“别说这丧气话，你们都是潜力股，都是勤奋的好孩子。”
　　他捧的越高，同学们的心情越紧张。
　　眼看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居然都抽出书复习，林子伟不由压低声音，小声说：“姜老师这招妙啊。”
　　叶珏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是啊。”
　　这节课没有讲新课，姜和平让大家自由复习。
　　班里闹哄哄的，唯有一处很安静。
　　裴珩低着头，不紧不慢的翻着试卷，在别人忙着背书问题的同时，他神情却很冷淡，丝毫不为明天的考试而慌张。
　　林子伟边背书边嘟囔：“……烦死了啊，为什么要叫家长。”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叶珏：“你最近还在打工吗？”
　　叶珏点头：“对。”
　　陆仁成绩普通，对学习也不热爱，考不考试都不影响他赚钱。
　　叶珏自然没有违背他的人设，每天兼职到深夜。
　　林子伟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见叶珏并不介意提起这件事的模样，还是说道：“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
　　叶珏怔住：“嗯？”给他介绍工作？
　　“我家附近有个超市招人，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一个小时就行，周六周日每天工作五个小时，一个月三千，时间灵活，不耽误学习，也不累，你觉得怎么样？”
　　这简直是白送钱的工作。
　　这种工作居然还需要招人吗？
　　叶珏惊奇，脑海里，系统幽幽出声：【林子伟，某大型连锁超市董事长独子。】
　　叶珏：“……”
　　叶珏哭笑不得：“他是在给我开后门？”
　　系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叶珏心里暖洋洋的，见林子伟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似乎是在紧张他的回答，无奈笑道：“谢谢你，不用了。”
　　不论是多亲近的朋友，相处间最好还是别和钱扯上关系。
　　“我现在的工作也不累，主要是离学校近，一来一回很方便。”
　　这点没得反驳。
　　林子伟家的超市在市中心，离青藤一高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
　　“那好吧，”林子伟说，“……你要是想去了再跟我说。”
　　叶珏认真道：“好，谢谢你。”
　　林子伟皱着眉头摆手：“嗐，腻歪啥呢。”
　　下课铃声在十分钟后响起。
　　今天中午林子伟要出去和女朋友吃饭，走之前，他深深地凝视着叶珏。
　　叶珏了然，晃晃手机：“放心，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嘞，我走了。”
　　窗外阴雨连绵。
　　风声不止。
　　翻滚的乌云似波涛汹涌的浪潮，乌泱泱一片，盖住了天地间所有光线。
　　“啪——”
　　后两排的灯又被熄灭了。
　　今天天冷，教室里没开空调。
　　临走前有靠窗的同学开了点窗，通风顺气。
　　冰凉潮湿的风顺着缝隙吹入，卷起了桌面上平摊的试卷。
　　等班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叶珏才拿起试卷，快步走到裴珩桌边。
　　阴影压下，裴珩似有所觉，撩起眼皮看他。
　　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么冷的天，他还是穿着夏季校服，肩背线条流畅清晰，领口处扣子系的严密，布料下陷，隐隐能看见延伸至暗处的苍白肌肤。
　　裴珩身形颀长，肌肉匀称，看起来便有些瘦，不是缺乏营养的瘦，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轮廓渐渐分明，气质淡漠疏离的清瘦。
　　他一个人坐两个人的位置，叶珏上课偶尔分神时，看见的便是他宽阔的肩膀。
　　那肩膀下的胸膛温热厚实。
　　能将他牢牢的裹在怀里，烫的出了汗也不松开，被汗水浸湿的肌肉越发性感，偏偏alpha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漠的，禁欲又平静。
　　一点点看着他沉沦。
　　很奇怪。
　　现在想想，他忽然有些害怕。
　　总有些朝不保夕、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
　　“有事吗？”
　　思绪被alpha的声音唤回。
　　叶珏说：“……是这样的班长，昨天你给我讲的题，我还是不太明白。”
　　裴珩：“我看看。”
　　叶珏把卷子递给他，自然而然的在他身边落座。
　　迟疑了下，他又挪了挪椅子，硬着头皮靠近一言不发的alpha。
　　很明显的，裴珩神色稍顿，却没说什么。
　　医生说过，缓解“不应期”的方法有很多。
　　身体接触是最优解。
　　裴珩想靠自己强撑过去，他总不能真的不负这个责任。
　　压下心里的耻意，叶珏耳廓微红，刻意偏过身，抬手指了指卷子上一个画圈的错题。
　　“就是这道。”
　　他靠的更近了。
　　手背似有若无的，悄悄碰了碰alpha握笔的指节。
　　一触即分。
　　下一秒，叶珏条件反射的屏住呼吸，生怕闻到那股能让他昏了头的冷香。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冷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未曾出现。
　　叶珏先是狐疑，接着大喜。
　　……等等，这么有用吗！！！
　　碰下手背就能缓解这么多？！
　　这么下去，一个星期后这症状绝对能彻底结束！
　　他心跳的砰砰作响。
　　身旁的裴珩却不知为何，一直沉默着。
　　许久，就在叶珏心虚的以为裴珩察觉到什么时，他缓缓开了口，嗓音低冽，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看了你的步骤，是计算失误，你应该细心一点。”
　　叶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听训，“我知道了。”
　　裴珩：“知道了就重新算。”
　　他把卷子递回来，看样子是要离开。
　　叶珏心思急转直下，连忙叫道：“……等等！”
　　Alpha闻声停下动作，偏头问他，“怎么了？”
　　他尚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
　　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刚刚被男生摸过的指节。
　　指节还在发烫。
　　烫的厉害。
　　他没有去管。
　　叶珏吞了口口水，鼓足勇气，再次伸手去拿试卷。
　　指尖力道细细轻轻，因为出了汗，像湿软的柳絮，谨慎的碰了下alpha捏着卷子的手背，便迅速收回。
　　那手背温度微凉，很舒服，叶珏心里酥酥麻麻，惬意的腿都软了，还想再碰碰。
　　他知道这是“不应期”在作怪，却不像之前那样茫然。
　　……你狂任你狂，一个星期后还不是得麻溜滚蛋。
　　裴珩依旧没动。
　　只捏着卷子，微阖着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叶珏舔舔干涩的唇瓣。
　　又凑近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一边胡乱的问着问题，一边轻轻地，抬起胳膊贴了贴裴珩搭在桌面上的小臂。
　　“……就是这道题我不太会……嗯……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Alpha苍白流畅的小臂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肌肉并不夸张，蕴藏着精悍的力量，看着时只觉得性感，真正贴上了，才发现这肌肉温热微硬。
　　不知是谁出了汗，相贴的皮肉变得黏腻潮湿。
　　叶珏忽然发现自己比裴珩还白，皮肉泛红时，便显得格外旖旎，他眼睫颤了颤，有些惊异，又装作无意的贴上去。
　　这一对比，才发现裴珩的胳膊比他粗很多。
　　还很烫，热热的，肌肉比刚才还硬。
　　他心里痒痒的，很想上手摁一摁。
　　不是羡慕，就是单纯的好奇。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今天的缓解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万一裴珩察觉到什么可怎么办？
　　叶珏眯起眼，神情再正直不过，一下就从刚刚动手动脚的不正经模样变得端庄自持，装模作样的盯着试卷看了几眼，义正言辞道：“算了班长，我不会的题太多了。”
　　“要不等你吃完饭回来，我们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裴珩脸上，不知不觉熄了声。
　　身旁一臂之隔的地方。
　　Alpha的神情隐忍克制至极。
　　脖颈上浮着汗水，顺着凸起的喉结滚落，坠入衣领深处。
　　他闭着眼，语气低哑，像在刻意回避什么，没有去看叶珏，只是往另一侧偏了偏，与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好。”
　　很显然，他也对叶珏的一系列动作有所反应。
　　只是反应更为明显强烈。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制止叶珏，或呵斥叶珏，只是默默承受。
　　这一刻，叶珏终于明白医生口中那句，“对方只会比你感受更强烈”是什么意思。
　　“班长，对不起，我不知道……”终于找回了发声的能力，叶珏手足无措道：“你很难受吗，我去打——”
　　“120”三个数字还没说出口，裴珩便不轻不重的打断他，他声音恢复几分平静，说：“没事，一点小感冒。”
　　……感、感冒？
　　叶珏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茫茫然的，不明白裴珩为什么说这是感冒。
　　余光中，裴珩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动，汗水褪去后，深刻明晰的五官隐匿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越发英俊，面色也好看许多。
　　窗外云烟雾绕，雨势滂沱。
　　灰蒙蒙的乌云中不时响起几声闷雷，风声呼啸，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们二人。
　　终于，叶珏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裴珩并不是症状加重，很显然，他和他一样，症状也得到了缓解。
　　结合裴珩寡言沉默、隐忍善良的性格。
　　叶珏推断出一个结论。
　　即便是他先主动，并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裴珩依旧想靠自己的意志硬抗过去。
　　叶珏如果靠近他，他不会拒绝，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叶珏会舒服；
　　叶珏如果不靠近他，哪怕他反应强烈十倍，也不会随意去打扰叶珏的生活。
　　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虚幻世界。
　　裴珩都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叶珏又感动又难过。
　　看着裴珩隐忍不发的模样，他越发想要帮对方。
　　既然肢体接触这么有效……
　　心虚的移开视线，他咬咬牙。
　　哥，对不起了。
　　*
　　这天晚上，叶珏怀着愧疚的心情入睡。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眼前一片朦胧的白雾，雾气渐渐四散，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声由远及近，很快，变得更加清晰。
　　他缓缓睁开眼。
　　视野旋转变化，逐渐凝为实体。
　　这是中午空无一人的教室。
　　室内光线昏沉黯淡。
　　他坐在椅子上，神经松懈，皮肉相贴的感觉很舒适，那是久违的安全感。
　　alpha温热结实的小臂就在近处，他迷迷糊糊的，做出了下意识反应，轻轻摁了摁那鼓胀的肌肉，肌肉果然很硬实，又烫又热，汗水黏湿了指腹软肉。
　　不像中午那样克制小心，梦里的他胆子很大，依旧贴着对方的胳膊不动，垂着眼睛，心里打着小九九。
　　突然，耳边响起清清冷冷的男声。
　　“在想什么？”
　　茫然地抬起头，他有些慌，立刻收回胳膊，想要解释。
　　Alpha却俯下了身，压在他耳边轻轻地，温柔的吻了吻那红透的耳垂。
　　“怎么勾引我吗？”
　　他顿时被亲的浑身发软。
　　哆哆嗦嗦的，靠在alpha宽阔的怀里，被舔舐着耳垂。
　　……
　　很久没有听到对方说话。
　　叶珏眼睫潮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话。
　　梦里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小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身前的Alpha却轻笑一声。
　　他很少笑，嘴唇扯起的弧度细微，凤眸漫不经心的垂敛，片片阴影流水般自他身上划过，勾勒出苍白矜贵的面容。
　　“没有不舒服。”
　　他耐心、温和的说：“因为很想亲你，才闭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裴哥：继续撩，我喜欢
　

第68章 裴哥爱情故事（七）
　　*
　　月考时天气依旧没有放晴。
　　灰沉的天空、阴冷的细雨。
　　一夜之间，教学楼外苍翠的大树树叶簌簌掉落，不时有叶边泛黄的树叶随着风雨排入下水道，越来越多的同学换上了秋季校服。
　　（九）班的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月考持续两天，最后一天中午，还是有临时抱佛脚的同学凑到裴珩身边借试卷，试卷借到就溜之大吉，好像已经万事俱备。
　　林子伟刚和女朋友发完消息，两人已经和好了，这两天蜜里调油，舔的掉牙。
　　他瞥了眼裴珩的座位，“最后一门不是英语吗？这有啥好看的。”
　　没听到答复，他继续道：“不过程伟他们几个学习热情也太高涨了吧，我还从来没见他们这么努力过，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风声……咦？”
　　身边人起身离开。
　　林子伟瞬间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默不作声、这一秒也凑到裴珩身边去的叶珏：“……”
　　我靠，这次月考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不去问个问题感觉自己吃亏了！
　　他一脸狐疑，目光却下意识定格在右前方的两个人影身上。
　　越是临近考试，裴珩身边问问题的同学就越多。
　　三年过来，林子伟已经对这一幕很是熟悉。
　　但是……
　　不一样。
　　直男可怕的第六感飞快运作。
　　——对待叶珏时的裴珩，不一样。
　　……
　　空调已经被调成暖风模式。
　　班里人声噪杂，扇叶的嗡鸣于是并不明显。
　　裴珩坐在位置上，垂眸看着试卷。
　　他穿着单薄的夏季短袖，身形落拓颀长，薄薄的肌肉线条勾勒出瘦削的肩背，充满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轰隆——”一声巨响。
　　窗外翻滚咆哮的雷雨使得光线愈发黯淡。
　　班内几个男生吆喝着出去拍照，走廊上已经站满一排人，光线穿过错落不齐的人影，洒在叶珏身侧。
　　叶珏吞了口口水，眼睫颤了颤。
　　脚边阴影深浓，不知是有意无意，班里最后两排的灯还是没有开，昏沉沉的室内，他迟疑着将目光落到裴珩身上。
　　Alpha还在给他讲题，没有分心，不为走廊上时不时响起的笑声所动，声音平静低冷：“解题思路对了。”
　　“很不错。”
　　他说着，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
　　好像没有发现这是叶珏昨天做对了的题。
　　叶珏的目光缓缓落到裴珩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很有艺术感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宽大，肤色是近乎无血色的苍白，能清晰的看见表皮下的血管。
　　他还记着这双手的触感。
　　并没有外表这么冰冷，温温热热的，是裴珩身上真正的温度。
　　不受控制的抬起手，叶珏被空气中浓稠的冷香蛊惑，遵从内心深处的情感，晕乎乎的，压到alpha桌上。
　　似是无意般的，轻轻贴了贴裴珩的胳膊。
　　经过两天的实验，他已经确定了，这种程度的触碰缓解效果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裴珩讲题的声音一顿，许久，重新开口，嗓音微微有些沉，却没有制止他：“正侧面图上的数据全部可以用，设未知数为X……”
　　那平放在桌面的手臂依旧一动不动。
　　任由他施为。
　　冷香蔓延。
　　勾人的alpha信息素缭绕在鼻尖，似随风飘摇的柳絮，漫不经心的挑起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细密的汗液顿时润湿了指腹。
　　叶珏头脑发昏，耳垂红的滴血，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实则极为露骨的盯着alpha桌子上的手指。
　　梦里漫不经心、随意挑弄的大手此时规规矩矩的放着，却平白无故惹得他腰软腿软。
　　再次被蛊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指腹还染着黏腻的汗水，碰了碰alpha冰凉的指尖。
　　那指尖温度略低。
　　才碰一下，就湿了大半。
　　声音缓慢止住，这一次过了很久，裴珩也没有再出声。
　　他坐姿端正，气质清冷矜贵，自带好学生光环。
　　额前碎发遮住沉郁的凤眸，短短刹那，一股极为危险的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又瞬间克制。
　　周边所有想要上前打岔的同学却不由的停下脚步，拿着试卷问别人。
　　有感知力敏锐的alpha立刻盯着裴珩看了看，一脸狐疑与警惕。
　　平日里（九）班的同学与其他班同学交流时，都会夸赞自班班长性格好，负责任，但三年来，整个班里，没有任何人能真正意义上的和裴珩走近。
　　叶珏不清楚这些。
　　他仍低头，直勾勾的盯着alpha的大手。
　　那只手还是动也不动的，搭在桌边，指节微弯，漫不经心的，任由他触摸。
　　胆子顿时大了，叶珏额头也出了汗，在心底默默道歉，边道歉边觉得自己不是人，空气中诱人的冷香越发浓郁，像压缩了数十倍，在燥热的血液中灼烧流窜。
　　他腿有点软，小心翼翼的又碰了碰裴珩的手指。
　　微凉的手指与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成对比。
　　像炎炎夏日的一阵风。
　　叶珏不太想收手了，红着耳廓，靠桌边更近了点。
　　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
　　这属实有点猖狂。
　　他有点不安，谨慎的瞥了眼裴珩。
　　像机敏的长耳兔，发现不对立刻收手。
　　窗外的光线自桌边打落一片阴影。
　　裴珩坐在这片阴影中，没有说话，没有反抗，手掌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别的，同样浮了层薄汗。
　　他只淡淡的低着头，桌面上的小臂苍白有力，肌肉温热，充满力量感。
　　半边手掌上压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柔软细腻，浸着汗，一下又一下，试探性的贴着他弯曲的指节。
　　沉默仍在持续，叶珏不知不觉间伸手挤入裴珩的指缝。
　　像被蛊惑的不知天南地北，呼吸急促，眼皮潮红，修长柔韧的身躯弯下，仿佛看不清黯淡光线中alpha的五指，越凑越近，头发已经扫过男生的脸颊，只要裴珩转头，便能亲上他的唇瓣。
　　alpha指尖的距离不大，他近乎强硬的、复刻了前天梦里男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探着指尖刚挤进去，便听一声慌乱的喊：“……卧槽！”
　　悠长浓郁的冷香仍在鼻尖涌动。
　　叶珏眼皮一跳，蓦地清醒过来，面颊还有些浅淡的红，飞快收回手，闻声看去。
　　……
　　林子伟正纠结的盯着身前两个即将重合的人影，难受的皱起眉，一边皱眉，一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受。
　　属于直男的第六感在这一刻正常发挥，他对上叶珏柔软潮湿的眼睛，酸的直咬牙：“……陆仁！”
　　“你、你过来下！”
　　叶珏眨眨眼，面上露出几分心虚，朝他走去。
　　光影变幻，越来越多的同学们走进教室。
　　快上午自习了，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窗帘被席卷的冷风吹起波纹。
　　随着叶珏远去，黯淡的天光终于毫无阻隔的落到裴珩身上。
　　林子伟皱眉，隐隐看见alpha垂在桌子上的五指蜷了蜷。
　　似是要抓住什么。
　　下一秒，又恢复如常，格外平静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很奇怪，危险的预感越发浓烈。
　　他看着无知无觉坐下的叶珏，贴着墙壁，默默平缓那股奇妙的头皮发麻感。
　　试卷还在裴珩那，叶珏没带回来。
　　他干咳一声，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林子伟震惊：“我还要问你干什么呢！”
　　他声音放的很低，酸的只掉牙：“不是，你怎么还和裴珩拉手了？”
　　……这什么鬼描述。
　　颈侧泛起薄红，叶珏强压着被看见的慌乱，自然道：“你说什么呢？”
　　“什么我说什么，”林子伟在某些方面有天然的直觉，非常不好糊弄：“你别给我扯啊，你俩那状态，我跟我女朋友暧昧期就这样！”
　　叶珏惊呆了，立刻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听见才松气道：“你可别说了。”
　　我们这是纯洁的互帮互助！
　　别把我们高尚的兄弟情义套上这些虚假的外壳！
　　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令林子伟一阵心惊胆战，“陆仁，你别告诉我是真的，你不会真和裴珩处对象呢吧？”
　　不等叶珏说话，他又焦虑道：“你这个大傻子！裴珩……”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他面色一变，拉着叶珏起身，“走，出去说。”
　　恰逢午休，厕所没人。
　　叶珏和林子伟做贼一样溜进去。
　　林子伟检查了下隔间，没发现人后便开口道：“裴珩不是好人！”
　　叶珏：“……”
　　因为被发现小动作而十分心虚的腰板顿时挺了起来。
　　他铿锵有力道：“是！”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裴珩！
　　林子伟被他义正言辞的语气再次震住，风中凌乱半天，啧道：“你见过吗你就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裴珩不是好人？”
　　“因为我见过。”
　　林子伟缓缓道：“高二那年，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男的打得半死。”
　　……
　　“轰——”
　　天边一声惊雷。
　　浑浊黑沉的云层如沸腾的开水，氤氲出缥缈的雾气。
　　Beta男厕外的楼梯口，倚着墙壁的alpha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凤眸晦暗莫测，似是在回忆，又似淡淡的了然。
　　……
　　厕所里，林子伟眼神闪烁，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叶珏，说：“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就在这件事不久，杨旭就被纪翊揍了。”
　　他补充了句：“因为嘴太贱。”
　　那是高二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下着暴雨。
　　电视里正在播放最近一起女性失踪案。
　　失踪女性是南城服装厂的女工，一名女性omega，已经是月度第四名失踪女性，那一阵子各种猜测频出，闹得满城风雨。
　　学校停了早晚自习。
　　最后一节课正是体育课，林子伟知道体育老师的习惯，课上到一半，点了名，就准备翻墙出去接女朋友。
　　没曾想就在小巷里撞见了裴珩打人现场。
　　裴珩打的是个男人，长相平凡，敏锐的第六感上线，林子伟只觉得他气质阴郁，不像好人，更像那种藏在下水道里、终日不见太阳的老鼠。
　　青藤一高后院墙外就是四通八达的小巷，一般逃课的同学都会从这出去，他还挂在墙上，木愣愣的，就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味。
　　小巷很深。
　　深的布满阴影。
　　穿着青藤一高校服的alpha面无表情，身形颀长挺拔，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仿佛蕴藏着极为可怖的力量。
　　他整洁干净的衣角已经被血染湿，拳头同样染着血，神情却是极致的冷静，幽深的眼眸深处，是极尽克制的疯狂。
　　像一头被触怒了的凶兽，哪怕神色再淡漠，气质在清冷贵气，依旧令人畏惧。
　　那毫无反应的人影被他揍成一滩烂泥。
　　有气进没气出。
　　揍完人，地上一滩骇人的血泊。
　　苍白寡言的alpha抽出纸巾擦干净手，抬步离去。
　　林子伟知道他看见他了，却连头也没回一下。
　　那倒在血泊中的人很久没有动弹。
　　最后还是迟来一步的纪翊报的警。
　　黑发黑眸的alpha站在电线杆底下，压着火拨通电话，语气冰冷，甚至还有些发号施令的冷戾，“人找到了，动作快点！”
　　纪翊也没看他，就像裴珩做的那样，他把血泊中的男人提了起来，看了看，动作随意的像在对待猫猫狗狗，意味不明的：“就是你？”
　　嗤笑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确实该死。”
　　林子伟敢肯定，他从纪翊这话里听出了真正的杀气。
　　谈宋好歹还有点人情味儿，紧随纪翊而来，站在围墙下，眉头紧锁，却对他乐出了一口大白牙。
　　“卧槽兄弟，用不用我们把你弄下来啊？”
　　他跳回了学校，老老实实等放学，再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不过那一天，已经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更何况事情牵连到了青藤一高两个金字塔顶尖的alpha，他根本不敢多说。
　　如今怕叶珏落入狼窝，他才冒着生命危险说出了这段往事。
　　厕所一时间陷入沉默。
　　许久，叶珏才出声：“哦。”
　　林子伟：“……”
　　林子伟：“……哦？！”
　　我劳心劳苦说这么多话，你就一个哦？！
　　叶珏脸色微微发白，omega女性失踪案在这里让他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他抿唇，“简单点，你想说什么？”
　　林子伟掐着人中：“我他妈想说什么？我想说裴珩可能有暴力倾向啊摔！”
　　叶珏神智顿时归位，瞥他一眼，“不可能。”
　　林子伟：“？”
　　叶珏心不在焉的：“绝对不可能，你想多了。”
　　林子伟窒息了：“你跟我一个亲历者说我想多了？！叶珏，你怎么这么恋爱脑！”
　　“恋爱脑”三个字一出，叶珏一时间还以为回到了上个世界。
　　“你多想想，裴珩真要是把人打出什么事了，他还能在学校待着吗？”他无奈道。
　　林子伟怒：“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叶珏安抚他：“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林子伟……”
　　他语气认真起来，眼神中有些林子伟看不懂、却很坚定的情绪：“裴珩不是坏人。”
　　那个人肯定该打。
　　裴珩不可能打错人的。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过了许久，林子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问：“万一是真的呢？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做事心狠手辣、唯我独尊……”
　　这怎么整的跟成语大会似得。
　　叶珏失笑：“那没办法了。”
　　他叹气：“肯定还是那些人的错。”
　　林子伟：“……”
　　林子伟：“…………”
　　九命。
　　这种恋爱脑赶快远离我。
　　“轰——”
　　一声惊雷。
　　大喇叭开始播放考试通知。
　　要考试了。
　　这才想起正事，林子伟嗖的起身，心累的跟着叶珏往教室赶。
　　离开厕所，经过拐弯口时，叶珏顿了下，莫名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这气味淡雅清幽，仅是一点余韵，也迷得他晕头转向。
　　唇瓣被alpha信息素挤开一条小缝，犹如实体的信息素凝结成柔软的透明藤蔓，细细吸吮着他的舌尖，像是要尝尝这张嘴怎么会这么甜。
　　……好浓。
　　他眼皮潮红，经不起这般撩拨，腿软脚软的回了班，呆呆的盯着裴珩已经无人的位置看。
　　……裴珩已经走了吗？
　　*
　　考场按上次考试成绩排序。
　　陆仁成绩不好，在末尾几个班级。
　　叶珏跑到五楼，累的气喘吁吁，下午最后一场考的是英语，他比较有把握的科目。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
　　收卷铃声一响，教室便闹了起来，到处都是讨论答案、讨论假期生活的说话声。
　　明天周六，连着两天假期，叶珏没有出去玩的功夫，除了兼职，最好还能找点其他事儿干。
　　窗外雷声不止。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天地间一片阴雨连绵，雾气缭绕。
　　偌大的校园被笼罩在内，大路小路上都是收拾完东西着急回家、回宿舍的同学。
　　走廊被雨浇的湿漉漉，不防滑的鞋踩上去很容易摔倒。
　　（九）班在三楼，叶珏小心翼翼的回了班，班里声音嘈杂，大家从四面八方搬回椅子、书本，有收拾的快的同学已经走了，独留几个干净整洁的座位。
　　林子伟急着接女朋友，考两个小时英语将他的精气神都考没了，这会儿看叶珏也没什么继续说教的心思，干脆道：“放下过往，还是朋友。”
　　叶珏被他逗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林子伟：“……哎。”
　　年纪轻轻，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看破世事的沧桑：“我女朋友在学校外面等我，我先走了。”
　　“好，”叶珏看着他脏乱乱的书桌，“剩下的我来收拾吧。”
　　“好兄弟，”林子伟感激不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临走前他犹豫了下，又在叶珏面前小声说：“刚得到的小道消息，不太确定真实性。这次月考结束，姜老师可能要给裴珩塞个同桌。”
　　他强忍直男的痛苦，握了握拳：“你把握机会，是兄弟不言谢，我走了。”
　　谁能想到，他一个铁骨铮铮、女友在侧的钢铁直男，要为兄弟的爱情考虑这么多？
　　是兄弟，就要面面俱到！
　　……
　　“霍——”
　　走廊上一阵惊叫，唤回了叶珏的神智。
　　他抬起头，原来是刮大风了，风雨连绵，吹得走廊积起一层雨水。
　　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大家断断续续都整理好桌面，结伴回家。
　　只剩下最后一排两个alpha男生，凑在一块打游戏，腿敲在桌子上，造型狂放不羁，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大，你那里网这么不好还能打游戏？”
　　“卧槽，草丛里有老狗比阴我！”
　　“你们到底啥时候回来啊？那破地方有这么好玩吗，要不暑假我也去……”
　　心里想着事，叶珏排除一切杂音。
　　林子伟的座位已经收拾好了，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
　　今天便利店轮到他休息，不用值班。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踩过积水，不疾不徐的，充满熟悉的韵律。
　　鼻尖已经先一步闻到alpha身上的冷香。
　　叶珏抬头。
　　风雨飘摇的前门门口，苍白英俊的alpha站在其中，身形高大，神情寡淡。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规矩的拉至胸前，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珏发现他撩起眼皮，目光似有若无的定格在自己身上一瞬，又平静移开，回了座位。
　　看着裴珩的背影，叶珏收拾桌面的动作不由慢下来。
　　裴珩还没走？
　　室内很静。
　　最后一排两个alpha不知何时放下了脚，坐的老老实实，压低了声音对那头的人说：“是裴珩，他还没走……啊？学校吗？没啥特别的啊？”
　　耳边是风声、雨声、夹杂着连连抽气的人声。
　　叶珏心不在焉，终于整理好桌面，拎起书包准备离开。
　　他放好椅子，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男声：“陆仁。”
　　条件反射的循声看去，叶珏对上了裴珩的眼睛，黑沉沉的，滚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裴珩的桌面早便收拾干净。
　　书本按照高低顺序排列，一眼看去赏心悦目，这也是刚才叶珏以为他已经走了的原因。
　　不知不觉放下书包，叶珏点头：“……班长，怎么了？”
　　室内格外安静，连那两个男生也边玩手机，边偷偷瞥了过来。
　　裴珩缓步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脚步如鼓点，敲击在叶珏心头。
　　他莫名有些不安，脑袋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裴珩即将到来的新同桌，一会儿想着治疗不应期的疗程。
　　终于，裴珩在他桌边站住。
　　苍白英俊的alpha垂下眸，胸膛宽阔，透过薄薄的秋季校服外套，也能感受到身上强大清冷的气息，他声音却很轻，充满询问：“你愿意和我坐吗？”
　　叶珏：“……？”
　　两个男生：“！！！”
　　什么虎狼之词？！
　　这么劲爆！
　　两人手机也不玩了，竖着耳朵偷听那边一alpha一beta讲话。
　　叶珏很是茫然：“坐什么？”
　　裴珩：“坐同桌。”
　　迟钝的想起来裴珩有（九）般特权，叶珏问：“……你这次不能一个人一组了？”
　　他有点紧张，“为什么？”
　　难道是裴珩犯错了？
　　还是没考好？
　　心思急转直下，叶珏不由皱眉。
　　小道消息是真的，难道是被安排好的？
　　桌边的alpha无声看着他，凤眸一片幽沉，看出他眼里的不安后，声音放的更轻，说：“因为我和姜老师说我想要一个同桌。”
　　“我希望是你。”
　　仿佛没看见叶珏一瞬间变得空白的表情。
　　他淡淡的，继续问：“可以吗？”
　　……
　　“……可以。”
　　雨势滂沱。
　　凉风涌入。
　　叶珏磕磕绊绊的，被那双眼睛看的没了思考的能力，鼻腔中清冽的冷香越发浓郁，流便全身。
　　他后背出了汗，这样冷的天，热的吐息灼热。
　　这是梦里才会有的距离。
　　他吞口口水，悄悄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裴珩间过近的距离。
　　……太近了。
　　好像下一秒，alpha便会像梦里那样，把他抱起来放到桌子上，俯身细致的、磨人的亲吻。
　　得了回答，裴珩直起身，“走吧。”
　　“啊？”叶珏茫然：“去哪？”
　　“送你回家。”
　　*
　　室内诡异的气氛是被视频通话的铃声打断。
　　最后一排的两个男生急的找耳机，一边找，一边对上裴珩平静漠然的目光，心里一阵没底：“抱歉啊班长……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诶？纪哥，你怎么突然打视频过来啊？”
　　男生一顿，迟疑地看了眼已经一前一后朝门外走去的两个人影。
　　“给你看看热闹？……什么热闹啊？”
　　“……哎，不是表白！裴珩是让人家给他做同桌……”他无奈的调转摄像头：“他们走了，看个背影可以吗？”
　　视频中，先一步离开教室的叶珏只露出半张脸。
　　他穿着校服，身形柔韧修长，皮肤白皙，头发乌黑。
　　柔软分明的侧脸线条延伸至脖颈，有一种温吞乖顺的气质，落后一步的裴珩很突然的，和他说了一句话，他立刻转过头，再也看不见面容。
　　等了半天没有再听到声响，戴耳机的男生狐疑：“喂？喂？纪哥，老大，纪老大？”
　　一旁打哈欠的男生挑眉：“不会又没网了吧？”
　　“还真是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没网啊？”
　　两人调侃两句，准备离开教室。
　　下一刻，戴着耳机的男生顿时露出了震惊不解的神情，隐隐的，还有点超脱世外。
　　“怎么了？”已经起身的男生问。
　　身后，摘掉耳机的男生呆滞摇头：“没怎么。”
　　“就是纪哥说他要回来一趟。”


第69章 裴哥爱情故事（八）
　　*
　　月考完的周六周日，叶珏的生活并无差别。
　　依旧在便利店兼职打工，为了生活而奋斗。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店内暖气盈盈，人声嘈杂。
　　他站在柜台后，忙碌的为顾客结账、夹关东煮。
　　电视机里偶尔发出些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主持人端庄自持，在播放着国际新闻，国外人民又处于水深火热中。
　　“近日，非洲**国发生百年难得一遇大型海啸，整个国家航班延迟、通信故障，暂时性失联，联合国召开大会，讨论对其进行人道主义救援……”
　　随意瞥了眼，叶珏还没集中注意力，远处的休息区便传来一声吼：“老板，关东煮好了没？”
　　冷雨时节，关东煮这种热腾腾的食物卖的紧俏。
　　已经煮起第三锅，叶珏现在闻着关东煮的味道都心累，“抱歉，还需要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啊。”
　　看了眼时间，叶珏说：“半个小时吧。”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滴”“滴”。
　　空旷无人的马路上驰骋着车辆，雨天灯光打的很亮，透过窗户上斑驳的雨痕，叶珏隐隐能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
　　店里已经闲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热的额发微湿，乌黑柔软的碎发遮住眼睛，恍惚间，看见了正在施工中的“月明小区。”
　　“月明小区”与便利店只有一街之隔。
　　尚未完工，名声已经打了出去，据说是要打造南城的“锦绣园”。
　　“锦绣园”在A城名气很大，住的皆是达官贵人，甚至有当红明星横跨南北，只为在这里买一套房。
　　A城经济发展之快，只等一个一飞冲天的契机。
　　绿色防尘布挡住了空落落的毛坯房。
　　即便如此，昨天换班时，小李还是盯着小区看了很久，语气中充满艳羡。
　　“真好啊，我同学爸妈已经准备买一套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呢？”
　　看着这套尚未完工的毛坯房，他很莫名的，又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大哥叶礼婚礼前的一个夜晚，半夜时分，天空漆黑辽阔，他迷迷糊糊的起来喝水，路过阳台时，听见了叶父叶母的声音。
　　“小冉嫁到咱们家就是吃苦了，”叶父叹息，声音极其沧桑：“你让着她点，别跟她吵架。”
　　叶礼抽着烟，晚风吹散烟雾，露出他通红的眼眶，“没办法了。”
　　他苦笑：“……小冉父母说，必须在婚礼后买下一套房，房子不买，就不让她住过来。”
　　叶家大嫂名叫楚冉，性格温柔、行事妥当，和叶礼谈了四年恋爱，从校园到都市。
　　楚冉不是A城本地人，家住D省，千里迢迢赴A城求学，未曾想毕业了还要留在此地，两人为了结婚克服许多困难，终于要结婚了，却又出了岔子。
　　叶父叶母都理解楚家父母的顾虑，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小女儿叶婉出嫁，嫁入的家庭连房子都没有为儿子买，他们也不放心。
　　叶礼是个有本事的人，在公司内升职的速度很快，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能凭自己的能力在A城买下一套房。
　　但是时不待人，现阶段的他耗尽存款，也只能付个首付。
　　2004年的房价已经年年飙升。
　　有嗅觉敏锐的商人抓紧机会，开始了炒房热。
　　阳台沉寂许久，叶珏垂眼，准备回屋。
　　离开之前，他听见叶父的声音：“……小礼，别担心房子的事，你出生那年我和你妈就给你存了笔钱，这些年每年不落的往里面存，全拿出来肯定能给你减轻点负担。”
　　“给我存钱？”
　　“是啊，你从小身子骨就弱，我和你妈怕你长大了生病要钱，没想到你倒是健健康康的，小婉身体却不好，等小婉出嫁了咱们也不能寒酸，给她添点东西，风风光光的……”
　　“话别说这么早，小婉八字轻，她还小，长大了再说……”
　　叶父叶母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一家人只要展望未来，就会觉得处处是美好。
　　叶珏在黑暗中沉默许久，虚掩上门，重新入睡。
　　耳朵里听见的最后一句，是叶礼疲惫至极的声音：“……那小珏呢？”
　　这声音最后也随风散了，那天晚上，他混混沌沌中，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雪封万里的山村，炊烟袅袅。
　　他还在叶爷爷叶奶奶的怀抱里，问他们“过年爸爸妈妈回不回来”。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他得到的爱，总有一个限度。
　　……
　　思绪回归现实。
　　心脏像被木刺扎了一下，有些痛。
　　这些刻意被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回忆零零散散的恢复，就好像他也离回家越来越近。
　　他收回视线，蓦地一怔，狐疑的看向街对面的车子，依稀记得这车已经停了很久。
　　……怎么停在马路边？
　　滂沱汹涌的雨势下，细密雨丝敲打着宾利车面。
　　宾利车低调奢华，流畅的车身隐匿于黑暗，静静地，如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他略显困惑的注视中，宾利车彻底熄火，后车门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天空昏沉，乌云翻滚，雷鸣电闪。
　　倾盆大雨兜头而下，如开了闸的水库。
　　裴珩下了车，他撑着伞，指骨修长苍白，
　　雨水透过宽大的伞檐滴落，氤氲而起的水雾中，那张清冷俊美的脸犹如水墨浸染，头发漆黑，眼眸沉冷，仿佛刚从宴会上离开，踩过一地积水，穿过马路，抬手推开了便利店店门。
　　“欢迎光临。”
　　便利店冰冷无机质的女声响起。
　　明亮刺眼的光线下，身形高大颀长的alpha合上伞，即便步速很快，额发依旧微微湿润，遮在狭长漆黑的凤眸之上，透着些被发现后的漫不经心。
　　“班、班长？”
　　叶珏终于回过神，连忙转身接了杯热水，递给裴珩。
　　他有一肚子疑问，蹙眉盯着柜台外的男生。
　　不紧不慢的抿了口热水，裴珩撩起眼皮，淡淡的看着他，“怎么了？”
　　他很高。
　　一米八多的个头，背对着头顶的白炽灯，打下一片阴影，身上穿着的是考究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有些超脱这个年龄的沉稳。
　　素来清冷疏淡的气质也在这稳妥的穿着中沉淀，有一瞬间，叶珏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成熟版的裴珩。
　　冷静、自持，游刃有余。
　　只是一个错觉，再回过神时，裴珩已经喝完水，安静的站在柜台角落，给前来挑选东西的客人让位。
　　“请问需要什么？”
　　“啊？没事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见客人不需要帮助，叶珏抓紧时间问道：“班长，你怎么在这？”
　　裴珩回道：“顺路，过来接你。”
　　“接我？”
　　“嗯，”他抬下手腕，手腕上的表身反射出冰冷的银质光芒，“今天雨大，我送你回家，几点下班？”
　　叶珏顿住，委婉的说：“……外面有公交车站。”
　　便利店门口两步远的距离就是站台。
　　早五晚九，除非值班，叶珏一般坐车就能到家。
　　裴珩不置可否的嗯了声：“我等你。”
　　对话的节奏完全不由自己的掌握。
　　叶珏话赶话的忘记了去问裴珩为什么要来接自己，“我六点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一般小李来的早的话，他五点多就能回家。
　　裴珩点头，果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很安静，闲暇时并没有玩手机，或干别的事转移注意，只微微阖眼，闭目养神，神情中有几分明显的倦怠。
　　几个准备上前的omega忽然对视一眼，迟疑地停下脚步，看看裴珩，又看看忙碌的叶珏，逐渐露出恍然大悟、嫉妒羡慕的神情。
　　“……是一对。”
　　“闻到了，一身的信息素。”
　　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叶珏没有发觉，抬头却看见了便利店外一些准备进来的顾客。
　　看着门边毫无察觉的裴珩，他快速道：“班长，你要不要进来？”
　　柜台内空间不大不小，正好能装下两个人。
　　叶珏在角落里放好小板凳，直起身，猝不及防间撞上alpha结实的胸膛。
　　裴珩就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作。
　　隐隐觉得发顶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叶珏不敢深想，弓着身从裴珩怀里钻出来，干咳一声，“坐这吧，这安静。”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吆喝声。
　　有顾客来结账了。
　　叶珏连忙上前，有条不紊的接过商品，低下头，迅速抽出方便袋。
　　“有会员卡吗？”
　　“麻烦说一下手机号。”
　　……
　　身后几步之遥的alpha沉默许久，无声落座。
　　*
　　风雨太大，公交车晚点也成了正常。
　　小李匆忙下了车，撑伞赶向便利店。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气，他近视五百度，银丝眼镜上瞬间起了层雾，刚拿纸巾擦掉，再抬头，面上顿时露出一层恍惚。
　　店内罕见的热闹。
　　休息区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不乏颜值出众的男女omega。
　　身为理工科院校毕业的beta男，小李寂静许久，喃喃自语：“……今天是打折促销了吗？”
　　没有回应。
　　平日里不论他说什么，都会开口接茬的叶珏今天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这是很不正常的表现。
　　他皱起眉，立刻扭头，面上顿时更加恍惚迷茫。
　　……
　　便利店热气腾腾的柜台后，站着一个男人……或者说是青年。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衣袖卷到手肘，眼皮淡淡抬起，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边烤着烤肠，边瞥着身侧的叶珏。
　　奇妙的第六感使然，小李警惕的同时，总觉得那看着就不简单的男人，目光实则似有若无的定格在叶珏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
　　哪怕表现的再漫不经心、随心所欲，也有些专注深藏其间。
　　关东煮的香气弥漫。
　　他听见了叶珏的声音，“……不用一直翻烤肠，让它慢慢滚就好。”
　　雾气氤氲而起，柜台后的两人离得很近。
　　叶珏拿着烤肠夹，用竹签戳爆几个裂开小口的烤肠。
　　他神情认真，弓着身，便利店深蓝色的店服穿在身上，也显得很合身。
　　打从某次见面起，小李就觉得叶珏是个潜力股。
　　长一长身高能窜，五官也能长开，真到了大学，不愁没有人喜欢。
　　叶珏的五官实际上很普通。
　　第一次看见他时，就连小李也觉得“陆仁”这个名字实在适合他。
　　可和他相处的越久，目光越多的落在他身上，便能看出那张平平无奇面庞下的真容来。
　　细长的眼、漂亮的睫羽，格外白皙的肤色。
　　还有笑起来温软上翘的唇瓣弧度，总含着些让人想要接近的亲和力。
　　就像现在这样……
　　柜台后的beta男生很高兴，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额头出了层汗，柔软的黑发垂落，瑞凤眼干净潋滟，蕴含着无尽的笑意，冲他招手：“李哥，你来了。”
　　看了眼钟表，他惊讶道：“今天又来的好早。”
　　即便公交车晚点，还是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毕竟一个星期了，只有周六日两人能多相处些时间。
　　昨天经过商场，鬼使神差的，他还特地买了身新衣服。
　　在这么冷的天气下，今天的他像个傻逼，穿了件白衬衫加黑夹克，很帅的装扮，就连室友都频频表示“李州牧你铁树开花了？”
　　……什么开不开花，只是想问问同事这身衣服合不合身罢了。
　　慌乱间收回视线，他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抿抿唇，稳住失衡的心跳，自然地走上前说：“还好吧，今天店里人挺多的。”
　　叶珏还在捣鼓烤肠，点了下头：“每周末都这样。”
　　他卷着衣袖，宽松的长袖总往下掉。
　　看着这一幕，小李如往常般伸出手，面上挂了笑：“陆仁，你的袖子又要掉了，我来……”
　　笑容顿时一僵。
　　他迟钝的抬起头，看着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有余的男人，俯身为叶珏挽起袖子。
　　男人动作轻柔细致，五指修长，蒸腾的热气掠过眉眼，勾勒出一双黑沉幽深的凤眸，淡淡的，情绪不明。
　　叶珏眨眨眼，现阶段任何一点肢体接触，都能让他轻飘飘的、好像踩着云彩。
　　两天没有进行疗程，如今裴珩主动触碰他了，叶珏一动不动的，除却稍红的耳廓，看不出任何一点不自然。
　　alpha的指尖干燥温凉。
　　不像上周五被他故意染湿那样，妥善的挽好衣袖后，他抬起头，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声音却很轻，问他：“走吗？”
　　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安，叶珏点头：“……可以走了。”
　　再转头，他发现小李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像受了重击。
　　“李哥？”迟疑着开口，叶珏下意识离开柜台，朝他走去：“你怎么了？”
　　身旁的人没有让开位置，身形挺拔颀长，被他撞到怀里，抬手扶稳他的肩膀，语气格外平淡的问他：“怎么了？”
　　浓郁悠长的冷香霎时顺着鼻腔涌入。
　　叶珏腿一软，晕乎乎的，压下急促的呼吸，直起身说，“……没事。”
　　不是刚摸过吗？
　　他在心里纳闷，怎么这点接触都抵御不了？
　　一来一回，再抬头去看小李时，小李已经进了储物室，声音随风传来：“陆仁，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没从他声音里听出异常，叶珏应了声，匆忙走进更衣室，换好自己的衣服。
　　从更衣室出来，小李还在储物室搬存货。
　　叶珏朝他打了声招呼，跟在裴珩身后离开了便利店。
　　黑色宾利不知何时停在便利店门口。
　　叶珏正要撑伞，肩膀便被揽住，先一步撑起伞的alpha护着他，瘦削宽大的手掌压着他的肩头，带他迈过积水，上了车。
　　关门的瞬间，裴珩缓缓撩起眼皮。
　　穿过晕出一层雾气的玻璃窗，看见了朝这里看来的小李。
　　对视的刹那，屋里的男生像丢了魂，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
　　“砰”。
　　车门关上。
　　周遭陷入寂静与昏暗。
　　……
　　宾利车内开着暖气。
　　温热的气息穿过空调扇叶，徐徐拂面。
　　车内的装饰、摆件一如既往的熟悉。
　　车子疾驰于公路之上，远光灯穿破迷蒙的雨雾，前行的道路是光明的，后车座内却越发昏暗。
　　看不清裴珩的表情，叶珏心里还打着小九九。
　　“不应期”疗程讲究循序渐进。
　　周六日两天没有和裴珩碰面，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总得继续治疗。
　　裴珩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叶珏深吸一口气，接过矿泉水的同时，轻轻地、悄悄地舒张指尖，与alpha指尖相碰。
　　静谧中，有两道频率不一的呼吸。
　　一道沉稳匀长，另一道急促灼热。
　　叶珏舒服的浑身发软，只是轻轻一碰，便让他感受到空前的失落。
　　……还想摸。
　　他额发潮湿，唇瓣温软红润。
　　空调风外循环缓慢，一点alpha信息素的蔓延，足以引起可怕的后果。
　　越发浓郁的alpha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充斥了整片天地。
　　前坐的司机始终沉默着，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叶珏身上发烫，热的解开胸前的扣子，无声吐息。
　　“怎么了？”
　　黑暗中，裴珩忽然偏头问他。
　　他声音音质偏冷，在这般燥热的环境下，却起不了一点缓解的作用。
　　叶珏拧开瓶盖，仓促间喝了口水，嗓音微哑：“……没事。”
　　“真的没事吗？”
　　裴珩似乎蹙起了眉，在叶珏注意力涣散的同时，抬手盖住他的额头，顿了下，问：“陆仁，你是不是发烧了？”
　　冰凉的手掌被汗水染得湿润。
　　凉气却通过皮肉的接触传遍全身，顺着沸腾的血液，压下内心深处焦躁的渴望。
　　叶珏迟钝地，眼皮蒙上一层潮红，下意识抓住额头上的大手，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凉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叶珏急促吐息间，隐隐发出的吞咽声。
　　耻意缓慢蔓延。
　　叶珏逼迫自己松手，身体却有着自我意识，紧紧抓着alpha的手不放，更过分的是，趁着他思绪涣散，专于享受，竟然跪起身，不受控制的用脸颊贴了上去。
　　Alpha宽大修长的手掌笼住他半张脸，似乎僵在了原地，许久，任由他细细的蹭。
　　某一时刻，那只覆有薄茧的拇指无意般划过他的唇瓣，触感粗糙微硬，摁着温软红润的唇瓣，轻轻捻了捻。
　　指尖动作漫不经心的，甚至自然地拨开叶珏闭合的唇缝，沾湿了一小块。
　　叶珏霎时僵住。
　　茫然的睁大眼，湿润的头发贴在颊侧，眼睫晕着水汽，仍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唇瓣却又被撬开，那动作自然地长指这一次，甚至轻轻撩了撩他的舌尖。
　　电流窜过全身，他立时软了腰，坐不住。
　　“……班、班长，”细细哆嗦着，叶珏觉得事态的发展朝不受控制的方向奔去：“你怎么了？”
　　被他抱着手的alpha嗓音一如既往的低冷，除却尾音略沉，听不出任何区别，“抱歉，我有些忍不住。”
　　叶珏嘴唇长得越大，唇边染了层水渍，是他的口水。
　　他乖乖跪坐着，不明白裴珩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措间更不敢随便刺激对方，只小心翼翼的、含糊的问：“是不是……是不是不应期的影响？”
　　“是我……拖累了你。”
　　每说一句话，那碾着他唇瓣的手指便越发用力。
　　叶珏逐渐跪不住了，虚软无力的弯下腰，柔韧修长的身体拉成一条漂亮的弧线，黑发勾缠着脖颈，掠过脖颈上一层细密的汗。
　　车子不知行驶到了哪儿。
　　四周皆是一片无光的景象，仅有的路灯接连亮起，却暗淡的一闪一闪，穿不透宾利车厚重的车窗。
　　没有听到回答，叶珏却感受到裴珩同样滚烫的呼吸。
　　alpha呼吸的频率不变，那摁在唇瓣上的指腹，像是要擦掉他所有口水，逐渐变得灼热。
　　他俯下身，不答反问，靠近了叶珏，说话间能清晰的听见喉结滚动的声音，“还难受吗？”
　　无力的点头，叶珏不敢多说。
　　一说话，那作恶多端的指尖便会寻缝挤入，恶劣的触碰他的舌头。
　　很奇怪，裴珩这样品行高尚的人明明和恶劣这个词是反义词，但这一刻，叶珏由衷感觉到切实。
　　他不说话，裴珩却低低的，又开了口：“我应该想个办法。”
　　叶珏再次点头，终于没了力气，彻底落到裴珩温热宽大的怀里。
　　alpha那一直垂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固定他的位置。
　　这样近的距离，叶珏一抬眼，便看见裴珩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应该也很难受。
　　毕竟“不应期”反射在alpha身上，是beta的数倍。
　　心头有些愧疚，叶珏越发安静的缩在裴珩怀中，一动不动的，希望能通过这种不尴不尬的接触，多少缓解点来势汹汹的“不应期”。
　　唇瓣上的大手已经挪到后颈，撩起他湿润的发尾，一下一下，轻轻摁着“腺体”的位置。
　　熟悉的侵占感袭来。
　　叶珏哆哆嗦嗦的软了腰，眼睫潮湿，抬头便要让裴珩停下。
　　如果是纪翊，他或许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要求，但是面前的是裴珩，比起纪翊，裴珩更懂克制，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努力抬手，抓住alpha的手腕，喘息着摇摇头，声音轻哑：“别碰那。”
　　裴珩低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幽暗的车内，叶珏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
　　等了许久，裴珩终于开了口。
　　他任由叶珏攥着自己的手腕，眼眸深处暗流涌动，视线落在叶珏开合的唇瓣上，眸色越沉，堪称询问般的问：“我可以亲你吗？”
　　……
　　时间静止。
　　唯留“哗哗”的雨声。
　　车内空间狭窄，鼻腔中满是浓稠的alpha信息素气味。
　　叶珏呆住，被裴珩商量般的语气带偏，茫然的问：“亲哪儿？”
　　裴珩没有出声，空闲的右手却重新抚上他的唇瓣，不轻不重的碾磨。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珏大脑一片空白，没了思考的能力，更加疑惑的出声问：“……因为不应期吗？”
　　这一次，裴珩又开了口。
　　他低垂着眼，静静看着他，声音很淡：“不是。”
　　“因为很想亲你。”
　　Alpha的声音在这一刻，与之前某个梦境重叠。
　　灿金色的夕阳下，身旁的alpha耐心回答着他的问题，同样抱着他，对他说：“因为很想亲你。”
　　……
　　越发空茫的目光中，面前的男生轻轻摩挲着他唇瓣的软肉，侧脸隐匿在流水般一闪而逝的光影中，像沉思许久，又像已经有了决断。
　　“可以吗？”
　　他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叶珏的额头，呼吸温热，幽黑的眼眸深处，是令人信服依赖的神色。
　　“如果不喜欢，你随时可以打断我。”


第70章 裴哥爱情故事（九）
　　*
　　叶珏不太明白什么叫“如果出了问题，可以打断”。
　　他觉得现在问题就很大。
　　但每每张开的口，总会被咬着唇肉，重新堵住。
　　车内暖气打的很高。
　　他身上热出了一层汗，黏着衣服，湿淋淋的，后腰上还压着一只同样滚烫的大手。
　　刚开始纯洁的唇瓣触碰，如今已经变成勾缠吸吮的唇齿交融。
　　来不及吞咽的水迹顺着下颌滑落，与面颊上浸染的汗水汇为一体。
　　这臆想中只是轻轻接触的吻持续的太长太久，他逐渐受不住了，像煮熟的虾一样，在alpha宽阔的怀抱里弓起身，哆哆嗦嗦的，用肢体行动表示“现在出了问题”。
　　车内很静。
　　静的一切细微的声音似乎都放大了无数倍。
　　即便被亲的神志恍惚、眼前一片空茫，叶珏还是能听见响起在耳畔的吮吸声。
　　又是惩罚般的轻咬，舌尖又肿又痒。
　　他发着抖，眼睫潮湿，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风雨将宾利阻拦在一切之外，天地间昏暗无光，除却雨声，便是身前人低着头、耐心细致的含吻。
　　Alpha虚虚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的覆在他颈后，指尖的温度很烫，在“腺体”的位置来回碾磨。
　　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力量再次消失。
　　叶珏后背软下，无力的合着眼，鼻尖急促的呼吸，比之前肿胀许多的唇瓣被迫张开，能清晰的看见颜色殷红的舌尖。
　　……
　　被压着后颈亲了很久，他才终于被放过。
　　从口中退出的alpha并没有离开，依旧淡淡的垂着眼皮，幽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开了口。
　　“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离的很近，额头抵着额头，说话间又是一阵细密的啄吻。
　　叶珏眯着眼睛，没听明白：“……男人？”
　　哪个男人？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
　　道路两旁的路灯灯光闪烁，在滂沱的雨幕中，黯淡不清。
　　他听见了裴珩的声音，alpha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的吐出两个字：“李哥。”
　　……李哥？
　　等等，李哥。
　　叶珏下意识的，又想笑又奇怪，“李哥是我的同事啊。”
　　刚穿到这个世界那几天，小李还告诉了他该怎么煮关东煮，怎么判断烤肠熟没熟。
　　虽然对方偶尔也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叶珏一直很感激他。
　　他眼里是毫不知情的茫然，说起“李哥”两个字时，表情放的尊敬。
　　那是对待年长者的礼貌，即便这个年长者不过大他三岁左右。
　　……温吞又迟钝的，好像什么情愫都感觉不出来。
　　裴珩缓缓垂下眸，额前黑发遮住眼睛，神情莫测。
　　他捏着叶珏的下颌，稍微用了些力气，便撬开叶珏合拢的唇瓣。
　　指尖寻缝挤入，沾上湿热的水迹。
　　窗外掠过的光影勾勒出alpha英俊明晰的脸部轮廓，裴珩俯着身，规整洁净的衬衫早在刚刚的亲昵中，散开两颗扣子。
　　他动作细致、缓慢的拨弄着叶珏的唇瓣，直到指腹水迹完全覆到叶珏唇上，揉的那两片饱受折磨的唇瓣泛了肿，才收了手，眼睑垂敛着，问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叶珏抱着他的手，嘴唇有些干，他不敢舔嘴唇，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裴珩居高临下看来的视线。
　　alpha神情清冷，禁欲又漠然。
　　温热的大掌却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细细玩弄着他的指尖。
　　叶珏腿有些软，从那双黑沉沉的凤眸里看出了熟悉的情绪。
　　裴珩没有说话，还在等他回复。
　　他想后退，却只能坐在alpha温热宽大的怀里，被搂着腰，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不知道。”沉默许久，叶珏才小声说。
　　“嗯？”额头又被抵住，alpha很有耐心的继续问：“不知道吗？”
　　瓢泼大作的风雨中，他在温暖的车内抱着叶珏，什么都没做，只用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车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翻滚的乌云中，有惊怒的响雷。
　　叶珏抿唇，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余韵悠长，仿佛刚燃烧过，绵密的涌入心底。
　　他身上起了汗，受不了这股味道，更受不了裴珩沉默专注的凝视。
　　宽阔的后车厢内，他在裴珩怀里坐了很久，虚空中似有藤蔓缠成的茧，将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笼罩在内。
　　从头发丝，到指尖，再到气息浓郁的唇齿，毫无疏漏。
　　这条回家的路，长的似见不到头。
　　渐渐的受不住了，叶珏喘息着眯起眼，神智却很清明，alpha覆在腰上的大掌出了汗，穿透单薄的衣物，贴着他的皮肉。
　　很烫。
　　烫的浸入血液。
　　他沉默的太久，裴珩却格外有耐心的，再次问他：“现在呢？”
　　这一次，叶珏也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忍下蔓延的耻意：“……知道了。”
　　裴珩看着他：“知道了什么？”
　　叶珏唇瓣抖动，迟疑着，声音低的越发听不清：“……你想亲我。”
　　他不止一次的见过裴珩这种眼神。
　　梦境里的alpha每每流露出如此神色，便是一阵沉闷、急促的亲吻。
　　上个世界的纪翊也是如此。
　　强硬又不容拒绝。
　　即便伪装的再好，动作间，依旧会流露出浓郁的占有欲。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裴珩和纪翊是一个人。
　　即便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处事风格不同。
　　他们依旧拥有同一个灵魂。
　　……
　　周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叶珏的下颌忽然被抬起，他眼神仍有几分迷茫，堪堪从虚空中收回，身前的alpha俯身压下，肩背结实紧绷，似无声的克制与压抑。
　　他说：“是的。”
　　车厢瞬间变得狭窄拥挤起来。
　　四面八方都是alpha身上清冷惑人的冷香。
　　铺天盖地、如影如随。
　　额发接着被撩起。
　　裴珩力道很轻，不似之前的强势，直直望向他的眼睛深处。
　　他眸色很沉，散发出几分幽冷慑人的寒光，语气却极为平静的，问着他：“陆仁，我在这里。”
　　“你在看谁？”


第71章 裴哥爱情故事（十）
　　*
　　星期一一大早，叶珏顶着一双熊猫眼来了学校。
　　教室里人不多，连绵不绝的阴雨天还没过去，大部分家长不愿意孩子来太早，往往掐着点才把孩子送来。
　　叶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才坐了寥寥几人，其中就包括林子伟。
　　“早啊，陆仁，”林子伟抽空从手机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定格在他眼下的青黑上，挑眉道：“你昨晚做贼去了？”
　　叶珏眯着眼睛，放下书包，往桌子上一趴，神情恹恹的：“没有，你今天来的好早。”
　　“我对象今天做值日，她妈这周出差了，我怕她一个人上学不安全。”林子伟说着，又看他一眼：“你吃早饭没，我这还有盒牛奶，有点凉了，凑合喝吧。”
　　因为大雨，学校对面的小吃街都关闭了，生意重要，命更重要，叶珏这几天的早饭都是草草凑合，接过林子伟手上尚带余温的牛奶，他强打起精神说：“谢谢。”
　　“说这话干嘛，”林子伟不在意的摆摆手，眼睛一转，他又探究的看向叶珏，问道：“我上周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叶珏脸上出现一瞬间的茫然：“……什么事？”
　　啵。
　　他将吸管插入牛奶盒，垂着眼皮，没精打采的吸着牛奶，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林子伟发牢骚：“……我靠，我上周跟你说的话你怎么都当耳旁风，你这样怎么追人啊……”
　　男生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声音混合着窗外的风雨，模糊不清。
　　叶珏的心思也随着这阵风雨声飘向远方。
　　时间倒流回周六傍晚。
　　漆黑无光的宾利车内，素来冷淡的alpha问完那句“你在看谁”后，便像放下了所有矜持与克制，掐着他的下颌吻的又重又疼。
　　他的舌头被咬破了，“不应期”的影响没有过去，汗水黏湿额发的同时，哆嗦着被裴珩抱进怀里，看着对方垂着眼眸，静了两秒，伸出修长、分明的长指点了点他被撩起了反应的小腹。
　　最后抵着他的额头问他需要帮忙吗。
　　直到此刻，叶珏还能感受到那阵席卷全身的热气。
　　湿漉漉的，恢复清醒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很怪。
　　情况一下子就变得很怪。
　　在周六之前他还能确定是自己一直在主动，“不应期”的影响在裴珩身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反倒是他总被对方的信息素撩的失了智，牵连着裴珩也做出许多亲密的举动。
　　但是现在事情的走向明显不对头，裴珩很明显也受到了“不应期”的干扰，居然对他产生了……生理欲望。
　　他预设中的，“不应期”结束，两人同时结束互帮互助行为，继续做一对比普通人略微亲近一点的好同学的关系，顿时摇摇欲坠。
　　叶珏心急如焚，牛奶都不香了，几乎严阵以待的直起身，努力回想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该不会从一开始他就用错了方法吧？
　　……也是，“不应期”都能让他动不动处于意乱情迷的状态，更何况是五官更为敏锐的alpha了。
　　不论是现实还是书中世界，叶珏对情感上的需求一向淡薄，上大学后室友偶尔会在寝室里聚众放片，他从不参加这种活动，连看到片子里男人的裸体，都会感到一阵不适。
　　连他都这样，那情感更为淡漠，甚至可以称之为断情绝爱、不染尘埃的裴珩呢？
　　肯定只会比他纯情的多！
　　等等。
　　他不会要把裴珩掰弯了吧？
　　裴珩不会错把“不应期”的生理反应认成对他的心动反应了吧？
　　叶珏顿感天旋地转，捏着牛奶纸盒的手掌抓的紧紧地，硬生生咽下嗓子里的鲜血。
　　……我的哥，这可不兴弯啊！
　　他急的猛吸一口牛奶，在林子伟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胳膊肉。
　　细腻的皮肉上瞬间浮现一片红痕，足以见他使了多大劲。
　　林子伟惊恐连连：“不、不至于吧，我就是说说，你还生气了？”
　　叶珏稍微回过神，问他：“你说什么了？”
　　“就……我刚查了你这个月的运势，情感上有些小坎坷，不过不要紧，到月底就能时来运转，但是要小心暗处的危险，似乎有人要横插一脚……”林子伟说。
　　叶珏勉强压下浮乱的心思，“你还信星座？”
　　林子伟脖子一红，粗声粗气的：“咳，我不信，但是我女朋友信，她刚刚跟我说的。其实有时候也挺准的，你不信啊？”
　　叶珏只当不明白林子伟女朋友没事看自己的星座运势是为什么，顺着他的话附和两声：“嗯，我是摩羯座，不信这些的。”
　　林子伟：“……”
　　那你还挺了解你们摩羯座的。
　　他沉默一会儿，僵硬的转移话题道：“午自习就要调座位了，也不知道这次咱俩离得远不远。”
　　……调座位？
　　叶珏眼皮一跳，猛地想起来上周五自己答应裴珩要和他坐同桌的事。
　　不好，现在裴珩本就处于一个似弯非弯的迷惑状态，如果他再和裴珩坐同桌，“不应期”尚未结束，两人再在这股吸引力的牵扯下做出些错事……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想起这些时日自己丝毫不避嫌，反倒往裴珩身边凑的举动，叶珏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尤其他居然还总是做和裴珩有关的……春梦，这简直就是老天给他的示警，他居然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不行！
　　绝对不能将错就错的和裴珩坐同桌。
　　不光同桌不能坐，连“不应期”应有的肢体接触也必须减少……或者杜绝。
　　裴珩什么都不知道，这劳什子不应期都是因他而起，他不能把裴珩瞒在鼓里，心安理得的享受裴珩的忍让与迁就。
　　叶珏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脸色有些苍白。
　　教室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背书声从四周响起，大喇叭里也放起早自习的钢琴曲，轻盈悠扬，伴随着这阵乐曲，教室前排传来一阵打招呼声。
　　“班长！”
　　“班长，姜老师让你记得去他办公室一趟。”
　　余光瞥过门外。
　　隐隐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叶珏没有抬头。
　　反倒是身旁的林子伟忽的打了个哆嗦，一头雾水的念叨：“卧槽……我怎么感觉班长在看我们这个方向？诶？陆仁，你干嘛呢？卧槽卧槽……班长走过来了……”
　　听着他媲美足球比赛解说员的解说声，叶珏有一瞬间的慌乱，他越发不敢抬头，鼻尖已经闻到从裴珩身上飘来的信息素气味。
　　清冷洌洌，勾人缠绵。
　　不知是不是有过亲密接触的原因，他只觉得alpha今天的信息素，比以往都要浓郁好闻。
　　警铃疯狂大作。
　　我敲我敲……他好像也处于那么个似弯非弯的状态了！
　　稳住。
　　叶珏，稳住。
　　俗话说有一有二不能有三，纪翊那他已经犯了大错，裴珩这可不能重蹈覆辙！
　　叶珏迅速翻开语文书，用洗涤一切污渍的双眼盯着逍遥游，沉声背了起来：“子曰，无欲则刚，无欲则强乎。”
　　林子伟：“？”
　　你这是哪版的逍遥游？
　　我们人教版可不是这样的。
　　他一脸迷茫，收回落在叶珏书上的视线，抬起头，不经意间看见裴珩淡淡瞥来的眼睛。
　　心底霎时一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从alpha漆黑狭长的凤眸里看出了几分沉郁。
　　不等他有所反应，裴珩便平静的收回视线，目光若有若无的又盯了眼他身旁鹌鹑似得叶珏，接着放下书包，离开了教室。
　　“真特么……”他顿松一口气，“怎么回事啊？”
　　到底是谈过恋爱的人，他一眼便看出裴珩和叶珏之间有点古怪：“你跟班长怎么了？我上周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把握机会吗？难道是班长不同意你跟他坐同桌？”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先觉得不可能。
　　虽然没见过裴珩那张脸上有别的神情，但他能感觉的到面对叶珏时的裴珩不一样，很奇怪的，他感觉就算叶珏在裴珩的雷点反复蹦迪，裴珩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那是一种无声的、温和的纵容。
　　想到这，他自己先把自己雷的打了个哆嗦，很崩溃的想自己为什么要去探寻两个基佬的感情世界，不过嘴上还是安慰道：
　　“跟哥们说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先不做同桌了，距离产生美吗，一步一步来。”
　　叶珏缓缓抬头看向他，低声道：“我之前和班长已经说好了，会和他坐同桌。”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林子伟瞬间松了口气：“嗐，吓死我了，你这什么语气啊，这不是好事吗，干嘛弄得这么沉痛？”
　　叶珏难以启齿的道：“但是我刚刚想明白了一点事，我现在……又不想和他坐同桌了。”
　　空气霎时一静。
　　林子伟面露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叶珏一愣：“嗯……怎么不可以呢？”
　　林子伟努力捋清头绪：“就是说，你对裴珩的感情产生了变化？”
　　叶珏点头：“对，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上的变化，是一种由内而外的……”
　　林子伟：“你的感情变化也太快了吧。”
　　叶珏沉默两秒，也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算了，我等会儿去找趟老师吧。”
　　他闷闷地趴在桌子上，眼尾扫到裴珩空荡荡的位置，抿了抿唇。
　　林子伟倒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情，拍拍叶珏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懂了，我明白你的顾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班长太没人情味了？”
　　叶珏：“啊？”
　　“其实我也觉得你跟班长不太适合，”林子伟继续道，“班长虽然对你挺……宽容的，但是他那么冷的性格，只适合当男神，不适合当对象。你现在看开了不算晚，我跟班长同班快三年，还没见过他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异性或同性。”
　　“谁都不愿意跟模范谈恋爱，而且这个模范还完美的不像人。总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咱俩要是还做同桌我也高兴。”
　　叶珏从桌子上抬起身子，认真道：“其实裴……班长很有人情味的。”
　　林子伟简直服气：“……我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你就听见那句了？！”
　　想起叶珏的“恋爱脑”属性，他无奈扶额：“够了啊你，对了，我女朋友老早就想见你了，这周五要不要一块去看电影？”
　　叶珏沉闷了一早上的心情渐渐回暖，他对林子伟口中跳脱可爱的女朋友也很感兴趣，点头道：“好啊，我可以。”
　　“那我跟她说一声，”话还没说完，林子伟便见叶珏嗖的低下了头，顿时纳闷道：“你寻宝呢？……哦，班长回来了啊。”
　　裴珩回来后，班内的背书声大了许多。
　　叶珏一动不动的，感受着自alpha身上压来的光影，耳朵同时敏锐的捕捉到对方拉开椅子坐下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空气中充盈的、清冷的信息素气味。
　　他心情有些复杂，轻轻抬了下头。
　　斜前方的裴珩垂眸看着书，脊背线条流畅，顺着宽松的校服隐入暗处。
　　他长相英俊，面部明晰深刻的轮廓、眼窝，线条冷硬的下颌、鼻梁，以及苍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生人勿进，不过自小接受精英教育，那让人畏惧的冷漠气息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出身高位的清冷与矜贵，并不让人反感，反倒如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
　　早自习的教室内满是嘈杂的声音。
　　姜和平宣布了今天的早读任务，便悠悠的回了办公室。
　　叶珏心不在焉的翻着课本，余光中裴珩正背着书，眼睑低垂，晦暗不明的光线遮住他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他做了两秒心理准备，悄无声息的起身，快步离开教室。
　　他不知道姜和平的座位表上是不是已经把他和裴珩列在一块。
　　但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他总要做出些努力，不光座位要离裴珩远点，包括他自己在内，也要和裴珩保持距离。
　　但愿能一切顺利。
　　深吸一口气，叶珏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不安，办公室近在眼前，姜和平坐在位置上和邻座的老师聊天，他敲敲门，“报告，老师，我有事想和您说。”
　　“陆仁？”惊奇的放下茶杯，姜和平朝他招招手：“你来的真巧，刚刚我还和裴珩聊过咱们班帮扶小组的事。”
　　“裴珩跟我说他想和你坐一起，我正想问问你的建议，你要是同意了，那我就放心的给你俩安排座位了。”
　　“老师，”叶珏沉下心，站在办公室吹着暖气的过道上，右眼皮跳了跳，心中越发不安：“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不太适合和班长坐一起。”
　　“嗯？不坐一块？”
　　这话和姜和平从裴珩口中听到的可不一样。
　　他有些懵，低头看了眼裴珩刚交上来的预设名单，其中叶珏、裴珩两个人的名字明晃晃的挨在一处。
　　叶珏点头：“是的，老师。”
　　姜和平放下座位表，温和的望着他：“为什么呢？”
　　叶珏抿唇：“因为我和班长坐同桌的话，可能会打扰到他学习。”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姜和平说，“裴珩的成绩就算被你打扰了也能是年级第一。”
　　叶珏：“……”
　　心口忽然被插了一刀。
　　“老师，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适合和班长坐同桌。”他艰涩的继续道。
　　姜和平无奈的笑了下，眼中满是安抚之意：“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他摘下眼镜，说道：“我也是第一次搞这个帮扶计划，心里有数，调换座位这件事，我希望大家都是同意的，不然帮扶计划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如果你已经决定不和裴珩坐同桌了，那我就给你们各自换个……”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又响起两下敲门声。
　　叩。
　　叩。
　　窗外雨势滂沱，灰沉沉的天空之上闪电游窜。
　　冰冷的寒风顺着窗户细缝一拥而入，叶珏莫名打了个寒颤，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郁的凤眸。
　　办公室门口，身姿挺拔的alpha静静站立，浓稠如墨的头发勾勒出深邃的眼窝、眉骨，神情淡淡，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昏暗天空。
　　他身旁一步之遥处，站着不停做着口型的林子伟，林子伟颇有些生无可恋，小幅度的冲叶珏摇了摇头。
　　……兄弟，我尽力了，没拦住。
　　气氛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叶珏承受不住裴珩看不出情绪的注视，仓促间扭过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的很紧，在手心印出了两道痕迹。
　　裴珩从门外走了进来，语气不轻不重的，开口问道：“老师，你们在说什么？”
　　姜和平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乐陶陶的抿了口茶水，“嗯？裴珩啊，你怎么来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
　　叶珏浑身僵硬，从身后涌来的alpha信息素清冽干净，他却嗅出了几分戾气。
　　下意识挺直腰背，叶珏不敢回头。
　　很快，他感觉裴珩在他身后站定，不像往日里面对他时的忍让和退避，这一次裴珩离他很近，仿佛要贴上他的后背，宽大结实的肩膀落下一片阴影，将他彻彻底底笼罩在内。
　　他又听见了裴珩的声音，从近在迟尺的高处传来，格外平静：“老师，林子伟要来找陆仁，我陪他一起来。”
　　“您和陆仁在说什么？”
　　他淡淡的低下头，目光从叶珏紧绷的后背一扫即过，听不出多余情绪的问道：“我能听听吗？”
　

第72章 裴哥爱情故事（十一））
　　*
　　叶珏瞬间僵直了背，大气都不敢喘。
　　莫名其妙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裴珩，明明裴珩表现出来的性格一向矜持守礼，与他交流时也很好说话，甚至是温和的。
　　其实换座位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他直接和裴珩商量，说不定都不用找什么借口，只要和裴珩说一句，裴珩便会善解人意的同意。
　　但不知因何而起的第六感疯狂示警，督促着他千万别这么做，他这才来找姜和平，打算曲线救国。
　　姜和平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师，一旦他同意了，叶珏也有底气再去和裴珩摊牌。
　　想到这，他心虚的垂下眼。
　　……就是没想到会被裴珩抓了个人赃并获。
　　而且和他想象中情形不一样。
　　办公室没开灯的过道上，光线昏暗，裴珩面无表情的脸上一片淡淡，根本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
　　两人离得太近，叶珏隐隐能感觉到裴珩呼出的鼻息，温热匀长，扫过耳畔，带来一股奇怪的痒意。
　　“砰。”
　　寂静被姜和平放下水杯的动作打破。
　　他像是才发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颇有些惊奇的看了眼裴珩，依旧乐陶陶的道：“我和陆仁在说他考试成绩的事。林子伟，你带裴珩来找我是干吗？”
　　叶珏一愣，困惑的抬起头。
　　……考试成绩？
　　林子伟突然被cue，面上也是一片迷茫，好在他反应飞快，顺势跟着姜和平的话往下道：“老师，我也想知道我这次考试考的怎么样。”
　　“您现在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和班长先走也行。”
　　姜和平说：“还能怎么样，跟陆仁半斤八两吧。”
　　“具体成绩等第一节上课我会说的，裴珩，你先带他回去，我跟陆仁再聊聊。”他抬起头，对裴珩道。
　　听完姜和平的话，叶珏眼睫一颤，不自然的直起腰，虽然还是低着头的状态，眼尾余光处，却能清晰地看见身后人垂在身侧的五指。
　　那是一只修长、苍白，养尊处优的手，骨节分明，此时微微蜷缩，很快便恢复如常。
　　叶珏听见裴珩开了口，嗓音淡淡的：“好。”
　　接着，覆在身上那片深色的阴影便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同远去，空气中独属于alpha的清冷信息素也四散开来，被吹入的凉风搅散。
　　林子伟跟在裴珩身后走了，这一方天地只剩下叶珏和姜和平两人。他稍稍放下心，掀起眼皮，对上姜和平忧愁却含着笑意的眼睛。
　　“陆仁，你害怕裴珩？”姜和平随口问道。
　　叶珏一口气险些没呼出来：“……咳、咳。”
　　姜和平失笑：“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老师，”叶珏狼狈道：“您刚才怎么……”
　　“哦，是想问我怎么没跟裴珩说换座位的事吗？”姜和平抿口茶水：“其实你今天就算不来，我也会找你谈一谈这个事情，帮扶小组这个计划我考虑了很久，上周也找班委们了解过情况。”
　　他无奈道：“不过像裴珩那样愿意加入的学生还是少数，剩下几个班委虽然说愿意，但也是为了支持我的工作。人数太少，成效不明显，而且你们正值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还不如暂时放弃这个打算。”
　　叶珏难以置信道：“……放弃？是不换位置了吗？”
　　“嗯，这周六我又让裴珩私下问过那几个愿意加入的学生，他们的回复和之前相比有些出入，班里真正愿意组成小组的就你和裴珩两个人。”姜和平说。
　　“本来我还在头疼怎么把你调去和裴珩坐，林子伟这孩子又该怎么办。现在你既然不想换位置了，那就好好和林子伟互帮互助。你们两个这次考试进步很大，我再观察你们一段时间，如果下次考试没有进步，你们两个可就要被我分开了。”
　　他笑眯眯道：“陆仁，我看得出来你很努力，不要心急，一步一步打好基础，成绩会越来越好的。”
　　叶珏神情怔怔，心底流过一片暖流，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虚幻世界，每个世界的姜和平都是他经历过最好的老师。
　　尊重学生、心思细腻，看起来不修边幅，实际上兢兢业业又很负责，为了学生的发展，愿意做出适当的改变。
　　他重重点头：“老师，我会和林子伟好好学习的！”
　　他依稀记得林子伟上课总是开小差……不行，从现在开始，他必须纠正林子伟这个陋习，还有上课玩手机这件事，也要一并改正了！
　　姜和平笑看他一眼，整理着桌面上的试卷，“有不会的问题就去问裴珩，他这个孩子就是看着面冷，你不用怕他。”
　　叶珏：“……”
　　没想到姜和平还在觉得他怕裴珩，叶珏干咳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含糊应道：“……我知道了，老师。”
　　“行，你回去背书吧。”
　　离开办公室后，叶珏转过头，看着忙碌的批改作业的姜和平，黯淡的光线笼罩在姜和平身上，衬出了几分落寞。
　　他驻足片刻，回了教室。
　　教室里林子伟等的抓心挠肺，一看他回来了，立刻问道：“怎么样？老师答应你了吗？”
　　叶珏压低声音，在周遭一片嗡嗡的背书声中点头：“答应了。”
　　林子伟欣慰地笑了笑，不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谨慎的瞥了眼斜前方坐姿端正的裴珩，小声问：“那你打算怎么跟班长说啊？”
　　想到回班路上alpha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他迟疑道：“我感觉班长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裴珩好像……在压抑？
　　看见裴珩出现在办公室，叶珏就知道裴珩一定已经知道他去办公室的目的了。
　　他现在和裴珩的关系简直剪不断理还乱，某种意义上来说，直至周六发生越线的亲吻之前，他都不觉得自己和裴珩保持亲近有什么不对。
　　“不应期”的生理反应他和裴珩都控制不了，但这绝不是他可以坐看事态往“弯”路发展的理由。
　　叶珏心情复杂，下了决定，声音越发轻，“……等等吧。”
　　等裴珩冷静下来，自然就能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
　　倒时候他再去解释，事半功倍，裴珩更能理解。
　　“你还要等等？”林子伟倒吸一口凉气，看叶珏一脸心不在焉，恨不得敲醒他：“这么好的时机你还不直接跟班长说清楚，你还等？你小心班长……那什么你啊！”
　　叶珏被他拽的回过神。
　　他和裴珩之间的事自然不能详细的说给林子伟听，于是解释道：“这个你放心吧，其实就算我什么都不说，班长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估计裴珩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失控，他心里肯定也希望能和他保持点距离。
　　只不过裴珩现在还有些上头，被“不应期”影响的太深，等过了这两天，裴珩理智回归，说不定会比他还尴尬。
　　这么一想，叶珏七上八下的心跳缓缓平复。
　　林子伟却眼前一黑，险些吐血，“他能明白？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把裴珩想的太美好了？！
　　包括之前对他说“裴珩是好人”这句话在内，这已经是叶珏第无数次在他面前表示对裴珩无理由的信任了。
　　林子伟有点傻眼，如果没有经历刚才被裴珩冷冷的带去办公室的事，他还不会这么震惊。
　　但裴珩显然把叶珏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这么过分的掌控欲，居然还激不起叶珏的丁点警惕？不趁这个时候把话说开，还往后拖？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还是说基佬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哦，不对。
　　他还不确定裴珩是不是基佬。
　　靠，听起来更可怕了好吗！
　　林子伟一个好端端的直男，现在居然要探究基佬的精神世界，内心属实崩溃，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我说你也别拖了，我跟你打包票，班长绝对对你……有点那个意思，万一班长再以为你在玩弄他的感情，你小心不好收场！”
　　叶珏沉默：“……你怎么知道的？”
　　“卧槽！”林子伟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惊了，“你也知道？！”
　　叶珏奇怪的看着他：“对啊，不然我为什么要找老师取消换座位的事。不过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班长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过两天就好了。”
　　“原谅我没文化，现在的情况就是说，你对班长有意思，班长对你也挺那个，那你们折腾这一出干嘛？”林子伟风中凌乱，“啊，这不会是什么情趣吧？”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叶珏头疼道：“总之，我和班长绝对不会因为这个闹掰，你会明白的。”
　　林子伟：“……”
　　不。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
　　第一节上课，姜和平踩着铃声进班，一进班就开始发试卷，“成绩下来了，咱们班这次考试进步挺大的，辛苦大家了。”
　　教室内昏昏欲睡的氛围一扫而空，前排几个好学生立刻问道：“老师，咱们班年纪排名第几？”
　　姜和平：“第七。”
　　“哇！这次排这么高！”
　　“班长肯定又是年纪第一吧？”
　　“那还用想，班长什么时候当过第二。”
　　高三总共有十三个理科班，高三（九）班一向是到车尾之一，各班平均分的计算要排除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哪怕裴珩考的再好，也带不动整个班的成绩。
　　这还是高三学年来（九）班第一次排名靠前，大家都很兴奋。
　　姜和平就着众人喜悦的劲，悠悠然开了口：“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之前我私下找过一些同学说过调座位的事。”
　　说笑声一停，一些学生脸色稍僵，却竭力保持镇定。
　　姜和平在心中无声叹气，“不过因为这次考试大家考的很好，调座位的事情就先放下，所有人位置暂时不动，等下次考试，我再看大家的成绩决定。”
　　班里一阵寂静，两秒后，顿时响起欢呼声。
　　叶珏看着讲台上的姜和平，心里十分感谢。
　　他知道姜和平说这句话是为了把他摘出去，这样一来，换座位的事情从始至终都由姜和平一个人做决定，与他无关。他和裴珩之所以不能做同桌，也是姜和平临时反悔的结果。
　　周围接连响起地讨论声中，只有一个人无动于衷，模样一如既往的冷淡。
　　叶珏迟疑地看过去，裴珩正在写试卷，教室里空调温度开的很高，他挽起校服衣袖，手腕微抬，漫不经心的转着笔，五指修长苍白，似乎在专注的思考问题。
　　看起来根本不在意换不换座位的事。
　　明明是那副叶珏极为熟悉的漠然表情，叶珏却莫名感到些不安，细微的危机感刚涌上心头，又被裴珩一系列正常的表现压下。
　　空气中alpha清冽的信息素气味依旧浓郁，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勾的他魂不守舍。
　　他到底不敢小瞧“不应期”对裴珩的影响力，也不敢高估自己对裴珩信息素的抵抗力，下了课，便直奔学校超市。
　　昨晚他失眠一夜，上网查了不少资料，这才知道有一种东西能有效抑制alpha信息素的外泄。
　　ABO世界观下，所有便利店、连锁超市都卖信息素阻隔剂之类的喷剂。
　　叶珏登记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一连买了三个气味的阻隔剂，老板连忙提醒：“诶，同学，一瓶够用一个多月了，你买这么多小心过期。”
　　阻隔剂有效期很短，一般只有三个月。
　　叶珏敷衍道：“没事，我换着味儿喷。”
　　老板：“……”
　　信息素阻隔剂面向广大alpha和omega，一旦喷了阻隔剂，一小时内能有效掩盖自身的信息素。
　　不过阻隔剂对beta不管用，毕竟beta身上没有腺体，也闻不出信息素的气味。
　　买完东西叶珏便回了教室，在林子伟诡异的注视下，“噗噗噗”往自己身上喷了三大喷阻隔剂。
　　清新的草木香四散开来，林子伟不排斥这股味道，不远处几个alpha却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个beta，喷他们alpha专用的草木香阻隔剂……一般这种行为，只能理解为这个beta实在太渴望成为alpha，甚至不惜用这种手段体验alpha才有的感觉。
　　简称望梅止渴abo版。
　　叶珏：“……”
　　我是真的会谢。
　　Alpha阻隔剂效力显著，气味挥发完毕，叶珏闻了闻空气，裴珩身上的信息素气味顿时变得淡不可觉。
　　他大喜，又往空气中喷了两发。
　　虽然仔细闻起来，还是能闻到那股令他心荡神驰的alpha信息素，但这微末的一点气味，显然不会再扰乱他的神智，也不会再让他做出越线的举动。
　　叶珏盯着阻隔剂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至极，熊熊燃烧：“……”
　　这么好用的东西，他居然才发现？！
　　倒是旁边几个alpha眼神越发怜悯，罕见大度的容忍了叶珏“体验”成为alpha的行为。
　　一节课间过得很快。
　　上课铃打响，英语老师匆忙赶来。
　　裴珩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试卷，推开前门。
　　刚走进教室，叶珏便发现裴珩动作一顿，下一秒，苍白清冷的alpha倏地抬起头，视线掠过靠窗一列无数同学的人影，直直朝他看来。
　　“轰——”
　　同一时刻，窗外云雨骤急，惊雷如游龙般在乌云层中穿梭。
　　天地顿时被闪烁的雷电照亮。
　　亮光印出裴珩面无表情的脸，叶珏看见了一双阴沉漠然的眼睛。
　　霎时间，仿佛被某种大型野兽盯上，他的后背缓慢爬上一层冷汗。
　　等到终于从这阵心悸中回过神，他再看向裴珩，却见裴珩正在发试卷，神情也格外平淡，刚才那一秒的对视好像全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不对劲。
　　他神经质的捏紧手中的阻隔剂，极其不安。
　　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啊？我们不是都是被逼的吗？（惊恐脸.jpg）
　　裴哥：没爱了，黑化了


第73章 裴哥爱情故事（十二）
　　*
　　叶珏最近表现的很奇怪。
　　身为他旁边离他最近的男人，林子伟感受很深。
　　正是第二节课，这两天雨已经小了，天气预报显示本周五是个无雨的阴天，他想和叶珏讨论周五一块吃饭的事，结果铃声刚一落下，老师还没离开教室，叶珏就猫着腰走后门溜了。
　　“你干嘛啊？这么急？”他连忙问道。
　　叶珏头也不回，“……上厕所！”
　　又上？
　　上节课间不是刚上过？
　　第二节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林子伟从叶珏身上收回狐疑的视线，斜前方很快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
　　人群中心是坐在位置上的裴珩。
　　裴珩手里拿着学习委员塞给他的招生宣传手册，正低头淡淡的看。
　　阴雨天黯淡的光影自他眉眼间滑下，勾勒出深邃高挺的眉骨与眼睛，他肤色苍白，不说话时也自带清冷且压迫感十足的气势，周围还在讨论的人不由保持了沉默。
　　“班长，”几分钟后，一个一向鼻孔朝天的优等生眼巴巴道，“这是我爸帮我汇总的全国院校排名，还有预估的今年的分数线，你觉得怎么样？”
　　学习委员也小声的说：“还有这个……这是我爸找教育局的人脉查出来的一点资料，班长你要看看吗？”
　　有他们两个先开了口，其他人连忙道：“现在谈这些还早，而且班长应该会出国留学吧。”
　　“就是，我家里也打算让我出国了，这几天我还在准备雅思考试，背单词背的我都快吐了。”
　　“啊？你雅思还没考过？”
　　……
　　裴珩的好人缘是林子伟理解不了的。从和裴珩当同学以来，对方身边便总会围上一群唯他是瞻的同学们，即便裴珩从未给过任何人特殊待遇，也没有做过任何拉帮结派的行为。
　　林子伟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干脆便将此归功于裴珩的人格魅力。
　　有些人确实如此，就算寡言、沉默，个性冷淡，但从小接受的教育与培养，让他们总能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吸引无数拥趸者。
　　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很漫长。
　　没了能跟他谈天说地的叶珏，林子伟寂寞的玩起手机，没过多久，他好像听到了裴珩的声音，声音隔着几个人，有些模糊。
　　紧接着，围在裴珩身边的人便散了。
　　学习委员走的不甘不愿，嘴里念念有词：“……那班长你写作业吧，我们午休再来问你。”
　　他们一走，林子伟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斜前方裴珩的身影也越发清晰。
　　他随意瞥了眼，裴珩桌上确实有张空白试卷，还没等一圈人走完，对方又忽然停下笔，眼神黑沉沉的，莫名有些冷，接着起身离开教室。
　　看方向应该是去水房或者厕所了。
　　林子伟不在意他的去向，等到预备铃声打响，他意犹未尽的放下手机，一抬头便看见撑伞从楼梯口跑过来的叶珏。
　　叶珏外套被雨打湿，手里拎着小方便袋，里面是饼干、零食。
　　“我靠，”他一惊，立刻看了眼电闪雷鸣的天空，“你早上没吃饭？这种天都跑去买东西吃？”
　　叶珏脸被冻得苍白，头发也湿漉漉的：“感觉来了，没挡住。”
　　林子伟：“……”
　　“你不早说，我这还有点零食，喏，要不要？”
　　“不用，”叶珏摇头，谨慎的扫了眼裴珩空荡荡的位置，稍稍松了口气，“我就是出去走走。”
　　这种暴雨天走什么走，向苍天承认我不怕劈吗？
　　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扫了眼，林子伟顿时福至心灵，不说话了。
　　直到上课铃声正式打响，林子伟才看见从教室外走进来的裴珩。
　　Alpha面无表情，校服下摆也湿了一片，不过不像是离开了教学楼，更像是下楼或者上楼途中被雨淋的。
　　他气息极冷，前排几个本想问他为什么迟到了的男生讪讪的闭了嘴。
　　第三节课是姜和平的课。
　　姜和平有个习惯，上课后如果他没有准时到，那同学们就要一齐朗读课文，语文课代表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说：“老师还没来，今天读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开始。”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
　　一边朗读着课文，林子伟一边看着叶珏有气无力的模样，等叶珏连灌两口热水，终于活过来后，他又凭借莫名的直觉，瞥了眼裴珩。
　　裴珩正在写试卷，侧脸线条冷硬。
　　他攥笔的力道很重，苍白的手背上经络起伏，下一秒，黑色水笔骤然从中间断开，笔油撒了满桌，一片污泥般的黑。
　　而裴珩动作只是一顿，接着无动于衷的垂眸，抽纸擦干净桌子，换了支笔继续答题。
　　“……！”林子伟呼吸乱了乱，无形间感到一股顶级alpha的威慑力。
　　他立刻扭头去看叶珏，叶珏捧着水杯，神色恹恹，显然没看到刚刚那一幕。
　　“陆仁！”慌乱之下他语无伦次道：“班长刚刚卧槽把笔掰断了！”
　　叶珏撩起眼皮，“……那他力气挺大啊。”
　　林子伟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的感受，恨不得时间逆流，让叶珏亲眼看看：“你之前说你和班长之间绝对不会闹掰……是真的吗？”
　　叶珏点头，不知想到什么，他一顿，下巴在空中画了个诡异的半圆，含含糊糊的应：“……我这边认为是真的。”
　　但裴珩那边好像不是这么认为。
　　就是个单边协议啦。
　　林子伟心神不宁，也没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得到他算得上肯定的答复后，稍微摁下心底那点古怪的联想。
　　“那就好。”
　　第三节课他上的魂不守舍。
　　下课铃打响，身边刮起一阵微风，下一秒，一个黑影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闪出门外。
　　林子伟嘴角抽了抽：“……靠，你又干嘛？”
　　叶珏：“……上厕所！”
　　没完了是吧？！
　　……
　　一连三天被叶珏用同一个理由糊弄，时间转眼来到周五。林子伟也佛了，甚至会下课前一分钟道：“帮我接杯水。”
　　“几分熟？”
　　林子伟：“……”
　　“……三分。”
　　再一次成功溜出教室，叶珏腿有些软，这几天为了减少自己和裴珩之间不必要的接触，他已经把尿遁之术运用到了极致。
　　搞得周围一圈同学以为他肾出了问题，对他很是宽容怜悯。
　　便利店那头，他也找借口跟老板请了一周的假。
　　老板人很爽利，又因为天气的原因，店里人流量锐减，两个员工完全忙的过来，于是直接答应了。
　　这节课间厕所人很多，叶珏帮林子伟接完水，捧着水瓶躲进了楼梯交界处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有窗户，他累得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天空。
　　这躲躲藏藏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或许他可以直接和裴珩……
　　不行不行。
　　直觉告诉他，和裴珩摊牌的后果，是他想不到的。
　　天气预报说周五雨会停，但目前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林子伟跟女朋友商量过了，雨天路不好走，叶珏家又离得远，等哪天天晴了三个人再约也不迟。
　　叶珏自然不会不答应，一块吃饭的事便暂且搁置。
　　十分钟转眼即过。
　　听到预备铃声响起，叶珏收拾好混乱的心情，快速回了教室。
　　林子伟正等着他，看他回来后道：“我帮你观察过了，班长除了第二节课间、午休、第四节课间还有晚上放学，其他时间都在班里。而且也没有要找你算账的意思，你要不别来回跑了，就在班里待着吧。”
　　想起那天裴珩看他眼神，叶珏后背一麻，摇了摇头：“等这周过去吧。”
　　他说着，动作熟稔的往空气中喷了两发阻隔剂，像是要彻底剪断什么关系。
　　很快，一节课结束，叶珏离开教室，路上肚子有点饿，拐弯去小卖部买了个小面包吃，等他再踩着点回班，便发现桌子上放着瓶牛奶。
　　林子伟也才从门外回来，看见他桌上的东西笑道：“牛奶配面包，你还挺会营养搭配。”
　　看来不是林子伟给他的了。
　　没开封的牛奶摆在桌角，叶珏没打算喝。不过空气中不知哪传来的奶味浓郁好闻，勾的他馋虫大动，忍不住问林子伟：“好香啊……你闻到了没？”
　　林子伟正在跟女朋友聊天：“香什么？你的面包吗？我靠，你怎么这么幼稚？”
　　叶珏：“……”
　　对牛弹琴了属于是。
　　牛奶是小卖部里随处可见的香蕉味甜牛奶，叶珏最爱喝的品种。
　　他馋的不行，脑袋被搅得晕乎乎，不受控制的拆封，重重吸了一口，香甜醇厚的奶香充斥口腔，不知不觉便喝了个干净。
　　课间，叶珏准备去趟厕所，谁知这节课间也是裴珩的作息时间，alpha合上书，不紧不慢的从后门离开。
　　这要是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叶珏握拳，决定下节课再去厕所。
　　下节课是数学课。
　　叶珏头一次在数学课上聚精会神，好不容易等数学老师讲完错题，对方又找出一沓试卷，发了下去：“你们英语老师今天请假了，下节课还上数学，咱们进行个小测试。”
　　叶珏眼前一黑，……连堂？
　　他的肾确实没问题，奈何一瓶350ml的香蕉牛奶效果显著。
　　叶珏颤颤巍巍的想举手去趟厕所，数学老师一双威严锐利的眼睛扫来，他顿时安静如鸡。
　　“好，开始做题吧，”数学老师道：“裴珩，我下节课有事，你上讲台来写，顺便看下纪律。”
　　裴珩起身，拿着试卷坐上讲台，班里顿时没了一丝声音。
　　数学老师满意的转了一圈，终于离开教室。
　　一片寂静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小腹里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叶珏忍了又忍，现在是裴珩看班，他要是想上厕所就要跟裴珩打报告。
　　这些天他躲着裴珩的做派，裴珩肯定心知肚明，两人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难道现在就要被他亲手打破了吗？
　　由他开始、也由他结束？
　　……这还不如刚才直接跟数学老师说呢。
　　叶珏欲哭无泪，终于，在第四节课上课十分钟后，他忍不住了，内心无限的纠结最终败于生理需求，他走到讲台旁，犹豫着对裴珩说：“……班长，我想去厕所。”
　　裴珩放下笔，漆黑深邃的凤眸定在他脸上一瞬，点头：“去吧。”
　　叶珏如蒙大赦，一刻不敢耽误，注意力也十分涣散，分不出心思去分辨裴珩的态度。
　　他刚要往外走，便听裴珩轻声说：“我们这层楼的厕所在修理，去楼上吧。”
　　楼上全是文科班，刚刚广播通知文科班去大礼堂听讲座，四楼正是没人的时候。
　　叶珏感激不尽，忍得小腹阵阵抽疼，胡乱点了下头，飞奔着跑出教室。
　　什么“不应期”，什么和裴珩保持距离，这一刻通通没有他要上厕所重要！
　　爬楼梯的过程中叶珏用尽毕生所学，拿出了赶超博尔特的速度，简直就是一高飞人。
　　他眼眶红通通的，好不容易冲进四楼男厕，抖着手脱下裤子后，站在便池前一阵腿软，救……救命，出不来！
　　叶珏曾经在百度上看过，憋尿憋久了会造成肾功能紊乱，进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难道就是出不来？！
　　那这后果真的可怕啊！
　　百度诚不欺我！
　　怎么办……难道他要去看医生？
　　跟医生说自己因为嘴馋喝了瓶350ml的香蕉牛奶，然后又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憋了两节课，直接造成现在站在便池前红着眼眶发呆的现状？
　　那还不如鲨了他！
　　论男高中生进医院的一百种奇葩理由。
　　绝不对可以！
　　叶珏深吸一口气，眼眶潮湿，整个人手足无措。便池挨墙，另一侧的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稳稳地从楼梯口走来。
　　不等他反应，一片阴影便从门外压下，接着，是一道熟悉至极的男声，清冷而低沉，“怎么了？”
　　叶珏呆呆的扭过头。
　　厕所门口，裴珩蹙眉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昏沉可怖的乌云层，天地间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雨势随着这阵风拍打在走廊上，淅淅沥沥。
　　叶珏脆弱的心灵禁不起这酣畅的雨声，连雨都下着畅通无阻，他却只能拖着裤子站在这里酝酿。
　　再对上裴珩沉冷却难掩担心的目光，他嘴唇顿时一颤，细长的瑞凤眼噙着泪，眼尾同样可怜巴巴的洇着红，哽咽道：“班长……”
　　裴珩面色一变，立刻走向他，还没说话，目光顺着他侧过来的身体下滑，下一秒步伐一顿，眼神也暗了暗。
　　他定在原地不动了，眼睑垂敛着，淡淡的说：“我在门口等你，我们谈一谈。”
　　高大挺拔的alpha堵着厕所门，如狩猎的野兽，漫不经心间压迫感十足。
　　叶珏唇瓣哆嗦：“……可、可是出不来……”
　　裴珩没听清，却明显察觉他神态不对，他眉头一蹙，快步朝叶珏走去，边走边沉声问：“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
　　叶珏含着眼泪摇头，露出只有面对裴珩时，才会显露出的依赖和信任，嗫喏又无助的说：“我憋久了……出不来……”
　　裴珩一静，缓缓低头。
　　小叶珏憋得很红。
　　叶珏皮肤白，哪里都白，憋得狠了也只是充了些血，粉粉红红的，看起来干净秀气。
　　空气一时间变得很静，静的能听见窗外涌动的风雨声。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怎么忍这么久？”
　　叶珏哪能说实话，胡乱的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班长……我不想去医院……”
　　他六神无主，腿又软，慌乱之下大幅度转身，腰身立刻被裴珩锢住，裴珩紧贴在他背后，胸膛宽厚温热，是熟悉的安全感。
　　叶珏心里害怕，沾在眼睫上的泪水欲坠不坠，可怜的要命。
　　裴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他，“我看看。”
　　……看？
　　他懵然，怎么看？
　　眼看裴珩就要蹲下身，直面小叶珏，叶珏脑袋一片空白，急促之下猛地叫道：“不行！”
　　裴珩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很沉，声音也很严厉：“别动，站好。”
　　叶珏一哽，羞耻的脖子都红了，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睛任由裴珩动作，眼睛一闭上，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短短几秒好像过去了一辈子，叶珏憋得小腹生疼，试探着睁开眼，刚一睁眼，便看见裴珩蹙眉盯着小叶珏的专注姿态。
　　那张禁欲清冷的脸正对着自己身下，线条冷硬的鼻梁、下颌在这种环境下竟也产生了另类的柔和。
　　他：“……”
　　“班、班长……！”
　　裴珩没有抬头，“怎么了？”
　　叶珏耻的浑身泛红：“我好像……好像可以了。”
　　裴珩：“……”
　　他沉默两秒，直起身，仍站在他身后，单手撑着他的腰，掌心有些汗水，声音也轻轻哑哑的：“好。”
　　话音落下，没听到该有的水声。
　　裴珩正要开口询问，叶珏又红着眼，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颇有些不知所措的说：“……好像又、又不行了。”
　　这话他自己说的都要羞耻度爆表，甚至对小叶珏产生了一丝绝望。
　　不行就剁了吧。
　　这脸他是一点也没有了。
　　裴珩：“……”
　　许久，就在叶珏越来越慌、也越来越想哭的时候，裴珩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伸出手，附在叶珏耳边道：“现在呢？”
　　叶珏：“……”
　　寂静的厕所内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与外面逐渐小了下来的雨声无声无息的保持一致。
　　这一刻，叶珏眼神空白的感觉自己就像个骄奢淫逸的皇帝。
　　裴珩就是他身边的大内总管，大事小事两手抓，真正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对、对不起班长……”
　　终于释放的虚脱感卷土袭来，叶珏站不太稳，想让裴珩松手，又害怕跟刚才一样陷入尴尬。
　　他下意识蹭蹭裴珩的肩膀，柔软的黑发乱蓬蓬的，几缕翘起来头发抵着裴珩鼻梁，泛起一阵痒意。
　　裴珩任由他乱蹭，低垂着眼，视线中是叶珏洇着红的眼尾，以及温软柔润的嘴唇。他整个人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躲着他，不停的滋生他心底的暴戾之气。
　　他问道：“带纸了吗？”
　　叶珏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干咳一声，眼神躲闪：“……这个……这个我自己来吧……”
　　裴珩没有放手：“自己来？”
　　叶珏连连点头：“对，我快好了……”
　　下一秒，身后人猝不及防的松手。
　　叶珏一惊，重重贴到裴珩怀里，腿软的站不直，他眼神茫然的还没说话，裴珩的手便又覆了上来，不紧不慢的，在他耳边慢慢道：“那我们聊聊。”
　　他用干净的右手掏出口袋里的纸，温柔细心地替叶珏擦拭，耳边能听见叶珏越发颤抖的呼吸，以及唇间溢出的呜咽声。
　　擦完小叶珏，裴珩并没有放开他，而是帮他提好裤子，系好校服裤子上的松紧带，alpha修长灵巧的手指不仅会转笔，还会系规整的蝴蝶结。
　　偌大无声地厕所外，风雨飘摇。
　　叶珏理智回归，几天前被裴珩用眼神吓出的冷汗重新爬上后背。
　　只是和那时相比，现在的他受制于人，不光靠在裴珩怀里，最重要的小叶珏还被对方摸的一清二楚。
　　叶珏：“……”QAQ
　　大事不妙。
　　他一动不敢动，像个提线木偶般又被裴珩半搂着走向洗手池，洗手池的墙上有镜子，他迟疑地抬头，对上了镜子里裴珩的目光。
　　那双阴沉冷漠的眼睛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正定定看着他，颜色越发深浓，仿佛酝酿着可怖的风暴。
　　叶珏顿时慌乱起来，裴珩却很快低下头，扣着他的手，在水流下冲洗。
　　他的手掌宽大，与叶珏纤细柔软的手指不同，两双手对比明显，然而就是那只看起来苍白干净的大手，刚刚却帮他解决了一项人生大事。
　　裴珩关上水龙头，微微垂着眼，平静的问他：“这几天为什么躲我？”
　　叶珏呼吸急促，说不出话。
　　没听到他的回复，裴珩也不着急，而是不疾不徐的继续道：“我那天亲你让你害怕了。”
　　他的语气几乎是笃定的，叶珏脑袋乱哄哄一片，被戳中心思后的紧张之下还有些疑惑。
　　……都五天了。
　　裴珩为什么还这么关注他，“不应期”的影响还没淡去吗？
　　像看穿了他一切的所思所想，裴珩撩起眼皮，在镜子里与他对视，他面上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破碎，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冰冷与审视来。
　　“你怀疑我还在受‘不应期’的影响，是吗？”
　　心底顿时掀起骇浪，叶珏吞了口口水，第六感疯狂示警，好像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令他颠覆认知的话。
　　“等等……”他下意识出了声，抓住裴珩的手掌，手指却被反握住，力道温柔：“我……”
　　没由来的不安淹没了神智，在这阵难以舒缓的惊惶中，裴珩丢掉为他擦拭手指的纸巾，他眼神很深，直直望着他，语气平静的道：“陆仁，我从来没有什么‘不应期’。”
　　叶珏瞬间茫然的睁大了眼，听alpha缓慢的说着：“我想亲你，这才是我亲你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兄弟情又变质了（惊恐脸.jpg）
　　裴哥福利挺好的了，也算是一步到位？


第74章 裴哥爱情故事（十三）
　　*
　　“所以不要躲我了。”
　　耳边是翻滚咆哮的雷雨。
　　叶珏怔忡中，感觉敏感泛红的颈侧被轻轻蹭了蹭，alpha高挺的鼻梁温凉湿润，呼出的热气喷洒，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裴珩轻声道：“现在天很冷，不要总往外跑，注意身体。”
　　“在你愿意理我之前，我会听话。”
　　……
　　不过一个中午没见，叶珏变得更奇怪了。
　　身为他旁边离他最近的男人，林子伟面色凝重。
　　下午第一节课即将结束，他熟练的抽出水杯，眼疾手快的放到叶珏桌上，心里还在纠结是要三分熟还是五分熟的时候，水杯又被推了回来。
　　叶珏有气无力的瘫在桌子上，双目无神：“……项目暂停。”
　　林子伟：“你不去上厕所了？”
　　仅是听见厕所两个字，叶珏大脑便一阵发昏。
　　上午第四节课被堵在厕所里的场景历历在目，小叶珏这会儿倒是听话，乖乖巧巧的缩在衣服里，可上面好像还有另一层触感，温热有力的，被alpha修长苍白的手指轻托……
　　光是想一想，他就恨不得从三楼跳下去一解千愁。
　　“……别跟我提厕所。”他崩溃呻吟。
　　林子伟挑眉，“哦，那你接水吗？一块去？”
　　叶珏：“……也不要跟我提水！”
　　林子伟沉默：“……”
　　比他女朋友还难伺候。
　　等他接完水回来，发现叶珏还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后，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出了事。
　　“怎么了？”他问。
　　叶珏起身让他进去，恹恹的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能解决。”
　　林子伟挑眉看着他，已然对基佬的内心世界有了些了解，心说你这幅世界观崩塌的模样可不像没事。
　　不过叶珏既然不说，他也识趣的没有追问，随口便道：“上午最后一节课班长也不知道去哪了，薛超他们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装得二五八万的组织纪律，真是看着就烦。”
　　话音刚落，他眼皮蓦地一跳，就见叶珏缓缓转过头来，幽怨的盯着自己：“……我发现你今天也挺会说话的。”
　　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子伟无辜被cue：“……”啊？他说什么了吗？
　　好在上课铃很快打响。
　　星期五下午只有两节课，最后一节课普遍是自习，老师们会去大礼堂开会，总结一周的工作。
　　因此班里的纪律全靠大家自觉维持，说说话、聊聊天不在看管范围内，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年级主任也不会特意提醒。
　　青藤一高是重点学校，在A城素有“青藤私立贵族高中”的别称，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非富即贵，每年出国留学的名额占全市一半。这样的情况下，老师们也不会过多占用学生们的休息时间。
　　一上课，裴珩身边照旧围了一圈人。
　　大家很有分寸的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只是说话时语气中难掩向往，连林子伟最看不惯的薛超也收敛了傲气，在裴珩桌边小心翼翼的问问题。
　　还没得到回答，脸上先带了三分笑。
　　谄媚的模样看的林子伟冷嗤一声，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玩手机，一旁叶珏也没有写作业，而是出神的转着笔，看着空白卷面发呆。黑色水笔不停从他指尖掉落，林子伟看不下去了，伸出手道：“我来！”
　　听到他的声音，叶珏堪堪从思索中回过神，“……哦，给你。”
　　转笔需要技巧，网上还有专门用来转笔的笔，首尾套有橡胶模具，两头重中间轻。
　　林子伟玩不来这种细致活，转了没两下就放弃了，转而和叶珏聊天：“我女朋友他们学校今天提前放学了。”
　　暴雨之下全市的小学都只上半天学，许多高中也灵活变通，提前一节课放学。
　　“你们今天不约会了？”叶珏顺着他的话问。
　　林子伟摇头：“她跟她闺蜜看电影去了，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
　　叶珏笑出声：“她们不带你？”
　　“她闺蜜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我对象。”
　　叶珏忍笑忍得肚子疼，“那你怎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林子伟叹气：“总不能跟女生计较这些事吧。而且她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比我跟我对象深。”
　　这话说出口，叶珏便听出了几分酸意。
　　林子伟居然在酸自己对象的闺蜜。
　　他听得发笑，正要安慰两句，林子伟忽然扭头看向他，眼珠子定定的，看的叶珏头皮发麻。
　　接着他便听林子伟可惜的叹了口气，说道：“你说你要是直男多好，她闺蜜最喜欢帅哥了，倒时候你俩再成一对，咱们还能一块出去玩。”
　　叶珏性格又好，皮相虽然乍一眼看上去普普通通，实际上十分耐看，越看越好看，细长干净的眼睛、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修长清瘦的身段，绝对是受女生欢迎的那一款。
　　……哦，应该也挺受男生欢迎的。
　　“喂，”叶珏无奈的睨他一眼：“不要乱点鸳鸯谱啊。”
　　林子伟心里还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妙极，坏就坏在叶珏身上，“我就是说说。”
　　顿了两秒，他又按捺不住的凑到叶珏桌边，压低了声音，做贼似得小声问：“我说你真的对女生没感觉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女孩子香香软软的，你怎们会去喜欢大老爷们？”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很久，还在贴吧里问过，由于设问角度太过刁钻，一群水友怀疑他直男装基，在贴吧营造人设，然后钓鱼。
　　真·直男·有女朋友·林子伟：“……”
　　现在这个社会究竟是怎么了？
　　……居然还特么有直男装基？！
　　网络上真的没有他们认识的人了吗？
　　叶珏沉默两秒，同样被林子伟这个问题刁钻住了。他也有些迷茫，现实世界里，裴珩离开的那些年里他全凭一腔热血在好好学习，只希望未来能在更大的城市与他重逢。
　　后来穿书，前期他被系统推着走剧情，想尽办法撮合裴珩和纪翊，后期任务完成，又被纪翊半是强迫半是诱哄的谈了恋爱。
　　不论是现实还是虚幻，裴珩都在他的人生里占据了非常重的分量，以至于他无法想法未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取代裴珩的位置，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其说是喜欢男人，不如说他只对裴珩有感觉。
　　但这种感觉究竟是出于习惯而产生的依赖，还是爱情……他也分辨不清。
　　叶珏一时没回答，林子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过界，他尴尬的摸摸鼻子，小声对叶珏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不该问。”
　　叶珏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啊？”林子伟：“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叶珏垂下眸，没说话。
　　林子伟见状也思考起来，脸色很是奇怪，“既然你都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男人，那你又怎么敢肯定自己对女人没感觉呢？”
　　他眉头先是一皱，既而舒展：“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你可以试一试。我这有几部片子，你回去自己看，如果有感觉的话，那你懂得，如果没感觉的话，你也懂得……”
　　“你竟然……”叶珏侧目。
　　“喂喂喂，”林子伟看出他眼里的意味深长，不满道：“有女朋友以后我可从来没看过了，你别多想！”
　　“我这是在给你出主意呢，待会儿把你百度云账号给我。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保证剧情、人设、内容都很那什么……别人找我要我可都不给的，要不是看在咱俩关系好……”
　　……
　　“啪”。
　　人群中央，裴珩忽然撂下笔，眼神沉沉冷冷，一片晦暗。
　　周围几个参加奥数比赛的同学一愣，以为他是没有思路了，大气都不敢喘，悄无声息的等他思考。
　　不知是不是错觉，班里的空调温度莫名变得很低，四周涌来寒意，几个等级较高的alpha皱皱眉，察觉到不适。
　　又过了一会儿，裴珩还是没有出声。
　　他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面无表情时神情便显得分外冷淡。他指尖转着笔，衣袖向上卷到手肘，露出苍白有力的胳膊，接着在卷面上流利的写下解题步骤，道：“你们拿走看吧。”
　　薛超眼睛一亮，立刻夸道：“还是班长你聪明，这道题我们做了好久都没解出答案！”
　　“啊……还要用到这个公式吗？”
　　“难怪我怎么做都做不对，原来是辅助线画错了。”
　　一阵刻意压低的讨论声响起，话语间是不留痕迹的吹捧和崇拜。
　　同学们自发检查起自己的解题过程，这其中薛超没有和他们一起讨论，他脑袋聪明，拿到过全省奥数比赛银奖，这也是他最骄傲的地方。
　　上高中以前，他都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A市不是奥数大市，他一个全省奥赛银奖足以睥睨许多成绩不如他的奥赛学子，即使鼻孔朝天，也有底气。
　　直到上了高中，在这里遇到从京城转学过来的裴珩，显赫的家世、优越的相貌、强悍的实力资质，骨子里的慕强因子促使他接近裴珩。
　　可是裴珩从未给过任何人靠近的机会，他总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除了尽到班长的职责，在学习上给大家一些帮助，私下里甚至没和其他人多说过一句话。
　　（九）班每个同学都不可貌相。
　　就连第一排那个天天低头写作业的小个子，最后一排那两个上课睡觉、下课打闹的beta男生，都是A市地产大亨和能源大佬的儿子。
　　然而这群天之骄子，在面对裴珩时都会自发的垂下脑袋，只有这样强大且优秀的人，才符合薛超的交友原则。
　　哪怕裴珩对他也一样冷淡，但只要他坚持的时间长，总有一天他能和裴珩成为朋友。
　　他用私权，三年分班都和裴珩分到一个班，可不是单纯的来问问题的。
　　眼睛一转，他状似不经意的说：“S国申请留学的期限要到了吧，我听说张安芮她们都打算去S国，班长你应该也会去吧，你要申请哪所大学，说不定我们还能当校友呢。”
　　他的成绩除了S国最顶尖的两所大学不能去，其他学校手到擒来。
　　以裴珩的成绩，应该会去专业性更强的麻省理工或者斯坦福，这些学校只要运作得当，他也能去。
　　他腹中打着小九九，只等裴珩露个底，周围同学的声音也降了下去，默契十足的等待裴珩回答。
　　等了半天，裴珩依旧淡淡的垂着眼皮，转着笔，神情冷淡专注，薛超却敏锐的发现他心不在焉。
　　Alpha漆黑狭长的凤眸似有若无的瞥向左后方，像在看什么人。
　　脑中警铃大作，他立刻顺着裴珩的目光看去，正看到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林子伟。
　　不知道在和他那没什么存在感的同桌说什么，林子伟乐的牙不见眼，掏出手机捣鼓着屏幕，隔这么老远，薛超都能闻到一股废物味儿。
　　这种成绩差、人品差、毫无优点的beta，凭什么能得到裴珩的关注！
　　他气的咬牙，竭力压下愤怒，试探性的把试卷往前递了递：“班长，这道题……”
　　他话还没说完，裴珩忽然放下笔。
　　薛超立即噤声。
　　“去问老师吧。”寂静中，裴珩漫不经心的，声音也很平淡，“我有事。”
　　几个排队的女生先收起卷子，识趣的离开。
　　其他人对视一眼，即便听出来这句话只是裴珩的托词，也不敢多言，顺从的走了。
　　薛超定在原地几秒，觉得脸皮抽疼。在他问问题的时候裴珩说有事，估计在裴珩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走卷子的，直到恍恍惚惚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才回过头，去看靠窗一排的三人。
　　窗边，林子伟面露失望之色。
　　他像是被同桌拒绝了，拿着手机努力劝说，又过了一分钟，似乎看出同桌心意已决，只好收起手机，边叹气边喝水，表情丰富至极，好像损失了一个亿。
　　薛超想也不想的便去看裴珩。
　　果不其然，裴珩冰冷的神色渐缓。
　　他漫不经心的转着笔，漆黑的头发遮挡住狭长深刻的眼窝，唇线微微放松，那是从未被其他人见过的温和神色。
　　目光不知从何处收回，眼神越发柔和，显露些细微的笑意。
　　……林子伟。
　　他嫉妒的眼红。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好的？！
　　正和叶珏说话的林子伟后背突然一冷：“……嘶。”
　　叶珏问他：“怎么了？”
　　林子伟打了个哆嗦，警惕的回头看了眼：“操，空调是不是坏了，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感觉好冷，现在又感觉冷了。”
　　叶珏提醒道：“最近天冷，你还是多穿件衣服吧。”
　　林子伟缩缩脖子：“……好。”
　　接下来的半节课，林子伟没有再和叶珏说话，叶珏也开始认真写作业，班里唧唧喳喳的同学们也聊完天了，自觉地开始各干各的事。
　　一片安静中，林子伟脑中雷达运作，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一个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看去，正对上一双死死盯来的眼睛。
　　嗯？
　　他眉头顿时一皱，嫌恶不已。
　　……薛超。
　　有病吧这人，看你爹呢？
　　他翻了个白眼，只感晦气的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没过一会儿，那股凝在身上的注视还未离开，他不耐烦的再次抬头，依旧对上薛超那双直勾勾看来的眼睛。
　　操。
　　他有点烦了。
　　他和薛超之间的梁子结三年了，这逼鼻孔看人，当年是他们组组长，收作业的时候总是故意不收他的作业，让他被老师骂。
　　他也不是吃素的，某天放学把人套麻袋打了一顿。这一顿给薛超打老实了，接着两年没跟他做对过，怎么现在又故态复萌，皮痒痒了？
　　林子伟还从没把薛超这样的弱鸡放在眼里，他轻蔑又不屑的扯扯嘴唇，干脆当着薛超的面吊儿郎当的抠手机。
　　然而薛超就跟吃错了药一样，依旧眼都不眨一下的瞪着他，眼里像燃烧着熊熊火焰，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直到放学。
　　林子伟脖子有些僵，随大流收拾着书包，等他把一切收拾完，班里已经走了不少人，然而就在他离开的前一秒，无形的第六感促使他往角落一看。
　　他：“……”
　　薛超居然还他妈在看着他！
　　三角眼都瞪僵了，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越发显得诡异。
　　他这下是彻底怒了。
　　不耐烦的撂下书包准备把这货也“收拾”一顿。
　　反正今天不用跟女朋友出去约会，他有的是时间。
　　才朝薛超的方向迈出一步，他眼皮一跳，一刹那福至心灵，鸡皮疙瘩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等等，薛超这逼不会真看了他一节课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看……
　　……等等等等！
　　林子伟这些天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灵敏的转动起来，他猛地扭头看了眼慢吞吞的叶珏，从叶珏笔挺的校服看向整洁的桌面，下一秒，他又立刻去看薛超。
　　角落处，面色阴沉的薛超远远地看着他，细致的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是想学习他吊儿郎当的笑容，结果嘴唇僵硬的一咧，视觉效果堪比3D灾难大片。
　　我我我我靠啊！
　　林子伟整个人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在地狱，另一半在更深的地狱，一时间天旋地转、世界观崩塌破碎，恨不得脱口大骂。
　　原来薛超不是皮痒痒了……
　　是皮燕子痒了吗？！
　　救命啊！
　　有个变态基佬在觊觎他！
　　他眼前一黑，巨怒之下嘴唇颤抖发白。
　　……宝贝玲玲，酷爱来救你的男朋友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林子伟：……真是抓马的一天


第75章 裴哥和纪哥的爱情故事（一）
　　*
　　林子伟最近表现得很奇怪。
　　身为他身边离他最近的男人，叶珏有所察觉。
　　“你说你感觉最近总有人在看你？”正是周一上课的时候，深秋已至，教学楼前的老树树干弯折，枯黄的树叶被雨水毫不留情的拍打，随着积水卷入排水道。
　　叶珏抽抽嘴角，睨了眼神情沉重、犹如上坟的林子伟。
　　一上课林子伟就像长了痔疮一样坐立难安，课才上到一半，便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跟他说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林子伟脸色很僵，说：“……我没骗你，你往你右前方看一眼。”
　　叶珏顺着他的话抬头，窗外大片大片阴影倾洒而入，冷风席卷，淅淅沥沥的小雨从乌云层间坠落。
　　教室里开着明亮的白炽灯，灯下，是坐在叶珏右前方位置上的裴珩。
　　今天天冷，裴珩穿着黑色外套。
　　外套版型宽松，冲锋衣样式，袖口被他折了几折，卷到手肘，露出苍劲有力的小臂线条。
　　那只修长、苍白的左手转着笔，姿态从容又漫不经心，他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撩起眼皮，与叶珏对视上的瞬间，眼底冷淡的情绪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叶珏：“……”
　　他心情复杂，战术性尬笑一下，率先移开视线，硬着头皮问：“林子伟，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林子伟抓狂的打断他：“非常非常认真，操，他刚才是不是又看我了，玛德这个死变态！”
　　叶珏：“…………”
　　两天不见，你已经这么勇了？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眼尾无意间瞥到靠墙一排一个远远看过来的男生，男生三角眼圆脸盘，神情掩盖在阴影中，似乎在走神。
　　叶珏没放在心上，显然林子伟目前的情况更加危急，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干脆问道：“你说的是班长吗？”
　　“哈？！”
　　林子伟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火烧屁股一样的解释：“我靠，你在瞎想什么！肯定不是啊……我让你看的是靠墙那一排！”
　　叶珏轻松口气，这次动作更为隐蔽，朝墙边看了眼。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那个还在“走神”的同学。
　　叶珏知道他，他叫薛超，和林子伟很不对头。
　　薛超直勾勾的扭头望来，目光丝毫没有掩饰，看的不是别人，正是埋头在书笠后的林子伟。
　　叶珏：“……”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他确实在看你！”
　　林子伟急道：“快点，你快帮我分析一下，他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帮你分析？”叶珏慌乱：“我记得你不是和他很不对付吗？是不是你们两个又有矛盾了？”
　　“操，”林子伟：“谁能知道变态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看上他的！”
　　叶珏：“……”
　　他面色诡异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他要是还敢这么骚扰我……”林子伟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处来，愤恨捶桌：“我就、我就告诉我女朋友了！”
　　叶珏缓缓沉默了。
　　林子伟这头还在艰难的进行世界观重塑，那头薛超心里也一阵膈应。
　　什么玩意吗？
　　他不屑的撇着嘴，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裴珩能看得上林子伟肯定是因为林子伟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按照今天观察的情况来看，林子伟明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真不明白他怎么能废成这个样子，从早到晚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和他那个路人甲同桌叙话。
　　裴珩不会是被骗了吧？
　　说不定在裴珩面前的林子伟有两幅面孔，装得好学上进什么的？
　　可问题就是林子伟他压根就没学习过！
　　等等，薛超眼睛一转，按他对裴珩的了解，裴珩绝不是欣赏林子伟这种既没内在又没外在的人，裴珩欣赏的应该是成绩优秀的……不对……
　　应该是……
　　他心不在焉的思考着，直觉有哪里出了疏漏，偏偏逻辑链除了林子伟，没有任何人能弥补上形成闭环。
　　他暂且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只是心底的疑云越来越大，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
　　今天中午轮到（九）班打扫办公室。
　　林子伟和叶珏被分到了室外，走廊上积水很多，有刚从食堂回来的学生走过，留下一地湿哒哒的泥水。
　　午自习铃声打响，办公室里没有老师，考虑到大部分老师家离学校较远，校领导特意开了个小会，包括班主任在内，只要在第一节课上课前赶到学校就行。
　　姜和平没回家，在班里坐镇。
　　叶珏和林子伟提起水桶，准备去厕所接水。
　　其他负责拖地的同学连忙追上来，笑嘻嘻的搭着林子伟的肩膀，同时对叶珏道：“走啊，一块呗。”
　　林子伟人缘好，他性格大大咧咧的，为人仗义，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几人排排站在水池前，便涮拖把边聊天。
　　“诶，你们知道咱们班薛超吗？”
　　一听这个名字，叶珏和林子伟立即对视一眼。
　　那男生没察觉气氛的诡异，兴致勃勃的继续道：“他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大老远跑去跟劳动委员说要来办公室值班，劳动委员不让，他还挺不高兴。”
　　“薛超啊，就那个天天拽的二五八万的傻逼，他也来了？”
　　“是啊，不过他是来监工的，跟咱们可以不一样，好学生就是有特权呗。”
　　“这不是废话吗，今天来这搞卫生的不都是咱们这些成绩差的。”
　　一群人顿时没心没肺的笑起来，话里奚落两句，倒没真的把薛超放在心上。
　　只有林子伟脸色极其难看，像被狗皮膏药黏上了一样，眼神阴狠狠的：“操。”
　　他压着火，跟叶珏说：“这傻逼到底要干嘛？逼急了我特么再套麻袋打他一顿，这次不把他打服了我名字倒过来写。”
　　叶珏也反感的蹙了蹙眉，他从薛超的一系列行为中没感受到情愫，反而感觉到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窥视欲：“……要不要找他谈谈？”
　　林子伟眼神莫测，忽明忽暗。
　　一分钟后，他烦躁的点点头，“我一会儿去跟他说。”
　　叶珏：“我跟你一起。”
　　林子伟：“别了，你在我不好发挥。”
　　叶珏失笑，点点头：“那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发现周围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
　　拖地是大扫除的最后一个项目，负责扫地的同学们才开始工作，几人因此并不着急，水流开的细细的，凑着时间。
　　等到发现周围彻底没了人声，叶珏才后知后觉的转头往后看。
　　“班长。”
　　“班长。”
　　厕所门口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刚刚还仗着身边没人，阴阳怪气的讽刺班里那些好学生们的几个男生立即低下头，喏喏的打招呼。
　　裴珩衣袖挽起，手里和他们一样拿着拖布，没抬眼，淡淡应了声：“嗯。”
　　他身形颀长清越，脱了外套，只穿着件黑卫衣，弯身拧开水龙头时，卫衣下摆随即贴到腰上，腰线被勾勒得劲瘦流畅，动作间有几分漫不经心。
　　叶珏闻到了潮湿的水汽，从裴珩身上传来。
　　他应该才从外面回来，回来后就拎着拖把来办公室做值日。
　　身边的位置上多了个存在感十足的人，几个心里不安的男生纷纷找借口溜之大吉，林子伟心里也存着事，给叶珏使个了眼色后快步离开。
　　转眼间，厕所里就只剩下叶珏和裴珩两人。
　　厕所，雨天，他和裴珩。
　　叶珏：“……”
　　DNA动了。
　　“怎么了？”似乎发现他神色不对，裴珩偏头问他，声音很轻。
　　叶珏关上水龙头：“没事，他们应该快扫完地了，我们该回去了。”
　　裴珩嗯了声：“我跟你一起。”
　　他抬手，也关上了水龙头，厕所内一时没了哗哗的水流声，出奇的安静。
　　从看见裴珩起便紧绷起来的神经渐渐放松，叶珏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想着今晚去兼职的事。
　　雨下的这么大，鞋又要湿了，今晚要不去买双雨靴吧，A城常年多雨，总会用的到……
　　“陆仁。”
　　注意被扯回，他闻声低头看去，裴珩俯身站在水池前，正在洗手，昏沉的天空暗淡无光，笼在他身侧，打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alpha骨节分明的长指浸在透明的水流中，水声淹没了他声音里的情绪，“你认识薛超？”
　　“薛超？”不自觉的皱起眉，叶珏说：“我不认识他，怎么了？”
　　裴珩直起身，语气意味不明：“嗯，他好像很关注你，经常在课上看你。”
　　叶珏：“……”
　　嗯？这熟悉的话术……
　　等等！
　　好一个薛超……
　　叶珏眼前一黑。
　　这波直接一桃杀三士？！
　　……
　　……
　　林子伟拎着还在滴水的拖把离开厕所，办公室和厕所之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正中央是楼梯口，适逢阴雨天，楼梯口淹没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太清。
　　林子伟才走没两步，迎面便撞上行色匆匆的薛超。
　　薛超脸色难看至极，像被当众抢了五百万，看见他二话不说便扯着嗓子尖利的叫道：“林子伟！你怎么在这？！”
　　林子伟火气顿时被激了出来：“我来洗拖布，这你都要跟，你有病吧？”
　　“你说谁有病！你才有病！”
　　薛超的心脏现在还在扑通扑通狂跳，早先他要来办公室检查值日，目的只是为了盯着林子伟。
　　结果来了以后才发现做值日的足足有十几人，走廊人少，过堂风又冷，他干脆在办公室里面监督扫地的同学，才走神没几秒，再一抬头，便看见裴珩拎着拖布，径直走向厕所。
　　看见那一幕时，他喉头哽着的血块差点吐出来。
　　他从没想过裴珩居然会主动要求做值日。
　　还拎着脏兮兮的拖布走了一层楼。
　　（九）班的天之骄子们全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尤其裴珩次次全市第一、联考第一的出众成绩，让姜和平给了他许多特权，其中两条就是不用找同桌和不用做值日。
　　和裴珩同班三年以来，他更深的了解到裴珩的淡漠，别说跟大家伙一块值日了，便是体育课的集体活动，他都兴致寥寥。
　　林子伟究竟给裴珩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了和他多相处一会儿，裴珩居然能……
　　他越想越气，心底的嫉妒如硫酸般一点点腐蚀理智：“你这样的害虫能不能离班长远点，我看到你就恶心，你现在是不是高兴死了，能和班长待在一块？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再靠近班长！”
　　林子伟直接被气笑了，他眼神阴狠，干脆丢开拖把撸起袖子，被薛超盯贼一样的盯了一天，淤积已久的怒火霍然爆发，“老子懒得听你瞎逼逼，上次没把你这傻逼打听话是我下手轻了，我他妈今天就重新教你做人！”
　　薛超急红了眼：“操！你别以为我怕你！”
　　林子伟：“那你他妈别躲！”
　　“我凭什么不躲，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蠢，别以为有班长给你撑腰你就能无法无天！”
　　薛超早就被林子伟打怕了，这会儿即使怒火烧心，骨子里也泛着惧意，林子伟下手没轻没重，高一那年直接打的他瘫在医院三天。
　　这会儿旧事重提，他又恨又怕：“我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手段，但班长早晚有一天能看清你的真面目，你这种废物有什么好的！”
　　林子伟暴怒之中抽出一分神智，他皱着眉：“你他妈老提裴珩干吗？裴珩是你爹吗？”
　　“你——！”薛超怒极，正要骂回去，忽然间敏锐的发现有些不对。
　　他猛地往林子伟身后看，厕所就在走廊尽头，隔着一层风雨，门关大敞，裴珩就在里面，却一直没出来。
　　为什么？
　　愤怒之下他还有一丝迷茫，裴珩为什么不出来？裴珩不是很在意林子伟吗？他都和林子伟吵成这样了，按照alpha过人的听力，应该早就听到了吧？
　　不对……
　　他晃晃脑袋，身后倏地涌来一阵七嘴八舌的人声。
　　“诶诶诶？林子伟、薛超，你们干什么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吵架吵得那么厉害？”
　　“你们几个快点拦着点林子伟，薛超，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是哪，你今天怎么这么狂啊？”
　　……
　　不对……
　　很不对。
　　裴珩如果真的在意林子伟，不可能让林子伟一个人出来。
　　裴珩如果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不可能坐观事态发展还无动于衷。
　　惊骇之下，薛超的理智在一瞬间回归，难以置信、震惊、惊喜、激动各种情绪交杂在一块，冷风冷雨拍打在面，就连林子伟涨红的脸在他眼里也显得不再丑陋。
　　等等！
　　高兴地余韵还未过去，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浮现。
　　……如果裴珩在意的人不是林子伟，那是谁？
　　大脑自动开启人脸识别和筛选，从上周五到这周一，他的记忆不停闪现出曾出现在裴珩身边的各个同学，重点便是坐在裴珩后方、林子伟周边的——
　　眼皮猛地一跳。
　　薛超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深处的犹豫与怀疑出自哪里。
　　他的脑海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坐在林子伟身边，五官平平无奇，很没有存在感……人脸渐渐清晰，beta男生的名字已然涌到了嘴边。
　　……陆仁。
　　他一阵头晕目眩，天地间似乎也变得白茫茫一片。
　　他突然想起来了，高傲与自尊曾让他无数次忽略掉陆仁这个，连人带名字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班同学。
　　直到他开始正视陆仁的存在时，记忆碎片也开始重组，他彻底想起来自己还在哪里见过陆仁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大课间。
　　他先一步从操场回班，在班门口看见站在裴珩桌边的陆仁，裴珩像是在给他讲题，神情动作与往常无异，可偏偏就是让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是眼神。
　　裴珩从未展现过的、温和轻柔的眼神。
　　像是在注视必须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人。
　　裴珩喜欢的……居然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渺小如蚂蚁的路人甲！
　　他疯了吗？！
　　……
　　……
　　“哐——”
　　一声巨响。
　　林子伟被同学们围在中心，怒气堪堪平复，又被这惊天一声响震得耳膜生疼，人群骤然大乱，几个男生推搡着吼道：“薛超，你发什么神经？”
　　盛满了水的铁桶被不知为何暴起的薛超一脚踹翻。
　　污水哗啦啦倾泻而出，顺着楼体飞流直下。
　　薛超眼睛充血，眼白处泛着血丝，一副夸张的、失了智的愤怒模样，他气喘如牛，唬的几个alpha男生愣了愣，才毫不留情的抬手制住他。
　　薛超顿时开始拼命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放开我……操……你们放开我……”
　　“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再说吧！”
　　“滚，都给我滚！班、班长呢，他是不是和那个……那个谁……待在一块！”
　　“他是不是易感期到了啊？”薛超表现得如此反常，虽然他只是个劣性alpha，也不排除被易感期控制的可能，有同学提议：“要不去把他送去校医院看看？”
　　“都给我滚……滚啊！”
　　“他这易感期也太疯狂了吧，而且没事叫什么班长的名字，有病吧。”
　　“啊啊啊——”被束缚住手脚的薛超不甘示弱的大吼，面皮一片暴涨的瞳孔，眼珠子瞪得很大，“放开我……！”
　　人群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有同学见势不对，已经打算去找姜和平。
　　还没等冲出队伍，他忽的听见一声轻嗤。
　　懒洋洋的，颇有些漫不经心。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喘着气抬头，连接着三楼和四楼的楼体平台上，一道影子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此前竟丝毫没有人注意到。
　　瓢泼淋漓的大雨淹没了这方天地的喧杂。
　　人群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起一阵不安与紧张。
　　林子伟顺着大家看去的方向抬头，楼体一侧的墙上嵌有窗户，此时窗户紧闭，光线穿透玻璃射出，勾勒出来者英俊苍白的五官。
　　黑发黑眸的alpha撩起眼皮，饶有兴趣的笑了一声，他不疾不徐的走出黑暗，眼神直直的落在人群中心的薛超和林子伟身上。
　　刹那间，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响起。
　　有同学惊骇之下出声叫道：“……纪、纪哥？”
　　“嗯。”
　　纪翊长身玉立，他一路风尘仆仆的从非洲飞来，身上还穿着轻薄的运动装，宽松长裤包裹着两条长腿，高鼻薄唇，眉眼含笑，散漫道：“有意思。”
　　“居然会有人为了裴珩打架，”他似笑非笑的，“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是有没有人能回答我一下，办公室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哐当一声巨响，纪哥闪亮登场
　　裴哥：我的世界我做主
　　纪哥：海啸也阻止不了我回来的心
　　

第76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二）
　　*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同学能第一时间回过神，做出反应。
　　纪翊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眼底浅薄的笑意渐渐消失，正要捺着性子再问一遍，下一秒，便有男生识眼色的说：“办公室？”
　　“纪哥你是要去找老班吗？老班不在办公室，他在教室，我现在带你去……”
　　他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便又跑来了两名通风报信的学生。
　　他们累的气喘吁吁，扶着膝盖道：“薛超！林子伟！姜老师让你们现在回班……你们两个吵架的事姜老师已经知道了，赶快去认错吧……诶？纪、纪哥？”
　　两人顿时目瞪口呆，在他们难掩震惊的注视中，纪翊漫不经心的倚着楼梯扶手，撩起眼皮朝他们看去，接着懒洋洋的应了声：“带路吧，我也去。”
　　“纪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靠，我听说非洲不是发海啸了吗？飞机还能飞吗？”
　　林子伟脸色僵硬至极，薛超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却在纪翊不咸不淡扫来的目光下，畏畏缩缩的闭了嘴，不敢再惹事。
　　“嗤，”林子伟不屑地看他一眼，“孬货。”
　　临走前他把拖把扶起来，对身后的同学说：“待会儿陆仁要是老找我，你就跟他说我先回班了。”
　　男同学一愣，脑海里还有他刚才对薛超发飙的表情，忙不迭点头道：“好、好的。”
　　几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人群静了几秒，霎时大乱。
　　“卧槽，之前怎么没有听到纪翊回来的消息。”
　　“不知道啊，谈宋他们呢，应该也回来了吧，怎么没见到人影？”
　　“真的好奇怪，我一直有关注非洲那场越野赛事，因为暴雨赛事延期了，谁能想到纪翊不声不响的直接从非洲回来了？”
　　“那他接下来会干什么？继续上学……还是……”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正热烈，有同学眼尖，瞥见了走过来的裴珩，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好了，都别说了，班长来了，赶快做完值日回班吧。”
　　叶珏拎着拖把，跟在裴珩身后，奇怪的发现办公室里扫地的同学们工作进度缓慢，甚至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激动之色。
　　他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林子伟，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找到一个还算熟悉的人问道：“李……李思乐，你看见林子伟了吗？”
　　“哦，”名叫李思乐的男生指指一旁的拖把 ：“他刚刚和薛超吵架，两个人都被姜老师叫走了。”
　　吵架？
　　叶珏眼前一黑，合着林子伟口中的“谈一谈”就是这么谈？
　　“怎么了？”看出他神色有异，裴珩出声问他。
　　叶珏心事重重：“没事。”
　　果然他还是应该和林子伟一块去找薛超的。
　　林子伟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正常，倒让他下意识的以为这会是一次友好洽谈。
　　巡查的值日生过来催促他们赶快打扫卫生。
　　午休时间只有这一处声音嘈杂，已经引起附近几个班级的不满。
　　还想和叶珏分享下纪翊回来这个大消息的李思乐顿了顿，他是个守不住八卦的性子，刚要一吐为快，叶珏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裴珩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alpha的眼神幽深且平静，如远方云雨垂坠的昏暗天空。
　　李思乐：“……”
　　汗毛直竖.jpg
　　他马不停蹄的找借口溜走，叶珏也没过多的关注他。
　　他心里还挂念着闯了祸的林子伟，迅速拖干净走廊上的泥水，正打算拎着铁桶先一步回教室，身后便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班长！你没事吧！”
　　“这里怎么会有玻璃块？我们都没注意到！”
　　叶珏闻声立刻回头，裴珩身边左三层右三层的围着人，他站在人群中心，低着头，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
　　“没事，”他安抚着紧张的同学们：“你们先回去，我去趟医务室。”
　　“我们和你一块去吧，这个点校医应该不在，你的手伤不好上药。”
　　叶珏目光下滑，从人群的缝隙中看见裴珩被割伤了的掌心，大片鲜血顺着伤口溢出，空气中满是alpha清冷幽远的信息素。
　　周围的alpha同学们忍不住后退，几个细心的omega女生对视一眼，眼中也有些为难和惧怕。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强势危险。
　　整座校园，能在裴珩信息素下保持正常的，恐怕只有同为顶A的纪——
　　“我跟你去吧，”叶珏走到裴珩身边，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几秒，抿了抿唇：“走吧。”
　　刚刚还让大家不用管他、先回教室的裴珩眼神一顿，很听话的点头：“好。”
　　其他人：“……”
　　其他人：“！”
　　卧槽，这是哪来的怪咖？！
　　等等，他难道感觉不到裴珩信息素的压力吗？？？
　　“我记得陆仁只是个beta吧？”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思乐踉跄一步，怀疑人生：“果然人不可貌相。”
　　“好了你，回班吧！”
　　一群人轻手轻脚的收拾了残局，拎着扫把和拖把回班。
　　下了楼，楼梯口处恰好站着几个人。
　　“谁准你们在办公室吵架的，有矛盾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的好好谈，非要闹得全年级都知道才满意？”姜和平面容严肃，冷冷训斥着林子伟和薛超，他们身边还站着百无聊赖的纪翊。
　　听到一窝蜂涌来的脚步声，纪翊抬眸，目光微沉又不引人注意的从众人面上掠过，很快便不感兴趣的收回，继续犯困。
　　他一路从非洲飞回来，因为暴雨，中途值机转机耗费了差不多四十多个小时，一下飞机谈宋和许煜便受不住的回家修整，只有他，选择第一时间来学校报道。
　　姜和平忙着处理林子伟和薛超之间的矛盾，把他一个人撂在班里，原先属于他的座位已经被其他人坐了，他也没看见什么陌生的面孔，略一思索，便决定出来透气。
　　顺便，也能观察一下曾经在视频通话里见过的那个……似乎在被裴珩追求的男生。
　　嗯，好像是叫陆仁？
　　……也不知道是哪个陆哪个仁。
　　纪翊神情莫测，眼中却含有自己也没发现的戾气。
　　怪有意思的。
　　他想。
　　裴珩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等他看眼这陆仁长什么模样他就走，绝不多待。
　　*
　　医务室果然没人。
　　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柜子上的放着双氧水和绷带。
　　叶珏拿镊子一点点挑掉裴珩伤口上的玻璃碎片。
　　他没说话，裴珩坐在椅子上，狭长漆黑的凤眸被黑发遮挡，也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很寂静，叶珏替他的手消毒，耳边能听见室外滂沱凶猛的雨声，天边乌云翻滚，惊雷阵阵，一时半会儿雨势不会转小。
　　思索许久，叶珏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沉默，“我感觉很奇怪。”
　　他手中动作不停，依旧细致的为裴珩的掌心缠着绷带。
　　裴珩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没有在走廊上看见哪里的窗户破了，你的手是怎么弄的？”
　　裴珩说：“是玻璃碎片。”
　　“应该是有人水杯碎了，没有收拾干净。”
　　“哦。”叶珏点头。
　　气氛便又静了下来。
　　裴珩掌心的血止住了，厚厚的绷带缠的并不好看，他垂眸静静地盯了几秒，在叶珏收拾残局时，又看了很久他的背影。
　　直到叶珏快转过身，才轻轻敛下眸，目光淡漠无波，好似从始至终都没有情绪。
　　叶珏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古怪。
　　一边收拾东西，他一边过了遍今天和裴珩的相处片段。
　　在厕所裴珩问他薛超是怎么回事时，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裴珩完全对薛超这个人没兴趣，也对薛超观察他……或者说观察林子伟这件事毫不知情。
　　他解释的不清楚，话里话外逻辑不通，毕竟他总不能直接跟裴珩说“薛超好像在暗恋林子伟”这件事，裴珩也很有耐心的听他说话，两人莫名其妙因为一个薛超，掰扯了很久。
　　中途他隐隐约约听到走廊上很吵，想出去看看。
　　可看裴珩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他的好奇心也跟着消散。
　　等他们好不容易跟上大部队的动作，做完值日后，裴珩的手又恰好受伤了，信息素随着血液溢出，在场的人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抵抗，他因此又陪裴珩来了医务室。
　　这一来一回再一耽误，等回去估计都要上第一节课了。
　　……等等。
　　想到这，叶珏凝神。
　　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裴珩在拖延时间的错觉？
　　应该不可能吧。
　　不就是回个班，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吗？
　　疑窦越来越深，叶珏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班长，我们现在走吗？”
　　身后，裴珩淡淡的看着窗外，深邃的凤眸倒映出翻滚昏沉的乌云层。他眼神疏离，有一瞬间，叶珏从他身上看到一抹很深的孤寂，像清冷夜空上悬挂的明月，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等一会儿吧，”他说，“给我点时间。”
　　……
　　此时此刻的高三年级办公室。
　　姜和平罕见的被气到头疼，林子伟和薛超在门口罚站，两人好在只是口舌之争，没动手，事情算不得大，年级主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自己处理。
　　结果他这头还没把事情处理好，纪翊这个不速之客又来找事了。
　　“砰。”
　　保温杯重重落到桌上。
　　姜和平眼角抽搐：“坐好了，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纪翊坐在不知道是哪位老师的椅子上，放松的弓着身，交叠着长腿，一身轻薄宽松的黑色运动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下的花名册，意味不明的问：“老师，我不在的这个学期，咱们班来新同学了？”
　　姜和平：“都高三了哪里还有新同学？倒是你，不是在非洲参加什么卡丁车比赛吗，怎么突然回来了……纪翊，把你的腿给我放好了。”
　　……没有新同学？
　　纪翊笑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放下腿：“卡丁车比赛？好吧，也行。”
　　“比赛延期了，那个国家突然遭遇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洪水，机场也被冲垮了，两年之内应该不会再举办这种比赛。”
　　姜和平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水都忘了喝：“机场被冲垮了？那你怎么回来的？还有谈宋和许煜呢，他们俩不是跟你一块出国了吗？”
　　“我们开车去了另一个国家，”纪翊漫不经心的回答着他的问题，好像这一路的凶险都只是他随口编的故事：“那个国家的机场没有受到影响，去的时候正好有机票，我和谈宋他们就回来了。”
　　“你说的这个国家我从新闻里面听到过……”姜和平沉思：“不是在下大暴雨吗？”
　　“是啊，是在下暴雨，”纪翊笑意越深，“但是就在前天夜里，雨突然停了，紧接着机场就开始恢复运营。”
　　“老师，你说奇怪不奇怪，就好像老天突然想开了，同意让我回来一样。”
　　他笑不及眼底，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怀疑：“它想让我回来做什么，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受它操控？真是让人不爽啊，这种一举一动都被猜透了的感觉。”
　　姜和平：“……”
　　姜和平无语的说：“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回来不是好事吗，行了，别在办公室里晃荡了，回去准备上课吧。”
　　纪翊正有此意，他仅是短短一瞬便恢复了正常，直起身，散漫的垂着眼问道：“我回去坐哪？”
　　姜和平一顿，这才想起这个重要问题。
　　纪翊这个性子……没人能压得住啊……
　　而且班里暂时只有一个空位了。
　　他沉吟着，干咳一声说：“第四列倒数第四排，那是个空位，你先坐那。”
　　纪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师，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同桌是谁。”
　　姜和平：“咳，你的同桌……”
　　当了纪翊两年班主任，姜和平自认对他还是有些了解。
　　纪翊性格乖张，行事不羁，漠视一切规则与束缚，我行我素的谁来也压不住。
　　也是因此他才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裴珩的名字。
　　纪翊和裴珩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矛盾，甚至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但姜和平也和学校里其他同学感受到的一样，这两个孩子之间总有股暗流涌动、针锋相对的无形的硝烟味。
　　即使不明白这硝烟味打哪来，两人又有什么过节，但姜和平对裴珩是十分信任的，同样身为顶A、家世显赫的裴珩，总能抵着住纪翊的嚣张。
　　他眼神一飘，透过走廊一侧的窗户，看见对面楼下两道走来的人影。
　　天地间暴雨如注。
　　绵密的雨丝氤氲出一层水雾。
　　裴珩偏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人点点头，半仰着头看他，露出来的一双眼细长干净，他肤色玉白，柔软的头发沾湿了水汽，嘴角翘着笑，看一眼便不自觉地让人心生好感。
　　因为落后了一步，等到已经看不见裴珩身影的时候，他还在慢慢的往前走。
　　居然是裴珩和陆仁？
　　这两个孩子去哪了？
　　“你的同桌在那，”他抬抬下颌，示意纪翊去看，并给他打了剂预防针：“班里就这一个空位了，你先去坐，过两天等谈宋他们也来了，我再重新给你们安排……”
　　他絮絮叨叨的解释，半天没从纪翊那听到该有的拒绝。
　　再一抬头，办公室起雾的窗边，黑发黑眸的alpha眼神专注，浓密的眼睫同时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户，目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唇边也缓缓升起几分兴味的笑。
　　“啊……”根本没细听姜和平说的话，纪翊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跳的很快，他矜持的克制着，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人影，才挑着唇转过身，状似随意的应道：“好吧。”
　　“那就这么坐吧。”说完，他快步向门外走去，神情轻快地让在门口罚站的林子伟和薛超忍不住侧目。
　　“老师我就先回班了，有事以后再说。”
　　姜和平：“……”
　　？
　　和裴珩同桌就这么高兴吗？
　　他有点莫名其妙。
　

第77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三）
　　*
　　叶珏和裴珩回班时已经下午自习了。
　　回班途中会经过一条走廊，走廊正对着办公室，叶珏故意往这条路上走，略一抬头，便看见了办公室门口罚站的林子伟。
　　林子伟身后还站着一个脸色涨红的男生，熟悉的三角眼大脸盘，是薛超。
　　薛超比林子伟敏觉，一眼便看见了他，那双眼睛霎时从不满转换为愤怒，两条浓粗的眉也皱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像变了一个人。
　　“？”
　　叶珏隐晦的皱皱眉，不明白薛超怎么突然这么看着他。
　　恨屋及乌？
　　薛超的眼神依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叶珏还没看清他的口型，眼前便压下一片阴影。
　　他愣了愣，抬起头。
　　裴珩正蹙眉收回视线，眼神罕见的冰冷，他不知看见了什么，唇线抿的平直，线条冷硬的下颌紧绷，低头对他说：“走吧，回班。”
　　莫名有点心虚。
　　叶珏干咳一声，不再往林子伟和薛超那看，顺从的跟在他身后回了班。
　　下课时间，（九）班门口声音很碎。
　　来来回回都是学校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孩子，她们手挽着手，眼睛很亮，看见裴珩和他后显而易见的更为激动。
　　“啊……好羡慕呀，九班的人好快乐。”
　　“呜呜呜，为什么我不能在九班，每天看两个大帅哥的快乐谁懂？”
　　“酸死了酸死了，现在还来得及转到理科班嘛！”
　　叶珏猝不及防：“……”
　　两、两个大帅哥？
　　我吗？
　　他有点怀疑人生，还有点小震惊。
　　他都这幅模样了，还有人说他帅？
　　这难道就是……帅哥的气场吗？
　　啊……真的是。
　　很苦恼诶。
　　叶珏心中百转回肠，心不在焉的跟在裴珩身后，才进门，就听见班里比平常更为热闹的人声。
　　紧接着，领先他一步的裴珩蓦地停下了脚步，他一时不察，闷头撞到裴珩肩膀上，疼的眯了眯眼，“班长，怎么了？”
　　裴珩一顿，没回头看他，嗓音低沉压抑：“没事。”
　　他这副模样可不像没事。
　　叶珏从裴珩肩后探出头，第一时间往前看，目光穿过兴奋地脸色通红的同学们，对上了一双好整以暇、狭长深刻的凤眸。
　　班里唯一的空位上，纪翊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又从容，敏锐的捕捉到他的视线，面上缓缓扯出一抹兴味的笑。
　　“嗨，同桌。”
　　叶珏：“……”
　　叶珏：“？”
　　叶珏：“！”
　　叶珏：“？！”
　　叶珏人吓傻了。
　　纪翊为什么会在这？！
　　哈？他不是在非洲挖煤……呸，在非洲开卡丁车……不是，在非洲比赛吗？！
　　而且这个世界不是裴珩的世界吗？
　　所以为什么纪翊会出现在裴珩的BGM里？！
　　班里同时听到这句话的同学们比叶珏还震撼。
　　当真表现了一出“震撼我妈”。
　　“我靠我靠，我没理解错吧，纪翊是在……”
　　“是我在做梦还是出现幻觉了，同班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了？”
　　“真的假的啊，可是纪翊很明显就是等人等很久了……卧槽，我感觉一会儿论坛要爆炸了。”
　　叶珏烧到快要爆炸的头脑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慌乱之下腿有点软，认真在心里回味了下纪翊刚刚那句话。
　　嗨，同桌？
　　谁跟他是同桌？
　　……裴珩。
　　他捏捏眉心，从在混乱中找到一丝清明。
　　对。
　　这里是裴珩的世界。
　　他现在的身份叫陆仁，不是沈洛，也不是叶珏。
　　所以纪翊根本不可能认识他，也不可能对他有印象。
　　刚刚那句招呼，很明显是他对裴珩打的。
　　想清楚这个，叶珏顿时长舒一口气，他迅速收敛起自己的异样，老老实实的低头跟着裴珩，走向自己的座位。
　　越是靠近纪翊的位置，他越能感受到一道落在自己头顶，锐利又饶有兴趣的注视。
　　除了纪翊不做他想。
　　终于，裴珩的脚步停了下来。
　　叶珏也从裴珩身边走过，还没走两步便被叫住了。
　　叫住他的人是裴珩。
　　裴珩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语气平淡的的对他道：“你上次找我借的数学试卷我还没给你。”
　　他俯身，没在意旁边座位上的不速之客，从整洁利落的桌面上找出那张满是红勾的试卷，递给叶珏，“拿着吧。”
　　叶珏下意识接过卷子，头皮莫名一阵发麻，“……谢、谢谢。”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纪翊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猛地沉了下来。
　　幽冷而晦暗，带上了几分戾气。
　　怎、怎么了这是？
　　他说错话了吗？
　　剩下两步路的距离，叶珏走的同手同脚。
　　气氛同时变得很静。
　　周围的同学们没人注意叶珏。
　　他们各干各的事，眼角余光却瞥向班级中心，显然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似乎早有交情的裴珩和纪翊身上了。
　　裴珩不负众望的低下头，他居高临下的站在桌旁，看着面无表情、神色阴沉的纪翊，淡淡的开口回了句：“你好。”
　　“新同桌。”
　　纪翊：“……”
　　纪翊：“…………”
　　操。
　　*
　　快要上课的时候林子伟和薛超才被姜和平批准回来。
　　叶珏守着身旁的空位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林子伟那张亲切而不失英俊的面容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林子伟：“……”
　　有、、不对。
　　“你干什么？”他警惕的摸摸胳膊，抬头便看见斜前方两道同样高大结实、气质出众的身影。
　　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闲话，他立刻把叶珏古怪的表现抛至身后，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先别管那些了，我跟你说，我刚才听到了个大八卦。”
　　叶珏精神一振：“八卦？是什么？”
　　林子伟神秘兮兮道：“我才知道，原来裴珩和纪翊交情匪浅。”
　　叶珏：“？”
　　他一脸空白：“……啊？”
　　林子伟：“我可没骗你，是姜老师亲口跟咱们数学老师说的。他说纪翊一回国马不停蹄的就来学校报道，在他安排座位的时候，一听说同桌是裴珩，更是高兴地连话都不跟他说了，马上就回教室了！”
　　没从叶珏那得到应有的回应，他拧着眉：“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不相信我？……薛超也听见了，他嘴巴大，估计下节课其他人就都知道了，我说的绝对保真！”
　　叶珏不是不相信他，他只是难以想象纪翊和裴珩和平相处的场面。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整个人都觉得恍惚。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裴珩和纪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林子伟说的也对，纪翊确实一看见裴珩就对他热情的打了招呼，还笑的很真诚。
　　两人的关系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王不见王，降到冰点，结果居然能在这个世界里冰释前嫌，产生了友谊，虽然这听起来很玄幻，但叶珏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开心。
　　毕竟裴珩和纪翊本来就是一个人吗，总搞得这么分裂干什么？
　　他一个旁观者偶尔都觉得惊心动魄，果然还是现在这幅样子更顺眼！
　　叶珏成功开导了自己，并心满意足的拍拍林子伟的肩膀：“好兄弟，谢谢你。”
　　林子伟：“啊？”
　　他一头雾水，“不、不客气？”
　　他干什么了吗？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拿着一沓试卷进班，他素来是个严厉的性格，结果今天面上倒是带着笑，很有几分感慨的模样。
　　他走上讲台，把试卷给课代表，让她发下去，趁这段时间他又环视教室一圈，目光落到纪翊和裴珩二人身上，顿时欣慰的笑了。
　　“纪翊啊，比赛怎么样？拿到好名次了吗？”
　　纪翊桌子上一片空荡。
　　他撩起眼皮看了眼老师，余光从斜后方两个抵在一处的脑袋上收回，神情微沉，却还是压着性子答道：“没比成，X国一直下大雨，赛场被冲毁了。”
　　“哟，这么危险？”数学老师一愣，“没比成也好，我听说这种比赛赛前还要签什么生死协议，这多危险啊，不光我们这些老家伙担心，你的朋友们肯定也担心你啊。”
　　他乐陶陶的，cue了句裴珩：“是吧，裴珩？”
　　裴珩脸色一空：“……？”
　　纪翊比他还莫名其妙：“？？？”
　　数学老师今天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直接把两人的沉默当做默认，许是这种纯粹干净的友情激起了他的回忆，他也开始进行某些文科老师最爱进行的活动——忆往昔。
　　“想当年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几个朋友玩的那叫一个好啊，大家现在还常联系，俗话说得好，高中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数学老师恍然大悟：“哦，这么一想，难怪当初纪翊办休学说要出国比赛的时候，裴珩你还在办公室里帮他说情，要不是你觉得纪翊这个选择挺不错的，估计你们姜老师还转不过弯来呢。”
　　裴珩：“……”
　　全班同学：“嘶——”
　　数学老师开了话匣：“感情都是双向付出吗，纪翊你也是个好孩子，一回国二话不说就来学校看望裴珩，还要和他坐一块，你们蒋老师可感动了，在办公室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纪翊：“……”
　　全班同学：“豁——”
　　林子伟属实没想到这里面还能扯上“双向付出”，他啧啧称奇，靠着自己后排的位置，目光直在纪翊和裴珩身上打转，“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太过了吧。”
　　他理智回归，从数学老师激动人心的话语中找回一丝清明，摸着下巴说：“感觉听起来太玄幻了，裴珩和纪翊关系要是真好，没必要藏着掖着……卧槽，陆仁你干嘛？”
　　叶珏眼眶潮湿，“太……太感人了……”
　　林子伟窒息：“感什么就感人了？这里面明显有误会吧！”
　　他现在彻底冷静下来了。
　　再一回想同班三年来纪翊和裴珩之间的相处瞬间，人都裂了。
　　这特么也能叫关系好，裴珩和纪翊简直就是把对方当做眼中钉一样漠视忽略了好吗？！
　　叶珏不明觉厉：“你在说什么，老师刚刚说他每年清明都会给他最好的朋友上坟。”
　　他难受的垂下眼皮，眼睫细密纤长，浸着雾气：“太遗憾了，老师的朋友死的那年才和我们一样大……老师说他甚至都没有吃过一顿肯德基……”
　　林子伟：“……”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又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顿时僵硬的看向四周。
　　周围的同学们，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感触很深的红了眼眶，被数学老师的声音带入了他的回忆中。
　　林子伟：“…………”
　　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
　　所以你们都自发地认为裴珩和纪翊是一对好基友了吗？
　　卧槽真的没有人觉得很扯淡吗！！！
　　玛德救命啊我真的不想为了合群而哭！
　　……
　　……
　　如林子伟所言，纪翊回校的冲击力如果说能令整所青藤一高震惊，那么纪翊和裴珩之间感人的友谊，便足以震惊整座A城。
　　所有听到这段口口相传的友谊往事的学生们，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吧？”
　　第二反应：“真的假的？”
　　再听说这段往事是由青藤一高最为严厉的杨老师说出的后，第一反应便变成了：“能不能详细说说！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当天下午叶珏打开学校论坛，便发现#纪翊##裴珩##纪翊和裴珩#三个关键词屠了版。
　　在纪翊那个世界，叶珏饱受学校论坛的折磨。
　　尤其是在纪翊被学校论坛盖棺定论是“恋爱脑”后，他更是不敢再上网，生怕再看到点有损纪翊形象的形容词。
　　不过现在好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里他完完全全置身事外，也来了兴趣围观众人的讨论。
　　【李涛，纪翊和裴珩关系真的很好吗？】
　　楼主：家人们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很怪？这感觉就像……华妃和甄嬛是好姐妹，小燕子和容嬷嬷是一家人，赵敏和周芷若是真闺蜜……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由内而外的……让我鸡皮疙瘩起一身的肉麻感。
　　1L：你不是一个人
　　2L：虽然听起来逻辑自洽，但一代入P和J，我就感觉哪里都不舒服……
　　3L：可算找到正常的讨论贴了，那些贴里都在扒什么不知所云的细节，听得我一头雾水
　　4L：但是高一那年P飞去国外参加夏令营，一去要去两个月，J知道以后特别真诚的祝他一路顺风过诶
　　5L：啊，你这么一说，高二那年J打篮球被隔壁学校的人下黑手，脚崴了以后有人听见P特别认真的跟他们班主任说，让J休学一个学期好好在家养伤诶
　　6L：说实话我本来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但是楼上两位举的例子让我感觉到不对劲了……
　　……
　　33L：你们就是闲的，李涛什么李涛，两人关系好不是板上钉钉的吗？就非要找点两人不和的证据出来，然后满足你们的窥私欲是吗？
　　37L：早就想说了，不管两个人之前干过什么，光今天传出来的这两件事，还不能证明他们关系好吗？有什么需要讨论的，无语
　　44L：你们一会儿说裴珩和纪翊关系不好，一会儿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那我就问你们一句，裴珩和纪翊除了对彼此做过这些事情，还对其他人做过这么贴心的事吗？
　　45L：都说了是李涛，戾气怎么这么大啊，反正现在论坛就是一言堂了呗，不能出现任何相反观点了呗
　　50L：我朋友不多，但每个玩的都很好，我就直说了，朋友之间的气场是不一样的，不同于爱人和亲人，两个关系亲密的朋友相处起来，绝对不可能是P和J这样
　　51L：赞同楼上，说友谊的真没看出来，说是对家我还能相信
　　66L：我是上面的44L，那我再问一句，你们见过裴珩身边出现过其他人吗？见过裴珩主动靠近其他人吗？同理，你们见过纪翊身边出现过除了谈宋和许煜以外的第三人吗？见过他主动靠近过除了谈宋和许煜外的其他人吗？
　　67L：我是楼上，字数限制，在这一楼继续说了：没有就闭嘴，拿不出证据就别瞎讨论，无语
　　帖子看到这，叶珏不由皱起眉。
　　67L后确实没了多少回复，楼中人的寥寥数语也没有说明力，莫名让人心里很堵。
　　“叶珏，别玩手机了，一会儿要测仰卧起坐，你准备好了吗？”林子伟走来问他。
　　叶珏放下手机，室内体育馆温暖明亮，空调温度开的是恒温28度。
　　他换衣服比林子伟快，穿上体育课专用的体育服后便刷了会儿论坛，本意是放松心情，谁知看了后丝毫没有起到好的作用，这会儿面上便带了几分恹恹，说道：“准备的差不多了。”
　　仰卧起坐的垫子已经在场地上摆好，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
　　叶珏挑了个垫子坐下，林子伟顺势坐在他身边：“你看什么呢，眉头皱半天了。”
　　“论坛。”
　　林子伟了然：“已经炸开花了吧？”
　　“嗯。”
　　一旁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媛媛，你好棒！”
　　叶珏转头，几个唧唧喳喳的女生也在说话，她们头对着头，声音被围的密不透风，其中一个女生捧着手机，手指摁着飞快，“最烦这些天天怀疑这怀疑那的人了，证据也找不出来，我怼不死他们。”
　　“就是，你看他们现在都不敢说话了，肯定是找不出证据在这装缩头乌龟了。”
　　“笑死人了，对付这种人就是要快狠准，等他们做好准备再来吵架，我们估计就吵不过了。”
　　……
　　林子伟一脸莫名：“你看什么呢？”
　　叶珏回神，没把那几个女生说的话放在心上，心不在焉的回答：“一会儿考试的事，及格是多少个？”
　　“alpha是一分钟50个及格，omega是一分钟20个及格，咱们beta是一分钟三十个及格。”
　　林子伟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一会儿自由组队，咱俩一组？”
　　叶珏点头：“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话，alpha换衣室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惊喜的喊声。
　　“我靠，好帅！”
　　“呜呜呜，荷尔蒙炸了好吗？”
　　叶珏懒散的托着腮，不用思考也知道这些人说的是谁。
　　他掀起眼皮，靠在林子伟身后，看着一前一后走向室内操场的裴珩和纪翊二人。
　　青藤一高的体育服是黑色的。
　　长袖长裤，袖口缝有两条白色的竖杠，宽松休闲的款式适合一切体育项目，穿在裴珩和纪翊身上，更衬得他们肩宽腿长、气质出众。
　　在操场上上课的不只他们一个班，其他班的同学也凑热闹般的赶了过来，隐隐交谈两句，激动不已的说起两人之间匪浅的交情。
　　叶珏好笑的听着这些谈论，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他心里还想着论坛上说的话，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测出，裴珩和纪翊这三年来或许真的维持着一个良好的关系。
　　……不愧是裴珩创造的世界啊。
　　裴珩本就性情温和，善解人意，与任何人都关系不错，现在就连纪翊都和他成了朋友。
　　果然令人敬佩。
　　“咦？”林子伟奇怪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
　　“怎么了？”
　　叶珏笑着抬头，紧接着，笑意便僵住。
　　声音嘈杂的体育场内，两双同样漆黑狭长的凤眸不知何时掠过人群，直直的定在他的脸上，里面蕴含着让他心惊的莫名意味。
　　下一秒，在他茫然的注视中，裴珩和纪翊像都有了方向，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叶珏：“……？？？”
　　叶珏：“！！！”
　　等等，你们俩又要作什么妖？！
　　作者有话要说：
　　叶珏：爸妈，我要出名了（惊恐.jpg）
　　全体学生：嘶——豁——哈——
　　原来是你！


第78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四）
　　*
　　“班长和纪翊是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吗？”林子伟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劲，脊背都挺直了些。
　　平时有问必答的小伙伴暂时没有回复他，他眼皮一跳，微微偏过头，“陆仁，你说话。”
　　叶珏默默往他肩后缩了缩：“……”
　　林子伟顿时福至心灵，咬牙切齿的小声说：“……好啊，果然和你有关系！”
　　叶珏扛不住了：“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林子伟愤怒。
　　叶珏干咳一声：“你要我说什么？”
　　“你认识纪翊？”裴珩和叶珏的关系，林子伟知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纪翊也一副认识叶珏的模样。
　　叶珏：“……不认识。”
　　认识纪翊的是沈洛，关他陆仁什么事。
　　林子伟心里一阵狐疑，刚想再问他两句话，扭头便看见远处以薛超为中心的小团伙正看着他和叶珏。
　　薛超身边极近的地方还站着一个男生，从面相上看就很不好惹，一身的戾气。
　　这人林子伟也见过，A城的上层圈子就那么大，薛家家大业大，认识的人包括三教九流，林子伟曾经听他爸提起过，薛家早年混黑，后来才洗白成正经生意人。
　　显然，这打眼看去和薛超并无相似之处的男生，就是薛超的狐朋狗友之一。
　　那头的薛超似有所觉，突然转身朝他看来，不等林子伟冷冰冰的瞪回去，那一眼却径直掠过他，落到他身后的叶珏身上。
　　接着，薛超转过头，和身边那一看就不是好鸟的男生说了句话。
　　男生顿时抬头，看向叶珏，眼神阴恻恻的，不怀好意。
　　这两人简直就把阴险狡诈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林子伟一惊，马上坐起身子，无比确定薛超和他身边那个男生针对的人是叶珏。
　　他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把目标从他身上转移到叶珏身上了？
　　这又是什么发展？
　　他心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眼神一凛，难道薛超要对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不行，叶珏只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家世清贫，无权无势，薛超要是对他下手——
　　“嘶——”
　　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被周围一阵吸气声打断。
　　林子伟焦虑的收回视线，下一秒，便感觉身前压下了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面前一步之遥的近处，站着两个身材颀长、高大夺目的alpha。
　　是纪翊和裴珩。
　　……
　　室内体育场人越来越多，快上课了，体育老师们也纷纷从外面进来。
　　嘈嘈杂杂的人声中，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凝聚在操场中心，眼中明晃晃写着探究。
　　叶珏一脸僵硬，低头又往林子伟身后缩了缩，林子伟身体比他还僵硬，坐的像个木板，老神在在的，一动不动。
　　半天没听到声音。
　　叶珏感到些奇怪，他试探性抬起眼，入眼便是纪翊那张俊美如俦的脸。
　　纪翊不知何时已经坐下了，他托着下颌，漫不经心的歪着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只漏出半张脸的他，在他略显不安的注视中，忽的挑唇一笑：“陆仁同学，是吗？”
　　陆仁两个字被他说的极为自然，像已经念过无数遍。
　　叶珏：“……”
　　他心惊胆战的，努力维持着冷静：“是的。”
　　咚——
　　身旁的垫子上也坐了人。
　　是一直没有说话的裴珩。
　　裴珩肤色苍白，穿着深黑色的运动服后气质便显得越发清冷，他平静地垂着眼，胳膊环在胸前，似有若无的听他们说话。
　　纪翊毫不在意他的存在，他似乎对叶珏的姓名更感兴趣，依旧定定的注视着他，眸色很浓，饶有兴味的问：“哪个陆、哪个人？”
　　“嗯……陆地的陆，仁义的仁。”
　　“好名字，”若有所思的在口中低声念了一遍，纪翊说：“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吧？”
　　话题走向变得奇怪。
　　叶珏提着心，犹豫的点点头：“我知道。”
　　整个学校没人不认识纪翊，他这么回答很正常。
　　可一抬头，看见纪翊面上越来越深的笑意后，叶珏又觉得自己好像着了道，心里七上八下的，猜测着纪翊下一步举动。
　　从上个世界起，他就明白纪翊是一个多么不可控的人，我行我素，偏执乖戾，除了在“沈洛”面前展现过几分顺从和温驯，其他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惹不起的校霸。
　　果不其然，他的预感没有错。
　　纪翊闻言勾起了唇，盯着他说：“那就好，既然我们已经认识了，一会儿考试你就和我一组。”
　　叶珏：“？”
　　林子伟：“。”
　　全体同学：“嘶——”
　　叶珏听得人都傻了，万万没想到纪翊打的是这个主意，一脸凌乱的解释：“可是我已经和林子伟约好了。”
　　林子伟胸膛一松，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被对面的纪翊不咸不淡的扫了眼，打发似得随意道：“林子伟？正好，你去跟裴珩一组。”
　　全体同学：“豁——”
　　一直没说话的裴珩终于在此刻抬起眼，他素来寡言少语，之前的沉默在众人眼中也是正常。目光从叶珏身上一扫而过，裴珩的眸色缓缓沉了沉。
　　“你未免管的太多了。”他冷淡的对纪翊说，接着看向叶珏：“陆仁，过来。”
　　全体同学：“啧——”
　　好家伙，这陆仁有点东西。
　　这一刻，林子伟的求生欲简直突破天际，他沉默两秒，更深的低下了头，眼神沧桑。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beta，家世清贫，无权无势，要是纪翊和裴珩对他下手——
　　靠，所以叶珏你究竟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纪翊特么的在非洲你都能跟他认识？！
　　这个亚洲是关不住你了！
　　叶珏双目无神的暴露在众人瞥来的视线中，眼睁睁看着纪翊眼里的笑意缓慢消失，面无表情的与裴珩对视。
　　裴珩神情很淡，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神色如常，平静又疏离，上午还被学校论坛盖棺定论为一对“好基友”的两人在这一刻，流露出的情绪绝对称不上温和。
　　气氛转而变得微妙。
　　连周围的同学们都察觉到不对，迅速远离了风暴中心。
　　只是人走了，魂还在。
　　短短几分钟，叶珏觉得自己就要被盯成了筛子。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常驻论坛版面的未来。
　　叶珏：“……”
　　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不远处几个男生还在看着他，其中就有薛超，平日里对他不假辞色、甚至还有蔑视的薛超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惊惶和愤恨。
　　对上他的视线后薛超僵了僵，率先低下头，罕见有些狼狈。
　　嗯？
　　叶珏奇怪，在他的认知中他和薛超从未有过接触，对薛超的一点了解还是来自林子伟，不等他细想，他的注意力就被远处跑来的一道人影吸引。
　　（九）班的体育老师姗姗来迟，身上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心情肉眼可见的暴躁，还没靠近便吹响了脖子上挂的口哨，怒喊：“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马上就上课了，全部列队站好！”
　　体育场顿时乱了起来。
　　体育老师趁势继续道：“九班今天测仰卧起坐，你们班上次的平均分是一分钟50个，一个个的都是体育健儿是吧？这次不自由组队了，咱们按学号来！”
　　青藤一高的学号以AA、BB、OO划分。
　　排名前两个的，就是alpha中顶级资质的：“第一组，裴珩、纪翊！”
　　裴珩：“……”
　　纪翊：“……”
　　体育老师：“人呢？裴珩，纪翊，你们两个占着别人的垫子干吗，赶紧过来！”
　　裴珩：“……”
　　纪翊：“……”
　　同学们两两组队，各自按照顺序挑选垫子，不敢跟暴躁的体育老师顶嘴，老老实实的像一个个小鹌鹑。
　　叶珏和一个不认识的beta分为一组，林子伟就在他隔壁，看他的眼神犀利无情，写满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叶珏默默扭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怒吼：“裴珩，纪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他闻声看去，第一排第一个垫子上，纪翊坐着，裴珩站着，两人同样的面无表情，被体育老师压着火催促：“裴珩，你怎么还不给纪翊摁着。”
　　体育老师视线一转，瞥见裴珩缠着绷带的右手，恍然大悟，脸色紧跟着好看了些：“哦，你手受伤了？”
　　“那你坐纪翊脚上吧。”
　　裴珩：“……”
　　纪翊：“……”
　　呕。
　　*
　　最后裴珩以手没好要求缓测，拒绝了体育老师的提议。
　　纪翊也面无表情的表示自己刚从非洲回来，身体不适，做不得剧烈运动。
　　体育老师见不得他们磨磨唧唧，捏着鼻子认了。
　　测完成绩后，专门把他们两个叫去休息室，看来是要就刚刚的问题好好和他们聊聊。
　　其他同学原地解散。
　　叶珏坐在垫子上，犹豫着掏出手机。
　　怀着某种不可明说的侥幸心理，他打开了学校论坛。
　　这一刻，一个金光闪闪的国度在他面前徐徐建立。
　　短短十分钟，论坛版面已经#陆仁##陆仁裴珩##陆仁纪翊#覆盖，万丈高楼平地而起，加精加热的hot贴上，标题正是他上课前才刷过的那句话——
　　【李涛，纪翊和裴珩关系真的很好吗？】
　　……
　　99L：我是上面的67L，在这里，我为自己之前的大逆不道忏悔，请各位父老乡亲原谅我有眼无珠
　　……
　　120L：再多说一句，隔壁投票贴请把宝贵的一票投给all陆，裴陆、纪陆都是邪教，三批才是真的香[祈祷][爱心][求求了]
　　叶珏：“……”
　　叶珏：“…………”
　　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jpg


第79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五）
　　*
　　即便今天一天在学校发生了很多事，等到放学，叶珏依旧快速收拾好书包，和林子伟打声招呼，接着便赶往便利店。
　　放学时分，校门口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乌泱泱一片。
　　电子门只开了一半距离，门卫拎着大喇叭，吼退那边想要进来的家长：“不要靠近大门，不要拥挤，孩子们已经放学了，你们这么一挤谁都找不到谁了！”
　　家长们在细密连绵的雨丝中艰难的找到自家孩子，话都来不及说，便顶着大风离开。
　　便利店这半个月也因为大雨的原因，提前了关门时间，恰逢学校提前放学，老板大手一挥，叶珏的工作时间便变成了五点到七点。
　　七点下班，他还能顺便买点菜，回家解决晚饭。
　　计算好今天晚上要做什么后，叶珏穿好雨衣雨靴，撑着伞，匆匆忙忙离开学校，经过学校门口的小巷时，他莫名感到一阵冷意。
　　雨风顺着脖颈吹遍全身，他抬起头，看向小巷尽头。
　　小巷内寂静无人，噼里啪啦的雨丝打破水坑的平静，墙壁上则是经年不退的苔藓与污痕，并无异样。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耽误时间，确定是自己的错觉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
　　他才走没多久，深处的拐角处浮现出几个身影。
　　如果叶珏还在，应该能一眼认出来中心的男生正是薛超。
　　薛超穿着青藤一高的校服，外面罩了层雨衣，手机在校服口袋里嗡嗡作响，他不耐的拿出来看了眼，是家里的司机发信息问他在哪。
　　他没心思回复，按灭屏幕后接过旁边小弟递过来的烟。
　　李彻挑眉看着他，“你会吸烟？”
　　薛超当然不会，但他既然站在这里，就要给李彻面子，薛李两家虽然关系好，但他是知道的，李彻他们家就是彻头彻尾的黑道，就算再看不起他的行事作风，明面上也得过得去。
　　“不会，但看我爸他们抽过。”
　　李彻顿时哼笑一声，“你爸？行了，找我什么事？”
　　他掏出打火机，正要给没断奶的薛超展示一把潇洒点烟，烟身就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浇灭，“兹”的一声，火星子闪烁两秒，灭的比风吹的都快。
　　恰巧路过的行人扭头，目光从一众五颜六色的杀马特中间锁定面色僵硬的李彻，噗嗤一声乐了，骑着自行车离开的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成年了吗？小屁孩。”
　　周围的小弟移开视线，默默打伞，再递出一根烟，喂进强行装逼的李彻嘴里。
　　李彻恼羞成怒，一把呸掉烟，瞪着薛超，语气不耐至极：“什么事，快点说，待会儿我们还有摊儿要续！”
　　薛超没看见刚刚那一幕，他再次挂断司机打来的电话，眼神阴沉的开了口，“你帮我个忙，帮我去教训个人。”
　　“哦？”李彻来了点兴趣：“谁啊？”
　　“我们班那个陆仁。”
　　这话一出，李彻面色古怪几秒，斜睨着他：“你想害我？”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薛超一懵：“……什么？”
　　“你们班那个陆仁，和裴珩、纪翊关系那么好，这档口你让我去帮你教训他，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李彻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关系好，”这短短一句话简直就是在薛超心口戳刀，他恨得咬牙，又不能命令李彻去，只能压着火气，说：“我跟那个陆仁同学两年了，完全没见他和纪翊、裴珩他们说过话，你别被咱们学校论坛那些人蛊惑了，他们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就算有，那也有待考证，跟关系好挨不上边。
　　李彻人虽野，但跟他爸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觉得薛超明显是得了失心疯了，那陆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属于不能惹那一列，但凡裴珩、纪翊随便一个被惹怒了，那他们家还怎么在A城混。
　　A城说白了，就是裴纪两家的天下。
　　他也不跟薛超墨迹，直言道：“这活我不接，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眼见他真的要走，薛超怒火攻心，死死摁下心中疯狂窜动的扭曲与嫉恨，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他，“你先别走……我又不是让你们去打他，就是让你带人去威胁威胁他、恐吓恐吓他。”
　　他越说越顺，觉得自己才是占理这方：“你说他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哪来的手段跟裴珩他们交好，而且他没爹没妈，真出了事也没人发现，你就全当是帮我问的……而且我听说你家不是正在找跟裴家合作的机会吗，你问出来了也用这手段去接近裴珩，倒时候你爸不高兴死。”
　　李彻不动了，眼睛一转，“这事有风险，他要是去告状了……”
　　薛超一咬牙：“我这个月生活费有五万，全给你了。”
　　李彻：“成交。”
　　“就是跟他‘友好’交流一下是吧，”他意味深长的笑了，“放心，这活我熟。”
　　薛超当然知道他熟，李彻高一那年差点被劝退，就是因为打架斗殴、言语恐吓。
　　被他恐吓的那学生是普通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小商人，经营了一家小卖部，本来准备起诉，没曾想李彻那老子爹也混不吝的找人威胁了他们一家人，又是蹲守又是打砸，直接把人逼出了A城。
　　薛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巴不得叶珏被恐吓后找裴珩、纪翊哭诉，他就不信才认识没两天，裴珩、纪翊能因为他直接跟李家对上，李彻他爸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倒时候一没背景二没爹妈的叶珏还不灰溜溜的滚出青藤一高。
　　光是想一想这个结果，他就兴奋的呼吸急促。
　　李彻也接下了这称得上是简单地任务，“钱打我卡上，等我好消息吧。”
　　他挥挥手，身边流里流气的小弟们立刻跟上，每个人磨拳搓掌，仿佛已经看见了大把金币在前面飘。
　　在原地冷静了几秒，薛超笑容怪异，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心情愉悦的恨不得哼首歌听，只要想想叶珏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表情，他就解气。
　　凭什么他接近裴珩三年了，裴珩都没正眼看过他，可这陆仁不过一个暑假没见，就长了本事，能跟裴珩说上话。
　　班里任何一个人和裴珩扯上关系，他就算嫉恨，也没办法，毕竟大家背景都不简单……偏偏是这个没爹没妈的陆仁……
　　“嗡嗡”——
　　手机来电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超一怔，这才想起来刚刚把手机调成静音，这会儿打开屏幕，满屏都是司机和薛父的来电。
　　刚做了亏心事，薛超有点紧张，但还是立刻给薛父回了电话，手机“滴”的一声，那头秒接：“喂？爸……”
　　“蠢货！”一句话还没说完，薛父愤怒粗哑的声音顿时顺着手机传了过来：“你干了什么！”
　　薛超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他捏着手机的手掌紧的泛白：“爸，怎么了……？”
　　薛父语气极为冰冷：“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挂断电话前，他压着火，声音想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薛超，你真是长本事了！”
　　“嘟”的一声。
　　电话挂断，薛父深吸一口气，屋外“轰隆”作响，电闪雷鸣。
　　薛家明亮刺眼的大厅里，正坐着数十个人。
　　他转过头，面上顿时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手指神经质的摩挲着手机，说：“林助理……我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薛超回来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解释……”
　　名叫林助理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微笑着摇头，他手上戴着白色手套，从公文包里的掏出一页诊断结果，推给薛父：“是不是误会，薛老板你不妨亲自看看。”
　　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林助理依旧微笑着看着薛父额头上瞬间密布的冷汗，“我们家少爷的‘信息素失衡症’终于有望痊愈，但是贵公子的所作所为，倒是令我们费解，或者说，我们两家是有什么矛盾吗？”
　　薛父拿着诊断单的手掌颤抖不已，脸色霎时一白，“不……没有，绝对没有，等薛超那孩子回来，我一定给裴家一个交代，还希望裴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
　　……
　　另一头，李彻去小卖部买了两包烟。
　　才从地图上搜到那什么便利店，正准备带一众小弟去砸场子，前方便走来一个彬彬有礼的人影，男人微笑着看着他，轻声细语的说：“请问是李彻李公子吗？我们少爷有事想和你商量。”
　　李彻“啊？”一声，不耐的摆手：“没空，叫你们家少爷等着去。”
　　他掏出打火机，谨慎的缩在雨伞下点烟，半天不见眼前人滚蛋，顿时掀起眼皮，正要骂人，余光却瞥到人行道旁一辆黑色宾利。
　　低调奢华的宾利车静静蛰伏于雨夜之中，细如牛毛的雨丝敲打在车顶，后车厢的窗户在他颤抖的注视下，缓缓下摇。
　　裴珩坐在车内，偏头看来，他眼神极静，黑如墨染的瞳孔深不见底，看他的神情就像在看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毫无情绪起伏。
　　李彻再也说不出话，很快便白着脸被带走了。
　　静谧的车厢内，后车窗严丝合缝的合上。
　　管家将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些，笑容祥和的问：“少爷，现在是去光明路便利店吗？”
　　裴珩：“嗯。”
　　车子启动。
　　管家笑容越深，“今天下这么大雨，陆仁同学如果看见您去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雨水爬满了车窗，氲湿了目光，裴珩漠然的看着窗外倏忽即逝的风景，“有人会去接他。”
　　管家闻言一愣，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黯淡不明的阴影自裴珩脸上划过，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静且冷淡，眼皮微微垂敛，又道：“看完他就回老宅吧。”
　　“好的，”迅速收拾好心情，管家不动声色的说：“夫人昨天才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回趟老宅，她最近学习了很多新菜，想做给你吃。”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却深深地陷入疑惑和沉重中。
　　……有人会去接陆仁？
　　这个有人……还能有谁？
　　*
　　最近便利店不忙，饮料货架需要补货。叶珏戴好工作手套，穿上店服，趁现在店里没人，去仓库搬了几箱饮料过来。
　　店里卖的最好的其实不是饮料，而是矿泉水，现在的人都有了养生的观念，知道勤喝饮料的坏处，矿泉水货架平均一天一补，而饮料货架有时候三四天才用补一次。
　　他站在货架前，推着板车，对照着清单填补东西，门口忽然传来“欢迎光临”的机械音，有客人进来了，他立刻抬头看过去：“请问需要点什……纪翊？”
　　便利店门口，身上半湿的纪翊闻声看来，面上也流露出几分似真似假的惊诧：“陆仁，你怎么在这？”
　　叶珏：“我在这打工。”
　　他想问纪翊怎么会在这，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毕竟纪翊这一看就是被雨淋的够呛，所以才找个地方躲雨罢了。
　　不过倒是很巧，正好找到他兼职的店里来了。
　　果不其然，纪翊脱下外套，懒洋洋的冲他笑了下：“那倒是挺巧的，我来躲雨。”
　　他看着叶珏手下满满当当的小推车，问：“要帮忙吗？”
　　叶珏连忙摇头，“不用了。”又拿了个一次性杯子，给他接了杯热水。
　　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时半会儿不适合出去。
　　叶珏看向休息区，示意他：“你先去那坐一会儿吧。”
　　纪翊没应话，只是盯着他面前空了大片的货架看了会儿，情绪不明的问：“你每天都要干这些？”
　　“不是，货架空了才用补，不空的话就整理整理蔬果区。”叶珏回答。
　　他低着头，喉咙有些干，尽量回避与纪翊有眼神方面的接触。
　　上个世界的记忆从未淡去。
　　他还记得纪翊身上的温度、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这些画面与这个世界里裴珩的脸融合在一起，每当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即便知道他们就是一个人，叶珏也难免生出些恍然。
　　眼尾瞥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思绪被打断，叶珏扭头，纪翊已经把外套放到休息区的椅子上，他里面也穿了件黑色卫衣，款式和裴珩穿的差不多，袖子被卷到手肘，弯腰时衣服贴合着修长清瘦的后脊，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同样高大颀长的身躯，同样平淡冷静的神色。
　　乍一眼看去，叶珏还以为看见了裴珩。
　　他立刻眨眨眼，将视线集中在纪翊脸上，这才从那不切实际的联想中回过神。
　　他有些惊疑不定，拧眉注视着纪翊，明明是和裴珩截然不同的一张脸，可是直到此刻他才察觉些违和。
　　不论是刚穿书那段时日，还是已经知道纪翊和裴珩是一个人这段时日，他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将两人混为一谈，哪怕知道纪翊就是裴珩的“另一种形态”，但在书中世界里，他们两人各有各的特点、性格，简单粗暴的将两人当做一个人来看，无疑是很武断的行为。
　　难道是最近神经绷的太紧了……不然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叶珏忧心忡忡，正要填补货架，就发现左手旁的货架已经被摆满了。
　　纪翊手里不知何时拿过了清单，边看边补，他力气大，记忆力出众，随便扫一眼，便知道哪些放前面，哪些放后面。
　　叶珏忙了快半个小时才整理好的一列货架，在他手中，不过短短几分钟便整理完毕。
　　人比人得死。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纪翊偏过头，眼里含着笑意：“没出错吧？”
　　“没有。”叶珏说，“我自己来吧，你去坐着吧。”
　　纪翊恍若无闻，边摆东西边问他：“摆完这些你就能下班了？”
　　“我七点才下班，这会儿才六点半，还得等半个小时。”叶珏想了想，“你饿吗？不如我请你吃东西？”
　　便利店里的牛肉便当挺好吃的，加热后裹上一层芝士，再配上暖融融的关东煮、烤串，算得上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看外面狂风暴雨，叶珏也歇了去超市买菜的心。
　　纪翊目光一顿，闻言不留痕迹的扫过便利店对面那辆静静停在风雨中的宾利车，唇角稍勾：“好啊。”
　　两人接下来没有再说话，分工明确，短短十分钟便搞定了这些事宜。
　　叶珏熟练的摘掉手套，站在冷柜前看着丰富的便当，问身边的纪翊：“你想吃哪种？”
　　纪翊回答：“随便。”
　　叶珏便点点头：“那就吃牛肉便当吧。”
　　他拿了两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关东煮飘出热腾腾的香气，烤出来的鸡肉串、鸡肉小丸子也香喷喷的，表面像涂了一层釉色，极为吸睛。
　　叶珏一样拿了一点，端着托盘送到休息区，纪翊看着满满当当的托盘，失笑道，“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嗯？多吗？”叶珏说：“应该正好够你吃吧。”
　　纪翊的食量很大，每次带他出去玩，不论点多少东西最后都能吃完。
　　叶珏也从一开始的饱受冲击，变成后面的习以为常，连带着谈宋和许煜的饭量也很大，他们四个人凑到一块，叶珏感觉自己就像个秀气的小女孩，毫无阳刚之气。
　　谈宋还总是取笑他“小鸟胃”。
　　天知道他有多冤。
　　他说的自然，没发现纪翊眸色浓了浓，漫不经心的掰开一次性筷子，问他：“你怎么知道？”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叶珏却后背一凉。
　　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再问自己怎么知道他饭量很大的。
　　他脸色空白一瞬，急中生智：“我……看论坛知道的，论坛上有人说过。”
　　说完这句话，他紧张的呼吸都要暂停，悄悄观察着纪翊的神色，纪翊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听完他的回答便嗯了声，意味不明的说：“那你记得很清楚。”
　　叶珏：“……”
　　他坚强的撑住了：“哈哈，我记忆力确实不错。”
　　多说多错，热的便当好了，叶珏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两盒便当上盖着的芝士片绵密轻透，甜香味充斥扩散开来。
　　他忙了一晚上，饿的前胸贴后背，在纪翊的注视下无奈的坐到他旁边，拆开盒子，先尝了口裹着芝士的肥牛卷。
　　芝士咸香，奶味十足，肥牛卷真材实料，肥瘦相间，配上酱料和白米饭，一口下去叶珏满血复活。
　　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如果旁人不和他说话，那他便能从头安静到尾。
　　关东煮的汤很鲜，白萝卜一口下去汁水十足。
　　叶珏很喜欢吃，倒是对鱼籽福袋没什么兴趣，他更喜欢吃年糕福袋，一旁纪翊抬眼看来，问他：“吃饱了？”
　　叶珏点头，吃饱喝足便有些迟钝，慢半拍的应道：“嗯。”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一边警惕的和纪翊对话，一边思考今晚怎么回家。
　　身后掠过一片阴影，他转过头，原来是纪翊拿托盘托着两人的垃圾去倒掉了，他走向便利店门口的大垃圾桶，漫天细密的雨丝化作背景板，穿着黑色卫衣的alpha姿态随意，裸露的胳膊修长苍劲。
　　他倒完垃圾，单手拿着托盘，街边闪烁的霓虹灯照在他的侧脸，仅能看见那浓密平直的眼睫，落下弯月型的阴影，高鼻薄唇、狭长深目，是张让人看过便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不知是不是冷的，纪翊眼神很淡，眉眼间隐约有几分清冷。
　　叶珏悚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抖着手迅速擦掉玻璃上的雾气，他动作很大，纪翊却没看见，仍旧保持着这幅神态，只是眼睛懒洋洋的眯起，像头吃饱喝足的大猫，顿时冲散了刚刚的清冷感。
　　叶珏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视野清晰后，他才透过雾气朦胧的窗户看见街对面停着辆黑色的车。
　　雨雾蒙蒙，他看不太清，也不感兴趣，随意瞥了眼那车，便收回了视线。
　　挂在墙上的钟表“咚咚”的响了起来。
　　下午七点整。
　　下班时间到了。
　　门被推开，纪翊抽出纸擦拭着额头上的雨水，问他：“下班了？”
　　叶珏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再看出几分熟悉的神情，纪翊却毫无所觉，只垂着眼皮，面上有几分倦怠的困意。
　　他的衣服被叶珏挂到立式空调前吹干了，随手套上外套，纪翊拉上衣服拉链，“走吧，我送你回家。”
　　叶珏不敢轻举妄动，他怀疑这个世界出了点bug，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系统却没有应答。
　　“不用了，刚刚老板给我发消息，他……今晚准备提前关店，要去城南医院看家人，会顺路送我回家。”
　　纪翊闻言一顿：“你们老板什么时候来？”
　　叶珏看一眼时间：“应该快了。”
　　纪翊嗯了声：“那等他来了我再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叶珏的内心十足的煎熬，他不敢和纪翊独处于一片空间，只能给自己找事干，从角落里找出扫把和拖把，勤勤恳恳的做起了大扫除。
　　纪翊也找了把拖把出来，在叶珏明显心不在焉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拐角，被他闷头撞到胸口，饶有兴味的低头看着他笑：“陆仁同学，别看路，看我。”
　　叶珏：“……”
　　他简直心惊胆战，“对……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拎着拖把直奔水池，欲盖弥彰的涮拖布。
　　屋子里多了个大扫除的人，叶珏连心不在焉都做不到了，拖个地像打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跑，比上数学课还要专心致志，实时关注着纪翊的状态，连看他直起身，撸个袖子，都看得一阵缺氧。
　　屋外那一眼明显是他的错觉。
　　叶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拖地中途准备稍微休息一下时，就看见纪翊漫不经心的擦掉额头上的汗，狭长眼尾轻轻上挑，弧线清晰，锐利而深刻，露出几分罕见的、莫名的冷意。
　　叶珏腿一软，就差脱口而出一声“班长”了。
　　九命。
　　他是不是昏了头了。
　　为什么总是把纪翊看成裴珩！
　　等老板开着他的新车，从遥远的城北赶来时，就看见叶珏如同看见了救命恩人一般，向他投来了“快带我走”的热切目光。
　　老板：“……？”
　　他再看去，看见了店内锃光瓦亮的地面和窗户，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满意，“小陆啊，辛苦你了。”
　　店里还有个陌生面孔。
　　老板：“豁，这小帅哥谁啊？”
　　叶珏连忙帮纪翊回答：“这是我的同学，刚刚来帮我忙的。”
　　纪翊洗了洗手，穿上衣服，立领夹克被他拉到顶端，竖起的黑色领口下，是他优越明晰的下颌线，他唇角有些细微的笑意，对惊弓之鸟的叶珏一笑，语气松散：“那我先走了，陆仁，明天见。”
　　叶珏哆哆嗦嗦的，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他：“好、好的，明天见。”
　　“呼哧”。
　　西北风穿堂而过，老板友情赞助纪翊一件加厚版雨衣，纪翊披到身上，撑着伞，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闪烁的霓虹灯勾勒出他高挑挺拔的身躯，一阵冷风吹过，雨势瓢泼，叶珏眯了眯眼，再抬头时，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走吧，”老板开始拉电闸，拍拍他的肩膀：“给你看看我的新车，攒了好几年的钱才买的。”
　　叶珏回过神，笑了笑：“好。”
　　走出大门，叶珏朝街道对面看去，那不知停了多久的黑车也不见了，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陆仁，愣着干嘛，不冷吗？”
　　“啊……来了来了。”
　　*
　　漆黑温暖的宾利车内。
　　门忽然开了，紧接着坐进来一个身影。
　　纪翊解开雨衣扣子，递给车前的管家，管家接过雨衣，脸上迷茫空白的神情还未褪去，只艰难的保持着温温和和的神情，看向另一道身影：“少爷，你们需要什么吗？我去买。”
　　清冷低沉的男声传来：“不用，跟上去。”
　　管家一顿，忍不住又看了眼支着额，一脸倦意的纪翊。
　　车开了。
　　减震性能极好的宾利在城南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如履平地。
　　前面坐着叶珏的大众车速度不快，雨天减速出行是人人皆知的道理，裴珩收回视线，车里很快响起轻盈的钢琴曲，管家知道他们有话要聊，钢琴曲声音于是放的不大不小。
　　他沉默许久，才淡淡道：“你吓到他了。”
　　纪翊唇角一勾，眼里细微的笑意越发明显，他想到叶珏机警的看着自己时的神情，松快道：“不可爱吗？”
　　这次，裴珩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放在腿面上的五指蜷了蜷，说：“注意一点，他很聪明。”
　　“这倒是，不过他应该猜不出我们共用五感，”纪翊顿了下，审视着面无表情的裴珩：“我感觉得到你想见他，在便利店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当感觉到心跳逐渐加快后，他便有所察觉，知道裴珩应该快来了，他不耐烦的等了许久，以为裴珩会像今天在体育场那样，来霸占叶珏的注意力。
　　可谁知直到他和叶珏坐在一起吃饭，裴珩依旧只坐在马路对面毫无动静的宾利车内，一动不动。
　　克制压抑的可怕。
　　正是因为共用五感，他才能感觉得到裴珩心底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可这个已经偏执到近乎疯狂地男人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片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疏离。
　　简直虚伪至极。
　　哄骗的叶珏以为他是高岭之花，五感共通某种层面上意味着记忆共通，从裴珩记忆里看见叶珏因为那什么“不应期”主动对他送上门亲亲抱抱后，纪翊戾气难收，恨不得把裴珩这张人模狗样的假面撕给叶珏看，让他看看这欲念深重的玩意哪有半点清冷。
　　他这样想着，眼中浮现几分薄戾，嗤笑一声：“算了，你不出现也是好事。”
　　裴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他还会在这个世界待半个月。”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趁早。”
　　纪翊：“你会这么好心？”
　　裴珩不答。
　　纪翊嗤笑一声，漫无边际的盯着车厢内的黑暗，忽然说道：“我不仅有话想对他说，还有事想和他一起做。”
　　上个世界没有完成的生日晚会，只约过一次的会……他都想继续。
　　“什么事，”裴珩语气平静，眼底却蓄积起风暴，“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东西了，还想要什么？”
　　说完，他迅速调整了情绪，移开视线，眼底的涟漪归于漠然：“别做多余的事，这半个月，我不会插手。”
　　纪翊笑意彻底消失，“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们是一个人，你心底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假大方把我从国外召回，只是想让叶珏在离开前不留遗憾，”他瞳孔缩了缩，忍着烦躁与心尖的疼痛：“你快嫉妒死了吧，上个世界的叶珏和我名正言顺。”
　　“你知道我才是叶珏想象中‘裴珩’长大后的模样，你害怕叶珏回到现实对你失望。这半个月究竟是给我留的，还是你留给自己观察我的机会，你我都心知肚明。”
　　车内死寂蔓延。
　　裴珩缓缓抬头，透过前玻璃，看见大众车停下，一把蓝色的伞撑开，叶珏从车里跳下来，弯腰挥手，脸上是明亮的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哪怕经历过再多不幸，他永远保持着温软剔透的心，愿意相信别人，愿意帮助别人。
　　他心里的‘裴珩’也是这样，所以才会在虚拟的世界里，给纪翊那么多光环，赋予他那么多‘裴珩’才会有的动作、神态。
　　那些明明独属于他的记忆，一夕之间，就好像成为了纪翊和叶珏之间的过去。
　　他除了一个‘裴珩’的名字，一无所有。
　　他确实嫉妒痛苦的快要疯了。
　　才会想在这个世界里杀死纪翊，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住手了，如果不能杀死纪翊，那他就要把纪翊从叶珏心底连根拔除。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
　　——他要叶珏，彻彻底底，完完整整的，只属于他。
　　手指神经质的抽动，裴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似被戳中了心思一般，变得极为冰冷：“别用你的想法揣测我。”
　　他低声说：“陪他长大的人是我，他也只会接受我。”


第80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六）
　　*
　　“本台记者最新报道，我市特大暴雨将于本周四11月14号暂停，请广大市民做好出行防护，正值秋季流感多发季节……”
　　学校教学楼一楼的大厅内播放着晨间新闻。
　　不少同学经过时都会看上两眼，这周四雨就能停，对阴了快半个月的A城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叶珏进班，如往常一般走向自己的位置，才走没两步，便觉得自己被隐晦的打量了数十遍。
　　他：“……？”
　　“陆仁，你快过来，”林子伟心大，没感受到这股异样，看见他便朝他招手：“英语试卷借我抄抄。”
　　叶珏放下书包，翻出英语试卷，递给他。
　　林子伟看着卷面上工整漂亮的字体，忍不住叹道：“你说你，字那么好看，学习也那么认真，怎么成绩就是提不上去呢？”
　　叶珏脸都黑了，“抄你的作业吧。”
　　现实世界里他也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学的是汉语言文学。
　　然而这个ABO世界观下的高考模式和现实世界有很大不同，尤其是生物、物理、化学，全和什么腺体、抑制剂、微量元素有关系，别说他只穿过来几个月了，真给他三年，他都不一定能吃透。
　　世界观有别，就别互相为难了。
　　林子伟也只是习惯性嘴贱一把，英语试卷早自习下课就要收，他不再多言，奋笔疾书起来。
　　叶珏强迫自己忽略掉周围隐隐看来的视线，面无表情的背自己的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嘈杂的背书声有一瞬间的停滞，他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看见了从前门走进来的纪翊。
　　纪翊穿着校服，脸上有几分疲倦，他视线毫不停留的从众人身上掠过，正巧与他对视上，下一秒，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慵懒便变成了笑意。
　　叶珏抽抽嘴角，第六感疯狂示警，紧接着，纪翊便朝他一笑，语气随和的道：“早啊，陆仁。”
　　叶珏：“……”
　　全班同学：“哦豁~”
　　等了特么一早上，可算看见点刺激的了！
　　叶珏僵笑着对他点点头，舌头直打结：“找……早啊。”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紧的泛白，完了，今天的论坛又要是他的天下了。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背书声重新响起。
　　纪翊也不再作妖，坐在椅子上补眠，他昨晚像是一夜没睡，一身懒劲，眼睛阖着，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周围免费围观一场晨间戏码的同学们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纷纷立着书本，偷偷摸摸的跟同桌说小话。
　　没过一会儿，叶珏就明白他们为什么心不在焉了。
　　早自习铃声打响。
　　裴珩踩点进了班。
　　他一向冷淡的面上没有表情，但在回座位的路上，目光却落到叶珏身上三次，那是对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态度。
　　全班同学：“啧啧~”
　　多来点，我们爱看。
　　早自习是英语，大家叽里呱啦的背着单词，嗡嗡乱响的声音中，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笑。
　　林子伟不敢当着英语老师的面抄作业，等老师巡查完走了，他才重新趴到桌上，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勤勤恳恳的忙碌起来。
　　“薛超那傻逼今天怎么没来学校，”他忙里偷闲的骂了句，一脸不爽：“我昨天回家才知道他午休后给我爸打电话告状了，我们两家有点生意上的往来，我爸昨晚差点没把我骂死，这傻逼是小学生吗？自己吵不过我就跟我爸说？”
　　叶珏也是第一次听说高中生吵架还能扯上爹妈的，他大开眼界，“你爸没打你吧？”
　　“怎么可能，我妈拦着呢。”林子伟说。
　　叶珏又问：“那他要是还来找你麻烦……”
　　“这个你不用担心，”林子伟挠了挠头，正色道：“不过我觉得你可能要受我牵连了，那天体育课我看薛超一直在看你，说不定他吵不过我，打算从你这下手了。”
　　“你这两天是不是还要去便利店兼职，我已经跟我家司机说好了，这段时间就让他送你上下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薛超都能干出找我爸告状的事，心眼肯定比他妈针眼还小，你别嫌我小题大做哈。”
　　叶珏确实想拒绝，不过想到自己的灾难体质，又看看林子伟明显忧心忡忡的表情，还是答应了。
　　“好。”
　　一节早自习过去的很快。
　　薛超还是没来学校，班里有人说今早在办公室里听姜和平说薛超要出国了，转学手续都办齐全了，今天就离校。
　　叶珏和林子伟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狐疑。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把上周小测的卷子发下来，冷着脸让大家自己看看考的什么样子。
　　“这学期期末八市联考，看看你们考的成绩，题稍微难一点就不会做了，阅读理解AB篇这种送分题还有人给我错，下去都好好反思反思……纪翊，你在干什么？！”
　　叶珏写字的动作一顿，闻声看去。
　　班里不少同学和他一样，都看向被英语老师点名道姓的方向。
　　纪翊缓缓睁开眼，他眼里还有些未褪的倦意，狭长的眼尾上挑，浮着些异样的薄红，接着懒洋洋的坐直了身子，倒是一言不发，明面上做出几分知错就改的模样。
　　与他身边克制守礼、沉默听课的裴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英语老师知道他的德行，也不会在他身上多下功夫，提醒了一句便开始讲试卷。
　　这节课越听，莫名就越煎熬。
　　“A篇阅读我们就不多说了，给了表格，先看问题后找答案，送分题，错的回去检查检查视力，三年了如果还不知道怎么做题，高考怎么办？下面看B篇阅读，四个空全能在原文中找出答案……”
　　老师的声音四平八稳，叶珏浑身不自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他英语成绩不错，正好老师讲到解题技巧，于是按捺住浮躁的心思，认真听讲。
　　“诶，叶珏，”旁边的林子伟忽然拍了拍他，脑袋凑过来，挨得很近，凝重的说：“我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谁啊？”叶珏同样凑近了问他。
　　林子伟身上骤然一冷，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警惕的左右看了看：“你说会不会是薛超，说不定他就在教学楼哪个小角落拿望远镜偷窥我！这个变态！”
　　叶珏：“那你怎么办？”
　　“呵，我反侦察能力不错，我他妈今天非要把他揪出来。”林子伟冷笑一声，悄悄把脑袋从书笠后抬起来，眼珠子灵活转动，下一秒，他神情一僵，对上了纪翊似笑非笑的视线。
　　卧槽？
　　这位哥你……
　　他嗖的一下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不是薛超，是纪翊。”
　　叶珏的表情一言难尽：“纪翊偷窥你？”
　　林子伟抓狂道：“怎么可能……但他确实是在看我，不信你自己去看！”其实他觉得纪翊应该是在看叶珏，可对方那不善的眼神又明晃晃的告诉他，就是在看他。
　　难道他什么时候得罪了纪翊？
　　不能吧，这三年他们压根都没接触过。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林子伟双手握拳，深沉的想，蓝颜祸水啊。
　　可恶的基佬！
　　他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简直就是宇宙第一直男，请不要随便把他当成假想敌好吗！
　　叶珏半信半疑的直起身，小幅度的偏了下头，斜前方的双人座位上，纪翊单手支额，目光懒洋洋瞥来，对上他的视线后唇角轻微一勾，无声做着口型——
　　偷看我？
　　叶珏：“……”
　　他耳朵一热，攥笔的手指紧了紧，迅速低头，跟不知在想什么的林子伟交头接耳。
　　“是！”他笃定道：“纪翊是在看你！”
　　林子伟顿觉天都塌了，自从和叶珏做了同桌，他被男人“偷窥”的次数简直前所未有，身为一个直男，这种情况已经可以报警了。
　　林子伟双眼含泪，气若游丝：“你再看看……会不会……”是在看你。
　　叶珏坚决不抬头，“你冷静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还没什么大不了？
　　林子伟痛苦皱眉，想让叶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脑袋刚挨过去，讲台上便响起一声巨响，“砰——”。
　　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一起抬头。
　　英语老师远远地看着他们，笑容满面：“林子伟，陆仁，你们俩说什么呢？怎么不让让大家一块听听？”
　　“卷子上有我写的句型还是生词啊？看你们两个这么精神，英语考满分了是吧？没考满分就拿试卷给我站出去，好好反省！”
　　叶珏：“……”
　　林子伟：“……”
　　英语老师冷笑一声，还要阴阳怪气两句，下一瞬他浑身一寒，猛地被两道金光四射的眼神锁定。
　　他停顿两秒，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居然从叶珏和林子伟眼里看出了感激，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英语老师：“……”
　　这两个孩子听不懂英语就算了，现在连中文都听不懂了？
　　他犹豫着想把人留下来观察观察，叶珏和林子伟却表现得像是身后有狼在追，二话不说站到后门门口，还长长的舒了口气。
　　英语老师：“……”
　　尊严荡然无存。
　　他不自然的沉默几秒，拿起粉笔：“都给我小心点，别再让我发现走神的，现在咱们看完形填空……”
　　纪翊慢悠悠的从后门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浓，另一只搁在桌上的手指则轻轻敲着桌面，他眼神飘散，耳朵和脖颈也有不同程度的红，低垂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裴珩淡淡开了口：“林子伟只是他的朋友。”
　　“我知道。”纪翊说。
　　“知道就好，”裴珩道：“他身边的朋友很少，难得有一个合得来的，你注意分寸。”
　　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纪翊的目光也变得冰冷：“闭上你的嘴，裴珩，我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解他，上个世界和我在一起的他很开心。”
　　“既然这半个月你已经选择了不插手，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滚远点，别靠近他。”
　　裴珩看他一眼，平静的接受了他的提议：“好。”
　　纪翊却没有被他这幅模样蒙蔽，他在心里不屑的嗤笑一声装模作样后，平复下情绪，感受着体内不正常的温度，唇角又是一勾，暗暗等待时机到来。
　　第二节课连堂。
　　英语老师有个不好的习惯，连堂的话一般不下课，想上厕所的同学要举手示意。
　　这节课间他照样装聋作哑，仿佛没听见喇叭里的下课铃，也没听见走廊上传来的嬉闹，只是这股伪装出的平静最终还是被几个一同举起手的同学打破。
　　那是班里为数不多的omega，她们脸色苍白，难受的说：“老师……”
　　英语老师一惊，快步走来：“怎么了？”
　　他是alpha老师，才走到后排过道，便嗅到了一股逸散出的alpha信息素，这气味很淡，又因为才注射过抑制剂，所以没有多慑人。
　　目光转了一圈，定在纪翊身上，他眉头紧皱道：“纪翊，你生病了。”
　　Alpha信息素只会在alpha虚弱时溢出。
　　纪翊这幅模样，显然是发烧了。
　　顶级alpha生病比蚂蚁绊倒大象还令人不可思议，他们的身体天生便含有高抗体，病毒不想活了才敢招惹他们。
　　但是眼下便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纪翊，一个身体比大象还壮的顶级alpha，发烧了。
　　看起来还挺严重。
　　英语老师心里凌乱，准备带他去医务室，可是稍一靠近，他的身体便自发地开始预警，神经阵阵抽痛，提醒着他不要靠近。
　　啧。
　　有点麻烦。
　　纪翊身边已经成了真空地带，就连裴珩都难以忍受似的远离，他站在叶珏的位置上，眼神沉了一瞬，冷冷围观。
　　“咱们班有beta男生身体素质好一点吗？”英语老师不抱希望的问。
　　果然一片死寂。
　　他掏出手机，准备直接给校医院打电话，这样一来整个教学楼的正常授课环境都会被打破，这就是alpha生病的麻烦之处。
　　还没动作，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细细轻轻的声音，是个女omega，她眼神有些恍惚，犹豫着说：“老师，我记得陆仁……陆仁好像不怕alpha的信息素。”
　　“陆仁？”
　　早早便察觉到不对，从屋外挤进来的叶珏立刻举手：“老师，我在这。”
　　密集的人群给他让出道路。
　　他着急的跑上前，闻到纪翊的信息素也没什么不适，反而快步走到他身前，盯着他的脸，看清纪翊涣散的瞳孔后，眉头一下皱得死紧，“老师，我带他去医务室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英语老师迟疑地问。
　　“可以。”
　　当着他的面，叶珏扶起纪翊，纪翊好像烧的很厉害，苍白的皮肤上泛着红，他身形高大，体脂率完美，看起来精瘦，实际上背到背上，才会发觉有多么重。
　　强撑着表示了自己没问题，叶珏顶着大家看英雄一般敬畏的目光，脚步坚实有力，带着“柔弱无骨”“小鸟依人”的纪翊朝医务室走去。
　　每一步，都像大山般巍峨伟岸。
　　这一刻，精神恍惚的同学们不约而同的想到。
　　好像……有点A哦。
　　莫非不是all陆。
　　是陆all？
　　表面平平无奇实则深藏不露bate攻X平时嚣张狂妄实则身娇体弱alpha受？
　　啧，有点好磕。
　　那班长呢？
　　他们扭头寻找着另一道人影。
　　却发现裴珩站在人群后方，五官被教室内的阴影笼盖。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窗帘被吹得飞舞，骤亮的闪电照在他脸上，印出了那张英俊苍白、淡漠无波的脸。
　　“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准备上课。”他说。
　　同学们：“……”
　　好哦。
　　不愧是班长。
　　正宫气势很足了。
　　*
　　叶珏背了纪翊没一会儿就有点底盘不稳，害怕对纪翊造成二次伤害，他把纪翊放下来，掺着他的胳膊，深一步浅一步，送他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的医生正在摸鱼，眼看他们两个脚步虚软的走进来，顿时大惊失色道：“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打成这样？”
　　叶珏：“……”
　　叶珏一口气差点散了，他艰难地对医生说：“没打架，他发烧了。”
　　医生闻言反手给自己扎了一针，“等我一分钟，我打个抑制剂，他信息素太强了，我先缓缓。”
　　也是很玄幻了。
　　生个病生的让医生先给自己来一针。
　　这一针下去，医生颤栗的皮肤归于正常，他快步上前，把半昏沉的纪翊扶到床上躺下，接着手脚麻利的从柜子里找出专用仪器，给纪翊抽血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的很快，他看了眼，语气迟疑：“……嗯？顶级alpha？”
　　叶珏正在饮水机前接热水，“怎么了？顶级alpha就不能生病了吗？”
　　听出他声音不善，医生立刻解释：“哦，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他体质这么好都能被发烧打倒，他简直比发烧还有研究价值。”
　　叶珏静静地凝视他，想知道他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象牙：“……”
　　“咳咳，额，这位小同学确实是发烧了，应该是着凉引起的，像他这种双A体质，按理来说身体能够自愈，但我看检测结果说是要打退烧针，这个……退烧针你知道的，都是打屁股上的……”
　　话还没说完，病床上的纪翊垂死病中惊坐起，他冷冷抬眸，锐利的凤眸盯着医生，哑声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医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哈哈，你当然没听过啦，屁股针都是给小孩打的。你的话，我建议是不要打针，先物理降温。”
　　叶珏也在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更别说看了。
　　他抓着一次性水杯的手松了松，心里却惦念着医生说的那句“着凉”。
　　……纪翊昨天冒着风雨走到便利店，进店后又是帮他整理货架，又是清理垃圾，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的烧……
　　那头，医生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他看着冰冷的盯着自己，眼神危险暴戾，犹如狩猎前夕的野兽的纪翊，苦笑连连：“不行，我无法靠近他。”
　　“alpha一旦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就会像濒死反扑的兽类，除了他们信任的人，谁都无法靠近。”
　　“要不你来试试？”他问叶珏。
　　叶珏回过神，从他手中接过退烧贴，“只用这个吗？”
　　“嗯，他的话，用这个就够了。”医生说。
　　退烧贴和omega抑制贴很像，都是方方正正的一长条，散发着好闻的清香，像雨后草地的味道，闻的人心情不由平静下来。
　　医生识趣的后退，拉上床帘。
　　湛蓝色的床帘阻隔了外界的窥探，因为生病而过于敏觉的alpha直到这时，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睁着眼，眼睛线条狭长清晰，尾端微红，素来强势霸道的模样被病气冲散，黑发潮湿的垂落，嘴唇苍白，比平时多了几分乖顺与温驯。
　　像只恹恹的大狗，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颅。
　　叶珏撕开包装袋，俯下身，轻声说：“抬头，贴上就舒服了。”
　　纪翊听话的抬起头，碎发随着仰起的弧度滑向两旁，能看见叶珏下垂的眼睑。面前人的眸光温软干净，指尖也泛着红，细细的摁平退烧贴，才松了口气：“好了。”
　　一路走来凄风苦雨，又在医务室受了惊吓，叶珏也有点累了，床头放着看护的椅子，他准备坐下休息休息，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力道很大，锢的很紧，叶珏疼的低头，床上的纪翊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条闻到味的大狗，鼻尖轻嗅，从病态中脱身而出，涩声缓慢的道：“……沈、洛。”
　　“轰——”
　　大风吹乱医务室的平静。
　　叶珏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瞳孔骤缩，颤栗不止。
　　纪翊却还在念那两个字，声音黏糊糊的，呼出的鼻息热的烫人，他抓着叶珏的手，抵到自己的额头上，眼睛舒服的闭起，喉结滚动着，吞下了炙热的喘息。
　　“……沈洛，摸摸我。”
　　像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他轻轻亲着叶珏垂落在他唇侧的手臂，细密连绵的吻带着滚烫的热气，含糊不清的念：“……摸摸我。”
　　“宝贝，摸摸我。”


第81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七）
　　*
　　叶珏站在医务室里手足无措。
　　惊惧之下他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纪翊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胸前，轻轻地蹭。
　　他发烧的很严重，脖颈连着耳廓红了一片，黑发凌乱蓬松，贴合着垂落的睫毛，像只难受却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大狗，身体散发着高热的温度，一个劲的呢喃：“沈洛……沈洛……”
　　叶珏心肠都快被叫化了。
　　纪翊这幅模样，他不敢确认他还有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
　　但他口中又实打实的叫出了叶珏上个世界的马甲，而且表现得很可怜，犹豫之下，叶珏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纪翊的头发。
　　叶珏掌心很凉，干燥而柔软，纪翊被他摸的舒服的眯起眼，黏着他不放，唇色渐渐变得深红，病态愈显。
　　帘子外医生干咳一声，“……注意影响。”
　　叶珏手指一抽，立刻收回手，他僵硬的站着，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他想出去，纪翊却抱他抱的很紧，两条胳膊像铁箍的，他每挣动一下，就收紧一分，到最后叶珏差点被勒的断气，干脆放弃了反抗。
　　生病中的人都不讲道理，纪翊比他还委屈一样，呼吸的声音愈哑，尾音拖长，控诉的问他：“……你要去哪？”
　　不待叶珏回答，他忽然咳嗽起来，声音闷闷地，又重复一遍：“又要去哪？”
　　叶珏抚在他头上的手腕转而便被握住，烧的意识全无的alpha全凭直觉，像只心情恹恹的大猫，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垂在唇侧的手臂。
　　就连舌头上的温度都很高，烫得惊人。
　　“……沈洛，我好难受。”舔完他就难受的低下声，漆黑短发滑落，浑身无力一样埋进叶珏怀里，一阵乱蹭。
　　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叶珏呆滞一瞬，惊的立马后退，却忘记腰还被纪翊搂着，一来一回，他险些直接跌到纪翊怀里。
　　动静有点大了。
　　帘子外的医生坐不住了，“那个……我这里是正经医务室，里面那位还是病人，小同学，你悠着点。”
　　叶珏被他的气的头疼，一边想尽办法扒拉掉纪翊的胳膊，一边急声问：“你确定他能靠物理降温退烧？”
　　这明显已经烧傻了，连自己是人都忘了！
　　正常人能干出舔胳膊的事儿吗？！
　　今天这换成任何一个人，警察已经破门而入了好吗！
　　医生隔着帘子说：“当然不能了。”
　　叶珏：“……？”
　　你这张嘴刚才是不是又吐象牙了。
　　医生行为鬼祟，边拉开帘子边小声说：“他烧的挺厉害的，必须输水，不过我看他刚才那样肯定不会让我近身，所以才让你先安抚一下……”
　　帘子彻底拉开，光照了进来，看清叶珏和纪翊的姿势后，他一愣，很快便皱起眉头：“你们俩……”
　　“怎么又打起来了？”
　　叶珏：“……”
　　叶珏使劲洪荒之力扯着纪翊的胳膊，被这睁眼瞎的医生气的话都说不清，“谁打架了……你能不能过来忙下忙！”
　　医生闻言上前一步，又后退一步，再上前一步，又后退一步，给叶珏表演了个原地踏步走后，他苦笑着说：“同学，他信息素威压太强……这样吧，你先松开他，有话好好说，别用暴力解决问题……等他睡着我马上就给他扎针。”
　　叶珏愤怒至极，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离住院也就差那么一点了，“你让我怎么松开他！”
　　“alpha生病时没有自我意识，一般全靠本能在动作，你顺着他点，把他哄睡了就行了。”医生说。
　　“针剂我已经配好了，早点给他输水他也好恢复。”
　　这句话戳中了叶珏的死穴，他本就怀疑纪翊是不是快要烧坏脑袋，闻言挣动的身子一僵，面色变幻莫测许久，才认输的叹口气，装作没看见医生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把拉上帘子。
　　光线穿过帘中缝隙，投射进来。
　　纪翊在他胸前张着嘴呼吸，唇色是不正常的红，嘴唇上也因为干渴而浮现出细微的纹路，叶珏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这次刻意抬起胳膊，与他的嘴唇保持了距离。
　　他动作不轻不慢，足足五分钟后，纪翊喉间滚出大猫般的呼噜，额头上的汗水尽数蹭到叶珏衣服上，带着他强横霸道的信息素，明晃晃的在一无所知的叶珏身上打上印记。
　　终于，他满意的眯起眼，疲倦的睡着了。
　　胳膊也从禁锢变成松松垮垮的搂着，叶珏轻手轻脚的挪开他的胳膊，钻了出来，他整整凌乱的衣襟，拉开床帘。
　　医务室里，医生正坐在椅子上摸鱼，见他出来连忙手忙脚乱的摁灭手机，干巴巴一笑：“这就安抚好了？”
　　叶珏懒得搭理他，“你去给他输水吧。”
　　专业技能上医生还算靠谱，掀开帘子进去没一分钟，便麻溜的出来了。
　　他一边擦额头上应激出的冷汗，一边问叶珏：“你要不要也来一针？”
　　叶珏奇怪：“嗯？”
　　“我看你身上都是里面那位同学的信息素，”医生说，“真是辛苦你了，没受伤吧？”
　　他满眼关怀，“疼就说出来，我这还有双氧水和绷带……”
　　不明白这医生怎么老觉得他和纪翊打架，叶珏黑着脸阻止他：“不用，我一点事也没有。”
　　“那就好，”医生唏嘘着点头：“那你进来帮帮我吧，我摁不住他。”
　　叶珏：“……”
　　叶珏：“…………”
　　我今天必须看到你的医生执照，不然我就报警。
　　真的会谢好吗！
　　*
　　等到两人合力摁住纪翊，并给他来了一针后，不光叶珏累的快虚脱，医生也连连擦着额头上的汗，叹息道：“我好后悔啊。”
　　叶珏冷眼睨他，准备聆听他美妙的发言。
　　“当初真该考编制，”医生后悔不迭：“我们班同学全去考编了，就我在网上看到你们青藤一高招外聘校医的广告，看工资那么高想也不想的来了，这才上班没一个星期，就让我遇到这种事……”
　　叶珏冷漠：“什么事？”
　　医生话音一拐：“这种完美贴合我对未来工作幻想的事，真是不虚此行。”
　　叶珏：“……”
　　屋外响起下课铃声，纪翊这瓶水起码得输半个小时，叶珏不打算回班，准备守在这。
　　想起纪翊干涩的唇瓣，他用一次性水杯接了温水，又拿了根新的棉签，拉开帘子，坐在床边，细致又耐心的给他润唇。
　　医生偏头看来，挑了挑眉，倒是没说话破坏气氛。
　　纪翊睡着的样子很温驯，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照顾自己，他翻了个身，上半身微微抬起，精准的埋进叶珏怀里一同乱蹭，蹭的头发凌乱、眼尾浮红。
　　接着搂着他的腰，沉沉的呼吸着，又睡熟了。
　　当真像某种总会在夜间醒来造作一段时间的家猫，让人哭笑不得。
　　叶珏顿了顿，轻轻拿开他的胳膊，起身拉上窗帘。
　　他站在窗帘外，想着纪翊那副倦容明显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身后医生戴着耳机干脆光明正大的摸起鱼，叶珏舔舔唇瓣，有点渴了，在重新拿一个杯子和就用纪翊用剩下的杯子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换了个新杯子。
　　饮水机显示着热水温度，100°，水已经烧开，旁边还摆着今年春天的新茶，青藤一高在任何细节处都做的不枉它“青藤贵族高中”的名声。
　　叶珏没泡茶，热水凉水一半一半的混合，刚接完转过身，不等他喝一口润润嗓子，他便瞥见窗户外的一道人影。
　　——是裴珩。
　　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时间，暴雨如注。
　　噼里啪啦的雨水砸进水坑，溅起高高的水花，医务室远离教学楼，仿佛被一层隔音罩覆盖，听不清远处的人声。
　　裴珩静静地站在门外，校服衣领被水汽沾的微湿，天地间雨雾横生，朦胧的掩在他的面上，衬得那张英俊苍白的面上眉眼如墨，黑的越黑，白的越白，如一副徐徐展开的淡雅水墨画。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站的位置正对着纪翊的床位。
　　似乎发现了叶珏的目光，他望过来，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对叶珏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医生也发现了他的身影，摘下耳机奇怪道：“这孩子怎么不进来，在外面站那么半天不冷吗？”
　　叶珏呼吸一滞，一次性杯子被他捏的起褶，他才发现嗓子很疼，“……他来了很久吗？”
　　“嗯……给纪同学打完针就来了吧，你没发现？”
　　裴珩如果想隐匿自己的身影，那就不会让别人看见。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藏，只是叶珏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纪翊身上，自然没发现他早就来了。
　　想清关窍，叶珏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让裴珩走了。
　　他匆匆放下水杯，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便向裴珩离开的方向追去。
　　医务室走廊贴的是大理石瓷砖，被雨水浸湿，需要走的很小心才不会打滑。
　　叶珏扶着墙，终于追出去一条走廊后，他看见了前方正要打伞离开的裴珩。
　　“班长！”他高声喊道。
　　裴珩背影一顿，打伞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会来：“陆仁，你怎么来了？”
　　叶珏累的喘息，从他面上观察不出什么情绪，只能试探的问：“你……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裴珩轻轻勾了下唇，如往常一般温和：“姜老师让我来看看纪翊的情况，我看他情况已经稳定，就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叶珏讷讷的“哦”了一声。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从裴珩的脸上又看不出违和之处。
　　他看着裴珩的眼神丝毫没有掩饰。
　　裴珩略微低下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握着漆黑的伞柄，两种色彩相交，能清晰的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没事的话，我就回班了，”他道：“你去照顾纪翊吧。”
　　叶珏迟疑着：“不然我和你一起回班去找姜老师……”
　　“不用了，”裴珩看他的眼神很无奈，像在看一个小孩子：“外面很冷，你快回去。”
　　在他的催促下，叶珏只能转身往医务室走，大理石地面上积水深深浅浅，一脚下去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珏心里还是觉得一阵违和，快到走廊交界口时，他忍不住回了下头，这一回头，惊得他眼睛倏然睁大——
　　漫天雨幕中，裴珩并没有撑伞，而是直直的迎着风雨，一步一步，沉稳淡然的朝教学楼走去。
　　仅是一瞬，他的头发和校服就被彻底淋湿。
　　疯了吧？！
　　叶珏呼吸凝滞，回过神猛地拔腿就跑。
　　裴珩在干什么？！
　　他边跑边喊：“班长……班长……裴珩！裴珩你在干什么？”
　　他冲入雨幕，雨水吹得他眼睛发涩，终于跑到裴珩身边，他累得呼哧呼哧喘着气，扶着膝盖抬头，又气又奇怪：“裴珩，你没看见在下雨吗？”
　　身旁的alpha没有回音，步伐却忽然停了下来。
　　叶珏心里一突，立刻直起身。
　　黯淡朦胧的光线下，裴珩唇色苍白，瞳孔涣散，湿漉漉的头发黏在他苍白无光的额头上，他像是听不见叶珏的声音，微微阖上眼，平复了两声呼吸，表现得就像正常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这要是还看不出他身上有问题，叶珏就白长眼了。
　　他当机立断的紧跟着裴珩，不敢推他，也不敢大声叫他，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一个办法，轻飘飘扯住裴珩的衣袖，让他顺着自己的力道，转身朝医务室走去。
　　裴珩感官上果然出了问题，被他这样牵着袖子领着走，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医生不知何时站在走廊上焦急的看着他们，见叶珏成功把裴珩带回来，他压低了声音，急促道：“我已经给裴同学家里打电话了！”
　　……裴珩，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叶珏淋的像落汤鸡，他冷的直打哆嗦，心里却比身上更冷，在医生的眼神示意中，他不安的停下脚步，裴珩温顺的垂着眼，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
　　忽略他死寂空洞的眼睛，从他身上看不出异样，这也是叶珏刚刚被他蒙骗过去的原因。
　　“你一走医务室的信息素检测灯就亮了起来，我看纪同学没事，就猜应该是这位裴珩同学的问题，医务室没有专门检测信息素数值的仪器，他必须尽快去大医院检查。”
　　医生神情严肃，脸上再没了之前的悠闲：“他问题很严重，按理来说身上应该带的有药，你知道在哪吗？”
　　从听到裴珩是信息素有问题开始，叶珏脑袋就乱成了一锅粥，他不期然的想到自己的“不应期”，仓促间摇了摇头，失魂落魄道：“……我从没见过他吃药。”
　　“那就是突发性症状了？”医生皱眉：“那也不应该啊……怎么会一点征兆也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便急速驶来一辆黑车。
　　“兹——”
　　雨水被车子破开。
　　从收到消息到赶来，不过十分钟左右，裴家的效率惊人。
　　司机是叶珏曾经见过的裴家管家，面色和蔼的老人一把推开车门，难得这么紧张慌乱，冒着风雨就跑了过来：“……陆仁少爷，裴少怎么了？”
　　医生干脆插话道：“初步怀疑是信息素失衡，赶快带他去医院检查，信息素失衡问题很严重，稍不小心他可能就会落下终生后遗症。”
　　管家一点没有耽误，他看起来上了年纪，实际上为裴家工作一辈子，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扶着毫无反应的裴珩上了车，管家立刻便要开车离开。
　　医生嘴里念念有词：“怎么照顾的孩子，我就不信这个症状一点征兆也没有……诶，陆同学，你干什么去？”
　　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叶珏头也不回，紧跟着钻进了宾利后座，摇下车窗露出一张脸，“我跟他一块去医院！”
　　“纪翊那里就麻烦你照顾了！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医生：“啊？麻烦我……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他力气有多大……喂！你别走啊！”
　　宾利车疾驰而去。
　　留下一个在雨幕中模糊的车影。
　　医生在原地怀疑了会儿人生，终于认命了，他拍掉身上的水汽，就要回屋，才走没两步，脚步便是一顿，骇得魂飞魄散。
　　“什么人！”他惊恐大喊。
　　连接着医务室走廊的拐角处，一个人影站在阴影中。
　　面无表情的黑发alpha抬起头，眼睛烧的通红，像充了血，覆盖着森寒可怖的戾气。
　　他一手插针，另一只手还拿着吊瓶，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黑色卫衣下的身材精壮苍瘦，丝毫看不出一点先前的病弱。
　　“是我。”
　　缓缓扯了扯唇，纪翊当着医生焦急震惊的面，扯掉了手背上的吊针，霎时间血珠溢出，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医生今天第二次魂飞魄散：“你……你疯、您这是在干什么！”
　　拔针的时候如果血液逆流，那就——
　　纪翊冷冷的看他一眼，眼底灼烧着阴冷的、狠戾的火焰，“我是因为什么发的烧，你不清楚吗？”
　　医生顿时如被卡住喉咙的尖叫鸡。
　　“我让你帮我留住他，”纪翊说，“你干了什么？”
　　医生彻底没了声音，沉默片刻，他才艰涩的低头道：“我……少爷，裴珩情况危险，我是医生，不能坐视不管。”
　　随着他话音落下，走廊只剩下萧瑟的风雨声。
　　许久，这片死寂中，纪翊漠然的看向走廊尽头，那里还残留着他留在叶珏身上的气味，只是这点气味淡的很快就要消散。
　　他要马上把叶珏找回来，打下更深的印记，让他无论去哪儿，都逃不开他。
　　“找个借口，送我去医院。”
　　医生默然，点了点头。
　　“是。”


第82章 裴哥和纪哥的修罗场（八）
　　*
　　“……信息素失衡综合症？”
　　叶珏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脸色苍白的喃喃问道。
　　“是的，”医生手持检测单，面上还带着阻隔信息素气味的防护面罩，一脸严肃的对叶珏说：“这个症状应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据初步诊断的报告来看，半个多月前，他的身体就产生了异样。”
　　医生皱眉看着明显年纪更大、心智更成熟的管家：“你是病人家属？你们对孩子太失责了。”
　　管家闻言苦笑，深深地鞠了个躬：“是我的错。”
　　“好了，病人暂时还在昏迷，在最终检测结果出来前尽量不要让等级较高的alpha和omega看望他，”说到这，医生瞥了眼叶珏，“你也是病人家雨吸湪队。属？”
　　叶珏立刻点头：“是的，我是。”
　　“你的气味很淡，”医生建议：“等他从观察室出来，你可以去照顾他。”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之前又把管家叫走，应该是有别的话专门和他说。
　　叶珏心神不宁，身上还披着医院准备的毛巾，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高，暖融融的，他打了个喷嚏，低着头，忽然觉得很累。
　　虽然医生什么都没对他说，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过来。
　　半个多月前……正是他被确诊得了“不应期”的时候。
　　当时他以为裴珩对他做出的一系列特殊行为，是受了他“不应期”的影响，但很有可能，那时的裴珩身体就已经出现了不适，只是按捺着，没有选择在他生病时离开他的身边。
　　是他忽略了裴珩。
　　这半个月他忙考试、忙交友、忙兼职……一切都秩序井然的运转，除了他对裴珩的关心。
　　他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叶珏沉默许久，起身离开办公室，准备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快要走到时，他听见楼梯间里传来管家和医生的交谈。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那位Beta同学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少爷的信息素，如果他的气味能暂缓少爷的信息素失衡综合症，我建议你们最好和他聊聊。”
　　叶珏动作一顿。
　　“不行。”下一秒，管家苍老的声音响起，“少爷不会这么做的。”
　　医生显而易见有些奇怪：“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位小同学也雨吸湪队。很关心少爷，只是用气味安抚而已，这是最保守、伤害性最低的治疗方式。”
　　管家依旧还是那句话：“你的话我会转告给少爷，但是陆仁那里，请你守口如瓶，不要对他说不该说的话。”
　　“嗤，”医生冷笑，“行了，别在我面前摆谱了，你们不敢去裴家持股的私立医院，不就是怕他会被上面注意到吗？我会闭嘴的，先走了，少爷醒了我会通知你。”
　　楼梯间里脚步声渐渐靠近。
　　叶珏立刻拐进卫生间，呼吸都放到最轻，接连听到两道脚步声远去后，他才放松的撑着洗手台，脑袋乱轰轰的，想着两人刚才打哑谜似得话。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联系医生前面的表现，他发觉裴珩的症状好像很严重。
　　严重到管家甚至不敢带他去裴家持股的医院诊治。
　　可管家就算权力再大也不敢做出这种越俎代庖的事，只有一种可能了，是裴珩要求他这么干的。
　　换而言之，裴珩早就察觉到自己生了病，虽然不是“不应期”，但是是比“不应期”还要严重的“信息素失衡综合症。”
　　这个病治疗的方法和“不应期”相似，也需要汲取他人的信息素或气味。
　　不对不对。
　　叶珏摇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发迷茫。
　　一个星期之前，裴珩专门和他说过，说他根本没有什么“不应期”，并通过这种方式一直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如果“信息素失衡综合症”需要他的信息素安抚，裴珩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呢？反而半隐瞒半坦白，引导着他远离自己。
　　越想越混乱，叶珏总感觉这一切都缺少重要一环，裴珩为什么突然和他保持距离，又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求管家和医生瞒着他？
　　叶珏索性不去想了，准备等裴珩醒来直接问他。
　　他洗了把脸，凉水扑面，浆糊一样乱成一团的脑袋捋清了思绪，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准备回去。
　　从洗手间出来，叶珏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穿着青藤一高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走廊拐角东张西望。
　　万万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他，叶珏一惊：“医生？！”
　　那头，医生敏锐的循声看来，看见他后脸色一变，明显做贼心虚的表情，叶珏想也不想，疾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纪翊呢？”
　　“啊……”医生挠头打着哈哈：“纪同学当然是在学校啦。”
　　他也想知道纪翊跑去哪了，好不容易一路追来了医院，结果上一秒还戾气丛生，恨不得炸平医院的纪翊面色稍顿，露出一个微妙又有些古怪的神情，接着便干脆利落的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对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现在有别的事要做。
　　医生：“……”
　　真是日了狗了。
　　你的规矩就是规矩是吧？
　　叶珏狐疑的盯着他：“纪翊在学校，那你跑这来干什么？”
　　医生眼都不眨：“我也很关心裴珩同学啊，就想来看看情况嘛。”
　　叶珏：“……”
　　医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沉默两秒后，终于认输了。
　　“好吧，”他支支吾吾道：“其实……”
　　叶珏凝神细听。
　　医生：“我私下有偷偷接私活啦。”
　　叶珏：“？”
　　叶珏：“……接私活？”
　　医生压低了声音，当真像做了难为人知的事：“你也知道这年头老师工资低，何况我还是个代理的心理老师，出来赚点外快不为过吧？”
　　叶珏还是头一次听人把玩忽职守、不务正业说得这么义正言辞的。
　　“你怎么能这么做，那纪翊一个人在医务室……！”他怒急攻心。
　　“啊，这个你放心，我走之前换班的老师已经来了，纪同学肯定被照顾的好好地，”医生连忙解释：“要不是因为换班了，我怎么可能敢来医院？”
　　要不是因为纪翊，我怎么可能会遭受这种痛苦！
　　可恶的alpha！
　　看叶珏三下两下就被糊弄住，医生莫名一阵心虚，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怎么什么老实人都骗，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而且纪翊同学身体这么壮，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担心他。”
　　叶珏冷漠看着他，下一秒，他眼神一变，眉头皱了皱。
　　医生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又欲盖弥彰的解释：“你也知道我行医多年，什么病没看过，他那点小发烧，肯定是不会烧坏脑袋的，你就放心吧。”
　　叶珏眼睫颤动的厉害，拧着眉头，没出声，依旧细细的盯着远处看。
　　医生：“好吧好吧，你要是不愿意听我说这些，那我就先走了，我是小时工，薪酬按小时算的，这会儿已经损失我五十块钱了，那我就……”
　　“你先等等，”叶珏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他拽着医生的胳膊，指着远方一抹人影：“你看那是谁？”
　　医院大厅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那道被叶珏紧紧盯着的人影穿着黑衣黑裤，头戴棒球帽。
　　身形高大颀长，帽檐阴影下露出的半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英俊又苍白，很像此时此刻应该在学校医务室昏迷的——
　　叶珏还没深想，思绪就被医生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
　　“哪呢哪呢，人在哪呢？”医生大声嚷嚷：“这么多人你让我看谁啊？”
　　他这么一打岔，叶珏再看去时，那道人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刚才看到一个长得很像纪翊的的人。”他说。
　　“纪翊？”医生当场掏出手机：“什么，纪翊跑出来了？这怎么可能，你等我给医务室值班的张老师打个电话问问。”
　　叶珏嘴角一抽：“等等，我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行动力很强的医生就拨通了电话，还摁了免提，“喂，张老师啊，纪翊同学怎么样了啊？”
　　许是信号不好，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几秒后，张老师的声音才变得清晰：“纪翊？我正在给他输第二瓶水，他已经降烧了，现在还在睡，你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看吧，我就说没事。
　　医生递给叶珏一个眼神，又跟张老师寒暄两句，便挂断电话。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叶珏神情有些纠结，却还是在医生的注视下缓慢的说。
　　医生顿时出声安慰：“不怪你，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你应该也累了，找个位置休息会吧。”
　　“那你呢？”叶珏问他。
　　“我去工作了，虽然是私活，但是做不好也没有钱的。”
　　确定叶珏打消了疑惑后，医生终于松口气，快步离开的同时在心里恨恨的骂自己不懂事的老板。
　　换身衣服真当换个马甲了，要不是有他在，纪翊今天别想善了。
　　他走后，叶珏又在原地站了会儿，他的眼神从迟疑逐渐变为沉冷，阔别近半个月，他再一次呼唤起系统。
　　这一次过了许久，系统都没有回应。
　　早在半个多月前，叶珏就发现系统没了反应，这种现象以前也发生过，但系统给出的理由是它在升级，需要休眠。
　　可没有任何一次，它需要休眠半个多月。
　　叶珏沉默着，眯了眯眼。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现在他敢肯定，裴珩和纪翊有事瞒着他。
　　那个人影他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
　　倒是医生会为纪翊打掩护，这是他没想到的。
　　如果医生和纪翊认识……
　　叶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枉他这么担心纪翊。
　　*
　　此时此刻的七楼住院处。
　　纪翊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凉，他压低棒球帽，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vip病房。
　　病房内开着灯，灯光明亮刺眼。
　　裴珩穿着竖条服，平静的掀眼看来，他面色苍白，唇色很淡，仅是一会儿没见，眉眼间便浮现几分郁气，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环绕着一股强势沉稳的气势。
　　好像不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如此冷静。
　　两人一坐一站，气氛极为紧绷，好像下一秒就会断裂。
　　窗帘紧紧拉上，阻隔了外界的狂风暴雨。
　　终于，病房内的死寂被纪翊一声冷嗤打断，他语含戾气，似笑非笑的，盯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裴珩。
　　“信息素失衡综合症？”
　　“裴珩，这就是你说的不干预？”
　　真是一出绝妙的苦肉计。
　　从他回国前就开始算计，刻意坦白自己的小心思，逼的叶珏仓促之下不得不远离他，再趁这段时间把他从国外叫回来，分散视线。
　　而他裴珩，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一样，从始至终强忍病痛，为了不伤害叶珏而选择回避，现在病情暴露，纪翊根本不用细想，都能明白叶珏该有多心软、多愧疚。
　　一环扣一环。
　　原先纪翊还以为裴珩把他叫回来是为了亲自打击他，逼叶珏在他们两个之间做出选择，让叶珏亲口放弃他这个幻想出的“副体”。
　　哪怕他们已经渐趋融合，五感互通。
　　可裴珩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根本就连自己都不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戾与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用你的病困他一辈子？”
　　越与裴珩融合，纪翊越能感受到裴珩的心情。
　　就像此刻，压抑、冷漠、克制。
　　即使如此，裴珩面上仍是一片淡淡，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棉被，手背上插着针，透明液体滴滴坠落。
　　许久，他抬起眼，平静的说：“你没有资格说我。”
　　纪翊神色一僵。
　　……确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也是装病一员。
　　他们是一个人，就连思考的方式也都一样，该如何让叶珏心软、如何将这点心软转换为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事实，每一步怎么做，做完后怎么收场，不用任何人教，他们天生就会。
　　Alpha就是这样一群人，近乎冷漠的衡量着利益得失，再辅以决绝的手段，收获自己满意的回报。
　　纪翊眼神冰冷至极，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不知为何，他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些违和之处。
　　不论是裴珩的态度，还是今天突发性的昏厥……
　　“他心软，还爱多想，”一片死寂中，裴珩忽然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他音质偏冷，说话时总带有几分疏离与漠然，“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我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他会伤心很久。”
　　纪翊心脏沉入谷底，感受到属于裴珩的情绪在激烈的碰撞。
　　“最佳治疗时间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他涩声问。
　　“距离这个世界结束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他会看着我的病确诊，医生也会给我下病危通知书，可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死。”
　　裴珩捋顺被子上的纹路，出神一瞬，又慢条斯理的继续道：“但我最终还是会死。”
　　叶珏会知道自己才是他的药，不会离开他一步，全副心神都会集中在他身上，会为他哭，会没日没夜的为他祈祷，直到在回家前夕，看着他死亡。
　　纪翊已经明白过来，他喉结滚了滚，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之后他会回到现实，在现实里重新遇到我。”
　　他死以后，叶珏会在他的遗嘱下，全权操办他的葬礼，为他守灵。
　　那时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只剩下三天，这三天里他会疯狂的思念现实世界的裴珩，会对现实世界的裴珩产生渴望，他会迫不及待地要求回到现实，会在现实里看见那个裴珩的第一时间拥抱他。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他能够享受叶珏所有的爱与目光。
　　裴珩安静的想，眼前甚至浮现出一幅画面，眼眶红肿的青年跪坐在地，眼睫如颤抖的羽翼，坠落下透明的水珠，像一串串珠子。
　　声音也会哑，在别人安慰他不要伤心时，会勉强勾起一抹笑，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很沉默的抱着膝盖，思念着他。
　　“我确实这样想过，”裴珩抬头，浓墨浸染般的凤眸冷淡的看着纪翊，像在注视某些实验体，充满细致的观察，“在我知道上个世界的你在他心底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
　　他一度感到困惑和孤寂。
　　这对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可这样的情绪，他却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
　　明明他才是“裴珩”，一样的脸，一样的成长经历，一样的性格，他才是那个和叶珏拥有无数过去和回忆的裴珩，可纪翊的出现，却又否定了他的存在。
　　他陪伴了叶珏十四年，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幼童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在他无声的注视下，那个褪去了青涩的青年开始了新的生活，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上了大学，并交了三五好友，终于不再惶惶于过去的黑暗岁月。
　　那些过去的记忆是他独有的宝藏。
　　不论是在偏远落后的山村，会因为分享一包糖而开心半天的叶珏，还是在青藤一高，会因为看见他吸烟，以为他学坏了而偷偷掉眼泪的叶珏，都令他心软，令他难以移开视线。
　　他为这些独属于他们的过去而着迷，可是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他却见到了叶珏想象中的“裴珩”。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与他沉闷的性格截然不同，纪翊嚣张乖戾，崇尚一切极限运动，赛车、冲浪、跳伞，他曾经调查过，纪翊过去的十八年人生，每一阶段都辉煌璀璨，除了落后的成绩，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叶珏将一切美好的幻象都安插在了纪翊身上，他让纪翊如此闪耀，让纪翊身边围了一层又一层朋友、追随者，他甚至会与这个纪翊谈恋爱，会因为这个纪翊而与他亲吻、约会。
　　上个世界起他便与纪翊五感共通，只是纪翊没有发现，而他始终沉默着，保持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他嫉妒，又无力，最痛苦的时候想过杀了纪翊，就像杀死叶珏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可他又下不了手。
　　因为只要想一想这是叶珏认为他本该拥有的人生，是叶珏拼着一次次轮回也要他重新经历的、光明干净的人生，他便心软。
　　所以他怎么可能用死亡的手段，让叶珏哪怕回到现实还沉浸在愧疚中。
　　他心底涌动的情绪已经表明了一切，纪翊敏觉的偏了下头，关紧门：“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世界，”裴珩眼神渐渐转冷，朝他轻微的摇了摇头：“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事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按照他曾经设想过的方向发展。
　　早在纪翊回国的前几天，事态第一次不受控制，他开始无限制的渴望叶珏的气味起，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再利用他的心理悄悄作恶。
　　这股力量濒临衰竭，更像是殊死反扑，可它却能完美的隐藏进这个虚假的世界，很难抓到首尾。
　　裴珩不是纪翊，他极度冷静理智，丝毫没有表现出异样，在理清头绪和猜测出背后之人的目的之间，只花了一天时间，再然后他刻意伪装出强忍嫉妒与愤怒的模样，顺水推舟的唤回纪翊。
　　纪翊与他同体，觉醒了上个世界的记忆，有他在叶珏身边，他才能稍微放心的安排计划。
　　不过纪翊哪怕再迟钝，到底也是他的一部分，还未察觉到异样前就率先装病，打乱了背后之人的章程。
　　借此机会，他干脆利落的提前“昏厥”，表面是为了与纪翊争宠，实则将病情直接抖落出来，彻底搅混水。
　　纪翊面色凝重，眼里越过一丝杀意：“……是它？”
　　这个‘它’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还有十天时间，”裴珩眼神极冷，垂置在被子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它想通过我的病拖住叶珏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这个月底，叶珏必须回到现实世界。”
　　如果他真的在叶珏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病倒，叶珏绝对会请求‘系统’再宽限他一些事日，直到看见他情况转好。
　　他对每一个裴珩都怀有无限的耐心和依赖，哪怕只是虚幻世界里的影子，他也不愿意看见他们生病或死去。
　　而错过这个时间节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离开这个世界的契机是什么。
　　不仅如此，‘它’的存在也对叶珏的安全产生了极大的威胁，即便这一次叶珏成功返回现实世界，但只要‘它’不死，力量一点点回归，总能用各种手段再次把叶珏拉回虚幻世界。
　　‘它’对叶珏的执拗已经足以称之为疯狂，为了将叶珏转换为虚幻世界的路人甲，‘它’竟然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敢在裴珩的世界里出现，就连对裴珩的畏惧都忘得精光。
　　纪翊与裴珩对视一眼，短短一秒，两人便达成共识。
　　神色是同样的冰冷漠然，不像在下一个堪称狠戾决绝的决定。
　　——‘它’必须死。
　　*
　　叶珏刚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医生给他打印出的注意事项。
　　裴珩现在在七楼的vip病房休息，他需要赶快回去，照顾裴珩。
　　“信息素失衡综合症”是很麻烦的病，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却也严重，关键是要为病人找到合适的信息素安抚者，只要找到，慢慢调养，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这倒是今天难得的一个好消息。
　　叶珏提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
　　他步伐加快，在电梯口等电梯，伴随着“叮”的一声，他头也不抬的朝前走去，却一头撞上了紧闭的电梯门。
　　“诶，小伙子，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大妈连忙问道，大妈没有头发，脸色浮肿苍白，穿着病服，手腕上带着红色手环。
　　叶珏的目光定在她身上，瞳孔缩了缩，却好像穿透她，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就在大妈的红色手环上，银蓝色数据流悄然凝聚成形，以一个3D立体的形式飘着加红加粗的几个字——
　　生命倒计时：3天。
　　紧接着，是和刚才全然一致的一声“叮”。
　　【宿主。】
　　并不是电梯到了，而是系统回归的声音。
　　叶珏茫然的抬起头，透过电梯干净的门面，看见了上面倒映出的、脸色微白的自己。
　　系统的声音依旧活泼跳脱：【我终于升级完毕了！这次耗费了好长时间，快让我看看我升级后的新成果……诶？生命倒计时？】
　　它惊喜道：【哇，这么厉害！我们能看见其他人的生命时限了吗？好酷哦！】


第83章 修罗场（九）
　　*
　　银蓝色数据流悄然显现，又悄然消失。
　　叶珏一时失语，没有说话。
　　一旁的大妈也不在意，面上浮着安抚的笑。
　　窗外吹来一阵风，冷风细雨连绵不断，黯淡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小的身躯，她絮絮叨叨道：“小伙子，再着急也不能不看路，你是来看望家属的吧，你要是不小心受了伤，谁来照看你的家属啊对不对？”
　　“这医院处处都是碰不起的病人，我们老胳膊老腿的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你们可还年轻……”
　　大妈周围的病友们并没有在意她过高的音量，他们一脸麻木，沉默又呆板的听着。
　　叶珏僵硬的看过去，视线紧紧凝在他们的手腕上。
　　一个佝偻着身体，连连咳嗽了许多声的大爷，手环是黄色的，上面写着，生命倒计时：127天；
　　一个抱着妈妈的脖子，困得直打哈欠的小女孩，手环也是黄色的，可是上面写的却是，生命倒计时：10天。
　　围在他周围的病人们最长的能活3年，最短的只能活三天。
　　还有几个没有戴手环的病人，生命倒计时浮现在他们头顶，他们还能活很久很久，并不危险。
　　“叮”。
　　这一次，电梯终于到了，叶珏一脸怔忡的进了电梯，电梯在五楼停下，叶珏看了眼，是“癌症”区。
　　不少穿着病服的病人沉默的下去，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身上满是被病痛摧残的瘦弱与麻木。
　　叶珏艰涩的在心里道：“系统？你回来了？”
　　【是啊，】系统回话回的很快，【宿主你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我这次升级还确定了咱们这次离开这破世界的时间，是11月27号那天，我查了天气，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哦！】
　　心情终于从看见他人生命期限的沉重中缓过劲，叶珏闷闷的，勉强提起点兴致：“还不错，终于能回家了。”
　　系统比他还高兴：【是啊，终于能回家了！】
　　电梯到了七楼。
　　只有他一人下去。
　　裴珩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又不受打扰。
　　叶珏捏着手中的注意事项，敲了敲门，门内传来裴珩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病房内明亮的白炽灯倾洒，窗帘紧闭，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裴珩眼中有些许细微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叶珏，却发现叶珏脸色苍白，从推开门开始，便没了任何动作，像丢了魂。
　　“怎么不说话？”裴珩眉心一蹙，极为敏觉的出声问道。
　　这一问唤回了叶珏的神智，他干涩的咽了口口水，艰难的将目光从裴珩头顶移开，许久才迈动脚步，坐到病床旁的看护椅上，“……没事。”
　　叶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全凭肌肉记忆，递出了注意事项：“……这是医生交给我的单子，你看看。”
　　裴珩接过单子，低头无声地看。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样沉稳淡定的模样也让叶珏稍稍冷静下来，他不留痕迹的抬眸，目光再次扫过裴珩头顶加红加粗的几个字眼——
　　生命倒计时：17天
　　这么一看，他又有些坐不住了，心跳的飞快，砰砰的声音中，眼前也一片晕眩。
　　……怎么可能？
　　刚刚在办公室，医生很明确的跟他说过裴珩的病绝对不严重，调养几天就能出院慢慢治疗了，但裴珩头顶的倒计时又明晃晃的昭示着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宿主，医生不是神，当然有诊断出错的时候。】系统适时地出声道。
　　裴珩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单子上，叶珏收回视线，颤抖的吸了一口气，“那我现在就去找医生，让他再给裴珩检查一遍。”
　　系统语速渐快：【像裴珩这样身份的人，医院在诊断结果出来前都会谨慎再谨慎，既然他们这次没检查出异常，你能保证下次就能检查出来异常吗？宿主，你这样做难免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叶珏有些急躁，“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裴珩……病情加重吗？”
　　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系统循循善诱：【事已至此，宿主，你不如好好陪裴珩走完这段路。】
　　【这毕竟只是一个虚幻的世界，现实里的裴珩也还在好好地活着，等陪裴珩走完这段路，你就能回到现实看见现实里的裴珩了。】
　　叶珏沉默着，忽然开口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倒计时出了问题？”
　　【绝对不可能。】
　　叶珏没说话，心里却存着疑。
　　系统无奈道：【好吧，你不相信这个倒计时，那等三天后你再去癌症区看那个大妈，看看她还活没活着，不就知道倒计时是真是假了吗？】
　　在它口中，人类的生死似乎只是一串证明它可信度的数字，叶珏心头很快地划过一丝古怪，许久才点点头，“好。”
　　他结束了和系统的对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升级回来的系统能力变强了，也越来越像一个机器了。
　　以前还会在他面前出了差错，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为自己找补面子，可是现在，它却敢肯定自己不会出差错，每句话里都透着绝对的自信。
　　……只是一次升级，连性格也会变吗？
　　‘成熟’了的系统，莫名让他感到一阵陌生。
　　眼前递来一张纸，叶珏抬头，裴珩正看着他，灯光洒在他的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圈，他五官清隽，凤眸淡而狭长，脸色虽苍白，却看不出病重虚弱之态。
　　“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着心不在焉的叶珏，黑眸微沉：“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叶珏眼皮一跳，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想了一些事。”
　　“嗯？”
　　“班长，”叶珏在心底做了决定：“接下来几天我留在医院陪你吧，等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学校。”
　　不管倒计时是真是假，这段时间他都要守着裴珩。
　　这样就算裴珩的身体真的发生了什么异常，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不留痕迹的瞥过他心事重重的脸，裴珩收回视线，“嗯”了声。
　　*
　　叶珏向姜和平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裴家那边提前和学校打好了招呼，姜和平隐隐也听说了裴珩的症状，知道叶珏虽然是个beta，但气味特殊，有缓解裴珩信息素失衡的奇效。
　　裴家夫妇远在国外，听说裴珩住院后便找管家问了具体情况，在得知裴珩病得不重，很快就能出院后，便没有专门坐飞机回来。
　　裴夫人到底关心孩子，想回来照顾裴珩，裴父却不知为何，在这档口诱发了易感期，裴夫人分身乏术，只能歉疚的给管家打电话，让管家一定仔细照顾裴珩。
　　电话挂断，管家苍老的面上满是无奈。
　　裴父易感期一般在月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偏偏这次发生在月中？他在裴家干了一辈子，很清楚自家男主人的霸道。
　　有时候管家也会疑惑，明明裴珩是裴父的亲儿子，裴父却一门心思都放在裴夫人身上，小时候甚至还会跟裴珩“争宠”，常常以工作、易感期、生病的借口带裴夫人出省、出国。
　　裴珩性格之所以冷清，未免没有少时便过早成熟的缘故。
　　好在裴珩从不会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就懈怠、发脾气，他自有一套生活规律，按部就班的优秀着，成了上流社会里常常被提起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么多年，能让他在意的，算来算去，竟也只有叶珏一个。
　　管家摩挲着电话，想起裴珩交给自己的任务，立刻打了过去。
　　“什么事？”电话那头响起男生清冷低沉的声音，他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人。
　　管家了然，知道叶珏应该是在病房里睡着了，“少爷，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陆少爷这几天确实经常去癌症区看望那些得了重症的患者，他和一位名叫张芬的癌症晚期患者说过话，每次去还会给对方带些吃食，但是这位患者就在昨天去世了。”
　　管家声音顿了顿，“说起来很奇怪，陆少爷好像没有特别难过，在患者遗体被家属带走以后，他也只是发了会儿呆，然后便回来找您了。”
　　电话里一阵沉默。
　　管家莫名嗅到些风雨欲来的紧绷。
　　许久，有窸窣的声音顺着电线传来，裴珩下了床，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外，声音罕见的阴沉：“你说那位患者昨天去世了？”
　　管家斟酌着，“是，对方是癌症晚期，所有治疗手段都没有效果了。”
　　“除了这件事他这几天还做了什么？”
　　“嗯……除了看望重症区的患者，前天陆少爷还去急诊科转了转，那天急诊科有位车祸大出血的病人被送来，家属抱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哭，陆少爷还安慰了她们。”
　　裴珩敏觉的问：“他说了什么？”
　　管家羞愧：“我们的人没听太清，但内容差不多是说那位病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之类的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是比先前还要恐怖的死寂。
　　管家后脊发凉，又等了一阵子，才终于听见裴珩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我知道了。”
　　“联系纪翊，让他今天来医院。”
　　管家愣了愣，连忙答是。
　　……
　　叶珏一觉睡醒，眼神还有些空茫。
　　脑海里还回荡着之前在癌症区听到的哭声、怨声，和老人家临终前冰凉的呼吸。
　　一切都和生命倒计时预测的一样。
　　名叫张芬的大妈就在昨天中午去世了，车祸送来的病人大难不死，现在还在icu住着。
　　所有事情都在按照既有的轨迹发展，自然也包括时间所剩无几的裴珩。
　　他扭头看向病床，裴珩靠着床头，正在看书，他面上戴着阅读眼镜，过于俊美深邃的五官在眼镜的修饰下，显现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柔和气质来，让人仅是看着，便不由得放松了心情。
　　叶珏刚睡醒，大脑还有些迟钝，和裴珩对上视线后，才发觉那双漆黑狭长的凤眸里有些清浅的笑意。
　　“睡醒了？”
　　叶珏拍拍脸，“醒了，你要喝水吗？热水应该烧好了。”
　　“不用，”裴珩合上书，迟疑地问着他：“这几天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是在医院待闷了吗？我的病不严重，不如你先回学校，过两天……”
　　“我没有心情不好，”强硬的打断他的话，叶珏声音顿了顿，眼里光芒暗淡，挤出点笑来：“……也不想回学校，我就在这陪着你。”
　　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蜷了蜷，裴珩眼睛垂下，轻声的应：“好。”
　　病房里很静，没一会儿敲门声响起，管家推开门，先问了裴珩的情况，然后看向叶珏：“陆少爷，少爷昨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您要和我一起去拿吗？”
　　现阶段裴珩的身体是叶珏最为关心的事，他想也不想的点头：“嗯，我跟你一起。”接着迅速起身换鞋穿外套。
　　管家的声音越发温和，“那我们走吧。”
　　临走前叶珏给裴珩倒了杯水，细心地放在床头柜上，跟裴珩说了句他马上回来后，便跟在管家身后离开。
　　两人才走没几分钟，病房门又被推开。
　　纪翊头戴棒球帽，穿着低调简单地黑色休闲服，一进来他便闻到了空气中扩散的、独属于裴珩身上的信息素，其中还糅合些清浅的草木香。
　　很明显，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叶珏的痕迹。
　　他面无表情的坐到叶珏刚坐过的看护椅上，目光一定，拿起床头柜上热气袅袅的一次性水杯，喝了口，“找我什么事？”
　　裴珩眸光沉沉的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叶珏似乎能看到别人的未来，我怀疑是‘它’从中作祟。”
　　没想到一来就听到这么大的消息，纪翊心思急转直下，迅速反应过来这招有多毒。
　　他连水都忘了喝，周身气息骤冷，宽阔结实的肩膀如弓弦般绷出流畅的弧线，似某种危险愤怒的野兽，压抑着问：“我要做什么？”
　　“出现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
　　“现在。”
　　纪翊干脆起身，压了压头上的棒球帽，帽檐洒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锋锐狠戾的黑眸，他跟在突然出现的医生身后，快步走向体检区。
　　……
　　此时此刻，从主治医生手里拿到裴珩一切正常的诊治单的叶珏很是无力，无论从信息素的活跃程度，还是从裴珩本身的身体机能上看，裴珩无疑是健康的。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裴珩会在十四天后因病去世。
　　管家看出他情绪不高，关心的问：“陆少爷，您哪里不舒服吗？”
　　叶珏没什么气力解释自己情绪的异常，“有点，一会儿睡一觉就好。”
　　“这些天您一直守在少爷身边，应该是累到了，不如今天晚上我来守夜？”管家歉疚的提议。
　　“我的气味对缓解班长的症状有用，你休息吧，我一个人就行。”
　　两人说着话，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走错了路，居然走到了体检专用区。
　　管家一拍脑袋：“我真是年纪大了，连路都带错了。”
　　他转身就要带叶珏去乘电梯，叶珏却忽的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神情变幻莫测，不过短短几秒，便掠过了惊讶、奇怪、茫然的情绪。
　　就在不远处，一个懒洋洋的身影跃入他的眼帘。
　　纪翊手里拿着体检单，正站在视力区排队。
　　周围不知道是哪所小学组织来体检的学生们，胸前都佩戴着红领巾，乖巧的没有说话，乌泱泱的长队排到了楼道拐角处，纪翊站在其中，一身宽松落拓的黑衣黑裤，肩宽腿长，五官优越，犹如鹤立鸡群，十分吸睛。
　　叶珏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他头顶顶着的几个字上。
　　生命倒计时：22630天
　　换算来看，纪翊还能活六十多年。
　　这些天他看过最能活的数字了。
　　叶珏：“……”
　　他定住了脚步，管家叫道：“陆少爷？”
　　叶珏拧眉，没有再耽误时间的跟在他身后走了。
　　临走前他转头，再次看了眼纪翊头顶的那串数字，先前找不到出口的疑惑在这一刻汇聚，他边走边若有所思的沉默着，忽然戳了戳系统：“系统，你还记得这个世界是裴珩的世界吗？”
　　系统出现得很快：【当然记得。】
　　“你之前和我说，在裴珩的世界里，一切事物的发展都以裴珩的意志为转移。我只需要顺着剧情往下走，满足裴珩的愿望，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后，这个世界才会结束。”
　　系统这一次沉默了几秒，它明白叶珏的潜台词，解释道：【我先前分析过裴珩这个人的心理，偏执、病态、阴暗，如果是他的世界，看你为他难过，为他守灵，用死亡夺得你的注意，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叶珏似懂非懂的“哦”了声。
　　看他这么轻易的被糊弄过去，‘它’微松一口气，学着系统的语气欢脱道：【好了，不要多想这些事情了，剩下的时间里宿主你就好好陪着裴珩吧。】
　　“你说得对，”叶珏情绪低落，仿若无意般道：“或许我应该建议裴珩再检查检查身体，说不定医院就能检查出什么问题来呢？”
　　怎么可能。
　　‘它’不屑的想，医院能检查出什么？
　　但‘它’嘴上却迫不及待的催促叶珏远离纪翊，支持道：【那我们赶快去吧。】
　　叶珏点头，加快了脚步。
　　没发现什么异常，系统对叶珏和裴珩之间腻腻歪歪的对话没兴趣，干脆进入了休眠状态。
　　感受到脑海里那道机械音消失，叶珏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站在管家身后，等着上行的电梯，冰冷的电梯门倒映出他的面容，如果系统在，定能发现叶珏那双素来温软柔和的眼睛里，此时充斥着难言的怒火与后怕。
　　……
　　一切都豁然开朗。
　　困扰他几天的异样终于浮出水面。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为裴珩服务，那么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裴珩让自己早亡，反而让纪翊长寿。
　　纪翊和裴珩虽然是一个人，但这个世界因裴珩的存在而存在，纪翊只是在他的世界里生存的一个人物罢了。
　　如果裴珩死了，这个世界没有了能量支撑，怎么可能继续维持下去，纪翊又怎么可能活到八十岁。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其中的逻辑悖论，决定世界存亡的裴珩死了，其他人还怎么活着？其他人又靠什么活着？
　　再听听系统刚刚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裴珩偏执、病态、阴暗，这脏水泼的，要不是叶珏清楚裴珩的为人，说不定就会被他引导了思维，继而对裴珩产生隔阂。
　　所以系统这么坚持不懈的让他留在这个世界里陪伴裴珩是为什么？
　　……还有那个混淆视听的生命倒计时。
　　时间卡的倒是刚刚好。
　　今天是十一月十四号，离开世界的时间是在十一月二十七号，他在这个世界只能待十三天。
　　可是按照生命倒计时所言，裴珩还剩下十四天的生命，也就是说，裴珩“死亡”的时间节点，正是十一月二十八号，与他回归现实世界的时间仅有一天之差。
　　如果他被系统“说服”，选择留下来陪裴珩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将正好错过他回到现实的时间。
　　“叮”。
　　电梯到了。
　　有两个身穿护士服的护士走进来，眼皮青黑，应该很久都没有睡过觉了，她们说着话，“佳佳，你昨晚又没回家？你们信息素检测科的晚班时间不是到凌晨三点吗？”
　　名叫佳佳的女孩苦笑：“昨天半夜有病人来，忙完已经四点了，我准备回家的时候病人接二连三的来，这下彻底走不了了。”
　　“啊？那你从昨晚一直熬到现在啊？”
　　“是啊，只能等今天下班才能休息了。”
　　……
　　叶珏忽然有些明悟。
　　如果他错过了十一月二十七号这个回家时间点。
　　那他还能“走掉”吗？
　　系统又为什么，百般说服他留下。
　　这个似乎已经不受裴珩操控的世界，究竟是谁在背后搅乱一切？
　　一个不想他回家的存在，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主系统。
　　那个早就在大盘山，被裴珩和纪翊联合杀死的主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主系统：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裴哥、纪哥：再搞死一次（冷笑.jpg）
　　真正的系统：Zzz——
　　就很废柴了


第84章 回
　　*
　　时间一天一天如流水般流逝。
　　裴珩的症状趋于稳定，偶尔管家从医生办公室回来，面上会露出几分轻松，与他的聊天中，叶珏得知裴珩的信息素活跃程度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几天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回去的话正好赶得上月考。”叶珏站在走廊上，若有所思道。
　　管家失笑着摇摇头：“你这话倒是和少爷说的一模一样。”
　　“哦？”
　　“少爷也说回学校第一件事是帮你补习缺失的课，”管家揶揄的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一定要去问少爷，他很关心你的成绩的。”
　　叶珏顿住，“好，我先去看看班长。”
　　“那我去准备午饭。”
　　许是担心裴珩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利于恢复，这些天和裴珩身体有关的情况，管家都是私下里告诉的他。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传入耳里，叶珏只要寻到机会，便似有若无的问系统该怎么告诉其他人裴珩身体快要崩溃的事。
　　系统给出的借口五花八门，中心思想都是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推开病房门进去，房内灯光昏暗，只开了柔和的床头光。
　　温暖的光晕洒在裴珩的侧脸，他靠在床头，阖着眼，五官清隽如玉，发丝如墨一般乌黑，在灯光的覆盖下，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苍白却又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听到开门的声音，裴珩抬眸看来：“回来了，管家找你说什么？”
　　想起管家说过的不要让裴珩知道自己病情的话，叶珏心中的怀疑越扩越大。
　　他现在不确定管家是不是被主系统操控了，裴珩虽然表面看起来性情淡漠，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被裴家当作继承人养了这么多年，会因为一个病情而郁闷吗？
　　更何况管家在大家族待了一辈子，哪里来的胆子，敢欺上瞒下？
　　大脑深处有一个地方一直活跃着，叶珏知道那是主系统藏身的地方，只要它是清醒的，那里就会一直活跃。
　　“管家说你的病情转好，马上就能出院了。”他俨然一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的模样，直接把管家三令五申不要告诉裴珩的话说出口。
　　裴珩神色稍顿，忽然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管家呢？”
　　“去准备午饭了。”
　　“这几天很少见到他的人影，”裴珩说：“原来是在忙出院的事。”
　　叶珏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要拉开帘子吗？”
　　八点多的天已经大亮，裴珩因为身体的原因才醒，醒后便一直靠在床头醒神，屋子里全部的光线都来自他床头的小夜灯。
　　“唰”。
　　帘子一拉，明媚的阳光倾洒而入，A城的阴雨天已经过去，这几天天色大好，天空一碧万顷。
　　楼下的草坪地里有不少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
　　叶珏收回视线，转过身时，发现裴珩再次阖上了眼，线条狭长的眼睛内勾外翘，睫毛在眼下覆下一层阴影，有些晦暗不明。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调低病床的高度，为他盖上被子。
　　裴珩没睁眼，话中却含着笑：“麻烦你了。”
　　他拍拍叶珏的手，像是察觉到叶珏心底的不安，低不可闻的安抚：“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便蹙着眉，陷入了沉睡。
　　这些天，裴珩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就凭他这么久才察觉到管家私下一直在联系他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很疲惫。
　　叶珏坐在看护椅上，陪着他。
　　心里什么都没想，却溢出几分不自觉的焦虑。
　　【宿主，】见时机已到，系统开了口，【你要去看看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吗？】
　　“小姑娘？”
　　【就是之前在电梯口见过的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叶珏知道它说的是谁，这几天在医院里，他总能见到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没有头发的十岁小姑娘。
　　小姑娘头顶生命倒计时十天的数据，手腕上戴的却是表明病情算不得危重的黄色手环。
　　算算看，今天就是第十天了。
　　他顺着系统的话往下问：“她怎么了？”
　　系统说：【她病情突然加重，现在在icu里，我看宿主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小姑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小姑娘声音很甜，每次见到叶珏都会高兴地叫一声“大哥哥”。
　　叶珏心情沉重，点头：“好。”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了病房，走之前为裴珩倒了杯水，放到床头。
　　……
　　病房沉寂下来。
　　许久，门被推开。
　　管家走进来，面露忐忑：“少爷。”
　　病床上，‘虚弱’的裴珩睁开眼，眼里丝毫没有困意，一片清明，他坐直身子，语气微沉：“他去哪了？”
　　“陆少爷又去看那个小女孩了。”管家答。
　　早在叶珏和小女孩第二次“偶遇”时，小女孩一家的信息就被管家呈给了裴珩。
　　同样的信息素失衡综合症，只是小女孩因为分化太早，腺体没有发育成熟，又因为今年才十岁，根本没有相匹配的alpha可供她依赖，所以才进了医院。
　　她之前的病情一直很稳定，也有一直稳定下去的态势，可这个档口叶珏却能经常在医院各个角落偶遇这一家人，事情显然有些不对。
　　裴珩神情莫测，修长的指尖摩挲着纸页，纸页上，小女孩的一寸照片灵动可爱，扎着羊角辫，头发乌黑茂密，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充满朝气。
　　管家犹豫着开口：“少爷，您是在怀疑陆少爷吗？”
　　这句话他问的很艰难。
　　从入院第二天，裴珩要求他演一出背主的戏开始，管家就觉得裴珩和叶珏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矛盾。
　　他有心为这两个孩子解开矛盾，可裴珩心思深沉，胸有城府，仅凭他一两句话，根本撼动不了他的想法。
　　更何况他也不明白裴珩为什么会怀疑到叶珏身上，先是监视他每一天的行动轨迹，再是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更过分了，直接卧床不起。
　　如果不是知道裴珩的病情真的控制住了，而且在慢慢转好，管家恐怕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他一个知情人都忧心忡忡，更别提对裴珩格外上心的叶珏了。
　　这简直像一出没头没脑的恶作剧。
　　但他又不能明着谴责越活越幼稚的少爷，只能委婉道：“我问过医生，您的病真的是突发症状，不是别人有意诱导或者刺激。”
　　这个别人，自然指的是‘被裴珩怀疑’的叶珏。
　　听出他话中的潜意思，裴珩抬眸，不冷不淡的睨他一眼：“我没有怀疑他。”
　　那为什么总要在叶珏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
　　这话管家还没问出口，裴珩便道：“你出去吧，午饭加道清炒虾仁。”
　　心底的忐忑诡异的平复下来。
　　管家想到叶珏一吃虾仁就满足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好，我这就去吩咐。”
　　他关上门，感叹自己多想多错。
　　……他们少爷这幅模样，哪里是监视。
　　分明是保护。
　　*
　　叶珏到了五楼。
　　五楼是手术区，远远地，他便看见手术室的灯在亮着，门口冰冷的长椅上，坐着一对面色惨白的夫妇。
　　这里充斥着绝望与悲伤。
　　医院的墙听过比教堂更多的祷告，小女孩的妈妈是一位朴素的妇人，她眼神麻木的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那张布满苦难的脸上皱纹滋生，蜡黄的皮肤显得营养不良。
　　这个家庭因为一个患病的孩子支离破碎，可他们从未想过放弃过孩子。
　　脚步声惊动了女人。她迟钝的抬头，看见了叶珏。
　　“……小陆啊，”泪水不知不觉的滑下，女人连忙擦去，双目通红的对叶珏说：“你怎么来了？”
　　“我准备去楼下买点东西，抬头就看见你们了，”叶珏坐到她身边，和沉默不言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道：“陈叔，陈婶，媛媛会没事的。”
　　女人捂住嘴，无助的哭声溢出，泪如雨下：“不行了小陆……真的不行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
　　意外发生的很突然，陈婶说今早她只是去医院食堂给女儿媛媛买了碗粥，再回来女儿就进了icu，医生刚刚出来和他们说了大致情况，媛媛的病情突然恶化，他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对陈婶而言，这注定是个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她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倒塌了，这个一辈子都麻木不仁、为了生活忙碌奔波的女人，将再次面对命运的折磨。
　　她哭的不能自已，匆匆起身，去了洗手间。
　　长椅上只剩下叶珏和沉默的陈叔。
　　媛媛住院这么久，这是叶珏第二次见到陈叔，魁梧高大的乡下汉子红着眼眶，闷不吭声的咽下所有苦涩。
　　“陈叔。”叶珏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陈叔接了过来，温热的水软化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我不该走的……我就该陪在媛媛身边，陪她走这最后几天。”
　　叶珏一顿，听他继续说：“媛媛生病，我们家砸锅卖铁才凑够的手术费，我怕孩子妈担心钱的事，出去打了两份工……我没文化，去码头搬货，一天能挣两百，媛媛病情又一直稳定，医生说今年过年就能出院。”
　　他停了停，抹了把脸：“我想着时间还那么长，我先把欠别人的钱还上，再好好陪媛媛……谁知道孩子妈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媛媛不好了……”
　　生老病死，皆由天定。
　　陈叔落了泪，他应该是农村最为常见的男人形象，吃苦耐劳、带着些大男子主义，却将生活的风雨挡到背后，沉默的为家人提供所有好的一切。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他抖着手，魔怔似得不停地说：“怎么会这么突然……我不该走的……我该一直陪着媛媛她们娘俩，都是我的错……”
　　叶珏连忙抽出纸，塞进陈叔手里，艰涩的说：“陈叔，你冷静点，你要是倒下了，婶子该怎么办？”
　　这句话撑起了男人。
　　陈叔木着脸擦掉眼泪，“对……你说得对……我得撑着，我不能倒……我还得陪着她们娘俩……”
　　脑海里，系统叹息着出声：【宿主，你不是一直问我媛媛得的是什么病吗？】
　　叶珏不动声色的直起身，“你说。”
　　【媛媛得的也是信息素失衡综合症，】系统道：【她年纪小，分化的却早，分化过程中出了岔子，信息素一度失衡，乡下人不讲究这个，只以为她是身体弱，等媛媛在学校晕倒了，陈家人才发现问题有多严重。】
　　【媛媛的诊断报告我看了，前期的诊断结果一直是信息素持续稳定，马上就能出院，后期病情突然恶化，才戴上了黄手环，前几天医生还说病情稳定下来了，但是信息素不比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旦出了稍许差错……】
　　它的未尽之意，叶珏已经明白。
　　系统说了这么多话，无非就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它倒像是个真的为叶珏着想的好系统，声音都不再跳脱，反而变得沉重：【宿主，你看陈家人现在后悔不迭的样子，你会陪裴珩走最后一程吗？】
　　……所以陈家人的遭遇，竟然只是系统为他挑选的“前车之鉴”？
　　叶珏眼神冰凉，竭力压下心底的怒气，“我会。”
　　【哎，】系统虚伪的叹息：【我是希望你直接返回现实的，毕竟现实里的裴珩还在等你……只是现实是现实，虚幻是虚幻，如果你真的回去了，这个世界里的裴珩独自一人走向死亡，也不是你想看到的。】
　　叶珏面无表情：“你倒是了解我。”
　　【我只是知道你重情重义。】
　　这顶大帽子扣到脑袋上，叶珏眯起了眼。
　　陈婶已经回来了，陈叔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和她说着话，他眼神悲凉，面上却一如既往的刚毅，撑起了陈婶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时，叶珏的手机突然响了。
　　“嘟——嘟——嘟——”
　　急切的手机铃声犹如一记警钟，轰然敲上紧绷的神经。
　　叶珏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响个不停，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空气中风雨欲来的预兆。
　　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管家焦急恐慌的声音：“陆少爷！少爷……少爷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
　　下一秒，不等叶珏反应，系统格外震惊的声音便率先响起：【什么？！不可能！】
　　*
　　叶珏一路飞奔至九楼。
　　九楼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管家失魂落魄的站在最前面，向来体面的脸上布满惶急，不停对医生说什么。
　　他一来，管家便看见了他，抬手打断医生喋喋不休的话语，他对叶珏喊道：“陆少爷！”
　　叶珏迅速走过去，瞳孔仍颤个不停，明明早就已经有了准备，但真的到这一天时，他心中的恐慌还是无限放大。
　　医生警惕的看着叶珏，他应该是裴家专用的医生，身上还披着绣有裴家家徽的白大褂。
　　“陆少爷是我们自己人，你继续说吧。”管家道。
　　医生这才点点头：“信息素失衡综合征稍有不慎就会转变为绝症，但是裴少找到了自己的‘药’，按理来说病情应该会好转，但现在病情已经恶化，我们会竭尽全力救治他。”
　　叶珏脸色苍白：“……绝症？”
　　医生严肃的嗯了声：“是的，这是最坏的打算，但少爷救治及时，也许不会……”
　　“在这之前，你们从他的体检报告里没有发现异常吗？”叶珏打断了他的假设。
　　“很抱歉，少爷这些天的诊断结果都显示他很健康。”
　　他说着，转头看向这位被管家奉为上宾的“陆少爷”。
　　面前的男生应该和裴珩一样的年纪，五官样貌都算不得出众，但气质干净，眼睛形状姣好，瞳仁黑幽幽的，一眼看不见底，莫名竟给他几分看见裴珩的惧意。
　　他顿住，谨慎的问：“你在少爷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叶珏说：“你们都没有发现异常，我又能发现什么。”
　　他垂着眼皮，在周围一片尴尬的寂静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这几天我发现裴珩精神不好，很嗜睡。”
　　管家面色登时大变，像是明白了些事，呼吸都在颤栗：“对！”
　　医生思考两秒：“我之前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病例，信息素失衡综合症恶化的病人里，十个有八个都会表现出精神不济。”
　　“除了这个呢？”叶珏追问。
　　他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沉，想从医生的一言一行中确定一件事。
　　不远处响起一声拉上窗帘的声音。
　　日头高悬，正是太阳高升的时间点，耀眼刺目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晒的人心浮气躁，路过的小护士顺手拉上帘子，发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后，尴尬的收回了手。
　　叶珏忽然响起今早裴珩的表现。
　　八点多的时间，屋内窗帘紧闭，只开着床头灯，等他把帘子拉开后，裴珩便闭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些天每天皆是如此，他只当裴珩精神不济，需要睡眠，没往深处想，但如果……
　　叶珏做出焦急的模样，连连举例：“除了嗜睡这种表现，会不会有诸如食欲不振、心跳急促、四肢虚软无力……或者视力退化这类的表现？”
　　医生嘴里念念有词，重复了他说的这几种症状，摇头：“都没有，这个病麻烦就麻烦在是信息素出了问题，就算有异常，也是表现在腺体上，和什么呼吸啊、食欲啊、视力啊，都没关系。”
　　都没关系啊……
　　叶珏心跳的很快。
　　系统迟疑道：【宿主，检测到你的心跳超过了正常数值。】
　　叶珏没说话。
　　系统：【宿主，你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了，你怎么了？】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叶珏深吸一口气，在系统一声又一声询问中，掩下眼睛里的暗色，说：“我担心裴珩。”
　　系统立刻安慰他：【没关系，只要有你陪在他身边，他会没事的。】
　　叶珏苍白的笑了笑，低下头：“……嗯，我会的。”
　　……
　　这天直到晚上十二点，裴珩才从icu里出来。
　　病情得到了控制，他被转去特殊症状病房，很罕见的，他是以清醒的状态被转送走的，离开前，他躺在病床上，看了眼叶珏。
　　叶珏同样望着他。
　　下一秒，他便见裴珩缓缓弯起嘴唇，对他露出一抹温和安抚的笑意，alpha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滑落，清隽优越的五官是病态的苍白，狭长深目，波澜不惊，依旧流露出游刃有余的沉稳气势。
　　此时此刻，距离叶珏离开这个世界。
　　还剩三天。
　　很明显，先前种种，都是裴珩故意留给他看的破绽。
　　如果他并没有发现系统的异常，那么在今天和医生聊完后，他也会反应过来裴珩得的病有些蹊跷。
　　所谓的信息素失衡综合症，为什么会在裴珩身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异状，要么是裴珩故意，要么是系统撒谎，他接触不到去了特殊症室的裴珩，那就会对系统进行试探。
　　届时他肯定会发现系统的异常。
　　如果他早就发现了系统的异常，那么今天，他就会明白过来裴珩的身不由己，裴珩很明显发现自身情况的不对，也发现了这个世界不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示警，告诉他不必担心他。
　　真是……
　　叶珏恍然之余，还有些牙痒痒。
　　裴珩难道是打算自己对付主系统？像很多个世界之前那样，再次把他瞒在鼓里？
　　那裴珩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当真要把他排除在外——
　　“陆仁。”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呼唤，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叶珏的注意，他转过头，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纪翊漫不经心的倚着墙壁，黑色卫衣外搭了件同色系夹克，衬得肩宽腿长，俊美出众。
　　他一双凤目直勾勾的，盯着‘失踪’许久的叶珏，缓缓勾唇笑道：“终于逮到你了。”
　　不紧不慢的直起身，他径直走到还没回过神的叶珏身前，弯腰抬起他的下颌，声音里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黑眸深邃狭长：“一直陪着裴珩那个病秧子干什么？”
　　不顾周围裴家人怒气冲天的注视，他说：“我买了去泰山的票，明早八点，带你去爬山。”
　　叶珏：“？”
　　系统今天第二次惊怒交加的骂出声：【什么？！】
　　【宿主，裴珩还在医院呢！你怎么能跟纪翊走，你不要忘了你说过你会陪着裴珩，纪翊很明显就是要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可不能……】
　　“你要是不想跟我去也没关系，”纪翊适时地出声，语含威胁：“我也可以绑你去。”
　　系统顿时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艰难的阻止：【不行，宿主，你怎么可以……】
　　“好。”叶珏应道。
　　楼道里再无人声。
　　“爬完山还可以在周围逛逛，你也该出去散散心了。”纪翊悠然道：“你又不是裴家的人，裴珩生个病，难道还要搭进去一个你？”
　　系统大怒：【纪翊在胡说什么，裴珩对你这么好，你陪着他怎么了，而且裴珩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了，纪翊连这个都要抢？！】
　　叶珏静静地听着它大吵大闹，忽然开口：“你好奇怪。”
　　系统声音霎时一止，半晌，才僵硬的问：【宿主，你说什么？】
　　叶珏道：“这既然是裴珩操控的世界，那就说明裴珩也希望我能跟纪翊出去散散心，我们应该跟随裴珩的想法去实施，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还能堵到自己身上。
　　系统怕叶珏猜出事情真相，只能捏着鼻子附和：【……你说得对。】
　　叶珏这才放松道：“这样的你才正常吗，那我就跟纪翊出去玩两天了。”
　　明知道这档口多说多错，系统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你别忘了裴珩还在等你……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待在监护室，多可怜啊。】
　　恰在此时，纪翊的笑声响起，他面色如常，揉了揉叶珏柔软的头发：“这有这么多人都在守着裴珩，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别把自己绷太紧了。”
　　系统：【……】
　　叶珏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说得对。”
　　系统：【…………】
　　它果然讨厌死这两个男人了！
　　一个不按它安排的时间生病，一个吃醋吃的脑袋都傻了，烦死了！
　　*
　　纪翊说到做到，说了带叶珏去爬山玩，就真的带叶珏去了安省。
　　身为安省最著名的旅游符号之一，黄山拉动了周围产业的发展。
　　纪翊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实际上做事周全，包括旅游攻略、景点讲解、酒店住宿、美食品尝方方面面都列了一个详细的表格，叶珏只需要跟在纪翊身后，将这些地点一一打卡，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他们在安省玩了三天，最后一天，系统从早上就开始催促叶珏回A城，叶珏也试探性的和纪翊提了两句，纪翊却懒洋洋地捏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的远离自己。
　　他眼神危险，目光黑黢黢的盯着他的嘴唇，这个样子的他叶珏不要太熟悉，几乎条件反射的腿软，想捂嘴以护清白。
　　好在纪翊什么都没做，只是轻嗤一声，带他继续出去逛街。
　　当天晚上，两人在小吃街吃完晚饭后，吹着深秋冰凉的晚风，去了安省最大的游乐园。
　　游乐园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连连。
　　亲子、情侣、朋友，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一边说笑，一边直奔自己感兴趣的园区。
　　做棉花糖的小摊上，多啦A梦、灰太狼形状的棉花糖被罩在透明袋子里，吸引了无数小朋友。
　　叶珏有些恍惚，早已模糊的记忆里，他仍记得当年回归叶家，被叶父叶母带来游乐园的自己有多么无所适从。
　　那时的叶大哥也不过大他几岁，还没有长大后的沉稳细心，一进园区，他和叶父叶母打了声招呼，一个人跑去了刺激项目区。
　　而他则和叶婉手牵手，在叶婉小心的询问下，陪她去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
　　他努力融入这个家庭，掩饰自己的生疏与害怕。
　　游乐园太大，他看得眼花缭乱，初来大城市的不适感越发浓郁，可看见叶父叶母小心翼翼的询问，他又压下了这股不适，温顺的摇头，说：“我就不吃了，给妹妹吃。”
　　后来叶母还是买了两个棉花糖，一个是喜羊羊，一个是美羊羊，他尝了一口，很甜，甜的和他曾经吃过的所有糖都不一样，柔软蓬松，一口下去就化了。
　　他牵着叶母的手，却想起了很久没见的纪珩，想起纪珩总是去县城里给他买糖瓜，又硬又粘牙的糖瓜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许久才会化，虽然便宜，却也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记忆如镜花水月，他感觉自己想起了很多，又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
　　眼前忽然闪了闪，视野渐渐清晰。
　　纪翊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圆圆胖胖、最普通的形状，棕色的，有点像鼓鼓的糖瓜，他把棉花糖递过来，身后是五颜六色的霓虹景灯，戏谑着道：“陆小朋友，你馋的口水都要掉了。”
　　他下意识擦擦嘴角，眼见纪翊笑容越深，这才反应过来，顿了顿，接过棉花糖，咬了口，含糊的说：“……谢谢。”
　　纪翊问，“想玩什么？”
　　叶珏左右看了看，每个项目前都排着人山人海，尤其是海盗船、大摆锤、过山车前，弯弯绕绕的人海甚至排出了排队区。
　　“都可以。”
　　纪翊看了一圈，轻啧一声，他模样出众，不耐的蹙眉时，五官依旧俊美的出奇，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视线。
　　本还想着玩人少的碰碰车，但见身边都是若有若无看来的视线，纪翊反手牵住叶珏，不顾周围响起的吸气声，对他说：“摩天轮？”
　　叶珏抬抬下颌，“你确定？”
　　纪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摩天轮前人山人海，比大摆锤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还有许多男生手里捧着玫瑰花，甜蜜的气息隔这么远都能闻到。
　　两人最终在最清净的休闲区挑了个长椅坐下，叶珏的棉花糖吃到底了，他把签子扔进垃圾桶，擦擦手，走向纪翊。
　　【宿主，】系统声音冰冷，【你不打算回去看裴珩了吗？】
　　叶珏一顿，听出它声音里的寒意，语气迅速软弱下来，低低的：“我当然想，我甚至没有心情玩项目，可是……”
　　系统声音烦躁：【可是什么？你不管裴珩了？今天是27号了，你要知道裴珩只剩下今明两天时间了！】
　　叶珏像是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27号了吗？”
　　系统一噎：【你不会忘了吧？】
　　叶珏道：“那今天不就是我回家的时候？”
　　系统声音骤然拔高：【你真的不管裴珩了？你不是……不是说你要留下来陪裴珩吗？】
　　“我当然会陪着裴珩，”叶珏神色很冷，今天他等了一天，能够回归现实的提示选项都没有弹出，系统绝对做了手脚，他现在必须想办法让选项出现，“今天来不及的话……只能明天了。”
　　【明天？】系统一惊，继而一喜：【你明天去看裴珩？】
　　明天去看，就相当于今天不会返回现实。
　　“当然，”叶珏说：“如果不是纪翊一直拘着我，我早就偷偷回去了……不过，系统，你说过过了今天，我还会有回到现实的机会的，对吧？”
　　【当然了，我跟你肯定！】系统说。
　　叶珏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相信你。”
　　远处，纪翊招招手，声音散漫的飘来：“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系统现在连看纪翊都顺眼了不少，要不是纪翊这家伙只知道吃醋，强硬的把叶珏从裴珩身边带走，说不定叶珏还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留下。
　　毕竟裴珩那里似乎出了点差错，如果叶珏一直陪在裴珩身边，难免不会被裴珩以各式各样的借口说动，让他不必管自己死活。
　　幸亏纪翊这个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系统越想越后怕，比起心思深沉、难以琢磨的裴珩，显然纪翊更好对付。
　　它软了语气，甚至告诉叶珏今天不必着急，先安抚纪翊最好。
　　叶珏却突然生气了：“纪翊这样真的太过分了，不如你偷偷使用个障眼法，让我先回A城吧。”
　　系统怎么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万一叶珏现在回去正好碰见清醒的裴珩，以裴珩玩弄人心的能力，叶珏留下的决心说不定就会被动摇。
　　它连忙安抚：【宿主，你也知道我能力有限，纪翊毕竟是男主之一，我不一定能瞒过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叶珏烦躁的问。
　　主系统大半能力用来压制“系统”，另一半能力换成金手指，让叶珏能看见他人的生命倒计时，剩下所剩无几的能量全用作推迟选项出现的时间上了，已经没了任何余力。
　　叶珏却彻底被它煽动起回A城的心，竟然有了现在就溜的想法。
　　绝对不能让他现在撞上裴珩——
　　主系统又恨又急，生怕迟则生变，眼见叶珏已经戴上卫衣帽子，偷偷摸摸往暗处走，它一狠心，【宿主……兹……等等……这是什么？！……兹——】
　　“叮咚”一声。
　　世界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叶珏眉头一蹙，停下了脚步。
　　游乐园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静止，跃动的光芒定格，风声、人声，热闹的敲锣打鼓声，尽数成为这静止世界的一部分。
　　远处的天空黑云压来，黑洞般的云雾吞噬了一切。
　　银蓝色数据流幻化成一副大屏幕，屏幕呈半透明状，边缘是深海波浪，起起伏伏，伴随着悠远空旷的浪潮，叶珏听见了一道冰冷无机质的系统音。
　　【请宿主选择，是否回归现实。
　　是/否 】
　　高高在上的系统音犹如俯视一切的神，静待叶珏做出最终的选择。
　　透明屏幕后的不远处，坐着纪翊。
　　他倚着靠背，黑色碎发垂落，夜色深浓，他看不清纪翊脸上的神色，唯有两条松散弓起的长腿正抵着前面的椅子。
　　这一幕和叶珏初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幕重合，那时迟到的纪翊来了教室，两条大长腿随意一弓，便抵上了他的凳子腿，他心里又慌又惊，却因为路人甲buff在身，理解的选择了沉默。
　　迟钝的眨眨眼，叶珏看向面前的选项，“选项系统”很安静的等待他的选择。
　　叶珏摁下【是】，透明屏幕闪烁两下，隐隐有惊怒声破出，还没听清，便被死死压制。
　　【恭喜宿主叶珏，任务圆满完成。】
　　冰冷的系统音仍在继续，【经实名举报，认定2233世界主系统有滥用权力嫌疑，对宿主叶珏造成重大人身安全威胁，我司将给予宿主叶珏补偿，还请宿主叶珏收下。】
　　叶珏愣住，“你是……”
　　【我是监察系统001，】监察系统道：【对系统2233给您造成的麻烦我司深感抱歉，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咳咳——】
　　叶珏正一头雾水，监察系统声音忽然一拐，又恢复之前的沉肃：【关于系统2233，请您放心，它犯下的罪足以使它直接销毁。至于您的原系统9876现已被召回，它很安全，我司将对它进行二次评估，评估它是否有升级的可能。】
　　【您还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我司将完好无损的送您回家。】
　　五分钟？
　　所有疑惑都在此刻被解决的七七八八。
　　叶珏顿了下，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纪翊。
　　他蹲在纪翊面前，撩起纪翊的头发，才发现纪翊面上一片淡淡，狭长的凤眸垂敛着，唇线平直，不知时间定格前他在想什么，才会是这幅不爽又放任的表情。
　　他忽然捏了捏纪翊的脸，即便纪翊什么都感受不到，他也不敢用太大力，捏完还有些心虚的收回手。
　　监察系统倒吸一口冷气，直到这时它声音里才有些起伏：【你在……咳，我什么都没看见。】
　　叶珏：“……是他之前先捏我的。”
　　这话说出口，叶珏便懊丧的抿抿唇，怎么听怎么幼稚。
　　监察系统却正色道：【原来如此，这是你们人类口中的一报还一报，我知道。】
　　叶珏失笑，直起身，四处走了走。
　　看他像只无头苍蝇，监察系统忍不住提醒：【小树林从左数第五棵树。】
　　长椅后正是一片漆黑的小树林，晚风冰凉，叶珏朝着黑暗走去，在第五棵树后，找到了倚着树的男人。
　　裴珩面色苍白，眉眼间还有些疲倦，他穿着一身黑，头戴黑色棒球帽，宽松的衣服遮住了身形，棒球帽帽檐也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可即便如此，这身伪装依旧不过关。
　　早在爬黄山那天，叶珏就发现自己和纪翊身后跟着这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故作无意的观察过男人两次，几乎立刻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叹了口气，弯腰站在裴珩面前，从裴珩口袋里翻出新口罩，戴到他脸上，接着端详两秒，笑了下：“……还是太明显了。”
　　摘下裴珩脸上的口罩，叶珏碰到了裴珩的手指，冰冰凉凉，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指尖苍白又无血色。
　　他沉默地握住裴珩的手，想替他暖热手指。
　　监察系统旁观着：【时间已经暂停，你做的这一切在你走后都不会留下痕迹。】
　　换而言之，这些都是无用功。
　　叶珏眼睫一颤，没说话，直到感觉裴珩的手没有这么凉了，他才松开手，将裴珩的手塞进他自己的衣服口袋，希望这样温度能留的久一点。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他从裴珩身边离开，坐到纪翊身旁，仰头看去，黑云已经覆盖了整片天空，学着纪翊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叶珏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还挺舒服的。”
　　他扭头望着总是气质松散的纪翊，又想到不论做什么都端正、优雅的裴珩，问监察系统：“纪翊和裴珩……真的是一个人吗？”
　　监察系统反问：【你希望他们是一个人吗？】
　　叶珏沉默。
　　【滴——回归倒计时——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短短十几秒，叶珏想了很多。
　　最后的最后，记忆定格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大盘山，两个相似的人影在漫天大雨中，为了让他回家，选择了沉眠。
　　他讨厌那样的寂静，他害怕裴珩和纪翊再次因为自己而受伤，所以他无数次的远离他们，用路人甲buff包裹自己，妄图远离这个虚假世界里，一切能让他产生羁绊的存在。
　　……所以他们是一个人吗？
　　“我希望是。”
　　【十七……十六……十五……】
　　现实世界里的纪珩、裴珩，虚幻世界里的纪翊、裴珩。
　　他们总有办法找到他，保护他。
　　【九……八……七……】
　　——你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
　　他突然想到裴珩很久之前问他的这句话。
　　——我在看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
　　【三……二……一——世界加载中，宿主叶珏，欢迎回家——】
　　世界天地颠倒，黑云咆哮。
　　叶珏闭上眼，感觉身体忽然一轻，接着，他的一切感官便归于混乱，寂静中，脸颊和指尖似乎被捏了捏。
　　很亲昵的力道，有人在他耳边温柔的亲吻，声音沉而含笑：“等我。”
　　他想回应，想睁眼，最终，更深的困倦感席卷而来，他彻底没了知觉。
　　……
　　漂浮于空中的人影散去。
　　监察系统检查了下回家通道，点点头：【尊敬的客人，您的伴侣已经回到他现实世界的身体。】
　　它顿了下，看着样貌与之前有所不同，却同样气势慑人、不容小觑的两个男人，说：【关于您二位的融合进度……实在有些缓慢，预计你们回归现实的时间稍晚，可能还要一些时间。】
　　黑发黑眸，唇角含笑的男人“哦”了一声，他心情轻松，说出的话也不像之前在系统空间里揪着它逼问时那么可怕：“贵司的执行力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失望。”
　　监察系统：【……】
　　它就知道，这个可怕的笑面虎！
　　另一个身姿颀长，雍容温和的男人说话做事就沉稳很多了，全司上下都更喜欢和他打交道，监察系统001却更为忌惮他，要不是这男人出奇的敏觉与洞察力，恐怕2233现在还在为非作歹。
　　也正是因此，他仅凭这一点就敲诈监察司许多利益，甚至还给那名名叫叶珏的宿主争取了让整个监察司肉疼的福利。
　　男人徐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既然如此，贵司这次会拿出什么补偿？”
　　监察系统：【……】
　　它就知道，这个可恶的周扒皮！
　　一想到未来还要跟这两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监察系统已经觉得前途无望，恨不得现在就回总部换个系统来。
　　周扒皮似乎察觉到它不忿的内心，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提议：“不如把系统2233‘补偿’给我们。”
　　监察系统一愣。
　　另一边，站姿倦懒的男人也撩起了眼皮，眼睛漆黑一片，嘴角的笑意越深，“这倒是个好主意。”
　　监察系统莫名感觉寒毛一竖，危机感传遍全身，它不知所措的提醒：【我们……你们，动用私刑是违法的，而且系统2233是我司重大关押犯，贸然把它给你们——】
　　话还没说完，远程监控事态发展的领导急哄哄发来短信：【——给他们！给他们！】
　　监察司已经不能有任何把柄再落在他们手上了，再让他们钻了空子，他们苦茶子都要赔光了！
　　监察系统：【……】
　　监察系统：【好的，现在签合同还是明天？】
　　至于2233……
　　这叫一报还一报，它知道。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阿门。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系统：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85章 现实①
　　*
　　时值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
　　东城私立疗养院内，有细碎的声音不时响起。
　　疗养院内的病人们非富即贵，每天光吃食费用就要花几百到几千不等，甚至有专门的营养师根据病人的身体情况调配饮食，这样的世界里，七楼某房的病人便显得格格不入。
　　叶礼拎着食盒走进大厅，铮明瓦亮的大厅漂浮着清新的香气，穿着疗养院统一白色病服的病人们早起散步，身边跟着专用护工，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们磕了碰了。
　　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叶礼头也不抬，径直上了七楼。
　　这几年国家经济腾飞，东省身为改革开放重地，全省GDP飞速上涨，叶家吃了改革红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是氛围却总也轻松不起来。
　　想着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小弟，叶礼疲惫的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酸涩。
　　七楼到了，往日静的毫无人声的走廊里声音格外嘈杂，人头攒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低头看着检测单，小护士抖着手，推着推车追在他们身后。
　　“……东西准备的怎么样？”
　　“陈主任，全部准备好了，就等您检查病人的情况了！这是个奇迹……简直不敢想象……”
　　他后退一步，给这群忙碌的人让出位置。
　　直到发现推车推往的方向是叶珏的病房，叶礼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拔腿跟上。
　　“医生，医生！”他慌得声音都在颤，竭力稳住呼吸急促的问：“医生，是我弟弟出什么事了吗？前天不是还说他情况稳定，说他——”
　　陈医生转头，认出他的身份，连忙安抚：“叶先生你不要着急，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您弟弟的情况确实很好，我们现在正要去进一步检查！”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病房门口，叶礼六神无主，一个劲的追问：“医生，我弟弟年纪还小，请您一定要救救他……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您直接跟我说就好，我母亲他们还在病房，他们承受不——”
　　话音戛然而止，叶礼大脑一片空白，僵硬的呆在原地，周围响起阵阵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推车的小护士已经不是手抖了，全身都在抖。
　　“陈、陈主任……病人，病人确实醒了……”
　　病房内鸦雀无声。
　　叶礼的视线中只能看见一抹身影。
　　病床上沉眠已久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皮恹恹的垂覆着，因为生病而毫无生气的眼尾小痣缓缓浮起生机的红，像一尊终于活过来的雕塑。
　　他还不能说话，面上戴着呼吸机，夹着检测仪的小指却轻轻动了动，三年来毫无动静的心率检测仪便随之起伏变化。
　　一切声音都化作背景板，三年的时间如镜花水月穿梭而过。
　　叶礼真切的感受到叶珏身体里重新涌现的活力，他红了眼眶，嘴角艰难的勾起一抹弧度，对昏昏欲睡的弟弟笑了笑。
　　叶珏也弯了嘴唇，即使唇色苍白，眼睛里却闪动着细碎的、生动的光芒。
　　这一抹笑映入眼帘。
　　叶礼掩面，狼狈的擦掉眼泪，突然间觉得，这个春天充满了叶家人阔别已久的温暖。
　　——这个他们等了很久很久的春天，终于来了。
　　*
　　两个星期转瞬即逝，又是周六。
　　叶珏靠着床头，面前支起的小桌上摆着一晚清粥，明明才醒来半个月，但他身体机能的恢复速度简直令人侧目。
　　医生再三检查过他目前的状况，允许他吃一些流食。
　　留置胃管拆除的那天，叶珏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清粥是疗养院食堂送上来的，营养师专门调配，里面还加了些他现在急需的维生素。
　　叶珏的味觉还没恢复，吃起饭来如喝白水，在叶父叶母紧张的注视下，他艰难地调动着手指，用勺子舀起粥。
　　周围顿时响起不引人注意的松气声。
　　看来都在担心他能不能拿起勺子。
　　叶珏失笑。
　　叶礼坐在看护椅上削苹果，他看了眼紧张不已的叶父叶母，安抚道：“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叶子恢复的很好，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下床复建了。”
　　叶母闻言还是有些担心，却没有说败了大家兴致的话。
　　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乖乖软软，含着手指头，清澈姣好的杏眼盯着叶珏看，怯怯的，好像不敢靠近。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叶珏放下粥碗，温和的看向她：“雅雅。”
　　叶雅今年三岁，是叶珏出事那年出生的，一出生便面临家庭的破碎，那是叶家人最无措痛苦的一段时日，小雅雅的出现很大程度的抚平了家人的伤痛，新生命出现同样寓意着新希望的存在。
　　果然，雅雅出生后，家里的情况逐渐转好，囊中拮据的叶家因为种种机遇，过上了小康生活。
　　她对叶珏不太熟悉，听到叶珏在叫自己，羞怯的埋进叶母怀里。
　　一家人都被她的举动逗笑了，叶母逗弄着她：“雅雅，这是你小叔，奶奶跟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悄悄抬头，她看向病床上的小叔，小叔坐在阳光里，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睫毛垂敛间仿佛潋滟着湖光春色，要融入这片春景。
　　她又红了脸，再次埋进叶母怀里。
　　“……雅雅没有忘。”她小声的说。
　　“那叫一声小叔好不好？”
　　她细声细气的：“……小叔。”
　　叶珏笑的满足，应道：“嗯！”
　　一旁围观的叶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叶大嫂，顺手抱起自家宝贝闺女，坐到叶珏床边，准备让叔侄俩联络联络感情，才说没几句话，那头叶大嫂便笑出了声。
　　大家都看向她，叶礼好笑的问：“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就是感觉雅雅长得怪像叶子的。”叶大嫂说。
　　俗话说外甥像舅，没想到侄女也能像叔，她这么一说，大家细细看去，发现叶雅的眉眼当真有些像叶珏，都是细长上翘的弧度，叶家独一份的好看。
　　“幸亏像叶子，”叶大嫂说，“雅雅长大以后肯定也好看。”
　　叶珏失笑：“也像小婉。”
　　叶婉是叶珏和叶礼的妹妹，今年正在上大二，学校刚开学，她暂时回不来，这几天每晚都要和叶珏视频。
　　也是视频后叶珏才知道，叶婉上的正是他的大学。
　　他“穿书”的时候也在上大二，现在要是回学校，应该能和叶婉一起继续上学。
　　叶珏的苏醒让整个叶家焕发了久违的活力，叶父叶母一夜之间像年轻了十岁，干什么都有劲。
　　叶礼在互联网公司工作，只要有电脑，去不去公司都一样，一家人和乐融融的陪在叶珏身边，不时说些这些年的变化发展。
　　这趟醒来，叶珏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大家都在兴头上，他也只能压下这些疑问，等寻到机会再问叶礼。
　　叶父叶母年纪大了，吃完午饭要小睡一会儿，雅雅也是，抱着妈妈的胳膊打了好几个小哈欠，叶大嫂在叶礼的示意下带着他们离开，说下午再来。
　　等他们都走了，叶珏脸上的笑意缓缓褪下，换上几分认真的神情：“哥，你跟我说实话，咱们家因为我的病是不是欠了好多钱。”
　　高级陪护病房，两室一厅的格局，甚至还有单独卫浴和厨房。
　　这两个星期足以他收集有关疗养院的情报，坐落于东城的生态园区，远离城市喧嚣，隔山傍水，占地数千亩，一切设施应有尽有。
　　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以叶家的财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还一交钱就交够了五年，简直……
　　他已经开始算自己要工作多少年才能还清这笔债了，倒是没发现叶礼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的病没用家里一分钱……”叶礼说。
　　叶珏一愣：“怎么可能？”
　　叶礼干咳一声，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开口道：“你当年被楼上的邻居砸了脑袋，然后就住了院。”
　　这是叶珏关于现实世界的最后一点记忆，他记得很清，有些明悟过来：“是楼上那家赔的？”
　　“他们家确实赔了钱，但是……你的病主要靠的还是社会各界的捐款。”
　　叶珏：“？”
　　什么啊？什么捐款啊？
　　叶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年你被高空抛物砸了脑袋，事情闹得很大，东城经济发展的快，楼盖的越来越高，城市上空的危险已经成了社会大众都在关注的问题，你的事一发生，当年民大开会就讨论了有关高空抛物立法的事……”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咱们家的情况，纷纷匿名捐款，我卡里一夜之间多了几百万，有关领导跟我谈了谈当时问题的严重性，我怕你受到外界的打扰，就把你送来这所疗养院……”
　　叶珏：“？？？”
　　等等，什么立法啊？
　　叶礼观察着他的表情，挠挠头：“然后那年年底，就传出了高空抛物法正在起草的消息，大家都觉得是你的功劳，又给我打钱……”
　　叶珏双目空白，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
　　“哥，你手机借我用用。”
　　叶礼把手机解锁了给他，叶珏的双手出奇的灵活，这一刻好像突破了生理极限，让前来查房的医生目瞪口呆。
　　他果断打开百度，把自己的名字打上去。
　　搜索引擎一转，出现一页又一页相关词条。
　　——《论叶珏案对我国立法的负面影响——大众影响立法，究竟是好是坏？》
　　——《叶珏案发生三周年，我从此案中明白了什么？》
　　——《花季少男因高空抛物重伤住院，至今昏迷不醒，这究竟是人性的险恶，还是立法的缺失！》
　　——《关于叶珏案，我想谈谈我的看法》
　　……
　　叶珏：“……”
　　叶珏：“…………”
　　我还不如继续当植物人！
　　他坚强的咽下了喉咙里的鲜血，戴上痛苦面具，往下继续翻页，好在没有任何营销号、公众号在撰文的同时带上他的照片，就算有，也是一团马赛克，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以后出门在外，到哪都能听见大众对他感恩的唱“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叶珏：“……”
　　不行，想一想头都大了。
　　他把手机还给了叶礼，叶礼很体贴的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了，说说我的事吧。”
　　“什么事？”叶珏揉揉脸，打起精神，慎重的道：“哥，这几年辛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叶礼笑着：“其实当年你住院以后，我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那会儿账号里有钱，给你转进疗养院以后，我的上司知道了咱们家的事……”
　　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片刻后摇摇头：“我以前一直觉得他自大、没远见，谁知道他竟然在月底的绩效审核里给我发了奖金，还给了我一个升职的机会。”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慢慢往上爬，很快就超过了我以前的上司，他后来被调走了，走之前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干的什么工作。”
　　叶礼说：“我们公司和一个跨国大公司一直有合作，后来我又被调去那个跨国大公司，当信息部门的主管，月薪一点点往上涨，家里生活跟着改善，咱妈就辞了工作，专门在疗养院照顾你。”
　　其实现在想想，叶珏昏迷后的每一件事，但凡出现一点小偏差，现在这个叶家恐怕已经支离破碎。
　　沉重的医疗费用、艰巨的养家重担，如果尽数压在他和叶父叶母身上，叶珏住不到这么好的疗养院，他没有收获新offer，那叶珏现在会怎么样，他又会怎么样？
　　仅是稍作假设，便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
　　好在这一切都顺遂的过去了，生活在朝好的方向前进。
　　叶礼温柔的摸摸弟弟的头，在叶珏茫然看来的视线中，笑了下：“我的顶头上司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咱们家的事，专门给我放了半年的带薪假，等你好了，咱们就一块出去旅游。”
　　“叶子，家里一切都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地养病就好。”
　　窗外阳光明媚，轻风徐徐。
　　大片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入，碎金般的光辉耀眼灿烂，驱散了一切黑暗。
　　叶珏眯着眼睛看着叶礼，许久，缓慢的、安静的点了点头：“好。”
　　想了又想，他说：“到时候再带一个人吧。”


第86章 现实②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便过去了一个月。
　　叶珏刚从复建室出来，累得满头大汗，他的恢复速度堪称医院之最，两个星期便可以自由的下床走动，虽然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这已经是一个好兆头。
　　叶婉提前请了假，包括清明节在内，她可以在东城待满一周。
　　“二哥！”电梯门开，她朝叶珏招招手，身后站着表情冷肃的几个人。
　　疗养院今天的氛围有些古怪，不时有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各处经过，他们身材精壮，沉默不言，即使遵守着院内的规矩，也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叶婉从这样一群人里面钻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篮水果，语气轻快自如：“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叶珏面上不自觉带了两分笑，接过果篮，一眼便看见切成小块的凤梨。
　　“外边卖的，闻着挺甜的。”
　　“嗯，回去尝尝，大哥呢？”
　　“大哥带雅雅去打疫苗了，嫂子今天上班。”
　　两人边说边往病房走，叶珏无意间抬了下头，远处的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缝隙中，一个陌生的西装男正直直的看着他，眉头紧皱，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不待他仔细观察，电梯门便合上，绿灯转红，开始匀速上行。
　　“哥？”发现他没跟上，叶婉喊了他一声。
　　叶珏回过神，暂且压下那抹被紧盯的不适：“……嗯，来了。”
　　*
　　疗养院今天紧急关闭了室外活动场所。
　　在这种非富即贵的富豪聚集地，能发生这样的事，足以证明情况的不简单。
　　下午两点，叶珏午睡醒来。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敲，小护士谨遵他日常活动的时间表格，轻手轻脚的推开门，递上来一个小托盘。
　　托盘里除了几盘水果和下午茶，还有一个小盒子。
　　“抱歉，叶先生，今天室外场所的设备需要维修，给您造成的不便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这是院方给您的补偿，请您收下。”
　　他还有点懵，没睡醒，接过盒子看了两眼。
　　墨绿色的丝绒盒顶刻有荆棘图案，丛生的荆棘簇绒着展翅的鸟雀，极具有异域风情，暗系色调的烘托下，越发显得低调而奢靡。
　　他不认识这个牌子，昏迷这几年他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只按照对疗养院财大气粗的了解，猜测这盒子里的东西应该很贵。
　　小护士送完东西就走了，叶珏困得打了个哈欠，恹恹的垂着眼皮，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睡醒已经到了下午四点。
　　叶家人在他多次劝说下，终于不再每天都来医院守着他，他毕竟已经是个成年人，而昏迷这三年，叶家人也各有各的生活。
　　一个家庭的平衡需要每一位成员的守护，既然他现在已经醒了，就不会一味的汲取。
　　床头放着拐杖和轮椅，是疗养院专门为他配置的复建用品。
　　上午练习的时间太长，叶珏腿还泛着软，他没有逞强，坐到轮椅上，量身定制的轮椅功能齐全，外型出众，甚至还安有人工智能系统，会根据他的身体状态调节轮椅高度、座椅柔软度。
　　夕阳西下，暖橙色的霞光铺满天空。
　　楼下宽阔无边的草坪上，有孩子在踢足球，还有老人在优哉游哉的散步，陪伴在病人身侧的家属们难掩忧色，却也在这样的环境下露出了笑颜。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叶珏决定下去逛一会儿。
　　叶婉就在这个时候进了病房，看见站在窗边的他后愣了愣，“哥，你要出去？”
　　“我准备下去吹吹风……你怎么来了？”叶珏问她，“不是说今天有同学聚会？”
　　叶婉放下包，卷起衣袖推上轮椅：“嗐，同学聚会就是听一群以前不熟悉的同学吹牛，我去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正好能来这陪你。”
　　叶珏还记得她昨天说到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的兴奋，挑挑眉，他没有追问：“好。”
　　电子轮椅有自动导航功能，一路上叶婉都好奇的问他有关轮椅的各项功能，在知道竟然还能根据当前体温调节座椅温度后，她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哥，这是什么牌子的椅子，我努力攒攒钱，也买一个的。”
　　又能导航又能调温，弹出的屏幕还能当便携电脑使用，底部还有储存空间，能放毛毯和饭盒，真的狠狠地心动了。
　　叶珏倒是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轮椅感兴趣，“我也不清楚，是院里给配的。”
　　“一般这种产品的logo都会印在很明显的地方……你等我找找，”她声音一喜：“找到了！”
　　叶珏回头，推手上赫然刻着一个眼熟的图案。
　　荆棘与鸟。
　　下面还刻有一行法文，叶婉调出翻译器，对准这串法文拍照，看见翻译后，她愣了愣，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又在叶珏发现之前，神色如常的收起了手机。
　　半天没等到她说话，叶珏不禁问她：“查出来了吗？”
　　叶婉应了声：“没有，这应该是院方专门定制的，是我想多了。”
　　院方定制的？
　　难道是疗养院的院标？
　　两人上了电梯，电梯匀速降向一楼。
　　途中，叶婉像是有些疑惑，问他：“哥，从外面看这栋楼应该有十三层，怎么电梯只有到十二楼的按键？”
　　叶珏顺着她的声音看去，电梯按键确实只到十二楼。
　　他想了想，“偶数对称吧。”
　　叶婉一噎：“……啊？”
　　“正常来说这种疗养院都有什么大人物在养病，不想被别人打扰很正常，”穿过一次书，叶珏对这种剧情了如指掌，随口说：“说不定十三楼到处都是保镖，想进去还要进行身份审核，这种事情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了。”
　　小说普遍套路，这种级别的人物，身份不外乎功将、勋贵、隐藏身份的大佬等等，德高望重、一呼百应，表面是养病，实则坐山观虎斗，人淡如菊，稳坐钓鱼台。
　　最好这座疗养院里还有个路人甲炮灰，就比如他这样的，好奇心重，不信邪，非要一探究竟，然后通过惨烈的下场，侧面烘托出大佬的牛掰。
　　叶珏：“……”
　　等等，不能想了，系统不在，他居然已经开始自己给自己安排戏份了。
　　叶婉抽抽嘴角，竭力咽下了口中的话：“……哥，你真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不好奇，”漫不经心的看着不停变化的数字，叶珏薄薄的眼皮疲倦的敛下，细小漂亮的红痣点缀着眼尾末梢，声音听不出太大的起伏：“我现在只想赶快治好病，离开这里。”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月来，他认真的思考过自己现在的处境，总结来说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又名声大噪，被誉为法制先锋。
　　因为这层不一般的身份，疗养院把他捂得严严实实，本就是一个私立多金、背靠大山的机构，想要瞒住一个人的消息，自然多的是办法。
　　叶珏觉得形势有些严重，裴珩与他同岁，高三出国，裴家这些年扎根国外，国内根基薄弱，裴珩虽然对他说过会回来找他，但找不找得到另说。
　　再加上他心底还有些不安，书中世界的裴珩和现实世界的裴珩，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们是一个人，但现实世界的裴珩会不会有那些记忆……种种揣测，让他更迫切的想见到裴珩，一探究竟。
　　只是他还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陪他吃完晚饭，叶婉便回家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叶珏一人，他看了会儿电视，发着呆，突然从通讯机里听到陈主任的声音，“叶珏，来一趟八楼，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叶珏摁下通讯键，红光闪了闪，他道：“好的。”
　　这趟出去他没有再坐轮椅，轮椅只是一个辅助工具，他出院的首要前提，还是要恢复行动力。
　　夜晚的疗养院很静，电梯停在一楼，正在缓慢上升。
　　他摁了上楼键，“叮”的一声，门开了，惨白的光线倾泄而出，里面站着几个高大魁梧的黑衣男，气场冷肃，身板挺正，像出鞘的利刃。
　　其中一个有点眼熟，今早才见过，如早上那般，男人站在电梯中央，锐利的视线再次定格在他身上。
　　不过四五个人，却把电梯挤得满满当当。
　　叶珏沉默两秒，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先上去吧。”
　　电梯门即将关上，摁键前的一个男人迅速伸出手，摁下开门键。
　　叶珏：“？”
　　双方的僵持被这个动作猝然打断，那盯着他的男人收回了视线，突然开口：“老三，老五，你们往后退。”
　　两个黑衣男动了动，电梯左侧被腾出一块地方。
　　叶珏骑虎难下，只能走进去，顺便对另一头的男人道：“我去八楼。”
　　七楼到八楼左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很清晰，那边的男人却“嗯？”了一声，问他：“几楼？”
　　“八楼！”叶珏连忙说。
　　男人“哦”了声，慢吞吞的摁下摁键。
　　叶珏眼睁睁看着他摁下八楼的数字键，而这时电梯已经升到了九楼，一个眨眼，数字又变成“10”。
　　他满头黑线，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中得罪过这几个男人。
　　“抱歉，”那男人冲他低了低头，很愧疚的模样：“我手滑了。”
　　叶珏无奈道：“没事，我一会儿坐下来一样的。”
　　他又看了眼墙壁，想知道他们去几楼，却发现除了“八楼”刚刚被摁亮，其余摁键一片灰暗。
　　叶珏：“？”
　　你们玩盲盒呢？
　　等等……他表情一僵，想到叶婉口中疗养院的“第十三楼”。
　　深夜、黑衣男、坐过楼层的路人甲炮灰、以及神秘的名称代号……
　　卧槽，这不会是“贼船”吧……不对，“贼梯”吧？
　　胡思乱想间，十三楼到了。
　　“叮”。
　　电梯门滑开。
　　下一秒，仿若瞬间进入了闹市，混乱嘈杂的人声从各个角落一股脑的涌入耳膜。
　　“手术室！手术室！”
　　“……已经准备好了！他……身体……指标紊乱……快点——”
　　十三楼走廊上灯光大亮，走廊两边站着无数黑衣保镖，如此紧张的场景下，他们就像一尊尊冷硬的雕塑，警惕的注视着所有人。
　　身边霎时刮起一阵凉风，叶珏扭头，几个黑衣男已经融入了进去，为首的男人大步拦下护士，脸色极冷的询问情况。
　　“骨碌碌”——
　　推车从眼前滑过，车旁围着三四个主任医生，他们严肃的面上满是冷汗。
　　叶珏站在原地，从不停晃动的人影间，看见了病床上雪白柔软的羽绒被。
　　以及一只露在被子外的手。
　　修长、苍白，养尊处优。
　　……
　　电梯门缓慢合上。
　　他面色无异，抬起眼皮，隔着狭窄的缝隙，再次对上白天那个黑衣男的视线。
　　男人眼里依旧含着满满的审视。
　　——他认识我。
　　叶珏想。


第87章 现实③
　　*
　　电梯落到七楼。
　　叶珏径直回了病房，他推开门，发现陈主任带着几个小护士正在房里等着他。
　　“叶珏啊，你去哪了？”陈主任道，“怎么脸色这么白？身上又难受了？”
　　他边问边朝叶珏走来，皱着眉头，目光定在他脸上。
　　叶珏神思不属，眼睑低垂着，遮住了眼睛，虽然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得知他此时的情绪，但陈主任已与他相处一月有余，对他也有些基本的了解。
　　“你现在还在养病，最忌心情大起大落，”陈主任宽慰道：“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帮你解决，不要藏在心里。”
　　勉强的笑了笑，叶珏打起精神：“陈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哦，我在八楼等你拿检测单，看你半天没来，就先来查房了，顺便把单子给你。”
　　各项指标显示良好的检测单映入眼帘，叶珏没什么心思仔细看，他捏着单子，沉默片刻，房间里小护士们还在检查仪器是否正常，他缓缓开了口，说：“陈医生，抱歉，我刚才坐错了楼层，不小心去了顶楼。”
　　陈主任还没反应过来，顺势接道：“顶楼？十二楼都是肿瘤科的患者，你是见到什么人了？”
　　“不是，”大多数疗养院的病人，在提到疗养院A区顶楼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十二楼，就连陈主任也不免俗，叶珏目光闪烁，语气却不变：“是十三楼，我也不知道电梯是怎么上去的，不过门一开，我就发现自己上错楼层了，那儿气氛还挺严肃的，我不会惹了乱子吧？”
　　陈医生闻言一惊：“十三楼？你竟然能上去？”
　　不等叶珏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可能是电梯出故障了……没事，这个你不用担心，十三楼的患者也是咱们疗养院接待的客户，你又没干什么，他们肯定不会找你麻烦。”
　　“你放心复建，咱们疗养院一视同仁，不搞特殊化。”
　　“那就好，主要是我上去的时候还看见了一个男人，”叶珏顿了顿，嘴唇微抿：“好像是要动手术。”
　　陈主任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声音里有些感慨：“……已经可以动手术了？也有两年了吧。”
　　……两年？
　　这个时间节点吸引了叶珏的注意，他还想问，陈主任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小叶，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早我再来看你。”
　　那边两个小护士也检查完病房里的仪器，在一切正常的选项后画了个勾，紧跟着陈主任离开。
　　他们脚步很快，还要去隔壁房间查房。
　　叶珏突然间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追出去抓住陈主任的衣服，陈主任一愣，惊讶的回过头：“小叶？”
　　他还从未在叶珏脸上看见过这幅神色。
　　苍白、脆弱，好像有很深很深的难过。
　　“陈医生……”叶珏呼吸急促，眼眶一片酸软，他深吸一口气，对上陈主任充满不解的眼神，艰涩的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陈主任明白过来，想了下，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两年前这位病人住进来的时候行踪很隐蔽，他的主治医生都是国手，专门为他服务，我之前也有听说过……好像是——”
　　叶珏屏住了呼吸。
　　陈医生：“中风。”
　　叶珏：“？”
　　叶珏一懵：“中、中风？”
　　陈主任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注重身体，很多中老年人常发的病状年轻人也能患上，多喝水、少熬夜，劳逸结合，这才是你们这群孩子该做的事。”
　　叶珏还有点懵，三句话两句话被陈主任带偏了节奏，保持着一脸茫然的神色，被推进了病房。
　　离开前陈主任还特别叮嘱他：“别胡思乱想了，赶快休息，小心也中风了。”
　　叶珏：“……”
　　叶珏麻木的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与刚刚在13楼的惊鸿一瞥不一样，他的手指纤细、玉白，骨肉匀称，指肚还泛着有气血的粉。
　　可那双明显属于成熟男性的手，宽大、有力，不知为何，看到的第一眼他便联想到了裴珩。
　　即便陈医生给出的答复是“中风”，叶珏心中还是觉得荒谬。
　　他觉得陈医生对他隐瞒了什么，但这也正常，私立疗养院一向以保护病人隐私为主，那十三楼的患者独占一层楼，走廊还有保镖把守，说明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陈医生怎么可能对他说实话。
　　看来有机会他还要上去一趟。
　　想到这，他便想到那个一直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黑衣男。
　　……看来还得避开这个男人。
　　但是如果避开了他，他还有什么办法能去十三楼。
　　叶珏心事重重的在床上坐了许久，直至月满西天，天黑的彻底，他才动动冰凉的脚，下床洗漱。
　　洗完澡出来，他擦着头发，目光无意间落到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暖橘色光芒，光芒如缕缕细线，缠绕着墨绿色盒子，荆棘与鸟的图案在昏暗光线的映射下，越发神秘奢华。
　　他走上前，打开盒子。
　　盒子中央，赫然是一张黑色电梯卡。
　　眼皮跳了跳，叶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立刻撂下毛巾，坐到床上仔细打量这张电梯卡。
　　手有些颤抖，抚过卡面上的“通行”二字。
　　他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测，也正是因此，心脏泛起酸软的疼。
　　——那是裴珩。
　　一定是裴珩。
　　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始至终不过几层楼。
　　*
　　拿到电梯卡，叶珏一刻也等不及，迅速换好衣服出门。
　　电梯稳稳地停在七楼，门滑开后，他发现摁键最下方有一个刷卡处，叶珏犹豫着把电梯卡贴了上去，只听“滴”的一声，电梯仿佛有了目的地，开始匀速上升。
　　很快，红色数字跳转为“13”。
　　他做好了被保镖发现和质问的准备，电梯门滑开，叶珏平静的抬起头，捏着电梯卡的手很紧，指腹微微泛白。
　　门后，两列守在走廊上的保镖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而他面前，站的是正是下午那几个黑衣男人。
　　为首的男人低头看来，眼神冰冷无机质，隐隐闪烁着幽冷的光。
　　气氛顿时变得凝固。
　　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叶珏在这一片无声无息的死寂中，准备开口说话，下一刻，他眼前的男人忽然低下头，深深地道：“……叶少爷，您来了。”
　　叶珏：“？”
　　他迟钝的“嗯？”了声。
　　黑衣男身后的同伴们反应飞快，看出他脸上的茫然，迅速上前一步，目光热切的看着他，七嘴八舌的解释：“我们就知道您迟早会发现！”
　　“少爷之前和我们说过，他把唯一一张禁卡送出去了，到时候如果您来了，我们谁都不许拦！”
　　“叶少爷您不要怕，我们是少爷……裴少身边的保镖，他今天下午刚做完手术，现在人还在观察室，请您跟我们来。”
　　叶珏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知道现在的正事是去见裴珩。
　　电梯前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仍挡着路，深深地弯着腰。
　　叶珏面对他时还有些心有余悸，想着今天一天从对方眼中读到过的冰冷情绪，猜测他可能对自己心怀不满，正尴尬着，男人忽然直起身，从衣服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叶珏悚然：“！”
　　等等，他没看错吧？！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接受良好，正给他带路的男人还有心思回头拍拍黑衣男的肩膀：“队长，坚强点，我先带叶少爷去了。”
　　被称为队长的黑衣男面色沉冷，一派冷肃正直的作风，声音却很沙哑，眼里光芒闪烁，对叶珏哽咽着说：“抱歉，叶少爷，我失态了。”
　　“我只是太高兴了，少爷如果看到您，一定会更高兴……嘶，我真的……”
　　叶珏木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原来冰冷的不是眼光，是泪光。
　　是他狭隘了。
　　“没事。”他只能干巴巴道。
　　“队长是裴少身边的老人了，从少爷住院开始，就一天不落的执行他的命令。”耳边响起一道解释，带路的男人说道。
　　“前几天少爷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谁知今天晚上少爷的情况转危为安，医生说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只等醒来。队长情绪起伏太大，才会在您面前失态。”
　　叶珏敏锐的抓到关键词，立刻问：“他生的什么病？”
　　“……突发性昏厥。”男人说。
　　“说来奇怪，”他苦笑一声：“虽然是突发性昏厥，但包括队长在内，我们都觉得少爷的昏厥是有意识的行为。就在少爷昏迷前一周，他还安排好他昏迷后的所有事，一直到今天，每一步都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也是我们一直坚信少爷他会醒过来的理由。”
　　“好了，叶少爷，到了。”
　　走廊很长，越往前走，守在两旁的保镖越多。
　　很快，叶珏在男人的带领下来到观察室。
　　观察室三面环墙，另一面由透明的玻璃组成，透过洁净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这也是叶珏真正意义上的与裴珩重逢。
　　一别经年，再见竟是生死相隔。
　　他抵在玻璃上，大脑白茫茫一片，怔怔的往里看。
　　观察室内灯光明亮，倾洒在病床上的男人脸上。
　　他沉睡着，侧脸轮廓偏于冷硬，线条清晰且流畅，比记忆中的少年多了几分成熟，身上也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沉稳、雍容。
　　即使静静地躺着，气场依旧强大凌厉，似一头蛰伏的野兽，甚至会给人一种他并没有昏迷，只是睡了一觉的错觉。
　　这张脸完全是“裴珩”和“纪翊”的结合体。
　　高鼻薄唇、狭长深目，眉峰孤冷决绝，犹如刀裁，经过时光长河的洗礼，五官越发深邃俊美。
　　一瞬间，空间仿佛发生了错乱，叶珏恍惚的觉得自己还在小说世界中，躺在里面的是“裴珩”或者“纪翊”。
　　脑海里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来，他突然想到离开书中世界前，那道轻轻徘徊在耳侧的男声。
　　低而含笑，是属于成熟男人的声线，“等我。”
　　……原来他们并不是才相见。
　　在很久以前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和裴珩见了无数次。
　　在虚幻世界的教室里，在下着大雨的街头，在偏僻简陋的出租屋，在很多个他没有在意的角落，他永远存在于裴珩的目光中。
　　他一直一直，被裴珩温和的注视着。
　　那时的裴珩心里会在想什么？
　　看着他对待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蹩脚笨拙的隐瞒，听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说辞，裴珩会不会很疲惫？
　　他想到裴珩十岁那年过生日许的愿，纪家狭窄逼仄的客厅漏着风，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簌簌。
　　桌子上只有一块纸杯蛋糕，上面插着细细短短的蜡烛，蜡烛的光晕在小裴珩酷酷的眉眼上，他嘴里吃的是裴珩喂过来的糖，耳朵却在听小裴珩认真的许愿，会一辈子保护弟弟，也会一辈子和弟弟在一起。
　　那块蛋糕最后进了他的肚子，他把裴珩的愿望吃了进去，就好像从此彻底占有了裴珩这个人。
　　所以哪怕他掉进了一场充满恶意的陷阱，裴珩也甘之如饴的跳了下去，拉他回来。
　　就像很多年前，将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那样。
　　他的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遭遇，荒唐又怪诞，被窥伺、被跟踪、被恶意陷害，掉入一场盛大诡异的循环，可这些恐怖的过往，总会被一人以一己之力摧毁、镇压。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裴珩是他的保护神。
　　于是二十岁那一年，他的保护神从天而落，再次拯救了他。
　　叶珏闭了闭眼，喉咙干涩的吞咽着，咽下水汽：“……他昏迷前的安排是什么？”
　　一旁的男人听出他气息不稳，顿了两秒，道：“少爷说，如果他还能醒过来，就把禁卡给你……如果他醒不过来，就当他从没回来过。”
　　“前几天他情况不好，医生下了通知书，今天上午少爷的呼吸一度衰竭，队长所以才会铤而走险，选择出现在你面前，希望引起你的注意。”
　　“你不要怪队长，”男人说：“……其实队长他就是觉得，少爷如果真的醒不过来了，最放心不下的应该就是你，如果能让他看到健健康康的你，他应该也就不会有遗憾了。”
　　叶珏安静的抵着冰凉的玻璃墙壁，眼睫细密的颤抖着。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裴珩的意义，都知道他和裴珩之间命运交缠的纠葛。
　　今天是四月七号，距离他的生日还有七个多月。
　　过去的三年里他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许过生日愿望，他想提前预支今年的生日愿望，希望裴珩能健健康康的回到他身边。
　　等裴珩醒来，他也要让裴珩吃掉他的生日蛋糕。
　　从此以后，他也将彻底属于裴珩。
　　小小的裴珩和叶珏在山村相伴，长大后的裴珩和叶珏也将永不分离。
　　这是愿望。
　　愿望就要实现。
　　*
　　叶珏开始往返于七楼和十三楼的生活。
　　白天他会在复建室积极复健，晚上他会在十三楼隔壁的休息室，陪护一夜。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就连叶父叶母也发现他的不对劲，曾经私下里试探着问过他是不是在疗养院交了朋友，还不等他回答，叶婉便推走叶父叶母，帮他回答。
　　“爸妈，二哥都是成年人了，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不要管啦！”
　　叶母到底是母亲，心思敏感，她停下了脚步，叹息着拍拍叶婉的手掌，犹豫着问叶珏：“是不是那个……裴珩？”
　　叶珏一怔，抬起头，无声的看着她。
　　他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叶父似乎想抽烟，又忍住了，叶母的眼眶却红了，只是她脸上还挂着笑。
　　童年的缺席使他们在面对叶珏时显得小心翼翼，就连叶珏长大后的生活，他们也不敢随意的插手干涉，而是迂回的询问。
　　叶母坐到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叶珏：“你见到他了？”
　　叶珏点头：“……嗯，他生病了，我在照顾他。”
　　叶母没有问他一个病人是怎么照顾另一个病人的，她只是问自己很关心的问题：“你喜欢他吗？”
　　包括叶珏在内，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呆了呆，没想到素来作风老派的她能直接问出这话。
　　门外，叶礼拎着食盒，一动不动的站着。
　　叶珏并没有慌乱，他垂着眼，说：“喜欢。”
　　“很喜欢。”
　　叶母又笑了，她噙着眼泪，笑的却很无奈，比之三年前，那时终日忧心生活、苦于生计的叶母，现在的她好像一切都看开了，活的更加通透。
　　她说：“……那就好，喜欢就好。”
　　其实早在三年前，叶珏刚住院的时候，她就隐隐有所察觉。
　　那时叶珏住院，公立医院里没有床位，她绝望的掉干了眼泪，第二天便听说顶楼的单人病房突然有病人出院，叶珏被免费推了进去。
　　她请了很长时间的假，病危通知书拿了无数封，叶珏与其说住在病房里，不如说住在icu里，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透明的液体接连不断的流入他的身体。
　　她站在玻璃窗前，哭到失声。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么能不心疼。
　　甚至迟钝的反应过来，这些年叶珏为什么一直不亲叶家，他们错过了他人生中所有的成长节点，又怎能希望孩子毫无芥蒂、坦诚热烈的接受自己。
　　三天后，她就见到了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神很冷，进了病房便找医生沟通病情，当天下午，叶珏就被转入了更高一级的危重病房，身边时刻有医生守候，用的仪器全是从德国带回来的精尖款。
　　她知道男人的名字叫裴珩，也知道他和叶珏的关系，巨大的感激充斥在心尖，她近乎诚惶诚恐的对待着裴珩，一点也不像对待小自己很多的后辈。
　　叶珏痊愈的可能遥遥无期，无数次就连她都绝望的想过放弃。
　　叶珏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躺在病床上，医生无法确定他的意识是否存在，无法确定他痛不痛、怕不怕。
　　那阵子，就连做梦，她的梦里都是叶珏哭着对她说，“妈，我想死”。
　　醒来后，她精神濒临崩溃，虚弱的抱着叶礼，哭的泣不成声：“我们不治了……叶子跟我说他疼……他说他不想治了……叶子他说了，我不能不管他，我是他妈，我要救他……”
　　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垮了她，她的精神出了些问题，所以在那天傍晚，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哭着抓住医生的袖子，疯狂的说：
　　“……我们不治了，叶子说他不治了，医生，你们放过他吧，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病房大乱，没人制得住她。
　　几个小护士慌得大喊，声音才喊出来，病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在隔壁休息间小憩的男人走了进来，气场冷峻沉稳，眉眼间还有尚未退散的疲惫。
　　医生像看见了主心骨，连连向他解释。
　　她双目无神的跪坐在地，不停的喃喃：“不治了……我们不治了……”
　　耳边是皮鞋踩过地面的踢踏声。
　　她看见了男人那身穿了快一个星期的衣服，从绝望中稍稍回过神，满含希冀的说：“裴先生，你也同意我说的话，对吧……叶子跟我说他疼，他说他疼……”
　　她翻来覆去的念着这几句话，痛苦的揪着头发。
　　眼前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的男人却对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眼里却是一片幽沉的、冰冷的暗潮：“不行。”
　　他在她面前弯下腰，轻轻扶起她，拍掉她胳膊上的灰尘，声音却是沉稳有力的，在她身前一字一句的说：“他的命是我的，他不会死。”
　　“他想活着。”
　　后来，叶珏情况转好，被转入了这家私立疗养院。
　　所有亲戚朋友都在对他们说，叶珏这孩子一定有大造化，赶上了国家立法，早晚能醒过来。
　　她也在网上搜了搜这些新闻，所有新闻除了“叶珏”的名字，再无其它暴露他个人信息的文字，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不是叶珏的大造化，是有人，一直在背后抹平了这些麻烦。
　　——她的孩子快不属于她了。
　　也就在那时，她清楚地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却又无力抵抗。
　　她缺席了叶珏前半生的人生，又怎会在他能拥有这世上最爱他的人的时候，予以阻拦。
　　她只希望她受尽磨难的二儿子往后余生顺遂平安，喜欢女人也好，喜欢男人也罢，能幸福就好。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爱叶珏。
　　母亲的爱，总是有舍有得。
　　舍去了她的坚持，换得叶珏的幸福，很值。
　　病房里静的出奇。
　　叶婉讷讷叫了声：“妈，你和爸怎么……”
　　寂静被打破，叶母从回忆中回过神，嗔她一眼，“我和你爸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感情这点事，我们当然能看出来。”
　　叶婉头都大了，不再关注她们，转而去看叶珏，有些心虚的问：“二哥，你什么时候见到裴大哥的？”
　　不等叶珏回答，她就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裴大哥跟我说你醒以后需要静养，不让我把他的存在说出来惹你平白担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别生我的气。”
　　想到她之前给自己地暗示，叶珏无奈的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叶婉顿时拍拍胸口：“我还在想该什么时候跟你说裴大哥在这的事呢，既然你们已经见面了，那就是缘分啊，要我说——”
　　听她越说越不着调，叶母咳嗽一声，“婉婉！”
　　叶婉识趣的熄了声，对叶珏眨眨眼，做了个口型：“恭喜。”
　　叶父无意间看见这一幕，没好气的干咳一声，警告似得瞥着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叶礼仿若无觉的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笑呵呵道：“都在说什么呢，芝兰做了几碗冰粉，加了水果丁，夏天快来了，热得很，吃点解解热气。”
　　“叶子，”他打开盖子，找出一碗加了芒果丁的：“芒果味的。”
　　叶珏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吃。”
　　叶婉手捧草莓味的，对叶珏说：“哥，你要不要吃块草莓？”
　　叶珏摇头，“你吃吧。”
　　“那我能吃你一块芒果吗？”
　　叶珏失笑：“当然可以。”
　　叶婉高兴地凑过来，挑了块芒果丁放入口中，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病房门忽然又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男人眼眶微红，钢铁般的手臂竟然在颤抖。
　　不等叶家人出声询问，叶珏已经猛地站起身，随手把冰粉撂到桌上。
　　门外，男人深吸一口气，“叶少爷——”
　　“……少爷醒了！”
　　身边迅速刮过一道凉风。
　　刚刚还在屋子里站着的叶珏已经跑了出去。
　　叶礼盖上食盒盖子，转身，发现整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还有些担忧。
　　他顿了顿，面上想保持冷静，实际上还是叹了口气，手撑着桌子，沉声说：“我又不会反对，别这么看我。”
　　叶婉知道他钢铁直男的属性，也曾见过他对裴珩横眉冷对的模样，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哥，你怎么突然开窍了，你……”
　　怎么突然开窍了？
　　叶礼一笑，掩下眼里几分无奈。
　　他的弟弟情况好不容易有些好转，嘴里念着的却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叫那个男人“哥”，在昏迷中流着眼泪，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小兽，脆弱又依赖。
　　他怎么能不开窍。
　　有一个人在他缺席的岁月里，给予了叶珏无尽的疼爱，是哥哥、是伴侣、是所有身份的集合体。
　　叶家人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但往后余生，他们总能成为叶珏可以毫无保留信赖的、依恋的家人。
　　时间会证明这一点。
　　他相信。
　　……
　　走廊上脚步声凌乱。
　　叶珏逆着光，冲进了十三楼。
　　他剧烈的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观察病房里，一道人影静静地坐立，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似乎有所察觉，他偏过头，幽黑深邃的目光穿过玻璃墙壁，直直对上叶珏的眼睛。
　　接着，他轻轻笑了下，苍白的嘴唇弯起，无声叫着他。
　　“叶子。”
　　*
　　五月阳光正好。
　　这是一个属于他和裴珩的夏天。
　　从此以后，时光流转，四季轮回，他们将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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