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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在修界开餐馆
作者：采薇言归
文案：穿进一本废柴流龙傲天小说，郁小潭也想过一把修真瘾，可万万没想到，他一身资质竟比废柴男主还差劲。
被宗门驱逐，郁小潭无奈返家，一进门，他悚然：
原本的高层小楼“餐馆”，今是茅草搭就的木屋。
曾经的十亩良田“庄园”，只剩井盖大小的泥地。
年迈多病的老伯拉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小潭，别、别难过，我们绝不是为了供你修行才变卖家产……”
郁小潭：“……QAQ”
此时，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滴，全能经营系统启动，请宿主打造全修界最知名的餐馆】
……
系统十项全能，给灵种、给灵材、给灵兽，做出的菜还加属性。
【气运+1】
【资质+1】
【颜值+1】
自从吃了系统食材炒的菜，郁小潭根骨好了，人更美了，老伯的病痊愈了，连之前驱逐他的宗门都找上门来，苦苦央求他看在昔日同门的情分上，炒菜时多放两滴酱油——加属性的。
餐馆在修界出了名，狂热粉蜂拥而至，反派们眼睛一转，动起歪脑筋：这个掌柜的身形羸弱，不如我们把他……
还没想好计划，却听清啸突起，剑光凛冽，破空而至。
白衣胜雪的剑修傲立云端，风雅俊美，高举一根沾满淤泥的锄头，笑道：“小潭，菜割完了，再干什么？”
邪修：“！！！”
这不是某第一宗修为已废的“前少宗主”吗？
那一身连医仙都无能为力的伤势，竟在这小庄园里……恢复如初了？
……
最初收下季初晨，郁小潭是想给庄子招个干杂活的。
当他发现这人竟是龙傲天男主时，季初晨已经一改原文中阴翳的性子，变成了洒扫庭除样样精通的全能大管家。
郁小潭：……似、似乎也还可以？
他万万想不到，季初晨表面贴心温和，心里却藏着一个秘密。
季初晨：我想干庄主。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小潭 季初晨
一句话简介：穿书后我靠做菜交好龙傲天
立意：艰苦创业奔小康
作品简评：意外穿书，郁小潭绑定全能经营系统，发现自己的饭菜竟然可以加属性点，气运、资质、美貌、寿命……郁小潭用这些菜改变了身边人的命运，无意中改变剧情，推动整个修界朝全新而未知的领域发展，这时他突然发现，系统的真相竟与上古秘闻有关，而清逸俊美的餐馆大管家也藏着神奇的秘密……本文塑造了恢弘浩大的修仙世界，刻画了阳光积极的人物形象，让读者在爆笑和苏爽的同时获得经营发展的代入感和成就感，更有令人垂涎欲滴的幻想美食，色香味跃然纸上。文笔上佳，行文流畅，剧情发展出人意料，值得一读。



第1章
　　阳春时节，仙门大开。
　　始于草长莺飞之际，终于桃花夭夭之时，未来数月，栖霞界大大小小的宗门将会对外招揽弟子，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一身修行的好资质，便可一夜间鱼跃龙门，迈入高高在上的修士行列。
　　因此每年三月，又被民间戏称为“龙门月”。
　　此刻日头偏西，洛水镇闲缘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
　　新进门的人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冲角落里先来的人嚷嚷：“听说了没，赵家三子得了仙人抚顶啦！”
　　角落里的人身形清瘦，雪白斗笠遮了面容，闻言默默端着茶杯，一声不吭。
　　杯中涟漪轻晃。
　　他不接话，东边倒有人耳尖，嘲道：“那算什么？前些年白家的娃娃刚生下来，还抱在他娘怀里吃奶哩，就有一群仙长找上门来抢着要收徒，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再壮观，能比得上当年郁家小儿子登天门？”
　　此言一出，茶馆里鲜少地静默了一瞬。
　　闲谈的几人对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比不得，比不得。
　　虽然已经过去十余年，但他们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青山震颤，天空崩裂，万丈光辉当头挥洒，一道高耸入云的金色台阶从太阳下方蔓延而至，落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面前，邀他拾阶，登天。
　　“那可是生而知之……”有人轻声感慨。
　　刚生下来就睁了双眼，一双黑眸像是洒满碎钻，唇红齿白的，比谁家的新生儿都漂亮，不哭不闹，逢人便笑，撞见仙长还拉着人家云袖不放，咿咿呀呀往人怀里蹭。
　　后来更是聪慧异常，三两岁便会读书写字，嘴里时不时蹦出些深奥的大道理，什么“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余下九十分看运气”，什么“小儿不努力，少壮徒伤悲”，这份宿慧最终触动了玄仙门，无视那孩子的资质，破例收了他做门中弟子。
　　“你们不懂，”旁边有人兴致勃勃道，“修士管这叫天生异象，有大气运的人都这样，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纷纷点头。
　　见到这般场景，角落里戴斗笠那人五指悄然攥紧，几乎把瓷杯捏碎。
　　他的手形很好看，修长又漂亮，青瓷映衬下，一截细腕白皙得仿若霜雪。
　　似是终于坐不下去了，他抬手唤道：“小二，结账。”
　　嗓音是少年人独有的朗润音色，清清浅浅的，如珠落玉盘。
　　小二屁颠屁颠跑过来，满脸堆笑：“客官，诚惠白银十两。”
　　“这么贵？”
　　“就这价，我们用银月草的根茎炒茶，髓灵兰的果实做菜，那都是仙家灵物，寻常店里吃不到的。”
　　“可你们的银月草和髓灵果是假的。”
　　“！！！”店小二双眸圆瞪，“客官，你话不能乱说！我们这茶馆是慕寒仙长做保，难道他身为一个筑基修士，会骗你这几个小钱？”
　　“……区区一个筑基。”戴斗笠的少年轻声。
　　嗓音虽轻，话中轻描淡写的意味却强，带点满不在乎的孤傲，似乎筑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店小二听清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抬手直指少年鼻梁：“好啊，我看你不是来吃茶的，是来捣乱的！你等着，慕寒仙长此刻就在店里，我把他请出来与你对峙！”
　　手抬得过猛，掀开了少年面上白纱。
　　茶馆里的人顿时感觉眼前恍了一下——斗笠下露出一截尖削精致的下颚，脖颈白净得好似一抹光，明澈漂亮的黑眸一晃而过，眼底仿佛洒着碎钻。
　　吃茶的人也惊了。
　　洛水镇哪来这么好看的人，莫非也是修士？
　　两个修士对峙……
　　真刺激！
　　吃茶群众顿时来了兴致，也不聊什么“龙门月”了，齐刷刷地端坐小板凳开始看热闹。
　　斗笠少年站起来了。
　　斗笠少年从座位后走出来了。
　　他抬手正正斗笠，姿态如行云流水，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墨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仅是站着，便让人想起绝峰之巅，高处不胜寒的仙人。
　　这一身自然流露的高人气质震住了吃瓜群众们，有人痴痴仰着头，唇边挂两三片茶渣，口中呢喃：“仙、仙长……”
　　仙长真年轻。
　　仙长真好看。
　　走路的样子好看，抬手的样子好看，弯腰的样子都那么出尘脱俗……诶？
　　片刻之后，店小二从后堂低头哈腰地请出了一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周身灵光萦绕，面色阴沉：“你说那个捣乱的人在哪儿？”
　　店小二忙指向角落：“在那儿……人呢？”
　　满堂静默。
　　吃瓜群众目光微妙，神色复杂：“……人走了。”
　　“刚走的。”
　　“走的后门。”
　　“溜得贼快。”
　　……
　　晚霞漫天，头戴斗笠的郁小潭在狭窄的小巷里飞奔。
　　跑出两条街，他才微喘着停下来，心有余悸地朝后瞄了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登时长出一口气。
　　“好家伙，”少年懊恼，“他店里还真藏着个筑基啊？”
　　停顿片刻，他又低低地呸了一口：“都筑基修士了，还坑老百姓的钱，臭不要脸。”
　　不过深思片刻，郁小潭无奈地发现，他竟没法制裁那家黑店。
　　慕寒仙长周身灵光萦绕，在百姓眼中是极厉害的表现。
　　郁小潭虽见多识广，明白那其实是依靠药力突破，根基不稳，再难后进的征兆，但是……
　　他打不过。
　　他连这样一个已至中年，只能靠嗑药筑基的废柴也打不过。
　　人家好歹筑了基，他郁小潭却是废柴中的废柴，修行十载毫无寸进，多少灵药磕下去都没能突破天人之障，在山上蹉跎十几年，最终被赶出了宗门。
　　登天门时有多风光，灰溜溜离开时就多狼狈。
　　世间百姓有所不知，年年三月他们翘首以盼的“龙门月”，其实也是各大宗门逐出弃徒的日子，那些资质低劣、不堪大用的弟子会在这一天被遣散回家，此生再与修行无缘。
　　可民间只闻新人笑。
　　哪闻旧人哭？
　　可怜兮兮的“旧人”郁小潭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转了几圈，直到暮色西移，终于磨磨蹭蹭朝小镇西北的方向走去。
　　刚来到这个修仙世界时，他的家就在那里。
　　也不错了，郁小潭努力安慰自己，上辈子他是孤儿，孑然一身，两手空空，这个世界的家里好歹有个餐馆，有个庄园，算是继承万贯家财啦。
　　而且郁小潭知道自己是穿进了一本玄幻小说，对于小说中的重大事件还残留着些许印象，知道哪里该避开，哪些人不能惹。
　　想起这个，少年心里就涌起一丝苦意。
　　初穿越时，他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穿书流大男主，踌躇满志要搞一番大事。可现在十年过去，糟糕的资质将郁小潭的修仙路卡得死死的，岁月这把杀猪刀将他高傲的心气一点点磨了骨，去了神，空留一个自欺欺人的躯壳，只能哄哄一群没见识的凡人。
　　算了，都算了。
　　修行不成，就回家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吧。
　　一生富足，平安喜乐。
　　倒也不错。
　　顺着小路绕过几道弯，郁小潭记得自家庄园就在前方。
　　可片刻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座破败的木屋——
　　狭小简陋，屋顶茅草在狂风肆虐下扑簌簌地颤。
　　旁边树一根木杆，挂张满是窟窿的破布，其上一个“店”字在凄风苦雨中无助飘零，似一株无根浮萍。
　　郁小潭故作洒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我庄园呢？
　　那么大、那么大一个庄园呢？
　　……
　　庄园没了。
　　餐馆没了。
　　万贯家财没了。
　　如云仆从也没了。
　　唯一留下的老伯颤巍巍地将郁小潭迎进门，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少、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咳……一路下山，累了吧？少爷饿么，家里还有半斤土豆，我去给少爷炖、炖、炖……”
　　“诶别！”
　　郁小潭忙将人扶住，苦笑道：“别顿顿顿了，我自己来吧。”
　　眼前的老人一身骨质疏松的模样，走几步感觉都要散架，郁小潭可不敢把人来回使唤。
　　只不过做饭之前，郁小潭还是想问清家里的情况：“王伯，我爹呢？”
　　“去了云州，再没回来。”
　　老伯低低地咳，面色灰白：“前几年还有信传来，后来渐、渐渐连音信也无了，我倒是想去找找看，可这一身老骨头不经用哟……”
　　好家伙。
　　郁小潭绝望地想，云州，那可是原文主角所在的地盘，血雨腥风的很，在云州下落不明，不就等于尸骨无存么。
　　“咱们郁家怎么破败成这样了？”
　　老伯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是……是我的错。我经营不善，庄园入不敷出，又被世道逼迫，不、不得不卖掉一些。”
　　“世道逼迫？”郁小潭敏锐地捕捉关键词。
　　“这几年白家势大，看上了咱们家庄园……”
　　明白了。
　　郁小潭心里发苦，刚才黑心茶馆里也有人提起，说白家生了个资质卓越的小儿子，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生/□□圈占地盘，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懂。
　　“少爷别怕，我总、总还为少爷保住了一点。”
　　老伯拄着拐脚步蹒跚，半米距离挪了好半天，在桌下一番翻找，捡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少爷你看，这是地契。”
　　郁小潭有些惊喜：“我看看，什么地契？”
　　老伯抬手指了指：“这家小餐馆的地契。”
　　郁小潭：“……”
　　他顺着老伯的手指朝上瞄了一眼，恰望见木梁残败，窗沿逼仄，屋顶破了几处窟窿，晚霞如烧，委屈求全地从小窟窿里散落万丈光辉。
　　郁小潭干巴巴道：“老伯，不、不如咱们先看看那半斤土豆？”
　　……
　　墙角散落着两三个灰扑扑的土豆，每个不过拳头大，勉强够一个成年男子半顿饭的量。
　　加上老伯手里皱巴巴的纸，以及郁小潭怀中半两碎银，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身家。
　　蹲在墙角，酸涩和苦闷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郁小潭淹没。
　　少年探手抓向土豆，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土豆中淀粉含量充足，比其他食物更顶饱？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土豆的刹那——
　　【滴，检测到自有餐馆一栋，食材少许，满足最低启动条件，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您好，全能经营系统很荣幸为您服务。】
　　【让我们携手并进，打造栖霞界最盛名的餐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各位小可爱们六一快乐，永葆童心！
　　这次是经营种田流，爽文+美食，感情流当然也不会落下，存稿不少，安心入坑，信我XD

第2章
　　金手指？
　　郁小潭眼睛亮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是……全能经营系统？”
　　【是的，本系统为种田系列全能经营系统，业务包含且不限于种植、养殖、经营、旅游、文化附加……】
　　一圈名词下来，听得郁小潭更加振奋：“现在呢，你能给我提供什么？”
　　电子音停顿片刻，一个透明屏幕出现在郁小潭面前。
　　【宿主：郁小潭】
　　【年龄：十九】
　　【悟性：3 】
　　【根骨：2 】
　　【魅力：13】
　　【厨艺：10】
　　【气运：7】
　　【其他：尚未开启】
　　【检测到栖霞界民众平均水准为8，宿主整体素质低于平均水平，不满足多种业务条件，请宿主尽快提升。】
　　看着眼前屏幕，郁小潭摸了摸下巴。
　　除了魅力和厨艺说得过去，其余的全部低于平均水准……
　　有点惨。
　　“我要怎么提升自身资质？”
　　电子音在他耳边回应：
　　【请完成系统任务，提升餐馆声望。】
　　【新手任务：（1）万事开头难。请充分利用手中食材，为餐馆第一位客人端上满意的菜品。】
　　【任务奖励：积分x100】
　　【新手福利发放中……检测到食材“土豆”半斤，正在进行升级……升级成功。】
　　【获得特殊的土豆x3】
　　咕噜噜，三个扁圆形的土豆滚落在郁小潭怀中。
　　经过系统改良，那土豆只有之前一半大，可形如鹅卵，外表光滑，浅黄表皮上光芒流转，捧在手里便能嗅到一股清香。
　　“砰砰砰！”
　　房门突然地被人用力敲响，木门扑簌簌直抖木渣子，那人一边敲，一边还扬着嗓门喊：“开门，快开门！”
　　郁小潭忙扬声：“来了来了。”
　　系统真神奇，说有客人，客人便来了。
　　他勾起微笑，兴冲冲跑去开门。
　　这可是餐馆开业第一单，绝不能马虎。
　　门外暮色沉沉，晚风中站着个圆溜溜的小胖子。
　　见郁小潭开门，第一反应竟是惊愕地退了一步。
　　“那死老头子呢，你是……你、你是郁小潭？”
　　郁小潭愣了一下。
　　七岁便入宗修行，如今十几年过去，家乡的变化也是天翻地覆，没想到还有人能把他认出来。
　　郁小潭有些好奇：“你认得我？”
　　“好啊，果真是你。”
　　小胖子的喉头滚动一下。
　　“六岁的时候，我扔了你一块泥巴，你说我“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让书院先生听见了，硬说是千古名句，至今还挂在学堂里面——郁小潭，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郁小潭：“……”
　　有、有这事？
　　小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十年，十年啊，这十年所有人上学堂的第一课都是讲我白骏达如何如何作恶得了报应，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不就是朝你丢了块泥巴吗？”
　　这……
　　郁小潭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时候他刚穿越，以为自己是主角命，浑身洋溢着重活一世的少年意气，类似的话说过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哪能全都记得。
　　少年茫然的眼神不聚焦，漂亮黑眸中浮起一抹薄雾，落在白骏达眼中，却被解读出几分轻慢的意味。
　　白骏达越来越气：“你忘了，你全忘了对不对？”
　　……不，不该说忘了，这家伙是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把他看在眼里！
　　白骏达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名为“郁小潭”的阴影下。“郁小潭”一岁能识字，“郁小潭”三岁能作诗，“郁小潭”六岁随口说出千古名句，“郁小潭”七岁登天门修仙……
　　丫的，这还是人吗？
　　别人家的孩子太优秀，平白给白骏达短暂又仓促的童年增添了巨额压力。
　　再加上郁小潭一句话，让他成了“道德败坏”的典型案例、全镇小孩子的笑柄，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白骏达一想起来，依旧感到怒火攻心。
　　他推开郁小潭挤进门，朝四下漏风的木屋打量一眼：“郁小潭，你的确是个天才，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说的挺对——看你现在，报应来了。”
　　这话实在咄咄逼人，郁小潭的唇角也压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别人不知道，我可都清楚。”
　　白骏达双手抱怀：“仙门弟子除非有要务，不可随意下山，看你这副狼狈模样……你是被玄生宗驱逐了吧。”
　　“而我就不同了，我弟弟前几年拜入仙门，他年纪小，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家里与仙师说好会让我也跟着上山。正如你所说，风水轮流转，以前你郁小潭多了不起啊，可现在真正能踏上修行之路的，却是我白骏达。”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随行上山……
　　郁小潭眉头微皱：“那不就是仆役吗？”
　　他在玄生宗见过随入门弟子上山的家中人士，不论资质，只是做些下人的活计，在山上的地位连外门弟子也不如，是仙门中最瞧不起的一类人。
　　白骏达：“……”
　　白骏达：“你管那么多！反正我要上山了，我要修仙了！”
　　“好好好，”郁小潭漫不经心地拍着手，“恭喜你啊。”
　　如果在半个时辰之前见到白骏达，郁小潭心里说不准还要冒些酸水。
　　可现在他有了系统，对未来充满信心，满心满眼都是餐馆的任务。
　　甭说是上山做仆役了，就算玄生宗现在跪在他面前求他重返宗门，郁小潭也提不起丝毫兴趣。
　　轻咳一声，郁小潭提醒道：“白骏达，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炫耀这事？”
　　白骏达在空荡荡的木屋里搜寻片刻，终于寻了条木板凳。他嫌弃地在上面摸了一把，拍拍手上浮灰：“我没你那么爱炫耀，登天门……哼。”
　　他勉强坐下，翘起二郎腿，冲郁小潭一挑眉：“我要买你家餐馆这块地，开个价吧。”
　　郁小潭不假思索：“不卖。”
　　白骏达：“为什么不卖？”
　　不卖就是不卖，哪来那么多理由……郁小潭张口便道：“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白骏达：“……”
　　白骏达气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在郁小潭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地契，旁边那块地，你家庄园的地契。”
　　这句话总算吸引了郁小潭的注意。
　　见少年一双明眸睁得贼亮，白骏达愈发得意：“你家的庄园现在归我了。我看那里风水不错，决定把它翻修之后建一座坟场，你看如何？”
　　坟场？
　　郁小潭的手指顿时攥紧。
　　他终于敛了笑容，严肃地望着白骏达，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想怎样？”
　　毕竟在玄生宗呆了十年，往来皆是资质不俗的修士，耳濡目染之下，郁小潭也学了不少装逼……啊不，孤傲出尘的气概，此刻乌眸轻飘飘地一瞥，凉如秋水寒月。
　　白骏达在他微凉的目光中顿了一下，又猛地仰起头：“怎、怎样？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嘲笑的滋味。”
　　“我全都想好了，等坟场建好，我就在外面挂两幅对联。”
　　“上联‘仅七岁登天修行前途无量’，下联‘十九岁逐出山门狼狈不堪’。”
　　“横批‘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郁小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坟场挂对联，白骏达你是疯了不成？”
　　白骏达扬着手中纸契：“我自己的地，我想怎样就怎样。郁小潭，等我的坟场开起来，我就不信你这破餐馆还能经营下去。”
　　“倒不如……你现在求求我啊？”
　　目光在少年周身打量一圈，白骏达的下巴高高扬起，冲郁小潭一点：“我这边还缺个守墓人，帮着送葬队伍捧捧土、扫扫灰。我看你这身衰样挺合适，考虑一下？”

第3章
　　郁小潭的目光越来越冷。
　　白骏达高举纸契的嚣张模样落在他眼里，突然让他想起玄仙宗内一个个淡漠的身影——那许许多多身怀修行资质的弟子，目光疏离，神态薄凉，与少年擦肩而过时斜眼一瞥，眼底满是不屑的嘲讽。
　　登天门上山的孩子，本是全宗上下目光的焦点。
　　可郁小潭的资质实在太差了，差到整个仙门都惊诧的地步，无论他怎么努力，拿出超过常人十倍百倍的时间修行，也迟迟不能突破天人之障，不能感应天地灵气。
　　感应不到天地灵气，便无法引灵入体，无法开始修行。
　　全宗最耀眼的孩子，最终成了全宗最鄙夷的废物，蹉跎十年光阴，就连宗主都在人前无不感慨地提起，说当年招郁小潭入宗是个天大的错误，让全宗上下丢尽了脸面。
　　这一番话盖棺定论，郁小潭在玄生宗的日子愈发难过。他坐过的青石会被人拍碎，他用过的修炼房无人问津，仿佛他郁小潭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移动的霉气散发器，沾上一点就沾上了无尽的衰运，会折损那些人的修行资质。
　　要不是师父护着他，他怕是都活不到被遣散的这一天。
　　可后来，师父也……
　　夜色渐至，晚霞缓缓收敛了光彩。微风从敞开的大门穿堂而入，温凉如水，拍打少年的面颊。
　　食指曲起，猛地掐了下自己掌心，郁小潭回过神。
　　他心头蹿着一股火，已经在心底燃了许久，只一直苦于没有发泄的出口。
　　现在不同了，郁小潭心想，身怀系统，他已经有了之前从未拥有过的底气。
　　郁小潭深吸口气，抬起头：“白骏达，我这儿是餐馆，你到底想不想吃东西？”
　　“不吃。”白骏达轻哼，“我可是白家大少爷，家里全是天南海北的名厨，你这破地方我看着都碍眼。”
　　郁小潭抬手直指房门：“不吃就滚。”
　　白骏达却伸手：“地契拿来，拿不到地契今天我是不会走的。”
　　“……”郁小潭眸色一沉，“白骏达，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现在不让我做生意，就不怕日后我报复回来？”
　　“哼，”白骏达随口，“谁会怕……”
　　怕你这个仙门弃徒……
　　可他一抬头，对上郁小潭深邃的黑色双眸。
　　郁小潭冷下脸时，漂亮的眸中也敛了光彩，乌眸幽深，静静地凝视着白骏达，突然让白骏达后背一寒。
　　眼前的少年突然与他记忆中的身影重合，当初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站在他面前，身形却高大伟岸，指着他的鼻头一字一顿：“善恶轮回终有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是这种心理阴影的感觉！
　　白骏达呆了一下，心想这人刚才说什么来着，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要是传出去，他白骏达莫不是又成了杀人父母的典型范例？
　　“……”：白骏达沉默片刻，突然改口，“行，做，你做。”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板上：“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鬼东西。”
　　郁小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发。
　　旋即转身走到角落，俯身捡起……三个土豆。
　　白骏达把一切看在眼里，小眼睛瞪得浑圆：“喂，郁小潭，你不会就让本少爷吃这破玩意吧？”
　　“有何不可？”
　　郁小潭捧着土豆去找工具：“这东西富含氨基酸，蛋白质、维生素含量是所有粮食作物中最全的。今天我就给你做一顿土豆炒……”
　　话说一半，郁小潭猝然发现，家里铁锅破了个窟窿。
　　他家已经穷得连新锅都买不起了？
　　郁小潭：“……土豆烤马铃薯。”
　　白骏达：“……”
　　白骏达的手又开始哆嗦：“郁小潭，你当我不知道土豆又叫马铃薯？”
　　……
　　天色渐暗，月上枝梢。
　　木屋前一片荒凉的空地上燃起火光，明黄色火苗摇摇曳曳，郁小潭蹲在地上，用一根削掉表皮的木棍将三个土豆穿起来，正架在火上烤。
　　“竟然让我吃这个……”
　　白骏达气呼呼地挤在门旁，望向郁小潭的目光愤恨又茫然——他明明是来寻仇的，怎么突然就蒙了心神，答应吃这家伙的破土豆？
　　万一郁小潭在土豆里下毒呢？
　　不行，待会儿一定要把这家伙的土豆掀在地上，再狠狠踩上两脚。
　　正出神地想着，白骏达突然嗅到一股清香。
　　难以言喻的香，比茶香更醇厚比肉香更清新，带一丝雨后青草般鲜活的气息，只是嗅着就让人心念通达，食欲大振。
　　白骏达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股清香中不知掺着什么，竟让他血液沸腾，心底莫名有个声音在喊着要吃，要吃要吃……
　　这、这难道是那土豆的香味？
　　恰在这时，郁小潭清朗的嗓音响起：“好了。”
　　声音响起的刹那，白骏达还没回过神来，身体已经飞了出去——他一把捞过郁小潭手中递过来的土豆，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一番猛啃。
　　香，真香！
　　白骏达只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跟它一比，家里那些所谓“名厨”做出来的东西简直是饲料。
　　土豆的表皮松脆可口，浅黄的内里绵软香嫩，入喉便如流水蒸腾般化为浓香，涌上胸口，涌入经脉，涌向丹田——
　　三口两口，土豆便已下肚。
　　白骏达恋恋不舍地舔着手上残渣，望向郁小潭的目光无比火热：“还有呢，还有的呢？”
　　郁小潭正在擦嘴角。
　　系统改良过的土豆果然不凡，一个下肚，顿时让他浑身发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吃饱的郁小潭心情也变好了，他微笑着冲白骏达摊开手：“没了，就一个。”
　　“不对！”白骏达呼吸急促，“三个，我明明看到你烤了三个！”
　　郁小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抬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旁侧哼唧哼唧吃得正香的老伯：“三个，每人一个。”
　　“不、不行！”白骏达急了，“你是烤给我的，怎么能——”
　　“咔嚓。”
　　白骏达耳边响起蛋壳破碎的声音。
　　愣了数秒，白骏达倏地反应过来——
　　是他的天人之障破了。
　　他那顽固、坚硬，如死水般翻不起波澜的丹田，竟然在吃下一个土豆后感应到了灵气，刹那间引灵入体，血肉脱俗，修行的康庄大道从此对他敞开了大门，他也可以开始修行，做那飞天遁地的仙人。
　　白骏达从手到脚一点点抖了起来，连头发丝都在止不住地颤。
　　本来只盼着尾随弟弟上山，若能幸运地从各仙长手指缝里拾点汤喝，说不定有突破天人之障的希望。
　　谁料他人还在山下，在一家破败餐馆里吃了一个土豆后，这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的梦想便轻易实现了？
　　实在是，这实在是……
　　像做梦一样！
　　白骏达的颤抖的手，突然“啪”地给了自己一掌，手劲不小，打得面颊泛红。
　　真特么疼啊。
　　……所以是真的！
　　不是梦，是真的，他引灵入体了！
　　通过一枚土豆！
　　看到白骏达周身灵光浮现，郁小潭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系统系统，”他在心底大喊，“这土豆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白骏达可以突破？”
　　电子音悄然响起：
　　【完成食材烹饪，解锁特殊食材：根骨土豆。】
　　【每个特殊的土豆经宿主烹饪后都可能成为根骨土豆 ，能小幅度提升食客自身根骨】
　　【是否解锁隐秘：食材背后的故事？】
　　解锁个屁啊……看着眼前的透明屏幕，郁小潭手脚冰凉，气得暗暗发抖。
　　他欲哭无泪地想，早知道土豆能提升根骨，助人突破，他干嘛要给白骏达这死胖子吃啊？
　　自己吃不香吗？
　　“郁、郁小潭！”
　　因激动而尖锐的唤声在耳边响起，郁小潭恹恹地抬起眼皮，却见白骏达一张胖脸凑得极尽，嗓音发颤，目光里充满渴望。
　　“你这土豆哪来的？”白胖子胸膛激烈起伏，“卖给我，卖给我好不好？”
　　郁小潭：“……不卖。”
　　“我跟你换！”
　　白骏达猛地一阵翻找，将厚厚一沓纸契拍在郁小潭面前：“来，你家的庄园，你不想要回庄园吗？”
　　郁小潭：“……那也不换。”
　　他手上只有这三个土豆，分食之后，实在是什么都没有了。
　　白骏达急得发疯。
　　提升资质的灵药啊，听他那个天才弟弟说，搁在仙门里也是罕见的！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卖给我？”
　　看着眼前人急得眼圈发红的模样，郁小潭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他勾了勾唇角，笑容狡黠，黑眸乌亮，慢吞吞道：“我想想啊……对了，我这餐馆还缺个门房。”
　　“就是看大门的，你懂得吧？”
　　“我看你这模样挺合适的，考虑一下？”
　　……
　　白骏达终于走了。
　　走时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走出十几米，还一步三回头地张望。
　　但他身为白家大少爷，不久之后就要随弟弟进入仙门，不可能留在一个小餐馆做门房。
　　见白骏达走了，郁小潭关上房门，转身点开系统屏幕。
　　果然不出他所料，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大字。
　　【新手任务（1）已完成，奖励积分x100】
　　【使用100积分可进行一次“幸运大转盘”抽奖，第一次抽奖半价，是否马上进行？】
　　郁小潭的目光在“幸运大转盘”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眸中亮光浮动：“系统，这大转盘里能抽出什么，有土豆吗？”
　　【有各类食材、灵药、玄兽等，根骨土豆只是其中档次最低的一种。】
　　好家伙！
　　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兴奋的情绪，郁小潭搓了搓手掌，指尖摸上屏幕，在【是】上轻轻点了一下。
　　幸运大转盘登时弹出。
　　恰如其名，那是个巴掌大的圆盘，其上分了五块区域，分别写着【青铜】【白银】【黄金】【钻石】【金色传说】【星辰荣耀】，区域范围依次缩小，最后的【星辰荣耀】几乎只有黄豆那么大。
　　弹出的刹那，指针开始疯狂旋转。
　　紧张地捏紧袖口，郁小潭在心底为自己高唱了一段好运来，眼瞅着指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朝【金色传说】笔直划去——

第4章
　　指针缓缓偏转。
　　郁小潭目光灼灼，心口扑通扑通跳得直欢，眼瞅着那针滑向金色区域，慢悠悠与之擦肩而过，旋即——
　　【滴，恭喜宿主抽中青铜系列奖品。】
　　【获得特殊的土豆x10】
　　郁小潭：“……”
　　不气，不气不气。
　　郁小潭做深呼吸，好歹是他喜欢的土豆。
　　而且这次足足有十个，若是按照上次三分之一的概率，或许他也能突破天人之障，引灵入体，迈入修者行列？
　　郁小潭收拾心情，捡起柴火，兴致高昂地准备继续烤土豆。
　　却在这时，他耳边又响起电子音。
　　【滴，推荐宿主将本批土豆作为育种，在庄园栽培后食用，实现可持续发展。】
　　郁小潭迟疑：“我现在没有庄园。”
　　【一切都会有的。】
　　这话也在理。
　　郁小潭暗下决心，他早晚会把自家产业全部挣回来。
　　不但要建餐馆，他还要扩建田地，种灵植，养玄兽，招揽天下杰出弟子，打造栖霞界最盛名的庄园。
　　……
　　离郁小潭的餐馆数里外的镇上，车水马龙的主干街道旁，矗立着一栋气势恢弘的府邸。
　　朱木砌门，金檀做匾，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白”字，好不气派。
　　白骏达失魂落魄走到府前，满脑子都还是方才的土豆。那股香气在他唇齿间徘徊不散，细腻软滑的口感更是令人回味无穷，丹田内充盈的热量像一个熊熊燃烧的小火炉，小胖子走着走着，神色渐痴。
　　直到险些撞上一道黑影，白骏达才倏地回过神来。
　　他身前站着个孩童。
　　身高只到他腰际，脸上带着可爱的婴儿肥，若只是打量外形，顶多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可当那孩童视线上移，目光冷冷地落在白骏达身上，黑色瞳孔幽暗深邃，如夜海之上暗涛起伏时，他看上去又绝不止四五岁了。
　　白骏达刹那间出了一身冷汗，不暇思索地蹲在地上——他可不敢让弟弟仰视自己，目前在白家，已经没人敢在白修岳面前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白骏达都不敢抬头看，小声道：“弟、弟弟，我这……”
　　孩童打断他，嗓音低冷如霜雪：“我要的地契呢？”
　　“我、我……”白骏达吓得磕巴，“差一点，就差一点，弟弟你不知道，郁小潭回来了，那可是郁小潭啊！”
　　孩童的嗓音更冷：“地契呢？”
　　白骏达：“……”
　　白骏达小心翼翼：“没、没拿到。”
　　狂风突起，哗啦啦冲上街道。
　　气势汹汹的风卷将两侧摊位齐齐掀翻在地，白府上方高悬的夜明灯吱呀摇摆，火光摇曳，一片嘈杂叫喊中，白骏达顶着扑面而来的庞大威压蹲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是修士才有的灵气外放。
　　若是郁小潭此刻站在这里，定会惊讶无比，因为眼前的孩童只四五岁年纪，竟然已经完成了筑基，而且基础牢固，修为深不可测。
　　孩童上前一步，从白骏达手中拿走郁家庄园的纸契。
　　灯火昏黄，映亮孩童半张侧颜，粉嘟嘟的稚嫩面颊与他眸中成熟冷冽的光诡谲地融合在一起，皮肤白皙，嘴唇却红得艳丽，月亮投下浅淡的白光，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你不要跟着我上山了。”孩童冷冷道，“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白骏达惊愕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
　　“不，不是的，”他抓住孩童的裤腿，“你看我已经突破天人之障了，我可以修行了，肯定能帮上你的忙，带我上山吧！”
　　孩童嗤笑道：“天人之障，这种东西不该是生下来就破了的么？”
　　白骏达猛烈地点头又激烈地摇头，他这弟弟资质卓绝，刚出生便破了天人之障，从小便能引灵入体，是白家全家上下的骄傲和希望——可他白骏达也是白家的儿子啊，他虽然资质比不上弟弟，却也一直不曾停止努力。
　　现在他破开了阻碍他修行的那堵墙，入了山门说不得也能搞个功法修修，那就是真正走上康庄大道了。
　　只是再低级的功法，也垄断在仙家宗门手里。
　　想要修行，必须入宗。
　　“我得上山，我必须上山。”
　　白骏达面带苦涩：“弟弟你就带我上山吧，我一定全心全力帮你，宗门里肯定也免不了斗争，有个自家知根知底的人陪着不好吗？”
　　孩童甩开他的手，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入府，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在凉凉夜色中飘荡：“不行，你太蠢了，你的血我都嫌脏。”
　　一口急火从白骏达心头倏地涌起，烧得他满面绯红。
　　小胖子从地上猛地跳起，尖声大喊：“白修岳，我是你哥！”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朱红府门在他眼前重重扣上，木门厚重，尘土飞扬。
　　白骏达沉默着站在府门外。
　　夜凉如水，风声簌簌，被掀翻的小摊已经尽数撤走——没人敢来找白府小少爷的麻烦，只自己咽下这口苦水，趁着夜色未深，慌忙往别处去了。
　　过了很久，白骏达才勉强压下了怒火。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在白修岳面前发怒。
　　他现在必须继续去求白修岳，求他让自己随行入宗，做仆役做杂役当牛做马都好，只要让自己上山……
　　小胖子走上前去叩门。
　　熟料他自家的房门，叩了许久，竟然不开。
　　朱门只被人悄悄推开一条小缝，缝隙中传来仆人颤抖的嗓音：“大、大少爷，家主和夫人说你不该顶撞弟弟，惹得小少爷生气，罚你在外面跪半宿，以、以儆效尤。”
　　白骏达：“……”
　　他那因土豆而火热的心刚燃了半个时辰，便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刹那间寒意入骨，凉得通透。
　　……
　　白府之内，白修岳进了屋，一张冷脸依旧拉得老长。
　　“废物，真是废物。”
　　他自言自语地叱骂两声，旋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魏老，那郁家地下真的有灵脉？餐馆的纸契拿不到，咱们先用庄园的纸契不成么？”
　　幽暗的房间内没有点灯，明明门窗紧闭，却无端起了幽风。
　　那风在屋梁上盘旋，吹得帷帐一起一伏地飘荡，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孩童耳边响起。
　　“不成，”被称为魏老的声音叹息道，“灵脉化龙，那餐馆的地界恰是龙首，擒龙不擒首，你怎么能拿得住真龙呢？”
　　“我们直接冲进去抢不行么？”
　　白修岳眼底闪烁着冷光：“听说那郁家已经破败不堪，家里只有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现在顶多加上个玄生宗弃徒，只要我出手，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们消失……”
　　“不急，不急。”老迈的声音又叹道，“地契虽只是约束凡人的一张白纸，可也蕴含了契约的规则之力，灵脉化形多为懵懂之态，唯有以合理手段持有那地契，才有希望让灵脉认主。”
　　“如果直接出手抢夺，日后也只能抹去灵脉的神智，将其强行炼化，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白修岳沉默不言。
　　幽风飘荡，孩童嘴唇紧抿，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恰在这时，天边突然绽出一抹刺眼的白光！
　　万丈光芒从天尽头亮起，白修岳奔到窗边推开窗棂。
　　年幼的孩童高扬着头，即便已经身为筑基修士，可那天际的强光依旧刺眼夺目，让他眼睛酸涩，几乎淌下泪来。
　　强光中隐约有金龙甩尾，仰首飞腾，长须飘扬，径直冲上云霄。
　　风浪如潮中，白修岳高喊：“那是什么？”
　　他耳中老迈的声音也惊声尖叹：“腾龙曜日！天啊，世上竟还有这般天才，那个方向……是云州，修岳，我想饮他的血！”
　　“我也想啊……”白修岳眸中闪烁着火热的光，轻声重复道，“云州。”
　　“没错，老身绝不会看错。”
　　被称为魏老的声音低低笑了几声：“修岳，我记得你拜入的宗门云海宗，便是那云州第一大宗。”
　　“是的。”
　　白修岳五指捏紧窗棂，亮光映入他微微缩紧的瞳孔，映亮一片炽热而不加掩饰的野心。
　　“魏老，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宗门。”
　　——本来想获取灵脉，突破结丹期之后再去宗门，惊一惊长老院的老家伙们，争取更多的地位和资源。
　　可现在正如魏老所说，强行炼制灵脉实在浪费，不如先去宗门修行，一年半载后再回来，反正灵脉化形也不是三日两日能成的事。
　　突破之时能引动腾龙曜日的天才啊……
　　他白修岳真的很想马上会一会呢。
　　不知那人的血，跟他饮过的其他灵兽修士比起来，味道会好上几分？
　　……
　　天边的异像落在无数人眼中，引发众多民众惊叫跪倒，连连磕头。街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他们不知道这是天才修士突破引发的异像，只以为是老天动怒，降下金光，竟将黑夜点亮如白昼。
　　蹲在府前台阶上的白骏达也看到了。
　　他的修为远不如白修岳，但好歹是破了天人之障，勉强能分辨出一丝远处的气息——只是一丝气息，穿越千万里山河飘到他面前，却依旧犀利如泰山压顶，震得白骏达腿脚发软，满眼热泪直淌。
　　可无论眼睛多疼，小胖子高仰着头，一眨不眨。
　　——我要做修士。
　　——我也要做这种令天地闻之而色变的修士！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冒尖，扎根，登时狂野疯长起来，化为参天巨树，牢牢占据了白骏达所有心神。
　　冷血无情的弟弟他是指望不上了。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踏上修行之路？
　　白骏达倏地想起了那枚土豆。
　　一个诡异的，近乎天方夜谭的想法在他心底浮现，荒谬得白骏达想笑，嘴角又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如果他天天都能吃上土豆……
　　是不是也能把白修岳踩在脚下？
　　……
　　白光乍现时，郁小潭正在打扫门前的黑灰。
　　他抬手遮挡，眯缝着眼睛朝远处张望片刻，口中喃喃：“剧情开始了么……”
　　郁小潭对这“腾龙曜日”有印象。
　　那是全书最开头一场宏伟壮观的景象，男主正以仅仅弱冠之龄冲击元婴期，若是成功，他会破掉栖霞界最年轻元婴修士的记录，而且会把这个记录提前足足二十年。
　　可郁小潭也清楚地知道，男主他……失败了。
　　并非是自身问题，而是有人趁他突破之时，悄悄篡改了他的护体阵法，又从背后偷袭，借助九霄天雷之力，直接摧毁了男主的金丹，强行夺走了男主的真龙血脉和天灵根。
　　回忆着这段剧情，郁小潭突然心生感慨。
　　福至心灵地，他从屋角捡起一个破碗，舀了半碗清水，冲远处白光遥遥端起。
　　水面涟漪晃荡，溅上少年莹白的指尖。
　　“男主你好，”郁小潭轻声，“今天恐怕会成为你我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日子。”
　　——你我的前半生，或一帆风顺，或满路荆棘，都将在这一天剧烈转折，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恐怕……会过的很苦。”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有多苦，我尝过，我知晓。
　　“我知道那很难熬。但忍一忍都会过去，今天所有杀不死你的，未来都将使你更强大。”
　　——正如我苦熬十年，终于等来了系统，你也终将会等来自己的金手指，届时金龙出池，一飞冲天，踏上真正的大男主之途。
　　远处亮光刺眼，郁小潭手腕一抖，将水在门前洒下。
　　“以水代酒。”
　　敬你，敬未来。
　　郁小潭心中默念，愿你我都能挣脱束缚，扶摇而上，逍遥一生。
　　远处的金光猝然一闪，隐约有游龙狰狞咆哮，龙身似是被无形的蛛网束缚，云雷化作牢不可摧的桎梏，金龙奋力扬首，冲天发出不甘的怒吼。
　　闷雷渐渐响起，天空再度恢复暗淡，月色却尽数收敛。不知哪里的阴云飘来，郁小潭掌心突然一凉，他低头一看，是一滴剔透的水珠。
　　而后淅淅沥沥地，连绵雨丝落下来了。
　　郁小潭呆立片刻，突然感觉自己方才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幼稚。
　　少年苦笑着摇摇头，丢下破碗，准备进屋。
　　“郁小潭！”
　　喊声在背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郁小潭疑惑地回过头，却见前方山路正奔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衣角沾满泥水，发梢和脸侧也是，似是赶来的路上太过匆忙，摔了一跤。
　　“白骏达？”郁小潭愣了，“你又来做什么？”
　　白骏达气喘吁吁，抬起头时，眼底满是血丝：“我、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给你们餐馆做门房，管饭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攻出场啦！虽然只是个背景板~

第5章
　　饭自然是要管的。
　　在郁小潭心里，五险一金包食宿是一个正经营业企业的标配，他的餐馆虽然还很破败，但也应该对标行业龙头，给员工提供丰厚的福利。
　　只不过……
　　思索片刻，郁小潭招呼白骏达进屋坐。
　　白骏达也垂头跟着郁小潭朝小屋走。
　　白小胖子正在做出他此生最疯狂的选择，心里一阵天人交战，一会儿回想起土豆的清香，灵力在体内充盈的美好感受诱得他心痒痒；一会儿又忍不住地怀疑，郁小潭要是没他想象的那么厉害，土豆也真的只有三个呢？
　　那他岂不是自找着往坑里栽？
　　正一阵纠结，白骏达走进了屋。
　　抬眼便望见绵绵的雨——
　　木屋的房顶还没有修补，此刻阴风阵阵，雨丝连绵，哗啦啦自破洞淋淋而入，将黄泥地面浇出一片泥泞。
　　白骏达：“……”
　　他看着王伯拄着拐脚步蹒跚，以娴熟的姿态掏出几个破瓦盆放在地上接雨，右眼皮突然一抽一抽地跳了起来。
　　郁小潭则在一边喊：“白骏达，过来啊，你愣着做什么？”
　　白骏达：“……来了。”
　　不过去也不行，白骏达心头苦涩。都到这一地步了，难道让他马上扭头出门，回去给白修岳下跪磕头么？
　　定定心神，白骏达勉强走到木桌边坐下。
　　“为什么又想来我们餐馆了？”郁小潭在另一边坐下，定定地望向白骏达，“不是要跟你弟上山修行吗？”
　　白骏达干笑两声，讷讷地移开目光。
　　小胖子张了张嘴，府前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白修岳稚嫩的眉眼中跃动着冷光，夜风那么凉，府中仆役传出的来自父母的吩咐更是让他遍体生寒。
　　“……我不去了。”
　　白骏达垂下头，轻声重复着：“不想去了。”
　　郁小潭静静地望着他。
　　眼前人的狼狈之色映入少年眼帘，从白骏达躲闪的目光中，郁小潭也渐渐猜到了一些。
　　既然小白胖子这么难受，郁小潭心想也不好戳人伤疤，于是他清咳一声，正色道：“那这样吧，想要加入我的餐馆，你要通过我的测试。”
　　“啊？”白骏达有些疑惑，“啊，要测什么？”
　　郁小潭眉眼弯弯道：“测一下你对我们餐馆的忠诚度。”
　　忠诚度？
　　白骏达更茫然了，一般人招收门房，难道不是看够不够凶，能不能打么？
　　郁小潭抬手指了指屋顶的破窟窿，意有所指地拖着长音：“白骏达呀，你来投诚也得拿出点诚意吧，你看我们餐馆的屋顶破了……”
　　白骏达摸不着头脑，他抬起头，对上郁小潭含着笑意的黑眸。
　　少年明澈亮丽的黑色瞳孔里摇曳着碎光，仿佛倒映漫天星火。刹那间福至心灵，白小胖子脱口而出：“交给我，我去修！”
　　郁小潭眨眨眼睛：“……你会修么？”
　　白骏达只觉得他半生学来察言观色的本事全用上了，从善如流地改口：“交给我，我雇人去修。”
　　郁小潭的微笑更加纯良，右手亲切地搭上白骏达的肩膀，称呼也换了：“小白啊，你看咱们餐馆连个像样的锅铲都没有，这怎么招呼客人呢？”
　　白骏达：“我出钱，我来买！”
　　真上道！
　　郁小潭看眼前的白小胖子也没那么碍眼了，他思索片刻，继续道：“我手里有很好的种苗，只可惜没有庄园，不能大范围种植……”
　　白骏达：“……”
　　白骏达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趴在座位上：“对不起，这个我做不到。”
　　“你家庄园的地契被我弟弟拿走了，之前其实也是他要求我来买你们的庄园和餐馆。”
　　郁小潭微微一愣。
　　白骏达的弟弟，就是黑心茶馆里面客人聊起的绝世天才，出生被一群修士踏破门槛抢着收徒的那位？
　　“你弟弟为什么要买我家庄园？”
　　白骏达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现我弟弟的话在在我家就是圣旨，我这个哥哥在他眼里恐怕也就是个跑腿的小厮，他才不会跟我解释。”
　　郁小潭若有所思：“这样啊。”
　　郁小潭心底稍稍放松了些。
　　他倒怕白骏达二话不说，将庄园纸契双手奉上，那他就不得不怀疑白小胖子来餐馆的真实目的——就连刚才，郁小潭也有点怕白骏达是在跟自己演戏。
　　现在他假装无意透露出种苗的事，也没引起白骏达的注意。
　　看来这人可以收。
　　思索片刻，郁小潭道：“没有庄园也不要紧。”
　　他手里只有十个土豆，用不了多大地盘。
　　白骏达却认真道：“你如果需要田地，我倒是有个办法。”
　　白小胖子摸摸索索，从衣袖里抠出一张皱巴巴团成一块的纸，铺开来放在桌面上。郁小潭接过去一看，却发现也是一张地契——就在他家庄园旁边一处小土坡上。
　　“这是一块旱地，”白骏达的手指搅在一起，“周围没有水源，土质也不行……我当时买你家庄园，觉着这块没用，想着挑出来扔掉，所以……”
　　“没问题！”
　　郁小潭将纸契拿在手里，语气十分振奋：“旱地足够了。”
　　他对系统出品的土豆有信心。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忙得马不停蹄。
　　白骏达也是拼了，为了能长期吃到土豆，他掏出自己全部的小金库，帮着郁小潭将餐馆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
　　他身为白家大少爷，这些年来各类餐馆去的不少，其中不乏各地盛名的老字号，白骏达仿照着那些款式进行修缮，小餐馆很快焕然一新，朱门开阔，八仙桌摆了满堂——若不是钱不够，他还想把窗棂全部搞上雕花。
　　郁小潭则在土坡上试种土豆。
　　松松土，挖开一个个小坑，将土豆竖着放进去，埋上后浇水。系统提供的土豆果然不凡，种下后一日便出了苗，三天便长出小叶，卵圆形的小叶在清风中轻轻摇晃，嫩得让人想掐下来尝一尝。
　　再过几日，土豆花开了。
　　蕊芯是太阳般漂亮的明黄色，花瓣则是淡紫色，穗子般一串串簇拥在一起，淡淡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郁小潭日看夜看，恨不得睡在坡上，终于在一天清晨，他耳边响起悦耳的电子音。
　　【滴！检测到食材“特殊的土豆”已成熟。】
　　“白骏达！”
　　将睡眼惺忪的小胖子从木床上拉起，两人顶着熹微晨光冲上餐馆后面的小土坡——那里鲜绿的叶片竟在一夜之间枯黄，凋零，一片片落在田地上。
　　【这是成熟的迹象，生命精华已全部进入地下的茎块中，请宿主收获。】
　　郁小潭二话不说，开始挖土。
　　白骏达一边挖一边颤着嗓子数：“一、二、三……十……”
　　数到后面，已经记不清数了几个十，白小胖子沾了满手的泥，激动得满脸绯红。
　　“郁小潭！”
　　他亢奋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捧着满怀的土豆哈哈大笑：“我果然没看错你！我要修行，我要当修士！”
　　郁小潭百忙之中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我们！”白骏达福至心灵，立马改口，“我们要修行，我们要做修士！”
　　听着这话，郁小潭漂亮的眉眼微弯，笑道：“今晚吃土豆宴。”
　　白骏达：“！！！”
　　白骏达：“呜呼！万岁！”
　　……
　　当天晚上，郁小潭做了一桌土豆。
　　干锅土豆片又酥又软，油炸土豆条又香又脆，酸辣土豆丝吃得人拿不下嘴，白骏达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嚼，冲郁小潭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真没想到啊，你做的菜竟然这么好吃。”
　　郁小潭笑道：“废话。”
　　前世他无依无靠，学费全靠自己在饭店打工来挣，也不止一次进过后厨，看过那些不同菜系的顶尖大厨如何下锅炒菜。
　　眼前这桌菜很多都是他上辈子学的菜式，栖霞界根本找不到，土豆又是系统出品的精品，不好吃才怪。
　　郁小潭将洗净的切菜板放在一旁，也在餐桌边坐下，用筷子夹起一片土豆片。
　　入口酥软，清香满溢。
　　伴有系统的提示音：
　　【根骨+1】
　　郁小潭终于如愿所偿地感受到了灵气入体，热流在体内来回激荡，清脆的玻璃纸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咔嚓”一声，石坝崩塌，长流入海。
　　困在他与修行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屏障，竟就这么轻易地，跨越过去了。
　　郁小潭眼底微潮。
　　他咽下一口土豆，在心中默念：“系统，谢谢你。”
　　【滴，检测到信息库未准备的问题，无法回应。】
　　装傻吧你，郁小潭嘴角微勾。
　　似是听到了郁小潭心底的声音，片刻之后，电子音再次响起.
　　【正在筛选宿主目前可完成的任务——】
　　【新手任务：（2）迈入新天地。请在三天之内，将餐馆声望提升至500。】
　　【任务奖励：积分x100】
　　【新手福利发放中……获得系统商城免费券x1，可在商城中购买总计不超过500声望的商品，有效时间十天。】
　　郁小潭眼睛一亮。
　　还有系统商城？
　　他也顾不上吃土豆了，忙唤出系统界面查看，果然在界面的右上角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网格图案。点进去之后，各色信息登时弹出，晃花了郁小潭的眼睛——
　　【天阶上品灵兽火凤凰幼崽 价格：声望x10000000 】
　　【天阶上品功法《本华冥经》 价格：声望x1000000】
　　【天阶上品灵器南斗琉璃刺 价格：声望x1000000】
　　……
　　商品琳琅满目，后面一排排零看得郁小潭胆颤，他使劲将屏幕划拉到最后，终于在最下面看到了几样东西。
　　【人阶下品功法 《气海经》 价格：声望x500】
　　【人阶中品灵植枫灵果种苗价格：声望x500】
　　【人阶中品灵器碧色剑价格：声望x500】
　　【初级符箓礼包价格：声望x500】
　　最低级的商品竟然也要500声望……郁小潭嘴唇微抿。
　　他思考片刻，抬手望向白骏达：“你认为咱们现在，最缺的东西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季初晨：缺个男人:)

第6章
　　现在最需要什么？
　　白骏达含着满嘴土豆，不假思索地举起手，呜呜噜噜地喊：“需要功法！”
　　郁小潭侧头看他片刻，笑了。
　　“不对。”他道。
　　白骏达急了：“怎么不对？”
　　他现在已经算是半个修士，只要拿到一本功法，哪怕是最低级的也好，就可以开始修行了。
　　郁小潭修长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莹白指尖与红木桌面交相辉映，他慢慢地组织语言：“你看我们餐馆也翻新了，土豆也收获了……但是真的有人来餐馆吃饭么？”
　　白骏达愣愣地望着他：“那、那是因为餐馆在镇郊外，位置有些偏，寻常来说不会有人路过这里。”
　　郁小潭却打断他：“错了。”
　　少年回过头，望着桌上一盘盘土豆佳肴。烛光摇曳，土豆丝上似有流光掠过，浓香扑鼻，只是瞥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白骏达，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敢不敢把这些土豆拿上餐桌端给客人？”
　　这话说得白骏达一阵心绞痛。
　　他眼巴巴地望着郁小潭，差点脱口而出说“别端给他们，咱们天天吃都不够”。不过望着郁小潭认真的神色，白小胖子还是狠狠心，回答道：“那你说还缺什么？”
　　郁小潭竖起一根手指：“缺个强者。”
　　“强者？”
　　“是啊，”郁小潭认真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闲缘茶馆还藏着个筑基呢，就算现在给你一本功法，给你每天一筐土豆，你需要多久可以突破炼气，又多久可以筑基？”
　　“这……”白骏达踯躅。
　　“所以说啊，我们需要一个强者，一看就强得出奇，其他人都不敢跟咱们硬碰硬那种。”
　　说着，郁小潭悄悄点击【购买】，一小袋符箓顿时出现在他手中。
　　【获得人阶上品遁地符x3，可迅速出现在三公里之外的某处】
　　【获得人阶上品击天符x3，可使出金丹修士全力一击】
　　【获得人阶上品守光符x3，可化为最高承受金丹修一击的护盾】
　　【获得人阶上品五行符x3，可唤出五行灵力，持续一炷香时间】
　　真不错。
　　郁小潭满意地清点着手中符箓，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实惠！
　　他将符箓藏在袖中，仅掏出几张递给白骏达，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笑了一下：“用这些就能达到目的了。”
　　白骏达喜不自胜地摸着手中符箓，看着其上玄纹流转，荧光闪闪，嗓音微颤道：“郁小潭，你从哪弄来这么多好东西。要我来演吗，演绝世强者？”
　　郁小潭：“……哪个绝世强者会把自己吃成你这样？”
　　“那你来？”
　　郁小潭摇头：“不，也不是我。”
　　他目光偏转，落在一旁抱着几盘菜哼哧哼哧吃得满嘴流油的老伯身上，望着对方佝偻的背脊，花白的须发，笑盈盈道：“王伯，你听说过扫地僧吗？”
　　王伯夹着的一筷土豆丝掉在碗里：“……？”
　　……
　　几场春雨过后，天色回暖。
　　“龙门月”经过最初的一个月，也开始逐渐迈向高潮。
　　闲缘茶馆里天天都有新热点，前天说李家的孩子被仙长带走了，昨日又说赵家的姑娘得了修士青睐，可能全家脱凡……今日茶馆刚开门，便有人坐下，饮了半杯小二递上的“灵茶”，压低嗓音小声道：“你们知道吧，一个月前张家求了仙长上门，想把他家小儿塞进渝天门里去，可他家孩子实在差劲，张家老爷苦求许久，仙长竟是坚决不收……”
　　“早便知道了，”旁侧有人不屑道，“张家老爷那张臭脸挂了足足一个月，谁还不知道他家求拜仙门失败的事？”
　　“就是就是，还有他家那可怜的小儿子，修仙不成，还挨了爹娘一顿板子。听说是实实在在打了三十大板，打得孩子皮开肉绽，哭得嗓子都没气了，可真惨呐。”
　　“按理说孩子资质不行，那是爹娘生的不好，打孩子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
　　最先说话那人急得拍桌：“我说的不是这事。”
　　“昨天，就昨天早上，渝天门的仙长又被他们请下山了，在张府里待了半个时辰，竟是踩着云朵带他家小儿子飞上了天，肯定是拜师成功了！”
　　满堂皆惊。
　　一众人惊讶地张大了嘴，纷纷议论：“还有这事？”
　　“他家小儿子不是资质不行么？”
　　见众人终于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最先开口那人得意地扬了扬眉，故意先给自己慢吞吞添了杯茶，这才在一众人火热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我也是听我姑姑家隔壁王府里驾车的老伯说的。张家小儿子突然破了天人之障，仙长下山一测，资质倒也还可以，这就带着上山去了，以后啊，有出息的呢！”
　　茶馆一众人皆连连咋舌：“张家运气也太好了。”
　　本来完全没戏的事，偏偏又突然来了转机。
　　见大家纷纷感慨，传消息那人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谁说张家小儿是运气好才破了天人之障的？”
　　此言一出，四方皆静。
　　一众惊诧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身上，那人非常享受这种成为视线焦点的感觉，得意洋洋道：“张家下了死命令，封全府上下仆役的口，可他不知道，幸运儿可远不止他们一家。”
　　“这几日夜里，镇上有名有姓的人家几乎全被一个神秘黑衣人造访过，信他的交了银子，得了机会，不信他的错过了天大的机缘，现在不知在家里后悔成什么样。”
　　茶馆里的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是说，那张家小儿不是靠自己突破，而是另有机缘？”
　　传话的人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抬起玉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旋即将茶杯连同掌中之物一起放在桌上。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转移，齐齐聚焦在桌面那事物上。
　　那竟是一个圆滚滚的土豆。
　　极小的一块，像是支茎上生的残次品，不过鹌鹑蛋大小，可在木梨花木的桌面上散发莹莹光芒，一看便非凡品。
　　土豆上刻着四个小小的字。
　　“郁家餐馆”。
　　……
　　无人问津的小餐馆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群接一群的人带着家中孩童在天未亮时悄悄而至，买一份土豆片或土豆泥，又在未散尽的夜幕下激动而归——郁小潭一天只卖十份土豆，又不卖任何人面子，在第一天有人仗势欺人妄图插队，却被一撮赤色火焰烧光了浑身衣物，不得不裸奔出店之后，所有人都知晓这店中坐镇的是一名修士，再不敢造次。
　　收这些富商乡绅的钱，郁小潭没有丝毫压力，每碗土豆都卖出天价。
　　而小山坡上，新一茬土豆也快成熟了，他们的菜源不愁。
　　还有些剩余的土豆，郁小潭把白骏达找来，吩咐道：“咱们店里人手还是不够。你打听一下，再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家中穷困的老实人，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儿，如果有心性不错的，又愿意来咱们餐馆打工，就把这个给他。”
　　白骏达攥着那几枚土豆，眼泪差点下来了：“郁小潭，郁掌柜，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能得了新人忘旧人！”
　　郁小潭：“……说什么呢。”
　　什么新人旧人。
　　白骏达将土豆捂在胸口，一副热恋中念念不舍的模样：“土豆，香喷喷的土豆，我也想吃。”
　　郁小潭被他那副苦情的模样逗乐了：“这都吃多少天土豆了，你还没吃腻呢？”
　　不腻不腻，白骏达猛地摇头，这土豆他能吃一辈子。
　　郁小潭：“……少废话，快去。”
　　根骨土豆只有第一块效果最佳，吃多了效果则会逐渐减弱，如今郁小潭再吃土豆，丹田已经毫无波澜。
　　把白骏达赶走，郁小潭抓起旁边筐里一把土豆，鼻端嗅到蓊郁的清香，心中也有些发愁。
　　他们餐馆目前的菜式过于单一，除了土豆便是土豆，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
　　“系统，有什么办法获取其他食材吗？”
　　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
　　【宿主可通过自主发掘、声望商城兑换、积分抽奖等形式，解锁新食材。】
　　郁小潭眉头微皱。
　　自主发掘有些难度，他如今被赶出宗门，再难接触到一些高级灵植。没有新人福利，系统又拒绝对其他普通灵植进项升级改良。手里积分只剩50，不够一次抽奖。声望……
　　“系统，餐馆如今声望多少？”
　　【郁家餐馆目前声望：498】
　　“哦，涨的很快啊。”郁小潭眼前一亮。
　　这般算来，不出几日，他就可以完成第二个新手任务了。
　　那就坚持一下，再吃几天土豆好了。
　　这般想着，郁小潭心情颇好，悠闲地转身往店里走去。可没走多远，他又听见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白骏达仓皇的尖叫：“郁小潭——”
　　“你快来，咱们田地里掉了个人，掉了个死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把小攻早些整出来啦qwq

第7章
　　小土坡上果然趴着个人。
　　郁小潭赶到时，那人半截身子埋在土垅里，长发散乱，浑身沾满泥沙，一袭白衣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手却探在外面，五指死死插在土壤之中。
　　郁小潭从不知道人身体里可以流出来那么多血，几乎像灌溉的溪流淌满了小半块田。他慌忙上前将那人的身子掰正，抬手欲要探鼻息，却被那人肩膀上狰狞的牙印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凶兽咬的……”
　　少年沾了满手的血，浑身抑制不住地颤。
　　太可怕了。
　　模糊的血肉不知受了什么术法的作用，非但丝毫没有愈合，还汩汩地往外涌着鲜血。
　　白骏达也差点疯掉。
　　清晨微潮的风里，小胖子捧着一把绿叶直哆嗦，凄声哀嚎：“这砸的大坑，这流的血……毁了多少土豆啊！”
　　“少废话，”郁小潭艰难地将人扶在肩头，“快过来帮我抬人。”
　　那人还未断气，被他扶在肩上，背脊仍在一阵一阵地颤。
　　热血顺着郁小潭的肩头淌下，又浓又稠，打湿郁小潭的衣衫。
　　血不似寻常的血，温度烫得惊人。
　　郁小潭扶着人艰难地迈开步子，那人的头虚弱地垂在他肩上，微弱的吐息喷在他后颈，口中不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呜噜呜噜的，喉管里灌满了风：“我不能死……”
　　他五指攥紧，死死攥住郁小潭衣袖。
　　郁小潭忙扬声道：“你不会死，放心，我马上去找郎中！”
　　“对，你不能死！”
　　白骏达追上来帮忙扶人，满脸通红：“你不能死——砸坏我们那么大一片地，你想就这么死了，门都没有！”
　　……
　　郎中很快请来了。
　　镇上的小户郎中，平日里多是治治发热之类的小疾，哪里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进门瞄了一眼便吓得退了出去，连连摇头：“治不了，治不了，死定了。”
　　郁小潭抓住郎中的手：“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救不了？”
　　郎中被他吓了一跳，忙将手一甩，却没甩开，只好用左手胡乱比划着：“你没看到吗，那脖子都快被咬断了，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得，你快放手！”
　　郁小潭静静地望着他：“可他还有气。”
　　郎中连声否认：“不可能，不可能。”
　　他捂着微红的手腕，心想这哪来的小子，手劲真大。
　　可一抬头，对上郁小潭乌黑明澈的眸子，嘴边要说的话突然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化作一声低沉的的叹息。
　　“孩子，我做了几十年郎中，能不能救自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血液几乎流干，咽喉几乎被咬断，怎么可能活呢？
　　郎中拍拍郁小潭的肩膀，摇头道：“你们若硬要救，不如……去求求山上的仙师。”
　　顿了顿，他在心底悄悄补充一句，仙师恐怕也难救的。
　　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世间不是没有，可那对仙长而言亦是保命珍品，凭什么给一个凡间小儿用？
　　不过郎中这般说出来，好歹能转移下仇恨。
　　这是他的惯例，每当有救不回来的人，他最后都会给家属留下这样一句话，好让家属知道，不是郎中放弃了医治，而是他们自己在仙门面前知难而退，自愿放弃。
　　郎中走后，郁小潭独自站在小院里。
　　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清晨的风还是凉，呼啦啦从他肩头荡过，将少年的乌发吹得飘扬。
　　白骏达从屋里走出，失落地走到郁小潭身边：“唉，你别难过，救不下来也是常理。”
　　郁小潭摇摇头，轻声道：“我没难过。”
　　只是有些不习惯。
　　穿越之后，他心知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也不止一次地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只是人生前十几年，郁小潭不是在家里享福，便是缩在山上闭门不出，这还是世道第一次将赤/裸/裸的凶险摆在他眼前。
　　“不是咱们咬的，咱们也不欠他。”
　　白骏达冲屋里努嘴，试探道：“既然救不了，还是早点把人处理了？这种人一看就跟仙门关系匪浅，别让人顺着踪迹找上门来，无事惹一身腥。”
　　最关键的是，土豆的秘密可不能被那些仙门发现。
　　小镇上这些富商家族，他们尚能应付，若是惹到仙门，事情不堪设想。
　　郁小潭却道：“这些我都懂……他已经死了？”
　　“……还没，差一点。”
　　白骏达不安地搓着手：“真奇怪，明明看上去马上就要没气，偏偏硬撑着不肯死。刚才好像是听见郎中说救不了，突然疯了似的挣扎一下，你看给我手抓的。”
　　白小胖子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扒袖子，给郁小潭看他手腕上的血痕。
　　清晰的三道指甲划痕，指尖带血，淋漓的血便划在白净的胳膊上。
　　郁小潭心头微动。
　　他回头望着屋门，沉默许久，轻声道：“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小白，喂他两口土豆吧。”
　　白骏达猛地抬头，神色古怪：“喂，怎么喂？”
　　“搅成泥，兑点水。”
　　郁小潭望着漫天天光，轻叹道：“他那么拼命地想活，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有什么都试一下。”
　　就算最终不成，好歹问心无愧。
　　……
　　白骏达骂骂咧咧地跑去磨土豆了。
　　郁小潭在院中一块青石上坐了一会儿，艰难地排出胸中一口闷气，望着天上明朗的太阳，暗暗发誓。
　　世道这么艰险，他一定要守护好餐馆，守护好身边人。
　　……得快点修炼起来才行。
　　“系统系统，”郁小潭在心底小声呼唤，“能不能保佑我这次任务完成后，抽奖抽到一本超级顶尖的功法？”
　　【嘀，幸运大转盘抽取物品概率是随机的，系统不可控制。】
　　“害，”郁小潭道，“伪随机，真剧本，抽奖游戏的惯例嘛，这些我都懂。”
　　系统不说话了，装死。
　　郁小潭正打算再软磨硬泡一番，不远处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木杆乱颤，郁小潭惊讶地抬头张望，却见他家餐馆外围的木门被人轰然破开，门洞中走进一个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周身荧光流溢，袖袍无风自舞。
　　后面跟着个低头哈腰的瘦子，小二打扮，谄媚地跑到男子身侧：“慕寒仙长，就是这里。”
　　“人呢，把里面的人都叫出来。”
　　中年男子满面阴沉，眸中寒光闪烁：“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们旁边开餐馆、卖灵食，抢我们茶馆的来客？”
　　……
　　慕寒仙长心头火气蹭蹭上涌。
　　这十几天来，他们茶馆的生意流失了近一半。
　　背地里还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说吃了郁家餐馆的灵食，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仙家享受，这闲缘茶馆打着修士作保的名号，卖的什么鬼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哟……
　　简直欺人太甚！
　　慕寒仙长咬牙切齿。
　　他自知不是修行的料，之所以耗尽家财，死皮赖脸从仙山上买来灵药筑基，不就是为了在凡间搏个百年富贵么？
　　现在倒好，竟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挖他墙角！
　　慕寒仙长心想，不收拾掉这郁家餐馆，他前半辈子算白活了。
　　不过修界之中，人人行事都要多几分思量，慕寒仙长也不例外。他不是莽撞之辈，来之前特意对这郁家餐馆的底蕴做了一番调查——餐馆不过是个落魄世家仅剩的产业，餐馆中的人也都是些老弱病残，唯有那出卖的土豆，似乎真有些奇异之处。
　　店小二汇报的餐馆中有修士的消息，则让慕寒仙长又审慎观察了好几天。
　　——没有任何修士出入的痕迹，餐馆中的几人身上也没有灵气反应。
　　慕寒仙长琢磨许久，得出一个结论：什么火系修士，不过是这餐馆找人演的一出戏，给自己添几分威名而已。
　　实际上只是个纸老虎，一捅就穿。
　　想通这些，慕寒仙长顿时感觉浑身舒畅。
　　原来只是群凡人啊。
　　凡人开什么餐馆，卖什么土豆啊？
　　这奇异的灵植，是老天赐予他慕寒仙长的，怎么容忍其在一群普通人手中蒙尘！
　　杀上郁家餐馆，慕寒仙长昂首挺胸，做足了仙家做派。
　　而踏入小院后，厨房里不知刚烧过什么，一股浓醇的香气还在小院中徘徊不散，慕寒仙长仰着头，鼻头却忍不住抽动几下。
　　真、真香……
　　香气如一串串诱人的小勾子，挠得慕寒仙长浑身发痒。
　　他明明在自家茶馆吃过早茶，可此刻闻着香味，突然又感到一阵腹饿……不，不是简单的饥饿感，因为饥饿只是源于胃部，他这股突如其来的进食欲却是发自丹田，是他的经脉、他的灵根在叫嚣，在喊饿！
　　好一个郁家餐馆。
　　好一个灵植土豆！
　　他的，是他的，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郎中：不行了，死定了，埋了吧。
　　季初晨：！！！我感觉还可以抢救一下！

第8章
　　迎着明媚阳光，慕寒仙长冲郁小潭厉声道：“小子，马上跪下磕三个响头，乖乖把你们店中灵食奉上，我就饶你们的狗命。不然……”
　　他长袖一扬，一道湛蓝灵光在他掌心聚拢，如水流盘旋，倏地击出。
　　灵光卷起犀利劲风，擦着郁小潭的肩膀而过，击在少年身后的青石上。
　　“砰！”
　　青石上登时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土石崩裂，簌簌抖落。
　　旁边低头哈腰的店小二看得浑身一颤，望向慕寒仙长的目光更加尊敬，隐隐还带着一丝恐惧。
　　这样犀利的一击，若是打在人身上，岂不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击个粉碎？
　　想起自己一家妻儿老小都掌控在仙长手中，店小二的腰杆伏得更低，只恨不能低到尘埃里去。
　　可旋即他听见一串低笑。
　　嗓音清朗，让人想起夏日潺潺流淌的溪流。
　　“就这？”
　　郁小潭却是摇头：“我高估你们了。”
　　这话倒是实话。
　　玄生宗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宗，郁小潭在山上见过的筑基修士哪个不是惊才绝艳，越级单殴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容易。
　　乍一看到慕寒仙长砸出来的小洞，郁小潭忍不住想笑。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弱鸡的筑基。
　　懒得跟面前二人掰扯，郁小潭背倚青石，懒洋洋地冲餐馆里喊：“王伯——”
　　“有人威胁你家少爷啦——”
　　“好凶哦，我好怕——”
　　他嘴上说着怕，一双乌眸却笑盈盈地，神色狡黠，眸光乌亮。
　　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慕寒仙长愣了片刻，心底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人真有什么倚仗？
　　而下一刻，沙哑的声音从餐馆内传出：“谁敢欺负我家少爷啊？”
　　狂风突起！
　　沙尘飞扬，慕寒仙长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得面颊剧痛，抬手一抹，指缝竟渗着丝丝血丝——那风赫然是由千万道细小的风刃组成，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浑身衣物割得条条缕缕，耳朵，脖颈，无处不流下道道血痕。
　　捂住自己剧痛的耳朵，中年男子惊惧万分地仰起头：“你、你是……”
　　“蝼蚁之辈，也敢蹦跶。”餐馆中的人一声冷哼。
　　狂风停滞，如令行禁止。
　　慕寒仙长心中颤得更厉害，上万道风刃齐齐停滞，这是何等精妙的掌控力！
　　“哒，哒……”
　　清晰可闻的拐杖触地声，每一声都如同重雷敲击在中年男子与店小二胸口。
　　二人面色惨白，眼睁睁望着餐馆中缓步走出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双眼浑浊而模糊。
　　慕寒仙长收到的调查报告里有王伯。
　　但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谁会关注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子？
　　说不准明天就蹬腿没气了。
　　但此时此刻，慕寒仙长心底悔得要死，心底把做调查的那名手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他妈叫毫无根基，这他妈叫老弱病残？
　　贼子误我！
　　慕寒仙长却全然忘了，实际上认定郁家毫无威胁的人，正是傲然自大的他自己。
　　王伯垂眸，不怒不喜地望着他。
　　老人容颜枯槁，喉中传出的却是沙哑低沉的少年音色：“你要见我们餐馆里的人？”
　　中气十足的少年音与苍白憔悴的面容诡异地融于一身，只短短一句话，就让慕寒仙长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想起之前宗门中的传言，说有些大乘期的老怪物活了千载万载，见飞升无望，便使出阴邪手段，附身少年，夺人躯壳，最终返老还童……
　　这、这难道便是……
　　见慕寒仙长不答，王伯手中抓起一团风旋，随着他瘦骨嶙峋的胳膊迎空一挥，万道风刃如臂使指，朝前方再度逼近一厘。
　　慕寒仙长一头冷汗顿时淌了下来。
　　汗珠悬在睫毛上，可他不敢动，更不敢扎眼，因为他感到一枚风刃正抵在眼珠前，只差一丝丝，就要刺穿他的眼睛——
　　他自己要变成老弱病残了！
　　“仙、仙长，”慕寒仙长嗓子眼直哆嗦，“我不知有您这般的强者在此隐居，多、多有得罪……”
　　“别喊我强者。”
　　王伯随意地挥了挥手，拐杖一丢，竟在餐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低低地咳嗽两声：“老夫算不上什么强者，只是个给老爷少爷打杂的下人罢了。”
　　慕寒仙长眼角抽搐：“您、您说笑了，您这般还不算强者，天下哪还有强者啊。”
　　王伯捋着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
　　他不接慕寒仙长的话，只颤巍巍拖着长音：“自打老夫隐居以来，已经很久未曾过问栖霞仙门之事。老夫问你，你来自何门何派，掌门又是何人？”
　　果真是千年老怪物！
　　慕寒仙长小腿一软，终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是渝水门弃徒孙慕寒……前辈，我学艺不精，早已被逐出师门，求前辈不要找我师门的麻烦！”
　　“渝水门么……”
　　王伯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副追思往事的表情，嗓音也突然沧桑而老气：“是李家那小子吧，当年性子就顽劣，如今做了掌门，也教不出什么好鸟。”
　　渝水门掌门的确姓李。
　　孙慕寒彻底陷入绝望。
　　他跪趴在地，浑身颤抖——渝水门掌门已经是分神期的修士，年岁起码三百年，眼前这老人竟说他是个顽劣的孩童？
　　“罢了，罢了，物是人非啊。”
　　王伯长叹一声，语气中也多了几丝索然：“你滚吧，不要再让老夫见到你。”
　　随着话音落下，漫天风刃刹那间消融于虚空。
　　竟是一瞬间完全消失。
　　收放自如，多么高深的境界！
　　孙慕寒呆了片刻，忙惊喜地连连磕头：“是，是是，谢前辈不杀之恩。”
　　郁小潭的声音轻飘飘从旁侧传来：“回去后好生整顿你的茶馆，不许再用假货骗人。”
　　孙慕寒：“不敢了，不敢了！”
　　郁小潭又道：“要给全镇你们骗过的百姓道歉，赔偿他们的银两。”
　　孙慕寒：“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马上搬走，绝不挡前辈们到底路！”
　　“那倒也不必，”郁小潭微笑道，“只要你们诚实地做生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孙慕寒再一次愣住。
　　多好的人啊，竟然还允许他们在洛水镇继续做生意……
　　孙慕寒深深俯首。
　　郁小潭清瘦的身形在他心中顿时变得高大无比，少年的微笑也不复之前的邪气，反而温暖至极，让他如沐春风。
　　……
　　等孙慕寒拉着他家吓到瘫软的店小二出了门，身形消失在地平线上，郁小潭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系统出品的符箓果然强力，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也当真不俗，要不是怕毁了自家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餐馆，郁小潭还真想挥手把风刃全部引爆试一试。
　　一定会比烟花还烂漫吧。
　　另一边，王伯捡起拐棍，哎呦哎呦地站起身。
　　郁小潭忙跑过去搀扶他，右手竖起大拇指：“王伯，演的真好。”
　　王伯笑眯了眼睛：“诶呦……是、是少爷设计的好，真好……”
　　“我呢我呢！”
　　白骏达从后堂跑过来，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双簧演的不错吧，快夸我啊，呔，你们这群蝼蚁之辈，也敢在小爷面前猖狂，啊哈哈哈哈哈！”
　　郁小潭：“……乖，口水擦一擦。”
　　白骏达忙抬手擦嘴角，一摸发现是干的，这才反应过来又被郁小潭摆了一道。
　　“你还好意思要夸奖，”郁小潭瞟他，“什么你家掌门是李家小子吧，我给你的台词上有这句吗？这么危险的时候，你还敢自由发挥，不要小命了？”
　　白骏达却摇头：“那句可不是我说的，是王伯自己说的。”
　　郁小潭愣了。
　　他疑惑地回过头，恰好王伯也笑眯眯地望着他。
　　见郁小潭眼神中满是疑惑，老伯捋着胡须，含糊不清道：“哎呀，我也是听镇上说书人讲的，没想到是真的呢。”
　　说书人会知道这个？
　　郁小潭更狐疑了：“王伯，你腿脚不便，什么时候去镇上听的说书啊？”
　　“好久，好久以前了。”
　　王伯摆摆手，神情复杂道：“别看我现在老了，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嘛。”
　　说罢，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回屋去了。
　　嘴里还哼着首走调的小曲儿，韵味悠长，风格奇特，不是青州常闻的靡靡之调。
　　心中仍然有些疑惑，但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耳畔响起，登时吸引了郁小潭的全部心神。
　　【滴，郁家餐馆声望达到500，新手任务（2）已完成，奖励积分x100】
　　【剩余积分可进行一次幸运大转盘抽奖，是否马上进行？】
　　郁小潭顿时兴奋了，新补充的两点声望，也许正来自方才灰头土脸离开的孙慕寒和店小二。
　　他三言两语打发了白骏达，激动地搓搓手，点开系统屏幕。
　　“功法功法，”郁小潭紧紧盯住指针，双手攥紧，“金光金光功法功法给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高考的宝贝们旗开得胜！都要上自己最喜欢的大学呀！还没高考的宝贝们也加油，冲冲冲，成绩节节拔高！

第9章
　　竟然真的是金光。
　　【滴，恭喜宿主抽中黄金系列产品。】
　　【获得地阶中品金髓丸x1】
　　灵光一闪，一枚金灿灿的丹药落入郁小潭掌心。
　　似是刚出炉，那丹药还温热着，表面灵纹起伏，沁人心脾的香气登时飘散而出。
　　捧着金髓丹，郁小潭欲哭无泪：“系统，说好的功法呢？”
　　【幸运大转盘抽中奖品的概率是随机的，请宿主再接再厉。】
　　郁小潭撇嘴。
　　什么概率随机，他在心里嘀咕，系统就是不想这么便宜自己。
　　不过……
　　黄金级的丹药，也是万种挑一的珍品。
　　郁小潭将金髓丹捧到眼前。
　　那丹药圆润如珠，表面云纹缭绕，只是望着，便隐约能感受到其中充盈澎湃的灵力。
　　浑身血液也得到感召，热流在体内来回冲荡，郁小潭能听到耳侧咚咚作响的心跳声，震如擂鼓，他突然感到饥饿无比，而眼前的丹药绽放金光，是最佳的补物——
　　系统适时弹出物品说明。
　　【金髓丹，长生宗顶级丹药之一，服之可活死人、肉白骨。若给刚刚开始修行之人服用，可助其洗精伐髓，大幅度提升资质。】
　　看到“大幅度提升资质”的字眼，郁小潭眼睛发直。
　　资质问题一直是他十数年来最大的执念，如今系统给出这枚丹药，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郁小潭指尖微颤，捏起那枚金灿灿的丹药，就要迫不及待放入口中。
　　身后却突然传出“砰”一声巨响，以及白胖子刺耳的尖叫。
　　这是怎么了？
　　郁小潭忙将丹药攥在手中，快步回屋。
　　刚一进门，便听白骏达嘟嘟囔囔：“乱动什么，都要死的人了。”
　　视线随着白骏达手指的方向转移，郁小潭这才看到，之前他们捡到的那个濒死之人不知何时恢复了少许意识，咬牙一点点挪动身体，竟是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斑斑血迹登时洒了满地。
　　脖颈处的伤痕仍未愈合，一直淅淅沥沥地滴下血来，他这一摔，伤口更裂开了几分，伤痕一直蔓延到肩膀上，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郁小潭：“你……”
　　刚吐出一个字，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上那人睁开了眼睛。
　　他满头血污，辨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而锐利的。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狭如秋水，凉若寒星，眼底蔓延着铺天盖地的血色，如夜幕下怒海起波涛，乌眸却亮，明晃晃地映出郁小潭的影子。
　　那一瞬间，郁小潭感觉胸口被无形的东西刹那间击中了。
　　正恍惚，他的手腕突然一痛！
　　少年猛地低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青年身侧，对方呼吸急促，修长的五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几乎掐进皮肉里。
　　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可郁小潭望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
　　——我不想死。
　　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
　　郁小潭默然。
　　他眼帘微垂，长而卷的睫毛扑簌簌地颤，过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没事，”郁小潭的嗓音也颤，语气却异常坚定，“你不会死。”
　　少年从袖中掏出金髓丹，上前掰开对方染血的唇，一把塞了进去。
　　动作十分迅捷，生怕自己后悔似的。
　　系统出品的丹药果然有奇效。
　　只片刻之后，那人脖颈一侧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淌个不停的血流终于止住，伤口处蒙上一层薄薄的痂，连肩膀上的裂骨也迅速愈合，嫩肉生出，取代了被咬的部分。
　　眼瞅着面前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郁小潭深吸口气，站起身。
　　“小白，你把他扶到床上去。”
　　白骏达正呆呆望着青年瞬间愈合的伤口，愣神许久，突然激动地冲上前来一把握住郁小潭的手：“郁小潭，你还藏着多少好宝贝？！”
　　“没了没了，”郁小潭敷衍地推开他，“这就最后一件——或者你也找人咬一口，看看我能不能掏出第二颗来？”
　　言罢，在白骏达猝然委屈的小眼神中，晃晃悠悠走出了门。
　　……
　　门外天光正好，万里晴空，云卷云舒。
　　郁小潭躺在青石上晒太阳，暖暖阳光如流水拂过他的面颊。
　　躺了一会儿，郁小潭心里也释然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再说提升资质的机会虽难得，他却有系统在手，以后终归是充满希望的。
　　而且那个人……
　　是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郁小潭在心底感慨一声。
　　旋即他移开注意力，在心中默念：“系统系统，第二个任务完成了，还有什么任务给我做做？”
　　电子音适时响起：
　　【终极任务：打造栖霞界最盛名的餐馆，累计获得声望1000000000】
　　【任务奖励：修士的终极秘密x1】
　　郁小潭：“……”
　　郁小潭一个鲤鱼打挺从青石上翻起来，睁大眼睛：“系统，你自己数数这后面多少个零？”
　　【任务正在拆分……】
　　【滴，拆分成功，已筛选宿主目前可完成的任务列表：】
　　【声望任务（1）小有名气：餐馆累计获得3000声望。完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1000】
　　【建设任务（1）麻雀虽小：餐馆拥有三名固定岗位员工。完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300】
　　【烹饪任务（1）八珍玉食：餐馆解锁8种食材。完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500】
　　这几个看起来倒靠谱些。
　　郁小潭在心中默算：获得3000声望有点难，毕竟这个月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获得了500声望，这个恐怕是个长期目标。
　　麻雀虽小看上去好完成一些，但想要餐馆日后红红火火，招揽的员工必须认真筛选，绝不能滥竽充数。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个任务也不能着急。
　　八珍玉食这个任务则是需要机会。
　　郁小潭扒拉着手指，他目前仅有土豆一个解锁食材，想要获取更多的话……
　　突然间灵光一闪，郁小潭想起之前系统商城的兑换列表。
　　他兴奋地唤出系统菜单，点开商城，努力朝下拨拉，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人阶中品灵植枫灵果种苗价格：声望x500】
　　郁小潭兴奋不已。
　　他刚刚完成的新手任务获得了500声望，正好可以兑换这个。
　　“系统，买了。”
　　灵光闪过，一株小树苗落入郁小潭手中。
　　绿叶细长如披针，细枝繁茂，枝叶间挤着一簇簇白色小花，清新的香味在空气中溢散。
　　这就是枫灵果？
　　抬手轻轻拨拉一下小白花，郁小潭将指尖凑到鼻端，嗅到一股扑鼻的清香。
　　有点像地球上橙子树的花。
　　按捺住心头的激动，郁小潭一咕噜从青石上跳下来——他要马上把小苗栽到地里去。
　　看这密集盛开的小白花，也许用不了几天就能吃上枫灵果。
　　不知这栖霞界的灵果，吃起来会是怎样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我写的都是好简单的食材XD 慢慢来，后面做菜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丰盛的，各种修界灵植灵兽都搞上~

第10章
　　没等郁小潭走出餐馆的门，门外又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道路尽头驶来，缓缓停在他家餐馆门前。
　　马是上等的河曲马，肌肉丰满，骨量充实，连马嚼子的带子都镶着银边，车身则通体由梨花木打造，窗栏上的雕纹精致秀雅，薄纱随风轻轻飘荡。
　　来的必定是富贵人家。
　　郁小潭打量两眼，远远地便喊道：“今日的份量已经售光，请改日早些再来吧。”
　　现在田地狭小，土豆产量有限，郁小潭不得不做饥饿营销。
　　不过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此事，等田地增产，食材种类丰富后，定会真正把餐馆红红火火地开办起来。
　　但那披金戴银的马车充耳不闻，径直来到餐馆门前。
　　车门打开，小厮垂首而出在马车门前跪下，车内人则毫不客气，一脚踩在小厮背上。
　　那人很胖。
　　腿脚都粗壮，小厮被他狠狠一踩，只能死咬着牙关支撑，脸色白得像纸。
　　郁小潭看不惯，随手将小树苗扛在肩上，遥遥喊道：“我说今日的灵食卖光了，不卖了，客官改日再来吧！”
　　马车里那人终于开口：“我不买灵食。”
　　他终于从马上上走下，肥壮的身体仿佛一座小山，阴沉的目光落在郁小潭身上，打量片刻，粗声粗气道：“白骏达呢，让他出来。”
　　郁小潭：“你是谁？”
　　“我是谁？”中年胖子冷哼一声，扬声道，“你喊那逆子出来。”
　　“问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
　　白骏达他爹？
　　郁小潭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别的不说，白骏达那身形还真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看这人气势汹汹，一口一个逆子的架势，郁小潭一时不知道该把白骏达喊出来，还是给小胖子传消息让他快从后门逃跑。
　　面对员工家属，自然不能如面对黑心店家一般简单粗暴。
　　郁小潭挂起微笑：“伯父找白骏达有什么事？”
　　“他今天不在，要不您先进来坐坐，尝尝我们的招牌菜？”
　　——先把人稳住，其余的等找到白骏达，问清楚再说。
　　可中年男子嘴角一扯，还没等吐出半个字，郁小潭身后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弹开，门中传来白小胖子惊中带恐的喊声：“爹……爹，你怎么来了？”
　　郁小潭：“……”
　　很好，整段垮掉。
　　白骏达似乎有些怕他爹，双手在身上随便抹了一下，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
　　过于匆忙，被门前石阶绊了一跤，台阶上没喝完的半碗稀释土豆泥洒了满襟，连滚带爬站起来时，整个人像是刚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四喜丸子。
　　郁小潭：“……”
　　简直没眼看。
　　白骏达他爹显然也这么想。
　　看见大儿子一脸衰样，白家老爷眸光起伏，脸色更沉了几分。
　　“旁人说你在这破地方胡闹，我还不信。”他沉声道，“白骏达，我养你这么大，白白胖胖的，想来没有缺你吃，也没有缺你穿。”
　　白骏达心道什么白白胖胖的，你当养猪呢。
　　可面对着自家老爹，白骏达哪敢吐槽。
　　他缩着脑袋，鹌鹑般一动也不敢动，琢磨片刻后低声讷讷：“爹，我也是想干一番事业，不想总在家闲着……”
　　白家老爷咳嗽一声：“想干一番事业，那怎么不随你弟一起上山修行啊？”
　　白骏达：“……”
　　白骏达都快对“弟弟”这个字眼产生条件反射了，他咬住嘴唇，心中一下子恼了起来，近乎无声地嘟囔一句：“白修岳眼里压根没咱们这个家，也没我这个哥。”
　　白家老爷听见了。
　　那一瞬间，郁小潭感觉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可不等他细看，白家老爷又摆出一副勃然大怒的表情，抬起手杖作势要打白骏达，斥道：“胡说八道，你给我跪下！”
　　手杖白骏达可熟悉，挨揍的感觉白骏达更熟悉，这回是真的条件反射，见手杖挥来，白小胖子脚下一颤，撒腿就跑。
　　白家老爷气势汹汹地追。
　　两人你追我赶，在并不宽阔的小院里来了场巷战，白家老爷使起手杖出人意料地灵活，戳刺劈砍样样不俗，白骏达更是身形矫健，宛如追风，显然多年来这种场面没少发生——看得郁小潭眼前发花，连连苦笑。
　　不行，不能让这俩人这么闹下去。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系统电子音便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临时任务（1）母鸡护崽：对待员工要像亲人般温暖，张开双臂守护餐馆的员工吧！】
　　【任务奖励：积分x50】
　　张开双臂是什么鬼……
　　郁小潭在心底吐槽一声，旋即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白家老爷与白骏达之间，扬声喊道：“冷静，先冷静！”
　　白老爹的体力终归是不如白骏达这个年轻人。
　　此刻他气喘吁吁，拄着手杖停下来后便止不住地咳，气势却丝毫不弱，凶巴巴的眼神直直瞪向白骏达。
　　白骏达躲在郁小潭手臂后面，不安地垂头望地。
　　白小胖子心里委屈得厉害，口中止不住地嘟嘟囔囔：“你就是偏心……”
　　“你说什么，”白老爷吹胡瞪眼，“你再说一遍？”
　　“……你们就是偏心！”
　　站在郁小潭身后，白骏达仿佛有了底气。
　　他头虽垂得很低，嗓门却越来越高：“从小你跟娘就看不起我，嫌我胖，嫌我笨，后来娘生了弟弟，你们就更不拿正眼看我了。”
　　白骏达越说越难受。
　　父亲恼怒的目光像针扎一般，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十数年来挤压的旧怨，在一个月前弟弟的冷言冷语中无声孵化，又被彻夜凉雨淋了个通透，此刻化作寒风，化作霜雪，在白小胖子心底掀起白茫茫一片风雨交加。
　　他鼻头一酸，眼里竟涌起了水光。
　　“我知道我没出息，读书比不过郁小潭，修行拼不过白修岳。”
　　——可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们去比呢？
　　单纯地做白骏达，一个简简单单，胸无大志的小胖子，爱吃吃爱喝喝，偶尔败败家，但也不犯什么没良心的大错。
　　不好吗？
　　“你们从来也不管我真正想要什么。”
　　白骏达抬手抹了把眼，嗓音沙哑：“我现在就想待在这个餐馆里，当门房也好，种地也好，反正我愿意，你们管不着。”
　　“你！”
　　白家老爷噎得说不出话来，老脸憋得通红：“你这是要给别人当看门狗啊……”
　　这话实在难听，听得郁小潭心里也堵上了。
　　虽然说白骏达与他闹过矛盾，但几天以来，他发现这小胖子心眼其实不坏，嘴上说是门房，其实也逐渐拿白骏达当朋友看待。
　　郁小潭刚想插话，说这顶多算俩人合伙创业，却被白骏达抢先道：“那也好过在家里当个透明人。”
　　白家老爷：“……”
　　“我就是这么感觉，”白骏达仰起头，“自从生了白修岳，我娘有多久没来看我了，两年，还是三年？”
　　白家老爷的手杖一下一下狠狠敲在地上。
　　杖尖尖锐，将泥地戳出一个个筛子似的深坑。
　　他深深地望了白骏达一眼，闷了半晌，最终挥袖道：“既然如此，你就滚出白家，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白骏达顿时僵住了。
　　小胖子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老爹，嘴唇张合几下：“你要赶我出家门？”
　　“就因为我给郁小潭的餐馆干活，丢了你的人？”
　　郁小潭也吓了一跳。
　　他忙伸手去扶白家老爷：“不至于，不至于。那什么……伯父啊，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餐馆现在看上去不起眼，潜力却绝对是首屈一指的，日后定然会红红火火，绝对不给你丢人……”
　　说着，郁小潭给身后的白骏达疯狂使眼色，让他快去端一碗土豆出来，给老爷子尝尝。
　　可白骏达死死咬住牙关，像个顶天立地的“棒槌”立在原地，坚决不肯迈开一步。
　　白小胖子倔强地扬着脖颈。
　　“赶出家门”的那句话如一把利刃，狠狠捅穿了他本就藏着伤口的心，冷铁锋锐的刀尖凉得刺骨，寒意蔓延。
　　但是不能低头，绝不低头。
　　在这场无声的战役里低头，他就输了。
　　见白骏达一副脖颈冲天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白家老爷也愤然挥袖，拨开郁小潭的手。
　　他丢下一句“让开”，旋即竟是支着手杖，哒哒地径直冲出了门。
　　一次也未回头。
　　……
　　“……”
　　望着马蹄飞扬，沙尘四散，马车飞快地消失在路那头，郁小潭心中哀叹。
　　这又何苦？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总用羡慕的目光看别人家孩子被父亲牵着手，说说笑笑走回家……这辈子总算有了爹，可没过几年他就上山修行，回乡时爹已经没了影子……
　　郁小潭听着耳边【任务失败】的提示音，失落地转过身，努力将心底酸涩苦味齐齐压下。
　　一回头，正对上白骏达微红的双眸。
　　他一眨不眨盯着马车驶离的方向，背脊僵硬，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
　　只是在郁小潭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时，白小胖子终于开了口，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郁小潭，我们一定要建成青州最厉害的餐馆。”
　　让所有修士以能吃到他们餐馆的饭为荣！
　　让他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错误！
　　“……”郁小潭深吸口气，“好好好，咱们加油。”
　　他又拍了拍白骏达的肩膀，在侧肩而过的瞬间，突破瞥见被暂时放在一旁的枫灵果树苗。
　　心念电转，郁小潭突然来了注意。
　　他轻咳一声，胳膊肘捅捅白骏达肩膀：“喂，小白，你真想好好建设咱们餐馆？”
　　白骏达狠狠点头。
　　郁小潭露出欣慰的微笑，一把抓住白骏达的手：“小白，有你这样晓得上进的好员工，是郁家餐馆的荣幸啊。刚好，我打算扩增餐馆的菜目，这里有一株树苗，你看……”
　　白骏达浑身上下打足了鸡血，斗志昂扬地一仰头：“交给我！”
　　言罢，白小胖子一把扛起枫灵果树苗，以一种扛火箭炮的姿态，雄赳赳气昂昂杀向店后小土坡。
　　郁小潭在后面满意地点头。
　　希望辛苦劳作能让白骏达转移下火气吧。
　　咳，他绝对不是想偷懒。
　　绝对不是。
　　……
　　将活计分派出去，郁小潭看天上日头正好，决定回去继续晒太阳。
　　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通过放松来排解一下嘛。
　　可他刚踏上几层台阶，便听见餐馆内传来窸窸窣窣被褥摩擦的声音，旋即是密密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不是王伯那般苍老的嗓音，而是清亮低醇，磁性十足的青年声线。
　　郁小潭眼前一亮。
　　他忍痛割让金髓丹，总算救回来的那个青年，醒了？

第11章
　　推开门，床榻上一个身影正艰难地支起身子。
　　窗户推开一条小缝，晴光自缝隙中倾盆而下，如光幕披在那人单薄瘦削的背脊上。郁小潭忙上前按住对方肩膀，轻声道：“你伤还没好全，躺着别动。”
　　“乱动”的伤患应声回头。
　　郁小潭扶住对方肩膀的手微微一滞。
　　擦净面上血污，郁小潭还是第一次见到青年的真容——乌眉修长，肤色白皙，五官轮廓深邃而俊朗，英气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深邃乌眸中星芒流转，如明灯升于暗夜，朝霞灿于旷野。
　　即便郁小潭清晰地看到了床榻上这人凸起的喉结，但在对方转过脸的刹那，他依旧感到心口一颤。
　　无关风月，只是对卓越气质本能的惊艳。
　　“谢谢你救了我。”那人低声道。
　　嗓音朗润如清泉，因伤势未愈而染一丝沙哑，愈发显得磁性十足，让人听了耳根发软。
　　“你……”郁小潭一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干巴巴道，“你是修士？”
　　青年沉默片刻，下颚微抬，似是要点头，可片刻之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郁小潭诧异道：“你不是？”
　　青年冲他微微一笑。
　　郁小潭注意到对方的唇形很好，唇色却淡，微抿着勾唇时如鸿羽飘落。
　　旋即他听见对方轻快道：“啊，我忘了。”
　　郁小潭：“……”
　　晴天霹雳，郁小潭只觉得一盆浓浓的狗血从天而降，让他直觉地嗅到了微妙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努力组织语言：“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青年微微歪头，“我姓季。”
　　记得姓，看来也没全忘啊。
　　郁小潭忙追问：“名字呢？”
　　青年不假思索：“忘了。”
　　“……”郁小潭神色复杂，“那你还记得是什么伤了你吗？”
　　“不记得。”
　　“记得自己住哪儿，家里有什么人吗？”
　　“不知道。”
　　“……季不是个常见姓，可你不记得名字，我想帮你找家人也无从帮起啊？”
　　“不碍事。”
　　轻松三连，郁小潭败下阵来。
　　金髓丹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副作用？
　　怎么这人没救回来时苦大仇深的，救回来后反而把一切忘了个干净，成了个乐天派傻白甜。
　　郁小潭焦虑地揉着眉心，愁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青年慢条斯理道，“顺其自然吧，总会有出路。”
　　“……”
　　好一个顺其自然。
　　算了，郁小潭也懒得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人忘了之前的事，或许反而对他们有好处。
　　眼瞅着日头临近中午，郁小潭的肚子也隐隐叫了起来。
　　他扶着青年倚在床沿边，旋即起身道：“我去做点午饭，一会儿给你端来。”
　　顿了顿，郁小潭又补充道：“你要是无处可去，可以先在我这边养伤，别的不说，一顿三餐总是有保障的。”
　　“正好。”
　　青年斜倚床沿，冲郁小潭懒懒挑眉，眸子笑如弯月：“我也认为记忆的事并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报你的救命之恩。”
　　这一笑含情脉脉，嗓音醇厚如酒，几乎让人沉溺。
　　郁小潭滞了片刻，忙转身出门。
　　直到走在小院里，他摸上面颊，才发现脸上微烫。
　　……
　　郁小潭却不知道，在他转身出门的刹那，青年面上的微笑刹那间消失无踪。
　　青年的模样十分俊俏，面庞一冷下来也格外严峻，薄唇紧抿，眸中锐光闪烁。
　　另一边，郁小潭走进厨房，掏出几根从菜市场买来的黄瓜，清洗，摆在砧板上。
　　连做一个月土豆，他的手艺愈发娴熟，连刀功都利索了不少。
　　此刻在厨房唰唰唰切黄瓜，每一片厚薄完全相同，又薄如蝉翼，拿起来对准窗外，隐隐有阳光穿过半透明的黄瓜片散射光芒。
　　——以后或许可以练刀法？
　　这个念头给郁小潭逗乐了，他笑着摇摇头，打了几个鸡蛋，炒至半熟后将切好的黄瓜片下锅，热油飞溅，散发一股好闻的菜籽香气。
　　为了照顾病号，郁小潭没放辣椒。
　　没过多久，一盘清淡可口的黄瓜炒鸡蛋便出炉了。将菜放在炉上温着，郁小潭思索片刻，又奔去后厨拎出一只之前买的老母鸡。
　　那是他卖土豆赚了钱后，特意去菜市场卖的十几只，本来预备着两天一只，给王伯补补身子。
　　现在餐馆里有病号x2，郁小潭心中默默感慨，老母鸡的数量也得翻倍才行。
　　若是有机会，再看看市面上有没有人卖乳鸽，他记得那东西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一边思索，一边给老母鸡放血烫毛，开膛破肚，这一串手法郁小潭如今做起来也是驾轻就熟。母鸡是极优质的，胸膛刚一切开，淡黄的鸡油便冒了出来，柔软细嫩，郁小潭已经可以想象出拿这鸡油煲汤的美味。
　　他将洗净的母鸡装进瓷罐，加入一点姜、米酒和盐，再倒进一些之前切好的土豆丁，最后加入大量的冷水。
　　鸡汤得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减弱火势慢慢地炖煮，让锅内汤水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起码也要炖一个小时。
　　等待的过程中，郁小潭打了几个鸡蛋，炒至半熟后将切好的黄瓜片下锅，热油飞溅，散发一股好闻的菜籽香气。
　　为了照顾病号，郁小潭没放辣椒。
　　没过多久，一盘清淡可口的黄瓜炒鸡蛋便出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傻fufu郁小潭：他失忆了，好可怜，快整点好的补一补。
　　心机boy季初晨：我忘了，我装的。

第12章
　　洛水小镇上，华贵的马车驶离郁家餐馆，一路缓缓前行，最终停在白府门前。
　　下仆迎上去拉开围帘，先走下来的是白家老爷。
　　在他下车后，马车上又缓缓走下一人，一身仆役装束，正是之前在郁家餐馆门口给老爷垫脚的那位车夫。
　　此刻他背脊挺直，眉目严肃，周身似有无形的清风萦绕，哪里是个普通仆役？
　　分明是个筑基巅峰，即将突破的修士。
　　进门后，白家老爷对着“车夫”深深作揖，低声道：“今日多谢仙长了。”
　　那车夫忙上前一步，托起白家老爷，苦笑道：“您这是做什么？当年我流落街头，要不是您把我接进家中，给了我一碗饭，一席床，我早便冻死饿死在街头了，哪还能有今日。”
　　白家老爷摇头：“不过是些小恩小惠。”
　　“对您而言是小恩小惠，对我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车夫正色道：“下山以来，我听洛镇里流传着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做人正该如此。”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白家老爷苦笑着摇摇头。
　　“这话若是我没记错，还是郁家那小子三岁时候说出来的。”
　　白老爷摸着胡须，神色复杂。
　　“那个光芒万丈的孩子啊，即便匿声十数年，终归还是要崭露锋芒。我家大儿跟着他，也好，也好。”
　　“您放心，”那车夫压低嗓音，“之前下车时你我二人做戏，我故意做出难以支撑的模样，看到郁家的小儿子目露不忍之色，想来也是个心善之人，大少爷跟着他，即便无功，好歹也不会无端被害。”
　　白家老爷深深阖眼：“不会无端被害……”
　　他长叹一声，神色萧索而复杂，泛白的须发在风中微微颤动，眼角皱纹细密，登时显出几分老态。
　　车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过去。
　　“这是张家派人送上山的书信，被我截取了。”车夫低声耳语，“书中言之凿凿提到了郁家餐馆奇特的土豆，我已仿照家师的口吻回信，将他们怒斥了一通，想来这事能再压些时日。”
　　白家老爷苦笑：“多谢仙师。”
　　车夫又道：“我偷跑下山，在山下待不了很久。您信中提起夫人身染怪病，能否让我先见一见夫人？”
　　“也好，也好，麻烦仙长了。”
　　白家老爷领车夫进门。
　　踏过白石长阶，踏入朱门闺院，推开房门，惊人的一幕出现在车夫面前。
　　即便身为修士，眼前的场景也让他惊愕地瞪大双眼：“这、这是……”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非记忆中那个温婉善良的妇人。
　　而是一个一人之高的血茧。
　　细密血管在表面层层覆盖，阳光下呈现诡异的深红色，血管一鼓一鼓地抽动，似有什么在其中流淌，靠得近了，隐约还听到女人凄厉的惨叫。
　　邪祟异常。
　　……
　　枫灵果的树苗比土豆更娇贵些，白骏达费了不少心思。
　　等他填完土，浇完水，上空已经赤日炎炎。
　　腹中传来一阵又一阵闷雷似的咕噜声，白骏达抹了抹额角汗珠，再看向绿油油的小树苗，成就感和豪气油然而生。他扛着锄头，昂首挺胸走回餐馆——刚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香。
　　白骏达鼻尖抖了抖，吃货本能飞速觉醒，当即分析出那气味是鸡汤。
　　而且是煲了许久的老母鸡，最醇香浓厚的那种。
　　口水差点流下来，白骏达把锄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台阶，急不可耐地推开厨房门：“郁小潭，你熬了鸡汤？”
　　郁小潭正把一个瓷罐从炉上拿下来，忙中抽空指了指锅灶：“饭早好了，在那边，去吃吧。”
　　白骏达露出嘿嘿嘿开饭了的傻笑。
　　旋即他掀开锅盖——
　　白雾散开，露出一碗白米饭，一盘烤土豆，一盘黄瓜炒蛋。
　　白骏达：笑容僵在脸上.jpg
　　“不、不是。”
　　捧着白米饭，白小胖子急得结巴：“我就吃这个啊？”
　　郁小潭将瓷罐里的鸡汤舀到一个大瓷碗里，伴随着黄金色的汤水哗啦啦流淌，难以言喻的醇香气息在厨房内溢散开来。
　　“不然呢？”他笑道，“你不是说土豆你可以吃一辈子，永远也吃不腻吗？”
　　白骏达：“……”
　　“土豆是吃不腻，”他委委屈屈道，“可是我也想尝尝别的……”
　　“鸡汤是给王伯还有季大哥补身子的。”
　　郁小潭安慰他道：“没事，既然喜欢吃土豆，一会儿我帮你把鸡汤里的土豆挑出来，没人抢，都是你的——过来，帮我拿碗。”
　　白骏达：“……”
　　不，他不想吃土豆！
　　他已经快长成土豆的形状了，他想吃鸡，他想喝鸡汤！
　　……
　　白骏达最终还是喝上了鸡汤。
　　因为郁小潭炖了一大锅，起码是七八个人的量。
　　刚才那番话都是逗他的。
　　没事，没事，白小胖子捧着碗，只要有好吃的什么他不计较。
　　眼前的汤着实可口，白骏达忘乎所以地大口吞咽，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土豆的特质完全融入到了鸡汤里，滋味浓郁，鲜美甘淳，甚至老母鸡的肉质也变得软而嫩滑，一口咬下去，醇香在味蕾上炸开，简直是极致的味觉享受。
　　郁小潭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在普通饭菜中加入土豆也能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不过郁小潭转念一想，土豆素来是最百搭的配菜，顿时又恍然了。
　　有一种开启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感到惊讶的远不止他们二人。
　　餐桌另一边的季初晨捧起汤碗时，本只想浅尝几口，可随着鸡汤下肚，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汇聚，如温泉水缓缓淌过干涸的经脉，抚慰碎裂的丹田，季初晨也惊呆了。
　　那种久违的感觉……是灵力？
　　青年眼帘微垂，挡住自己眸中震惊之色，又咽下一口土豆，阖眸仔细感受片刻——没错，是灵力。
　　季初晨不信，有些歉意地抬起头：“抱歉，鸡汤……能否再给我盛一碗？”
　　“好啊，”郁小潭将汤勺递过去，“你随便喝，有很多。”
　　郁小潭这一递，倒让白骏达酸了起来。
　　白小胖子瞅着季初晨打量片刻——刚才光顾着鸡汤还没注意，这一打量，他突然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被他和郁小潭从田地上捡过来的青年竟然这么好看。
　　俊美得像从神仙话本里走出来的一般。
　　白骏达瞅瞅自己凸出来的小肚腩，突然更心酸了。他敲敲碗筷，不爽道：“喂，你谁呀，有脸蹭我们餐馆的饭？”
　　季初晨放下盛汤的瓷碗，微笑道：“初次见面，我是季初晨。”
　　郁小潭微微一愣，抬起头：“……你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吗？”
　　“是啊，所以我刚刚给自己起了一个。”
　　季初晨用汤勺轻轻搅着鸡汤，看金黄色的汤汁泛起漂亮的涟漪，眸光蹁跹闪动：“我醒来的时正值清晨，阳光熹微，清风阵阵，所以我想不如就叫初晨。”
　　“嘁。”白骏达撇嘴，“醒醒吧你，你醒过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你怎么不叫季午时呢？”
　　“我记得民间处置罪人，都喜欢午时问斩，叫午时未免太不吉利。”
　　“你出现的方式就很不吉利。”
　　……
　　两人隔着餐桌，竟是一来一往地针锋相对起来，听得郁小潭额角青筋直跳。
　　他拿起汤勺，给季初晨又舀了几块土豆鸡肉，放入对方碗里：“季大哥，你多吃点。”
　　旋即又反手拍了白骏达一巴掌，嘟囔道：“快吃你的，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白骏达委委屈屈地闭上嘴，埋头扒饭。
　　心里却暗生警惕。
　　这人一醒来就得到郁小潭如此重视，自己作为郁小潭核心心腹的地位恐怕不保。
　　不行，得想办法把这人赶走！
　　而另一边，季初晨再度咽下一块土豆，感受到微弱的灵力在体内聚拢，眼帘低垂，眼底幽光起伏。
　　果然没错。
　　是这土豆的功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吉大利，今晚……:)

第13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郁小潭发现白骏达变得很奇怪。
　　活像是打了鸡血，每日天不亮便往后山跑，日落西山才回来，干活勤快了太多，以前背着郁小潭还偶尔偷奸耍滑，现在却脏活累活抢着干，不怕苦，不喊累。
　　啧啧，一心想在家长面前表现自己的孩子真可怕。
　　郁小潭不知道白骏达心中的危机感，不知道白小胖子近日以来的表现带了几丝“争宠”的意味，他的满腔心思都放在田中的枫灵果树苗上，眼看着那小树一日日长高，花儿凋谢，挂起黄澄澄的漂亮果实，心中涌现的成就感无以复加。
　　系统出品的灵植依旧不凡，产出频率比普通灵植不知快了多少倍。
　　郁小潭给第一批的每个果子都做了标记，看它们一日日长大，沉甸甸地将枝头压弯，开始美滋滋地在心底琢磨下一批菜品该如何烹饪。
　　最先忍不住的人，却是季初晨。
　　他待在餐馆中，美名其曰“静养”，其实是在暗暗打探餐馆的秘密。
　　可重修后的餐馆依旧太小了，小到云海宗季少宗主打探了半个上午，便把郁家餐馆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连屋顶补好的窟窿都趁着餐馆没人攀上去查看了一番，实在没找到什么出奇之处。
　　至于那起初被季初晨认为是餐馆顶尖机密的土豆……
　　郁小潭第一天去山坡垦地时，他把季初晨喊到仓库，当着青年的面打开库门，露出满满的堆成一座小山的土豆。
　　铆足了劲打算探索机密的季初晨：“……”
　　旋即，郁小潭把仓库钥匙递到季初晨手中，笑道：“季大哥，我们出门的时候就拜托你帮忙保管钥匙啦。中午我会回来给你和王伯做饭的，要是有别的需要，也随时可以来这里拿，土豆管够。”
　　钥匙是普通的铜制，落入手中却是温热的，染着郁小潭掌心的温度。
　　季初晨摩挲着掌中钥匙，着实很想问一句：你们就那么信任我？
　　就不怕我扛一麻袋土豆跑了？
　　但他对上郁小潭明澈漂亮的乌眸，目光落在对方修长的眉宇和飘扬的墨发上，沉默许久，终是什么都没问。
　　只默默攥紧了钥匙。
　　郁小潭不知道季初晨还有这么丰富精彩的心理活动，其实就算季初晨卷土豆跑了，他也不怕——新一茬土豆又快成熟了，仓库里积存的陈货还没处理完，眼瞅着枫灵果也快成熟了，他们餐馆的仓库就这么点地方，哪儿放得下啊。
　　为了处理积压的土豆，郁小潭还提高了每日售卖的土豆限额。
　　要不是餐馆的菜品仍显单一，这块地又勉强算是祖产，他都想去镇上买个二层大酒楼。
　　……
　　约一周后的某天，天光微暗，细雨蒙蒙。
　　郁小潭起的极早——其实从昨天晚上起，系统提醒他说根据估算，枫灵果会在一日之内成熟，郁小潭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此刻他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却也不觉得困顿，一双乌眸明亮闪耀，仿佛洒了碎钻。
　　季初晨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白衣少年站在屋檐下，莹白的手中接起一簇水花，墨色长发用一根银色丝带扎起，柔软地垂在身后。
　　从季初晨的角度，能看到郁小潭的侧脸，轮廓精致，微卷的睫毛很长，鸦羽般一眨一眨。
　　青年滞了片刻，缓声开口：“小潭。”
　　郁小潭应声回头，眸光微亮：“季大哥，早啊。”
　　“嗯，”季初晨应了一声，露出一抹客气的微笑，“我有点事想与你说……”
　　话音未落，一连串的脚步声便从不远处传来，还没等走近，便传来白骏达响亮的大喊：“郁小潭！大事件，大事件啊！”
　　郁小潭被白骏达激动的喊声吸引了注意力，从围栏上探出半截身子，好奇道：“什么事？”
　　白骏达带着一身雨丝冲进屋内，鞋底的泥沾了满地。
　　他也顾不得了，径直拉向郁小潭的衣袖，另一手指向窗外：“昨天夜里，青虹山上有秘境破封，这消息已经传遍了青州，不出几日，青州大大小小的宗门都会汇聚至此。”
　　有这事？
　　郁小潭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剧情。
　　原文中似乎的确有这一段。
　　但也只是一笔带过，毕竟这是青州的秘境，主角却在云州，两州之间相隔岂止千山万水。
　　明确了这段剧情与主角无关，郁小潭心中大定。
　　既然如此，这青虹山秘境开启一事，应该不至于引发太多腥风血雨。
　　正想着，系统的电子音也在耳畔响起：
　　【突发任务（1）惊鸿之影：用餐馆的特色餐饮，给天南海北的修士们带来惊喜吧！请在青虹秘境关闭之前，努力销售餐品，从修士手中获取灵石。】
　　【本次任务结算采用层次递进式】
　　【最终销售额小于100灵石，倒扣50积分。】
　　【销售额100~1000灵石，奖励积分x100。】
　　【销售额1000~5000灵石，奖励积分x300。】
　　【销售额5000~10000灵石，奖励积分x1000。】
　　郁小潭惊了。
　　“还有倒扣？”
　　【滴，这也是为了激励宿主努力销售、完成高分任务，避免消极怠工现象。】
　　这话说的……郁小潭磨牙，敢情系统是觉得他这段时间餐馆发展太慢，消极怠工了。
　　“那我要是销售超过一万灵石怎么办？”
　　系统奇异地停顿了片刻。
　　然后郁小潭听见急促的电子音嘀嘀嘀响个不停：
　　【正在预测世界走向……世界大势已确定，正在分析数据……数据已收集，正在测算概率……】
　　【滴，概率已确认，宿主销售额大于10000的概率为0.01%，确认为不可能事件。】
　　“少瞧不起人，”郁小潭在心底小声道，“我如果就是那0.01%呢，你到时候不会发不出奖来吧？”
　　【……】
　　【嘀，正在追加奖励：销售额大于10000灵石，奖励宿主金色免费抽奖券一张，此抽奖券只能抽出钻石及以上品质奖品。】
　　欧耶！
　　郁小潭兴奋地弯起嘴角。
　　他这也算是撸了一把系统的羊毛？
　　“等着瞧吧，不就是一万灵石么，”少年美滋滋地想，“为了金色传说和星辰荣耀，无论如何也挣给你看。”
　　【……】
　　“啊对了，还有钻石，钻石也凑合吧。”
　　【…………】
　　郁小潭想得出神。
　　直到季初晨在一侧轻咳几声，唤了几声“小潭”，清朗磁性的嗓音才把郁小潭拉回现实。
　　郁小潭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季大哥，你刚才说有事？”
　　“正是，”季初晨朗声道，“我想问问，这镇上有什么地方最容易打听……”
　　话没说完，郁小潭脑海中突然想起一道电子音。
　　【嘀，检测到枫灵果已成熟，请宿主尽快采摘。】
　　多么美妙的声音！
　　郁小潭双眼倏地亮了。
　　他一把拉住季初晨的衣袖，撒腿就往店外，也顾不得外面正在下蒙蒙小雨：“季大哥，你快跟我来。”
　　季初晨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惊道：“小潭，我还没说完。”
　　郁小潭头也不回：“有事回头再说！”
　　两人奔入雨中，步伐飞快，眨眼便没了影。
　　只留白骏达一人呆愣着站在屋檐下，雨声淅淅沥沥，四下寂静无声。
　　白小胖子微张着嘴，愕然：“……不就是开启了个秘境吗？”
　　怎么这俩人急得，活像是要去私奔？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今天不敢说话，让你们昨天吓到了哈哈哈

第14章
　　雨丝飘扬，如烟如雾。
　　风中弥漫着青草初生的新鲜香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春日暖风迎面扑来，携细雨披拂肩头，给飘扬的乌发蒙上一层水润光泽。
　　郁小潭拉着季初晨一路跑到了小山坡。
　　远远地，便望见田地中央一抹炽热的橘红色，细雨中枝叶摇摆，冲郁小潭发出无声的欢迎。
　　走近了看，便能看到枝叶间坠着一个个金橙色的果实，如缀满树枝的小红灯笼，透过蒙蒙雨丝，散发莹莹光泽。
　　郁小潭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上其中一个果实。
　　似是感应到主人的召唤，枫灵果应声而落，果皮自动剥离，郁小潭手中便只剩下晶莹如玉的果肉。
　　郁小潭掰下一瓣，递入口中。
　　——饱满的汁液在口中炸开，清香刹那间盈满口腔。
　　太好吃了，郁小潭大口大口嚼着果肉，酸与甜的感受在口腔中完美交织，最后又隐约呈现出一种极致空灵的美妙气息，玄而又玄，让人仿佛飞上云端，乘彩霞行千里，俯瞰大地万里归春。
　　旋即他听见耳边响起清亮的电子音。
　　【气运+1】
　　郁小潭眼前顿时亮了。
　　竟然是气运。
　　熟读玄幻小说，郁小潭熟知气运的重要性。
　　为什么主角跳崖总能捡到神功，为什么主角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破，为什么主角走到哪里都能随手捡到宝贝——这就是气运。
　　这橙子……啊不，是枫灵果不愧是系统出品，竟然连虚无缥缈的气运也能增加。
　　联想到之前系统发布的任务，郁小潭思索片刻，渐渐来了主意。
　　他也没忘将另外半个枫灵果递到季初晨手中，笑道：“季大哥，你也尝尝。”
　　季初晨望着掌心半个枫灵果，沉默不语。
　　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小餐馆打探许久，当然也见过这小土坡。
　　但经季初晨检测，这土坡不过是最寻常的土地，而且是较为贫瘠的一种，砂石多而杂碎，土壤缺少肥力，按理说连普通庄稼都难以种植。
　　浇的水是从不远处小溪里挑来的，水质澄澈，偶有泥沙，反正与灵气沾不上边。
　　白骏达和郁小潭的养护方式他也见过，没什么与众不同。
　　而现在，就在他眼前，这平平无奇小山坡上，竟然种活了一株灵植？
　　那灵植还结果了！
　　一结就是密密麻麻上百个！
　　苍了天了，季初晨见过的灵植无不种在最上乘的灵田里，每日浸以深山灵泉，派出木系灵根的弟子日夜养护，时不时以自身功力化作灵雨浇灌——就这样，那些灵植还成天蔫头耷脑，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十几年上百年熟一次，熟了也不过稀稀拉拉结三五个果子，打发乞丐似的。
　　季初晨曾以为灵植都是那样。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让他震惊，这么多年来，他何曾见过一株灵植生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还一次性结出那么多果实？
　　简直、简直就像……
　　古怪的念头在季初晨脑海中一闪而过：简直像是使出浑身解数，拿出最精致最美味的果实，献与它们的主人。
　　季初晨沉默许久。
　　枫灵果在他指尖散发清爽香气，被掰开的位置露出水晶似的饱满果肉，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咬下这块果肉后，香甜汁液盈满口腔的绝妙感受。
　　缓缓抬手，季初晨将枫灵果递入口中。
　　一种自灵魂深处被牵动的共鸣刹那间击中了他。
　　且不论嘴里甜中带酸、令人口舌生津的美味，季初晨再度感受到了灵力在体内流淌的感受，他残破的丹田仿佛一片死寂无波的湖，枫灵果美味的汁液却如漫天蒙蒙细雨，淅淅沥沥飘落湖面上，激起无数细小涟漪。
　　竟是超出之前土豆功效的奇物。
　　太神奇了，季初晨在心底感叹。
　　他定定地望向郁小潭，狭长的丹凤眼中微光流溢，目光穿透蒙蒙雨丝，落在不远处捧着果子笑得开怀的少年侧颜上。
　　姿容清丽，气质上佳，人也善良可爱，尤其一双黑眸亮如点漆，开心地笑起来时，整个人闪亮得像是天空遗落的一颗星星。
　　这般想着，季初晨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可旋即是无尽的疑惑——
　　除去这些，他实在看不出眼前的少年有何奇异之处。
　　是的，季初晨已经能够确定，无论土豆还是枫灵果，这些奇妙作物之所以出现在世上，并不是因为小餐馆，也不是因为眼前的土地，而是这个站在细雨中，薄衫微湿，乌发泛潮的少年。
　　他才是一切的起始，一切的中心。
　　一切的不可思议。
　　心神震颤之下，季初晨脱下外袍，轻轻披在郁小潭肩上：“小潭，小心着凉。”
　　宽大外袍沾染着季初晨的体温，郁小潭嗅到一股沉香木的清凉气味。他面颊微红，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成熟的枫灵果，竟然忘记了此刻天还在下雨。
　　太过分了，竟然让病号淋雨。
　　而且季初晨脱下外袍后，里侧的白色薄衣被雨浸湿，朦朦胧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肤轮廓，身条瘦削，肩宽腰窄，脖颈和肩膀处被几层薄纱缚住，白纱不染纤尘，脆弱的美感和不可高攀的高洁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简直让人不敢多看。
　　多看，怕是要犯错误。
　　郁小潭忙把外袍脱下，团成一团，给季初晨裹在肩膀上。
　　他推着青年催他往回走，边走边自责：“都怪我，竟然让你这个伤患淋雨。快回去，伤口不能浸水。”
　　其实也无碍，季初晨心想，身为剑修，自小到大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伤口沾点水又算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默默随着郁小潭往回走。
　　直到拐过山路的小弯，枫灵果树渐渐看不到了，季初晨轻声开口：“对了小潭，之前我问你……”
　　“嗯，你问哪里容易打听消息对吧？”郁小潭眼睛微亮，“季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一些之前的事了？”
　　季初晨微笑道：“还没有。不过我想着，多听些消息，说不定会有所好转。”
　　“也是，”郁小潭爽快道，“洛镇有些偏僻，过往商旅不多，不过季大哥你放心，等青虹山上秘境开启，各路仙门汇聚一堂，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山门。”
　　“……”季初晨的笑容微僵，继而改口道，“那也不必操之过急。”
　　仙门汇聚一堂，他反而更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毕竟此刻的他手无缚鸡之力，万一率先寻上门的不是朋友，而是仇敌呢？
　　不过幸好，这里是青州，离云州足有千里之遥。
　　他可以先在这里站稳脚，再一点点打听宗门的事。
　　这几日吃了郁小潭不少土豆，季初晨心想等将来宗里派人接自己回去，自己也得给对方多留下些资源才好。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融入餐馆，更好地为自己打掩护。几日打探下来，季初晨最大的收获是确认了郁小潭的心性，短时间内待在餐馆也是他几经思索下，做出的最稳妥的判断。
　　眸光微晃，季初晨慢条斯理道：“小潭，你的餐馆似乎人手不足？”
　　“不嫌弃的话，我想在你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什么活我都能干，你尽管安排。”
　　干活？
　　郁小潭微微一愣：“季大哥，你是想说……我雇佣你？”
　　可以这么说。
　　季初晨点点头，突然又开口：“只是以前未曾做过，有些事可能做得不好，不过我学东西很快，你大可放心。”
　　这……郁小潭心底突突地跳。
　　季初晨愿意留下来，郁小潭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郁家餐馆只靠他自己和白骏达两个人，早就忙不过来了，而且季初晨一看就稳重，比白骏达靠谱了不知多少倍，如果这人愿意留下来帮自己，那自己的很多计划都可以提上日程……
　　但郁小潭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啦季大哥，”他故作轻快道，“你是修士吧？”
　　“修士可不能无故下山太久，会被宗中除名的，你放心，这次青虹山之行我一定帮你找到师门。”
　　季初晨沉默片刻，嗓音突然一转，失落而低沉：“小潭，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这次醒来，发现我的修为已经被废，已经算不得修士了。”
　　“！！！”郁小潭讶然，“修为被废？”
　　“对。”
　　季初晨面露萧瑟之态，仰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眸光幽暗，仿佛压着无数沉甸甸无法承担的苦楚。
　　“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也隐约感觉到，我此次受伤或许正是宗门所为。他们见我修为尽废，不想白养我这个废人，就将我逐下了山，恰逢林中有妖兽……”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失忆是假，受害是真，宗门驱逐是假，心中苦楚也是真。
　　郁小潭清晰地感受到了眼前人的一身萧索之气，那眸中跃动的悲凉神色，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一个多月前郁小潭被赶下山时，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万里浓云，阴风岑岑。
　　管家将郁小潭的铺盖随手一卷，扔在他脚下，俯视的眼睛中闪着冰冷的光：“我们这里不养废物，你天生不是修行的料，滚下山去，莫要再痴心妄想。”
　　那赤/裸/裸的鄙夷之色，如一把锋锐尖刀，毫不留情刺穿郁小潭的胸膛。
　　同感加身，郁小潭的心顿时融化了。他握住季初晨的手，郑重道：“别怕，会有办法治好的。”
　　治好……
　　季初晨苦笑，嗓音带着一丝青年都未有察觉的颤抖：“真的有办法吗？”
　　这世上真的存在办法，能拯救一个被刨去金丹，挖去灵根的人么？
　　“肯定有，”郁小潭信誓旦旦，“信我就对了。”
　　主角就是最好的例子。
　　金丹被刨，灵根被挖，血脉被抽，那人都能从头练起，最终登顶大陆之巅。
　　凭什么别人不能。
　　而且……郁小潭心中默念，就算现在他做不到，但只要这方法存在，他也迟早从系统手里揪出来。
　　雨声渐弱，阵风徐徐。
　　恰有阳光从乌云缝隙落下，穿透淡薄雨幕，映亮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郁小潭的乌发被雨水打湿，此刻金灿灿的阳光洒下，如涟漪万千，在他柔顺的发尾晕开灿色光晕。
　　季初晨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青年垂下眼帘，挡住自己瞬间暗沉的目光，缓缓勾起唇角。
　　“好，”他说，“我信你。”
　　……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第二天放晴时，季初晨病倒了。
　　风寒，高烧不退。
　　作者有话要说：
　　季·前史上最强金丹·初晨（微笑）：我可是龙傲天，受伤什么的早习惯了，伤口淋雨又如何。
　　第二天。
　　季初晨（虚弱）：咳、咳咳……好难受，小潭快来抱抱我QAQ
　　哈哈哈大家安康呀，节日有没有出去耍？

第15章
　　季初晨本以为，他已经深刻认清了现状，对自己修为尽废这事做足了心理建设。
　　结果事实证明，心理建设做的还是不够啊！
　　曾经百病不侵的云海宗少宗主、史上最年轻金丹剑仙缩在被褥里手脚冰凉，浑身涔涔地淌下冷汗，这才绝望地发现在自然界的万物规律面前，过去一切皆是过眼烟云，龙游浅水遭虾戏，落汤的凤凰不如鸡。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啊不，稍微不普通一点，他是伤患。
　　淋雨就会着凉，还真他妈是人生至理。
　　郁小潭去镇上让郎中开方子，抓了药，割了肉。
　　少年眉目温润，神色复杂——他把季初晨生病的原因全部归集到了自己身上，对方要不是把外衫脱给他挡雨，未必会被凉风钻空子。
　　他在床边坐下，递去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哄道：“季大哥，尝尝吧？”
　　“喝了再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会好吗……
　　季初晨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伤寒发热的滋味，只觉得浑身上下犹如火烧，手脚虚软得抬不起来，偏偏还冷得厉害，裹着棉被也仿佛坠在冰窟里。
　　他茫然地接过药膳，习惯性地冲郁小潭道了声谢，低头一饮而尽。
　　药膳中加了紫苏、芥菜和生姜，洗净去皮，又加点枸杞，冲淡了苦味和辣味，便只剩下胸腹中回荡的暖意。
　　郁小潭惦记着季初晨重伤未愈，免疫力和体质低下，还特意在药膳中配了些瘦肉丁。慢炖之后肉丁糜烂，融入粥汤之中，药膳便带着浓浓的醇香气息，即使仍在病中，这一碗下肚，温暖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到全身，季初晨也感到精神振奋了许多。
　　后面再喝黑乎乎的草药汁，似乎也不觉得苦了。
　　等白衣青年合衣睡下，郁小潭端起瓷碗，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
　　系统也十分体贴，直到他出了房门，才在郁小潭耳边提示性地响起电子音：
　　【检测到建设任务（1）麻雀虽小可提交，请宿主查阅。】
　　任务可提交？
　　郁小潭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餐馆已经有了王伯、白骏达和季初晨三个固定员工。
　　提交提交，赶紧提交，郁小潭兴奋地搓搓手，这个任务的奖励可是有足足300积分呢。
　　【嘀，员工未匹配固定岗位，提交失败。】
　　怎么还要匹配固定岗位。
　　【根据各人才能进行适当的岗位分配，才能充分发挥员工的主观能动性，实现餐馆利益最大化，提升集体凝聚力。】
　　有几分21世纪企业管理的味道……郁小潭琢磨片刻，在心中默念：“白骏达暂时先做门房，兼任后山田地管理员。”
　　【嘀，员工白骏达信息已录入，是否查看？】
　　郁小潭疑惑道：“查看什么？”
　　系统弹窗在他眼前展开——
　　【郁家餐馆员工：白骏达】
　　【年龄：十九】
　　【悟性：11 】
　　【根骨：8+？ 】
　　【魅力：3】
　　【厨艺：8】
　　【气运：16】
　　【其他：尚未开启】
　　【综合评价：资质尚可之人，唯有超凡级别的气运，或许全都用来遇见了你？】
　　这什么鬼评价。
　　不过白骏达的属性面板还是符合郁小潭估计的，毕竟是吃了他一个土豆就突破天人之障的家伙，资质不算拔尖，但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相较之下，还是能查看员工属性面板这件事本身让郁小潭兴致更高，他赶忙给王伯分配岗位：“嗯……王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又腿脚不便……就做餐馆的试吃员吧，有什么新品都来一份。”
　　这是郁小潭能想到的最轻松享受的工作了。
　　下一刻，王伯的属性面板也在他面前展开。
　　【郁家餐馆员工：王擎天】
　　【年龄：八十七】
　　【悟性：？？？】
　　【根骨：？？？+？】
　　【魅力：？？？】
　　【厨艺：6】
　　【气运：1】
　　【其他：尚未开启】
　　【综合评价：与白骏达神奇互补的气运，或许是餐馆目前还没遭遇厄运的原因？】
　　郁小潭惊了，这满屏的问号是什么情况。
　　【嘀，难以用数值简单衡量的属性会以乱码的形式呈现，请宿主谅解。】
　　郁小潭：“怎么叫难以用数值简单衡量？”
　　系统不说话了，装死。
　　郁小潭：“……”
　　算了，不生气，这破系统糊弄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郁小潭开始琢磨怎么给季初晨分配岗位，这人看上去是他身边唯一一个可堪大任的，可郁小潭回想起青年病倒在床、一身薄汗的虚弱模样，心中又有些游移不定。
　　是病号，身子骨又弱，可不能安排太累太重的活。
　　郁小潭冥思苦想，斟酌道：“就……先看管库房吧。”
　　管库房只要拿好钥匙就行，不用管厨房餐馆的杂务，也不需要抛头露面往山坡和集市上跑，正适合季初晨静养。
　　做出决定的刹那，季初晨的属性面板在他面前展开：
　　【郁家餐馆员工：季初晨】
　　【年龄：二十】
　　【悟性：99+】
　　【根骨：99- +？】
　　【魅力：12】
　　【厨艺：1】
　　【气运：99+】
　　【其他：尚未开启】
　　【综合评价：永远不要让他进厨房，会死厨房的！】
　　郁小潭惊愕地瞪大眼睛。
　　好家伙，满屏暴击，悟性和气运后面竟然还有加号。
　　【嘀，初级属性列表中，各项属性数值上限为99。】
　　郁小潭静默。
　　这就是传说中的，别人考100分是因为卷子只有100分，季初晨的悟性和根骨是99，因为属性列表的上限只有99……
　　郁小潭突然想起自己的气运，7点。
　　刚刚赶上白骏达的一半。
　　不足季初晨的零头。
　　丫的，好气。
　　摇摇头，郁小潭接着往下看，这才注意到密密麻麻黑色小字中特殊的一处——季初晨的根骨后面也是99多，但是是负数。
　　碾压旁人的悟性和气运也就罢了，根骨竟然还是负数。
　　郁小潭摸着下巴，努力捋顺思路。王伯和季初晨的属性面板看上去都非同一般，季初晨他是知道的，原先是修士，后来被废又被逐出师门……等等！
　　这剧情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季初晨该不会就是……
　　心底有些不安，少年狐疑地回过头，透过长廊，望向季初晨的房门。
　　穿过窗棂缝隙，隐约可见对方正躺在软塌上酣睡。
　　是个微微蜷缩的不安的姿态，修长的眉宇微微蹙起，被冷汗打湿的墨发凌乱地披在身下，烛光摇曳，更衬得青年唇色苍白，毫无血色。
　　沉默片刻，郁小潭自嘲地摇摇头。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说主角如今还在云海宗里，就看季初晨这一身病弱的模样，也跟书里孤傲不逊的主角完全不符。
　　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郁小潭感觉对方温柔随和、雅人深致，完全是小说男二般标准的美男子，跟原书阴翳多疑、睚眦必报的腹黑主角完全不搭边。
　　抛开疑虑 ，郁小潭在心底提醒系统：“是不是这样就算我完成任务了？”
　　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嘀，结算中……建设任务（1）麻雀虽小已完成。】
　　【获得积分x300】
　　【正在发布连续任务……】
　　【建设任务（2）蒸蒸日上：餐馆扩建一层，或累计接待1000名顾客。任务时限：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500】
　　可以，债多不压身，任务也一样。
　　郁小潭惦记的是抽奖。
　　他点开大转盘界面，美滋滋地正要开冲，突然又想起一事，即将触上屏幕的指尖停在半空。
　　属性面板写的清清楚楚。
　　白骏达，气运16。
　　季初晨，气运99。
　　……郁小潭，气运7。
　　他傻了才会自己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抽奖。
　　现在季初晨染了风寒，服了药刚刚歇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郁小潭不想去打扰对方休息。
　　少年在走廊上转过几道弯，见四下皆静，遂悄无声息蹿进白骏达屋里，将刚阖眼打算睡觉的白骏达从床上掀起来，握着对方的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在白小胖子茫然无措的古怪目光中扒拉出系统屏幕，喜气洋洋地按下抽奖键。
　　指针飞速旋转。
　　金光乍现！
　　作者有话要说：
　　季初晨：我本一界龙傲天，万万没想到现在却拿了柔弱病美人剧本……

第16章
　　【嘀，恭喜宿主抽到黄金系列奖品。】
　　【获得资质测验石x1】
　　伴随着轻快的电子音，一块拳头大的灵石落入郁小潭掌心，通体透明，表面沁凉如玉，烛火下散发莹润光芒。
　　郁小潭：“……”
　　他因为看到金光而猝然火热的心，刹那间凉了半截。
　　资质测验石稀有吗？
　　稀有。
　　资质测验石宝贵吗？
　　宝贵。
　　毕竟是特殊材质的天地灵物，能测出一个人的灵根资质，放在各宗门里也是要小心保存在库房里的，只在招收新弟子时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可郁小潭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他连一本最低级的功法都没有。
　　算了算了，聊胜于无，郁小潭定了定神，将石头攥在手中，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单薄的灵力，输入石头里。
　　灵石沉寂片刻，绽放出五颜六色如霓虹般的光芒，其中有金色碎屑星星点点，飘荡于光海之上。
　　最垃圾的五系杂灵根。
　　郁小潭面无表情地看着石头，心想真是好极了。
　　让他又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的天赋有多么差劲呢。
　　正当郁小潭百无聊赖，寻思着该用手上这侮辱性极强的破石头去垫哪个桌子脚，白骏达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两眼放光：“郁、郁小潭，你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居然会发光，肯定是仙家灵物。
　　见白骏达一副馋得流口水的模样，郁小潭想了想道：“是件测智商的宝贝，光芒颜色越杂，智商越高。”
　　白骏达做乖巧状：“什么是智商。”
　　郁小潭回身道：“就是判断一个人够不够聪明，长没长脑子。怎么，你想试下？”
　　白骏达连连点头。
　　甭管测什么，只要是仙家灵物他就好奇，疯狂想摸。
　　刚好，郁小潭也想知道白骏达是哪种灵根。他将测验石递到白骏达手中，指导对方调动体内灵力，灌入灵石。
　　瞬息之间，灵石焕发刺目的白光，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风旋在其中迅速卷动，灵石表面也蒙起一层薄雾，似狂风入境。
　　郁小潭惊了。
　　不会吧，白骏达那么普通的资质，竟然有罕见的变异灵根，风灵根？
　　白骏达愣愣地盯着手中灵石，那其中悬浮的旋涡和耀眼的白光让他心底一颤，愣愣地抬头看向郁小潭：“颜色越多越聪明，那这白色是……什么意思？”
　　郁小潭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猜？”
　　白骏达：“……”
　　白骏达秒懂了，白骏达难过了。
　　他目光呆滞地坐在床上，一丝睡意也无，心里满满的都是测智商的事。
　　郁小潭则趁其不备，悄无声息溜出了门——可没走出几步，他又悄悄返回，深吸口气，再次抓住白骏达的手。
　　还有200积分。
　　可以抽两次。
　　过了一会儿，郁小潭感觉时间足够了，能感受出自己浑身满溢的欧气，遂兴致勃勃地再度点开转盘，点击抽奖。
　　“钻石钻石，”少年在心底祈祷，“我愿献祭白骏达一年单身来换一个钻石。”
　　转盘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指针飞快旋转又缓缓停滞，在少年紧张的目光中，慢慢划过青铜，划过白银，划过黄金——
　　【嘀，恭喜宿主抽到钻石系列奖品。】
　　【获得地阶上品功法 《疾风幻书》x1】
　　看清屏幕上一行字的刹那，郁小潭胸口砰砰直跳，惊喜得无以复加，功法，竟然是功法！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功法。
　　五行杂灵根虽然废柴，但也有唯一一个好处，那就是杂食，不挑，五行之内的功法哪本都能练，虽然练不出大气候，可也终归是能够修炼的。
　　谢谢你，白骏达。
　　你一年的单身很有价值。
　　可当郁小潭惊喜交加地摸上玉简，神念沉入其中时，看到开头第一行字：本功法仅限风系变异灵根拥有者修炼。
　　郁小潭：“……”
　　郁小潭气得差点把书一把甩在地上。
　　什么叫仅限风系变异灵根修炼，它这是瞧不起五灵根吗？
　　“系统，”郁小潭磨牙，“我需要一个说法。”
　　【嘀，幸运大转盘抽取物品概率是随机的，系统不可控制。】
　　“……你就装傻吧。”
　　郁小潭气歪了鼻子。
　　他算是发现了，蹭白骏达的气运的确能抽出好东西，可这些好东西全是为白骏达量身打造，还是一前一后两件组合牌，其他人压根就用不上。
　　沉默片刻，郁小潭败下阵来。
　　“喏，拿去。”
　　少年长叹口气，认命地递出功法玉简，塞进白骏达手心：“偶然得到的，你看看能不能修。”
　　“什么东西，坏了？”
　　白骏达茫然地接过，口中嘟囔道：“要我修理？你明知道我不会修东西，要不我雇个人……啊！！”
　　尖叫脱口而出。
　　望着神识中《疾风幻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瞄见下方具体细致的灵力运转路线，白骏达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一点点颤起来。
　　然后是手。
　　最后是全身。
　　白小胖子坐在床褥上，浑身抖得像甩糠，战栗的指尖指了指郁小潭，又指了指胸口，嘴唇张合，却什么都没说。
　　郁小潭明白他想说什么，也能感受到白骏达此刻难掩的激动——刚才他听到系统提示音，说抽到了一本极品功法时也是同样的心情。
　　只是激动来得快去的也快，好像龙卷风。
　　“加油。”
　　郁小潭感慨地拍拍白骏达的肩膀，冲他微微一笑，乌亮的眸中碎光点点：“这是本极好的功法，一定妥善藏好了，记住财不外漏。”
　　一定，一定……白骏达猛烈点头。
　　白小胖子鼻头泛酸，深深地望了郁小潭一眼。他本是个擅长插科打诨的人，但此时此刻，望着眼前少年柔和清秀的眉眼，却突然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也不需要说什么。
　　白骏达记得郁小潭小时候曾说过，“大恩不言谢”，当时书院先生抚掌大为赞叹，说此句甚好，他还不服气，赌气地想大恩凭什么不言谢呢，大恩明明要多说几句谢谢才对。
　　但此时此刻，白骏达终于理会了“大恩不言谢”的心情。
　　如此重大的恩情，的确是不需要说谢谢的。因为“谢谢”二字太浅，太单薄，在这枚承载梦想和人生的玉简面前，一切感激的话语都犹如无根之浮萍，轻飘飘地拿不上台面。
　　他对郁小潭的感激，远比一声“谢谢”更多。
　　目送郁小潭离开，白骏达悄悄抹了把眼角。
　　他将被褥掀在一边，模仿着白修岳打坐的模样，费力而笨拙地盘膝坐在床上，指尖逼出一道细微的灵力，注入玉简之中。
　　感应到他特殊气息的灵力，玉简散发出淡淡荧光，闪烁不停。
　　谢谢你，郁小潭。
　　白骏达在心底默默道，我一定拼尽全力来报答你，日后但有所需，我白骏达百死不辞。
　　……
　　郁小潭不知道他送出的一枚玉简收获了白骏达怎样郑重的承诺，他站在长廊上，遥望月色如水，远山含黛，心里说不出地惆怅。
　　他也想修行。
　　一直都想修行。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废物，所有说着要咸鱼要佛系打工不如混吃等死的人，不过是对世界感到失望而已，如果有朝一日，一份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依旧会争会抢会奋发图强，因为这份不服输的信念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血脉里。
　　正如今日，眼瞅着多年来等待的机会在另一人身上抢先实现，郁小潭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头澎湃的热血。
　　那种感情，名为渴望。
　　他对修行的执念，一刻不曾消散。
　　星光粼粼，如光带在空中摇曳，春末微暖的夜风徐徐扑在面上，后山树上传来一两声早蝉懒洋洋的叫声。
　　一片宁静中，郁小潭忍不住再次拿出测验资质的灵石，攥在手中。
　　依旧是五彩斑斓的光晕，明晃晃的，耀得人眼花。
　　郁小潭苦笑着摇摇头，将灵石收好。
　　少年用微凉的双手在面上拍打几下，自言自语道：“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测它做什么，不是自取其辱么？”
　　四下皆静。
　　而被郁小潭塞入口袋的灵石，在一圈圈五彩光芒闪过后，突然短暂地滞了片刻。
　　下一秒，那五彩光芒剧烈地旋转起来！
　　五色融合，更多更绚烂的色泽在灵石内部浮现，最终所有斑斓光芒汇聚，奇迹般地融为一体，化作一抹极娇艳烂漫的，似落日似朝霞般的彩光。
　　许久许久，才缓缓暗淡。
　　对于灵石产生的变化，郁小潭毫不知情。
　　他只是站在院落里，深吸口气，振作精神，再次点开抽奖界面。
　　还有150积分，可以抽取最后一次转盘奖励。
　　这次郁小潭不打算蹭白骏达的运气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心想就算自己的气运只有7，那离平均8分的水准也是十分接近，好歹算个亚洲人吧。
　　即便抽不到黄金钻石，抽个白银总是绰绰有余？
　　这般想着，郁小潭摸上抽奖按钮。
　　指针再度旋转——
　　这次闪现的是一抹银光。
　　郁小潭紧张得不敢睁眼，双手也握在胸前默默祈祷，直到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
　　【获得食材大礼包x1】
　　作者有话要说：
　　小潭的资质点没点在修行上~

第17章
　　大、礼、包！
　　惊喜万分地睁开眼睛，郁小潭望着眼前洁白的光芒，心绪剧烈浮动，只觉得这奖励比什么都精致可爱，即便方才黄灿灿的金光也比不得。
　　上次在系统商城兑换的符箓大礼包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那些符箓不但派上了大用场，而且直到现在都没用完，郁小潭相信大礼包就是超值的代言词。
　　他紧张地摸了下那抹白光，在心底小声道：“开启。”
　　银光应声炸裂！
　　如礼花喷射，在郁小潭面前绽开一串绚烂的火花，一连串的提示音在郁小潭耳边响起：
　　【获得人阶中品灵植枫玄果种苗x1】
　　【获得人阶中品灵植枫幽果种苗x1】
　　……
　　郁小潭惊喜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这听起来不太对。
　　全都是枫字辈，难道灵植也有“云鹤九霄，龙腾四海”一般的讲究？
　　等郁小潭拿到对应的种苗，他的神色就愈发怪异了。
　　手上并排的两株小树苗，竟然外貌也差不多，与他先前得到的枫灵果很像。
　　对着皎白月光，郁小潭仔细辨认：枫玄果种苗的叶柄更长些，叶柄上有细小的复叶……这不是柚子树吗？
　　枫幽果种苗的枝叶更繁茂，只是枝条更细弱，叶柄上没有绒毛，叶片也呈椭圆形……丫的，这分明就是橘子树啊。
　　什么狗屁灵植大礼包。
　　系统是把柚子橘子橙子一口气给他包圆了。
　　抱着两株迎风招展小树苗，郁小潭颤声：“系统啊，你就拿这几个破玩意儿打发我？”
　　亏他还想象着食材大礼包可以开出些乌骨鸡，和牛肉，小肥羊……最不济来个美容养颜西红柿，护肝明目胡萝卜，郁小潭也能多拓展几个菜式。
　　系统不说话。
　　只是片刻之后，才迟钝般缓缓地吐出一声“嘀”。
　　【获得人阶上品灵植七彩珍珠果苗x1】
　　一株奇异的树苗落入郁小潭掌心。
　　那小树不过半米高，其上生者密密麻麻的嫩绿小叶，月光下流淌着星纹光辉，清风中簌簌抖动。
　　最奇特的是，当郁小潭试探着摘下一枚叶片，那叶片竟在他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化，变成一颗豌豆大小的彩色“珍珠”。
　　“这个……可以吃？”郁小潭好奇地望着指尖珍珠。
　　在得到系统肯定的答复后，他将彩色珍珠递入口中，轻轻一咬。
　　——柔软，棉滑，带些橡皮糖一般的弹性。
　　每咬一下，便有一股甘甜的汁液自“珍珠”内渗出，香气盈满口腔。
　　太神奇了，郁小潭两眼放光。
　　这个口感，让他联想起了地球上风靡数十年经久不衰的饮品，珍珠奶茶。
　　只要再来一点鲜牛奶，一点茶，一点冰糖……系统大礼包赠送的枫字辈果子们也可以派上用场，搭配起来，他可以做出更多种类的饮品。
　　只不过有一点让郁小潭好奇的是，吃下这颗珍珠后，他没有听到属性增长的提示音。
　　【嘀，七彩珍珠果本身并不会提升属性，但与其他食材混合加工后，能大幅度提升其他食材的功效。】
　　郁小潭的眼睛更亮了。
　　脑袋中满满当当都是新点子，少年是彻底没了睡意，索性溜进厨房，点起烛灯，挽起袖子开始试验。
　　直到夜色愈深，月色西移。
　　……
　　第二□□阳升起时，郁小潭捂嘴打了声呵欠，悻悻地放下一个瓷杯。
　　杯中是他努力一夜的成果。
　　大半杯橙汁……啊不，是枫灵果汁。
　　这异界的橙子汁液饱满，榨起汁来本不该这么艰难，问题在于郁小潭缺乏相应的道具，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剥皮，切成小块，垫在一块穿孔的瓷片上用力磨。
　　这穿孔的瓷片就是他耗时一个半时辰，一点一点打造出来的。
　　可粗糙的工具带来了许多问题，一来橙汁中会漏下不少果核，二来若是用力过猛，瓷片会破碎并有碎渣落入果汁中，三来榨汁剩下的果肉依旧含有许多水分，扔了可惜，又没有合适的用处。
　　实在让郁小潭伤透了脑筋。
　　如果系统能提供合适的工具就好了……
　　不过郁小潭也就想想，他清楚得很，这种现代化的物品系统商城里一概没有。
　　“郁小潭！”
　　惊喜的喊声从门外传来，郁小潭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一只熊猫……啊不，是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白骏达，正背着手在厨房门口深情地望过来。
　　见到郁小潭，白小胖子献宝似地抬起手，又努努嘴，示意郁小潭看他的掌心。
　　那掌心处竟悬着一枚小小的风刃，
　　半透明，无声地飞速旋转，只是靠近了便能感到一股强风迎面扑来，带着凛冽而锋锐的气息。
　　“这么快就有进展了？”郁小潭讶然。
　　“是呀，”白骏达美滋滋道，“郁小潭，虽然我脑子不好使，可我感觉自己在修行上是个天才。”
　　郁小潭：“……”
　　竟然以得意洋洋的语气说出“我脑子不好使”这样的话，郁小潭哭笑不得地想，这脑子恐怕还真有点问题。
　　可关乎资质一事，他也犹豫了。
　　郁小潭清晰地记得，白胖子的悟性是11，根骨是8，虽然超出平均水平，但也远没有季初晨的99+和99-那么夸张。
　　没道理只用一个晚上就能凝聚风刃。
　　而且使用得越来越娴熟，郁小潭一边沉思，一边看着白骏达在厨房里新奇又欢快地左晃右晃，笨拙地指挥着风刃四下飞窜，割断了挂辣椒的绳子，捅穿了切土豆的板子，打碎了装米酒的坛子……
　　戳上一旁筐里刚采摘的枫灵果。
　　“哎呀，”白骏达这才注意到，“这果子熟了？好吃不，郁小潭你真不够意思，也不早点给我尝尝。”
　　白骏达从筐里捡起那个枫灵果，操纵着风刃往外一拔。
　　浓甜的汁水顿时流了出来，淅淅沥沥，像是蜿蜒的小溪。
　　郁小潭愣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白骏达身上，又越过对方浑圆的身形，凝视白骏达身后凝聚的风刃。
　　此刻白骏达正垂头去吸枫灵果的汁液，忽视了对风刃的掌控，飞速旋转的气旋没了目标，四下乱舞一通后，倏地冲上房梁。
　　“啪叽。”
　　天光落下。
　　屋顶碎了一个洞。
　　郁小潭：“……”
　　白骏达：“……”
　　抬手抹掉脸上飘落的墙灰，白骏达心知自己闯了祸，讷讷地放下半个枫灵果：“……那什么，我去找人修。”
　　郁小潭却突然唤住：“等等！”
　　白骏达疑惑地回过头，便见到郁小潭站起身，身形修长清隽，眉目凉润如玉，眸底跃动着碎钻般的光芒，冲他微微一笑。
　　“小白呀，”郁小潭的嗓音隐隐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想不想变得更强？”
　　……那当然，白骏达点点头。
　　他的梦想就是变强，强到可以昂首挺胸站在白家老爷面前，暴揍白修岳。
　　“来来来，”郁小潭揽住白骏达的肩膀，“我这里有一种极好的办法，能迅速锻炼你对风刃的掌控力和灵活性……”
　　一个枫灵果落入白骏达掌心，沉甸甸的。
　　“用你的风刃把它剥皮，切碎，搅烂。”
　　郁小潭叮嘱道：“一定要把每一粒果肉都完全绞透，一滴汁水都不能流下，否则就达不到修炼的目的。”
　　“明白了吗？”
　　……
　　紧张刺激的榨汁修炼开始了。
　　郁小潭抱个板凳坐在庭院的树荫下，惬意地喝着橙汁，看白骏达操控风刃，挥汗如雨。
　　“不要浪费，这个枫灵果榨得不完美。”
　　“控制你的风刃，不要把皮削到果汁里去。”
　　“动作快点，叫你刺穿果囊，又没叫你绣花。”
　　“明白，明白！”
　　白骏达额角青筋绷起，双眼瞪得浑圆，拼命控制那细小的风刃。
　　这也太难了，跟操控风刃做出简单的劈、砍、刺的动作完全不一样，枫灵果只有拳头那么大，皮薄水又多，稍不留神便会多削或少削一截，每一瓣内又有那么多细小的果肉，要每一块都精准刺戳……
　　才榨了一个枫灵果，白骏达就感觉浑身酸软，胳膊都抬不起来。
　　白小胖子用衣袖胡乱擦了擦汗，苦着张脸刚想诉苦，说自己不干了，便听见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朗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起得这么早，你们在做什么呢？”
　　却是季初晨。
　　治起伤寒这种小病，镇上的郎中还是颇有一手的。
　　郁小潭的药膳不赖，季初晨多年练剑的身子骨也还算硬朗，此时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日上三竿，顿时恢复了体力充盈的状态。
　　趁着天晴，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此刻青年从不远处缓步而来，微潮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荡，白衣盛雪，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作者有话要说：
　　七彩珍珠奶茶~柔顺丝滑，给你最甜蜜的享受~
　　现在的榨汁机真是方便太多了，记得小时候我家买的榨汁机，就是一个筛子的底座，把果肉放在上面，然后盖住用力摁着磨，效率贼低

第18章
　　走近之后，季初晨先注意到了厨房里的白骏达。
　　无他，只是听见季初晨的声音，白骏达手抖了一下，导致一块戳烂的果肉从厨房窗缝飞出，差点砸上季初晨的白衣下摆。
　　季初晨：“……”
　　他迟疑片刻，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果肉。
　　却在感受到其内杂乱的灵力时，眼瞳骤缩。
　　那果肉竟然被灵力搅烂了。
　　虽然灵力的操纵者还不够熟练，个别果囊被遗漏，个别地方又捅得过狠，但季初晨在这小小一团果肉上，看到了简约而高深的修炼之法的影子。
　　云海宗内有修炼圣地，是一处大型风属性法阵，名为万丈风涛阵。
　　门内弟子入阵后，会有风刃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击来，想要不被戳成烂泥，就不得不以同样迅速、精准的灵刃击落那些风刃，随着时间推移，风刃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
　　而此时此刻，白骏达操纵风刃刺穿每一个细小的果囊，郁小潭则在一旁给他计时、催促，既要效率，也要精度……
　　岂不是跟万丈风涛阵一样的训练过程。
　　季初晨眼底异光闪烁。
　　旋即，他透过窗户缝隙，目光落在白骏达手中的风刃上，惊讶地“咦”了一声。
　　郁小潭未曾修行，白骏达也是刚刚踏上这条路，三人中唯有季初晨对修行有深刻了解，也只有季初晨能看出，那看似简易的风刃有多么玄妙。
　　锐锋外漏，玄气充盈，隐约可见飞速闪过的道则纹路。
　　多么奇妙的功法，绝对是地阶以上的珍品！
　　若是修至大成，风刃完美隐藏在空中，那就是世间一利器，杀人于无形！
　　届时，只要挥手凝成千百枚风刃……
　　见多识广的云海宗少主皱了下眉。
　　他想象着漫天无形风刃的壮观场面，右手下意识做出握剑的姿势，思索着要如何才能一一挡下。
　　……如果是巅峰时期的自己，可以做到。
　　虽然很难。
　　但自己是谁，自己是栖霞最年轻也公认的最强金丹。
　　照这么下去，岂不是说白骏达只要按部就班地修行，迟早会达到比肩自己巅峰时期的高度？
　　季初晨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目光闪烁，注意力更集中地落在院中二人身上，有心想问问白骏达这修的是什么法，练的是什么功。
　　可转念一想，他还是没问出口。
　　这种品阶的功法，定是这小餐馆最顶级的秘密。
　　郁小潭竟毫不设防，允许自己旁观他们修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大度的宗门。
　　自己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这一番思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下一秒，树下优哉游哉闭目养神的郁小潭睁开眼睛，惊喜道：“季大哥，你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季初晨笑道，“多亏你的药膳。”
　　郁小潭道：“那我今天再熬一些，给你多补补。荆芥薄荷粥怎样？”
　　“好，你熬的都好喝。”
　　“晚上再炖只老母鸡。”
　　“嗯。”
　　院中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厨房中挥汗如雨的白骏达口水差点流下来，风刃猛地一颤，把一个枫灵果捅了个对穿。
　　白小胖子恹恹地将果皮扔到一边，大声抱怨道：“郁小潭，我要喝粥，我也要吃炖老母鸡！”
　　郁小潭瞥了眼乱糟糟的锅台，沉默片刻：“……你今天能榨完五十个果子，我就让你喝粥。”
　　五十个！
　　白骏达瞠目结舌，他从早上干到现在，也不过才榨了三个果子。
　　拉磨的驴也没有这种使唤法吧？
　　看出了白骏达的不甘不愿，季初晨思索片刻，抬手指了指案桌旁一整筐的枫灵果：“为什么只凝聚一枚风刃？”
　　白骏达：“……？”
　　旋即，在季初晨的指挥下，白骏达开始费力地试图凝聚多枚风刃。
　　只是他努力了半天，身前只浮现指尖大一小团旋风，稍稍持续片刻便倏地消散，化为清风融入天地之间。
　　季初晨看了许久。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趁着白骏达注意力高度集中之时，俯身在郁小潭耳侧低声道：“他的根骨有点问题。”
　　温热的鼻息落在耳侧颈后，季初晨凑近时，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也在郁小潭余光中放大，狭长如墨染的丹凤眼风流写意，高挺的鼻梁白皙如玉。
　　郁小潭呆了片刻，才下意识接道：“什、什么问题？”
　　季初晨一针见血：“他的经脉太窄，丹田太小，体内灵力太少。”
　　这才是白骏达的根骨初始数值只有8的根本原因。
　　若只论灵根，白小胖子的资质并不弱于季初晨在云雨宗见到的那些顶尖天才。
　　郁小潭毕竟在玄生宗待了十几年，虽然没有季初晨那般的好眼力，但对丹田灵力储量这些也有概念——每个修士的丹田都相当于一个蓄水池，里面蓄着可用的灵力，白骏达就是蓄水池太小，输送管道又窄，以至于一枚风刃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沉吟半晌，郁小潭小声问道：“能治吗？”
　　“……或许能。”季初晨神色复杂，“但很难。”
　　经脉还好说，开阔经脉的天材地宝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可丹田就如灵根一般，生而带来死而带去，想扩展丹田，难度不亚于要换个灵根。
　　郁小潭却眼前微亮。
　　他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树下：“能治就行。”
　　只要是栖霞界有的东西，郁小潭就相信系统能给他搞来。系统不行，等他餐馆开办起来，也可以自己去换。
　　再说灵力量不足，还不能拿质去抵么？
　　又或者提高灵力恢复的速度，即使白骏达一次只能凝聚一枚风刃，只要他恢复得足够快，那千百枚也不过是瞬息的事情。
　　郁小潭这般满不在乎，信心十足的模样，落入季初晨眼底，登时被解读出了些许不同的含义。
　　眼前的少年，真的有能改变丹田资质的天材地宝。
　　或者说，他至少知道如何得到这类东西。
　　一时间，季初晨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座餐馆……不，是眼前这个人，郁小潭。
　　究竟还藏着多深的秘密？
　　……
　　白骏达努力了很久。
　　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凝聚第二枚风刃。
　　每当最先的风刃出现在半空，白小胖子便感觉浑身空落落的，四肢骨骸都仿佛被榨干，再也挤不出一丝气力。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这枚风刃就是他的极限。
　　兴奋了一整夜加半个上午的白小胖子突然遇挫，难以避免地陷入失落中难以自拔，郁小潭踏入厨房时，他正悻悻地将一块果皮剁成碎片。
　　白骏达一边泄愤，一边难过道：“郁小潭，我好像不是天才。”
　　郁小潭心想废话，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再说真正的天才在你对面，小院里那位可怕的暴击99+……可他清清喉咙，走到白骏达身边压低嗓音，说出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话。
　　郁小潭故作神秘：“白骏达，你知道刚才，季初晨跟我说什么吗？”
　　白骏达一直觉得季初晨跟自己气场不合，怎么盘算也不认为对方能说什么好话，遂无精打采，愁眉不展道：“什么啊。”
　　郁小潭轻轻地，一字一顿道：“他说你是个天才，绝无仅有的那种。”
　　“未来不、可、限、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的一天~捂脸，逃走~
　　明天终于要卖奶茶赚钱啦！

第19章
　　不、可、限、量。
　　四个大字，仿佛隆隆雷音，噼里啪啦给白骏达劈了个头晕目眩。
　　白小胖子猛地抬起头，狐疑道：“真的？”
　　“比真金还真，”郁小潭竖起一根手指，“他还说见过古籍记载，将你这样的天才称为叫一招流，意思是击败敌人永远只需要一招，典型例子是之前的一拳超……咳咳，反正非常厉害就对了。”
　　白骏达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那……那一招过去，失败了怎么办？”
　　郁小潭意味深长：“没有失败，只能成功。”
　　顿了顿，他又道：“因为没有后路，所以要更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狠劲，将所有灵力和道则感悟融入这一式，一招下去天地倾覆、日月颠倒——天下无敌。”
　　这一番话，说得白骏达热血沸腾。
　　白小胖子摸着下巴，仿佛看到黑压压的敌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而他屹立高峰之巅，挥出风刃，仅仅一道风刃，便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四野八荒，将所有敌人摧枯拉朽地斩落……
　　见他的状态有所回转，郁小潭忙趁热打铁，递上一个枫灵果。
　　“来，努力榨汁，”少年笑意盈盈，“有志者，事竟成，我看好你。”
　　……
　　白骏达恢复斗志，雄赳赳气昂昂地榨汁去了。
　　望着他一往无前、一副被忽悠瘸了的模样，郁小潭长呼一口气，顿感这年头创业真不容易。
　　又要善于布局谋划，又要善于蓝图激励，还好他给白胖子画的大饼不算完全的空想，郁小潭琢磨着先这样忽悠白骏达使劲干，等将来他找到拓宽丹田的法门，也绝对不会辜负白胖子一番贡献。
　　解决了榨汁的问题，郁小潭将注意力放在他面前的三杯果汁上。
　　第一杯是枫灵果的，像橙汁。郁小潭的手触到杯壁时，系统发出提示音：
　　【检测到食材枫灵果汁，饮后可增加财运。】
　　郁小潭微微一愣，气运还有分支？
　　他忙看向下一杯。
　　下一杯是枫玄果，像柚子，榨出的汁也更浓厚，抿一口带点微涩的酸苦味……这款推出时要多兑点冰糖水，再配点其他东西。
　　【检测到食材，枫玄果汁，饮后可增加武运。】
　　“武运是？”
　　系统给郁小潭一番解释。
　　郁小潭悟了，这就是玄幻小说里常有的修行的气运，出门撞上神府遗迹，坠崖捡到万年灵草，小摊上随手一掏都能勾到金仙功法之类的。
　　一旦推出，应该会成为最受欢迎的一种吧。
　　不，也不对，郁小潭若有所思地望向第三个瓷杯。第三杯是枫幽果，也就是橘子汁，根据前两种果子的情况，这回郁小潭心里有了猜测，他小心翼翼地摸上杯壁，看到杯中涟漪轻晃，微光摇曳——
　　【检测到食材，枫幽果汁，饮后可增加桃花运。】
　　果不其然！
　　美滋滋地望着眼前三杯果汁，郁小潭取出一把七彩珍珠果。
　　他来到厨房，在锅中放入买来的牛奶、茶叶和白糖，烧煮几分钟后捞出茶叶，放下七彩珍珠果，又舀出一勺枫灵果汁，倒在里面。
　　枫灵果汁飞快地融入牛奶中，消失无踪，倒是七彩珍珠果在翻滚的水面上起伏，晕开五彩斑斓的光，将整锅奶茶染成彩虹般绚烂的色泽。
　　郁小潭小心地控制着白糖的量，直到锅内茶味、奶味和甜味达成稳定的平衡，他倒出一小碗，抿了一小口，登时沉醉在溢满口腔的香甜气息里。
　　鲜奶入口醇厚，果汁给奶茶掺上一点淡淡的果香，划过舌尖，漫过咽喉，甜蜜蜜的味道直接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就是他拿来冲击销售额的最终成品了。
　　都说心情不好时吃一点甜食，心态立即就会发生变化，郁小潭深以为然。
　　前世郁小潭曾在隆冬打工至深夜，飞雪漫天时街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租下的逼仄房间内没有任何人在等他，郁小潭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洗到发白的衣裤绒絮都跑光了，一开门，冷风吹得他手脚发麻。
　　临下班时，店长递给他一杯奶茶。
　　店长当时是这样说的：“外卖送来的太晚了，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喝，你带回去吧。”
　　——如果在减肥，就不会深夜点奶茶外卖。
　　郁小潭心思玲珑，顿时了然，这杯奶茶其实是店长特意点给他的。
　　一杯普普通通的奶茶，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存在，伴随他一路抵御风雪，暖和了他的胃，更融化了他的心。
　　所以郁小潭一直很感激这个世界，虽然上个世界没有给他父母，却也从不让他对人心感到失望，包括后来他换了打工地点，餐馆的老板和大厨们经常将一些菜式打包让他带回去，说是客人剩下的，可郁小潭知道，那些都是大厨们用多出的材料特意为他烹饪的。
　　因为客人留下的只会是冷饭。
　　而他手中拿到的饭菜，从来都温热得恰到好处。
　　抚摸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郁小潭眉梢一点点弯起，手中暖意带他穿梭时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温暖的冬天。
　　——希望他做出的奶茶，也可以温暖这世上更多、更多的人吧。
　　……
　　近几日，洛镇上人来人往。
　　大队修士从四面八方集聚，对于洛镇的百姓而言，这些仙师数年都难见一面，如今却成群结队地在镇上驻扎、闲逛，不可不说是平生一大奇闻。
　　车允文，也就是曾与白家老爷一起演戏的那位车夫，他从白府中走出时，门外骄阳烈烈，已是晌午时分。
　　他推了白家老爷宴请的邀请，只因已在白府耽误了太多时间，宗门的仙长发来消息，说所有人已在青虹秘境门口齐聚，车允文再不来，他们便要抛下他率先入内探索了。
　　望着当头烈日，车允文面色微白，长叹口气。
　　方才趁着下山探索秘境的机会，他再一次来到白府，尝试为白家夫人解除血茧，可用尽手段，耗尽灵力，甚至连此次从山上带下的一些新方法都用光了，白府中硕大的血茧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反而表面血光波涌，一鼓一鼓地颤动。
　　仿佛所有手段，都成了它的养分。
　　车允文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无奈又惭愧地冲白家老爷道别，忧心忡忡地走出府门，朝青虹山一路飞奔。路旁杂铺如流水般飞逝，青年难以抑制地想，如果自己不是筑基，而是金丹，甚至元婴，是不是……就可以帮到恩人更多？
　　只可惜，以自己的资质实在无法与那些顶尖天才比肩。
　　车允文自己心里有数。虽然在白家老爷眼里他是踏入仙门的修士，是凡人心中天神般的存在，可搁在渝水门里，车允文这般的普通弟子岂止千百。
　　“奶茶奶茶，新鲜出炉的七彩珍珠奶茶啦！”
　　一串杂乱声响中，一声格外嘹亮的叫卖声倏地传入车允文耳中。
　　声音有几分熟悉。
　　车允文愣了片刻，突然想起来，这不是白家大少爷的声音吗？
　　那个被白家老爷假意赶出家门，缩在一家小餐馆里做门房的白家大少！
　　他顺着喊声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圆滚滚的身影。
　　虽然脸上带了个狐狸面具……可这身形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车允文扶额，心想这忙乱的时候，白大少爷你就不要跑出来添乱了，如今青虹山下人多眼杂，真要惹到点什么厉害的人，自己想保都不见得能保住啊！
　　他深吸口气，推开人群。
　　山脚一处空地上，白骏达和郁小潭戴着面具，推着一辆自制小推车，车上摆满了奶茶。
　　看到车允文径直朝他们二人的方向走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有几分兴奋。
　　车允文在小推车前停下脚步，目光复杂：“白……你们这东西怎么卖，我全……”
　　郁小潭立即道：“一块灵石一杯。”
　　车允文：“……”
　　他尚未说出口的“我全包了”登时噎住，浑身热血逆涌，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他奶奶的你们怎么不去抢？
　　好在不用车允文开口，旁边便有人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那是个卖杂食的小贩，神色不屑地斜睥一眼：“就你们这破玩意儿，还卖一块灵石，真当仙长都是傻子，不懂山下物价？”
　　“这位仙长，不要理睬他们，你看看我这炊饼，又大又圆，只要一两纹银……”
　　一两纹银一块炊饼……车允文眼角微抽。
　　这比旁边好不上哪去啊。
　　“话不能这么说，”郁小潭插嘴道，“我们这奶茶可是用极品灵植烹煮制成，引用后自有妙用。”
　　他将三个瓷杯朝前推出，揭开盖子，冲车允文微微一笑：“修士大哥，这是我们“好运来”系列奶茶的三种新品，分别是“财运来”，“武运来”，“桃运来”，现在正新品优惠，首杯先尝后买，不好喝可以不收钱，大哥来一杯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冬天喝奶茶真的很享受啦，唯一的问题是发胖orz为了减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喝奶茶了QAQ

第20章
　　三杯珍珠奶茶杯盖一开，香味迎面扑来。
　　醇而柔顺，带一丝奶味的甜润，嗅到的刹那，车允文精神顿时一振。
　　这一杯的确不简单……但并不说明可以卖上一枚灵石，车允文深深地看了郁小潭一眼，右手摸进袖口，摸索许久，掏出一枚灵石。
　　他手头并不宽裕，身上灵石不多，只能拿出这一枚了。
　　车允文将灵石递给白骏达，低声道：“茶我就不要了，你们若是缺钱，拿了灵石快走。真要卖，也不要再对别人说出一枚灵石这样的价格，小心被人掀了摊子，惹上杀身之祸。”
　　要不是看在白家救命之恩的份上，刚才车允文都有掀摊子的冲动。
　　白骏达愣愣地望着灵石。
　　这是……白给钱？
　　白骏达家也是做生意的，可从小到大也从没见过这种白占便宜的事，他扭过头，无措地看了郁小潭一眼。
　　郁小潭沉默片刻，飞快地冲白骏达使了个眼色。
　　在隔壁小贩震惊的目光中，白骏达手忙脚乱地收下灵石。
　　见他将灵石小心放好，车允文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欲走——
　　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给。”郁小潭递给他一杯奶茶。
　　那是他方才匆忙赶制的特品，在“武运来”奶茶的基础上添了满满的枫玄果汁。郁小潭一直觉得善意是相互的，虽然不知眼前的青年为何会帮助他们，可对方既然展现了善意，郁小潭也绝不会吝啬。
　　不就是武运么，满上！
　　车允文沉默：“……我不需要这个。”
　　“尝一尝呗，又不是毒药。”
　　郁小潭笑盈盈道：“修士大哥，你也是要去青虹山秘境吧？秘境凶险，可机遇也多，这一杯算是我们的祝福，祝大哥鸿运当头，吉星高照。”
　　这句话的确说中了车允文的心思。
　　此次探索秘境，渝水门派出了门下上千弟子，可车允文心知，即使秘境中有机遇，大概率也是留给那些精英弟子的。
　　像他们这般普通筑基，就是精英弟子的探路石，进了秘境，能全身而退都算是运气极佳……
　　刹那间悲从中来，车允文苦笑着摇摇头，接过郁小潭手中瓷杯，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地好喝。
　　奶茶柔顺丝滑，珍珠软糯可口，味道醇厚，香气悠长，车允文喝完后甚至有再来一杯的冲动，可他抹抹嘴，对上郁小潭弯弯的笑眼，想起这玩意儿是他一枚灵石换来的，冲动顿时又消退了。
　　不再多说什么，青年放下瓷杯，继续朝山上赶去。
　　骄阳当空，白云缭绕，秘境在山巅散发莹莹光辉，如空中仙城。
　　……
　　车允文走了，最难受的倒要数卖炊饼的小贩。
　　他眼瞅着一块灵石进了隔壁奶茶摊的腰包，怎么想心里都不痛快，那一杯破奶能卖一块灵石，自己的炊饼才一两纹银，是不是太低了？
　　人有多大胆，钱有多好赚？
　　小贩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没过多久，一个瘦高的身影蹑手蹑脚到了他的摊位前，压低嗓音：“炊饼怎么卖。”
　　他虽是在问炊饼，目光却落在旁侧头戴狐狸面具的白骏达身上，神色纠结又复杂。
　　炊饼小贩也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一、一……十两纹银！”
　　“十两纹银？”那人愣了一瞬，“就一张破饼，你怎么不去抢？”
　　“你、你懂什么，”小贩死撑，“我这饼、这饼……是仙家开过光的，吃了鸿运当头，吉、吉星……”
　　吉星什么来着？
　　小贩在心中拼命回忆郁小潭的词，不料摊前那身影抖了抖衣袖，竟当真掏出十两纹银，塞进小贩手中：“算了算了，这些给你，你给我老实回答几个问题。”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纹银，小贩呆滞。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他娘的，还真就傻子钱多啊！小贩忙不迭点头，问问问，什么问题都可以，只要钱给足，要他裤头的颜色都没问题。
　　对方对小贩裤头的颜色没兴趣，开口便道：“旁边那摊位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生意如何？”
　　怎么又是隔壁那摊……小贩的脸顿时黑了，不情不愿道：“今早来的，来了……两三个时辰吧，生意可真不怎么样，他们那东西贼难喝，没人要。”
　　出于一点微妙的嫉妒心，小贩隐瞒了郁小潭刚刚售得一枚灵石的事情。
　　一不做二不休，小贩又添油加醋：“又难喝，还贵，竟然喊出一块灵石的天价，你说这不是疯子是什么。客官，你还是尝尝我这炊饼，正宗的大郎手艺，又香又脆，绝对的佳品……诶，诶！”
　　那瘦高的人影懒得听，竟直接掉头跑了。
　　嘁，小贩心想真是不识货。
　　他低头看看手中炊饼，也觉得有些肚饿，张嘴一咬，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竟然咬到一块肥肉……家里那傻婆娘怎么又加这么多肉，败家玩意儿，晚上回去没她好果子吃。
　　另一边，瘦高个一路狂奔，跑进一条窄巷。
　　巷子的阴影里停了辆马车，镶金带银，正是白家老爷那一辆。
　　身影在车前跪下，行了个礼，压低嗓音道：“老爷，大少爷在前边卖茶点，标出一块灵石的天价，卖不出去。”
　　马车帷帐中传出一连串低低的咳嗽，似是被这消息气得不轻。
　　可过了一段时间，咳嗽声渐渐停下，帷帐被人拉开，白家老爷还是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你去，去买一杯。”
　　“！！！”瘦高身影惊了，“灵石来之不易，老爷三思啊！”
　　那可是仙家之物，有钱都买不到的珍贵玩意儿，白家虽然富甲一方，府库中也只有十几块灵石，都是偶然得到，留待不时之需的。
　　“去吧，去吧。”白家老爷长叹。
　　自家的儿子啊，在烈日下站了两三个时辰，一杯茶点都卖不出去，该有多失落？
　　年近半百的老爷子深深阖眼。
　　眼角露出细密的皱纹。
　　……
　　“砰”，一枚灵石掷在摊位上。
　　来人身形瘦高，板着脸冷冷道：“来一杯。”
　　这态度可真冷硬，郁小潭一边抬眸打量来人，一边介绍道：“我这里有三种新品，分别是……”
　　他的话音被对方猛地打断，对方拔高嗓门，赶时间似的：“随便来一杯！”
　　郁小潭：“……”
　　他诧异地望着来人，目光下移，突然瞄到对方腰侧一块露出半截的玉牌。
　　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大字，一个古体的“白”。
　　原来是白府的人，郁小潭眸光微亮。刹那间，他想通了许多，望向对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暖意。
　　郁小潭端起一杯“财运来”奶茶，又舀了几大勺枫灵果汁兑在里面，搅拌均匀，这才递给对方：“请拿好，祝你家老爷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对方愣了一瞬，接过瓷杯深深地看了郁小潭一眼，也没说话，转身飞快地走了。
　　白骏达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拉扯郁小潭衣角：“杯子，他把杯子也带走了！”
　　“没事，带走就带走吧，”郁小潭拍拍白小胖子的肩膀，意味深长，“白骏达，我发现你真的很幸运。”
　　白骏达：“……？”
　　郁小潭无视他茫然的眼神，乐呵呵地收起灵石，跑去调制下一杯奶茶。
　　“财运”和“武运”的种子都已经埋下了。
　　不知道“桃花运”的第一个试验者又会是谁？
　　……
　　青虹山上飘着蒙蒙的雨，白云悠悠飘荡。
　　车允文终于赶到了山顶，这一路御气，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山顶上密密麻麻聚满了人，最东边是渝水门的一众修士，车允文快步走过去坠在队尾，本想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可下一秒他耳边响起一声讽笑：“哟，这谁啊，好大的面子，让我们所有人好等。”
　　讽笑声一起，所有人应声回头，目光齐刷刷聚拢在车允文身上。
　　尤其队伍前方一名老者，长须花白，眸色幽沉，只是面无表情地望过来，便仿佛带了无上威压。
　　车允文心中泛苦，忙施礼道：“弟子在路上耽误了时间，还请师父勿怪。”
　　“你说勿怪就勿怪，你算老几？”那讽笑的青年又道，“秘境里机缘有数，先到者先得，后到者便什么都没了。你拖着师兄师姐们苦等大半个时辰，大家的机缘怕是已经被别人抢了先，哪是你一句勿怪就能弥补的？”
　　他此言一出，队伍中绝大多数本来觉得没什么的人，望向车允文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微妙。
　　人性深处便是自私和嫉妒的。
　　被三言两语挤兑成众矢之的，车允文心头更苦，只得将头垂得更低：“是我错了，请师兄责罚。”
　　“责罚倒也不必，”那青年淡然道，“一会儿进去，你走最前面吧。”

第21章
　　在初次探索的秘境中走最前面，相当于拿性命替全队人探路。
　　何况这青虹秘境的消息已经传开，修士中人人皆知这是上古大乘期修士的府邸，其内必定危机重重，车允文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真遇上什么危险，怕是连喊声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队伍中也有人不忍，出声道：“昊然师兄，咱们只是在此地整合队伍，顺便等一等允文师弟罢了。秘境凶险，他又只是筑基，哪能走在前面？”
　　却是一道清婉的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赵昊然心底凶意更盛，面上笑容却愈发优雅：“于师妹，正是因为允文师弟是筑基，才更需要走在前面啊，要知道机缘往往先至先得，师兄这是在把好机会让给师弟。”
　　于晚晴心中不忿，正要继续反驳，车允文却突然道：“师姐，不必多言，我走前面就是了。”
　　他勉强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示意女子放心，旋即快行几步，站在队伍最前面。
　　非得这样才行。
　　因为方才他们一番口角，带队的老者已经微微蹙眉，眸光飘闪。
　　那老者是车允文的师父，车允文是对方一百零八个徒弟中的一个，虽然老者不心疼他，可他却知道，师父已经隐隐作怒了。
　　再纠缠下去，还要牵连到于晚晴身上。
　　何苦呢。
　　……
　　同一时间，小巷中的白家老爷也捧上了一杯奶茶。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杯盖——
　　甘甜的茶香，带着浓郁的奶味，刹那间将白家老爷包围。
　　就连旁边伺候的小厮也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太香了，实在太香了，难以想象这东西喝下去能是什么体验。白家老爷亦然，单只嗅到这股味道，他心中对于白骏达胡闹的想法便有了些微的松动，难以抑制地想，难道那臭小子真捣鼓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值一块灵石？
　　他将瓷杯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如温泉暖流，将他层层包裹。
　　口感如丝绸般润滑，香甜的气息在口中乱窜，短暂的甜味之后，又有茶的清爽余韵袭来，一点点浸染，一寸寸侵袭，直到俘虏整片身心。
　　为了照顾中老年人的口味，郁小潭特意减少了这一杯的含糖量，由此更突出了茶的清甜。
　　那珍珠也是，煮得烂熟，入口绵软香糯，又隐隐带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白家老爷近乎贪婪地喝了一整杯，直到舔尽最后一滴茶汁，才倏地反应过来——这是在大街上。
　　还有一堆仆役在旁边看着。
　　“……咳。”
　　白家老爷掩饰性地咳嗽几声，重新端起威严的冷面。
　　只是面颊微红，像是被暖风吹拂过。
　　“走，回府去。”他低声吩咐。
　　旁边人依言架起马车，瘦高个子的下仆却有些疑虑：“老爷，少爷那边？”
　　“先不管他。”白家老爷道。
　　能制出这样的好东西，难怪要卖一块灵石，他也不怕自家儿子赚不到钱了。
　　可马车驶出数米，突然又停了下来。
　　帘幕挑起，白家老爷露出半张脸：“你们挑几个身手好的，远远地守着大少爷。”
　　东西虽好，也怕被人盯上。
　　“若是有修士闹事，记得速来回报。”
　　……
　　日渐西移，暮色漫天。
　　郁小潭与白骏达叫卖了一整天，最终只卖出去两杯奶茶。
　　对于这个业绩，白骏达十分不满，他喝过郁小潭制的奶茶，一口下去惊为天人，几乎是撒泼打滚地叫唤着要喝第二杯，就连郁小潭“喝多了长胖”的威胁都没能让他退缩。
　　现在一天下去，只卖出两杯。
　　“还修士呢，”白骏达一边推车一边骂骂咧咧，“连个识货的都没有，什么玩意儿。”
　　“好啦，好歹还卖了两杯嘛。”郁小潭在一旁笑，“开个头就好，明天咱们接着卖。”
　　“笑，你还笑，”白骏达瞅他，“只卖两杯你还笑得出来。”
　　废话，郁小潭心想你只知道卖了两杯，我还知道有一杯是白老爷亲情赞助呢。第一杯那个青年眼神也奇怪，不像是陌生人，恐怕也跟白家或是郁家有渊源，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一天怕是一杯都没卖掉。
　　出师未捷，对白小胖子打击很大。
　　他推着满满一车奶茶气喘吁吁返回餐馆，一路上思虑万千，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郁小潭，咱们还是卖土豆吧？”
　　郁小潭回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土豆的效果更明显啊，”白骏达指了指奶茶，小声道，“你这东西虽然好喝，能带来好运，但运气这事谁说的准呢……”
　　郁小潭道：“你少担心些没用的，晚上回去别忘了榨汁。”
　　白骏达：“……”
　　白小胖子一张脸登时苦了起来。
　　在外面站着挨晒一整天就够累人了，他现在只想窝到床上抱着被子美美地睡一大觉，榨个屁的汁啊。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郁小潭谆谆诱导，“前几天是谁喊口号来着，要建成青州最知名的餐馆啦，要让他爹跪求他回家啦……”
　　白骏达：“……”
　　白骏达一败涂地：“我错了，我榨汁。”
　　白骏达哼哧哼哧去榨汁，郁小潭也在反思这一日的经历。
　　他对奶茶的效果有信心，又或者说，对系统出品食材的效果有信心。只是白骏达说的也对，气运终归是虚无缥缈之物，真要让好运的概念深入人心，恐怕还需要一番操作。
　　没事，郁小潭安慰自己，这才第一天。
　　秘境从开启到关闭，起码得有个十天半月。
　　他要耐心一些。
　　……
　　夜幕降临之时，青虹山巅更早地迎来了黑暗。
　　高峰之上，本该离天空更近，星斗更闪耀，可出现在渝水门一众人眼中的却是泼墨般黑压压的穹顶，乌云笼罩，天空仿佛崩塌，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是大乘期府邸自带的威压。
　　离中心越近，威压便越强。
　　车允文站在队伍最前面，已经被压得直不起腰了。
　　筑基的修士在这座山中渺小得好似一粒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无数残骸，触发上古禁制被秒杀的，对府邸石像不敬被泯灭的，还有修士互相间的争抢掠夺，只为了一株灵草，便可以杀个尸骸遍野……
　　太可怕了，这哪里是仙府，简直就是地狱。
　　只是渝水门一众似乎格外幸运，踏入秘境足有两三个时辰，竟还未曾遇到任何凶险，反而有队末的筑基修士无意中开启阵法，获取了几株雪芝晶草——此刻正被赵昊然以“师兄帮你收着”的名义揣在自己怀里。
　　但是再往深处走，那种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几乎要压垮脊梁。
　　眼瞅着天也暗了，带头的长老吩咐下去，说仙府在入夜后防守禁制皆会有所增强，此刻继续探索容易伤亡惨重，让诸弟子在此稍作休整。
　　很多弟子立即就地盘坐，开始运功补充灵力。
　　他们之中筑基为多，开光也有不少，走到此处已是极限，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是不能再往前了。
　　倒是队伍中少数几个金丹还有余力，正眼巴巴地瞅着长老，等候吩咐。
　　赵昊然摸着怀里的灵草，走到长老身边俯首低语：“师尊，入夜之后危机更多，但机缘也更多，许多禁制正是在这样的夜色下才有开启的机会，不如让师弟师妹在这儿歇息，我们继续深入？”
　　长老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面上浮现些许笑意，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昊然这番话，也是说到了长老心坎上。
　　长老迈入元婴期已有数百年，如今寿命也快到极数了，若不再寻些手段突破出窍，怕是渡不过下一个百年。
　　很快，新的命令传入众人耳中：筑基弟子在此处调息，修整之后自行在周围探索，金丹期弟子则随长老一起，继续深入。
　　啊对了，还有个例外。
　　赵昊然轻佻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车允文，你跟着，继续走前面。”
　　已经累到脸色煞白的车允文：“……”

第22章
　　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不仅仅针对肉/体，更针对灵识和神魂。
　　车允文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被撕裂了，仿佛有凛冽的风顺着骨头缝隙钻入五脏六腑，将片片寒霜冻结在他的经脉、灵根上。青年近乎晕厥，只是撑着一口气，拼命迈着步子，一步，又一步……
　　后方的赵昊然也不说话了。
　　此处的威压已经足以对金丹期造成威胁，纵然是嚣张如赵昊然，也不得不使出全身气力，抵抗威压。
　　黑夜中的威压比白日更为强烈，阴沉暗淡的天空沉沉压下，渐渐蒙蔽了六识五感，修士们强大的体魄也变得如凡人般孱弱，更遑论那识海中渐渐响起的浪涛声，汹涌澎湃，如排山倒海。
　　长老也渐渐支撑不住。
　　他虽是元婴，可这深处的秘境似乎设置了奇妙的阵法，能识别人的骨龄，予以对应的威压，长老年迈，在元婴中也是不怎么能打的那种，哪里受得住。
　　正想让众人停下歇息片刻，长老眼前却突然闪过一抹强光！
　　黑暗中骤然爆发的强光，如烈烈朝晖，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眯着眼仔细看去，强光似是一个发光的球体，正悬浮在半空，摇摇晃晃地飘荡。
　　机缘！
　　一众人的热血登时沸腾，强顶着威压撑起身，冲向那光球——车允文这才震惊地发现，黑暗中原来藏着这么多各宗各派的修士！
　　“闪开！”
　　“是我先看到的！”
　　“臭小子你找死——”
　　纷乱声嘈杂，各色法术满空乱飞，一时血光四溅，强光下透出刺目的红。
　　而下一秒，所有人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地下猛地蹿出，张开血盆大口，将那光球四周的修士尽数吞下！
　　黑夜中的光芒或许是机缘，但更多时候是猎人的诱饵，譬如此刻，一众修士仓皇奔逃，却有无数细小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抽来，缠住他们的手脚，拉向黑影口中。
　　要完，要完，车允文手脚冰凉，忙转身要跑。
　　——却突然有人从侧方蹿出，与他擦肩而过时，狠狠朝后推了他一掌！
　　借助诱饵明亮的光芒，车允文瞥见赵昊然眸中冷色。
　　旋即，一根原本追在对方身后的藤蔓绕了个弯，猛地勾住青年脖颈，将他往黑影的方向拖去。
　　藤蔓上生着密密的小刺，血腥味涌上口腔，车允文想要催动灵力抵抗，才发现那小刺上竟是染着致命的毒——他辛苦修出的一身灵力正在飞快消融，化为乌有。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犊子了。
　　车允文知道赵昊然看自己不顺眼，因为于师姐自入门便对自己青睐有加，可他万万没想到同宗之人会在秘境中下如此暗手。一同被缠住的修士至少也是金丹修为，少数仍在挣扎，浑身闪烁青光，多数已经不再动弹，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没背景，没力量……
　　“啪”，一滴血从青年颈侧淌下。
　　恰滴在藤蔓中心，一块不起眼的青色晶石上。
　　黑影本来大张着口要将车允文一口吞下，可那鲜血滴上后，它倏地滞了片刻，浑身青芒大作。
　　所有张牙舞爪的藤蔓都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滞在半空。
　　车允文晕乎乎倒在地上，耳边响起茫然的清脆嗓音。
　　“主、主人？”
　　……
　　秘境之行，诸宗损失惨重。
　　唯有渝水门是个例外，他家一个幸运的筑基弟子，竟从秘境里拐带出了个出窍大妖，还是罕见的植物类妖兽。
　　而且是神魂绑定，生死契约。
　　渝水门上层得到消息，立马将车允文接回山中查了个干净。
　　最终宗主出面探查，得出一个相对靠谱的结论：树妖本是大乘仙人的仆从，只是年岁长久，契约淡化。
　　当时在秘境之中，诸修士受大乘仙人的威压，神魂沾染了少许气息，又因车允文是唯一一个走到最深处的筑基，承受威压更重，神魂中气息也更浓，再加上濒死之际神魂异变，鲜血又恰好滴在妖兽死穴上，这才让树妖稀里糊涂地错认了主……
　　只能说是多方巧合的集合，完全无法复制的成果。
　　得到这个消息的其他修士脸都麻了。
　　同样是惊险的秘境探索，对别人是杀身之祸，对车允文却是扶摇直上的转折？
　　而且这个人才筑基，神特么就有个出窍大仙的仆从了，其他人家里也不是没有出窍修士，但无一例外是家里的老祖宗，哼一声他们就得跪下来给老祖擦鞋，人家车允文那边是哼一声就有出窍大仙跪下来给他暖脚啊……
　　车允文自己都懵。
　　签订主从契约，大妖的天赋和血脉会向他开放，他本来只是个普通三灵根，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变异木灵根，极品资质中的极品。
　　修到出窍之前，都不会有任何瓶颈。
　　他原来的师父葬身在了树妖口中，宗主大手一挥将他接到座下，他顿时变成了核心弟子、宗主门徒——宗主仙逝之后有资格竞争宗主之位的那种。
　　消息一出，不知多少人羡红了眼，磨碎了牙。
　　尤其某位赵姓师兄。
　　而这竟然还没完。
　　后来，出窍大妖当着全山门的面化形，变为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缩在车允文身后羞赧又乖巧地叫了声“主人”……
　　渝水门差点被嫉妒发狂的门内弟子炸掉半个山头。
　　……
　　这事在青虹山下飞快传开，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郁小潭和白骏达推着一车奶茶上山，路上便听到了消息。
　　郁小潭也十分诧异，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奶茶喝下去功效竟然如此之强……但很快他又被消息的主角吸引了注意。
　　车允文，渝水门车允文，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很快，郁小潭想起来了，这是原书一个配角的名字！
　　该配角在云州与主角意外相遇，当时的主角还是一副颓唐之色，两人聊起前半生，发现都是被宗门驱逐的弃子，遂隐隐心生同病相怜之情。
　　酒至酣处，主角说自己灵根已废，此生再无希望，车允文安慰他，说自己被师兄嫉羡设计陷害，名声尽毁，只能流浪他乡，两人执手相望泪眼，车允文又说别怕，一切定有转机云云……极大地鼓舞了低谷期的主角。
　　所以在主角崛起之后，也没忘这位共患难的兄弟，千里迢迢跑到青州闹了一场，还找了个分神大妖给车允文撑场子。
　　恐怕刚好就是那位木系妖修。
　　由此看来，车允文本身也是大气运之人，奶茶只是催化了这部分气运，让他的奇遇提前，免了多年的流浪漂泊之苦。
　　可是主角呢？
　　没了这位患难与共的好兄弟的鼓励，主角的崛起不会被蝴蝶掉吧？
　　郁小潭有些头疼。
　　可纠结没多会儿，少年又苦笑着摇摇头。不会的，不会只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影响主角的崛起，毕竟主角那是什么人，意志力和耐性都远超常人，若只是少了个车允文便彻底丧失信心，那就不是主角了。
　　想通这一关节，郁小潭继续心安理得地卖奶茶，只是这次，他不敢再随意往里添料。
　　卖奶茶的第二天，晴空万里，微风阵阵。
　　营业额：零。
　　很好。
　　……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
　　连挨三天暴晒的白骏达抹着额角的汗，抬手想摘掉脸上碍事的面具，却被郁小潭倏地摁下了手：“不能摘，别让人认出来。”
　　白骏达哼唧：“认不认出来有屁用啊，郁小潭你看，第一天还有人来问卖的是什么，多少钱，现如今连问的人都没有了。我看还不如卖炊饼。”
　　他斜眼朝旁侧瞅，一旁的小贩乐得眉开眼笑。
　　小贩这两日又卖出去两块饼，依旧是一块十两银子。
　　他算是发现了，世上有些人压根不差钱，十两银子本身在他们眼中跟一个铜板也没有区别，反而十两银子的炊饼在炊饼之中尽显高贵。
　　即使自己的饼里压根没放肉，但有些傻子就是爱花钱。
　　这种客当然要宰，狠狠宰，不宰留着过年吗？
　　想到怀里的小钱钱，小贩面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冲往来的修士扬声大喊：“炊饼，开过光的炊饼，吃一块鸿运当头，吃两口发家致富！前日那得了奇遇的小哥就是买了我家摊位的炊饼，大家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天大的机缘喽！”
　　这叫卖还真吸引了不少人，纷纷围上来问炊饼怎么卖，当日车允文是不是真的买了饼。
　　小贩乐得合不拢嘴，另一边白骏达却气歪了鼻子，冲人群愤愤大喊：“他撒谎，那姓车的分明是买了——呜、呜呜呜呜！”
　　郁小潭死命捂着他的嘴，在白骏达耳边急促道：“傻呀，嚷嚷什么！”
　　白骏达气得满脸通红：“咱们的生意都让别人抢了，你也不管？”
　　郁小潭瞄了小贩一眼，压低嗓音：“不用担心，这人卖不了多久。”
　　白骏达：“……为什么？”
　　郁小潭却不再回答，只缩回头，自顾自地将一杯杯奶茶摆在车上。
　　围过来的人中修士居多，其中不乏金丹期的精英弟子，这些人在山门中摸爬滚打，在秘境中生死磨砺，自然不是小贩眼中人爱花钱的傻子。
　　这小贩卷一票就跑，那还罢了。
　　但冲他这三日越来越兴奋、炊饼价格也层层拔高的架势，指望他见好就收，恐怕不可能。
　　郁小潭心中长叹，贪婪是人之常情，可过分的贪婪往往招致祸端，偏偏有人不懂，还自以为占了大便宜。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出一阵哗然响动，穿行的人群猝然停滞，如流水般分开，露出中间一个蓝衣青年。
　　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青衣少年。
　　两人正快步朝郁小潭的摊位走来。
　　瞥见车允文那张熟悉的面容，郁小潭唇角上扬，冲白骏达使了个眼色，无声张唇。
　　“看，灵石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段的时候我脑海中疯狂发散，懵懂又生性残忍的大妖用藤蔓将主人的手脚紧紧缠住，正值善良好青年为了教导大妖不得不以身饲魔，被藤蔓这样那样这样那样……捂脸~

第23章
　　来的正是车允文。
　　青年走到郁小潭车前，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车允文也纠结，一方面郁小潭指着奶茶说自有妙用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一方面他又着实不敢相信，自己这番好运仅仅是因为喝了一杯奶茶，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来再见一见郁小潭和白骏达。
　　当然，这次他带了不少灵石，足够把整车奶茶都包下的那种。
　　晋升为宗主弟子，青年在宗中的处境变化简直天翻地覆，以往他扣扣索索，攒小半月才能攒下一枚灵石，如今被登门拜访的人送了满满几个储物戒。
　　车允文一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此次下山，他想送一些灵石给白骏达——无论是否是奶茶的功劳。
　　同时还想拜托身后这位出窍大妖，看一看白家夫人身上的血茧可有办法祛除。
　　可当他走到郁小潭面前，手指抚上储物戒，刚要说“你们这车我全要了”，对面郁小潭却倏地站起身。
　　“对不起，”少年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不卖了。”
　　言罢，在车允文错愕的目光和白骏达惊悚的眼神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收摊。
　　“郁小潭，你疯了吧？”白骏达试图反抗。
　　却被郁小潭一个眼神镇压。
　　连周边的人都惊诧地围了过来，又惧怕大妖，只远远地站着看，心说送上门的生意，怎么说不卖就不卖了？
　　这奶茶摊在山脚下摆了三天，硬是只卖出寥寥两杯，现在有人要包圆，旁人也终于提起了兴致，他们反而不卖。
　　是不是傻。
　　唯一兴奋的是卖炊饼的小贩，郁小潭若是走了，那就彻底没人跟他抢生意了！
　　十两又十两，雪银何其多……怀中哗啦啦的银两响动让小贩面颊酡红，挤上前去冲车允文谄媚地笑：“仙长，他不卖我卖啊，看看新鲜出炉的福运大炊饼，吃一块鸿运当头……”
　　车允文当他不存在，只皱眉望向郁小潭：“……为何不卖？”
　　“不想零售了，”郁小潭摸摸脸上的面具，笑道，“这位大哥，你若真想买奶茶，还请跟我们来一下。”
　　“我们有一笔大生意，想请您听一听。”
　　……
　　见客户被郁小潭寥寥数语抢走，还紧跟着少年下山去了，小贩撇撇嘴，心里直犯嘀咕。
　　“呸，”他暗暗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嘛，一点眼力都没有。”
　　自己的炊饼可是福运的凝聚，是能给修士带来好运的！
　　——小贩俨然已经忘记，他的炊饼不过是普通面皮烙成，里面甚至连馅都放得极少。
　　几日里迅速积攒的一大笔财富，成功让他冲昏了头。
　　再卖几张，再卖几张，小贩守着摊位陷入幻想，等他再卖几百两银子，就回家去休了那个人老珠黄的婆娘，在洛镇买个宅子，娶几房小妾，以后说不准也能被人唤一声老爷。
　　娶哪家的姑娘做小妾呢？
　　王家小姐生的不错，李家的模样也不赖，孙家的据说还会吟诗作赋，不如全都娶了……嘿，嘿嘿……
　　小贩正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忽然又有人冲出人群，高喊：“卖饼的，那个卖饼的哪儿去了？”
　　小贩一个激灵：“这儿——客官，买饼吗，要几张？”
　　“我这炊饼可是开过……”
　　来人无视小贩热情洋溢的笑容，一双眸子冷若寒冰，回首吩咐道：“就是他，去，拿下。”
　　登时一个修士冲上前，将小贩一掌扇飞在地。
　　捂着瞬间红肿的脸，小贩愣住了：“阔、阔官，泥们这……”
　　“竟然敢骗到我们白楽宗头上来，我师兄就是吃了你的饼，才陷入了秘境陷阱。”
　　来人面带寒霜：“鸿运当头？好一个鸿运，今天你就试试，吃了自己的饼，究竟能不能在秘境里活下来！”
　　吃了饼，跟陷入陷阱有何关系？
　　小贩一张脸吓得惨白，可他也不敢狡辩，只捂着肿起老高的脸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仙藏劳命，仙藏劳命！”
　　可白楽宗弟子就是来泄愤的。
　　在他们眼里，修士与凡人本不同命。他们可以在心情好时毫不在乎地掏出十两银子，当然也可以因为自家师兄遇险身亡，在心情不好时将一个不相干的凡人抓上山，丢进秘境里。
　　至于在那连修士都艰难求生的秘境里，扔进去的凡人何时会死，死状有多惨烈。
　　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修界本就如此残酷。
　　……
　　另一边，郁小潭带着车允文走下山。
　　零售开头，寻找合适的合作商，进入分销模式，这是郁小潭一开始便计划好的。
　　天天推车卖奶茶，即便每日都能售空，那又能卖出几杯？
　　郁小潭惦记着系统的大奖，自然要变换思路，出奇制胜。
　　这个计划中最大的难点在于合适的合伙人，对方要势大，这样才能护得住这块生意，却又必须善良正直，否则郁小潭也怕被对方黑吃黑。
　　他准备了之前从大礼包中抽出的符箓，但仍觉得不够，又拉着白骏达去街上买了面具和黑衣，从头到脚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现在选定车允文，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车允文的人品是原著认证过的，郁小潭信得过；出窍大妖的能耐也有原著打包票，想来不会有人冒着穿肠烂肚的危险，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一行人悄无声息返回小餐馆，郁小潭倒上几杯奶茶，开始与青年详谈。
　　如何明确双方职责，如何确认商品价值，如何运货送货，又按何种比例分成……郁小潭还尤为正色地向车允文讲解了一番营销手段和市场推广技巧，恰逢“筑基小修士幸运绑定出窍大妖”的新闻热点在，郁小潭的意思是借车允文的故事为奶茶打造品牌，让“好运来”的概念深入人心。
　　车允文一开始只是怀着报恩的念头，可听眼前的少年娓娓道来之后，他的心态也渐渐转变——郁小潭所说的一切十分有理，推广的计划听上去也的确可行！
　　郁小潭趁热打铁：“车大哥你看，修行讲究法财侣地，你现在虽然入了宗主的眼，可跟其他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子弟比起来，财的方面还是薄弱了些。将来要成分神，合体，乃至出窍大乘的真仙，那可都需要海量的资源！”
　　一番话说得车允文颇为心动。
　　但凡踏上了修仙这条路，谁不希望自己走得更高更远，超然脱俗，羽化成仙？
　　两人的合作即刻展开，车允文压下储物戒中五成灵石，从郁小潭手中拿走了五百杯奶茶，也就是郁家餐馆目前的九成储备。
　　郁小潭耗费50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种植物胶类贴纸，粘在每一杯奶茶的底端，图片是一只摇头晃脑的小金龙，背上扛把长剑，做驾云冲天状。
　　那本是原书封面上的一张图，被郁小潭借用来做logo。
　　奶茶运上渝水门，可就不会仅仅只卖一枚灵石了，渝水门的精英们吃惯了天材地宝，可不会看上一块灵石的东西。
　　掉价。
　　……
　　从郁小潭的餐馆离开后，先去了趟白府。
　　化身青衣少年的大妖绕着血茧转了几圈，沉吟片刻：“能救。”
　　旁侧的白老爷刚露出惊喜之色，青衣少年又拖着长腔，双手抱怀道：“不过里面的人保不住。她被茧子缠住太久，已经与这些血管达成了共生平衡，血茧破开，她便离死不远了。”
　　满堂静默。
　　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中，车允文苦笑着扯扯少年衣角：“琼青，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面对自己这个便宜主人，少年还是十分乖巧的，闻言又对着血茧仔细打量几眼，摇头道：“主人，你知道我常年生在荒野，打打杀杀还行，救人这种事实在是不擅长。前主人把我安排在青虹山，也是让我守门，没让我做郎中啊。”
　　“是是，我家琼青打架最是厉害。”
　　车允文摸摸少年头顶发旋，眉目柔和：“别的更不差，一枚小小的血茧，定然难不住我家琼青。”
　　少年被他一阵好哄，惬意地眯起眼睛，指尖掐起一道青色法诀，朝血茧丢去。
　　刹那间屋内似有万木丛生，狂野生长的杂草缠上血茧，宽大的叶片将其层层包裹，藤蔓飞舞，颤了一圈又一圈。
　　妇人凄厉的惨叫渐渐消失。
　　血茧裸露在外的赤色血管也缩水了一圈，以微小的幅度一颤一颤，抽搐般地抖动。
　　“好了，”少年抚掌，“以我的灵力，可以压制茧子的活动，这样至少情况不会继续恶化，里面的人也不会再感到痛苦。”
　　“不过主人，这血茧是从哪儿来的呀？我跟随前主人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灵物。”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车允文很久了。
　　他疑惑地望向白家老爷，却只得到对方一阵摇头。站在血茧面前，白家老爷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面目憔悴，目光苦涩。
　　见此情景，车允文知道此事不便多问，于是起身向白家老爷请辞。
　　旋即带着满满一储物戒的奶茶返回渝水门，开启他们的“分销大业”。

第24章
　　渝水门上最近有了新鲜话题。
　　话题中心还是那位“一炮走红”的新贵，说是他成为宗主弟子后，宗里几个心思活络的给他组织了一场宴席，宴席上各色灵食数不胜数，偏偏车允文坐在c位上，捧一杯奶茶慢慢地品，含笑不语。
　　修行者间亦有交际艺术，见到这般场景，自然有情商高的凑上前去，讨好地问车允文喝的是何物。
　　旋即得到消息，是一款车允文“自制”的饮品，能给大家带来好运。
　　好运这消息传入众多弟子耳中，只被当成一个笑话，可车允文带去的奶茶还是被一抢而空——宗门新贵想赚点小钱钱，甭说还给了个好运的名义，就算他拿出的是一捧烂泥，大家也得争抢着买。
　　不买，新贵看你不顺眼，日后给你小鞋穿可怎么办？
　　三枚灵石一杯奶茶，买新贵面前一个眼熟，九成九的弟子都觉得真特么值。
　　而当他们打开杯盖，喝到郁小潭精心调配的奶茶，咬下一口七彩珍珠丸，醇香带着软糯的口感给味蕾一场盛宴时，不少人又眼前一亮：喔，还挺好喝。
　　再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喝过奶茶的人某方面的运气……似乎真的变好了。
　　……
　　江映沉正是其中一员。
　　他加入渝水门二十余年，如今三十多岁，修到了开光境。
　　这个成绩算是中游水准，百岁时有希望突破金丹，再为宗门勤勤恳恳服务几百年，可以得到一些珍贵的丹药赏赐，借药力突破元婴，然后耗尽一身潜能，外派出宗找个小地方享乐几百年，寿命耗尽，回归天穹。
　　若无意外，这将会是他漫长而短暂一生的写照。
　　江映沉很满足。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妄想与天争命，而且这样按部就班地算下来，自己也有五六百年可活，跟民间四十余岁便算是高寿的百姓比起来，实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本来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倒也没什么。可突然有一天，江映沉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他看上了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
　　小师妹年方二八，笑起来像朵含苞的芍药花。
　　粉裙飘飘从江映沉面前走过，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脚踝……
　　江映沉眼睛都看直了。
　　小师妹资质一般，跟江映沉半斤八两。
　　可人家生的漂亮，性子也好，宗门弟子中十几个人都在追，其中甚至有某实权长老座下的精英弟子，在这一群海潮似的追求者中，江映沉实在找不到自己身上的亮点。
　　江映沉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木讷，无能，才疏学浅，他甚至连讨好都做的比别人差些，只能遥遥地站在角落树下青石后，看其他人对小师妹大献殷勤。
　　不、不行。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江映沉下定决心，必须做出改变。
　　首先，从讨人喜欢开始。
　　恰好这时渝水门出了位新贵幸运儿，大家一窝蜂地跑去讨好，搁在以前江映沉对这类事情可谓嗤之以鼻，而现在他心态变了，摸摸袖中辛苦攒下的几枚灵石，青年咬咬牙，也去车允文手里买下一杯奶茶。
　　买的是粉色花纹的那种，据说饮下可以得到桃花运。
　　桃花不桃花江映沉不懂，但这奶茶是真好喝啊！
　　入口香滑得像丝绸，暖流顺着咽喉在体内流淌，喝下几口连心情都好了起来，江映沉舔舔嘴唇，沉醉又肉痛地小心翼翼将杯子盖上——毕竟是三块灵石买来的“奢侈品”，他打算拿回去慢慢喝。
　　回程路上，恰路过半山腰一个偏僻的石台。
　　江映沉隐约听见冷器划过的声响，以及少女无奈的叹息，他疑惑地绕到石台东侧，瞥了一眼，顿时呆住。
　　竟是他心仪的小师妹，正在石台上独自练剑。
　　少女一袭薄衣被香汗打湿，长发柔柔地绕在肩侧，冷铁的微光和白皙的肌肤对比鲜明，她只是休憩片刻，便再度执剑，努力地练习起来。
　　练的是渝水门弟子入宗，最早接触的入门剑法。
　　虽是入门剑法，但少女从未接触过这些，自身资质又十分一般，使出的剑法在江映沉眼中存在许多破绽。
　　江映沉虽然资质只是中游，但毕竟是入门多年的老人，这一套入门功法他也曾风雨无阻练过数年，此刻再见到少女某一式姿势错误，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妹，以意运剑。”
　　少女吓了一跳，茫然回首：“师、师兄？”
　　看到江映沉温和的面容，她握紧了剑柄，面上飞起一抹薄红：“对不起师兄，什么是以意运剑啊？”
　　江映沉抽出自己的长剑，嗓音温润：“就是充分调动周身灵气，与出剑的方向并行合一，你看——”
　　清风大作，青年长锋出鞘，寒光凛然，在空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弧！
　　少女两眼发光地看着，由衷道：“师兄，你好厉害。”
　　“哪里哪里，”江映沉赧然，“这《渝水玄功》虽然只是咱们宗里的入门剑法，但里面包容极广，博大精深，是后续选择其他功法的重要基础。这剑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有些关键想不通，苦练再久也是徒劳。”
　　“嗯……”少女垂下头，小声道，“我也感觉到了。”
　　这几天她每日练到半夜，效果却微乎其微，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可总感觉力气用的不对，没抓住功法的精髓。
　　其实少女若是愿意放低姿态，去问一问自己的追求者们，会有很多人争抢着告诉她。
　　可少女就是不愿意。
　　她讨厌那些人围着自己的眼神，赤/裸/裸的，像是要把她拆了吞下肚去。
　　远不如眼前这位师兄，目光干净澄澈……
　　而且人还挺帅的。
　　这样的好男人，在宗里应该也很抢手吧？
　　心思浮动，少女面上更红。
　　她手背在身后，剑尖在地面划过，吞吞吐吐道：“师兄，我知道我笨，这门剑法我练了许久，一直找不到诀窍，能不能……”
　　江映沉愣了。
　　他手一抖，三块灵石买的奶茶不甚跌落，哗啦啦淌了满地。
　　但青年顾不得，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机灵过，当即应声道：“师妹别怕，我教你。”
　　少女红着脸，轻轻地点了下头。
　　……
　　郁小潭做梦都没想到，他推出的三款奶茶，卖的最火爆的竟然是“桃运来”。
　　不过他细想片刻，也就释然了。
　　财运这个东西，对修者而言并不明显；武运若非如车允文一般爆出个大消息，一般也都被人遮遮掩掩暗自躲起来消化，免得被眼红之人盯上。
　　唯有桃花运不需要遮掩，也遮掩不住，两个人之间有没有感情，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
　　而且郁小潭低估了修士对于男女之事的渴求。
　　当车允文将满满一储物戒的灵石放在他面前，激动得眉飞色舞，说上次的货短短几日便售卖一空，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抢购云云……郁小潭捧着轻盈的储物戒，指尖也止不住地颤。
　　戒指中足有两千块灵石。
　　好一笔巨款。
　　更激动的是白骏达。
　　小胖子何曾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亢奋得双眼发红，抱住郁小潭一阵猛晃：“发财了，发财了，郁小潭我们发财了！”
　　郁小潭被他晃得头昏眼花，忙道：“等等，你等等，我算算……”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照这个速度，他们的产能似乎……有点跟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小攻帅帅地出场！

第25章
　　赤日炎炎，万里无云。
　　郁小潭坐在青石上翘着二郎腿，季初晨倚在墙壁边双手抱怀，车允文在案桌旁正襟危坐，某个大佬树妖化为一株小草悠悠然挂在梁下，就连王伯都颤巍巍走出房门，在阴凉处摆了个小马扎。
　　众人齐聚，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小院中央的白骏达身上。
　　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白骏达压力山大，指挥风刃的手抑制不住地颤，一个枫幽果刚榨了一半，左手一抖，“扑通”掉到了榨汁的桶中。
　　白骏达：“……”
　　郁小潭扶额。
　　完蛋，这效率比前几日还差。
　　白骏达也委屈：“不能光靠我啊！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每天没日没夜地榨汁，梦里都是果子果子果子，我、我容易么。”
　　郁小潭摊手：“没办法，谁让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正经的修士？”
　　“我现在不是了，”白骏达手指车允文，“他也是修士，他比我还强！”
　　车允文很无奈：“可我是木系灵根……”
　　其实修至深处，五行相通，其他属性的修士也不是使不出风系术法，但车允文虽然资质大幅度提升，修为还是实打实的筑基，没有那么大能耐。
　　白骏达怎么都不是滋味，目光四下游移：“琼青前辈……”
　　树妖趴在屋檐上，懒懒地撩起眼皮，甩给白骏达一个眼神。
　　只一眼，白骏达便感觉心脏被人捏紧了一般，浑身汗毛炸起，直觉疯狂大喊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白小胖子慌忙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塞到木桶里。
　　树妖在屋顶翻了个身：“……呼噜。”
　　这也太假了吧，不想干就直说啊，神特么也不能一秒入睡还打出呼噜来……白骏达在心底疯狂吐槽，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可是出窍大妖。
　　挖挖耳朵，耳屎都能砸死他。
　　最后还是郁小潭想出一个主意：“咱们还有五行符啊，你用它唤出风刃，多枚作业，可不可行？”
　　不可行不可行，白骏达疯狂摇头。
　　他见过风刃齐出的场面，半透明的锋锐风刃乌压压一片悬浮半空，掀起灵压如浩瀚江洋，白骏达对自己那点斤两有数，让上千风刃齐刷刷地冲刺、悬停倒也罢了，要精确地进行戳刺旋转剥皮榨汁，绝对不可能。
　　郁小潭也犯了难。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磁性的嗓音却从旁侧响起：“小潭，你说的那道符，是不是可以让没有灵力的人使用？”
　　却是季初晨。
　　……
　　漫空风刃旋转，长风烈烈。
　　整个小院仿佛被切成无数细小的空间，每一个空间内的风刃精确得像把一把手术刀，它们快速挑起枫幽果，精准扎破一个个果囊，汁水飞溅，在空中散射橙黄光芒，又被灵气聚拢，化为金色溪流，淌入木桶之中。
　　郁小潭静立一旁，眸光灼灼。
　　如果说面对慕寒仙长那一次，风刃展现了绝对数量与绝对武力的威压，那么在季初晨手中，上千风刃就是上千枚最精致的艺术品。
　　他抬在空中的手修长白皙，玉琢般的手指轻轻挥动，便如舞台上轻描淡写的指挥家。
　　上千枚风刃在他指尖翩然旋转，汇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精灵之舞，季初晨则是这场舞最中央也最瞩目的王，风刃是他的簇拥是他狂热的追随者，只要王一个眼神，它们誓死冲锋。
　　橘子的清爽香气在空中弥漫，季初晨微微垂眸，长睫纤长如团扇，流淌的风吹荡他的乌发和宽大的白色衣袍……
　　这简直太奇妙也太美了，美得让郁小潭舍不得眨眼睛。
　　其他人眸中亦是异光连连。
　　白骏达从没想过风刃还可以这样用，他痴仰着头，心想太牛批了，简直牛批到爆炸啊！
　　他身边就藏着这么个大佬，他竟然今天才知道，之前还一直想着把大佬赶出去？
　　从今天起季初晨就是他的信仰……啊不第二信仰了，毕竟郁小潭一个土豆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白骏达突然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郁家餐馆里这几个人里面，郁小潭是个神奇百宝箱，季初晨又是隐藏大佬，现在拉来的车允文带着个出窍大妖挂件，他只要抱紧这几人大腿，何愁将来没出息？
　　脚踩白修岳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一炷香时间过得尤其快。
　　当季初晨以一个五指虚握作为收尾，漫空风刃令行禁止，刹那间烟消云散。
　　小院内重归寂静，连风都轻柔地放缓了声息。
　　若不是地上整整齐齐十个盛满果汁的木桶作为证明，方才那一幕简直像在梦里。
　　抖抖微酸的手腕，季初晨长呼口气。
　　他心中既惊喜又振奋，惊喜的是郁小潭的符箓竟然效果如此出众，要知道修士这个圈子相当排外，符箓都是制来给修士使用的，季初晨从未听说有人会去研制专供凡人使用的符，那不但意味更精巧的符纹，更缜密的灵流设计，更意味着与投入极度不符的产出，与付出极端悬殊的回报。
　　而如今，他在郁小潭手上看到了这种符。
　　振奋的则是在符箓加持之下，他竟能短暂地使出金丹期的力量。可惜不是用剑，但风刃悬在空中也跟上千柄小剑无异，这一炷香时间，可是让季初晨狠狠地过了把瘾。
　　只遗憾，不能持久。
　　倒也不是符箓的问题，而是季初晨以如今这具残破之躯，坚持一炷香也是极限。
　　当日的损伤虽未影响他的神识强度，但身体与神识素来相辅相成，他能做出今日的成果，已经是意志力极强的体现。
　　体力透支的季初晨面色略显苍白，回首冲郁小潭笑了一下，微笑有些无力。
　　郁小潭忙跑上去扶住他：“季大哥，你还好吗？”
　　季初晨想了想，却道：“很爽。”
　　说着，他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纵然白衣之下大汗淋漓，可再一次催动灵力的感觉真的很爽啊，让他想起了那些仗剑天涯、横扫诸宗的肆意时光。
　　季初晨开始相信郁小潭可以帮他恢复修为了。
　　神奇土豆，神奇水果，神奇符箓，现在竟然把餐馆的货物卖到了渝水门，而且还是火爆的长期交易……还有什么是眼前这个少年办不到的？
　　郁小潭不知道自己在季初晨心目中的地位正逐步拔高，隐隐有种封神的架势。
　　他只是将对方扶进屋里休息，心中忍不住自责，明知道这人重伤刚愈身子骨弱，怎么总让人家做些体力透支的活？
　　不过……
　　郁小潭心底另有一个声音悄悄喊：他真的好厉害，他操纵风刃的样子真好看。
　　要是能再看一次就好了。
　　要是能天天看就好了……
　　“啪”，郁小潭双手在脸上拍打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天天看，没见季初晨用了一小阵就虚脱成这样吗？再让他用，那就是要人家的命。
　　而且自己手中也没有那么多符箓。
　　依旧只是一个短期应急的办法……
　　回到小院，郁小潭将果汁提进厨房，随着数个时辰的赶工，又一批奶茶做好了。
　　这次的数量比之前要多出一倍。
　　尤其是“桃运来”。
　　车允文将奶茶放入储物戒，临走前突然又想起一事，叮嘱郁小潭道：“我下次来，你能不能给我做几杯特制品，就，运气多一点那种……”
　　“运气多一点？”
　　郁小潭仰头：“车大哥，我必须要叮嘱你一点，一个人一生中的运气其实是有数的，过分透支或许会影响未来，你已经从一杯“武运来”里得了好处，短期内都不要再喝了。”
　　这也是系统提示郁小潭的，毕竟一个人的气运不能无限增长，那有违世界规则。
　　“不，不是我，也不是“武运来”……”
　　车允文苦笑：“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加强的“桃运来”，这其实是宗里长老们向我要的，大长老，二长老，四长老，六长老，七长老，一共五杯。”
　　“哦？”郁小潭眼睛一亮。
　　他本以为桃花运这种东西只是年轻人喜欢，没想到在长老那个级别的圈子里也有市场。
　　郁小潭思索片刻，疑惑道：“三长老呢？”
　　车允文有些羞于启齿：“他们……他们就是都想追求三长老。”
　　郁小潭：“那五长老？”
　　车允文头埋得更低：“五长老……和三长老是一对……”
　　郁小潭：“……”
　　你们渝水门上层的关系真乱！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攻帅不帅！

第26章
　　渝水门的关系乱归乱，对郁小潭来说反而是商机。
　　在他的指点下，车允文不着痕迹地在三长老和五长老面前提起了奶茶，没过几日，这两位也成了奶茶的常客。
　　给长老送奶茶，车允文可不敢收钱。
　　不过长老喜欢喝奶茶，自然会被他们座下的弟子看在眼里，弟子们争抢着孝敬，又兼以上行下效，“桃运来”奶茶一时卖得起飞。
　　喝完奶茶没效果的人只觉得是喝得不够，有效果的人尝了甜头，更是巴不得天天泡在奶茶里洗澡。
　　一开始郁小潭还叫车允文提醒买家，说奶茶不是迷情剂，它只能在一定范围内给心心相印的两人提供机会，最终成与不成，还要看两人的感情发展。
　　后来他们就不管了，因为卖得实在太火爆了，而且依靠奶茶去蹭桃花的人哪个不是满心侥幸啊，白花花的灵石流水般进账，郁小潭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不是我方不抵抗，实在是金钱攻势太强大。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在又一批货物送到车允文手上时，系统终于提示郁小潭结算即将开始。
　　在系统的公证下，郁小潭掏出灵石，逐一计数。
　　一万九千七百六十八块。
　　好一笔巨款。
　　比系统定下的最高级别的奖励还要超出快一倍。
　　【嘀，恭喜宿主超额完成任务，可获得奖励积分x1000，金色免费抽奖券x1，是否马上结算？】
　　郁小潭摸着怀里一把灵石，却不满意。
　　沉吟许久，他意味深长道：“系统啊，你看我若能赚足两万灵石，你是不是得多发我一张金色抽奖券？”
　　足足超出一倍啊，之前就连郁小潭都没想到自己能赚这么多，他给自己定下的小目标其实也只有一万而已，如今看来，整个渝水门的弟子层怕不是都被他洗劫一空了。
　　【……】
　　长久的寂静，就在郁小潭以为系统在习惯性装死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电子音。
　　很短促的两个字。
　　【可以。】
　　旋即又补充：
　　【必须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
　　……系统真毒。
　　郁小潭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边隐隐涌现的彩霞，心想这离太阳落山顶多不过一个时辰吧，可以啊系统，够狠。
　　一个时辰赚两百三十二块灵石……
　　在奶茶卖得最火爆的那段时间，其实不成问题。
　　但现在车允文刚走，存货变现尚且需要时日。
　　郁小潭此刻也不在青虹山下，而是在偏僻的洛镇郊外，一时半会儿连个修士都找不到，更遑论赚几百块灵石。
　　还好郁小潭心态放得很平，转念一思，也就释然了。
　　有更好，没有也成，本来就是他灵机一动调侃系统的“戏言”，系统想来也是觉得他不能达到，才愿意给出一张金色抽奖券的奖励。
　　算了算了，有这空闲，还不如给季初晨和王伯炖只老母鸡。
　　郁小潭掉头便往厨房走，谁料刚迈出几步，小餐馆的门便被人“砰砰”敲响。
　　来人门敲得极猛，嗓音虽压低，却掩饰不住满心的激动：“有人吗，掌柜的，掌柜的在不在？”
　　“在，”郁小潭拉开门，“我就是……嗯？”
　　门外是之前一枚灵石买奶茶的瘦高个儿，郁小潭认出他是白家老爷所派，还特意舀了几大勺枫灵果汁在奶茶里。
　　瘦高的青年挂着沉沉的黑眼圈，满面却染着绯红。
　　他其实是白家老爷的贴身小厮，近几日已经忙碌得两天没合眼——可小厮兴奋啊，他即使爬上床也睡不着。
　　因为他发、财、了！
　　……
　　准确地说，是白家发财了。
　　之前小厮受人蒙蔽，在青虹山北边替白家买下了一块地，交易之后才发现，整块地都是黄沙，丝毫没有肥力可言，粮食种上去很快便会枯死，又因地处偏远，完全不能发展商贸。
　　简而言之，是块废地。
　　白家家大业大，不差那点钱，白家老爷又心疼这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小厮，没有进行重罚，只象征性地打了几下板子。
　　还暗中嘱咐打板子的侍卫，要往轻里打。
　　小厮感动得涕泗横流，心中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白家可以不在乎买地的那几百两银子，他却不能不牢记这一次教训，以及白家老爷天大的恩情。
　　只是这一次，随着青虹秘境破封而出，天地灵气的运行方向悄然改变。
　　废土上方的灵气一日比一日浓郁，终有一天汇成泉流，自地下破土而出——
　　竟然是一方温泉！
　　而且是纯天然的灵泉！
　　白家有自己的人脉，悄然请来查看一番后，才得知这温泉与青虹秘境一脉相连，是整片天地灵气涌动的中心。
　　若说青虹山是一处庞大的阵，灵泉便是它的阵眼核心，只是在旁边站着便能增长修为，更遑论进去泡上一番！
　　若是郁小潭能看到这片土地，便会清楚，这块地之前之所以不能种植粮食，是因为温泉水呈碱性，这片所谓的“废土”本身就藏着宝藏，青虹山脉的横空出世给了它华丽转身的机会。
　　最关键的是，恰在这个关头，车允文摇身一变，成了绝世天才。
　　有他和出窍大妖琼青在，白家也少了许多被其他仙门欺辱、强势夺取温泉的烦恼。
　　经过几日商讨，这一天白家老爷终于顺顺利利与渝水门签订了合约，此处温泉将被归入渝水门门下，用作给优秀入门弟子的奖励，而白家作为契约方，能从每一位进入温泉的渝水门弟子身上收取十灵石。
　　十灵石！
　　仙凡有隔，白家百年的积蓄也就这么多。
　　而且这才是从一位弟子身上获得的收入，灵泉附有疗伤的功效，此时又正值青虹秘境探索期间，渝水门派来使用温泉的伤患何止两三人？
　　白家这回是真的腾飞了，若是能保持这个发展势头，将来定能成为洛镇方圆百里内最强大的修行世家。白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憔悴的面容也恢复几分红润，他特意召集全家上下，反复强调这是小厮的功劳，背地里更是悄悄塞给小厮数百灵石。
　　小厮哪里愿收？
　　可白老爷坚决要塞，甚至吹胡瞪眼，说小厮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他，要把小厮赶出门去。
　　小厮百般无奈，这才勉强收下。
　　但在小厮眼中，自己是没有资格享用这些灵石的。很快小厮想起了正在洛镇荒郊哼哧哼哧苦力经营餐馆的自家大少，这些灵石他无颜收取，但是可以送给大少爷啊！
　　他白家人的身份在白骏达面前不便说破，毕竟之前白家老爷特意跑来餐馆演一出戏，就是想与白骏达暂且撇清关系。小厮不想破坏老爷的谋划，这些灵石最好的去处便是郁小潭，他想通过郁小潭，不着痕迹地改善大少爷的生活品质。
　　此刻灵石入手，郁小潭又惊又喜。
　　白老爷可真是大手笔，加上这些灵石，他手中的灵石终于突破了两万。
　　小厮的纠结也被郁小潭看在眼中。
　　少年冰雪聪明，从小厮的三言两语中迅速摸清了关键，立即笑眯眯地应承：“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你家大少爷。”
　　小厮紧张地盯着郁小潭：“这些都是给大少爷的，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罢了，你可不准乱花。”
　　郁小潭眉眼弯弯：“好说，好说。”
　　这人真的靠谱么……小厮又瞄了郁小潭几眼，迟疑道：“以后……不准让我家大少爷干脏活累活。”
　　推车在山上卖奶茶什么的，小厮想起那日看到烈日下嘶声叫卖的白骏达，心里就一阵抽痛。
　　他们家没吃过苦没受过累的大少爷啊，老爷怎么忍心把他丢出去过那种日子？
　　郁小潭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
　　他还真没要求白骏达上山卖奶茶，本来郁小潭是想自己一个人去，这样一旦出现危机也只消耗一张符箓，结果出门前白骏达要死要活地拦着门，硬要跟着。
　　郁小潭还记得白小胖子哭天喊地的模样，一边干嚎一边假装抹眼睛，嗓音那叫一个凄凉：“你卖的是奶茶吗，你卖的是老子的血汗啊！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我的血汗卖出好价钱！”
　　郁小潭：“……出了这个门可千万别这么讲，这里面要是你的血汗谁会买啊？”
　　不恶心吗？
　　不过最终郁小潭还是没拗过白骏达，让他跟着一起上了山。
　　只是这些，就不方便与眼前的小厮说了。
　　思索片刻，郁小潭坦然道：“好，以后我绝不逼他做重活累活。”
　　——除非他自己抢着干。
　　小厮不知道小餐馆里的食物链阶位，见郁小潭说的如此郑重，也终于放下心来。他又拉着郁小潭絮絮叨叨说了些事，白骏达最爱吃的菜，白骏达最爱去的店……直到餐馆中传来唤声，才匆忙关门离开。
　　白骏达恰榨完一桶果汁，正提着木桶晃晃悠悠地走，途径时问道：“谁啊，郁小潭你跟他聊那么久。”
　　郁小潭瞥他一眼，却道：“想不想吃红烧排骨？”
　　白骏达双眼顿时一亮，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出来：“想啊想啊！诶郁小潭，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红烧排骨？”
　　郁小潭不说话，只是笑。
　　眉眼精致又舒朗，乌眸明澈，阳光下仿佛泛着涟漪的溪流。
　　白骏达心里猝然突突一跳。
　　然后他就被郁小潭握住了手，清风中少年的笑容真挚又温柔，嗓音也润，带着丝蛊惑的意味：“来，握个爪。”
　　“今晚能不能吃上红烧肉，就看小白你的了。”


第27章（一更）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枫幽果种苗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枫玄果种苗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枫幽果种苗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枫灵果种苗x1】
　　……
　　四抽结束，郁小潭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盯着白骏达，神色复杂而古怪：“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榨汁啊？”
　　白骏达：“……？”
　　“看来以后不用季初晨帮你了，还能省符箓，”郁小潭道，“坦诚一点，喜欢就是喜欢，又不丢人。”
　　白骏达：“？？？”
　　白小胖子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垂头，瞥了眼手中依旧提着的木桶。
　　郁小潭顺着白骏达目光的方向看却，也看到了盛满果汁的木桶，顿时恍然大悟。
　　——白骏达一定是因为刚榨了许久的果汁，以至于此刻满脑子都是果子，才会使自己抽出那么多重复的果树苗。
　　话不多说，郁小潭夺过木桶，放在身后。突然他又觉得不够，旋即一路小跑把木桶带到墙角，确保距离足够远。
　　随后，在白骏达摸不着头脑的神色中，郁小潭跑回来再度抓住他的手，叮嘱道：“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在心里默念红烧排骨。”
　　白骏达：“……哈？”
　　“少废话，”郁小潭目光灼灼，“想不想吃红烧排骨了，想吃就快念。”
　　白骏达茫然地开始在心中默念，与此同时郁小潭在心底高喊：“系统，抽奖！”
　　系统保佑，来个靠谱的食材吧！
　　电子音应声响起：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神奇海螺x1】
　　【宿主每七日可询问海螺一个问题，有80%概率得到不相关答案，15%概率得到嘲讽，4%概率得到模糊正确答案，1%概率得到精确答案。】
　　郁小潭：“……”
　　一个海螺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通体雪白，表面沁凉，带一丝海风的腥气。
　　郁小潭抓着海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白骏达，你刚才没有在心底默念红烧排骨，默念的是‘为什么’，对吧？”
　　白骏达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吧，”他赧然地抓抓头皮，“这你都能看出来？”
　　这特么当然能看出来……郁小潭想把海螺甩在白骏达脸上。
　　只有5%的概率得到正确答案，其中还包含4%的模糊答案，这破海螺能有个鬼用。
　　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郁小潭深吸口气。
　　“不要默念了。”
　　少年改口哄道：“出声念，好不好。”
　　白骏达；“……哦。”
　　阳光有些刺眼，白小胖子茫然地蠕动嘴唇，片刻之后听到郁小潭拔高的嗓门：“大声点，我听不到。”
　　白骏达：“红烧排骨红烧排骨……”
　　“你念经呢！”
　　白骏达憋红了脸：“红烧排骨红烧排骨……”
　　“念出你心中最深的渴求！”
　　白骏达双手攥拳：“红烧排骨红烧红烧排骨排骨！”
　　这次的确足够响亮。
　　满意的郁小潭开始抽卡。
　　转盘无声旋转，指针飞速掠过，伴随着白光一闪，一个眼熟的物品出现在他面前——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悟性酱油x1】
　　【是否解锁隐秘：食材背后的故事？】
　　……
　　酱油是玻璃瓶装，大约300ml的量，用木塞封住顶部，瓶身却灰扑扑的，似乎已经闲置了许久。
　　郁小潭没来得及细看，先把酱油抱在怀中。
　　虽然悟性酱油听上去就很厉害，但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肉。
　　红烧，爆炒，糖醋，焦溜……土豆也是配肉最好的辅菜之一，若是能有稳定的鲜肉来源，他的小餐馆就能真正摆上菜单迎客了。
　　系统对抽出的奖励有一定的屏蔽作用，会让他人心中自动凑成一条合理的解释路径，郁小潭倒也不担心白骏达奇怪。抱着酱油，他信心十足，冲白骏达点点头：“继续念。”
　　红烧来了，排骨还会远吗？
　　白骏达不明所以：“红烧排骨……”
　　郁小潭蹭蹭狂抽。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悟性酱油x1】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悟性酱油x1】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悟性酱油x1】
　　……
　　“砰砰”几声，郁小潭抱了四瓶酱油。
　　少年一张脸也黑得像酱油。
　　他松开白骏达的手，有气无力道：“算了，别念了。”
　　“红烧……”白骏达倏地反应过来，“诶，不念了吗？”
　　“不必了，”郁小潭摇晃着手中酱油，叹了口气，“感觉不是你的问题，是卡池有问题……丫的狗系统坑我。”
　　他拔掉木塞，凑在鼻端嗅了一下。
　　柔和的酱香扑鼻而来，酱油在瓶中轻晃，阳光下透出琥珀般的色泽。
　　白骏达也闻到了香气。
　　念叨了半天红烧排骨，白小胖子此刻满脑子都是香喷喷的排骨，再一闻酱油的醇香，口水顿时止不住了，挤眉弄眼地往前凑：“郁小潭，什么东西这么香，给我尝一口呗！”
　　“去去去，这是酱油。”
　　郁小潭莞尔：“酱油你也喝，不怕齁啊？”
　　原来是酱油……白骏达眼睛更亮：“那今晚，吃红烧排骨不？”
　　郁小潭随口道：“红烧土豆要不要？”
　　白骏达瞬间蔫了。
　　见白小胖子一副蔫头耷脑，满嘴嘀咕“天杀的竟然不给老子肉吃”的模样，郁小潭忍不住想笑。
　　他拍拍白骏达的肩膀，低声道：“去集市上买肉吧，多买些，今晚用这酱油给你做排骨。”
　　白骏达：“！！！”
　　白骏达一个猛子蹿起来：“好耶，万岁！”
　　……
　　白骏达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姿态矫健，步伐迅速，周身甚至萦绕着几丝风属性的灵气波动。
　　这为了吃肉也是很拼。
　　郁小潭也想开了，没必要执着于要在系统里抽出肉食，有土豆，有酱油，即便是普通的肉，经过他的烹饪，也会变得不同凡响。
　　剩下的100积分，以及两张抽奖券，郁小潭暂时不打算动用了。
　　系统明摆着要用概率坑他，他才不踩这个雷。
　　四瓶酱油，够用很久了。
　　抱着酱油，郁小潭哼着欢快的歌，反身往厨房走。
　　没走出几步，却见屋檐下白衣飘飘，季初晨静静地站在那里。
　　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郁小潭举起手中酱油瓶，扬声道：“季大哥，你别站在外面吹风，快回屋吧。一会儿就开饭，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我给大家做点好吃的。”
　　季初晨笑了一下，却站着没动。
　　青年的嘴唇微微张合，轻飘飘的嗓音荡在风中，传进郁小潭耳中、
　　“小潭，”季初晨缓声道，“你跟白骏达在做什么？”
　　——为什么抓着他的手，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久？
　　……
　　郁小潭感觉自己跟白骏达没做什么啊，可对上季初晨深邃的目光，就是莫名地心虚。
　　季初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是他练剑归来，恰望见晴空如洗，阳光如瀑，微光中的少年言笑晏晏，紧紧抓住白骏达的手，眸色水润，眼底仿佛散落碎钻。
　　季初晨突然就觉得不是滋味。
　　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不，不行，季初晨暗下决心，为了获取少年身上的秘密，为了充分压榨餐馆的潜能，为了早日恢复修为……
　　他要成为郁小潭最贴心、最信任的人。
　　季初晨走上前，主动拉起郁小潭的手，问道：“是不是一种特殊礼节？”
　　青年刚在小院的角落中练剑，此刻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掌心却干燥而火热，修长的手覆在郁小潭手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郁小潭手心，酥痒酥痒的。
　　郁小潭背脊微僵，脑海中罕见地出现一瞬空白。
　　无他，只是季初晨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乌睫浓密而纤长，肌肤如瓷，鼻梁似玉，狭长的丹凤眼则是白瓷上浓墨挑就的氤氲黛色，让人想起杏花微雨中起伏的远山。
　　郁小潭听见自己胸口砰砰乱跳几下。
　　旋即他反应过来了，这位可是气运99+的真神。
　　真神正握着他的手！
　　真神的手好看又好摸……但现在是观察季初晨的手的时候吗，不，当然不，大转盘快出来，100积分抽抽抽。
　　转盘在虚拟屏幕上浮现，指针摇摇摆摆，片刻之后，闪过炫目的金光。
　　白骏达的气运蹭了许久也不过是些青铜白银，季初晨的气运单抽便是黄金。
　　【嘀，恭喜宿主抽到黄金系列奖品，获得食材大礼包x1】
　　郁小潭的眼神再变。
　　他惊喜地望着季初晨，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喜悦和赞叹，那目光过于炽热，连季初晨都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小潭？”
　　“季大哥，”郁小潭呼吸急促，“你现在想吃什么，蔬菜，水果，还是肉？”
　　“想吃……”
　　季初晨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带偏了。
　　他抬眸望天，脑海中突然闪过郁小潭给自己炖的老母鸡。
　　鸡肉嫩滑，汤汁香醇，少年满目的关怀更是温暖如春，盛汤时乌眸明晃晃，映出他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季初晨脱口而出：“……老母鸡。”
　　【大礼包拆封中】
　　【获得人阶上品食材玄晶赤鸡x3】
　　【检测到食材带有攻击性，已替宿主投放至鸡笼，正在改造鸡笼……嘀，改造完成。】
　　郁小潭神色微妙。
　　鸡当然是极好的，他能一口气背出几十种用到鸡肉的菜名.
　　只是系统的提示让他略感慌恐，攻击性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不急。
　　系统既然替他改造了鸡笼，就不怕那鸡逃出生天。
　　郁小潭琢磨着一会儿再看那鸡，趁现在蹭到了季初晨的气运，他想试一试金色抽卡券。
　　至少是钻石级别的奖励。
　　会有什么好东西呢？
　　转盘无声旋转，斑斓光彩在郁小潭眼前飘过，转瞬之后，绽放出璀璨光华。
　　一本薄册凭空落入郁小潭手中。
　　郁小潭激动得指尖颤抖，功法，系统终于愿意给他功法了？
　　【嘀，恭喜宿主抽到钻石系列奖品，获得符箓描摹册x1】
　　【使用本奖品，每月可获得三张随机品质符箓】
　　“……”
　　郁小潭郁闷。
　　从云端到低谷，这种直线坠落的感受他已经是第二次经历。
　　倒不是说符箓描摹册不好。
　　郁小潭已经发现，系统给出的奖励往往会出其不意，却又巧妙地符合他当下所需。
　　但是郁小潭真的很想要一本功法。
　　白骏达的风刃越使越熟练，周身灵流也愈发厚重，又被餐馆里土豆果汁好吃好喝地投喂着，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突破练气，正式成为一名修士。
　　而自己还卡在门口徘徊，不知何时才能感受到修行的魅力。
　　虽然心中失落，但郁小潭还是迅速收拾心情。
　　当少年仰起头，又恢复了一张笑脸。
　　“谢啦，季大哥。”郁小潭郑重地握了握季初晨的手。
　　这符箓描摹册来的也刚好，恰巧可以解决他们目前高端战力不足、榨汁生产力低下的问题。
　　季初晨微愣：“谢我做什么？”
　　“没什么，”郁小潭插科打诨，“就是感觉你运气真好，站在你旁边连我的运气都跟着变好了。”
　　“我哪有什么好运气。”季初晨苦笑摇头。
　　若真是好运，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郁小潭却在心中开始犹豫另一件事——最后一张金色抽奖券，趁着季初晨在，要不要现在抽？
　　……要不然，抽了吧。
　　留着也没用。
　　资源不变现，永远只能压在箱底。只有抽了，无论抽出任何东西，它都会立即发挥价值。
　　郁小潭正琢磨着，突然听见旁侧季初晨道：“小潭，你有事不开心。”
　　用的却是陈述句。
　　“……啊，有吗？”
　　郁小潭诧异地回过头，手指则划上系统屏幕，调出幸运大转盘。
　　他白皙的指尖触在抽奖按钮上，刚刚摁下，便听季初晨若有所思道：“你现在也能引灵入体了，但却一直没开始修行，是不是……”
　　“缺少一门合适的功法？”
　　话音落下的刹那，郁小潭眼前金光爆射。
　　屏幕从未发出如此刻这般的强光，金灿灿得如同朝晖洒下，天际的太阳也被这刹那间的光芒掩盖了下去，郁小潭不得不捂住眼睛，免得被金光刺伤。
　　少年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刹那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提示音在耳畔响起，比以往都要欢快几分：
　　【嘀，恭喜宿主抽到金色传说系列奖品，获得食谱残卷x1】
　　另一本薄薄的书册落入郁小潭怀中。
　　虽然提示音说是食谱，可触摸到薄册的刹那，郁小潭由心而生一种冥冥中的直觉，他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撒欢般奔淌，与“食谱”上隐隐散发的波动相互呼应。
　　直觉几乎是拿着大喇叭在郁小潭耳边吼：功法，这是一本披着食谱皮的功法！
　　惊喜来的如此错不及防，季初晨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紧紧抱住薄册，郁小潭喜出望外，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给了季初晨一个语无伦次的拥抱：“谢谢，太谢谢了，我真是爱死你了！”
　　“……”
　　季初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已经倏地松了手。
　　郁小潭激情澎湃，直冲后厨——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这食谱的威力。
　　匆忙间，他的银色发带不甚被勾落，一头乌发失去桎梏，顿时柔柔地披散下来，发梢飘荡在风中，其中几缕不经意地扫过季初晨肩膀。
　　如一道墨色的溪流。
　　被甩下的前栖霞最强金丹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小院陷入寂静，四下只余他一人。
　　季初晨茫然抬手，虚抱住身前的空气。
　　方才的拥抱十分简短，可郁小潭神采飞扬的面庞还萦绕在青年心头，怀中余温与清爽的少年气息亦在，被发尾扫过的肩头莫名泛痒，那痒意顺着血脉传至心头，像是幼猫缩起爪子一下一下地轻挠。
　　“他说他爱我。”
　　季初晨脑海中一个声音疑惑地重复着。
　　他爱我。
　　他爱我？
　　……这怎么可能？
　　……
　　万分惊喜之下，郁小潭哪顾得上自己随口说了什么。
　　他冲进厨房，迫不及待地展开手上那本薄册。
　　薄册上金光闪现，却又在刹那间化作万千金屑，消失在空中。
　　与此同时，郁小潭脑海中出现了半本薄册，随着他一个心念扫过，哗啦啦翻开两页。
　　系统说是食谱，可扉页上却写着“饮食录”几个大字。郁小潭翻开书页，发现里面全是他认识的食材。
　　第一页上，画着一枚圆滚滚的土豆。
　　第二页上，画着一瓶灰扑扑的酱油。
　　再往后是枫灵果、枫幽果、七彩珍珠树……
　　酱油只有一个浅淡的轮廓，像是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土豆的痕迹却比酱油清晰许多，郁小潭不熟练地控制着念头，努力集中在薄册上，那栩栩如生的土豆顿时在他脑海中炸开，无数菜品争相浮现。
　　炝拌土豆片、酸辣土豆丝、拔丝土豆、牛奶土豆泥、孜然土豆、滋味土豆片、土豆丸子……
　　全是郁小潭在得到土豆之后烹饪过的菜式。
　　这算是功法吗？
　　郁小潭迷茫了。
　　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去触碰识海中的薄册，在灵力碰到薄页边缘的刹那，少年识海中金光大绽！
　　薄页似是突然有了意识，拼命汲取着郁小潭的灵力，郁小潭咬紧牙关，可当他周身灵力逐渐被抽空，薄册却依旧如饕餮般气势汹汹，没有丝毫口下留情的意思。
　　要糟要糟，郁小潭心中泛苦，这哪是抽了本功法，分明是接了个祖宗回来啊。
　　不过幸好，在郁小潭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抽光之时，薄册终于停了下来，恢复之前安静的状态。
　　郁小潭试着查看薄册，看到前两页上的土豆和酱油都凝实了许多，尤其是土豆，三笔两笔跃然纸上，蓬勃生气透过纸页传来，仿佛下一秒便要从薄册中滚落。
　　有气无力地找了个板凳坐下，郁小潭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烹饪食材，灌输灵力，应该就是这所谓“功法”的修炼方式了。
　　除此之外，还要尽可能多地搜集食材，解锁书页。
　　这功法还是残篇，就已经被系统分类为金色传说，若是日后自己获取的食材更加丰富，书页更厚更多，定然能达到星辰荣耀的级别吧？
　　而且自己亲手“养”起来的本命功法，听起来还真有点经营养成的趣味性，把人的好奇心调得足足的。
　　郁小潭深吸口气。
　　他要一步一步来，不指望一口便吃成胖子。
　　郁家餐馆已经有一个胖子，不需要第二个了。
　　……
　　想通之后，郁小潭见窗外天色渐暗，决定等会儿再查看鸡笼，先做晚饭。
　　晚饭是答应白骏达的红烧排骨，还有一份清炒春笋，一份山药莲藕汤。
　　此时正是春笋最鲜嫩的时节，郁小潭剥开外面带着墨色斑点的笋壳，露出淡黄色的芯，与之同时溢散出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带点雨后青草的清爽气息，闻起来让人食欲大振。
　　将笋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郁小潭将其放在水中烧开，用沸水去处笋片淡淡的苦味。
　　澄黄笋片在沸水中翻腾的同时，他将山药、莲藕、胡萝卜、土豆切成小块，与姜丝一起，放入锅中略炒。
　　姜的香味顿时充盈在整间厨房里，简单翻炒几下，郁小潭将半熟的菜放入砂锅，洒了一把枸杞，盖上砂锅盖慢炖。
　　排骨也需要焯水——白骏达看来是真的馋肉了，买来的排骨垒起来摆了满满一桌，像是把整个集市上的排骨包了圆。郁小潭将排骨放入凉水中烧开，除去血水，又捞出来滴上一两滴酱油，算是简单的腌制。
　　系统出品的调味品果真不凡，酱油刚滴下去，整片排骨便铮亮仿佛要发光。
　　香味扑鼻而来，咸气之中藏着股令人馋涎欲滴的鲜味，郁小潭都忍不住想蘸点酱油舔舔。
　　只是还没等他伸出手，窗外便“咣当”一声，有人一头撞在了墙上。
　　“谁？”郁小潭惊诧地回头，“……白骏达？”
　　白骏达捂着额头上撞出的红印，脸色爆红地转身溜走。他实在太馋了，便想在窗外看看烹饪的过程，过过眼瘾也好——谁知道这酱酒竟然这么香！
　　现在倒好，一头撞在窗沿上。
　　丢死人了。
　　郁小潭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排骨上。
　　他在锅中放入冰糖，等它融化成漂亮的红棕色，便将排骨齐齐下锅，均匀翻炒。
　　浸了油，又染上冰糖亮丽的色泽，排骨很快呈现出透亮如水晶的光，随着香叶花椒等调味料下锅，白雾顿时蒸腾起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孔，鲜得让人口水直流。
　　郁小潭都忍不住想监守自盗。
　　不、不行，他得有点身为大厨的自觉……努力按捺住心底的冲动，郁小潭在锅中加入一点盐，倒开水继续闷煮。
　　修真/世界就是好，盐的提炼法早已出现，其他各种调味料也一应俱全，省了郁小潭不少麻烦。
　　笋清炒起来很简单，几下便完事，等那边做完，其他两样也到了开锅的时刻。
　　将菜品盛到简洁大气的白瓷碗里，郁小潭望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他恍惚看到菜品上闪过一道金光。
　　极其细微，却在转瞬之间没入他的身体，化作流淌的暖流，汇向丹田，滋养灵根。
　　郁小潭微愣。
　　他抬起手，静静地望着自己沾着几滴酱汁的指尖，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欢呼雀跃，似乎也为这几道菜的现世而感到欢愉。
　　这是……灵力？
　　……
　　的确是灵力。
　　那是来自菜品的反哺。
　　直到此刻，郁小潭才真正明白了他那本神奇功法的修炼方法——用自身灵力温养食材，而食材在被烹饪成菜品后又会形成灵力反哺自身，简而言之，做的菜越多、越好，郁小潭就会越强。
　　还真是个适合厨子修行的功法。
　　看来以后不仅仅要努力经营，还要努力提升厨艺才行。
　　一边思索，郁小潭一边把菜摆上桌，轻咳一声：“开饭啦——”
　　唰唰唰，三道人影几乎是刹那间出现在大堂中。
　　白骏达还好，他已经不打算掩饰了。
　　吃货就吃货吧，吃货有什么不好，他就是要第一个吃，吃得最快最多！
　　季初晨则与王伯对视一眼，不失尴尬地冲对方笑了笑。
　　“我方才在院中练剑，恰好便听见开饭了，”季初晨笑得温润柔和，“小潭，今晚的饭菜怎么这么香？”
　　实在是香，比以往还要香上几倍。
　　季初晨起初的确是在院中练剑。
　　可当厨房中悠悠飘来几缕白雾，带着一股浓郁扑鼻的醇香，季初晨便觉着手中的剑不听使唤，脚下方位踩了几下，不知不觉便到了离餐桌最近的大堂屋檐下，目光也难聚焦在剑尖上，竟忍不住地往烟雾飘来的方向瞥。
　　王伯拄着拐棍，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我、我方才见院中有麻雀，蹦蹦跳跳甚是可爱，便在屋檐下逗了一阵……”
　　——才不是因为自己腿脚不灵便，怕来晚了好吃的都被人抢光，才急匆匆地赶过来。
　　一老一少再度对视，颇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与此同时，郁小潭已经将白米饭给几人盛好，分好碗筷，放在各自的位置前。
　　他“啪”地打掉坐在一旁哗啦啦流口水、忍不住探向排骨的白骏达的小胖手，冲季初晨和王伯笑着招呼道：“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
　　清炒春笋鲜嫩可口，又酥脆清香，轻轻咬下一口白嫩嫩的笋片，便仿佛将漫山春光衔在舌尖，咽入腹中了。
　　汤也是又鲜又醇，山药和土豆被煮得糜烂，藕片亦是入口即化，几口咽下，暖流便在肺腑中冲荡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温暖的泉水包裹，惬意得简直想喟叹。
　　作为主菜的红烧排骨更是如此，通体是诱人的赤红，亮眼得如同火烧，夹起一块时还淌着浓郁的汤汁，醇厚的汁滴在白米饭上，却不渗进去，只稠稠地在上面覆盖一层。
　　这样的排骨，下饭最是一绝。
　　郁小潭边吃边道：“今天的排骨加了些糖，做的是偏甜的菜式，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若是不喜欢，厨房里还剩下一些排骨，等改天我给你们做个咸式的。”
　　无人应答。
　　餐桌上只剩下呼哧呼哧啃排骨的声音。
　　季初晨的吃相尚算优雅，而且忙中抽空，冲郁小潭比划了个“绝了”的手势；王伯则叼着块大排，皱纹抹开，冲郁小潭仓促地笑了一下。
　　汤汁飞溅，将王伯的须发染成一截红一截白的色泽，他也完全顾不得，滑稽的模样让郁小潭哭笑不得。
　　倒是白骏达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白小胖子闻着排骨的味道就疯了，此刻只恨不得嘴里叼一块，手里抓两块，碗里放两块——排骨总数就那么多，吃快者得！
　　那狼吞虎咽的架势郁小潭看了都害怕，生怕白骏达错把骨头咽下去，把自己噎住。郁小潭有些想把排骨从白骏达碗里扒出来，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着摇摇头。
　　算了，就给小白加餐吧。
　　这段时间天天在榨汁，他也是非常辛苦了。
　　不过另一个人，郁小潭感觉自己必须得管。
　　在王伯再一次向排骨探出筷子时，郁小潭反手按住他的竹筷：“老伯，吃几块尝尝鲜就行啦，这排骨口味重，糖分盐分都多，你可不能多吃。”
　　王伯：“……？”
　　郁小潭冲王伯笑了一下，手上却不容拒绝地将排骨往季初晨和白骏达的方向推了推，又将山药莲藕汤送到老伯面前，笑盈盈道：“王伯，你多喝点汤，养身子的。”
　　王伯陷入呆滞，另两人则暗中狂喜。
　　这顿饭，是年轻人的胜利。
　　……
　　风卷残云解决了晚饭，四个吃饱喝足的人瘫在椅子上，皆惬意地长呼一声。
　　真好吃。
　　季初晨一边回味着排骨的醇香和春笋的酥脆，一边暗暗咋舌，心想若是天天能吃到这般好吃的东西，云海宗不回也罢……
　　“啪”，他倏地拍了下自己的手背。
　　青年感慨地摇摇头，心想季初晨啊季初晨，你都在瞎想些什么。
　　等修为恢复，当然是要早些回到云海宗的，且不说仇人还在那里等着他去报仇雪恨，父亲和弟弟也还在云海宗中等着自己。
　　这一月以来，自己音信全无，怕是让父亲伤心了……
　　想起父亲和兄弟，季初晨眸光微暗。
　　只是他掩饰得极好，无人能看出他心中感伤。另一边，郁小潭将一摞空碗推到满脸餍足的白骏达面前，笑容狡黠：“小白，碗要刷干净哦。”
　　白骏达：“？？？”
　　郁小潭言简意赅：“做饭的人不刷碗。”
　　“这饭也不止我一个人吃了啊，”白骏达茫然，“季初晨，王伯，不都吃了吗？”
　　郁小潭指着他面前堆成小山的骨头：“但就属你吃得多。”
　　白骏达哑口无言：“……”
　　“对了，吃完饭也别忘了榨汁。今天吃这么多，你要多锻炼锻炼才行。”
　　“……”
　　“小心又发福，日后讨不着老婆。”
　　“……”
　　……
　　白骏达一脸悲催地刷碗榨汁去了。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对风刃的掌控愈发熟练，榨汁的效率也有了显著提升，比最开始提高了至少三倍。
　　吃撑的郁小潭朝院中走去，打算散散步，消消食。
　　一推开院门，漫天月光如华，幽幽当头挥洒，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雪色的微光中。
　　风吹起树叶簌簌摇摆，暗影横斜，远处传来知了零落的叫声。
　　郁小潭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舒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攻破不少难关，日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现下他手中有充足的灵石，有稳定的销售渠道，资质问题也得到解决，还抽到一本极品功法，可谓是在全面小康的路上一路狂奔。
　　最重要的是……
　　郁小潭回首，大堂内烛火摇曳，夜幕下散发暖暖的橙黄光晕，将几个人影映在窗棂上。
　　看着那几个走动的人影，郁小潭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真好啊，他想，真好。
　　他有了这么多朋友，有一起努力经营的伙伴，有真心支持和陪伴他的老伯，简直……像是一家人。
　　是的，像家一样。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在郁小潭第二世十九岁之时，他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温馨。
　　“小潭，想什么呢？”
　　清朗的嗓音从旁侧传来，磁性如流泉。
　　郁小潭回头一看，却是季初晨也走进了小院，正冲他微微一笑。
　　对方手中拎着一柄长剑。
　　郁小潭奇道：“季大哥，都这么晚了，你还要练剑？”
　　季初晨愣了片刻，轻声应道：“……嗯。”
　　其实他压根不是出来练剑的。
　　为了不让郁小潭等人对他的身份、对他失忆的真相起疑，季初晨练剑通常要找个无人寂静的地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若是被人关注到，便乱舞一通，假装自己一招剑式都想不起来。
　　所以此刻，他只是单纯地吃多了，也想出来溜达溜达而已。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郁小潭望向大堂的温柔眼神时，季初晨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心底微微一悸。
　　暖光映入少年眸中，化作一抹赤红霞光。他站在亮光与暗夜的交界处，一身浅色长衫被烛火映成绯色，清秀的五官轮廓明润干净，神情那么柔和，目光软得令季初晨心口砰砰直跳。
　　恍惚让他想起朝阳初升之时，天边绽放绚烂如烟火的彩霞。
　　而且这个人喜欢自己……
　　鬼使神差地，季初晨已经到嘴边的否认，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嗯”。
　　见他应下，郁小潭顿时露出新奇的表情：“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剑修舞剑了——啊对了，季大哥你是剑修对吧？”
　　季初晨迟疑：“这……”
　　“我倒忘了，你失忆了。”
　　郁小潭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没事没事，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勉强。我听说大型宗门都设有禁制，不允许自家的功法外传，如果……”
　　季初晨却突然道：“没关系。”
　　郁小潭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面前的青年开始舞剑。
　　纵然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季初晨手中的长剑却依旧长锋如芒，气贯长虹。挥舞时剑身反射月光，粼粼如腊月霜雪，那月色亦落在季初晨飘扬的白衣上，为他蒙上一身银辉，清姿卓绝，犹胜风月。
　　他似是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随心舞着，那剑却如臂使指，在手中化作一道白练。
　　仿佛长剑便是季初晨的手指，是他掌心一抹光，随心而动，知意而停，风被剑刃削成零落几缕，柔柔地攀上季初晨颈侧，将他束起的墨发吹向身后，星光在衣襟和绸缎般的发丝上流淌，化作一条璀璨的河。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郁小潭轻声低喃。
　　或许只有这样的剑才能配得上这千古流传的诗，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称得上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不，季初晨不是漂亮而脆弱的美玉，剑光一抖，顿时敛起一片寒芒，剑风犀利，直冲九霄！
　　那一瞬间，郁小潭恍惚在季初晨眸中看到了一片金芒。
　　可那金芒只是一瞬，便飞快消散，季初晨的身形也突然停滞在原地，长剑支住地面，堪堪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季大哥？”
　　郁小潭惊慌地奔过去，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他望着对方苍白如月光的面颊，突然十分心疼——该死，明知道季初晨身体不好，今天又练了很久的剑，怎么能让对方晚上接着劳累？
　　季初晨又不是白骏达那个皮糙肉厚的小胖子，哪能受得了这种辛苦。
　　“没事，我没事。”季初晨用剑撑着身体，缓缓站直。
　　他咽下喉头涌起的血腥气，苦笑着拍拍郁小潭的肩膀，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其实练一场剑，对季初晨来说算不得什么负担。
　　可刚才在郁小潭灼灼的目光中，他突然想把剑舞好，想舞出自己最强的状态，剑花挽起时下意识催动剑意，引动月华——却被体内的旧伤反噬。
　　残破的灵根和丹田承受不起这种压榨，此刻正嗷嗷叫嚣着要罢工。
　　都是些什么事啊。
　　郁小潭哪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只是在心中把季初晨“病美人”的标签再度加重一番，牢牢提醒自己不能让这人干重活。
　　旋即推着无奈的季初晨，半强迫地催他回房休息。
　　“我真没事，”季初晨不知自己是第几次开口解释，“只是一时血气浮动而已，明日早上便好了。”
　　郁小潭不信：“上次淋雨，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就得了风寒。”
　　季初晨：“……”
　　好吧，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半强制地把人送回屋，郁小潭安慰道：“季大哥你好好休息，修为恢复的事不能急，咱们一点一点来，总有成功的那天。”
　　季忘归：“……嗯。”
　　他虽然应得干脆，可郁小潭直觉地感到对方并不开心。思索片刻，郁小潭又道：“季大哥，一直在餐馆里闭门不出，你是不是有些闷啊？”
　　“再等几日，车大哥说青虹秘境开启的时间快结束了，到时候各方修士回自家宗门，洛镇上云州那几人也走了，我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季初晨心不在焉：“嗯……嗯？”
　　云州二字如霹雳惊雷，刹那间击中青年心头最挂念处。
　　他猛然回神，倏地伸手，紧紧抓住郁小潭的手腕，呼吸急促道：“你说什么？”
　　“咱们镇上有云州来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季初晨：美人计.jpg
　　郁小潭：卧槽气运99+！快抽奖快抽奖！
　　……论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俩人是如何和平共处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句话是引用的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今天还有更新，等我！

第28章（二更）
　　洛镇上的确有云州来人。
　　说起来，郁小潭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季初晨，只是他打心眼里不认为、也不希望季初晨与云州有牵连。
　　云州那是什么地方，是原文第一个大地图，是一众主角配角反派发家之地啊。
　　要知道在云州被打垮的反派就不下十余人，除此之外更是有好几人一路坏到了大结局，成为主角奋斗路上的长线大BOSS。
　　且不说此次来青虹山探险的云州人中是否存在原书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即使没有，谁敢说他们的师长兄妹、同门挚友也都一定是寂寂无名之辈？
　　尤其是云州来的那几人脾气暴躁，性格恶劣。
　　郁小潭第一天听说有云州人时，还同王伯一起整了副老爹的画像，寻思着要不要去问问是否有人见过自家老爹，结果还没走进客栈，就听见里面摔桌砸碗西里咣当一团乱，有人大声斥责，似乎是在嫌弃饭菜味道太淡。
　　客栈的店小二被揍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饶，前额汩汩地淌下血来。
　　郁小潭：“……”
　　都是些什么混账玩意儿！
　　郁小潭掉头就走。
　　他并非不想为可怜的店小二出头，只是那几人看上去修为不弱，郁小潭不想给自家餐馆招惹杀身之祸。
　　也是因此，在拿着季初晨的画像一路打探时，他也有意地避开云州修士所住的客栈，不想招惹麻烦。
　　只不过此刻，季初晨对“云州”二字有反应，这倒是让郁小潭始料未及。
　　少年愣了片刻，疑惑道：“季大哥，莫非你是云州人？”
　　“唔……”季初晨右眼皮突然一跳，心念电转，“我只是想，你帮我打探了这么久，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或许……”
　　此话一出，郁小潭顿时有些失落。
　　是啊，打探这么久，还借了车允文的势，他都没能找到季初晨的家门，不得不说这事让郁小潭有些挫败。
　　但是云州……
　　见郁小潭有些为难，季初晨察言观色，立即道：“不过云州离这里太过遥远，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云州人。算了小潭，这事就做罢，你今天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嗯。”郁小潭把被角压严实，轻声道，“季大哥，你也快些休息。”
　　“好，”季初晨眸中含笑，“谢谢。”
　　“谢什么呀，”郁小潭随口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言罢，他转身出屋。
　　只留季初晨一人在床上愣神。
　　云州来人的事在青年脑海中回荡，却莫名地被另一种古怪的情绪压下，那股情绪在他胸口盘旋不散，嗷嗷叫着——他什么意思，他说都是一家人。
　　他想跟我做家人？
　　……他想跟我成家？
　　季初晨突然睡不着了。
　　一股热流在他太阳穴上突突地跳，胸口亦酸胀，心脏扑通扑通，古怪至极，偏偏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只是太令人惊愕。
　　——这、这青州的人，表白都这么直白的吗？
　　……
　　郁小潭回到自己房间时，月亮已经高悬天际。
　　他看着漆黑的天色，琢磨片刻，仰头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舒服地长叹一声。
　　算了算了，鸡笼什么的，明天再去查看吧。
　　今天也确实有些疲惫。
　　只是入睡之前，郁小潭在怀里摸了一把，抓出一个银色海螺。
　　海螺中隐隐传来海风呼啸的声音，与窗棂外盘旋的夜风相互呼应，此起彼伏，构成一场以幽为名的小夜曲。
　　郁小潭瞅了片刻，回忆起系统介绍的海螺功效。
　　每七天可以问一个问题呢，反正也是白嫖，不问白不问。捧着海螺，郁小潭小声道：“海螺海螺，我问你，季大哥的家究竟在哪儿？”
　　海螺发出欢快的歌声：“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
　　“啪！”
　　郁小潭满脸黑线，反手将海螺掷入屋角水缸。
　　什么垃圾玩意儿！
　　……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天天还未亮，郁家餐馆却迎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却是车允文下山来，歉意地表示未来一段时间，他没办法继续与郁小潭一起卖奶茶了。
　　“渝水门内部有一处福地洞天，名为渝月崖，以前都是金丹期的精英弟子才有机会进去潜修，这次师父为我争取了机会，要我在里面一举突破开光。”
　　“琼青会与我同去，他说我过去资质低劣，体内留存着不少杂质，突破筑基时的根基亦不坚固，刚好趁此次机会，要帮我把之前缺陷尽数补足，所以……”
　　黑衣青年苦笑一下，无奈又抱歉地冲郁小潭拱了拱手。
　　“没事，这是好事。”
　　郁小潭的话音里带着笑意，“车大哥，你尽管闭关苦修去吧。早些突破开光，我们这生意做起来也更有底气。”
　　车允文垂眸：“只是闭关不知年岁，耽误了你们生意，不如你找其他……”
　　“不行！”
　　郁小潭不假思索：“那可不行，我们不会找其他合伙人的，车大哥你就安心修炼，等突破了咱们再一起赚钱。”
　　另找其他人，开什么玩笑？
　　车允文这种老好人的性格，在这修真界都快绝种了，若是再找个蛇蝎心肠的，他们郁家餐馆哪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不如此刻表明态度，还能让车允文欠下一个人情。
　　而且在郁小潭心中，车允文绝对是最值得投资的那一类人，前途无量不说，未来还会蹭着主角得不少好处，偏偏还性子温和谦逊，一身正气，这种粗壮的金大腿岂可轻易放过？
　　闭关这种事，有闭就有出。
　　郁小潭愿意等。
　　完全没想到郁小潭的态度如此坚决，车允文心中激动，对郁小潭连声道谢。
　　搞得郁小潭心中羞赧，遂在对方告辞时，不由分说地又塞给对方一袋土豆，一瓶酱油。
　　“这都是我们自家产的，绝对不凡，车大哥你拿回去尝尝。”
　　车允文一摸麻袋，辨认出里面是土豆，想起自己最初与郁家餐馆结缘的画面，顿时露出由衷的笑意。
　　想当初他还冒着天大的风险，用家师的口吻给张家回信，斥责他们胡言乱语呢。
　　“这些我就不用了，”青年缓声道，“这些普通灵植，对尚未开始修行的凡人或许有些用处，对我而言已是……”
　　“车大哥！”郁小潭打断他的话，定定地望着青年的眼睛，“你忘了桃运来么，那可是对长老都有效的。”
　　车允文愣在原地，许久都未吭声。
　　……
　　等到青年与树妖离去，天色已经大亮。
　　郁小潭望着门外扬尘的道路，轻轻地哼了一声。
　　——竟然敢瞧不起我们家土豆。
　　没见白骏达口头上嫌弃，每天还是和季初晨一起啃得贼欢。
　　何况这次送出的还有一瓶酱油。
　　虽然昨天做完排骨，郁小潭发现季初晨和白骏达只称赞酱油的味道，对酱油的特性没有什么反应，但它既然被命名为“悟性酱油”，郁小潭相信它定能助面临突破的车允文一臂之力。
　　只是这样一来，短期内他们的灵石来源算是断绝了。
　　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做？
　　郁小潭扒拉出系统面板，望着上面的任务皱眉。
　　【蒸蒸日上】是个建设+招待宾客的任务，只是系统只肯算在餐馆招待的宾客，外售的奶茶通通不算在内，所以至今也只是开了个头。
　　【小有名气】的情况同样尴尬，为了保证安全，郁小潭虽然在奶茶上加了logo，却迟迟不敢让修士们得知这奶茶出自他们小餐馆。一直以来，奶茶都是以“车允文自制”的名义在售卖，对餐馆的声望也几乎毫无帮助。
　　至于【八珍玉食】……
　　郁小潭掐着手指算，把所有系统搞来的食材，包括酱油都算上，目前也只有六种，加上尚未查看的玄晶赤鸡，也只是七种，还差一种。
　　真是个僵局。
　　算了，郁小潭心想不管了，先去看看那玄晶赤□□，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拿定主意后，他抬脚往鸡笼的方向走，熟料还没走几步，便听不远处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嗷——！！！”
　　郁小潭：“……”
　　郁家餐馆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除了白骏达也没谁了。
　　……
　　果然，鸡窝边窝着一个圆鼓鼓的球。
　　白骏达双手抱头，半蹲在地，边瑟瑟发抖边鬼哭狼嚎地喊：“鸡大爷，鸡大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动你们的崽崽了，别杀我嗷嗷嗷嗷——”
　　郁小潭一头雾水地走过来：“白骏达，你干什么呢？”
　　“郁小潭！”
　　白骏达终于见了救星，屁滚尿流地朝郁小潭狂奔，右腿布料被从根处撕裂，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腿：“你这都养的什么鸡啊，忒凶了，这要是再偏上半点，我老白家可就绝后了啊……”
　　“……停，”郁小潭哭笑不得，“你少把鼻涕眼泪往我身上抹。让一让，我看看，鸡怎么了？”
　　绕开白骏达，郁小潭终于看到不远处的鸡笼。
　　简朴的茅草棚子，与之前毫无二致，只是里面的鸡换了模样——郁小潭从集市上买来的老母鸡被挤到一边，中心C位被三只趾高气昂的赤色火鸡占据，此刻正高扬着脖颈，冲白骏达气势汹汹地咧开长喙。
　　它们头顶各生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阳光下光芒流转，周身长羽亦呈现火焰灼烧般的赤红，双眼铮亮，炯炯有神。
　　普通老母鸡们惨兮兮地窝在角落里，鸡毛抖了满地，显然也被狠狠收拾过一番。
　　它们一辈子为农户努力下蛋，哪想到老了还要受这种欺负，见到郁小潭亦激动地“咕咕咕”直叫，急不可耐地将脖子从栅栏缝中探出来。
　　来吧主人，带它们走吧！
　　它们宁可化作醇香的鸡汤，也不想被这外来的母鸡欺凌！
　　只可惜母鸡们期盼的眼神终归要错付了。
　　因为郁小潭的目光牢牢钉在地面上一个椭圆形物体上。
　　那是一枚鸡蛋，通体莹润透亮，漂亮得像一块鸡血石。
　　提示音在郁小潭耳边响起：
　　【完成任务“八珍玉食”，奖励积分x500】
　　任务完成！
　　玄晶赤鸡竟然会下蛋！
　　而且在系统眼里，玄晶赤鸡和它下的蛋，竟然分属于两种食材！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快夸我！

第29章（三更）
　　当母鸡到了一定岁数，便不再下蛋，这时人们往往会把母鸡用来炖汤，因为年龄越大的母鸡体内鸡油越柔软细嫩，炖出来的汤也最是醇香鲜美。
　　抽到玄晶赤鸡前，季初晨说的是想吃老母鸡。
　　因而郁小潭潜意识里给玄晶赤鸡标上了老母鸡的标签，可他疏忽了一点，人阶上品的母鸡已经是不凡的灵兽，哪里还会像普通母鸡一般受年纪的限制。
　　所以它们仍会下蛋。
　　三只玄晶赤鸡，一下便是三颗蛋。
　　郁小潭看着鸡窝里绯红如玉的蛋，脑袋里下意识飘过荷包蛋、水煮蛋、生煎蛋、菜莆蛋、虾仁煎蛋、大葱煎蛋……
　　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郁小潭小心翼翼地朝鸡窝迈步，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避开凶狠护崽的玄晶赤鸡，把鸡蛋从鸡窝里取出来。
　　没想到他刚走了两步，鸡窝中气焰嚣张的玄晶赤鸡瞪着小眼瞅了他一会儿，竟敛翅低头，用喙推着鸡蛋咕噜噜滚到栅栏边缘，末了还挺直腰杆，骄傲地吼了一声：“咕！”
　　像是在向主人献媚。
　　轻而易举便拿到鸡蛋的郁小潭：“……”
　　眼瞅着郁小潭轻而易举便拿到鸡蛋的白骏达：“……”
　　白骏达一时气得呼吸不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上泛红：“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这是？”
　　“我好歹也是个练气，郁小潭他才刚刚起步，你们欺硬怕软是几个意思？”
　　“哦？”郁小潭猝然回首，“你已经练气了？”
　　“没错，刚刚突破的。”
　　白骏达也骄傲地挺起胸膛，轻咳一声道：“今天注定是个伟大的日子，是值得载入修界史册的日子。”
　　“我，未来的一代天神白骏达，正式成为了一名修士，理应天降祥云，万朝来贺——”
　　“咕咕！”
　　白骏达的声音被尖锐的鸡鸣打断。
　　玄晶赤鸡用蔑视的眼神瞥了白小胖子一眼，竟张口喷出一道火线，径直朝白骏达扑去！
　　白骏达的反应慢了半拍，等回神时，火线已经落在他外袍的一角。
　　那火非凡火，遇上衣物这种可燃物更是刹那间直燎而上，转瞬间便把白骏达整个人包在里面。
　　他慌忙召出护体灵光，用风刃驱散火苗。
　　但是为时已晚，当火苗熄灭，白骏达全身衣物已经不剩下几片，头发也被火苗燎掉半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伤害性不大。
　　侮辱性极强。
　　狼狈的白骏达彻底怒了：“给你脸了是吧！”
　　“郁小潭你别拉我，今天我就跟这只几鸡决一死战，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郁小潭默默站在一边：“……我没拉你。”
　　白骏达反手甩出一道风刃。
　　他用这风刃榨汁已久，用起来如臂使指，风刃灵巧如空中飞燕，又犀利如刀锋，笔直地朝玄晶赤鸡刺去。
　　“喂，”郁小潭有点慌，“别动我的鸡，你不想吃鸡蛋了？”
　　话音未落，便见那玄晶赤鸡不躲不避，大刺刺地张嘴一啄——
　　竟是将风刃直接吞下肚去。
　　铆足了劲指挥风刃的白骏达：“……”
　　“咕咕。”
　　玄晶赤鸡转过身去，用屁股冲着白骏达，还挑衅似地抖抖尾羽。
　　白骏达：“……”
　　白骏达的喉结滚动几下：“郁、郁小潭说的有理，既然你们自知有错，心甘情愿献出鸡蛋，本天神念在你们知错就改的份上，不跟你们几只禽兽一般见识。”
　　……
　　鸡蛋落入手中，还是温热的，如暖玉源源不断传出热气。
　　郁小潭集中注意力，尝试着把新获取的食材添在识海中的金色残卷上。
　　很顺利。
　　他识海中的书页再度添加一页，上面印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鸡蛋。
　　只是这是郁小潭刚获得的食材，想要如土豆一般反哺灵力，还需要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加烹饪。
　　郁小潭乐呵呵地哼起了歌，心情一片大好。要知道【八珍玉食】这个任务提供了足足500积分，只要运气够好……啊不，只要季真神让自己再摸摸小手，抽出几个珍贵食材还不是轻而易举？
　　郁小潭兴冲冲地去找季初晨，没料到此时只是清晨，青年的屋中却空无一人。
　　这是……大清早便起床练剑去了？
　　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季真神的勤奋刻苦，郁小潭捧着三个鸡蛋往厨房走。
　　他要研究一下，这玄晶赤鸡的蛋跟普通鸡蛋有什么不同，烹饪起来又是何等美味。
　　……
　　清晨的集市已是人来人往，车马宣扬，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番热闹景象。
　　自青虹山秘境出世之后，天地灵气流转法则也发生了些微变化，愈来愈多的灵气涌向洛镇这个小小的青州一角，照这个趋势下去，未来洛镇必然能成为青州最繁盛的几个城镇之一，便如中央的天机城，又如靠着西北山脉的渭烽镇一般。
　　只是现在，它依旧是一方水土上宁静清幽的小镇。
　　季初晨在晨曦中穿行，白衣行过青草地，下摆沾染少许清晨的露水，雪砌般的剑仙顿时落入凡尘，油然生出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打听了云州修士所住的客栈，本打算径直前往，后来又踯躅片刻，从集市摊贩处买了个面具带在脸上。
　　云州地域广阔，大小宗门林立，纵然云海宗是公认的云州第一宗，也难免会有些宗门对云海抱有敌意。季初晨此刻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行事自然也谨慎了许多。
　　行至客栈，季初晨在角落里坐下，点了几份简单的酒水，借案桌挡住自己的身形，悄然打量四周。
　　没过多久，他的目标便出现了——
　　两男一女，共三名修士自楼上有说有笑，缓步移至大堂。
　　“小二，人呢？”其中一人喊道，“上点好酒好菜！”
　　“来了来了！”
　　店小二一路小跑，仓皇将早已准备好的酒菜端上。
　　他面上仍带着红肿，额角破了一块，用块白布随便包着。小二望向酒菜时，肉痛又无奈的眼神也落在季忘归眼中，让他眉头微皱。
　　“是好酒吧？”女修用尾指勾起酒杯，笑盈盈道，“若还是上次那般低劣的土酒，我就取了你的脑袋泡酒，好不好啊？”
　　她的嗓音清脆婉转，犹如莺啼，说出的话却狠辣至极。店小二惶恐不安地跪下，伏在地上连连颤抖：“仙、仙长放心，这次是从闲缘茶馆买来的好酒，都、都是仙家佳酿……”
　　那女子娇哼一声，挥袖将小二掀开。
　　小二被她一道灵流击得后背狠狠撞上柜台，落地时嘴角溢出一点血丝，却也强忍着不敢吭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季初晨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三名修士他不认识，不知出自哪个宗门。
　　手段如此阴毒……想来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季初晨有些失望，面对这样一群人，他肯定不能上前交好、打探消息了。
　　只是他刚按捺下打探的心思，那边人却聊起了云州之事。其中一名青年修士给女修倒了杯酒，笑道：“师妹，等青虹秘境关闭了，你可打算回云州？”
　　女修将酒端到唇边，却只笑着不肯饮下，轻声道：“云州，回那儿做什么，乱糟糟的，让人心烦。”
　　季初晨倏地抬起头，幸好脸上有面具，否则他的惊愕定然隐藏不住。
　　什么乱糟糟的，云州？
　　云州发生了什么！
　　还好有人帮他解惑，另一个青年修士顺着女修的话，连声应道：“就是就是，咱们在这儿逍遥快活，何必要回云州赶那趟浑水。”
　　“嗜血妖魔已经杀了十八个人，现在云州人人自危，咱们还不如在这里多逍遥几日。”
　　女修抚桌长叹：“嗜血妖魔惹下这么大惨案，也不见云海宗派人除掉这家伙。呵，倒也好意思自称是云州第一宗，上次我见他们宗的弟子，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算什么东西。”
　　“甭提了，云海宗自家的乱事还没理清楚呢。”
　　青年拎起酒壶给女修续杯，随口道：“上个月他们不是公布了前少宗主的死讯，另立了新的少宗主么？”
　　另一人插嘴道：“对，就这事，这事就离谱。我跟你们讲，你们看云海宗的少宗主丢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可有人去找，可有人去寻？”
　　“没有，完全没有！”
　　他两手一拍，清亮的拍掌声在空阔的大堂回荡，清晨的风掠上房梁，突然便沾了一丝寒气。
　　“非但没派人去寻，反而迫不及待地另立少宗主，怎么看怎么有隐秘啊。”那人唏嘘，“要我看，上一位少宗主就是他们有意害死的。”
　　“这还用你说？整个云州都传开了，说云海宗前少宗主并非现任宗主的亲儿子，而是上一任宗主的遗腹子。上一任宗主临终前，将宗主之位暂交给现任宗主代理……现在多明显啊，就是借完不想还了嘛。”
　　“这些大宗大派真是恶心，连门口的石狮子心都是脏的……”
　　几人百无聊赖说了一会儿，而后起身出门，朝青虹秘境的方向御风而去。
　　只留下季初晨一人僵在原地，手中玉杯涟漪剧颤，修长五指崩得泛白，面具之下，眸深似海。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自己分明是轻信了同门的话，外出寻找灵药时受到袭击，怎么可能是父亲和弟弟做的手脚？
　　耳畔嗡鸣作响，季初晨的心绪如翻江倒海般慌乱。
　　他从未怀疑过至亲至爱之人，可当听到这样一番话，“腾龙曜日”那一天的种种迹象再度浮上心头。
　　被篡改的大阵……
　　有谁能让他毫不设防，悄无声息篡改他的护体阵法？
　　被击碎的灵根……
　　修士突破，最忌被人打扰。他亲自选择的突破之地，只告知了父亲一人，又为何会在突破时受到一群蒙面人袭击，时机掐地那般刚好，仿佛一早便算好了他在何时最为虚弱？
　　被窃走的血脉和天灵根……
　　真龙血脉是云海宗宗主嫡系代代相传的血脉，他一直无法从弟弟身上感到血脉波动，却只以为是对方年纪尚小，血脉尚未觉醒……
　　此间种种，再度思来，却是疑点重重。
　　季初晨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晨光自窗棂缝隙钻入，毫不吝啬地洒了他满身，他却只觉得冷，仿佛身至腊月隆冬，大雪纷纷。
　　……
　　季初晨魂不守舍地回到餐馆时，郁小潭刚好将三个鸡蛋端上桌。
　　他思索良久，最终选择了最常见也最简单的三个样式，算是做个试验。等掌握了这血玉鸡蛋的特性，再做些更复杂的菜式也不迟。
　　正巧晨光明媚，季初晨从门外走来，眉眼之中隐隐呈现疲沓之色，郁小潭忙喊住他：“季大哥，你去练剑了？”
　　“来，新鲜出炉的鸡蛋，快来尝一尝。”
　　他献宝似的将三个鸡蛋推向季初晨的方向，笑道：“简单做了一下，你先来的，就你先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哈哈哈突然发现以前我的文里，到这个字数攻受都快上垒了，这边才摸了下小手手qwq

第30章（四更）
　　季初晨心中烦闷，强打精神冲郁小潭歉意地笑了一下，本打算说自己没胃口，不吃了。
　　可当他的余光瞥到鸡蛋上，嘴边一个“不”字登时被死死堵住，怎么也说不出来。
　　三个鸡蛋分别被做成了水煮蛋、煎鸡蛋和鸡蛋羹，装在三个白瓷碟子里。
　　煎鸡蛋的模样最为吸睛，金灿灿的蛋黄如众星捧月恰在正中，周身裹着一层娇嫩如云彩的蛋白，裹着油和糖在锅中一煎炒，香味扑鼻而来。身为灵材的鸡蛋蛋白和蛋黄色泽都各外鲜明，只是看着，便让人难以自持。
　　鸡蛋羹看上去就软糯香滑，晨曦的微光从窗棂洒下，落上去宛如反射阳光的粼粼的湖，蛋羹表面上洒着几个枸杞，几片葱花，郁小潭还剥了几个虾仁，将淡黄鲜嫩的蛋羹点缀得五彩缤纷，白嫩的虾仁带着一股湖鲜的气息，可谓色香味俱全。
　　水煮蛋不起眼，但也是唯一没有去掉蛋壳的，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血玉鸡蛋的原汁原味。
　　事实证明这种灵材哪怕最简单地煮一下，也是世间顶级的美味，火红的蛋壳经过清水烹煮，表面浮现出玄妙的淡金色纹路，纹理细密仿佛精致的艺术品，细细望去，又有大道法则刻印其上，令人心神震颤。
　　“只有三个？”
　　纵使心神不宁，季初晨依旧敏锐：“你自己呢？”
　　郁小潭愣了片刻，没料到对方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我……呃，我已经在厨房吃过了，季大哥你放心。”
　　——怕血玉鸡蛋与普通鸡蛋需要的火候不同，煎鸡蛋饼时他夹了一小块尝味道，也算是吃过了吧。
　　郁小潭犹豫的时间很短，但季初晨仍察觉到了不对。
　　他一眼便看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郁小潭手中的鸡蛋只有三枚，为了让其他人可以品尝美味的早餐，少年委屈自己，成全了他们三人。
　　季初晨心中顿时一暖。
　　从客栈听来至亲背叛的传言后，他一颗心扉如同被寒霜冻结，但此时此刻，迎着郁小潭明澈温暖的目光，感受到早餐中满满的心意，季初晨突然又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重新走在春日的阳光下了。
　　流言终归是流言。
　　季初晨心想，有机会他要亲自回云州一趟，去调查真相。
　　看着面前三个盘子，季初晨其实最想尝尝蛋羹。嫩滑的鸡蛋搭配嫩白的虾仁，想想就几乎能感受到那柔滑而富有弹性的口感。
　　但他最终将鸡蛋饼拉到自己面前，轻声道：“王伯年纪大了，蛋羹就留给他吧，我吃这个。”
　　说着，季初晨从旁边拿起一双筷子，筷尖如剑，将蛋饼从中精确地切为两半。
　　——却是三种中最容易一分为二的一种。
　　“来，”他夹起半块，在郁小潭面前晃一下，“咱们一人一半。”
　　香喷喷的鸡蛋饼近在嘴边，这下郁小潭也愣了。
　　其实对于这第一锅血玉鸡蛋，少年也馋得厉害，做菜时试吃那一点残渣完全不过瘾，反而是把馋虫勾了起来，直到现在郁小潭嘴里还悄悄地咽口水。
　　只不过作为大厨的基本素养，让他牢牢抑制着自己的冲动。
　　而且玄晶赤鸡只要肯下蛋就不会只下这一次，若是运气好，他们或许每天都能有三枚鸡蛋进账，郁小潭可以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当有人看穿他的心思，温柔微笑着将半块蛋饼递到他嘴边，那又是另一回事。
　　为了递蛋饼，季初晨靠得很近。
　　郁小潭能清楚看到对方挺拔如玉的鼻梁，微卷的长睫扑簌簌如羽扇，唇色略淡，弧度却极美。
　　少年懵懵地吃下蛋饼，香气在口腔炸开，一丝火辣的气息刹那间袭上咽喉，又灼又烫，席卷四肢骨骸，爽得几乎要人灵魂出窍，仿佛他方才吃下的不是半块煎鸡蛋，而是一口灼灼燃烧的火。
　　或许是玄晶赤鸡的特性如此。
　　可望着季初晨完美精致的侧脸，郁小潭突然又觉得这蛋饼在灼辣之余……
　　其实甜丝丝的。
　　仿佛火里裹着蜜糖。
　　……
　　与之同时，渝水门内，车允文带着琼青缓步踏入大阵。
　　阵法之后别有洞天，随着一道金芒闪过，确认车允文的身份后，洞天福地对他敞开了大门，浓郁灵气刹那间奔涌而出，车允文深吸一口，面露陶醉之色。
　　不愧是渝水门中最珍贵的福地。
　　在这种地方修炼，一天能顶外面一月。
　　而且车允文新鲜出炉的宗主师尊暗中提点过他，说福地其实是一片上古战场的遗迹，里面还留着许多上古大能的道则残韵，若是能感悟一二，绝对是通天的好处。
　　定了定神，车允文抬脚踏入福地。
　　却在他即将完全进入福地的刹那，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师兄，请等一等！”
　　车允文疑惑地回过头。
　　一个内门弟子朝他行了个礼，笑道：“师兄，福地另成空间，其内方圆不下千里，各地的机缘都不同。”
　　“师兄若是有兴致，不如……朝东面走走，多留意手指形的山峰。”
　　车允文顿时眼前一亮。
　　……
　　等车允文进了福地，外面的弟子敛了笑容。
　　山风徐徐，他的目光渐渐变冷，朝角落里扫了一眼：“这样总可以了吧？”
　　角落光线暗淡，微光闪烁几下后，缓步走出一个青年。
　　却是赵昊然。
　　大半个月过去，他非但未能突破，气色也大不如前，周身灵光波动，赫然呈现修为不稳的状态。
　　赵昊然死死盯住福地入口，目光阴鸷，冷冷笑道：“不错。”
　　那弟子沉声道：“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我弟弟呢，你把他抓到哪儿去了？”
　　“你放心，我回头会放了他的。”赵昊然不屑道，“你那个弟弟毫无根骨，留着也没用。我若是你，早一剑杀了他。”
　　内门弟子目光冷如寒霜，隐含杀意，却又不屑与赵昊然辩解，转身快步离开了。
　　只留下赵昊然一人在福地门口冷笑。
　　他没有名额，没有令牌，不能进入福地。
　　但这不妨碍他给车允文下绊子啊！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青虹山秘境归来后，车允文虽然没有痛打落水狗，但一人得势，自然有其他人帮着处理麻烦。
　　赵昊然就是那个麻烦。
　　他是公认的与车允文不和，此时也最是倒霉，几乎整个渝水门的弟子都在避着他走，前几日购买灵植还被人替换了假货，害得赵昊然突破不成，反而损伤了根基。
　　此仇不报，赵昊然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凭什么，”青年嘴角狰狞，低声自喃，“凭什么啊！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运气，侥幸傍上一位大妖吗？”
　　想当初那妖藤想要卷走的人，分明是他赵昊然！
　　车允文是抢了他的机缘啊！
　　“不过是个贫贱出身的偷儿。”
　　赵昊然朝地上“呸”了一口，心想车允文啊车允文，你也不照照镜子，想感悟道韵，你他妈也配？
　　等着瞧吧。
　　他要车允文入宝山而空手归，什么都悟不得，什么都抓不到！
　　他要车允文成为全渝水门的笑柄！
　　……
　　车允文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踏入福地洞天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辽阔的原野，戾气缭绕，血雾升腾，风沙如利刃迎面狠狠削来，空气中满是肃杀的气息。
　　可车允文只觉得兴奋。
　　这空气中的杀伐之意都是绝妙道韵的体现，当年在此方洞天内阵亡的修士绝对不在少数，否则怎会引动天地法则大变，连风沙都染上杀戮的道意？
　　在这样的环境中修炼，肉/身和神识每时每刻都如同被刀刃割绞，非但有助于车允文领悟杀伐之道，而且能帮他将自身灵力淬炼得更加凝实，尤其适合他这般根基不牢的修士。
　　这渝月崖真是来对了。
　　逐渐适应了风沙中的戾气，车允文迈步朝东边走去。行出近百里后，果然有一截山峰从地平线下露出尖角，线条犀利，直冲云霄。
　　看上去的确像一根手指。
　　……说些不文明的话，车允文其实觉着这像是冲老天爷竖起的一根中指。
　　锁定目标，车允文也不再耽搁，加紧步伐直冲那尖峰而去。
　　峰上萦绕着浓郁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靠近后车允文耳边隐隐响起惊雷之音，天空乌云聚拢，仿佛有人昂首持剑，冲他厉声呵斥：“此路不通！”
　　威压迎面扑来，将车允文砸向地面。在荒地上打了个滚，青年狼狈地抬起头，发现身侧立着一块石碑。
　　“这是？”
　　他疑惑地在石碑上抚摸几下。
　　石碑上浮现浅浅星光，纹理蔓延，化作无数玄妙道纹。
　　似是一把钥匙。
　　受之前多年普通弟子的眼界所碍，车允文对福地洞天知之甚少。
　　他不知道眼前这块石碑多年来被渝水门弟子戏称为“徒劳碑”，既指无数天才试图破解碑中秘密而不得，又指此碑玄奥异常无人愿轻易放弃，以至于枉然在碑前消耗岁月光阴，白白浪费了在福地洞天内探索修行的大好时机。
　　车允文只觉得真厉害，这道纹实在太深奥了，门外那名内门弟子心肠真好，竟把如此玄妙的机缘指点给他。
　　若不能破解这柄钥匙。
　　岂不是辜负那人一片好心？
　　作者有话要说：
　　无了，我萎了qwq

第31章
　　从季初晨筷下咬走半个鸡蛋，郁小潭走路脚下都是飘的。
　　这鸡蛋也太好吃了，口味与普通鸡蛋完全不同，吃完后更是化作灵力在体内来回流淌。要知道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煎炒了一下，如果以后每天能得到三个鸡蛋，这能搞出多少新鲜菜式？
　　只不过郁小潭吃鸡蛋时，没有听到系统增加属性的提示。
　　定了定神，郁小潭在心底道：“系统，血玉鸡蛋的特殊效果是什么？”
　　【嘀，血玉鸡蛋需与配套食材共同烹饪，可使魅力+1】
　　魅力……
　　郁小潭有点意兴阑珊。
　　餐馆里一群大老爷们，要这魅力值有什么用。
　　那应该是更适合女修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猝然闪过，郁小潭脚下倏地一滞，如同被什么击中了。
　　不对，魅力。
　　这可是赚钱的利器！
　　看看前世那些化妆品，一堆化学制品装在拇指大的塑料小瓶里，偏偏每一瓶都能卖出天价，古往今来男男女女对于魅力的渴求难道不是可见一斑？
　　搞它，必须搞它。
　　郁小潭兴冲冲：“搭配食材是什么？”
　　【嘀，未解锁相关食材，请宿主自行探索。】
　　“……也行，”郁小潭拨拉系统面板，“那就来抽奖吧，不是还有500积分吗？”
　　他可是刚跟真神分享了一块煎鸡蛋的人，好运加持，所向披靡！
　　……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大堂改建图纸一期x1】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库房改建图纸一期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黄金系列奖品，获得厨房改建图纸一期x1】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后山改建图纸一期x1】
　　【嘀，恭喜宿主抽到白银系列奖品，获得阁楼改建图纸一期x1】
　　“……”
　　捧着一把图纸，郁小潭哭笑不得。
　　系统还真是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他寻思着鸡蛋都到手了，给个搭配食材也是合情合理吧，偏偏系统不吃这套，非要给他塞别的。。
　　怎么回事，季初晨的气运没蹭上？
　　郁小潭思索许久，心想季初晨不会是嫌弃他这餐馆狭□□仄，设施简陋了吧。
　　不过图纸也好，刚好可以用来完成【建设任务（2）蒸蒸日上】，而且按照系统的指示，这些图纸只要郁小潭在合适的位置放下，便会自动召来保密性极高的施工队伍，保证高效又优质。
　　图纸郁小潭不会看，他又不是建筑专业，看见图上那堆密密麻麻的线条就头晕，但从图纸复杂的规划中，他也能判断出未来建好的餐馆绝对不俗。
　　只是每一张图纸上都印着一行小字：
　　【大堂改建一期消耗值：2500】
　　【库房改建一期消耗值：2500】
　　【厨房改建一期消耗值：5000】
　　【后山改建一期消耗值：2500】
　　【阁楼改建一期消耗值：2500】
　　郁小潭：“系统，这个消耗值是什么？”
　　系统言简意赅：
　　【为保证施工效果，需投入相应灵石。】
　　把几个数字简单一加，郁小潭顿时肉痛地皱紧眉头：“这也太贵了。”
　　系统就是不安好心，天天盘算着要搜刮他手中灵石。
　　而且图纸标注上只是一期消耗，岂不是说后面还有二期三期……丫的，无底洞啊。
　　【为保障客户就餐环境、保护库房食材存储安全，改建计划需耗费大量灵石布置阵法。】
　　“……行吧行吧。”
　　郁小潭苦着脸盘算，预留出改建所需的灵石，他手中便只剩下五千灵石了。
　　貌似赚的挺多，但还是不经用。
　　郁小潭突然很想念车允文。
　　车大哥在的时候多好啊，他们每天数灵石数到手抽筋，白骏达忙于榨汁，也没闲工夫在院子里乱窜。不像这几日，这小胖子没了压迫力，没事便去逗逗鸡笼里的玄晶赤鸡，动不动便被烧得满头焦炭，把整个郁家餐馆搞得鸡飞狗跳。
　　恰在此时，郁小潭耳边再度响起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已集齐八种食材，满足开张营业的最低限度，正在发布新任务……】
　　【经营任务（1）初出茅庐：在灵厨评定中脱颖而出，获得灵食餐馆的经营许可。】
　　【任务奖励：积分x1000】
　　灵厨郁小潭知道，是指可用富含灵气的食材进项烹饪的厨师。他好歹也在玄生宗待过，还没失宠时有幸尝过几道灵菜——只可惜那些菜都没能助他引起入体。
　　但是系统所谓的经营许可……
　　【依照栖霞界灵厨协会规定，开办餐馆并达成一定规模，必须获取经营许可，否则便是无证上岗。】
　　郁小潭：“……”
　　他还真从没听说过灵厨协会。
　　主要是之前十几年，他跟这个圈子接触不多，不熟。
　　不过没关系，郁小潭想到一人，应该知道些什么。实在不行，他还可以等七天之后去问问神奇的海螺……
　　呃，还是希望那人靠谱一些。
　　海螺是真不行。
　　……
　　福地洞天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在这个自成体系，自有一套天地规则的小天地中，时间正飞快流转，眨眼间车允文已经在这里待满了十天。
　　这十天他什么都没做，只顾着钻研那石碑。
　　可石碑上的道纹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每当车允文隐隐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还没等仔细体悟，那道纹便已飞快消散，变成了其他道韵法则。
　　车允文用了十天时间，也没能看尽道纹的变化，这种似有所得，却又实际上一无所获的滋味让他异常烦躁，修长的眉宇紧紧皱起。
　　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离开石碑。
　　且不说旁侧指峰上雷鸣阵阵，必有大造化，单只这石碑便称得上是渝水崖中最珍贵的奇物，稀世珍宝便在眼前，他又如何忍心舍弃，转而去捡旁边散落的石头？
　　琼青跟在一旁打量着车允文，看见对方面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忍不住道：“主人，歇息片刻吧？”
　　车允文尚未回应，不远处突然升起一股直冲云霄的蓝色灵流，如瀑布万顷，奔腾而出！
　　强烈的道韵波动在天地间传荡，引得车允文丹田中的灵气隐隐有暴动之兆。他努力压制着体内灵力，朝水流出现的方向望去，惊诧地呢喃：“这是……水之道则？”
　　竟然有人仅仅只用十天，便在这福地洞天中领悟了道则！
　　车允文心绪微乱。
　　水能生木，说起对水之道则的感悟力，他这般变异木系灵根才是最强的，何况他还有琼青坐镇在旁，如果先找到那道韵所在的人是他……
　　那必是……手到擒来。
　　不，不能这么想。
　　车允文猛地摇摇头，把脑海中刹那间涌现的踯躅尽数驱除。
　　水之道韵被别的师兄师弟领悟，那是对方的福运。自己也有自己的福运，这块石碑便是一场造化，只要他专心致志，努力攻克石碑上的道纹……
　　可是石碑真的好难啊。
　　车允文悲催地抬起手一下一下戳着石碑，恨不得给它戳个窟窿：“……难道我就这么笨，连点边缘的感悟都得不到吗？”
　　“主人你胡说什么呢，”琼青化作藤蔓攀上车允文的肩膀，“我不许你说自己笨，你复制的可是我的资质和悟性啊！想当年前主人手下几千树妖，哪个能有我琼青这般聪明懂事？”
　　车允文：“……”
　　树妖寿命悠长，所以也是全天下公认的悟性最差的种族……
　　“当我没说。”车允文默默咽下一口口水。
　　他转过头，准备继续与石碑死磕。
　　“哎呀主人，先休息一会儿嘛，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琼青百无聊赖地挂在车允文身上，用小细枝戳戳青年的侧脸：“郁小潭不是给了你好吃的嘛，给我点尝尝呗？”
　　都出窍期的大妖了，还要什么吃的啊……车允文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依言从储物戒中取出土豆和酱油，从琼青那边取来一点枝杈，就地点火打算烤上几下。
　　——琼青虽是千年树妖，却有一颗调皮如顽童的心，这十天自己沉迷于石碑，也是冷落他了。
　　只不过烤着烤着，车允文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这土豆怎么……这么香？！
　　酱油也是，简直让人想一口闷！
　　……
　　渝水门内。
　　从福地洞天出来的弟子皆会出现在半山腰一处山洞中，此刻那里挤满了人，既有刚从渝水崖归来、趾高气昂的精英弟子，亦有目光嫉羡、眼巴巴期盼着捡点油水的普通弟子。
　　精英弟子皆是一脸得意之色，显然这为时不长的福地之行让他们受益匪浅，不过最受关注的还是获取了道韵的弟子——道韵是出窍的标配，不能领悟道韵的出窍期算是伪出窍，说出去是要被全山门鄙视的。
　　能进入渝水崖的弟子无不是资质卓绝，此刻山洞中也不时爆发尖叫：“王师兄获取道韵了，是风沙之道！”
　　“李师姐也获取道韵了，是阴雨之道！”
　　“文师兄……天啊，文师兄获取的是水之道则，这可是五行道韵的一脉啊！”
　　围在一起的弟子们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要知道道韵与道韵之间的差别也是极大的，什么风沙、阴雨，不过是小道中的旁门左道，与水之道韵这般的天地大道如何能比？
　　被簇拥在中心的文师兄亦是一脸骄傲，笑容满面道：“侥幸，不过是侥幸。”
　　“胡说，”有弟子扬声，“气运亦是实力的一部分，文师兄气运非凡，这怎么能说是侥幸？”
　　听闻此言，文豫谦虚地摇摇头，心中却是更加喜不自胜。
　　侥幸？
　　废话，当然不是！
　　天知道他为了买到水系道则的消息花了家里多少灵石，为了能成功领悟道韵又做了多少手准备。
　　同批竞争者中最让他忌惮的便是那车允文，进入时还特意尾随观察了一番，不过幸好，直到他成功领悟道韵，车允文都蹲在那块臭石头前发懵。
　　文豫跟车允文没仇。
　　但未来未必不会有。
　　他们二人皆是宗主的弟子，文豫又是三长老的孙儿，三长老亦是出窍期修士，对这个孙儿也十分疼爱，若是论起来，文豫将来也有望继承宗主之位。
　　对于敌人，当然要扼杀在摇篮中啊……
　　“唉，其实这水之道则最适合车师兄了。”
　　文豫故意装作不经意道：“没想到却被我抢了先，真是罪过。对了，车师兄可曾出来？他有没有领悟道则？”
　　立即有人回应：“还没呢，他进去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唔……说起来，刚进渝水崖时我好像看到了车师兄。”
　　旁侧有名弟子皱眉道：“他在观察那徒劳碑……诶，车师兄该不会把时间全部用来感悟徒劳碑了吧？”
　　干的漂亮！
　　文豫窃喜地想，这番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是比他说的效果好太多了。
　　他忙附和几句：“没错没错，我也看到了。唉，车师兄怎么这么想不开，偏要去试徒劳碑呢？”
　　“就是，多少人总结出的血的教训，他怎么就是不听？”
　　“或许是青虹秘境一行之后，真觉得自己是绝世天才了吧。”
　　“不会吧，这但凡有几粒花生米……”
　　纷纷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文豫唇角微勾，却扬声道：“都闭嘴，车师兄也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他刚觅得那么大的机缘，膨胀几天又如何？这渝水福地对你们来说是个珍贵的机会，对车师兄而言才算不了什么，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还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纷杂声渐低，但众人望向福地洞口的目光却微凉。
　　文豫一番话，成功地踩到了他们所有人的痛处。
　　文豫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刚想再补充几句，突然间山洞中狂风大作，似有雷鸣电闪隆隆而至，天道苍茫，刹那间席卷天地！
　　虽在秘境之外，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秘境的动荡，这自成规则的福地洞天正在颤抖，充满喜悦的颤抖，仿佛经过千载万载，终于等来那个命中唯一的人，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有人破解了徒劳碑，领悟了指峰上的道韵。

第32章
　　石洞震颤，天地异变，福地洞天从未出现过如此激烈的反应，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止不住的震惊之色。
　　结合文豫之前那番话，他们哪里猜不出破解徒劳碑的人是谁。
　　车允文，车允文……
　　天啊，他原来是这么强的吗？
　　背后诽谤车允文的几人顿时感觉牙根都酸了，活像是吃了几百斤柠檬，心中又是嫉羡又是悔恨，嫉羡对方的好运气，悔恨自己刚才口不择言，将来不会传进车允文耳朵里，被对方记恨吧？
　　文豫虽然不怕对方记恨，可他心中更加难以置信，一时面色僵硬，眼角微抽，袖中双手指尖掐进掌心。
　　他怎么也想不通。
　　徒劳碑，徒劳碑，若是那么容易破解，又怎会配得上“徒劳”二字。
　　……不，不见得是徒劳碑被破解了！
　　文豫心中狠狠否认着这种可能，胸口砰砰乱跳——或许是福地洞天产生了异变呢，或许是谁触动了里面的禁制呢，车允文那家伙什么都不懂，说不准就碰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福地洞天震颤未必是因为激动，也可能是愤怒啊！
　　而下一刻，他看到虚门大开，万丈光辉洒下，一人一妖施然走出。
　　车允文周身涌动着道则的玄奥气息，如火焰升腾，又如惊雷霹雳，强大的威压扑头盖脸朝文豫砸来，顷刻间将青年那点水系道则泯灭了个彻底。
　　“……抱歉，各位师兄抱歉了。”
　　没想到外面汇聚了这么多人，车允文连忙收敛周身气息。
　　之前倒也不是他想显摆，实在是石碑上的道则过于霸道，他刚刚领悟，还无法收放自如。
　　车允文一露面，上百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炽热无比，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几个窟窿。
　　人群中有人耐不住性子，大声喊道：“车师兄，你可是破解了那徒劳碑？”
　　“什么碑？”车允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图、图老碑？”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是了，车允文进入内门时间尚短，又是第一次进入福地洞天，压根儿不知道徒劳碑为何物。
　　这特么，这特么的……
　　啊啊啊可恨，这是什么运气！
　　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得了渝水崖中最大的好处？
　　人群中，文豫突然上前一步，挡住车允文的去路：“车师兄，你是怎么破解那石碑的？”
　　刚获取的水系道则被对方碾压，青年面上还带些不自然的苍白，可笑意温润柔和，眸中跃动着欣喜和钦羡的光，似是真的为车允文的际遇而祝福。
　　他娓娓道：“如果方便，可否把技巧与我们分享一二？”
　　“我倒是没什么，不过下一批进福地洞天的师弟师妹们一定会感激你。”
　　“这……”车允文踯躅。
　　文豫拍着胸膛道：“放心吧师兄，不会让你白白分享。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临时办一场交流会，我也把寻到水之道韵的窍门说与大家听。”
　　“咱们就是渝水门的未来，大家越强，未来的渝水门才越强啊。”
　　这话听得周边人连连点头，只是人群中亦有聪明人看破文豫的意图，眉梢微皱，不满地望向前方。
　　什么交流分享，不过是眼红他人的际遇罢了。
　　眼瞅着车允文得了更好的，他那点水之道韵已经完全拿不上台面，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用？
　　车允文却只苦笑着摇头，老老实实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破解那石碑的。”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吃了点烤土豆蘸酱油吧。”
　　本来车允文没怎么把土豆放在心上，只是在渝水崖里烤土豆时，他闻着那香味实在诱人，忍不住也吃了几口。
　　口感香滑细腻，入口便化作暖流。
　　汹涌灵流顿时在经脉中冲荡，如有沁凉的泉水镇入脑海，车允文那苦思十天烦如乱麻的思绪刹那间归于冷静，仿佛惊雷划过夜空，破开重重云幕，露出背后的璀璨星芒。
　　繁星在青年脑海中汇成银河，每一点微光都是一种道则，那一瞬间车允文恍惚以为自己成了大道的亲儿子，对方将他拎到一片星空下细细教导，将石碑上道纹的每一种变化都掰开了揉碎了放在他面前，目光殷勤而热切，只盼他吃得通透。
　　这要是还学不会，那就是真傻子。
　　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车允文很快获得了指峰上的道韵，那道韵蕴含风雷火三种变化，强大无比，极好地填补了车允文缺少杀招的短板。
　　可道韵再神奇，在车允文眼中都比不上那简单的一块土豆、一瓶酱油神秘莫测。
　　太可怕了，郁小潭究竟是什么人？
　　这种拿出去会引起全栖霞界震动的东西，对方竟随手便送给了自己。
　　车允文既惊喜又感动，他知道郁小潭等一众人修为低微，连之前卖奶茶都要悄咪咪地带着面具，此刻却将如此重大的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
　　这份信任，何其沉重。
　　绝对不可辜负。
　　因此车允文才不会跟其他人细说破解石碑的过程，他故意抛出“吃了烤土豆蘸酱油”的话，也顺理成章地被其他人理解成不想暴露秘密的调侃。
　　只是文豫并不满意。
　　他再度上前一步，眸中暗光闪过，话音虽软，却多了几分咄咄相逼的意味：“师兄，在这儿的都是同门，你何必这般敝帚自珍？”
　　车允文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我说也可以。只是既然要做分享交流，不如就办大一点，将平日修行练功种种都包含进来算了。”
　　“文师弟，我这里缺一门好些的身法，听说你修的《风驰飞雷》很是不错，可方便与在座的诸位分享一二？”
　　文豫：“……”
　　文豫终于伪装不下去，脸当场就黑了。
　　《风驰飞雷》是三长老的成名绝技，不算渝水门的功法传承，是他们家嫡系才能修的地阶下品功法。
　　怎么可能“分享”给其他人？
　　好一个车允文，看上去老实本分，心竟然也是个黑的！
　　……
　　文豫甩袖走后，围在山洞中的人见没有好处可占，无不失落地渐渐散去。
　　车允文也打算回洞府。
　　他急需一段时间的闭关来消化此次所得。
　　琼青尾随在他身后行了几步，突然耳尖微动，回首朝角落中望了一眼。
　　车允文走出一段路，发现琼青没有跟上，疑惑地回过头：“琼青？”
　　“主人，你先回去。”
　　琼青冲他笑笑，漂亮的眸子明澈又无辜，轻声道：“我看到一个好玩的事。”
　　车允文莞尔，都多大人了，还一天到晚惦记着吃和玩。他随后道：“什么好玩的啊？”
　　树妖少年思索片刻，回答道：“一个竹篮打水的笨蛋兔子。”
　　车允文：“……？”
　　……
　　虽然人群散了不少，但由于福地洞天仍在开启之中，仍有一些人围在山洞口四处打量。
　　山洞外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青衣青年双手攥拳，背脊崩得笔直。
　　赵昊然快气疯了。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破事啊！
　　他是让人带消息去扰乱车允文修行，不是特意给对方送机缘的！
　　赵昊然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怀疑“徒劳碑”这个名字就是被人炒作起来的，目的就是不让其他人感悟石碑，获取道韵。
　　多歹毒的计谋，蒙骗了渝水门多少代人啊……赵昊然越想越气，福地洞天的徒劳碑原来这么好破，连车允文那种家伙都能轻易获取道韵，自己为什么要把机会拱手让人？
　　现在倒好，白白让车允文捞了个神秘道韵……
　　以后自己想针对这人，怕是会更难了。
　　种种嫉羡、烦闷、不甘纠缠一团，在赵昊然心头翻江倒海。
　　他双手攥得更紧，愤愤朝身后砸了一拳，灵流落在树干上，震得枝叶扑簌簌抖落，枝干从中折断，吱呀着朝后方倒下。
　　树后猛地跳开一个青衣少年。
　　淡青色灵流衬着他精致的容貌，清风吹拂他绸缎般的长发，少年手心接住一片落叶，落叶瞬间化出灵智，瑟瑟抖着在少年掌心蹭了蹭。
　　赵昊然瞳孔骤缩：“你是琼……”
　　话音未落，他迅速察觉到不妥，慌忙跪地：“琼，琼前辈！”
　　该死，这树妖在后面看了多久？！
　　琼青俯视着他，轻声道：“我记得你。”
　　赵昊然浑身一颤，想起青虹秘境被树藤围追堵截的画面，心中一阵泛寒，背脊压得更低。
　　琼青摸着下巴：“唔……没错，是这个气息。方才我主人进福地洞天，外面藏着的也是你吧？”
　　风声倏静，赵昊然颤得活像是被人踩了老鼠尾巴。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这才一个月不见，气息驳杂得厉害。”
　　琼青负手走到赵昊然身边，俯身用纯真的眸子望向他：“一个月前明明很好吃的，现在嘛……闻着就很让人倒胃口。”
　　吃、吃……
　　赵昊然额角渗出冷汗：“前辈，前辈！我误食毒草，损伤了根基，不不不不不好吃……”
　　琼青长叹一声。
　　“又蠢又坏还结巴，看来的确不好吃。”
　　一股灵流不由分说将赵昊然从地上托起，琼青似是意兴阑珊，挥手道：“罢了罢了，不吃了，主人也不让我再噬生灵。”
　　赵昊然大喜：“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青年冲琼青用劲磕几个响头，仓皇起身撒腿便跑，可没等他跑出多远，一条粗壮的藤蔓突然从后方袭来，犀利如标枪，狠狠扎穿赵昊然的背脊！
　　鲜血喷涌，洒了一地。
　　迎着赵昊然难以置信的目光，琼青抬手抹掉脸侧溅上的血，阳光下肌肤白皙如瓷，冲他微微一笑。
　　“我只说不吃你，可没让你跑呀。”
　　树妖把玩着叶片，悠悠道：“别的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要砸树呢？”
　　“大家皆知我是树妖，你在我面前砍树，就是不给我面子——你是不是想咒我啊？”
　　说着，似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解释，琼青满意地点点头。
　　赵昊然：“……”
　　……
　　赵昊然死了，死不瞑目。
　　因为砍了一棵树什么的……青年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憋屈，太憋屈了。
　　只是他在山门中没有什么倚仗，喜爱他的师父也惨死在青虹秘境中，如今暴毙在渝水山上，青年的死便如鸿毛幽幽落入深潭，掀不起丝毫波浪。
　　刑堂弟子象征性地前来斥责时，树妖琼青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眼帘低垂，手中不断把玩残叶。
　　车允文苦笑着送走刑堂弟子，回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黑发褐眸的少年倚在墙角，暗红色藤蔓纹路顺着脖颈一路上延，印在白皙光滑的侧脸上，让他看上去妖异又秾丽。
　　是一种惊魂动魄的美丽。
　　两人久久未说话，屋中一片安静，不知过了多久，琼青终于还是忍不住气，小声道：“主人……”
　　顿了顿，少年突然又斩钉截铁道：“我没错。”
　　车允文望着他，突然笑了。
　　“好啦，”他摸摸少年柔软的发顶，“琼青，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赵师兄暗中设计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我一直懒得搭理，没想到他得寸进尺，如今还敢把主意打到咱们身上。”
　　琼青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徒劳碑，徒劳碑，”车允文轻声呢喃，“好一个徒劳碑，若是不有郁小潭的酱油相助，我此次潜修必是一场徒劳。”
　　“他既如此待我，我又何必为他的死忧心？”
　　琼青睁大双眼，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车允文戳戳少年的脑袋壳：“真当我是那种迂腐的老好人呢？”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琼青的外表太有欺骗性，车允文最近总是忘记对方是修为足以碾压自己的大妖，在潜意识中，他似乎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但是这事你的处理依旧不妥，”车允文又叮嘱道，“日后可万万不能这般急躁冒进。”
　　少年树妖捂着微红的脑袋壳，轻轻地笑了。
　　“好的，主人。”
　　——这才是他琼青的主人。
　　是他认可的，让他心甘情愿守候对方成长的主人啊。
　　……
　　郁小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酱油发挥了如此重要的作用。
　　他心中还一直存着疑惑，感觉同样是系统出品，酱油的效果跟土豆、枫灵果比起来略逊一筹。
　　季初晨、白骏达和王伯吃了红烧排骨，也没见谁一下子神念通达，来个原地顿悟什么的。
　　系统这个不靠谱的玩意儿，一口气塞给他四瓶酱油，还不如换几张图纸呢。
　　没错，这几日郁小潭已经初步感受到了图纸的妙用，只要他在合适的位置将图纸铺在地上，餐馆门外立即便会出现一队施工队，话不多说，撸袖就干。
　　而且是真的保密性极强。
　　因为施工队全是闭着眼睛在干活！
　　好多人还一边干一边打呼噜！
　　真·梦中劳作。
　　不过郁小潭也发现，在这些施工队中，土灵根修士和阵道修士占了绝大多数。他们似乎来自天南海北，衣着不同，习惯不同，却个顶个的目空一切，还经常为了阵图方案在梦里吵架。
　　梦、里、吵、架！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每当这时候郁小潭就特别慌，因为他发现当系统限制使用破坏性术法时，这群貌似大佬的人物吵起架来跟街头泼妇也没什么区别，揪衣服拽头发脚踢嘴啃……没过几天人人面上都挂了彩，呼噜都打得更重了几分，睡颜上眉头紧锁，气势汹汹的。
　　郁小潭：……露出疲惫的微笑。
　　餐馆中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些异像。
　　王伯每天乐呵呵的，完全看不出变化；季初晨是聪明人，心中虽异常震撼，却也强忍着不问，有时还会悄悄帮郁小潭打掩护。
　　唯有白骏达，对这种梦中赶工的能力展露出了强烈渴望。
　　他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我能在梦中榨汁，白天岂不是就能出去玩了？”
　　“如果郁小潭能在梦中做菜，我岂不是天天都有好东西吃？”
　　“如果季初晨能在梦中打扫房间，清理院落，这些杂活岂不是就不用我来……”
　　“啪。”
　　白骏达被郁小潭一个枫灵果糊在脸上。
　　郁小潭嗓音悠然：“小白啊，如果你在梦中榨汁，白天也榨汁，岂不是二十四小时连轴作业，咱们再也不愁供货不足了？”
　　“我如果能在梦中监工，督促你榨汁的效率和质量，你应该也没法偷懒了吧？”
　　白骏达：“……”
　　白小胖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惊恐地连连摇头，再也不提梦中工作一事。
　　而与之同时，在栖霞界四方大洲上，一场空前的浪潮席卷了所有强势宗门。
　　无他，只是从某一日起，各宗门中顶梁柱的土灵根修士/阵道长老/老祖宗突然染上一种怪病，每隔四个时辰便会陷入长达八个时辰的沉睡。
　　还是论批次的，一群人刚醒，另一群人便睡，无论时间、地点，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
　　这、这还了得？
　　要知道这些人皆是阵道领域的大佬，其中多数都在各自宗门中负责掌控护宗大阵，他们一旦倒下，大阵只能自行运转，维持最基本的功能，万一遇上敌方袭击，哪能反应的过来啊？
　　诸多宗门为此提心吊胆，生怕长老染病一事被自己对家知晓。
　　与此同时，他们的情报部门疯狂运转，很快便从各大宗派都传来了消息——不止自家，其他宗派的阵道长老也染上了恶疾！
　　得到消息的宗门顿时舒服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大家都得病，跟大家都没病也没什么差别，挺好，挺好。
　　只不过，各大宗门这种心态在第三天发生发生了转变，原因是那一日长老梦醒后，许多人周身灵气突然剧烈波动，竟是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经过探查，宗门这才得知，原来长老们不是染疾，而是遇到了机缘。
　　他们在梦中被拉去一个奇异的地方，虽无人记得那处的环境，却记得阵道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皆在场。有股力量压制了他们的灵力，逼着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以阵道互相对决。
　　精彩的思想不断碰撞，炸裂，如同一场超高层次的头脑风暴，卷入梦境的人一边拼命输出，一边被动领悟，天南海北的阵道皆在此处融会贯通，所有人都受益匪浅。
　　在这种情况下，突破也是常理。
　　云州一座青山上，某个刚刚突破的长老捋着半截胡须，得意道：“老夫在梦中狠怼了我那死对头。”
　　旁侧弟子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长老下巴上瞄，心道真是奇怪。
　　长老一觉醒来，阵道有所突破也就罢了，为何胡须也突然掉了半截？
　　难道胡须脱落是突破的前兆？
　　长老没瞧见弟子古怪的眼神。
　　他的阵法道则境界停滞已久，此刻一经突破，心中畅爽不亚于长河绝堤。
　　当着一众弟子的面，长老呵呵大笑：“那个姓孙的白痴啊，脑袋定然是被门挤过，设计的阵图里全是破绽，难怪这么多年都只悟到第五层。”
　　是是是……弟子们恭敬地垂下眼帘，心中却想师父啊，您半个时辰前也才只是第五层啊！
　　“反正他那点阵法造诣，给老夫提鞋也不配。”
　　长老气定神闲地下了定论。
　　不料此时，恰有传信弟子前来求见。
　　“长、长老……”那弟子跪在地上弱弱道，“咱们安插在浣金宗的人刚传来消息，说他们的孙长老醒来后也突破了，现在是阵道第六层的修士了。”
　　长老：“……”
　　长老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弟子畏惧地垂下头，声如蚊蝇：“而且孙长老醒来后，自称在梦中狠狠揍了您一顿，揪掉了您半截胡子……”
　　长老摸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他们还说……”弟子的喉结滚动几下，“说……您在梦中的提案全都被推翻了，全是破绽，给他擦脚都嫌脏……”
　　“他放屁！！！”
　　长老手一歪，险些把另半截胡须也扯下来。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双眼死死盯向报信弟子，指尖剧烈颤抖：“分明是他的设计被作废了，老夫的布置被采纳了，最后用的是老夫的！”
　　传信弟子匍匐在地：“……”
　　啥也不知道，咱啥也不敢说。
　　长老大声叱骂，吼声在大殿中遥遥传荡，几乎响彻整座青峰。
　　在花费大半个时辰，无所不用其极地隔空问候了孙长老的十八辈祖宗后，这名长老愤愤甩袖，转身要走。
　　弟子忙跟上：“师尊，您这是……”
　　长老睚眦欲裂：“回洞府！”
　　“可是今日的述道……”
　　“不讲了，没心情！”
　　“那、那可要弟子陪您下山游乐一番？”
　　“游乐个屁，还不滚去修行！”
　　长老一巴掌呼在自家弟子后脑勺上：“老夫回去睡觉，你们也都他妈给我注意着点，修行之后立即睡觉，谁要是始终不能被梦境选中，就自觉滚下山去吧！”
　　一群废物点心，连个被梦境看上的都没有。
　　但凡在梦境中有几个人手帮衬，他都不至于被揍得这么惨，现在倒好，还被姓孙的倒打一耙！
　　作者有话要说：
　　车允文：摸摸头。
　　琼·出窍大妖·青：??亲密度+1
　　晚上还有更新~

第33章
　　随着郁家餐馆的改建工程日渐展开，一种奇特的内卷也在栖霞界阵道修士之间蔓延开来，渐渐风靡整片大陆。
　　悄无声息中，一条连贯的鄙视链快速成型——被梦境选中的人鄙视没被选上的，被选中多次的鄙视只被召唤一次的，在梦境中方案最终得到执行的鄙视方案被打回重做的……
　　没人能逃出浮华的名利场，修行之人亦不例外。
　　一时间整个栖霞界的阵道修士都铆足了劲苦修，连带着整个修界的阵法造诣都上升了一层，不得不说也是系统始料未及的。
　　就连这片诡异的，无法记住任何场景画面，却能够将天南海北的人汇聚一堂的梦境，也渐渐被修士们奉为阵道的无上殿堂，俨然有了几分顶礼膜拜的意味。
　　外界的一切动荡，与郁小潭无关。
　　他守在自家小餐馆里，只奇怪施工队的进度为什么逐渐缓慢下来了。
　　最开始明明很高效，推翻重建一类的工程作业在土系法术加持下简单得如同吃饭喝水，可最近情况却出现了转变，新修餐馆中的阵法布置进度迟滞，那些梦游的大佬们天天只顾着吵架，方案推翻了一重又一重，竟是谁也不服谁。
　　其实一开始系统抽出的奖励中，基础图纸是已经准备好的。
　　但那些人似乎并不满足于照葫芦画瓢，按既定图纸进行阵法布置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太掉价了，压根儿不配他们出手。
　　郁小潭捧着作废的图纸日日心疼，他虽对阵道一窍不通，却也能从图纸上隐约感觉出，每一版被废弃的方案其实都是极好的设计。
　　只是施工队仍不满意。
　　他们在梦中铆足了劲，只想做到最好、最完美。
　　郁小潭：“……”
　　不过反过来想，郁小潭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虽然耽误时间，但那些人拿出的方案的确是一次好过一次，眼瞅着已经逐渐超出了白银层次的奖励——至少搁在系统手里，是不会只给这种阵图算成白银的。
　　白嫖高级奖励，简直赚大发了好吗？
　　因此郁小潭只管安下心，美滋滋地看这些人边打呼噜边忙碌。
　　另外还发生了件事，或许是之前多番烹饪积攒了熟练度的缘故，郁小潭识海中的金色书页也着实给力，没过几天，郁小潭不声不响地突破了练气。
　　可把白骏达嫉妒坏了。
　　突破之后，郁小潭感觉自己做菜也更加得心应手，对菜式的味道更加敏锐，一些细微的火候把握甚至赶超了前世许多大厨，毕竟有灵力加持，饭菜中一点点瑕疵都会被他立即抓住，及时修正。
　　食材在他眼里也稍有变化，有时郁小潭能感受到食材上面细微的波动，既像是灵力，又像是某些超出灵力定性的更神秘的东西，抚摸那些食材时，郁小潭甚至隐隐感到食材中传来一丝隐秘的快乐情绪，掌下的灵植仿佛有了灵魂，亲昵又虔诚地吻上他握刀的手。
　　郁小潭问过白骏达，发对方突破后虽然五感得到了加强，却也没有变得同郁小潭这般对菜品格外敏锐。
　　至于因为郁小潭是大厨而白骏达不是，又或是郁小潭所修功法的特殊效果，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自从郁小潭突破后，餐馆里的每日三餐就变得愈发美味，王伯等几个人深陷吃货囹圄不可自拔，每日开餐前都挤在大堂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流着口水。
　　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
　　闲暇时，郁小潭抽空去了趟闲缘茶馆。
　　经过上次闯门一事，慕寒仙长现在是看到郁小潭就忍不住打哆嗦，只觉得半空中有风刃冷飕飕抵着自己眼球。
　　中年男子一脸谄笑，躬身道：“小、小前辈，我这段时间可一直安分守己，没再拿假货骗钱啊……”
　　郁小潭瞥了眼他茶馆里摆着的茶点，撇嘴。
　　这次的确不是假货，但稀释得也太厉害了，银月草是灵植不假，但一大坛子里只浸泡指肚长短一根……丫的黑心钱也太好赚了，这能喝出个什么味儿啊？
　　不过思索片刻，郁小潭也意识到，来闲缘茶馆的人家境都还算殷实，对他们来说茶本身的品质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种“仙茶”带来的身份地位，以及精神上的享受。茶馆本身也是个闲散人士的好去处，坐下吃点瓜子，唠唠嗑，一天晃悠悠地就过去了。
　　这种经营模式，等日后餐馆开办起来，倒是可以参考一下。
　　懒得计较孙慕寒抠门的事，郁小潭直截了当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一下，你可曾听说过灵厨协会？”
　　闻言，孙慕寒立即长出了口气。
　　很好很好，不是来追究他茶馆经营问题的就好。
　　“灵厨协会……我的确知道一些。”
　　孙慕寒毕恭毕敬道：“小前辈，您是想参加今年的灵厨考核么？那可要快些启程了，本次的考核时间已定，就在下月十九，若是错过这一次，再下次要等三年的。”
　　郁小潭挑眉：“地点呢？”
　　孙慕寒：“清河镇。”
　　清河镇……郁小潭眉头微皱。
　　他对这个地点有点印象，因为它地处青州与云州的边界，距离主角所在的云海宗亦不算太远，在未来主角展开青州新地图时，清河镇就是他踏上的第一步。
　　进入清河镇，也就意味着半只脚踏入云州，踏入云海宗的势力范围。
　　“好吧，我知道了。”郁小潭摸着下巴，“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你的茶馆有没有得到经营资格？”
　　孙慕寒连连抹汗：“小前辈，我这是茶馆，不是餐馆，灵食数量也一直控制在八种以下，所以……”
　　所以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郁小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拥有八种灵食是区别普通餐馆与灵协餐馆的标准，难怪系统会在他完成【八珍玉食】的任务后才提出要求。
　　郁小潭又道：“那以后呢，你难道就不想把茶馆做大？”
　　对灵厨考核的时间地点如此上心，不像是就此放弃的模样。
　　可听了郁小潭的话，孙慕寒的脸色却一点点变苦。
　　中年男子沉默许久，才长叹着摇摇头，面上重新挂起讪笑：“小前辈，我没那个天赋，能安心经营个小茶馆就已经很好啦。话说回来，小前辈你要是通过了考核，日后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
　　……
　　郁小潭走后，孙慕寒在茶馆门外站了很久。
　　晨光微凉，清晨的风拂过男子眉心细密的皱纹，孙慕寒俯首在一旁的水坛中瞥了一眼，水面幽幽，倒映出一张中年人沧桑怯懦的面孔。
　　早不复曾经踌躇满志的少年模样。
　　灵厨考核啊……孙慕寒无限羡慕地想，真是好遥远的事情了。诶不对，他方才忘了与郁小潭讲，考核中有些家伙专爱欺负新人，而且考核的入场券要五千灵石……
　　思索片刻，孙慕寒又苦笑着摇摇头。
　　“瞎想什么，”男子自喃道，“那位前辈庇护下的餐馆，怎么可能拿不出五千灵石？”
　　小前辈也是，看上去没多少灵气波动，只像个初入修行界的毛头小子，可这多半是自己眼界不够看不透吧。
　　要知道修为越是高深，返璞归真就越是厉害，说不定小前辈只是差一脚飞升……
　　那些欺负人的家伙肯定要踢到铁板上。
　　自己凑上去提醒个什么劲，岂不是自讨没趣。
　　……
　　回到餐馆后，郁小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包裹，打算即日启程。
　　时间实在太紧迫了，清河镇离他们足有几百公里。
　　虽然在青虹秘境出世后，洛镇的灵气浓度有了十足的改善，但与之配套的一系列城市设施，譬如大型传送阵法还没有建成，他们依旧要靠最原始的办法：骑马或驾车。
　　至于餐馆里这几人，王伯定然是不能去的。
　　季初晨身子骨弱，恐怕也受不了车马劳顿。白骏达……一想起这小胖墩，郁小潭就右眼皮连跳，不行不行，这家伙实在不靠谱，带过去怕不是会帮倒忙。
　　而且白骏达也不想去。
　　“云州那么远，我才不去呢。”
　　白小胖子操控着风刃漫天乱飞，眼神不住往郁小潭身上瞟：“郁小潭，你真要去啊，那什么……你何时启程啊？”
　　郁小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我走了就可以自由自在、偷懒耍滑了吧？”
　　白骏达被人一口道破心思，耳根登时红了一片：“胡、胡说什么，我分明是在担心好不好，你自己一个人跑那么远，要是出点意外，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而且你这一走，家里谁做饭……”
　　“……”
　　郁小潭气笑了：“你最担心的是没人给你做饭？”
　　还好季初晨替郁小潭解了围。
　　听说郁小潭要去云州，青年一双星眸突然变得贼亮，一眨不眨望着郁小潭，仿佛要看穿他面上这层皮囊，铭记他深处的灵魂。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季初晨每天都在想如何向郁小潭请辞。他疯狂地想回云州，想探查真相。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挣扎全被郁小潭看在眼中，还没等自己说出口，郁小潭便先找了个“灵厨考核”的借口，要带自己回云州？
　　这也太贴心了！
　　季初晨记得自己上次提起“云州”时，郁小潭眉头紧皱，显然对那个地方避之不及。但此刻为了自己，少年竟克服心理障碍，抢先说出要去云州的话。
　　他、他就真的……这么喜欢自己？
　　没错，季初晨已经完全肯定，郁小潭问白骏达“要不要一起去”完全是在装样子，只是不想让自己承他的情，所以故意这么做。
　　这句话其实是在问自己，想不想一起去云州。
　　“我去，”季初晨斩钉截铁道，“我陪你去。”
　　对方如此情深义重，自己怎能不承情？
　　郁小潭完全没料到季初晨会应和，迟疑道：“可是季大哥，你的身子……”
　　“我虽然没有修为，身体还是健康的，你不必担心。”
　　季初晨心想你不说破，那我也不说，只悄悄接下这份好意。
　　他顿了顿，给自己也找了个借口：“云州雨季漫长，灵气浓郁，各类灵植的种类和功效都更丰富，我去转一转，或许能找到治疗我灵根的药呢？”
　　郁小潭顿时一愣。
　　云州雨季漫长，可绝对比不上青州漫长。
　　云州草药丰富，却也比不得青州丰富。
　　不在青州搜寻灵药，反而舍近求远跑去云州，这说明什么？
　　——说明季初晨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其实青年只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出门，想要跟去帮衬一二而已。
　　这也太贴心了吧？
　　郁小潭感动得胸口又酸又涨，拍板道：“好，那就季大哥陪我一起去，小白和王伯看家。”
　　他抬起头，与季初晨对视一笑。
　　两个皆自以为明晓对方心意，事实上南辕北辙的人心情甚好，都在心里悄悄想着：小潭/季大哥这么照顾我的心情。
　　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第34章
　　清河镇地处云州与青州边界，素来是商贸必经之地。
　　此刻正值上午，天光恰好，路上行人步履匆忙，不断有马车奔驰而过，街边小贩叫卖声响亮得从街头飘到街尾，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
　　尤其随着灵厨考核时限临近，这几日镇上的修士也愈发多了起来，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水就足够寻常人富裕一生，这让不能修行的凡人们也跟着兴奋异常。
　　街道旁有间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拉算盘，旋即有两人推门走入，其中一人在柜台上放下几两碎银，轻声道：“掌柜的，来两间房。”
　　掌柜的抬头瞟他们一眼，微微一愣。
　　看这二人的穿着并非绫罗绸缎，可眉眼间自带一股出尘的清逸之气，尤其稍年长的那位青年，乌眸如檀，墨发如缎，白玉雕砌而成一般的五官精致而英气，垂眸一瞥，似有剑光凛然。
　　这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掌柜的立即放下算盘站起身，笑脸相迎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我们的房间是一枚灵石一晚……”
　　“这么贵？”
　　郁小潭乌眉微皱。
　　“客官哪里话，”掌柜辩解道，“我们卧仙阁只接待修士，可谓是往来无白丁，而且现在清河镇中仙家聚首，好房一间难求。我们店里也是仅剩最后两间，都是阁楼上最好的位置，开窗可以望见护城河……”
　　“算了算了，”郁小潭掏出两块灵石，“就这样吧。”
　　此次出门，为防不测，他将家中所剩灵石全部带在身上，现在手中有钱，住店也格外有底气。
　　不就是两枚灵石么，一杯奶茶的价都不到，能给季大哥住个好房间就值得。
　　推开窗能看到小河的房间啊，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从没能住过，听着就很温馨呢。
　　……
　　兴冲冲地定好房间后，郁小潭冲出客栈，去打听消息。
　　季初晨则以车马劳顿为由，留在房间内休息。
　　走在大街上，郁小潭兴致勃勃地四下打量，发现清河镇当真比洛镇繁华多了，且不说往来的马车皆用料名贵，路旁店面也有许多专门为修士服务，譬如郁小潭路过的一家“飞仙楼”，其内宝光闪闪，赫然是一处专卖修士法宝的店铺。
　　郁小潭在一层转了几圈，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一件宝衣上。那衣服薄如冰丝，通体洁白，阳光下似有点点光辉起伏湮灭，郁小潭只一眼，就觉着这衣服很适合季初晨。
　　对方的气质与这仙衣如出一辙，似是雪峰之上不染纤尘的剑仙。
　　穿上定然好看。
　　只是那标价让郁小潭有些发愁，两千灵石，要花费他手中四成的积蓄。
　　可是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正纠结着，郁小潭突然听见旁边两人交谈，其中一人笑道：“李师兄，这么喜欢这件飞梭，你就买了呗？”
　　被称作李师兄的人连连摇头，目光中满是肉痛和不舍：“唉，不成不成，我身上灵石可是为了灵厨考核准备的，若是买了这东西……”
　　“怕什么？”起初那人道，“灵厨考核光是入场就要五千灵石的费用，实际通过之人却百不存一，比起去那种场合打水漂，李师兄还不如买件喜欢的飞梭呢。”
　　“以后御其而行也有排面，再不济也能送给心仪的女修，这是我们前几日推出的最新款，女修之中卖的可火热了。”
　　李师兄沉默片刻，眸中忽闪忽闪：“可我师尊那边……”
　　“就说你考核失败，他又能说些什么？”
　　那人拍着青年的肩膀，谆谆诱导：“灵厨这条路可不好走，这些年我见了多少人次次来考，次次失败，家底散了个干净。没有资源，最后连开光期都突破不了，那叫一个可怜……”
　　两人嘀嘀咕咕，一路朝结账的方向走去。
　　郁小潭则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满脑子都回荡着对方之前的对话。
　　灵厨考核光入场就要交纳五千灵石……
　　天杀的孙慕寒，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一条！
　　……
　　郁小潭简直要哭了。
　　还买什么仙衣，买不起了，他出门时就带了五千灵石，还觉着自己已经准备的足够充分，现在看来这算什么，堪堪只够买一张考核的入场券啊。
　　而且这五千灵石，方才还在客栈里散出去两块。
　　郁小潭心碎地返回客栈，与季初晨解释一番后，惭愧地说：“抱歉季大哥，咱们恐怕得换个屋子了。”
　　季初晨倒是胸怀宽阔，还反过来安慰郁小潭：“没关系，幸好这事发现得早啊。”
　　郁小潭无不难过地想，发现得早是一回事，可是这样灰溜溜地走他还是感觉有些难过。还有那推开窗能看到小河的房间，他们还没坐热乎呢。
　　下楼去掌柜处退房，掌柜的也诧异：“怎么了二位客官，可是我们小店哪里招待不周？”
　　“没什么，”郁小潭木着脸，“只是你们这里太贵了，就没有付银子能住的房间么？”
　　掌柜用新奇又古怪的眼神望着他。
　　“……一百两一间，”掌柜道，“住二楼，晚上或许会有些吵闹。”
　　一百两啊……
　　郁小潭扒拉扒拉储物戒中的银两，心碎地摇摇头。
　　他此次出门带足了灵石，银子反而带的不多，来时在路上已经花费不少，还要留下返程的份额，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还嫌贵？”
　　掌柜皱眉，许久之后长叹一声：“十两银子，住一楼下房，往来的人可不少。两位仙长若是嫌吵，可以自行在屋内布置个隔音阵——但万万不可损坏其他设施。”
　　郁小潭：“……早上不是说最后两间房吗？”
　　掌柜面不改色：“是吗，客官您听错了吧，我是说最后两间上房。”
　　见郁小潭面色古怪，掌柜的忙道：“这可是最便宜的房间了，你们应该不想住柴房吧？”
　　郁小潭：“……行，十两就十两。”
　　他放下十两碎银，下意识望了季初晨一眼，对掌柜小声道：“来一间吧，我们挤挤。”
　　季初晨眉头微挑。
　　……
　　新房间比阁楼狭小不少，但也十分干净整洁。如果说他们先前住的是五星级海景房总统套间，此次住的就是普通大床房了。
　　收拾好行李，郁小潭又悄悄溜出门，找到掌柜。
　　他手上拿着一副画像，摊开来给掌柜的看，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画中之人？”
　　画上是郁小潭的便宜老爹，是他根据记忆和王伯的描述一点点画出来的，幸好他上辈子在美术课上学了点素描，此刻画出来也有几分神色。
　　这个世界上的画作依旧以国画为主，掌柜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碳描的画作，新奇地多瞄了几眼：“这个人啊……我还真没见过。”
　　郁小潭点点头，又道：“我能不能把画挂在你们这里，你帮我问问过往来人？”
　　“放心，若是能得到消息，我一定付你酬劳。”
　　掌柜不说话，只是抬眼瞄着郁小潭，目光仿佛在说：就你？
　　“……我有钱！我只是勤俭节约而已！”
　　郁小潭扒拉储物戒，取出一把灵石在掌柜眼前轻晃。
　　光芒闪烁的灵石在眼前飘来飘去，掌柜的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郁小潭飞快地收回了储物戒，手速快如电光火石。
　　掌柜：“……”
　　这么有钱还不肯说，宁愿带着道侣住下房，这哪里是勤俭，分明是抠门！
　　“行吧行吧，”掌柜认命地挥手，“你去挂吧，就挂正堂那根柱子上好了，我会帮你留意着的。”
　　郁小潭欣喜道：“那就多谢了。”
　　——等他回家赚够灵石，一定会再回来酬谢这位掌柜的。
　　至于这次嘛……莫得办法，先忽悠着吧。
　　……
　　郁小潭走后没多久，季初晨也从屋内走出。
　　青年来到掌柜面前，同样压低嗓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这块灵石便是你的。”
　　说着，季初晨从怀中掏出一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微微一愣。
　　这俩人可真像啊，明明有钱，却都对自己道侣藏着掖着。掌柜的瞬间脑补几出大戏，看季初晨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你想问什么？”
　　“云海宗，”季初晨的嗓音极轻，仿佛一根线吊着，“近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事……”掌柜皱眉思索片刻，“听说云海宗换了位新的少宗主，算么？”
　　季初晨呼吸微紧：“之前那位少宗主呢？”
　　“不知道，”掌柜摊手，“或许是死了吧。”
　　“……他的尸体呢，就没人去寻么？”
　　“这、这我怎么知道啊？”掌柜苦笑，“客官，你要是想知道这么详细的事，不如去城外南边的林子一趟，那边有专门兜售情报的人。”
　　季初晨默默地望着他，眸光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他突然长叹：“罢了。”
　　旋即季初晨抓过柜台上的灵石。
　　在掌柜惊诧的目光中，青年掏出十两纹银放在桌上，而后心安理得地将灵石重新塞回自己怀中。
　　掌柜的：“！！！”
　　这么抠的吗？
　　都修仙的人了，也亏得能拉的下脸啊？
　　掌柜的无语凝噎，之前他只是猜测，现在他敢确定郁小潭与季初晨绝对是一对道侣，不说别的，就这抠门的气质，真真绝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35章
　　虽说是下房，但这本就是家高档客栈，入了夜四下幽静，远处遥遥传来丝竹之声，宛转悠扬，令人心神沉醉。
　　郁小潭躺在床上睡不着。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窝在自家餐馆做菜。洛镇没什么好馆子，郁小潭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如何。灵厨考核声势浩大，听起来又异常之难，郁小潭生怕辛苦挣的五千灵石打了水漂。
　　少年左思右想，把前世餐馆打工看到的大厨烹饪过程在脑子里又过了好多遍，眼瞅着夜色愈浓，月上中天，却更加睡不着了。
　　他也不敢翻身。
　　这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能躺得下两个男人，却容不得他辗转反侧。
　　季初晨的呼吸平稳悠长，近在耳畔，听的久了，也给这幽茫夜色更添一层朦胧。
　　郁小潭悄悄侧首，瞥见季初晨的睡颜。
　　从侧面看，对方的五官格外立体，鼻梁英挺，眼窝深邃，色泽微淡的唇形状姣好，从郁小潭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纤长微卷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细密如鸦羽。
　　真的很好看。
　　有些人生来便高洁傲岸，哪怕跌落凡尘，这一身气质仍出淤泥而不染。
　　郁小潭悄无声息看着，心跳也渐渐放缓。
　　胸口浓郁的不安，突然便悄无声息地消匿了。
　　恰在这时，郁小潭耳边响起提示音：
　　【餐馆扩建完成，任务【蒸蒸日上】可提交】
　　哦？
　　郁小潭眼前一亮，餐馆竟在这个时候扩建完成了？
　　那感情好，他还能拿到500积分，看看能不能抽个对付考核的大杀器。
　　而且现在，季初晨就躺在他旁边。
　　认定季初晨已经睡熟，郁小潭手脚僵硬着朝旁边挪了一下，指尖在被褥间小心摸索，擦过季初晨的手背。
　　触感极好，如沁凉的美玉。
　　或许是做贼心虚，握住季初晨手的一刹那，郁小潭的心口突然停跳一拍。他完全没发现，应该“熟睡”的季初晨规律的呼吸也乱了一瞬。
　　按捺下心绪，郁小潭在心底小声唤道：“系统，抽奖！”
　　转盘登时蹦出。
　　【嘀，恭喜宿主抽到钻石系列奖品，获得十年陶瓷罐x1】
　　【蕴含时间大道的特殊瓷罐，可将其内所盛食材的时间在十年跨度内任意调整。】
　　【是否解锁隐秘·特殊物品背后的故事？】
　　季初晨出手，绝对是精品。开场一个钻石，郁小潭开心得差点笑出声。
　　不过……物品也有隐秘？
　　郁小潭回想起来，之前他得到土豆和酱油时，系统也提醒他说有隐秘，只是当时他没当回事。
　　此刻深夜静谧，又睡不着觉，郁小潭心底的新奇被勾了起来，在脑海中小声道：“解锁？”
　　【嘀，此功能将在升级中级面板后解锁。】
　　郁小潭：“……怎么解锁中级面板？”
　　【嘀，缺少相应权限。】
　　“……”
　　算了，管他呢，郁小潭心想单这罐子就是极品，如果按时停来设置，那就是个简便易携的保质冰箱——唯一的问题就是小了点。
　　继续继续，抽抽抽。
　　接下来四发全是白光，郁小潭抽的肝颤。
　　倒不是因为白银不好，而是因为东西太好了，对郁小潭来说完全能发挥超出白银的作用。这四个东西分别是：符箓大礼包x1，神奇剔骨刀x1，绝味锅底x30，升级券x1。
　　符箓大礼包就不说了，与上次在系统商城兑换类似的配置，但是每种的数量提升到了五张，极大地填补了郁小潭修为不足的短板。
　　升级券可以将地阶中品及以下的灵植、灵器、丹药、功法等直接提升两阶。
　　剔骨刀的备注则是：【一把温柔的刀，据说是上古仙女的鲜血所铸，被它刺中的牲畜将长久地沉浸在美梦里，直到灵魂泯灭于天地。】
　　【注：带有封印，一天仅可使用一次。】
　　至于绝味锅底就更让郁小潭惊喜了，这丫不就是火锅底料么，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调料虽然比正经古代种类丰富，也早早地出现了辣椒大蒜等产物，可要论味道和精致度，终归不如地球上一群吃货经过数百年持续改良出的口感。
　　很好很赞，郁小潭把底料扔进储物戒，琢磨着等回家带白胖子和王伯一起吃火锅去。
　　又鲜又热辣的火锅啊，一嘴下去满口流油，金浪翻滚，红亮滋润，裹挟着肉和辣椒的浓香，郁小潭光是想象就感觉浑身直冒热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刚咽下几口口水，突然旁侧响起一个磁性的声音，低沉微哑，幽幽道：“小潭，你是不是睡不着？”
　　郁小潭：“！！！”
　　郁小潭还握着季初晨的手呢！
　　触电般地缩回手，郁小潭耳根红得滴血，勉强轻咳几声，干巴巴道：“对，有点……睡不着……”
　　——蹭气运的时候被对方抓个正着，这可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季初晨仰面静躺，淡淡道：“哦，我也睡不着。”
　　——身畔的心跳声响如雷鸣，悄悄拉住自己的手时不时攥紧。
　　季初晨暗中抬眸，余光中少年的面颊涨红如霞，几乎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少年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却止不住地笑，眸光闪闪，神色泛痴。
　　季初晨拼命维持淡然的神态，实则心口都快烧化了。
　　苍了天了，至于吗？
　　偷偷摸了下手，就激动成这样？
　　季初晨苦恼了。
　　他不是没被人追过。
　　堂堂云海宗前途无量的少宗主，自然从不缺少美貌的追求者。
　　郁小潭在他们之中不算最漂亮的，当然也不是最强的，可他的感情纯粹又热烈，让季初晨有些应接不暇，少年身上的神秘感更是牢牢牵扯着季初晨的目光，说起做饭的手艺那真是一绝啊……不知不觉中，季初晨发现自己心底已经有了对方浅浅的影子。
　　若不是，若不是……
　　季初晨侧过头去，努力将目光从郁小潭通红的耳根上移开，心底长叹口气。
　　如果自己如今不是一个废人。
　　如果自己依然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少宗主。
　　如果自己没有强大的仇人，不曾面对迷雾般看不真切的未来……
　　或许自己真的会满足郁小潭的期待，把人带回云海宗，跟他结为道侣吧。
　　这么一想，季初晨的心情突然又变得低落。
　　“快睡吧，”他轻声道，“明日不是要去参加考核吗，你要养精蓄锐才行。”
　　过了许久，郁小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季初晨再度合上眼。
　　……这次却是真的睡不着了。
　　当日洛镇客栈中的对话如附骨之疽，又幽幽钻进耳中，萦绕不散。
　　闭上眼，他恍惚听到少女清脆的嗓音：“你们看云海宗的少宗主丢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可有人去找，可有人去寻？”
　　“前少宗主根本就不是宗主的亲儿子。要我看，前少宗主就是他们有意害死的……”
　　有意害死的……
　　季初晨嘴唇紧抿。
　　——父亲，弟弟，真的是你们吗？
　　……
　　第二天起床时，两个人都或多或少带了点黑眼圈。
　　郁小潭经过前半夜的兴奋，后半夜的羞赧，基本就没能好好合过眼。季初晨前半夜倒还好，后半夜深仇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也是越躺越精神。
　　偏偏两个人还都不能翻身，都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睡不着。
　　这一觉可真是睡得堪比折磨。
　　可无论再怎么无精打采，考核总是要考的。季初晨将郁小潭送到灵厨考核的集中地，他不能进去，便在阵法外挥手：“小潭，别紧张，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好好发挥便是。”
　　郁小潭勉强回他一个笑容，努力振作：“嗯，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季初晨冲他微微颔首，笑容明净出尘，晃花了周边一圈人的眼睛。
　　迈入阵法，旁侧景色忽变。
　　片悠云浓雾似的东西飘散后，郁小潭惊异地发现，他竟然出现在了一处空旷的平原上，面前是一张空白桌案，而他旁侧来回穿行的人密密麻麻，何止成百上千！
　　这、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郁小潭敢保证，他在清河镇绝对没见过这么多人。
　　或许是他惊疑的神色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一个身穿蓝衣的青年冲他笑了笑：“新来的，第一次考吧？”
　　郁小潭迟疑片刻，点点头。
　　“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多人？”蓝衣青年笑道，“我第一次来时也惊讶得很。你发现没有，这里许多人的穿着打扮都跟咱们云州不同，他们来自栖霞各地域，是被这大阵一同带到这里的。”
　　郁小潭微愣。
　　原来如此，他眼前顿亮，原来灵厨考核并不是在各地分设考场，而是分设入场阵法，将所有人汇聚一堂，共同比拼！
　　这样不仅能保护灵厨的个人隐私，有效防止串通作弊行径，还可以让灵厨们走出地域限制，看到其他灵厨的烹饪过程，互相学习、借鉴。
　　场灵厨考核，本身便是一场盛大的交流会，即便不能通过，也绝对受益匪浅。
　　不过这种场景模式隐约有些熟悉啊，是在哪里见过呢……郁小潭正思索着，突然有一道洪亮的声音透过传声符，在天空上方飘荡。
　　“肃静，全体肃静——”
　　“灵厨考核即将开始，下面播报《考生守则》。”
　　“考试期间，考生必须自觉服从考场管理，不得以任何理由妨碍考场纪律，不得扰乱考场和其他考生考试秩序……”
　　郁小潭：“……”
　　天杀的，既视感突然就上来了。
　　你要是播这个，我可真不困了！

第36章（一更）
　　郁小潭万万没想到，灵厨考核竟然是这么个开场模式。
　　既视感一来，他看四周顿时有了更强烈的熟悉感，看这一行行整齐排列的小桌案，每个人手背上闪闪发光的准入印记，还有不少考前抱佛脚、抱着一沓似是菜谱的古籍哗啦啦翻看的人……
　　见他发愣，那蓝衣男子又凑过来：“没见过这种大场面？放心，一会儿有专门的考官主持纪律，至少是出窍期以上修为的大能，这里人虽多，但也不会乱。”
　　郁小潭点点头，监考官呗，他可真是太懂了。
　　左思右想，他还是忍不住：“灵厨考核一直是这种模式吗？”
　　“当然啊，”蓝衣青年愣了一下，“不然呢？”
　　郁小潭：“……当我没说。”
　　将心底一丝古怪感压下，郁小潭拍拍自己的脸颊，将注意力重新收拢到考核本身上。
　　他试着从储物戒中往外取食材，却惊讶地发现储物戒似乎被封住了，什么土豆鸡蛋通通拿不出来，唯有厨具不受限制。
　　蓝衣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别慌，我们都是以神识之态出现在这里，储物戒中的食材当然拿不出来。待会儿开考，只要你看着锅灶在脑海中想象需要的东西，它们就会自动浮现在材料区。”
　　这么神奇？
　　郁小潭兴致勃勃，也冲蓝衣青年笑道：“谢谢。”
　　蓝衣青年道：“别客气。”
　　他悠哉悠哉走回自己的考位——就在郁小潭的右手侧。
　　刚一坐下，后边一个穿黑衣的考生突然冲他冷笑：“柳世，又帮新人呢？”
　　这话音调怪异，一个“帮”字拖得冗长，又声音洪亮，郁小潭都被惊得回头看了一眼。
　　柳世依旧笑眯眯地：“都是从新人过来的，大家都不容易，能帮点就帮点。”
　　“哼，”黑衣青年不屑道，“新人，我看是肥羊吧。”
　　郁小潭：“……？”
　　他诧异地回过头，想看看旁边那人是什么意思，可刚好在这时洪亮的“广播”停下了，考位最前方亮起一团金光，耀眼如灼日。
　　即便第一次参加考核的人，也明白这是考核即将开始的征兆，所有人皆停下手中动作，偌大的阵法中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金光缓缓淡去，显现出三个清瘦的身影。
　　两男一女，皆仙风道骨。
　　郁小潭心下了然，立即意识到这就是考官，也就是给所有考生打分的评委。
　　“叮——”
　　伴随着一串清脆铃声响起，考核正式开始。
　　郁小潭依照蓝衣男子所言，抚摸着案桌想象各种食材。他还没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便先将各种常用的调味料和辅菜具现出来，大蒜、葱花、姜、香菜……
　　可下一秒，郁小潭突然感觉不对劲。
　　因为周边几人除了他以外，都没有急着具现所想的食材，而是目光灼灼望向半空中，紧张又焦灼地等待着！
　　一个光圈浮现半空，其内隐隐五彩光芒流转。
　　郁小潭愣神的刹那，他旁边几人皆眼疾手快地冲向光圈，眸中异彩连连，探手狠狠抓取。
　　这时郁小潭左手捧着一把香菜，右手抓着颗剥了一半的蒜，刚打算试试这具现食材的味道跟外面有何不同，见状他忙扔下手中辅料，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抓向光圈——
　　未果。
　　光圈竟只呈现短短的数息时间！
　　郁小潭的修为只是炼气，起手又先决地被耽误了几拍，等他摸上光圈内壁，只来得及在里面搅了一下手指，光圈便刹那间消失了。
　　他眼前空无一物。
　　其他人则不然，蓝衣青年从光圈中抓出了一只蓝眼睛的鸽子，那鸽子一身羽毛洁白如飘雪，短喙锋锐闪着寒光，眸光凛凛瞥过来时，郁小潭看到它的眼睛里凝练着两枚漂亮的冰晶。
　　“冰灵幽鸽？”柳世眼睛顿亮，哈哈笑道，“不错，真不错，这次稳了！”
　　那鸽子是灵兽。
　　郁小潭胸口顿时“咯噔”一下。
　　旋即他又扭过头，看到后方黑衣青年手中攥着一条鱼，鱼身长达半米，通体火红，头顶一根细长的金色尖刺，刺上升腾着赤红的火焰，离了水也并未虚弱，恶狠狠地张开一口獠牙朝青年胳膊上啃。
　　被青年反手一刀，强行摁在砧板上。
　　……也是灵兽。
　　都是灵兽。
　　郁小潭突然明白光圈的作用了，他尝试着在案桌上具现枫灵果——果然不行，完全没用，这阵法竟只允许他们具现普通食材，灵食皆要靠那彩色光圈获取！
　　灵厨考核，灵厨考核，如果没有灵兽灵植作为原料，那跟普通的厨子还有什么区别？
　　一片欢呼的笑声或遗憾的长叹声中，郁小潭默默站在原地，垂眸不语。
　　见他这般模样，柳世一边将鸽子开膛破肚，一边轻声笑道：“新来的，你也不必难过，看你就是个没背景的，但凡家中有师长，也不会连这点规则都不懂。”
　　“没背景，修为也浅薄，攒够五千灵石不容易吧？要我说明年就别来了，你这样考上又如何，要知道灵厨之间的斗争更要激烈千倍万倍，早点回家，总比将来稀里糊涂得罪什么人，莫名丢了小命要强。”
　　郁小潭缓缓开口，嗓音轻飘飘的：“可是我考不上灵厨，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何必要哄骗我先想象那些辅料？”
　　“好处？”
　　柳世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容：“你想多了。”
　　“我就是喜欢逗新人，你现在这副傻样，可比前面那会儿眼里都闪着光的样子好玩得多。”
　　说话间，柳世唰唰挥刀。
　　他的刀功极好，瘦小的鸽子竟被他切下一条条蝉翼般的薄片，青年修为也不错，冰灵幽鸽被他用灵力牢牢桎在掌心。
　　而那鸽子竟还没死，随着血肉凋零，冰蓝眸中似有大雪飘落，连声悲啼。
　　……
　　考场之外，季初晨头戴一个斗笠，悄然往城南的林子走去。
　　他打听过了，灵厨考核至少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若是遇上特殊情况，也不乏持续三两天的时候。趁这个时间，季初晨决定去打探云海宗的消息。
　　出城之后，人流眼瞅着少了许多，季初晨掩面疾行，很快便在远处看到一片葱翠的竹林，林海如涛，层层叠叠，深处隐约露出木屋一角。
　　应该便是客栈掌柜所说的买卖情报之处了。
　　季初晨静立片刻，斗笠之下眸光微凉，长风吹拂他素白的衣袖，猎猎作响。
　　长袖遮掩之下，青年修长的五指悄然攥住几张符箓。
　　那是考核前郁小潭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
　　这几张符箓，也是季初晨敢于至此打探消息的底气。
　　深吸口气，季初晨抬脚走向木屋。
　　可没走几步，前方突然爆发一团强烈的气场，金光强烈得似是要把人眼睛刺瞎，无形之风肆虐着朝四面八方扩散，方圆数里的翠竹拦腰折断，尚未落地，便在罡风中尽数化为粉末！
　　这是……
　　季初晨心头微悸。
　　元婴？
　　搁在世上任何一个宗门里，元婴都算是精英大佬级别的人物。
　　季初晨完全没料到会有元婴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以那罡风的猛烈程度，赫然正下杀手。
　　青年攥紧守光符，正想着要不要暂时离开，以免被大佬的战斗波及。
　　可下一秒季初晨倏地抬头，眼瞳微缩——
　　前方被元婴修士的金光击中、捂着流血的伤口仓皇逃跑的女孩。
　　他竟然认识。

第37章（二更）
　　此时的考场里一片鸡飞狗跳，嘈杂声响彻每一个角落，火焰升腾噼里啪啦爆开细小的火花，热油下锅哗啦啦冒出一片热气，各式各色的刀具在砧板上切开蔬菜瓜果、割开肉禽灵兽的咽喉……
　　一片嘈杂中，也有少部分人默默站着，一动不动。
　　很多也是光圈出现时没能反应过来的新人，甚至有人和郁小潭一样被状似和蔼的前辈蒙骗，无论如何，他们的考核之路从此刻开始便算结束了。
　　毕竟光圈本身也是考核的一部分，甚至考官并未禁止考生们在考核前交流，便是默许了柳世这样的人存在——这世道便是如此，不能适应，又如何能在弱肉强食的修界经营好一方餐馆？
　　而且光圈的存在也是变相考核考生们短时间内辨认、获取食材的能力，修界多少奇珍异兽修为不凡，想将它们化作盘中餐，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厨艺，还有眼力、果断和勇气。
　　——那些默默站着无法动手的人也并非全是新人。
　　光圈中的灵兽并非随机奉送，也需要修士在刹那间调动周身灵力，全力抓取食材，尤其是那些鲜活的，强大的，烹饪之后也注定更为鲜美的灵兽。
　　但幻境中的灵兽并不是死物，也会厮杀，会战斗。
　　如果不能在一瞬间完成挑选、镇压、捕捉的全过程，也终将空手而归。
　　许多人便是这样。
　　光圈出现的一瞬间，他们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将手伸向自己无法驾驭的灵兽。
　　最后竹篮打水，美梦成空。
　　“唉……”有人长叹一声，面如死灰。
　　他不舍地垂下头，摸上手背上的准入印记，印记顿时化作一抹白光，将他整个笼罩在内，旋即化作一缕烟雾缓缓消散。
　　竟是主动退出了。
　　明知道硬撑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与其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端上一道劣质菜品，倒不如现在就走了好。
　　灰烟在阵法的各个位置上升起，方才还满满当当的考场登时空阔了许多，这些人的退场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连金色高台上三位仙师考官也懒懒地耷拉着眼皮，不屑于给予哪怕一道余光。
　　失败者便如丧家之犬，毫无价值。
　　当越来越多的人退出，考场东侧安静站着的郁小潭变得格外显眼。
　　柳世忙着将血淋淋的肉片在滚水中涮净，百忙之中竟还抽空侧头瞄了郁小潭一眼，诧异道：“哦，你还不走？”
　　“不走，”郁小潭头也不抬，“我是来考核的，不是来变魔术的。”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似是终于明确了自己想做的菜，遂抬手摸上案桌，阖眸细想。
　　一种种食材迅速出现在木桌上，姜片，冬笋片，香菇，熟鸡肉，瑶柱，花雕酒……
　　用料丰富。
　　但全都是普通食材。
　　柳世斜眉：“不会吧，你不会是想端一锅大杂烩上去吧？”
　　他一边将涮好的薄肉片摆在素白的瓷盘上，一边低声笑道：“新人呀，我是真的要好心奉劝你一句了，知道上次没抓住灵材，用普通食材做了一锅菜端给仙尊的人最后怎样了吗？”
　　郁小潭正将具象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随口道：“被杀了？被剁了？被当成食材活煮了？”
　　柳世：“……”
　　青年噎了一下，心想卧槽这小子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自己只是想说那个人被永远禁止参加考核而已啊。
　　“不要说了，听你说话就心烦。”
　　郁小潭回过头，望向正清洗鱼鳞的黑衣青年，小声道：“大哥，你这不要的鳍可以给我吗？”
　　他这一开口，周边几人都愣住了。
　　黑衣青年抬头瞥了郁小潭一眼：“你要这个有什么用？”
　　郁小潭道：“我拿它当主菜。”
　　用鱼鳍做主菜？
　　简直闻所未闻。
　　黑衣青年手里那条鱼名为流夜火，在无涯深海也能燃起流火般灿烂的火光，杀性极强又融道阴阳，鱼鳍亦是坚硬无比。
　　这种灵鱼浑身上下只有腮部的两块肉最为娇嫩鲜美，一口下肚能让人恍惚听到深海幻音，其余部分皆是废料，虽说不是不能吃，但味道绝对不好，黑衣青年已经决定将其尽数废弃了。
　　沉默片刻，黑衣青年抬手一招。
　　灵风将他扔在一旁的鱼鳍卷起，悄无声息落在郁小潭的案桌上。
　　捧着一大块鱼鳍，郁小潭眉眼弯弯：“多谢了，大哥你怎么称呼？回头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就不必了，”黑衣青年淡淡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拿着废料能做出点什么。”
　　高台上端坐的主考官虽然看上去沉默寡言，实则将整个考场的动态尽收眼底。
　　他们也理所当然看到了郁小潭求得鱼鳍的一幕，中间那位女修眉头微皱，给旁边两位传音道：“向其他考生索要食材，是不是不合规矩？”
　　旁边那人却道：“只是一点废料，算不得什么吧。”
　　女修坚持道：“可规矩便是规矩。”
　　“厨仙的规矩才是规矩，阵法既然没将其自动判负，就说明厨仙认可了这个行为。”
　　第三人慢悠悠道：“说实话，老夫也想看看他能做出些什么。”
　　他们三人交流之时，考场东侧突然响起一片抽气声。
　　考官抬眸一看，却是最早开始烹饪的那一批中有人已经做好了。
　　速度最快的是一位少女，浅蓝色裙子上绣着淡雅的木槿花，乌发用一根蓝色丝带扎在脑后，素面朝天，气质却清雅不俗。
　　当她掀起锅盖，一道炽热的火红色灵流刹那间直冲云霄，白雾如热浪朝两侧滚滚翻涌，耀眼光芒中隐约呈现一只凤凰仰天长鸣的景象！
　　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其中隐隐掺着丝霸道的气息，年长的考官眼睛顿亮：“哦，她烹饪的那只鸟是青凤的变种？”
　　“恐怕是了，”女修眼睛也亮，“小小年纪就能驾驭这种食材，真了不得。”
　　旁边一人意味深长道：“那可是王家的孙女……”
　　“管他呢，”女修道，“我只知道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女修闻着空中飘来的香味，口中不断咽下口水，青凤血脉的灵兽在栖霞界数量何其稀少，现有的几个都被几大宗门当宝贝养着，野生种极难捕捉，修为差些还恐怕打不过。
　　也就在那位“厨仙”设下的庞大阵法中，他们才有可能尝一尝这幻象的味道。
　　少女的烹饪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她拿出几只瓷碗，小心地将锅中汤肉舀入碗中。
　　赤色汤汁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淡淡金光，哗啦啦如瀑布流淌，香气再度四溢，少女旁侧的多名考生面容发苦，手中动作立即加快几分。
　　有些甚至果断决定抛弃原来的思路，转而将手中半成品直接收尾、上交！
　　必须赶在少女之前上菜才行……几人心中充满了危机感，要知道考官只有三人，而少女手中的菜尚未出锅便如此霸道，若是让她先呈给考官吃了，考官如何还能吃得下自己的作品？
　　曾经沧海难为水，搁到品尝菜肴上更是如此。
　　一时考场内烟雾飘扬，众多考生齐齐加快了速度，就连柳世也再无余力嘲讽郁小潭，转而将注意力尽数集中到他那盘涮鸽子肉上。
　　只有郁小潭慢悠悠的，从桌上木碗里掏出几只海参，又掏出几只鲍鱼。
　　考核的阵法就是好，具象出来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省去了泡发的功夫，郁小潭拿出剔骨刀，在鲍鱼上划出格子状的切痕……
　　做到这一步时郁小潭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识海中那本懒洋洋的金色书页竟悄无声息翻开，在他用剔骨刀切下第一刀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呈现在最新的书页上，短而尖锐，赫然是剔骨刀的形状。
　　原来这书页不仅收录食材，还收录厨具啊。
　　郁小潭握紧刀柄。
　　在剔骨刀的虚影呈现在金色书页上的那一刻，他体内灵力被迅速抽空了一半。
　　但效果也十分明显，这柄刚从系统中抽取到的小刀刹那间仿佛融入了他的灵魂，郁小潭拿起刀时，刀尖便如他的指尖。
　　锋锐刀锋划过鲍鱼的软肉，郁小潭恍惚以为自己是在亲手抚摸砧板上的鲍鱼，对方的灵魂在他刀尖下战栗，欢呼，柔软地舒展身躯，仿佛迎来的不是刀芒，而是一缕染着春意的风。
　　食材在春风中融化，在他修长的指尖化作曼妙的音符，郁小潭拿出系统抽奖得到的瓷罐，将鱼鳍浸泡在清水中。本应是五个时辰作用换一次水，但在瓷罐的时间法则加持下，郁小潭反复浸泡又倒掉，几分钟就完成了。
　　只是这飞一般的浸泡过程着实有些鬼畜，让郁小潭收到了不少惊诧中带着鄙夷的目光。
　　柳世百忙中抽空瞄了一眼，也忍不住低笑。
　　在他眼里，郁小潭这是典型的破罐子破摔。
　　郁小潭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他迅速浸泡完鱼鳍后又盛水闷煮，煮的过程中不断用刀和竹箅子刮去鳍上的泥沙。
　　流夜火鱼不愧是灵种，这个闷煮的过程比郁小潭预料的用时更久，幸好他有能调整时间的瓷罐，否则还真怕超时。
　　直到鱼鳍终于被煮透，变得骨离肉软，与前世郁小潭所见的“鱼翅”并无差别了，少年才将备好的食材一一投入瓷罐。
　　先铺姜片，然后是切成菱形的冬笋，再然后是香菇，熟鸡肉……
　　正当他做这一切时，前方突然传出一阵嘈杂声。
　　却是终于有考生结束就烹饪，正用灵力托起一盘菜肴向高台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两章，快夸我~qwq

第38章
　　最先完成作品的是一位中年修士。
　　他呈上的菜肴是一道烟熏牛肉，细嫩的肉片一层层交叠摆成漂亮的扇状，在阵法的微光下呈现浮现淡淡金芒。
　　考官夹起一片，轻轻咬下一块，口中慢慢咀嚼：“嗯……你选取的食材是银翼牛？海椒，花椒，生姜……烟熏的火候也不错，你是火系灵根？”
　　中年修士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火系单灵根，您看这烟熏肉是我最拿手的菜式，我打算开个店专门卖腊肠，只要先用盐等调味料把灵肉腌制，然后熏烤……”
　　“行了，闭嘴吧。”
　　女修考官掷下长筷：“最拿手的菜式就做成这个鬼样子？你不适合当灵厨，下一位。”
　　中年修士：“？？？”
　　形式急转而下，刹那间三位考官都放下了碗筷。
　　一片死寂中，中年男子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煞费苦心研制多年的烟熏之法，就值得考官咬芝麻大一小口？
　　“为、为什么啊？”
　　中年男子难以置信地仰着头，一手捂住手背上的准入符，那符箓因为考官的一句话，已经散发出淡淡微光。
　　是马上要将他驱逐出考场的征兆。
　　“我们没必要跟你解释。”年长的考官道，“此次参考的足有上千人，挨个儿解释过去，后面人的菜都要凉了。”
　　“可、可是……”中年男子眼圈泛红。
　　他明白，他知道，他的师父对他耳提命面万万不可惹怒考官，可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要知道他已经在灵厨之路上蹉跎半生了，火系单灵根本是极好的修行胚子，这些年因为他沉迷烹饪，背后家族和宗门都对他极其失望，此次前来灵厨考核，其实也是男子背水一战，胜则成，败则……
　　恰在此时，一道清丽的嗓音从后方飘来：“我来跟你解释下吧。”
　　中年修士猛地回头，眼前站着一位蓝裙少女，正冲他微微一笑。
　　“我是王梓蓉，”她朗声道，“你或许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光华斋’。”
　　中年修士登时悚然。
　　光华斋，王家，姑娘，几个简单的词牵连在一起，勾起中年修士对世间厨艺世家最深沉的敬仰和畏惧。
　　王家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啊。
　　传承过千载，屹立世间数百年，天下有名有姓的灵厨近两成都姓“王”，而这中年修士恰好又听闻，说王家真正的嫡系其实人数很少，年轻一辈只有一位姑娘家。
　　就连面对考官时都没有的恐惧刹那间笼罩了中年修士，他退开半步，垂头不敢多言：“王、王姑娘……”
　　蓝裙少女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指着案桌上的烟熏牛肉道：“银翼牛肉质肥美，无论煎炒或是烟熏都是上上之选，但你错在未能捕获它身上最鲜嫩的部位——以这些肉片拼接的形状来看，你是仓促之间从它侧翼之下抓取了一块生肉吧？”
　　“……是、是是。”中年修士大气也不敢出。
　　“银翼牛的双翼坚硬如铁，这翼下的肉也最为坚韧，又靠近它的胆囊，味道实在不堪。”
　　蓝衣少女停顿片刻，眸中流露出可惜之色：“你的想法很好，想用烟熏这种重味的做法抵消肉质本身的味道，可你忽略了烟熏易用文火，是种慢功夫的做法。且不说腌制这一步能否入味，就连牛肉你也并未熏至最佳火候，若是再熏上一会儿，肉身不再泛金黄，而是呈现淡淡的焦黑色，那样的口感会更好。”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垂头丧气地长叹一声。
　　他本是想多熏一段时间的。
　　可他也看到了那道金凤虚影，心知越靠后上菜越是占据劣势，这才抢了个先手，谁知……
　　阵法微光闪烁，中年修士的身形渐渐淡化，呈现一道灰烟。
　　可在他完全退出之前，王梓蓉突然又脆生生道：“你叫什么？若是真的想开办餐馆，可以在考试结束后找任意一处光华斋分斋，报我的名字。”
　　中年男子愕然抬头！
　　蓝裙少女侧头望他，笑靥如花：“你这一手火系熏烤水平很高，苦练了很多年吧？”
　　“就算不能开办属于自己的餐馆，也可以在我们王家旗下做一名预备斋长，未来未必不能成为掌控一方的灵厨呀。”
　　中年男子顿时狂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多谢，多谢姑娘！”男子的身形渐渐消散，声音却在考场上空徘徊许久，“我一定会去的，我叫徐志柯，我……”
　　余音缓缓飘散。
　　未上菜的考生们齐刷刷露出羡慕的目光，再望向王梓蓉时，神态中也少了几分忌惮，反而双眼发光，充满敬仰。
　　就算不能成为灵厨，王梓蓉也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前景远大的路。
　　这时考官中年长的那位也眯着眼笑了起来，撵着胡须慢悠悠道：“王家的小姑娘啊，我这还考核着呢，你就迫不及待开始挖墙角了？”
　　王梓蓉的笑容愈发柔和，缓声道：“仙尊莫怪，我也是看他们心念纯正，多给大家一条出路罢了。”
　　她四顾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毕竟无论我们，还是一心想要成为灵厨的他们，在修界的处境都很不妙啊。”
　　考官沉默许久，微微阖眸。
　　他明白王梓蓉的意思。
　　其实多年来灵厨在修界的处境一直很尴尬，论对灵兽灵植的灵力汲取，他们比不过炼丹的家伙们；论菜肴口味，他们的确要胜上一筹，可大部分修士的口舌之欲本就寡淡，即使是光华斋，这些年来的生意也在不断下跌，渐渐有入不敷出之相。
　　“想要生存下去，王家需要改变，需要新鲜血液。”
　　王梓蓉轻声低叹，突然又抬起头俏皮地勾勾唇角：“仙尊，你们若是怕我把人才都拉去光华斋，干脆就把考核的标准放低点呗？”
　　“你这丫头。”女修考官莞尔，“快把菜端上来吧，这气味勾我很久了。”
　　蓝裙少女不再说话，笑盈盈地将托盘摆上高台。
　　盖子掀开的刹那，所有人都恍惚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凤鸣。
　　呈现在考官面前的是三碗清汤，汤中飘荡着绯红色的絮状物，金黄色的油脂在表面浅浅地蒙住一层，考官端起碗轻轻地吹了口气，油脂登时被吹散，露出下方清润的汤和细嫩的肉丝。
　　醇香扑鼻而来。
　　女修考官深嗅一口，面上浮现一丝红晕，急忙拿起旁边放置的汤勺，舀起一勺汤。
　　呈在碗里时，汤看上去浅淡透明，舀起的刹那却有彩光流溢，让人想起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
　　清汤入喉，女修浑身一颤，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旷野之上，举目是大漠孤烟荒野漫漫，她挥舞着火翅，越过山脉，越过沙丘，终于觅见前方草木葱茏，晚霞如烧，湖面跃动万千微光。
　　“好强的血脉，好霸道的味道……”女修喃喃，“你没有使用任何佐料，只炖了这一锅肉，对吗？”
　　“是的，”王梓蓉唇角微扬，“既是灵兽，凡间的佐料怎能与之相配呢？”
　　女修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青凤属凤凰血脉，清贵高傲，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你这般清淡的选择，倒也正符合它的本性，很不错。”
　　王梓蓉眸光微亮：“所以我通过了吗？”
　　年长的考官笑道：“通过，通过了。你要是不通过，全场怕是再没人能通过这考核了。只是丫头，你让后面的考生很难做啊。”
　　三碗清汤鲜美甘淳，如玉液琼浆，美妙滋味在考官口中回味无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菜，而是近乎道法的领域了。
　　这道法领域如一栋高大厚实的墙，将几位考官的味觉牢牢攥在其中，换而言之，后面考生的菜肴若是不能突破王梓蓉的限制，就很难打动几位考官。
　　年长的考官意味深长道：“若是这场考试的考生全军覆没，你就是罪魁祸首。”
　　王梓蓉：“仙尊说笑啦，以几位的修为，只要稍稍运转灵力，顷刻便能打破我用菜品打造的枷锁吧。”
　　女修考官却挥手道：“不会不会，难得有这般美味，我巴不得多享受一会儿呢。再说这枷锁也是你凭借厨艺施加的，我们轻易去除，岂不是对你不公平。”
　　鲜少发言的第三人突然道：“但是放任不管，会不会对其他考生不公平？”
　　女修想了想，道：“那就是他们实力不够，运气也不好。”
　　“而且运气……想来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中的喧杂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
　　很多人的烹饪都已经完成，可他们不敢端上去。
　　王梓蓉设下的枷锁着实可怕，就在方才，也有几位自命不凡的修士端上了得意之作，却被考官冷漠地赶了出去。
　　“不行，完全不行。”
　　“太难吃了，我完全无法下咽。”
　　“只有这点本事，你也配掌勺一家灵厨餐馆么？”
　　“……”
　　考官都是修士大能，素来说一不二惯了，对这些考生也没有多少回护之意，年长的考官尚且好些，其余二人甚至称得上毒舌，在他们的点评下，一位位考生铩羽而归，惨白着脸化作灰烟消散。
　　这他娘的，这还怎么着？
　　一开始考生们还等着考官主动破开枷锁，毕竟这一场考试只通过一人，听上去实在不像回事。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发现考官施施然端坐高台，完全没有担忧的迹象——
　　考生们这才悚然发觉，一场考试最终通过多少人对考官压根儿没影响啊！
　　多几人又如何，少几人又如何？
　　但是对台下很多人来说，这就是未来一生成败与否的关键！
　　考生们都踯躅了。
　　就连柳世，完成他的涮肉后也迟迟不敢上前，眼瞅着准备好的调料变稠变凉，他只能心痛地弃掉，重新点灶开火……
　　全场中唯一开心的恐怕就只有王梓蓉了，她借着灵厨考核的机会，又对好几位败落的修士发出了邀约。
　　那几位虽然不如王梓蓉，但也是在厨艺某一道上的高绝之辈，若是尽数加入王家的光华斋，未来定可帮助王家开创不少新菜式。
　　蓝裙的少女站在高台下，唇角挂着纯良无暇的笑意，目光盈盈望向全场考生，虽并无威胁之意，却俨然成了全场第四位“考官”。
　　这样下去……
　　无数人在心底哀嚎，这样下去要玩完啊！

第39章
　　就在考生们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考场中突然传出另一股神秘的波动。
　　那波动虽微弱，却无比高贵，仿佛天道降下威压，将整片考场笼罩在炽热的霞光之下。
　　考生们惊诧地左右张望：“怎么回事？”
　　难道有人做出了足以引动天地异变的菜肴？
　　高台之下，王梓蓉也收敛了轻松的笑容。
　　少女悄眉微蹙，定定地望向一个方向，沉默许久后口中轻叹：“唉，运气真好。”
　　她看出来了，并非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菜品出世，而是一个好运的小子在烹饪的过程中有所领悟，侥幸突破。
　　东边的角落里，郁小潭正聚精会神地调整火候，蒸煮灶上的三个小瓦罐。
　　这不是他第一次将灵食与普通食材混在一起做菜，流夜火鱼的鳍落在他手中感觉跟土豆也没什么区别。
　　郁小潭发现自己很容易对食材产生一种亲和力，隔着泥砌的瓦罐，他仿佛能听到里面众多食材共舞的声音。
　　踢踏踢踏的主人公是鱼鳍，跳着探戈的少女真身是香菇和瑶柱，懒洋洋的鲍鱼和海参窝在一旁，弹着贝斯轻哼浅唱，一支曼妙的舞曲便在瓦罐中缓缓成型，融入清水，化作一场盛宴的序幕。
　　没有什么是主菜，所有的食材完美相融，身为灵食的流夜火鱼鳍也在郁小潭的有意控制下，化作一根根柔软劲道的鱼翅，如丝线将其他种种材料交织在一起。
　　郁小潭下意识随着瓦罐中汤水旋转的样子运转丹田灵力，金色食谱在少年的识海中闪闪发光，柔和的灵力灌注他全身，如暖流涌向丹田，越积越多，直到最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如鸡蛋破壳的声音。
　　“咔嚓。”
　　然后便是天道法则降临。
　　郁小潭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在全心全意做菜的过程中，他突破筑基了。
　　充盈的灵力充斥在身体每一个角落，一瞬间郁小潭恍惚听到食材在耳边欢呼，流火般的鱼鳍轻舞如扇，似乎也在为能够助郁小潭突破而由衷地感到骄傲。
　　大道的嗡鸣也在整座考场内传荡开来，无形的波纹如涟漪一圈圈扩散，击打在王梓蓉用菜肴精心设下的禁锢下，柔软如绢，却又不容置喙地将其尽数湮灭。
　　考场内的众多考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真是太赞了，他们悄悄望向郁小潭，努力记住少年的模样——这次的考核没有团灭，多亏了这个幸运儿当场突破啊。
　　考官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切。
　　年长的考官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感慨道：“看来是天意啊。”
　　“嘁，”女考官有些无精打采，“就不能让我多享受一会儿……”
　　年长的考官淡淡道：“时间已经不短了，很多意志力薄弱的人已经被剔除，剩下这些人所做的菜肴应该不会差，你也可以期待一下。”
　　“哼……”
　　恰在此时，有考生忐忑不安地呈上菜肴。
　　端上的是一盘水晶虾饺。
　　雪皮晶莹透明，隐隐透出虾肉上淡橙的漂亮花纹，咬一口爽滑鲜美，美味的汤汁在口中飞溅，那虾并非凡虾，入口后弹性十足，嚼碎后又宛如融雪，让人想起春日清风不请自来，小溪哗啦啦淌过河床。
　　“冥皇虾包成虾饺吗……”女考官细细咀嚼，若有所思道，“这表皮也是灵物吧？”
　　考生小心翼翼道：“没错，是用黄金麦磨成的粉调和而成。”
　　“是个不错的办法，”女考官道，“短短时间内能从光圈中选出两种灵材，进行这样精妙的搭配，算你合格吧。”
　　此言一出，满堂欢喜。
　　继王梓蓉之后，终于又有人通过了考核！
　　……
　　考试终于回归正轨，众多考生依次端上自己的菜品，也不断有人通过考官的评定，从此便是具有开办餐馆资格的灵厨。
　　但所有考生中，落败的人数仍有九成之多，很多人并非表现不佳，只是在焦急的等待中他们的菜品错过了最好的品尝时机，这些考生垂头丧气地捂住左手手背，瞄一眼不远处温柔微笑的蓝衣少女，又迅速垂下脑袋——记恨是不可能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去招惹王家的嫡系继承人。
　　随着一个个考生通过或失败，考场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年长的考官突然垂眸低喊道：“丫头，你还不走么？”
　　王梓蓉双掌合十，乖巧地冲考核官拜了拜：“仙尊，这样汇聚天下灵厨的机会可不常有，您就让我多看会儿吧。”
　　考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王梓蓉知道考官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可也不得不硬撑着笑容站在台下——她此次前来，考核倒是次要，最重要的就是为自家餐馆寻求突破，方才招揽的人才虽不少，可要说让王梓蓉眼前一亮、甚至带给她震撼的新理念的厨艺，却是一个也无。
　　正僵持着，突然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考官，请尝尝我的作品。”
　　是少年人清亮朗润的音色，如翠珠落盘，十分好听。
　　王梓蓉回过头，正好对上一双弯弯的黑眼睛。
　　郁小潭端着三个小瓦罐，大踏步朝高台走来，其他修士都是用灵力托起餐盘，唯有他亲力亲为地端着盘子，白色素袍的一角还沾着些许污渍，看上去不像个修士，倒像个民间寻常饭馆里的大厨。
　　瓦罐用荷叶密密封着，王梓蓉鼻尖微抖仔细地嗅了嗅，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热气蒸着荷叶的气息，至于里面菜肴的味道，却一丝也没渗出来。
　　到这时三位考官已经吃了不少东西了，他们都是已经辟谷的修士，一年里吃的东西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天吃得多，胃口已饱是一方面，精神上也有些意兴阑珊。
　　女考官恹恹地摩挲着荷叶：“这是什么？”
　　郁小潭想了想道：“福寿全。”
　　其实他做的是佛跳墙，只是佛跳墙的名字涉及清朝一个“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典故，郁小潭拿不准这世上是否存在佛修，不想招惹麻烦，所以把菜名说成福寿全。
　　而且佛跳墙的原名便是福寿全，其内食材众多，取“吉祥如意、福寿双全”之意，前世也是因为在福州话中，佛跳墙与福寿全同音，才会被后人口口相传，演化出新的名字。
　　女修显然没听说过这样一道菜。
　　她狐疑地揭开封口处的荷叶，刹那间满罐无处流溢的浓香喷涌而出，充盈在半空！
　　太香了，与王梓蓉的青凤汤完全是不同的路数，如果说青凤汤给人呈现的是一只孤傲的凤在晴空下清啼，这福寿全便是一群食材在霞光下热情洋溢的大合唱，女修一时辨认不出罐中究竟用了多少种食材，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吃它，现在立刻马上吃它！
　　用勺子舀上一口，浓汤醇厚粘稠，鱼翅嫩滑，海参和冬笋弹性十足，鲜味之中掺着点恰到好处的甜味和咸味，女修还没回过神来，一罐浓汤已经被她吃了个精光。
　　“还……”
　　女修下意识想说“还有吗”，旋即意识到这不妥，立即用惊人的意志力生硬地扭转：“还、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第三人赞叹道，“好孩子，你这是用了什么灵材，我竟然吃不出来？”
　　郁小潭苦笑道：“用了流夜火鱼的鳍……不知道这算不算灵材？”
　　话音一出，考官皆愣。
　　他们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考生的作品便是他们之前关注过的、试图用废品“蒙混过关”的菜式！
　　“神奇，真是神奇，”第三人叹道，“这么说来，除了鱼鳍，其余全都是普通食材了？”
　　郁小潭点点头。
　　女修插嘴道：“那还真是奇了。寻常来说灵材和普通食材是无法一起烹饪的，否则菜肴就会有明显的割裂感，毕竟从材质上讲它们之间有天堑般的差距，除非选定灵材做主菜，其余普通食材做陪衬装点——你是怎么把它们不分主次融合在一起的？”
　　怎么融合在一起的？
　　郁小潭愣了：“就，硬做呗。”
　　他做菜从未考虑过用灵材还是用普通食材，手边有什么就做什么。
　　就像之前他往老母鸡炖汤里加土豆块一样，也从没担心过土豆会喧宾夺主，事实证明土豆也的确如他所想，将整道菜的品质提升了一个档次，季初晨和白骏达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现在还天天惦记着后院几只老母鸡。
　　没有师父指点，全靠前世偷学+自己琢磨土路子的郁小潭纳闷了：原来灵材和普通食材一起做，是有讲究的吗？
　　更纳闷的是女考官：“硬做？”
　　这是什么敷衍的回答，有本事你硬一个我看看？
　　“好了，”年长的考官喝止道，“每个灵厨都有自己拿手的绝技，瑶鸢仙尊，你不要再打探了。”
　　女修闷闷不乐地闭上嘴，一双眸子却在郁小潭周身左瞄右瞄，似是想透过阵中虚影，看穿他将食材融合的秘密。
　　另一边年长的考官轻咳一声，缓缓道：“孩子啊，你的菜味道很好，可这终归是灵厨考核，你这菜……”
　　话音未落，他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旋即道鸣入耳，雷音隆隆，似有九天之上的存在应召而来，手持风雨雷电，在他头顶的天空上汇聚浓厚旋涡。
　　年长的考官：“！！！”
　　雷劫！
　　老头这下也不淡定了，右手一招，金光闪过，整个人登时化作青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沉声：“你通过了——！”
　　金光消散。
　　全场静默。
　　……
　　郁小潭最终以碾压的姿态通过了考核。
　　无他，只是在喝完福寿全的那一刻，其他两位考官也感觉自己体内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点，可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女修倏地站起身，双眸灼灼发亮，“在哪个宗门，打算在哪里开餐馆？”
　　“我是云州轻尘宗的瑶鸢长老，你要是愿意，可以改投我门下……”
　　第三人打岔道：“得了吧，你那轻尘宗全是女修，哪有什么适合男人修行的法门？小子，来我们长诀宗吧，我在宗门里最好的位置为你置办一间餐馆，所有消耗都由宗门来出，你只管做菜就好了！”
　　“长诀宗的大比排名可是年年都在降啊，”女修冷笑，“再说全是女孩子的宗门有什么不好，孩子你若是看上了我们宗中哪个姑娘，尽管说来，我为你做主……”
　　第三人道：“轻尘宗的女修个个如狼似虎，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要知道灵厨之道在于心无旁骛的修行，女人只会影响你挥刀的速度……”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丝毫不顾脸面，在考场之上吵了起来。
　　若不是这里是厨仙设立的大阵，阵中只是每个人的一道残影，恐怕他们就要直接硬抢了。
　　郁小潭也愣了，自己做的福寿全有那么好吃吗？
　　值得这些人这番做派？
　　眼瞅着环境愈发杂乱，少年心道不好，不如马上退出考试吧，反正考核结果在考官开口的一瞬间便已确定，现在离开，他依旧算是通过考核。
　　可郁小潭的右手刚刚摸上手背上的准入符，他的袖口突然被另一人拉住。
　　郁小潭诧异地回过头。
　　他面前站着蓝裙的王梓蓉。
　　这丫头也不复之前大家闺秀的温雅模样，反而两眼放光，双眸幽幽得像一匹饿狼。
　　“小哥哥，你在哪个州？”
　　少女凑近半步，明艳的脸蛋在微光下莹白如玉：“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光华斋，只要你肯来，一切好商量哦！”
　　郁小潭让她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对不起，我有餐馆了。”
　　“那能教教我怎么融合灵物和普通食材吗？”
　　王梓蓉双手合十，眸光摇曳：“只要你肯说，王家必有重谢，我也会从此把你当做半个师父……”
　　“停。”郁小潭哭笑不得。
　　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他有独门绝技？
　　可其实他没有啊，那些食材在他手上就是很轻易地融合了，仿佛天生便是他抚养的生灵，对他充满信赖和敬仰，相信他能将任何食材化作美妙可口的菜肴……
　　可是这一切都没法跟王梓蓉说。
　　因为这听上去很假。
　　方才郁小潭便发现了，女修对他的解释完全是嗤之以鼻。
　　所以，他应该找个借口，找个看上去像点样子的“独门绝技”……
　　沉默片刻，郁小潭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他沉声道：“你可曾见过深夜丑时的天空？”
　　“什么？”王梓蓉愣了。
　　“我家的鸡每天会在丑时产蛋，我对那一幕的印象非常深刻。”
　　郁小潭胡诌八扯：“每一种食材的降世都是上天的恩赐，即便最普通的食材中也蕴含着天道对万物的爱意，你要敬它们，爱它们，了解它们从诞生到进入厨房的点点滴滴，然后恳求它们献上自己美味的身躯，感恩它们为世人做出的一切牺牲。”
　　这一口地道的牧师腔把王梓蓉听懵了。
　　王小姑娘从未听说过这种调调，一时间脑袋都是不转的：“可、可是食物就是食物……”
　　哪有什么思想意识，更甭提什么爱啊敬的。
　　“大错特错。”郁小潭故作高深，“成为令人满足的菜肴是每一种食材毕生的梦想，你要记住，你不是在为自己做菜，你是在为每一种食材圆梦。”
　　“我们也不是厨子，我们是食材的圆梦师。”
　　说完这句话，他趁着王梓蓉还没反应过来，仓促催动阵法，化作一团烟雾。
　　装逼结束，匿了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长一点〃?〃

第40章
　　遥远的云州一角，王梓蓉直到走出考场，整个人都是懵的。
　　家中侍女见自家主子魂不守舍，以为是考核没通过，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小、小姐？”
　　王梓蓉双目无神地上了马车，口中喃喃：“爱它们，敬它们，感恩它们……”
　　真的是这样吗？
　　少女心中满怀疑惑。
　　她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专心致志搞全灵材菜肴的，一来是因为目前栖霞界的灵厨几乎全在走这个路线，二来是她也尝试过将普通食材与灵材放到一起，可结果令她大失所望——灵材在菜肴中的存在感过于强烈，硬凑上去的普通食材味如糟粕，好端端一锅菜，让她煮成了大杂烩。
　　从那之后，王梓蓉不再考虑二者融合的题。
　　而且在她眼中，灵厨本就是为修士做菜的，既然已成修士，那便斩断尘缘，与凡俗再无牵扯。
　　又何必再吃那些低贱的食物。
　　可这一次郁小潭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考官纷纷争抢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她虽然没有亲口吃上郁小潭的福寿全，但从考官的反应中，也能料到那定是了不起的奇物。
　　如此奇物，听那个小子所言，竟是仅仅用了流夜火鱼身上的废料，和许多普通食材烹饪而成的。
　　这简直颠覆王梓蓉一直以来对灵厨的认知。
　　思索良久，少女拉开马车围帘，冲外面忧心忡忡的侍女轻声道：“咱们家的母鸡什么时辰下蛋？”
　　侍女呆滞：“……小姐？”
　　王梓蓉又道：“你可曾见过深夜丑时的天空？”
　　侍女：“……”
　　完蛋，小姐不会是考核没过，疯了吧？
　　踯躅许久，侍女小心翼翼道：“小姐，是不是考场中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考官被咱们王家的对头买通，做了不公正的决断？”
　　“别怕小姐，咱们家可不是吃素的，那些人敢在考核中给你下绊子，老爷一定不会放过……”
　　王梓蓉打断侍女的喋喋不休：“好啦，考核我通过了。”
　　侍女一愣：“……那是拉拢人才的计划不顺利？”
　　“没有，”王梓蓉长叹口气，“计划很顺利，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会有不少人找上光华斋，你记得通报各地分斋，让他们把人集中送到主家来。”
　　这不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嘛。
　　侍女愈发不解：“可是小姐，计划既然成功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看上去，如此思虑深重？
　　王梓蓉沉默不言，目光幽幽。
　　阳光如雨，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如一条流水染就的墨色丝带。
　　许久之后，少女突然开口嘱咐：“回去之后，你把鸡窝打扫一下，看看里面能不能放下一张床铺。”
　　侍女：“？？？”
　　“我想试一下。”王梓蓉自言自语。
　　她的嗓音微颤，右手攥拳握在胸前，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感受食材，亲近食材，了解它们从诞生到进入厨房的每一个阶段……”
　　总要尝试一下。
　　如果那小子所言是真，或许真的可以为王家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之路。
　　可如果他只是骗自己……
　　蓝裙少女眼帘微垂，心道侍女说的很对，王家可不是吃素的，自己更加不是。如果他是在骗自己，那么无论天涯海角，她都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将自己所遭之罪百倍奉还。
　　而且王梓蓉有种莫名的直觉。
　　那个通过考核的黑眸少年不会一直默默无闻。
　　灵厨考核不过是初试者的舞台，在那之后天大地大，灵厨所能施展的空间更是广袤无垠。
　　不过，等那小子的菜肴进入几大世家、宗门的眼帘，怕是又会掀起一场风波吧？
　　……
　　郁小潭窜出考场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还不知道，自己一番话竟忽悠得王家嫡系继承人决定去睡鸡窝，郁小潭只是仰头望着明媚的阳光，见白云悠悠，天空蔚蓝如洗，心头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壮志豪情。
　　手背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阵法，在日光下散发淡淡光芒。
　　虽不起眼，但郁小潭心知那是考核合格的证明，由这考核大阵为他印刻在灵魂中，此后无论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以灵厨的身份露面，不会遭受任何质疑。
　　他的小餐馆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迎接过往来客了。
　　这让郁小潭有了几分重拾多年前凌云壮志的感觉，不过思索片刻，他又苦笑着摇摇头。
　　初临异界时，他的豪情壮志是想过一把修真瘾，没想到现下却是误打误撞地成了灵厨……
　　“但也不赖嘛。”郁小潭自言自语。
　　上辈子打工攒钱后，他是正经八百地考了大学，没有去什么x东方烹饪学校进修，更没机会真正掌厨一家餐馆，他自己又是个孤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多少空闲可以认真研究厨艺。
　　而如今在修界靠烹饪营生养家之后，郁小潭才发现，他或许是真的很擅长这方面。
　　而且……也很喜欢。
　　系统适时送上祝福：
　　【嘀，经营任务（1）初出茅庐已完成】
　　【获得积分x1000】
　　好一笔巨款！
　　郁小潭眉眼弯弯，将积分收入囊中。
　　十连是不可能十连的，至少现在不可能，气运真神没躺在他旁边，现在抽不就亏了么？
　　越过乌压压的人群，郁小潭踮起脚尖，仔细辨认季初晨的身影。
　　对方一袭白衣，气质出尘，应该很好找。
　　只是还没等郁小潭找到季初晨，他先被不远处另一人喊住：“喂，你等等！”
　　诧异地回过头，郁小潭愕然：“柳世？”
　　蓝衣青年站在不远处的小巷入口，见郁小潭回头，青年眸光忽闪：“你也没通过吧？”
　　郁小潭：“……？”
　　关你屁事。
　　柳世比郁小潭出来得早，对后面考官疯抢一事一无所知。
　　他那盘鸽子肉拖得太久，第二次慌乱中调配酱汁，又搞错了比例，考官连吃都没吃，只嗅了一下，便甩给柳世三张臭脸。
　　柳世越想越难受，以他的水平不至于无法通过考核，只能说这次考核实在变数太多，他的运气太背。此时青年失落地走在街上，遥遥望见被自己坑了一招的郁小潭，鬼使神差地，他招手把人喊住了。
　　“不要怪我打搅你，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子被前辈打搅而失败的。”
　　柳世不徐不疾道：“灵厨考核一向很难，一次便通过的人堪称凤毛麟角，失败并不可怕，等你下次考核……”
　　郁小潭下意识道：“怎么？”
　　柳世：“下次考核……再失败，你就习惯了啊，哈哈哈哈。”
　　说罢青年呵呵地笑了起来，考核失败的颓丧心情也好了许多。
　　郁小潭满头黑线，看着眼前人乐得像个傻子，沉默片刻后突然道：“习惯失败，就像你一样吗？”
　　柳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抱歉啊。”
　　郁小潭连余光都懒得给，只抬起手，冲青年展示手背上的阵图。
　　柳世：“……”
　　青年的脸刷一下变了色。
　　这、这都能通过？
　　“就靠你那鱼鳍？”柳世愕然地瞪大双眼，“考官疯了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郁小潭撇嘴，“有本事当着考官的面说啊。”
　　柳世剩下的话尽数噎在喉中，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太尴尬了，这他妈还有王法吗？
　　有些人不幸的时候会希望其他人更不幸，就像是无能的人会喜欢跟无能的人在一起，从而衬托自己的伟岸高大，柳世就是这样的人。
　　他本想通过嘲笑郁小潭来让自己开心一点，没想到开心没捞着，羞辱倒是收了满满一筐。
　　柳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主要是刚才他还信誓旦旦，说首次考核便通过的人是凤毛麟角，那现在郁小潭算什么，天才中的天才吗？
　　他自己又算什么，跳梁小丑？
　　……
　　柳世转身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郁小潭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都是些什么人啊。”
　　自己被坑过，所以也要坑别人一把？
　　心理不要太阴暗了。
　　摇摇头，将柳世烦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郁小潭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季初晨。
　　可没过多久，他又被人拍了下肩膀。
　　拦住他的修士气喘吁吁：“喂，小兄弟，你是刚从考场里出来吧？”
　　郁小潭感觉这家伙的声音有些耳熟：“……嗯，怎么？”
　　青年修士登时露出笑容：“我在巷子里听见别人喊你了，没通过是吧，没通过也不要气馁嘛，我这里有笔生意，考虑一下？”
　　郁小潭：“……”
　　郁小潭哭笑不得，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怎么一个个都摆出一副安慰他的模样，他看上去就这么像失败者？
　　不过郁小潭也了然，方才自己冲柳世展示手背阵图的一幕，眼前这家伙肯定没看到，只听见了柳世虚情假意安慰自己的那几句话。
　　郁小潭也懒得解释，干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你说生意，是什么？”
　　青年修士从怀中掏出一把灵石，压低嗓音道：“你出来的挺晚，应该是最后一批被淘汰的了吧？”
　　“只要你把考核的过程跟我说说，考题是什么，考官长什么样子，考核过程中有没有特别出彩的人……说明白了，这些灵石就都是你的。”
　　郁小潭：“……”
　　郁小潭想起自己在哪儿碰见过这家伙了！
　　是飞仙楼里用五千灵石入场费买了飞梭，拿去显摆哄姑娘开心的那个败家子！
　　好家伙，郁小潭想想都心疼，即使眼前这人出身大宗大派，五千灵石也不是小数了，就这么让他扔着打了水漂？
　　郁小潭真想揪着这人耳朵他一句：这样做对得起你师尊吗？
　　可左思右想，郁小潭还是陷入沉默。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的人生都由自己选择，他没有立场去指责眼前的青年。
　　而且……
　　见郁小潭沉默，青年修士以为他尚在犹豫，咬咬牙心一横，又从储物戒中抓出一小把灵石，肉通道：“我就只剩这么点了，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去找别人了啊。”
　　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郁小潭接过灵石，低声道：“我的确是考场里最后出来的一批，里面的考核我全都看过了，最出彩的当然是王家小姐……”
　　他一边说，青年修士一边眉头紧锁，连连点头。
　　在听到光圈只出现短短三息，许多人没来得及获取灵材时，青年明显倒抽了口气，小声道“幸好幸好，我这眼力可真不行”；在听到王梓蓉用三碗青凤汤给考官的味觉设下无形锁链时，青年又抽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太难了太难了，幸好没跟她撞上”。
　　郁小潭斜眼瞟他，寻思什么东西，这整个一人形抽气机呢。
　　青年却只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灵厨考核如此严苛，他去了也是被淘汰的份。
　　哪里比得上买灵梭？
　　“没了，就是这些。”
　　讲完之后，郁小潭接过灵石：“我可以走了吧？”
　　“多谢多谢。”
　　青年冲他行了一礼。
　　等对方走远，郁小潭低头一数——灵石足足有十三枚。
　　他们返程的路费有了。
　　而且还有富余，可真不错啊……
　　郁小潭收下灵石，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掌柜的一句话。
　　“——都是阁楼上最好的位置，开窗可以望见护城河。”
　　“只要一个灵石一晚，不贵吧？”

第41章
　　从郁小潭口中套得情报后，青年修士信心十足地往城外走，没走多远，迎面飘来一缕仙云。
　　仙云上是一个仙气飘飘的老者，见了青年立即露出笑容，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崇儿，考得如何啊？”
　　青年立即垂下脑袋，眼里飞快地挤出一行清泪，眼圈微红道：“师、师父，徒儿让您失望了……”
　　他眼睛一红，老者那边就像是被火燎了胡须。
　　老者赶忙从天上落下，将宝贝徒儿拉到身侧，抚着他的肩膀好生安慰道：“没事，没事。灵厨考核鲜有一次通过者，我本也就只想着让你开阔眼界，看看这些同龄的天才是何等人物。”
　　“你的天分为师最清楚，只要回去沉心苦练，来日的灵厨界必有你一席之地。”
　　青年只垂着头，低低地应几声，背地里却悄悄翻了个白眼。
　　什么沉心苦练，他都快练吐了好吗？
　　他现在只想马上回到仙门，用飞梭去勾搭新入门的漂亮师妹们。
　　那边老者却絮絮叨叨：“来来，给为师讲讲，你在考场中都遇到了些什么，为师给你指点一二。”
　　“我……光圈出现的时间又缩短了，只有三息，然后还遇到了光华斋王家的大小姐……”
　　青年依葫芦画瓢，把郁小潭说与他的东西一一道来。
　　老者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出言评价几句。
　　末了他问道：“就这些？”
　　青年连连点头：“没了，就是这些。”
　　老者眸光微变，诧异道：“看这时间，你是最后一批出来的考生了吧？”
　　“是的是的。”青年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你就没看到……一个奇怪的少年？”
　　奇怪的少年？
　　青年懵了，郁小潭没跟他说这个。
　　心中警铃大作，可青年修士只能硬着头皮：“没、没呀……”
　　老者沉默着注视了他很久。
　　突然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击打在青年指间的储物戒上。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储物戒的封印应声而破，里面装的东西哗啦啦落了满地，一个迷你飞舟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落地后灵光闪烁，鱼儿般在地上弹动几下。
　　青年：“……”
　　刹那间山雨欲来，沉甸甸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老者低沉的嗓音居高临下地传来：“这是哪儿来的？”
　　“我、我……”青年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是朋友所赠……”
　　老者轻飘飘道：“赠你价值近五千灵石的飞梭，你的朋友真是大手笔啊。”
　　青年匍匐在地，一口气都不敢出。
　　“还不承认是吗？”
　　老者手中攥起一道灵光，雷系电光噼里啪啦作响，浑浊的眸中怒火氤氲：“赵崇啊赵崇，我知道你贪玩，没想到你竟连为师都骗上了！”
　　“那少年的事我在城外便听人谈起，你却跟我说丝毫不知？”
　　青年欲哭无泪：“……我错了，我错了师父！”
　　他在心底早已把郁小潭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小子肯定是有意隐瞒，否则怎会害他在师父面前说漏了嘴？！
　　“走，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者的脸阴沉得可怕，望向青年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回去之后，你给我去思过崖闭关一年。”
　　青年顿时连腿都软了。
　　思过崖，那是门中弟子服刑才去的地方啊。
　　别说一年，待上一个月都足够让人掉一层皮。
　　天杀的!
　　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你！
　　……
　　其实这也怪不得郁小潭。
　　一来郁小潭不想太张扬，考官疯抢自己什么的，听上去就很可笑。二来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算什么事啊，郁小潭拉不下那个脸，干脆就把自己的部分全部删掉了。
　　他也没想到，对方的师尊竟然在赶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其他考生，又恰好听到其他人谈论自己，最终导致青年修士的话中露出破绽，被师父抓住了小辫子。
　　不过就算知道这一切，郁小潭也不会太在意。
　　他看不惯那人一身做派，巴不得对方吃点苦头。
　　继续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却迟迟没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郁小潭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不对啊，不应该的，季大哥分明说会在考场外等自己出来……
　　郁小潭百思不得其解，随着人流一步步朝出城的方向走去，经过卧仙阁时还特意朝里面瞥了两眼。
　　客栈中人人满为患，偏偏没有季初晨的影子。
　　郁小潭心中隐约的不安愈发浓郁，几乎让他血流加速，胸口砰砰直跳。
　　万幸的是，当拐过一个街角，他目光中终于出现了熟悉的白衣！
　　“季大哥！”
　　郁小潭眼睛顿亮，努力冲开人群朝季初晨奔去。
　　可走近之后，他才发现，对方一身装扮竟莫名的狼狈。
　　季初晨面色苍白如纸，右手背在身后，素白的长衣沾染无数尘埃，简直像是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束发的丝带断了，一头乌发散乱地在身后披着，深邃的乌眸中也染着血丝，抬眸冲郁小潭艰难地咧嘴：“小潭……”
　　突破筑基之后，郁小潭的五感更加敏锐，鼻尖抽动几下，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少年慌恐地奔上前，刚想说季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季初晨却突然低声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未落，青年的双臂已经张开。
　　却是不容反对，将郁小潭拉入一个火热的怀抱。
　　——季初晨的胸口很烫，似有一把火在他胸腔中灼灼燃烧，悲怒交加星火燎原，搭在郁小潭肩膀上的手却是冰凉的，指尖仿佛刚从雪地里抽出。
　　他的呼吸声也沉，借着这个拥抱的机会，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郁小潭肩膀上。
　　郁小潭能感觉到对方的小臂在颤抖，不知是悲伤还是力竭，只是那虚弱的呼吸声如微风落在耳侧，刹那间让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季大哥你受伤了。”郁小潭扶着他的胳膊，“走，我们去看郎中。”
　　季初晨却摇头。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他的声音很轻，“你的考核怎样？”
　　郁小潭冲他展示手腕上的灵纹。
　　“通过了就好，”季初晨轻叹口气，“抱歉，小潭，咱们得马上返程了。”
　　郁小潭立即将心底的“护城河”抛到脑后，虽然有些可惜，但跟季初晨的安危比起来那算得了什么？
　　他不假思索道：“好，我们马上回去。”
　　“等回了家，我给你熬药膳。”
　　季初晨听到“家”这个字眼，却沉默了许久。
　　“……嗯。”最终他低声应道，“好，咱们回家。”
　　……
　　得益于用考场情报换来的十几枚灵石，郁小潭选了速度最快的飞舟。
　　价格也昂贵，他和季初晨每人的船票要六块灵石，一下子又掏空了郁小潭的家底。
　　郁小潭咬着牙，交灵石时却没有丝毫不舍——灵石可以再赚，季初晨可千万不能有事。
　　这可是他们餐馆最可靠的支撑力量了。
　　飞舟于云端穿行，轻盈如鸟雀，速度也是极快，区区几个时辰后，高耸的青虹山便映入郁小潭眼帘。
　　“季大哥？”郁小潭悄悄用胳膊肘戳季初晨，“咱们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初晨自上飞舟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闻言愣了几息，才后知后觉道：“……到了？”
　　“是啊。”郁小潭悄悄拉住他的手。
　　季初晨毫无反应。
　　青山妩媚，天地辽阔，璀璨霞光化作万丈金帘，给整片山脚下的小镇蒙上一层淡淡金光。
　　可季初晨出神地望向前方时，眸中光芒却是黯淡的，他定定地望着峰顶一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急火燎地回到餐馆，郁小潭先被餐馆如今的恢弘模样惊了一下。之前收到系统关于扩建完成的提示，他也在心底想象过改造之后餐馆的样子，却也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华丽。
　　大门被涂成气质深沉的朱红色，仔细瞧去，其上隐隐有玄妙阵纹来回流动，如烟如雾，踏入的瞬间便能感到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
　　白骏达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玩着什么，郁小潭和季初晨的返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小白胖子慌忙将东西藏到身后：“郁、郁小潭，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早些回来不好吗，”郁小潭随口道，“还能早些监督你干活。”
　　白骏达：“……”
　　季初晨没多说什么，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落在白骏达眼中，登时被小胖子解读出多重意味。
　　白骏达琢磨片刻，自以为贴心地凑到郁小潭身边：“那什么，郁小潭啊，考核一次不过也是正常，你千万不要灰心，至少我觉得你做的饭菜超好吃的……”
　　郁小潭：“？？？”
　　“乱想什么呢你。”郁小潭抬手给了白骏达一个脑瓜崩，“我出手，当然是通过了。”
　　白骏达捂着脑袋：“……哈？”
　　小胖子一脸茫然，冲季初晨离开的方向努努嘴：“那怎么回事，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郁小潭定定地望着季初晨的背影，压低嗓音道：“别多问，干你的活去。”
　　白骏达的脸刷一下子苦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抱怨些什么，郁小潭突然又道：“等下，你先去趟集市，帮我买点东西。”
　　“灵芝，石斛，玉竹，党参，红枣……枸杞和陈皮家里应该还有一些，啊对了，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卖海货的。”

第42章
　　食材很快买来了。
　　郁小潭摸到厨房，刚进门也先吓了一跳。
　　好家伙，系统改造过的厨房甩之前岂止十万八千里，看那锃光瓦亮的锅灶，整齐排列的刀具，说这台面是不锈钢打造的郁小潭都信。
　　各种调味料完全按照郁小潭的习惯摆放，用起来顺手极了，郁小潭还在西边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特殊阵法，灌注灵力后阵法中会自动产生凌厉风旋，颇有点前世榨汁机的雏形——难怪白骏达无所事事地蹲在门口晒太阳，有了这个阵法，以后榨汁类的活计都没他什么事了。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让白骏达解放，郁小潭心里琢磨着，根据季初晨曾经的说法，让白骏达榨汁是修炼他对灵力的精妙操控，可不能停歇。
　　……想起季初晨，郁小潭心底便有一小块地方堵上了。
　　少年猛地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排出脑海，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材上。
　　他想做一碗灵芝石斛汤。
　　这个做起来其实很简单，只要把陈皮、灵芝、石斛、沙参、玉竹和红枣洗净，放在锅中，然后切一些新鲜的瘦肉，旋即加水慢炖即可。
　　等待灵芝石斛汤的时间，郁小潭拿出白骏达买来的各种海鲜，打算复制一下他在考场上做的佛跳墙。
　　将海参、鲍鱼等依次洗净，郁小潭想掏剔骨刀，这才突然发现，剔骨刀还在冷却期。
　　这东西抽出来时系统便提醒了，上面带封印，一天只能用一次。
　　郁小潭只好改用普通刀具，心里亦是十分可惜，毕竟现下他也找不到流夜火鱼的鳍……
　　恰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提示音：
　　【嘀，检测到宿主进行高水平烹饪，已解锁食材特殊部位。】
　　识海中的食谱刹那间绽放金光。
　　书页一篇篇翻开，最新的一页上迅速呈现出一条鱼的图案，背顶长鳍，通体灿如流光，獠牙尖锐凶猛。
　　郁小潭惊喜地望着食谱——晋级筑基之后，冥冥之中他也感觉与识海中的残卷有了更紧密的联系，只是还来不及验证。
　　此刻终于回到自家小厨房，什么都不必担心，郁小潭期待地搓搓手，在掌心汇聚一团灵力……
　　悄无声息地，一块鱼鳍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是流夜火鱼的鳍。
　　郁小潭体内的灵力刹那间被抽取了三成，可他摸着新鲜的鱼鳍，只觉得兴奋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食谱真正的作用是这样，只要被他镌刻在食谱上的食材，等他拥有足够的灵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具现出来！
　　惊喜之下，郁小潭尝试着具现玄晶赤鸡。
　　可这次，食谱将他剩下的灵力一扫而空，也没有具现出任何东西。
　　郁小潭：“……”
　　难道他一身灵力，份量上还比不过一只鸡……
　　壮大养鸡场的计划胎死腹中，郁小潭思索片刻，又尝试着具现土豆。
　　这是他至今以来最熟悉、也烹饪最多的食材了。
　　土豆的具现过程异常顺利，消耗的灵力也远远低于郁小潭想象。捧着一把土豆，郁小潭在心中的小本子上再添一笔：烹饪熟练度越高的食材，具现起来越是容易。
　　郁小潭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却又按捺不住，依旧兴致勃勃地尝试具现，酱油、枫灵果、血玉鸡蛋……
　　直到最后他尝试着具现流夜火鱼，这次却不是灵力不足的问题了，而是食谱在他识海中一动不动，书页上的鱼化作一团水墨——身形皆敛去，只有鱼鳍的部分是清晰的。
　　郁小潭有些牙疼：“……有必要分得这么细吗？”
　　原来解锁食材特殊部位的意思，就是除了鱼鳍其他部分都不能用？
　　系统不回复他，装死。
　　罢了罢了，郁小潭苦笑。
　　“太抠门了，”他小声嘀咕道，“真不知道制造你的人是谁，肯定是天下第一吝啬鬼。”
　　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将瓦罐上的盖子顶起又落下。
　　灵芝石斛汤尚未炖好，已经有一股清香在厨房内氤氲。
　　白骏达在厨房外来回逡巡，嚷嚷道：“郁小潭，晚饭好了没啊？”
　　郁小潭抓着一把具现出来的土豆，手忙脚乱地喊道：“快了快了，别着急。”
　　窗棂突然被人推开，露出白小胖子委屈巴巴的肥脸，眉眼都皱在一起：“我能不急吗？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
　　郁小潭不在的这几天他可真太难过了，本想带着王伯去镇上的餐馆点几桌大餐，可没想到吃过郁小潭做的菜后，再吃那些所谓“大厨”做的东西，他只觉得味同嚼蜡。
　　就连白骏达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入嘴也不是以前那味道，王伯在一旁也边吃边连连摇头，直说不如回家吃水煮土豆。
　　“这几天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就想你回来。”
　　白骏达嗅着厨房中溢散的香气，陶醉地闭上双眼：“郁小潭啊，这几天都给我饿瘦了。”
　　“得了吧，”郁小潭扫他一眼，“你这体型瘦瘦也好，小心将来讨不到媳妇儿。”
　　白骏达摇头：“要什么媳妇儿，我就赖在你家餐馆不走了。反正我是门房，你得包餐，咱们说好的。”
　　“滚滚滚，”郁小潭哭笑不得，抬起锅铲作势要打他，“你不娶媳妇儿，我还想娶呢，就娶个……”
　　娶个……
　　莫名其妙地，郁小潭脑海中浮现季初晨操控上千风刃时的景象。
　　清风飞舞，白衣烈烈，静立中央的青年身如修竹，风浪在他四周如潮水涌去，愈发衬得他出尘高贵，宛如冰峰剑仙。
　　郁小潭捏着土豆，突然就走了神：“想娶个像季大哥那么好看的……”
　　“啥？”
　　白骏达没听清，狐疑地歪了歪脑袋。
　　郁小潭倏地回神，面上一红，忙将窗棂拉下：“行了，你快去大堂乖乖等着吧，提前准备好碗筷，晚饭马上出锅。”
　　“好嘞！”
　　听见饭要好了，白骏达立马将一切思绪都抛到脑后，兴奋地一路小跑溜了。
　　只留下郁小潭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厨房中。
　　药膳的热气迎面扑来，清香四溢，他面上却有些发烧。
　　……
　　灵芝石斛汤清热去火，养胃生津，郁小潭在成汤中洒下一把枸杞，又用盐、糖调了下口味。
　　清淡香甜，最是宜人。
　　王伯和白骏达呼噜呼噜埋头大喝，喝饱了餍足地瘫在椅子上打饱嗝，白骏达抱着空碗不舍地摸了摸肚皮：“郁小潭啊，你这汤好喝归好喝，就是太清淡了，明天做点红烧肉呗？”
　　郁小潭没理他。
　　少年心神不宁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汤碗只饮了一半。他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着汤面上漂浮的枸杞，余光不断扫过旁侧空荡荡的椅子。
　　那里一向是季初晨的位置。
　　对方自从清河镇返回后，便将自己关在屋中，竟是连晚饭都不吃了……
　　郁小潭心中泛苦。
　　——季大哥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
　　一想到对方正饿着肚子，郁小潭就感觉自己碗中的汤不香了。
　　而且这灵芝石斛汤本就是他特意为季初晨熬制的。
　　从餐桌旁站起身，郁小潭端过中间的瓷碗：“你们先吃，我把晚饭给季大哥送去。”
　　见他要把汤端走，白骏达眼睛都直了：“郁小潭！我还没吃够呢！”
　　“减减肥吧，你快胖成个球了，”郁小潭头也不回，“厨房还炖着福寿全，是我在灵厨考核上做出来的菜，等会儿你可以吃点。”
　　听说还有吃的，白骏达这才安心地坐回位子上，露出笑容。
　　开心真是，好简单啊。
　　……
　　端着盛满清汤的盅，郁小潭扣响季初晨的房门：“季大哥？”
　　房内没有点灯。
　　幽暗幽暗的，看不出人影。
　　此时已经入夜，初夏的蝉在墙外柏树上凄凄地叫，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云，遮蔽了月光。
　　“季大哥？”
　　郁小潭又敲了一遍。
　　许久之后，他听到一个微哑的嗓音，沉重又苦涩。
　　“……进来。”

第43章
　　黑夜恍如寂静的湖，将人整个包裹在里面。
　　季初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凝望着窗外暗淡的天空，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仿佛整个人沉入湖水深处，身旁静谧无声，杂乱的思绪尽数抽离，只是坠落，坠落……
　　可坠到最深处，又有些画面浮现出来。
　　少女染血的裙角在他眼前摇晃，眸中含泪，神情却坚毅无畏，冲他大喊：“走啊，你快走啊！”
　　季初晨阖着眼，长睫剧颤。
　　那是从小就在身边照顾他的侍女，像姐姐一样陪伴了他很久，可对方就在他眼前自爆了金丹，拖着后方追兵同归于尽……
　　五行符再强劲，不过是身外之术，季初晨召出风刃与那些人周旋，也仅仅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这一炷香的时间里，身受重伤的侍女趴在他背上，低声说了很多。
　　她说，在少爷之前居住的洞府地下发现了熔炉炼阵……
　　她说，新任少宗主一身灵力波动与少爷如出一撤，那血脉气息她太熟悉了，绝不会认错……
　　她说，宗主在宗内下了封口令，严禁所有人再提起少爷你……
　　她说，还能再见你一面，我死也无憾了。走，少爷你快走啊！千万别让追兵看到你还活着……
　　爆炸声砰然入耳，血雨哗啦啦倾盆而落，将泥土染成深褐色。
　　被少女推开的季初晨瘫跪在地，长发散乱，白衣染尘。
　　五指掐出狰狞血痕。
　　长风跃过房梁，凛冽如刀锋，黑暗中季初晨突然睁开双眼。
　　他的眸子极亮，其中隐隐含着水光，更多的却是无法掩盖的恨意与悲凉。
　　前二十余年的人生，仿佛一个笑话。
　　季初晨一直以为劫走自己、吞噬血液的白修岳是自己的仇人，却没想到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他沉迷剑道，朋友不多，亲人更是仅有那几人，可如今父亲想炼化他，弟弟夺走他的灵根和血脉，唯一忠心的侍女为他陨身糜骨，云海宗正在消抹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如万千刀刃，毫不留情刺穿季初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身上无碍，心却早已遍体鳞伤。
　　史上最强金丹又何用？
　　史上最年轻元婴又如何？
　　何况他季初晨此刻只是一个废物。
　　是个连重要之人死在眼前都束手无策的废物。
　　他的仇人此刻正在云海宗内作威作福，他明知道他们就在那儿，就那么霸占了他的一切，可他只能坐着飞舟灰溜溜逃回洛镇，一路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被什么人发现，连累郁小潭……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季初晨低低地笑了。
　　“废物。”他轻声重复着。
　　五指无声攥紧，死死掐入床褥。
　　却在这时，他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来人“砰砰”轻声敲着，嗓音清亮温暖，唤着他的名：“季大哥？季大哥？”
　　……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湖。
　　……
　　郁小潭进屋后，第一件事是点灯。
　　房间里的气氛太压抑了，风雨灌了满堂，萧萧蝉鸣还在外面不住地凑热闹。可烛火一点亮，昏暗的大地上登时多出一团橙黄色的光，小小的房间便从黑暗中脱离，融入平安喜乐，融入万家灯火了。
　　何况郁小潭还端着一盅灵芝石斛汤。
　　他打开盅盖，将热汤递给季初晨，盈盈笑道：“吃点东西吧，这可是特意为你做的。”
　　季初晨本来没什么胃口。
　　可闻到清汤淡淡的鲜香，他突然感到腹中一阵饥肠辘辘，久未进食的胃见主人短暂地脱离了忧思，立即逮着机会嗷嗷叫饿，在他体内似潮水般反复翻腾。
　　而且郁小潭说了，是特意为他做的药膳。
　　“……好。”
　　季初晨最终接过了汤盅。
　　饮下一口，滚烫的暖意刹那间将他淹没。
　　郁小潭用的不是新鲜石斛，而是集市上的人将石斛采摘后烫过烘软，又搓去叶梢，在阳光下烘晒多日的石斛卷。
　　这里的石斛本就正宗，不含什么杂质，味道也是淡淡的青草香，如今再加上日头烘晒的暖味，大枣渗出一丝淡淡的甜，整份汤便如一碗清爽又鲜香可口的甜点。
　　季初晨只想着喝一口意思一下，可没成想这么一口又一口，没多久汤盅就见了底。
　　其实人的胃和情感是相通的，当胃暖起来时，再冷硬的心也会融化成绕指的暖流。
　　季初晨捧着汤盅，残留的温度从白瓷的外壁源源不断传出，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那一瞬间青年几乎有种掉泪的冲动，他突然又感觉自己其实是极其幸运的，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候能有人端给他这样一碗汤，前二十年又算什么？
　　他喝了汤，郁小潭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看来季大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悲伤，还是可以多安慰一下。
　　于是郁小潭小心翼翼道：“季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季初晨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僵，沉默许久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有点想……跟郁小潭坦白了。
　　相处一个多月，足以让他看出少年是何等纯善的心性，而且自己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除了郁小潭，他还能信任谁呢？
　　若是郁小潭也负了他……
　　念头在季初晨心底一闪而过，青年眼底也闪过一抹幽光，可旋即他苦笑着摇摇头，将这种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之后。
　　不会有那种事。
　　渡劫突破失败后，季初晨一度变得多疑又淡漠，但对象是郁小潭的话，他愿意再尝试着再去相信一次。
　　相信这个世界，对他其实没有那么无情。
　　只是季初晨的苦笑落在郁小潭眼里，登时被错认为了“不想说”的意思。
　　郁小潭有些失落，嘴上却还是说：“没事季大哥，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听我说吧。”
　　“我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
　　“从前有一个很强的年轻修士，就叫他龙傲天吧。这个人修行没几年就一路窜上了金丹期，也从没遇到过什么瓶颈——啊对了，他还和季大哥你一样是个剑修，很厉害吧？”
　　“可惜在他的亲生父亲已经离世，宗门的宗主只是他的养父，他越是崭露头角，就越显得宗主的亲儿子庸碌无能。这对父子心思险恶，最终想出一个办法，在龙傲天突破元婴之时破坏他的护身法阵，又用上古邪术，窃取了对方一身血脉灵根……”
　　郁小潭的故事讲的很不错。
　　绘声绘色，时不时激情四溢，尤其在说到父子二人毁掉“龙傲天”的灵根时，更是异常愤慨。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眼，偷偷瞄季初晨。
　　这可是他来的路上打了很久腹稿的故事啊，结合前世看过的原著进行加工改编，十之八九都是栖霞界真人真事——郁小潭一路上一直在想，会是什么事让季初晨如此心神不宁，思来想去认为还是跟青年被废的修为有关，所以他决定用讲故事的形式安慰对方，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被挖去灵根后，依旧东山再起、一飞冲天的天才。
　　好让对方树立起信心。
　　只不过郁小潭此刻瞄着，突然感觉季初晨的脸色十分怪异。
　　活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要吐吐不出，要咽咽不下去。
　　郁小潭：“……怎么了季大哥，你不舒服吗？”
　　季初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自己喝汤时组织了一半的“交心之言”咽了下去：“没事，你接着说，他后来呢？”
　　“后来……”郁小潭眨眨眼睛，“灵根被废，龙傲天从绝世天才一下子变成了废物，宗主假惺惺地带他去四方寻药，但是治疗灵根的药本就凤毛麟角，宗主又不安好心，哪能真让他痊愈呢？”
　　“龙傲天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十分惨淡，宗里的人对他他唯恐避之不及，之前夸赞他的人掉头来对他冷嘲热讽，他的弟弟当上新的少宗主之后，也一直拿他当垫脚石……”
　　季初晨安静听着，眸光微暗。
　　这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父亲惋惜长叹的模样，药尊连连摇头说不行，弟弟嚣张地带人从他洞府前经过，宗门新宠白修岳找上门来，笑容邪异诡谲……
　　而他之前太信任这些人，竟没有丝毫察觉。
　　……是他自己太蠢。
　　季初晨感伤的表情被郁小潭收入眼帘，郁小潭立即感觉自己说中了对方的心事。
　　有情感共鸣，看来有戏啊！
　　郁小潭再接再厉，语气也愈发慷慨激昂：“但是，龙傲天他没有放弃，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废人！”
　　“他主动要求加入狩猎团队，以凡人之体魄为团队出谋划策，慢慢赢回了大家的尊重。宗主和弟弟见他修为被废了还能闹出点名堂，心中的恶意渐渐不加掩饰，终于在一个雨夜直接对他下手，幸好龙傲天命不该绝，他跌下悬崖，九死一生之际被卷入了一个神秘传承……”
　　郁小潭越说越激动，不断拿眼神示意季初晨——鲜活的事例摆在面前，修为被废又如何？
　　所有杀不死你的，都只会使你更强大！
　　少年眸光灼灼，那股坚定的情绪亦感染了季初晨。
　　季初晨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快融化了，之前有多么痛苦，如今便有多么温暖快活——郁小潭已经知道了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却不挑破，只借化名来安慰他，还贴心地编造出了后面这么多情节发展，听上去简直跟真的一样！
　　太感动了，季初晨鼻尖发酸，心想郁小潭啊郁小潭，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这样下去，我恐怕真的没法拒绝你了。
　　……
　　故事一直讲到深夜。
　　以“龙傲天”恢复修为，资质更上一层楼，杀回宗门狠狠手刃了仇人为结尾，郁小潭咽下一口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意犹未尽道：“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他称霸之路的开始。”
　　“日后他会面对更多敌人、更多挑战，一路愈战愈强，最终成为栖霞至尊，坐拥无数绝色美人，并在百年之后携家眷一起渡劫飞升。”
　　“季大哥，我的故事讲完了，你怎么看故事里这个人？”
　　是不是很坚强，很勇敢，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郁小潭（沉醉）：我故事讲的真好，季大哥一定很受鼓舞。
　　季初晨（沉思）：我掉马了，我什么时候掉的马？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天啊他还特意编后面的故事来安慰我，好贴心，想哭。

第44章
　　季初晨如果知道郁小潭的想法，肯定要啼笑皆非。
　　岂止是联系到自身，这简直就是把他前二十年的人生复述了一遍，季初晨甚至感觉连自己知道的都没那么详细。
　　伴随着一个促膝长谈的小故事，在季初晨眼中，郁小潭周身的神秘色彩又浓郁了许多，毕竟他自认隐藏的极好，实在想不通对方究竟如何得知他的身世。
　　但当他抬眸，映入眼帘的少年神色认真，清秀的五官在烛火下蒙上一层淡淡光晕，漂亮的眉眼中仿佛亮着星火。灵芝石斛汤的清香在口齿间徘徊不散，季初晨的很多疑问，突然又都不想问了。
　　因为不重要。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处处为他着想。
　　沉默许久，季初晨轻声道：“小潭，你说的这个人，龙……傲天，你真的认为他能重新崛起，名震天下？”
　　“当然了，”郁小潭不假思索，“我讲的可都是真人真事。”
　　虽然是未来的真人真事。
　　但是未来也并不遥远嘛，郁小潭掐算着日子，按照原书进度，主角目前还在云海宗备受欺辱，但是今年下旬他就会主动寻求变化，申请加入狩猎队伍。
　　再过几个月，等主角坠崖获得传承，血雨腥风就要在栖霞界刮起来了。
　　到那时候，季初晨想不知道对方的名号都难。
　　季初晨望着郁小潭理所应当的神色，片刻之后却突然莞尔。
　　恰好天上阴云飘走，月华如水从云彩缝隙中洒下，宛如银辉天降，落在青年雪衣一角，流淌在他微乱的墨发上。
　　其实后面狩猎队、神秘传承的故事，听上去有些胡扯，季初晨心想修界又不是宝藏盒子，哪那么容易就捡到一个传承，恰好还是适合他、又能修补灵根的呢？
　　可郁小潭说是真的。
　　说他可以恢复修为，东山再起。
　　“好，”季初晨笑道，“那他就可以。”
　　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却郑重又真挚，宛如在应下一个誓言。
　　登顶至尊，天下无敌，带家眷飞升……如果这是郁小潭的愿望，季初晨无论如何也会为他实现。
　　这认真的语气让郁小潭微微一愣，可旋即他听见季初晨又轻描淡写道：“你放心就好，就算他将来登顶至尊了，想来也不会有无数绝世美女相伴。”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试探。
　　季初晨憋着笑，心想真是可爱，可未来他的家眷，有一位便足够。
　　郁小潭：“？？？”
　　大哥，我讲故事是想激励你振作起来，人家龙傲天天赋异禀，爱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这不是重点诶？
　　郁小潭脸憋得微红，半晌之后小心翼翼道：“季大哥，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了，”季初晨只是笑，“今天仓促返程，又要烹饪晚饭，小潭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他想说的话全被郁小潭抢先说了，既然郁小潭已经知晓他的身世，他还用得着多说些什么呢？
　　只要坚持、努力，不负郁小潭予他的期待就是。
　　……
　　郁小潭稀里糊涂地被人送出了门。
　　少年站在长廊下，凉风扑面而来，脑筋却是不转的。
　　天知道他讲故事的根本目的，其实是抛砖引玉，嘴上说着“季大哥你不想说就不说”，可其实他真的很希望季初晨能跟自己交心。
　　现下季初晨依旧什么都不肯说，岂不是说明还没把他当自己人。
　　郁小潭有些难过。
　　他一路往房间走，脚步沉重，脑袋低垂，拐弯时让水缸险些绊倒——缸中银白色光辉闪过，郁小潭脚步顿时停滞。
　　水缸里有他之前扔进去的神奇海螺。
　　要不要问一下呢……
　　郁小潭心里痒痒，像是有小羽毛在轻轻地挠。
　　打探别人隐私不太好……可真的很想知道季大哥身上发生了什么……
　　踯躅许久，郁小潭眼一闭，心一横，弯腰从水缸里捞起海螺。
　　用个委婉点的问法吧，又不打探对方隐私，又能让自己安心的那种。郁小潭摩挲着海螺，轻声道：“这次的事，会不会对季大哥造成不好的影响？”
　　海螺发出如泣如诉的乐曲：“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善变的眼神~紧闭的双唇……”
　　“……”
　　“哗啦”一声，海螺再度被掷进水缸，郁小潭掉头就走。
　　什么垃圾海螺。
　　当自己点歌台呢？！
　　……
　　这一夜郁小潭辗转反侧，梦中都在拉着白衣青年的袖角追问：“你为什么还不信任我？”
　　对方的袖角落在他指尖，化作一阵旋风。
　　郁小潭飞扑上前，一把抱住——却扑了个空。
　　他跪在地上，失落地望着清风在半空盘旋片刻，化作一道金光冲上云霄，如利剑劈开云雾。
　　浓云散开的那一刻，烂漫天光倾洒而下，灿金色光辉气势恢宏，笼罩郁小潭全身。
　　郁小潭愣愣地仰着头，云端恍惚飞过一条金色游龙，白衣身影化作的清风突然在半空改向，掉过头反向他吹来，猝不及防拂过郁小潭的耳根发端，微痒，掺一丝清甜的栀子花香。
　　……仿佛一个初夏的拥抱。
　　从那之后，彻夜好梦。
　　季初晨也是一夜好梦。
　　白日发生了太多事，他本以为自己会梦见淋漓鲜血，梦见狞笑着的追杀者，梦见少女苍白的面容和爆裂的金丹……但其实这些都没有来梦中叨扰他。
　　灵芝石斛汤清热安神，季初晨梦中只有一片碧绿无垠的田野，绿油油的土豆开出淡紫或素白的小花，枫灵果树的叶片随风摇曳，七彩珍珠在阳光下折射微光。
　　手握锄头的少年认真刨着眼前田地，弯腰时露出一抹白净的后颈，墨发尾端在颈侧扫来扫去，谈不上多绝色，可就是让他移不开目光。
　　天光正好，让季初晨想舞一场剑。
　　可他催动身法时，却讶然地发现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柄弯弯的镰刀。
　　镰刀挥舞，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线，季初晨耳边传来少年清脆的呼喊：“季大哥，快来割菜啊，今晚吃……好不好？”
　　天姿卓绝的剑仙在梦中晕乎乎攥紧镰刀，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可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踯躅片刻，季初晨便拿起镰刀，快活地加入了割菜的行列。
　　他们割的是油菜，割断后淡绿的汁液从菜杆断裂处流出，很快染脏了季初晨一身白衣，可季初晨割得不亦乐乎，镰刀在他手中化作万千光影，秋风扫落叶般卷过油菜田，一片又一片油菜花被掀向天空，哗啦啦落下一场金色的雨。
　　真美啊……
　　恍惚中，季初晨仿佛听见金龙清啼，响彻天际。
　　在吃下众多土豆、灵植等神奇菜肴后，量变终于汇聚成质变，他那干裂的灵根似乎产生了一点点变化，便如土地中被割断的菜杆，又重新颤巍巍地破土而出，展露在天光之下。
　　绝处觅生途，枯木又开花。
　　这一夜，也有人辗转难眠。
　　白骏达惦记着郁小潭所说的福寿全，眼巴巴从晚霞漫天等到月上中梢，结果郁小潭在季初晨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宿，要不是怕得罪大厨明天没饭吃，白骏达都想闯门了。
　　眼瞅着郁小潭是指望不上了，白骏达转悠转悠又走回了厨房，开门便是浓郁的香味——香，太香了，肉香混合着酒香，还有海鲜特有的鲜味，荤而不腻，鲜而不腥，酒气清冽却不醉人，里面定然还添加了灵材，不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灵气，白骏达从胃到丹田都馋得嗷嗷直叫，口水直流三千丈。
　　偷吃吧……有点对不起其他人。
　　不偷吃吧……丫的对不起自己啊！
　　白骏达只用了三息就做出了决定，心道一声郁小潭，王伯，对不起了！旋即偷偷摸摸端下炉上炖着的瓦罐，揭开盖子，舀了一勺。
　　入口酣稠，如百年佳酿，又浓郁香醇，令人回味无穷。
　　各色配料软嫩柔润，味道互相渗透，互相成就，在小小的瓦罐中交融成绝妙的风味。
　　白骏达本想偷吃几口尝尝鲜，可这一尝就完全拿不下嘴了，吃下一个蘑菇又想尝一块鱼翅，尝完了鱼翅还想挑一截鲍鱼……吃着吃着，汤勺突然触到罐底，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白骏达：“！！！”
　　好好一罐汤，竟被他不知不觉吃了一大半！
　　要遭要遭，这下要遭，白骏达抱着只剩罐底的汤欲哭无泪，这要是让郁小潭发现他偷吃……打倒是不会，骂他也不怕，但郁小潭罚他不准吃晚饭可怎么办？
　　不准吃晚饭简直是全天下最可怕的惩罚，白骏达榨汁偷懒时曾被罚过两次，只两次，就成了白小胖子人生中永远难忘的痛。
　　那种看别人哼哧哼哧吃得贼香，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猛咽口水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要不然……灌点水进去？
　　又或者……把罐子塞季初晨屋里，诬赖他偷吃？
　　茫茫星空下，白小胖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
　　这一夜，也有人渡劫成功，仰天大笑。
　　云州一座高峰名天岚，峰顶浓云密布，雷霆霹雳方才消弭，一个老者临风而立，须发虽白，却是容光焕发，周身灵力浮动，威压自现，让人不敢直视。
　　下方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喊：“恭贺长老突破分神！”
　　老者随意挥挥手，示意他们都散了。
　　可当他从天上落下，又抬手召来一个亲传弟子，面色焦急道：“灵厨考核现下如何，可是已经结束了？”
　　弟子恭敬地回复，说考核已经全面结束，厨仙留下的上古大阵已经关闭。
　　“哎呀！”老者扼腕长叹，“可惜可惜，突破得太突然，没能留下那个孩子……”
　　弟子疑惑道：“孩子？”
　　“那是个真正的奇才，”老者眸中异光闪烁，“区区筑基之期，就能烹饪出如此功效的菜肴，如若有他加入天岚宗，咱们又何愁不能压制云海宗啊。”
　　弟子的神情愈发疑惑。
　　老者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挥手道：“罢了，你走吧。”
　　当弟子们尽数离开，高峰上只剩老者一人，他见四下寂静，遂悄无声息踏入大殿，长袖挥出，灵光乍现！
　　一个偌大的阵法登时呈现在大殿中。
　　玄妙纹路旋转交融，散发暖暖白光，若是郁小潭在此，定能认出，这阵法与他们灵厨考核的大阵有一些相似。
　　只是规模极小，宛如萤草比之朔月。
　　这是考官的“福利”，老者可以借用大阵一小部分威能。
　　他决心用这小阵，来探查郁小潭的真实身份。
　　厨仙设下的阵法周全缜密，既能将天下灵厨汇聚一堂，又能有效遮掩他们的位置所在，对一众灵厨而言无疑是极大的保护。这阵法多年自行运转，其内自成体系，牢不可破。
　　此刻借用小阵，老者相当于在系统中开了一个小小的后门，这对他来说消耗极大，危险亦极高，若不是郁小潭的菜肴实在惊世骇俗，他绝不会动用这种手段。
　　唉，厨仙何必多此一举呢？
　　老者摸着胡须无不遗憾地想，这大阵将天南海北的灵厨汇于一处，如果没有后面隐藏方位的条件限制，他们完全可以把世上天才一网打尽，那多爽啊。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找个人，还要用上压箱底的手段。
　　小阵无声运转，白光源源不断吞噬着老者的灵力。
　　纵使只是一个极微小的子阵，短短一炷香时间也几乎将老者掏空。
　　老者面色苍白，感受着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失笑喃喃：“真不知上古时期那位厨仙，修为究竟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这还是他刚刚突破，天道法则之力尚未完全消融的情况下，若搁在平时，怕是把他吸干了，也不足以催动这小阵吧。
　　正一阵唏嘘，老者眼前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
　　终于要出结果了！
　　老者惊喜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望向小阵中央，心中已经做了充分的计划。
　　探查郁小潭身份后，他要如何不为人知地将人劫上山，如何让郁小潭专门为天岚烹饪菜肴，如何用这些菜肴提升宗门实力。如果对方不愿，他该如何好（wei）言（bi）相（li）劝（you），实在不行，那也绝不能便宜了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油菜花开跟收割不是一个季节，不过是做梦就不计较啦嘿嘿

第45章（一更）
　　白光闪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场爆炸。
　　“轰隆！！！”
　　火光流窜，整座天岚峰震颤不已，无数弟子从洞府中仓皇奔出，茫然地四下打听：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可不对啊，天岚峰上有护山大阵，按理讲再严重的地龙翻身都撼动不了丝毫……
　　正不知所措，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峰顶传来：“安静！”
　　“老夫在测试一个新招式，无意中引发震动，大家不必担忧。”
　　一众弟子顿时长舒了口气。
　　没事了，原来是长老在测试新招式。
　　这般一想，他们顿时又感到一丝骄傲：天岚的长老可真强大，临近寿元极限偏偏能绝地突破，测试个新招式又能引发天地异动，这招式若是全部完成，该会是多么摧枯拉朽的威能？
　　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得知“真相”的弟子们美滋滋回洞府修炼了。
　　等山上再度归于寂静，长老才悄咪咪从残破的大殿中走出。
　　此刻他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样子，银发凌乱，衣袍上尽染焦灰，胡须让火光燎去小半，看上去像是被人从中截断，滑稽又狼狈。
　　长老心里可真是太委屈了，阵法好端端的怎么就炸了呢？
　　这可是那位厨仙留下来的阵法啊……
　　长老没怀疑郁小潭，在他心目中那个少年再怎么厉害，也不过刚刚突破筑基，实在是自己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小角色。
　　他只是又惊又怒地站在山顶，高峰冷风刀割般拂面而来，阵法炸裂的火光亦非凡火，其中蕴含着毁灭道则，此刻长老体内隐隐有一股滚烫的灵流来回窜动，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顷刻间便将他的经脉丹田残害了小半。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搭上一个祖传阵法。
　　阵法没了，灵厨考核的考官资格也许会受影响。
　　刚突破就受伤，也不知会不会损伤根基……
　　长老后悔得想哭。
　　……
　　郁小潭此刻在家里睡得正香。
　　因为沉浸在梦境中的缘故，他不知道自己周身溢散出点点彩色霞光，绚烂如朝阳初升。光芒汇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闪闪烁烁，落在他眉心，缓缓没入。
　　一行行字迹从少年的视网膜上闪过：
　　【检测到同源阵法探测，正在启动反侦察手段……】
　　【嘀，反侦察完成，已切断信号来源。】
　　【嘀嘀嘀，检测到宿主防范力量过弱，正在增强系统保护功能……嘀，超高峰能量消耗，功能中止。】
　　【系统001代号：土豆正在请求升级系统面板……】
　　【请求失败。】
　　【再次发起申请，系统001请求提交相关信息：宿主超额完成任务例证x1，宿主快速突破例证x1，宿主特殊资质证明x1，宿主一年内烹饪食材统计x1，宿主创新能力评分表x1，宿主综合能力评分表x1，宿主美颜图片x1，宿主下属员工美颜图片x1……】
　　【请求失败，主系统能量不足。】
　　【再次发起申请，系统001发送消息：他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宿主。】
　　【请求失败，主系统能量不足。】
　　【再次发起申请，系统001发送消息：他是我见过与那位最相似的宿主。】
　　【请求失败，主系统能量不足。】
　　【系统001发送消息：你少在这bb，能源储备分明就很充足，不然你搞什么灵厨考核？而且我升级面板才花多少能源，你分明就是……】
　　【请求失败，检测到不文明用语，正在下达禁言指令……指令通过，系统001禁言三天。】
　　【……】
　　霞光剧烈忽闪几下，赌气似的灭了。
　　……
　　郁小潭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次日清晨起床时，他还沉浸在昨夜的好梦中意犹未尽。
　　前半截不必多说，后半截梦境里隐约有一片油菜花田，金灿灿的花儿在阳光下摇摆，芳香弥漫，融成一股又一股金色的浪涛。
　　季初晨也没有消失，而是手持镰刀，与他有说有笑地收割着油菜，白袖染尘，却让人有种异样的怦然。
　　真是个奇怪的梦。
　　郁小潭心里不断嘀咕，主要是时节对不上，油菜花凋谢后才是籽果累累的收获季节……不过这毕竟是梦境，毫无逻辑也是正常。
　　但是梦见了季初晨……
　　郁小潭搓搓手，浮想联翩：“这也算蹭了点好梦的运气？”
　　十连，必须十连。
　　不然都对不起梦境里他俩一起收割的油菜花。
　　今日的转盘有些迟滞，指针转得都比以往慢上些许，郁小潭眼巴巴地盯着，莫名地感觉系统似乎十分不爽。
　　只是耳畔的电子音一如既往，毫无起伏。
　　……是错觉吧？
　　旋即，少年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青光，噼里啪啦绿得仿佛油菜，伴随着系统波澜不惊的提示音：
　　【滴，恭喜宿主抽中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根骨土豆x10】
　　【滴，恭喜宿主抽中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根骨土豆x10】
　　【滴，恭喜宿主抽中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根骨土豆x10】
　　……
　　满满一筐土豆转瞬间出现在郁小潭怀中，金灿灿的仿佛一大筐油菜花，熟悉的形状和香气在空中弥漫，郁小潭最后100积分按不下去了，抱着土豆从床上爬起时小腿都是软的。
　　万万没想到，好梦的运气竟然是这种蹭法……
　　天杀的系统！
　　哪有什么错觉，系统就是要跟他过不去！
　　欲哭无泪地放下土豆，郁小潭心里拔凉拔凉的，且不说他家餐馆库房里堆满了土豆，他所修的功法现在也可以自行具现土豆，所以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土豆了。
　　好歹给只鸡也好啊，每天还能多一枚血玉鸡蛋。
　　这一轮连抽，算是把郁小潭起床的好心情败坏了个彻底。
　　但很快郁小潭发现，坏心情是一种没有底线的东西，每当人觉得自己够倒霉了，都会发生一点事情让他知道这种认知是多么无知。
　　比如此刻郁小潭推开房门，屋檐下白骏达浑身一颤，抱着一个汤罐转过身来，笑容勉强得让人不忍直视。
　　“……嗨。”白骏达打招呼时，眼角还有些抽搐。
　　“怎么啦？”
　　郁小潭不明所以，但旋即，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抱着的瓦罐上，而白骏达明显紧张地缩了一下，把罐子抱得更紧。
　　白小胖子喉结滚动几下，小声道：“郁小潭，如果我说昨晚有只野狗翻/墙/钻进厨房，喝光了你的汤……你信吗？”
　　郁小潭：“……”
　　信你个鬼哦。
　　……
　　白骏达纠结了大半夜，最终也没那个胆子把罐子塞到季初晨房里。
　　对方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尤其是随手掌控上千风刃的画面，一直在白骏达脑海中萦绕不散，越是操控他那枚小小的风刃，他就越清楚对方精妙的灵力输出有多么艰难。纵然季初晨目前只是一介凡人，白骏达踯躅许久，最终还是不敢把事情赖到对方身上。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白骏达郁闷地想，这郁小潭一看到季初晨就笑得跟朵花儿一样，亲疏远近也太明显了吧。
　　且不说郁小潭信不信这汤是季初晨偷喝的，就算他信，恐怕也不会多说什么，反而会笑着问一嘴“好喝吗？”
　　唉，心塞塞。
　　在这个餐馆里，现在就属他地位最低了。
　　见白骏达这副臊眉耷眼的模样，郁小潭哪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扶着门栏，少年哭笑不得，沉默片刻后突然道：“小白啊，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借口的，你就算说王伯偷喝了也比这强呀。”
　　院子里溜达着准备吃早饭的王伯：“？？？”
　　白骏达低眉顺眼：“王伯这不是……年纪大了嘛，腿脚又不好，赖他身上多不好意思啊……”
　　郁小潭挑眉：“那季大哥呢？”
　　白骏达嗓音更低：“打不过……”
　　郁小潭莞尔。
　　“行了行了，”他挥手道，“吃就吃了吧，我再做就是了，但是仅此一次啊，下回肯定要罚你的。”
　　白骏达懵了。
　　白小胖子猛地抬起头，像是第一天认识郁小潭一样：“郁小潭，你这么好说话的吗？”
　　“废话，”郁小潭道，“我对待员工向来如春天般温暖。”
　　绝不是因为想起了“员工家属”送来的几百灵石……
　　白骏达不明所以，可他明白一点：晚饭有找落了。遂立即眉开眼笑，不复半分之前忐忑的样。
　　白骏达兴奋地凑上前，胳膊肘戳戳郁小潭：“那……早饭吃什么？”
　　“别着急，”郁小潭接过瓦罐，“你先让我看看这福寿全，没吃光吧？”
　　白骏达急忙道：“没有没有。”
　　郁小潭低头一看，罐里剩小指肚那么深的一点残汤。
　　……好吧，好歹是剩了点。
　　郁小潭找来一枚汤勺，舀起少许，放入口中。
　　汤已经冷掉了，却依旧带着股浓郁的醇香，而且正如郁小潭所料，咽下的刹那，他脑海中再度响起提示音：
　　【嘀，寿命+1】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郁小潭终于知道为什么考核当日，会有考官突然离去，余下几人又蜂拥着抢自己了。
　　这福寿全不愧福寿双全之名，增加的竟然是寿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主系统：吵什么吵，都说了是能源不足能源不足，看看你给我发这些东西，别的也就罢了，宿主美颜图片和宿主下属员工美颜图片是什么玩意儿？！
　　主系统：我是个正经系统！我有着身为系统的处事原则，绝不会被美颜诱惑！
　　【嘀，主系统下载程序正在启动……已将图片添加到收藏夹】
　　唔，真香。
　　【看我标题标注（一更），懂吗？qwq】

第46章（二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没有人能拒接寿命的诱惑，修行者说起来也不过是更为强大的凡人，在时间的洪流和漫漫宇宙天地之间，即使大乘期的强者，也渺小如沧海一粟。
　　寿元将近，天人五衰，是每一个修士逃脱不了的噩梦。
　　多少人将自己囚禁在与世隔绝的孤峰，忍受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寂寞，只是为了那一点点突破、而后延长寿命的希望。
　　这也正是考官们品尝佛跳墙后陷入疯狂的原因，如老者那般本已接近寿命尽头，却又峰回路转借机突破，余下二人尚且有千年岁月，但也从【寿命+1】中得了不少好处。
　　郁小潭咽下口中冷汤，在心底小声问道：“系统，你还能看穿每个人的寿数呢？”
　　系统言简意赅：
　　【不能。】
　　“那怎么……”
　　【寿命只是对身体生命潜质的一种代称，人的真实寿数受多方因素影响，系统无法精准把控。】
　　郁小潭明白了。
　　寿命+1，也就是指人无灾无难，活到寿终正寝的岁数，换而言之也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潜力。
　　郁小潭尝试着用前世的思维去解读——人体细胞分裂的总次数是有限度的，达到一定极限后新陈代谢便会减缓，人也由此渐渐衰老。修士的寿命远超常人，总次数也要远远超出平常人，而福寿全大概便是在这个数字的基础成，再一次提高了阈值。
　　至于路遇意外、被人劫杀等外界因素，倒是不纳入考虑范围了。
　　虽然寿命+1实质上加的不多，但只要能增加那就足够惊世骇俗，不然怎么会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呢，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哪怕多出一个小时、一分钟，那都是血赚啊！
　　郁小潭心底突突地跳，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轻易做福寿全了。
　　这要是捅出去，全栖霞界的老怪物还不齐齐涌过来活吃了他？
　　到那时哪还有什么仁义道德，他郁小潭就是活生生一块美味又弱小的唐僧肉。
　　不过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不代表他不能偷偷做了投喂自家员工们。郁小潭琢磨着自己和白骏达多半是用不上的，但季初晨还有王伯，定然很需要这股能量。
　　搞起来搞起来。
　　哪天王伯腿脚好了，返老还童了，他们一大家子还能一起出门游玩，搞个全栖霞旅行什么的。
　　……对了，这段时间白家发达以后，时不时就会派小仆偷偷塞些灵石过来。等他下一锅福寿全熬出来，也可以悄悄给白家老爷子送点。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郁小潭一天也没闲着。
　　新改建的餐馆要熟悉一遍，库房要仔细盘点，后山也经历了改造，郁小潭看到空气中荡漾着玄奥的阵法纹路，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天地间吸收灵力，滋养田中灵植。
　　灵力同时也在洗涮、浇灌着土地。
　　如今这一片旱地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原本的样子，曾经松软如黄沙的泥土呈现肥沃的深褐色，面积也被扩大了好几倍，放眼望去郁郁葱葱，枝叶攒动，果实摇曳，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郁小潭叫来后山管理员白骏达，吩咐道：“把土豆都挖了吧，以后不需要再种植土豆了。”
　　以他如今筑基的灵力水平，每日具现一小筐土豆完全不在话下，而且这对郁小潭而言也是修炼的一种，他已经发现了，越是经常使用这种能力，具现的速度就会越快，灵力消耗也会越低。
　　“啊，都挖了？”白骏达倒是恋恋不舍，“咱们以后都不吃土豆了？”
　　“怎么可能，”郁小潭笑道，“只是不需要占用种植场地而已。空出来的田地，我打算搞些其他蔬菜的种子试一下。”
　　看看会不会有幸得到别的特殊食材。
　　翻翻识海中屈指可数的书页，郁小潭有些发愁。
　　食材获取对他来说好似进入了瓶颈期，系统发布的任务中只剩下【声望任务（1）小有名气】还没完成，餐馆的声望积攒依旧长路漫漫。系统也再未发布新任务……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催他快些提升餐馆声望吧。
　　即使系统不催，郁小潭也打算这样做。
　　有了强大的守护阵法，有了丰富的食材和自给自足的土豆酱油，郁小潭轻轻松松就能拿出几十种菜式，餐馆的经营马上就会进入正轨。
　　确定菜谱，制定菜单……一番辛苦忙碌后，一切终于如计划中那般完美完成。
　　白骏达自告奋勇要做跑堂，王伯行动不便，于是坐镇柜台负责收钱，郁小潭本惦记着季初晨身体虚弱，想给他也安排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被对方一口回绝。
　　当时阳光灿烂，长身玉立的青年在阳光下回首微笑，温润无双：“小潭，我也想为餐馆做些什么。”
　　郁小潭心口一下子就酥了。
　　——对方这是终于开始融入餐馆生活，把自己当亲人了啊！
　　听你的，都听你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季初晨在“工作”方面获得了极高的自主权。
　　对此白骏达颇为不满：“凭什么啊，这不就是光明正大地偷懒吗？”
　　直到后来他发现，所谓“自主权”，竟然是季初晨主动包下了除种地、跑堂、下厨、收钱以外的所有活计！
　　其中包括而不限于庭院清理、库房整理、食材采购、账务计算……关键是事事都做的极好，一个人能顶数个人，将一个偌大的餐馆管理得井井有条。
　　白骏达服气了，再也不提偷懒的事了。
　　郁小潭也放心了，有季初晨这种七窍玲珑的管理型人才在，他简直毫无顾虑，只要每日琢磨今天上什么菜，要尝试什么新鲜做法，整天扎根在厨房开心地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
　　栖霞界许多食材符合他的认知，也有许多郁小潭从未见过，譬如这几日他偶然得到一种橘色的花，形状貌似前世的百合，每一瓣却是完全不同的口味，有酸有甜，有苦有涩，百味交杂，竟似是尝遍了人生苦乐。
　　可惜只有一朵。
　　卖花的人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只说是半年前侥幸在山崖上采到，绽放半年却毫无凋零之迹，定然是仙家宝物云云。
　　季初晨大手一挥：“买。”
　　当天晚上，他们四人就喝到了彩光流溢的花瓣汤。
　　……
　　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小餐馆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而且郁小潭的声望任务在达到1700后，明显进入了颓势。
　　苦思之后，郁小潭突然意识到，洛镇还是太小了。
　　纵然在青虹山秘境出世之后，天地灵气逐渐浓郁，可一个城镇的崛起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也需要时间长久的洗涤。
　　洛镇本土的百姓皆是凡夫俗子，他餐馆中饭菜并不便宜，灵食又以灵石标价，自然没几人吃得起。如今青虹秘境再度关闭，来洛镇的修士人数还是太少。
　　“还是得拿出点真东西，吸引修士客源啊。”郁小潭长叹。
　　于是乎，在短暂半个月的市场试探后，郁小潭将一份酸辣土豆丝添在了菜单末端。
　　静待有缘人。
　　第一个入店的是位少女修士，拿过菜单后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来份松鼠桂鱼。”
　　第二个入店的是个普通富商，拿起菜单后眉头紧皱：“这么贵，你们是家黑店吧？”
　　——他并非修士，看不懂店门外牌匾上灵厨阵法的标志。
　　第三个入店的是个老乞丐，端着破碗颤巍巍道：“行行好，行行好，赏我口吃的……”
　　“……”
　　第八个人入店时，白骏达终于忍不住，出言提示道：“尝尝最后那个酸辣土豆丝吧，本店特色菜，吃了绝对有惊喜！”
　　第八位顾客是个背负长剑的青年修士，一身锦缎，剑柄镶金，浑身宝光四溢，就差把“我有钱”三个大字写在额头上了。
　　有钱的修士难免脾气高傲，闻言他撩了下眼皮，恹恹道：“土豆丝？你们店的灵食也太粗糙了些，这也能通过灵厨考核？”
　　白骏达强忍着把菜单拍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勉强笑道：“你尝一尝就知道了，我们家的土豆丝跟外面不同，绝对物有所值。”
　　“行吧行吧，”青年不屑地挥手，“就上这个吧。唉，灵厨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什么人都能开店骗人了，要不是这儿没有光华斋，小爷才不会……”
　　白骏达：“……”
　　当跑堂只当了半月，可白骏达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多委屈。白小胖子愤愤不平地跑到后厨，冲郁小潭复述了大堂里的事，叮嘱道：“给他加料，加足！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
　　郁小潭心底也不爽：“没问题，等着瞧。”
　　热油洒下，土豆丝翻搅，辣椒入锅便升起一团火焰般的热烈气息，酱油淋下，鲜香迸发，还不到一炷香时间，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丝便出了锅。
　　白骏达趾高气昂，端着土豆丝放在餐桌上，冲青年骄傲地一仰头：“给我尝……请尝尝吧。”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菜式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十多年白骏达最喜欢的是啃红烧排骨，但自从遇上郁小潭后，白骏达“最喜欢菜式”的名单就开始一日日加长，如今上面不仅有排骨、土豆丝，还有山药鸡汤、蓑衣黄瓜、鸡蛋饼、蒜蓉豆角、田螺紫苏鱼、福寿全……
　　土豆丝端到青年眼前，香味飘到鼻端，他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也恍惚了片刻，下意识低下头。
　　的确是最简单的菜式，可太香了，无与伦比的香，金黄色土豆丝上洒着切成细丝的葱花和辣椒，三种鲜明的色泽交相辉映，花香般的气息被酱油点睛，升华，无孔不入地包裹了他。
　　情不自禁地，青年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土豆炒得火候刚刚好，松软之余还留着一丝酥脆的口感，酸辣之中带一丝极浅的甜味，汁水刹那间盈满整个口腔，刹那间青年恍惚听见了花开的声音，他仿佛看到一株幼苗经历风吹雨打，顽强地钻出地面，绽放出属于自己的，一生一次的小白花——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他笑。
　　他体内通往筑基的那层膜，突然轻轻一声破碎了。
　　根骨+1，悟性+1，搭配起来效果更加强劲。
　　看到青年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白骏达这才感到一阵舒爽。
　　白小胖子高扬着头，心想尖叫吧，赞叹吧，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再上第二盘的！郁小潭说了这类菜限量一桌一份！
　　然后他看到青年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符。
　　大堂中的几人顿时眼睛一亮：“哦，要向宗门/同门/家人宣传我们餐馆了吗？”
　　结果那青年冲着符箓亢奋地大喊：“突破了，我突破筑基了！毫无征兆就突破了，一丝阻碍都没有！”
　　“父亲你听到了吗，我完全是靠自己突破的，什么灵丹都没吃，我他妈真的是个天才，天才！！”
　　白骏达：“……”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是推文时间，看我基友超级棒的耽美《我带骷髅逛末世》@纸折月已经好几万收+几十万字了，超好看的！还有她的预收《小鲨鱼不想努力了》，哈哈哈好希望她双开啊。
　　亡灵法师夏希被光明神殿流放异世后，来到一个没有魔法的科技位面。他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谈了一个盘靓条顺活好不粘人的男友景澜，日子过得美滋滋。
　　直到某天两人一夜恩爱后，夏希刚睁开眼睛，却听见景澜用陌生人的语气问他：“你是谁？”
　　奇怪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科技位面各种昆虫动物植物疯狂变异，人类强者觉醒异能，弱者沦为食物链底层，世界乱做一团。
　　末世来临。
　　夏希则感觉到了沉寂已久的魔法能量。
　　在召唤出第一个骷髅兵后，夏希激动起来：谈什么恋爱，哪有骷髅好玩？
　　末世里，一群混混堵住模样乖巧的夏希，吹了声口哨：“食物放下，留你一命。”
　　夏希撩起眼皮：“我要是不答应呢？”
　　“胆子不小。”混混们相视一眼，不怀好意地问他：“那就单挑群殴选一个？”
　　夏希一抬手，白色的骨头从地底钻出来，瞬间拼凑成一排整齐骷髅架子，挡在夏希身前，数量比混混还多一倍。
　　夏希抿抿唇，笑得有些羞涩：“那我选群殴。”
　　景澜经历了十年末世，亲眼见证了人类文明的覆灭。没想到一觉起来又回到末世开始的时候。只不过和前世相比，情况有点不同，他竟然多了个漂漂亮亮的小男朋友。
　　哦，现在不是了。他男朋友不要他了。
　　退休的亡灵法师（受）X重生异能大佬（攻）

第47章
　　那人甩下两块灵石便狂呼着蹿出了店门，一副摇头晃脑的癫狂模样，活像是范进中举。
　　店门外，天空之上浓云凝聚，筑基的雷劫正悄声氤氲。
　　白骏达气的要死。什么绝世天才，那完全是餐馆土豆的功劳，他们满怀诚意给出了最好的也是最适合对方的饭菜，结果这丫的不领情？
　　什么人啊这都是。
　　气呼呼地收拾餐桌，白骏达嘟囔道：“咱们餐馆能不能出个制度，把这种白眼狼挂上黑名单，以后概不接待，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
　　冷静片刻后，白骏达又发现，除了生气外，他心底其实还有一丝丝自己不想承认的郁闷和欣羡，毕竟他突破练气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摸到通往筑基的路子。
　　郁小潭出去考核一趟，回来修为就超过了他，白骏达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胖子瞅了眼桌上没吃完的土豆丝，十分可惜道：“唉，这土豆我天天都吃，怎么就我没突破呢。”
　　“你突破练气才几天？”
　　季初晨从后堂走出，恰好听见白骏达的抱怨，忍不住笑道：“刚才那青年比你年长，又手握昂贵的传音符，定是大门大派出身，而且父母在宗中身居高位。”
　　“这样的人从小便在灵丹妙药中泡着长大，有些甚至在襁褓中便开始修炼，至今却还是练气，的确足够他焦虑的。”
　　“你突破练气距今也不过一个月吧，这就嫌时间长？你知道一般宗门弟子从练气到筑基平均需要多少年岁吗？”
　　“我管他们多少年，”白骏达边嘟囔边擦桌子，“我只知道郁小潭只用了半个月，其他人关我什么事……对了，他这盘菜剩的不少，倒了可惜，让我吃了吧？”
　　“……大可不必。”
　　季初晨将角落里一处盆栽扶正，又拿出一块抹布擦拭窗棂上的浮灰：“把剩菜端去鸡窝，给那三位劳苦功高的母鸡补补吧。郁小潭说晚上给咱们做大餐，你确定要现在大吃一盘土豆丝，把自己填饱？”
　　听见“大餐”二字，白骏达双眼唰地亮了。
　　他也不纠结什么突破不突破了，满心满眼只有所谓的大餐，口水直流道：“什么什么，郁小潭打算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季初晨笑道，“他说是秘密。”
　　……
　　这一天的营业额约等于零，可白骏达心里很快活，季初晨和王伯也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或者说，自从郁小潭发话要做“大餐”后，几个人的心思就都不在餐馆营业上了。
　　入夜之后果然是大餐，郁小潭首次尝试了从系统里抽出的火锅底料，又觉得在大堂吃不爽，遂让白骏达将桌椅搬到小院里，来了个露天鸳鸯锅。
　　锅底分成乳白色菌汤和火红的麻辣汤，掀开锅盖后蒸汽翻滚着上涌，沸腾的水泡咕噜噜炸裂，底料中的辣椒、橘皮、桂圆、山药、枸杞、葱、姜……在起伏的水波中翻腾，香味远远飘荡。
　　羊肉和牛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一片片整齐排列在白瓷盘中，还有毛肚、鸭肠等荤菜，素菜以土豆片为首，搭配着菠菜、金针菇、油麦菜等等。
　　白骏达急不可耐地夹着牛肉片往热油里涮，吃得满嘴红油，一边辣得抽气一边瞅着天色：“郁小潭，这天都没黑，咱们就打烊了，是不是太任性了点？”
　　郁小潭给王伯舀了一碗菌汤锅底，闻言回首道：“你说得对，要不这火锅不吃了，咱们加班到戌时如何？”
　　白骏达：“……”
　　那怎么可能！
　　现在把他从火锅面前拉走，那就是在要他的命。白骏达飞快地做了个“我错了，我闭嘴”的手势，开始埋头专心大嚼。
　　王伯捧着一碗捞油麦菜，含糊不清地小声道：“少爷啊，你看这辣油锅的涮牛肉……”
　　郁小潭笑道：“王伯，辣的伤脾胃。你要真想吃，我捞点清汤，你吃之前在里面涮一下——但是不能多吃。”
　　“我脾胃一直挺好的，”老伯弱弱地抗议，“别看我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我什么不敢吃啊，什么弥勒碧鸿驹，什么利爪青啸鹜，还有那些什么龙啊凤啊的……”
　　郁小潭不由分说，将一碗青菜塞进老伯手中。
　　王伯：“……”
　　露出委屈巴巴的小眼神……
　　旋即低头吃了一口，真香！
　　其实火锅清汤做得好，完全不亚于辣椒底料。
　　郁小潭在清汤中加了各种菌类和牛骨，炖久之后整个汤涌动着乳白如牛奶的光，清汤重点突出的是一个鲜字，菌菇又以滋补闻名，几口下肚后畅爽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仿佛置身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
　　“季大哥，你尝尝这个。”
　　郁小潭捞起一个自制的“撒尿牛丸”，放在季初晨碗里。
　　这可是他琢磨了一下午的成果。
　　牛丸最重要的便是打击碎筋的过程，而如今成为修士，这个艰苦的过程就变得简单了许多，郁小潭将牛肉仔细击打成肉泥，加入盐、胡椒、料酒等提味，旋即将冻成小块的高汤裹在肉泥中，下锅煮透成丸状。
　　此时季初晨轻轻一咬，浓郁的汤汁登时爆浆而出，鲜香的高汤与牛丸外表的辣油交织在一起，宛如冰雪与烈火并行的二重奏。
　　牛丸本身也好吃，弹性十足，柔脆嫩滑，入腹后口齿留香。
　　简直不要太赞。
　　“也别光顾着我们，”季初晨捞起几片涮羊肉，放在郁小潭碗中，“快吃吧，小心一会儿都让白骏达抢光了。”
　　郁小潭乐呵呵道：“季大哥，我是主厨呀，你们吃得开心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对了，偷偷告诉你，我还准备了一份餐后甜点，绝对是我厨艺巅峰之作，谁要是吃火锅吃得太饱，恐怕就吃不下甜点了。”
　　说这话时，他背对着白骏达，冲季初晨悄无声息地眨了眨眼睛。
　　季初晨立即会意，忍着笑连连颔首：“那我可得吃得慢一点。”
　　他们的声音很轻，奈何几人坐得极近，傍晚的清风将话音吹到白骏达耳侧，正埋头苦吃的小胖子登时一愣：“？？？”
　　还有甜点！
　　肉食虽可贵，甜食价更高，白骏达恋恋不舍地望着锅里几块羊肉，心生踯躅。
　　季初晨眼疾手快，筷子握在手中宛如最迅捷的利剑，白骏达迟疑的片刻，只见虚影一闪，红汤起伏，肉片登时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被季初晨夹到了郁小潭碗中。
　　季初晨也冲郁小潭眨眨眼睛。
　　漫天霞光里，两人相视一笑，鲜嫩的肉香在空气中飘荡，似乎又掺了一丝丝沁人的甜味。
　　这时，紧闭的餐馆大门处传来“砰砰”的敲击声。
　　郁小潭冲门外喊道：“抱歉，打烊了！”
　　门外的声音停顿片刻，旋即响起一串清朗的笑声：“郁小潭，这么早就打烊，你这餐馆开的也太随意了些吧？”
　　是他们熟悉的声音。
　　郁小潭眼睛微亮，忙跑去开门。
　　果不其然，门外是车允文和琼青。
　　“车大哥，你闭关结束了？”郁小潭打量他几眼，“现在是开光期修士了？”
　　车允文面上挂着温和笑意，闻言摇头道：“不对。”
　　郁小潭微愣。
　　不可能吧，总不会是突破失败……
　　突然琼青蹿了出来，从车允文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主人悟性超强的，这次闭关收获匪浅，直接跨过开光，凝聚金丹了哦。”
　　金丹期！
　　郁小潭喜出望外：“那可是提升了一个大境界，车大哥，琼青前辈，你们快点进来，刚好今晚我们一起庆祝一下。”
　　车允文赧然：“没有没有，都是你那土豆和酱油的功劳，其实我这次……”
　　话没说完，他被琼青从后面推着进了房门。
　　“等会儿再说嘛，这饭可真香。”琼青进门便瞅见了火锅，双眼闪闪发光，“这是什么，水煮菜？”
　　郁小潭笑道：“是火锅。”
　　他从大堂搬来两个椅子，招呼着琼青和车允文坐下，又去厨房切了一大盆羊肉卷、一大盘生菜和冬瓜。
　　圆桌不算大，添上两双筷子，一桌人便坐得挤挤挨挨。
　　可大家只觉着兴奋。
　　琼青在秘境中待得太久，对民间生活一窍不通，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到火锅。郁小潭切的生菜和冬瓜本来是给他准备的，却没想到这位出窍大妖对蔬菜完全不屑一顾，藤条化作长筷飞速探向锅底，夹起一片又一片涮肉。
　　他胃口大，吃得也快，没过几息就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盆，直吃得白骏达心口痛：“大佬，大佬你慢点，留点给我啊！”
　　琼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抬头瞅白骏达一眼。
　　这一眼看得白骏达背脊僵硬，汗毛竖起，小腿一软差点给琼青跪了：“……大佬，我错了，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郁小潭看得好笑。
　　好一个审时度势的白小胖子。
　　不过琼青狼吞虎咽的模样落在郁小潭眼中，也让他暗暗心惊。郁小潭望着瞬间见底的肉，思索片刻后又跑去厨房端来一盆：“琼前辈，不用着急，还有很多。”
　　琼青冲他笑笑，唇红齿白，明眸乌黑如檀。
　　“真好吃啊，”他边吃边叹道，“你是怎么做得这么好吃的？羊肉之前我也吃过，臊得慌，闻着味就下不去嘴。”
　　哪像这些肉，在辣油中滚过后又嫩又滑，肥而不腻，咬下的每一口都有汤汁溢出，几口下肚就让人热血沸腾。
　　“你要是喜欢，以后经常来我们餐馆呀。”
　　郁小潭提起壶给锅里添水，看辣椒被滚水冲上汤面，问道：“味道还可以吗，会不会太辣了？”
　　“辣？”琼青吃得欢快，手掌直挥，“不怕不怕，快再给我下几锅——”
　　话没说完，却被车允文轻轻拍了下手背。
　　“琼青，别吃那么凶，咱们只是个蹭饭的。”
　　青年边笑，边给琼青夹了几片青菜：“菜也好吃，你尝尝。”
　　琼青抿了下唇，乖巧地点点头。
　　旋即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涮肉，低头小口小口啃菜叶子。
　　出窍期的大妖，发起怒来能轻易毁掉一座山头，此刻却在一个金丹修士身边乖顺如孩童，这场景也让郁小潭啧啧称叹。
　　他扯扯季初晨的袖角，小声道：“感觉这次出关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好了。”
　　季初晨认可地点点头。
　　其实在青年眼中，这小院中发生的一切哪里不是奇事？
　　六个人围坐一桌涮火锅吃，其中上至出窍，下至练气，跨度如此之广，甚至还有他和王伯这两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修界何其残酷，仙凡之隔更是深如天堑，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也只有在郁家餐馆的小院里才能看到。
　　而且这火锅……
　　季初晨以前不爱热闹，更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但现在一桌人挤在院子里，晚霞落在围栏和青草地上，清风悠悠，欢声笑语与火锅沸腾的水泡声混杂在一块儿，沸扬如欢歌。
　　郁小潭从白骏达筷子下抢走了一块毛肚，白骏达怒而掀盘，却被郁小潭寥寥数语安抚下去；
　　他看见少年的口型，似乎说了“甜点”几个字，而这短短的时间内，琼青趁车允文不注意，从白骏达眼前卷走数个撒尿牛丸；
　　他看见王伯学着琼青的样子，趁郁小潭不注意，偷偷将筷子伸向辣汤，却被蓦然回头的郁小潭当场抓包……
　　话声纷扬，火锅的热气蒸腾着升向天空，不远处传来倦鸟归山的清啼。
　　……所谓烟火人间，不过如此了。
　　……
　　饱餐之后，一桌人都撑得不轻。
　　此时天色渐晚，弦月从天际缓缓上升，跃上枝梢，投下水流般的莹白光华。
　　郁小潭将残羹剩饭收拾了一下，季初晨帮着他把桌椅往屋里搬，车允文自告奋勇要刷碗，却被郁小潭以“你们是客人”的名义推了回去，刷碗一事便落在白骏达头上。
　　白骏达也不抱怨，痛痛快快地跑去刷碗。
　　这倒让郁小潭有些惊奇。
　　难得这人干起活来这么爽快。
　　白骏达刷着碗，嘴角粘的辣油在烛火下莹莹泛光，嘿嘿笑道：“没事，我就当遛食了。对了郁小潭，您说的甜点……”
　　郁小潭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他：“你真以为有甜点呐？”
　　白骏达刷碗的动作僵在原地：“……？”
　　“都吃这么多了，就算有甜点，你还吃得下吗？”郁小潭莞尔道，“快收拾，收拾完了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白骏达这才反应过来：“卧槽郁小潭，你说有甜点，就是骗我少吃饭啊？”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还特意少吃了几口给甜点留地方——你那锅别倒，让我再吃几口！”
　　郁小潭哭笑不得。
　　“行啦，今晚就不吃别的了，一会儿我给大家泡几杯清茶。”
　　见白骏达依旧一副不满的表情，郁小潭无奈道：“改天给你做一次甜点，行吧？”
　　白骏达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三次。”
　　“你少得寸进尺啊，”郁小潭将红彤彤的辣油倒掉，小声恐吓道，“小心我把你藏在床底下的零食通通翻出来扔掉。”
　　白骏达：“！！！”
　　白骏达：“这、这你也知道？”
　　郁小潭：“废话。”
　　前几日季初晨将餐馆过去的帐整理了一遍，发现白骏达每次出去采买，买回来的东西跟账务都有少许出入，虽然只是很少的一点，可季初晨追根究底，终在白骏达床底发现了一堆零食和残渣。
　　倒也没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些桂花糕，玫瑰酥，吉祥果之类的，现下全成了白骏达馋嘴偷吃的罪证。
　　郁小潭长叹口气：“小白啊，你说我一餐也没饿着你，你怎么还去买那些东西吃？”
　　白骏达低眉顺眼：“这不是……半夜馋瘾犯了忍不住嘛……”
　　再说吃饭跟吃零食能是一回事吗，必须不能啊。
　　郁小潭板起脸：“就是这个原因，你才一直瘦不下去。”
　　白骏达委屈：“……以后我不买了，行了吧？”
　　现在他想买也买不了，季初晨管账那叫一个火眼金睛，白骏达感觉自己动一个铜板，对方都能立马发觉。
　　再有一点，买来的糕点跟郁小潭的手艺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也就是馋瘾烦了，白骏达拿来勉强填填胃口，他其实也不觉得那些东西好吃。
　　“倒也不是不让你吃零食……”
　　郁小潭轻声叹了一下：“算了，明天我研究下糕点的做法，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就行。”
　　白骏达倏地抬起头！
　　他紧紧盯着郁小潭，两眼发光：“真的？”
　　他早就想要郁小潭做甜点了。
　　所以刚才听说有饭后甜点，他才会那么期待！
　　郁小潭生出这个心思，倒也不是单纯为了白骏达。
　　少年琢磨许久，总觉得目前的郁家餐馆缺少一些轻便、易食，能够快速传播并扩大餐馆名声的东西。
　　复杂菜式起不到这样的效果，弄点糕点倒是不错。
　　而且……
　　说实话，郁小潭是盯上了白骏达榨汁剩下的橘子……啊不，枫灵果皮。
　　做点蒸蛋糕，应该不错吧？
　　……
　　与此同时，庭院中懒人躺的几人也在闲聊。
　　谈起白日里吃土豆丝突破的青年修士，季初晨描述了对方眼高于顶的模样，苦笑道：“他竟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若是靠自己就能突破，早便突破了，又何须等到今天？”
　　车允文了然地点点头，又叹声道：“只是如今放眼栖霞界，绝大多数修士都是这样的刚愎自负之人，小潭这餐馆不好经营啊。”
　　停顿片刻，车允文突然又眸光一亮。
　　“我想到一个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请叫我：粗长薇XD

第48章
　　车允文的主意，是近期即将举办的青州新人大比。
　　这个大比针对的主要是去年龙门月入宗的新弟子，经过一年的修行，他们中天资卓绝的已经修到了筑基，但闭门不出的苦修只能增长修为，却不能增加弟子的阅历。
　　为了检测他们的实战水平，也为了让他们对栖霞界大势、对修界的残酷程度有个基本认识，每年五月或六月的某天，青州会由几个大型宗门牵头，举办一场新人大比。
　　参赛之人限制为修行两年以内的新晋修士，修为高深之人瞧不上这种比斗，认为是“孩童打架”，所以也鲜少有厉害的人到场，对郁小潭来说反而安全。
　　“怎么样，是个好机会吧？”车允文抚掌，“可以将餐馆的名声宣扬到各宗的年轻弟子之中，等他们将消息带回，在各自宗门中传播，小潭的餐馆一定可以被更多人认可。”
　　季初晨若有所思：“青州的新人大比啊……”
　　他以前略有耳闻。
　　从季初晨身为一宗少宗主的眼光高度，自然能看出些车允文不知道的东西。
　　此类活动名义上是所有宗门皆可报名参与，实际上是大型宗门了解所辖区域内其他宗门实力的暗招，小型宗门的弟子受修行资源限制，很难在大比中出彩，而一旦他们之中真出了个绝世天才，大比结束后迎来的除了奖励，还会有接踵而至的招揽、收买、策反……暗杀。
　　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某小型宗门倾尽全宗之力，培养了一位天才，结果大比后第二日，那天才便被玄生宗用丰厚的修炼资源吸引走了，连带着大比获得的奖励一起。
　　小型宗门赔了夫人又折兵，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此种种，绝非个例。
　　车允文又道：“这大比前年我去过，除了比斗，也会在旁边设立集市，方便各宗门弟子以物易物。小潭可以在集市上摆个Y.U.X.I。摊位，卖点……”
　　他本想说卖点土豆，可话到嘴边，又陷入踯躅。
　　徒劳碑之事历历在目，土豆和酱油的妙处车允文心知肚明，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只是这些东西捅出去，万一落在哪个宗门的长老手里，引发动乱可怎么办？
　　恰在这时，郁小潭端着托盘从屋内走出，远远地喊道：“茶来啦。”
　　饭后立即饮茶影响消化，虽然这对几位修士的影响微乎其微，但郁小潭还是遵守前世学到的知识，半个时辰之后才把茶端上桌。
　　茶是集市上买来的红茶，与郁小潭认识的正山小种有几分相似，细长的茶叶条索肥实，用沸水反复冲泡几次，茶水呈现橙黄透亮的色泽，乌润摇曳，飘散出清爽的花果香。
　　院中几人欣然领了茶杯。
　　一口下去，唇齿含香。
　　醇厚的滋味在口腔咽喉中回荡，冲刷火锅残留的辣意，入腹之后更是温暖，连入夜沁凉的风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端着茶杯，郁小潭也在座椅上坐下，一边美滋滋地饮茶，一边随口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季初晨含笑道：“在聊怎么给餐馆打开销路。允文兄出了个好主意，青州的新人大比，小潭，你怎么看？”
　　新人大比？
　　这是个新鲜事，但也不是个新鲜事。
　　新鲜在于，原文中对此没有丝毫描写，因为云州没有青州这般的传统，他们会把新晋弟子一股脑丢进落月山脉的狩猎队，利用与玄兽的搏斗、厮杀来洗礼新生。
　　在云州人眼里，擂台比斗这种方式实在弱爆了，裁判监视下的比斗哪能磨砺人啊，简直跟过家家一样。
　　手撕人阶中品玄兽才是真爷们！
　　但郁小潭终归在青州度过了人生前十几年，对于这一年一度的“大事”还是有所了解的。
　　而且……当年入宗之时，所有人都以为郁小潭会大放光彩，在新人大比中夺得头名简直是手到擒来……结果一年之后、两年之后，郁小潭压根没出现在比斗台上。
　　登天梯入宗的“天才”，一头栽在引气入体的坎上，一栽就是十年。
　　……也算是另一种惊爆所有人眼球。
　　新人大比勾起了郁小潭的伤心事，可沉默片刻，他还是拍板道：“去。”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在没有网络、电磁波的时代，想要把消息散播出去，基本靠口口相传，新人大比好歹是个集聚青州新晋弟子的场合，值得他们跑一趟。
　　至于售卖的食材，郁小潭心里也有大致思路。
　　但在那之前，他有个想法想要验证。
　　郁小潭转过身，望向正惬意喝茶的树妖少年：“琼青前辈，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做个实验？”
　　“实验？”
　　琼青抬起头，乌眸明澈：“好啊，不过我陪你做实验，你能不能送我一些这个茶？”
　　“没问题。”郁小潭笑道，“这茶是集市上买来的，不值几个钱，等夏天我把枫灵果的皮风干、曝晒，做一些陈皮，再请你来喝茶。”
　　琼青两眼放光：“那就说定了。”
　　他在秘境里与世隔绝了上千年，如今一朝苏醒，竟也迅速被郁小潭投喂出了吃货属性。
　　停顿片刻，琼青又道：“实验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在琼青心里，实验无非是要一些他的精血，或是藤蔓。精血这东西十分重要，若是别人索要，琼青定不会给，但郁小潭是车允文的朋友，又会做很多好吃的，可以是个例外。
　　郁小潭却道：“前辈你今天吃饱了，明日再测也不急。”
　　琼青微微一愣。
　　不是索要精血。
　　而是……跟吃有关的实验？！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过来，白骏达半个身子从座椅上蹿起来：“我，我我我也可以做实验！”
　　“你不行，”郁小潭毫不留情，“你太弱啦。”
　　白骏达：“……”
　　见状，琼青笑得眉眼弯弯，本就精致的容颜在烛火中愈发秾丽。
　　……
　　美味的晚饭和茶点之后，郁小潭邀请车允文和琼青在餐馆暂住一宿。
　　也幸好他的餐馆刚经过扩建，要不然以之前几间偏僻小土屋，郁小潭都不好意思开口留客。
　　入睡前，车允文悄悄找到郁小潭，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朵雪白的莲花。
　　“多亏了你送我的东西，我这次闭关收获匪浅。”
　　青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眸光柔润：“我也不知该谢你什么，这是突破后师父赏我的玄冰奇莲，等你到筑基巅峰，摘下一瓣吞服，可以固本培元。”
　　郁小潭不肯接：“这是你师父送你的东西，肯定是对你的修行有好处，车大哥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车允文手中灵光闪烁，莲花刹那间塞进郁小潭怀中。
　　金丹期的灵气运在脚下，没等郁小潭反应过来，青年人已经跃出了檐下：“小潭，有来有往才是朋友，我们是朋友对吗？”
　　温润的笑声在夜色中悠悠飘荡，郁小潭哭笑不得地捧着莲花，心底却泛起几丝暖意。
　　他垂下头，仔细端详手中的莲花，亭亭绽放，根部染着冰晶般蔚蓝的色泽，向外却逐渐浅淡，直到瓣尖素白如雪。
　　只可惜这花尚未全开，中间留有小小的骨朵，郁小潭数了数，花瓣有五瓣。
　　郁小潭在心底小声呼喊：“系统，帮我鉴别下呗？”
　　迟疑片刻，熟悉的电子音缓缓响起：
　　【检测到天才地宝玄冰奇莲，地阶中品，有洗精伐髓、提升资质的功效。】
　　又见提升资质，郁小潭眸光灼灼。
　　可稍过片刻，系统又姗姗来迟地坠上一句：
　　【若晋级为天阶玄冰奇莲，可重塑灵根经络、扩展丹田，并极小概率获得冰系灵根资质。】
　　郁小潭：“！！！”
　　毫不迟疑，少年掏出之前抽到升级券，一把拍了上去。
　　金光迸射，冷冽清香四溢，莲花周身萦绕点点湛蓝冰晶，如碎雪纷纷，又如绝峰雾缈，中央的小骨朵颤巍巍裂开一条缝隙，露出冰蓝色漂亮的花蕊。
　　竟是开成了九瓣。
　　花瓣全部盛开，整朵莲花的气场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空气中氤氲出凛冽寒意，小院中突然刮起夜风，如隆冬突至。
　　郁小潭忙把东西收进储物戒——眼瞅着再等上片刻，他这小餐馆就要六月飞雪，让镇上其他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但即便装在储物戒里，郁小潭依旧能感受到一丝丝溢散的寒意，他的储物戒上，玉石的戒面正“咔咔”作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要报废。
　　而晴朗的夜空亦蒙上阴云，雷鸣阵阵，由远及近。
　　……晋升到天阶的奇物，出世必遭天劫，又岂能让一个小小的储物戒束缚。
　　不行，等不及了。
　　郁小潭捂着戒指，朝季初晨所在的房间疾冲，边冲边大喊：“季大哥，白胖子快快快出来——！”
　　季初晨刚刚合衣躺下，听见大喊声又急匆匆披了件外衫跑出来，他从没听过郁小潭如此惊慌的尖叫，一时心揪得厉害：“小潭我在这儿！怎么了！”
　　是有人打进餐馆来了吗？
　　慌乱之中，季初晨忘了还有车允文和琼青在。
　　他下意识做出拔剑的姿势，按照以往的灵力运转轨迹疯狂催动体内运转，干涸的经脉绷紧到了极致，残破的灵根刚刚重获新生，它的主人却并不知晓也不爱惜，仓皇之中不堪重负——
　　迎面而来的不刀光剑影，却是一股浓郁的清香。
　　夜色下，郁小潭从长廊下奔来，抬手将一抹月华似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沁凉的汁液顺着咽喉淌入四肢骨骸，崩裂的灵根在冰雪的力量下重塑，本已干涸的经脉便如春日的河床，融雪化作溪流汩汩流淌，滋润万千河山……
　　季初晨恍惚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轻飘飘的，却又如山海般沉重，在他体内发出烟岚般的簌簌声。
　　漫天大雪落满山头，填平裂纹沟壑，抚慰枯寂苍生。
　　而后在冰雪沁凉的气息中，孕育生机。
　　……他的心突然猛地颤了一下。
　　久违的感觉在体内充盈，灵力如溪水欢呼雀跃地流淌，季初晨耳畔砰砰炸响，他这才意识到不是来人进犯，而是灵药，千百载难得一见的珍品，被郁小潭毫不犹豫塞给了他！
　　灵风盘踞，季初晨倏地抬手，挥向天空。
　　青年眸中跃动着火光，比郁小潭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耀眼，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袍猎猎飘扬，院内风雪凝而未落，此刻尽在他手中化作一柄散发光华的长剑，剑身剔透，寒光粼粼，剑尖直指天空雷云！
　　天空沉沉压下，雷霆流窜。
　　雷云因玄冰奇莲进阶而至，又被季初晨的彻底复苏吸引，因为天灵根的重生亦是逆天之行，想要破茧成蝶，就必须经过雷火的洗礼。
　　郁小潭惊呆了，他哪里见过这架势啊。
　　纵然小说里动不动天火雷劫九九八十一道，但在真正的天地之威面前，文字有时候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郁小潭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汇来形容此刻的天空，他浑身发软，胸口却怦怦直跳，寒流拖住了他的脚步，却又化作一把火，热腾腾烧在郁小潭心中。
　　直到季初晨将他推向檐下，轻柔的风将他托起，身后窜来一条藤蔓，扶着郁小潭防止他摔倒。
　　琼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
　　上古树妖虽然对人间烟火一窍不通，对雷劫这种东西还是驾轻就熟，此刻面色却有些严峻：“九九天火雷，你这小男友什么来头？”
　　郁小潭：“？？？”
　　郁小潭脸上“蹭”一下子烧了起来：“什、什么小男友啊，别胡说，季大哥是我的朋友。那什么九九天火雷，很厉害吗？”
　　琼青用古怪的眼神的眼神盯了他片刻，轻声道：“劈金丹的雷劫，现在来劈他一个刚刚重塑根骨、还未重新修炼的“凡人”，你说厉害不厉害？”
　　郁小潭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琼青又道：“你放心，如果他撑不下去，我可以出手帮他挡下后面几道雷。但那样一来，他的根骨重塑也会失败，日后想再塑更是千难万难，你可要考量好。”
　　沉默片刻，郁小潭轻轻地道了声谢。
　　少年转过身，凝望着旋风中央的季初晨。
　　狂风卷起青年如檀的墨发，宽大白袍中灌满了风，暴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很快打湿季初晨全身，可他看上去略显狼狈，目光却极亮，整个人如一柄即将淬火的长剑。
　　如此耀眼。
　　宛如骄阳。
　　“……琼青前辈，我想季大哥自己可以。”郁小潭喃喃道。
　　莫名地，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极强的信念感，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之中的青年身影宛如劲松，背脊挺拔，皎如玉树，纵千磨万击，不曾退却半步。
　　雷声隆隆，第一道劫已在孕育。
　　“怎么了，怎么回事？”
　　姗姗来迟的白骏达急匆匆跑着，雨水溅了满身：“郁小潭，后山的菜还没收呢，这怎么就打雷了啊！”
　　郁小潭忙把人拉到屋檐下：“你别去打搅他。”
　　菜劈就劈了吧，人才是最重要的。
　　白骏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郁小潭一瓣莲花堵住了嘴：“唔、唔唔……”
　　天阶的神物在白骏达体内融化，化作蓬勃灵力，冲开他的脉络，拓宽他的丹田。
　　白骏达浑身撕裂般地疼，顿时也顾不得后山的菜园了：“这是什么，郁小潭你给我吃什么了，我丹田好烫，好痛嗷嗷嗷嗷……”
　　郁小潭板着脸：“是毒药。”
　　白骏达：“……”
　　郁小潭：“吃了不能说话，不能走半步路，也不能面带微笑，否则就会浑身爆裂而亡哦。”
　　白骏达：“！！！”
　　白骏达哭丧着脸，窝在屋檐下不动了。
　　倒不是真以为郁小潭给他吃了毒药，而是明白郁小潭想让他少多嘴，别乱窜。
　　琼青则愣愣地望着郁小潭手中奇莲，喃喃自语：“九瓣，竟然有九瓣……”
　　他一直跟在车允文身边，可是眼睁睁看着主人把奇莲送到郁小潭手上，当时那莲花还是五瓣。
　　四瓣之差，何止天差地别？
　　琼青一时眼馋得热血沸腾，属于妖植的暴虐心性在胸口来回翻搅，本性疯狂催：他抢啊快抢啊，这个对你大有裨益！可理智又牢牢将他压制在原地：主人亲手送出的礼物，自己如何能恬着脸再去求回？
　　那不是给车允文丢人么。
　　而且琼青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都想不出郁小潭是如何将莲花提升至九瓣的。
　　奇莲之所以在五瓣时便摘下，并非渝水门的修士没有耐心，不愿等到它完全绽放，而是这类灵植的极限便是五瓣，就如同世上有些骨朵注定无法盛开，限制它们的不是肥力不是雨水阳光，而是某种程度上讲的……命运。
　　若让郁小潭来讲，或许会说成基因。
　　总之，九瓣玄冰奇莲已经不能叫做奇莲了，应该叫做天莲，因为这是天地独宠的幸运儿，是上万载中集气运之大成的奇物，就连渝水门的宝库中，能与之比较的珍宝怕是也只有寥寥。
　　雷声愈发逼近，车允文赶了过来，王伯也拄着拐走了过来——几月好吃好喝下来，王伯的腿脚显然比之前麻利了许多。
　　面对漫天流窜的雷光，几人面上亦流露郑重之色。
　　郁小潭思索片刻，从玄冰天莲上再扯下几瓣，又将剩下的交还给车允文：“车大哥，这是给你和琼青前辈的。”
　　车允文：“……”
　　九瓣天莲的珍贵程度，他虽不甚了解，却能从莲花的面相上看出一二，尤其此刻琼青正缩在后面暗戳戳地扯他衣袖，血契连心，车允文几乎能听到树妖少年翘首以盼的心声。
　　“我……”车允文的喉结滚动几下，“小潭，你……”
　　郁小潭不由分说，将天莲塞进他手中：“朋友就该有来有往，你说的。”
　　车允文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他是说有来有往没错，但也不是指这种来往法啊，送出去是五瓣，还回来便成了九瓣，这简直就是送出铜板后对方还回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车允文感觉自己快没法面对郁小潭了，这一次次地占人便宜算什么事？
　　郁小潭隐约能从青年微红的面容上，看出对方的心思。
　　他心念电转，轻声道：“车大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敬人者人亦敬之，这是我的处事原则。”
　　“你和琼青前辈帮了我许多，这点小事，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车允文还没说话，琼青突然开口道：“郁小潭，你知不知道天阶灵植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意味着对你们很有用，”郁小潭展颜微笑，“这还不够吗？”
　　琼青定定地望着他。
　　妖异的纹路从少年脖颈蹿出，花藤般攀上面颊，那一瞬间，郁小潭恍惚看到对方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下一秒雷霆震耳欲聋，所有人倏地转身仰头，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天幕上。
　　酝酿许久的雷云终于觅得出口，足有小臂粗细的雷弧闪烁片刻，冲院子中央的季初晨当头劈下！
　　第一道雷，便是万钧之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码字时打错了一个词，暂住一宿打成了赞助一宿哈哈哈幸好及时发现改正过来了

第49章
　　季初晨手中握着一把冰雪凝结而成的长剑。
　　剑身在雷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色泽，剑尖透着淡淡寒光，只要季初晨心念微动，长剑便随着他的心意所向，向天空刺出数道罡风。
　　剑气中带着纷纷扬扬的霜雪，与雷霆狠狠/碰撞，清脆的坚冰碎裂声“咔嚓咔嚓”连绵传来，半空中季初晨挥出的罡风转瞬间便被雷光劈碎了大半，青年持剑的手也微微一滞，轻咳一声，嘴角溢出淡淡血丝。
　　郁小潭站在屋檐下，右手不知何时捂上了胸口，罡风没被劈碎一道，他的五指便下意识攥紧一分，直到最后把胸口衣襟抓得紧绷。
　　季初晨受伤了……
　　才只是第一道雷，就已经受了伤，后面的可还怎么办？
　　纵然在琼青面前信誓旦旦，说季初晨定然可以度过雷劫，可当雷光当真劈到季初晨头顶，披散青年满头乌发，郁小潭依旧感到无比揪心。
　　他在心底大喊：“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季大哥？”
　　【……本系统为全能经营系统。】
　　“他可是我的员工耶，员工在餐馆受伤那是工伤！”
　　【嘀，自动防护系统已启动，系统将在雷劫期间保护餐馆建筑设施，自动消耗灵石中……】
　　“人呢，保护人比保护建筑重要好不好？”
　　【嘀，雷劫期间，系统不可插手，正在保护宿主及其他未遭受雷劫的员工，自动消耗灵石加倍……】
　　郁小潭：“……”
　　郁小潭胸口一涨一涨地疼，不过他听懂了系统的意思。
　　雷劫期间外力插手，或许会出现不好的变化，让季初晨的灵根重塑之路另生阻碍……而他心底千回百转的同时，第二道雷，轰然落下。
　　季初晨挥剑再挡。
　　度过一道雷劫，他的衣角发梢皆被雷火灼焦，新生的经脉和丹田也受伤不浅。
　　但在雷劫落下的同时，天地间另有一股力量在悄然滋润着他的灵脉，哺育新发如幼芽的灵根，迅速恢复他周身的伤势。
　　其实数月以来，季初晨受自身条件限制，吃灵食获得的灵力不超过土豆中蕴含灵力的一成。
　　虽然根骨土豆吃到后面，效果会逐渐减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这些力量没有归处，便尽数隐没在季初晨体内，直到此刻天雷炸裂，灵风鼓胀，才源源不断从体内涌出！
　　毁灭与新生在体内交织对抗，生死的玄妙道则悄然孕育，季初晨上一次出剑极快，几乎在空中落下残影，这一次却慢了，长剑落下如雪花轻轻飘落，剑尖划过的轨迹中却蕴含着一种无上的韵味，缓缓迎上第二道天雷。
　　两者相触，却是转瞬间泯灭。
　　旁边车允文看呆了。
　　金丹的雷劫他刚经历过，威力几何他心中自有判断，可眼前季初晨一身薄衣，抬手挥出纤细长剑，云雷顿时消匿于无形……如此举重若轻，对方对道则定然有远超常人的领悟。
　　另一边，琼青也按住心急如焚的郁小潭。
　　“他没事，有股力量在复苏他的身体。”琼青一针见血，“你所见他受伤流血，皆是新生前的阵痛，这雷劫伤他愈深，重塑的灵脉便会越强。”
　　有出窍大佬背书，郁小潭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少年攥紧扶栏，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风卷中央的青年——季初晨从屋中奔出时太仓促，连鞋袜也未穿好，而他干脆赤脚踩在草地上，白皙的肌肤在霜雪映衬下，晕开月华般的光。
　　雷鸣火落，电弧飞窜，飞雪纷纷飘舞盘旋，却无一片能沾那人衣襟。
　　……
　　雷声一直持续倒半夜。
　　九道雷霆本是一道强过一道，可在旁观的几人眼中，季初晨却是越到后面越游刃有余，剑风剑意信手捏来，仿佛这里他才是主场，雷霆不过是簇拥他重登王位的兵士。
　　直到最后浓云消匿，明月再度从云彩缝隙中露出光芒，季初晨周身亦流淌着星辉般璀璨的光，灵压节节攀升，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破了练气。
　　然后是筑基。
　　然后是开光。
　　连破三阶，天下闻所未闻。
　　突破带来的天地灵气洗刷了雷劫的暴戾气息，季初晨一身白衣再度变得一尘不染，淅沥雨滴仍在，却无法近身，月光中青年皎如玉树，回眸冲郁小潭微微一笑。
　　只一眼，就看得郁小潭心头怦怦乱跳。
　　仿佛他心里揣着只贪图美色小鹿，此刻正疯狂跳蹿，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梁柱上。
　　冷静，冷静……郁小潭做深呼吸。他定了定神，问道：“季大哥，你恢复了吗？”
　　季初晨沉浸在重获新生的激动中，素来淡然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喜不自胜：“嗯，还没到巅峰，但身体大致恢复了。”
　　修到之前的境界，甚至更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看刚才那雷劫厉害得很，”郁小潭又关切道，“你有没有受伤？”
　　“无碍。”季初晨拉过郁小潭的手，“你看看，我可像是受伤的样子。”
　　季初晨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是热的。
　　火热温度顺着指腹传递过来，郁小潭的手下意识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季初晨常年练剑，修为被废后也未有丝毫懈怠，手上仍带着薄薄一层剑茧，擦过手背时带来一片酥痒，这让郁小潭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愫，新鲜，古怪，又让他隐隐有些惶恐。
　　只是没等他细细咂摸，屋檐下有人见雷鸣已停，季初晨又并无大碍，遂嗷嗷哭喊起来：“郁小潭！郁小潭你快来看看我，我有碍，我有碍啊！”
　　粉红泡泡刚冒了个头，便在白骏达狼狈的喊叫声中“啪嗒”一下碎了满地。
　　郁小潭满头黑线地转过身：“你怎么啦？”
　　白骏达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没有慰问，没有微笑，更没有摸手手……
　　白小胖子心碎地抱紧自己：“你刚才给我吃的什么呀，我、我的肚子好像被它撑大了……”
　　郁小潭：“……”
　　季初晨：“……噗。”
　　车允文：“……咳、咳咳。”
　　琼青：“哈哈哈哈哈哈！”
　　天莲撑开的哪里是肚子，分明是丹田啊！
　　丹田撑大是好事，白骏达的根骨从此再进一步，日后应该可以不受灵力数量的限制，而且郁小潭看他这副鬼哭狼嚎的模样，中气十足，肯定也没什么大碍。
　　郁小潭懒得搭理这人。
　　他手里还留了几瓣莲花，现下看这东西药效如此之好，郁小潭琢磨着怎么给王伯也喝点。
　　只是直接吃下去，他担心王伯身子骨弱，受不了玄冰天莲的药性。
　　要不……熬一锅鲜荷花粥？
　　……
　　这一夜如此惊心动魄，小餐馆中不少人都有些睡不着觉。
　　郁小潭亦是其中之一。
　　既然睡不着，他干脆溜到厨房，取一些粳米淘洗干净，加少量冰糖，再加适量清水煮成粥状，又将一瓣莲花碾碎掺入，粥上盖一张开水焯烫过的荷叶，小火闷煮至荷叶颜色渐退，一锅简单的荷花粥就出锅了。
　　揭开荷叶，清香扑鼻而来，郁小潭尝了一下，还不错。
　　粳米煮烂后柔软可口，又香又稠。
　　荷叶选的刚刚好，太嫩的没有清香的味道，太老则会带一丝苦味，经过烹饪的玄冰莲花更是给粥添上一份沁凉清爽的味道。
　　修界灵植的确奇特，郁小潭边尝边在心中感叹，若是在前世，打死他都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粥——明明热腾腾冒着白气，饮下却如在三伏天喝下一杯冰镇汽水，每一个毛孔都惬意地舒张，灵气灌顶，酣畅淋漓，由内而外地淬炼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说是灵丹妙药也不为过。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日子就更是神仙不换了，早晨刚起床就能喝到热气腾腾的荷叶粥，养生健体还增进资质，天下上哪找比这更好的待遇？
　　车允文捧着粥碗分分钟喝了个精光，末了抹嘴苦笑：“小潭啊，你们餐馆还缺不缺人手，我感觉我可以做个临时工……”
　　员工待遇也太好了吧，他只是借住一宿，这都吃了多少种好东西了？
　　郁小潭笑道：“车大哥你别说笑了，你现在可是渝水门的新贵，长老们的心尖宠，你要是来我们餐馆，渝水门能把我这一亩三分地给掀了。”
　　“这倒也是……”车允文陷入沉思。
　　宗门既是助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亦是束缚，如车允文这般，若无重大变故，定是要终生为渝水门效力的。
　　……
　　吃饱喝足，众人开工干活。
　　季初晨开始张罗餐馆开业的一众事宜，白骏达见暂时没有客人，本想偷溜回房间补个盹儿，却被郁小潭抓了个正着，逮回厨房继续榨汁。
　　“你现在应该可以凝聚多枚风刃了，”郁小潭苦口婆心，“想象一下，挥手万千风旋，铺天盖地，帅不帅，爽不爽？”
　　白骏达：“……郁小潭，你说实话，是不是想让我万千风旋同时榨汁，提升你所谓的产业效能？”
　　郁小潭：“……”
　　咋的，这好心还能当成驴肝肺呢？
　　好不容易把白骏达赶去干活，郁小潭端出几碗之前腌制好的咸菜，找到琼青，开始他们约好的实验。
　　咸菜是拿到酱油以后腌的，用了些黄瓜、胡萝卜和白萝卜，切成小块后与切碎的红辣椒混合，一层盐一层蔬菜地铺起来，控出水分。
　　腌大半天时间后，将咸菜和酱油、姜蒜一起倒入罐子里，加少许料酒，密封腌制入味。
　　这样做出来的咸菜口感酥脆，辣味和咸味巧妙交织，胡萝卜辣椒鲜亮的橙红与黄瓜萝卜浅嫩的明绿点缀在一起，宛如一坛花团锦簇的装饰，又似是一张散发着清新香味的画。
　　琼青捧着碟子很快吃了大半碗，又喝下一些早上剩下的热粥，满足地抹抹嘴：“好吃。”
　　郁小潭笑盈盈地望着他：“有没有感觉悟性增强了一些，对道则呀，功法呀，体悟都更深了？”
　　体悟更深……
　　琼青歪歪头，慢慢道：“还……好？”
　　郁小潭点点头，看来效果不太明显。
　　他撤掉桌上的凉菜，换上另外一碗——与上一碗略显清淡的咸菜不同，这次的菜中酱油加得很足，黄瓜萝卜也被染成浓沉的墨绿色。这一坛味道更浓，刺激性也更强，琼青吃了几口后便愣住了：“郁小潭，你……”
　　话音未落，树妖周身涌现淡绿色微光。
　　琼青回头，惊喜地望了车允文一眼。
　　对方与他血契相通，知晓少年的想法，立即取出一瓣玄冰天莲给琼青服下。
　　空荡荡的大堂中登时强光爆射，灵风呼啸，桌椅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郁小潭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梨木桌椅脚上竟生出嫩芽，枝藤刹那间攀上椅背，结出一串串素白的骨朵！
　　他这小小一方餐馆仿佛变成了一片森林，蓬勃生机灿然而发，小院中的野草开始疯长，篱笆拔节，野花绽放，清风徐徐盘旋，花草们弯下腰杆向中央叩首，枝叶服帖地贴在地上。
　　片刻之后，离琼青最近的一朵白色花骨朵缓缓盛开。
　　瓣根竟是与冰莲一般的天蓝色。
　　琼青的声音轻飘飘的，在屋内传开，仿佛来自远处的回声：“小潭，天阶灵植意味着慧根已生，上万年前，我也是一株侥幸迈入天阶的妖藤。”
　　进入天阶，便有了修炼、化形的希望，纵然慧根生出后还需要千年万年的灵气滋养才有希望生出灵智，但那也已经是所有灵植妖植梦寐以求的一条坎。
　　生了慧根的灵植，对郁小潭等人是提升资质的大补之物，对琼青而言则是他褪尽凡躯，朝虚无缥缈的大道更进一步的关键。
　　木椅交上的骨朵一片皆一片盛开，嫩黄花蕊溢散出浓郁的香气，琼青面上的妖异纹路浮现又褪去，再抬头时，少年依旧明眸皓齿，那双乌眸却与以往又有几分不同。
　　似乎……更像人了一些。
　　琼青静静地望着郁小潭，许久之后竟俯身施了一礼，眸中微光闪动：“谢谢。”
　　车允文是最能感觉出琼青变化的人，大堂中的花草在飞快湮灭，中央青衫的少年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眉眼却鲜亮，他离此方天地更远，却也更近了些。
　　出窍巅峰。
　　下一步便是渡劫、进入分神。
　　……
　　郁小潭万万没想到，他一碟咸菜竟然帮琼青实现了突破。只是冷静下来后，郁小潭仔细想了想，认为即使没有他那盘咸菜，琼青也可以通过服用玄冰天莲来突破，虽然可能要慢上一些。
　　酱油提升的是悟性，他算是助琼青度过了一个小瓶颈。
　　与此同时，实验也完成了，郁小潭发现他的菜肴的确可以对修为高深者起作用，但那需要达到一定的数量。
　　佛跳墙是个例外，毕竟寿命多出一点点也会惊骇世俗，但悟性、根骨这些不同，若只是增加少许，多半不会引起大佬们注意。
　　……除非有谁吃饱了撑的，买一车土豆回去通通吃下。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现在土豆产能过剩，郁小潭也不会整车地卖啊，投喂自家人不香嘛。
　　日子又过了几天，这几天里郁小潭尝试了几种菜式，最终敲定了前去新人大比时要推出的卖品：腊肠、橘皮蛋糕。
　　一个用上酱油，给大比的新人们涨涨悟性；一个用上枫灵果也就是橘子皮，给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们添点武运。
　　郁小潭：我可真是太贴心了。

第50章
　　腊肠做起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郁小潭将辣椒、花椒、八角、白豆蔻和香叶混合，找白骏达用风刃绞成细碎的粉末，混以酱油、料酒等，制成调料。随后他选了猪后腿的肉，三分肥，七分瘦，洗净沥水后切成小片，将之前备好的调料洒在里面，搅拌均匀。
　　腌制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灌腊肠了，郁小潭找来一个漏斗顶在肠衣上端，一点点将腌好的猪肉塞进去。
　　做这一步时，餐馆几个人都凑过来看热闹，尤以白骏达为甚，一边新奇地看还一边不住嚷嚷：“多塞点，多塞点，哎呀郁小潭你就不能多塞点嘛！”
　　郁小潭转身多找来几个漏斗，塞进白骏达手中：“来，你自己来，想吃多少塞多少。”
　　旁边琼青看得有趣，也饶有兴味道：“给我点，我也想玩。”
　　郁小潭：“……”
　　郁小潭哭笑不得，这是在做菜，怎么能说成是玩？
　　但众人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季初晨和车允文虽然没开口，可眼中跃动的亮光也出卖了他们，就连王伯都端着个小板凳凑在桌角，笑眯眯地捻起一段肠衣：“哎，少爷，这是猪小肠？”
　　行吧，郁小潭莞尔：“都上手吧，咱们一起做。”
　　一众人顿时摩拳擦掌，撸起袖子就往桌旁蹿。
　　白骏达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茶杯，跃跃欲试道；“郁小潭，我加点别的东西行吗？”
　　郁小潭看着他杯中澄黄的果汁，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在腊肉里加枫灵果汁，你确定？”
　　“试试呗。”
　　白骏达已经舀走一碗猪肉，开始着手调制他的“水果腊肠”了。
　　试试会逝世啊……
　　郁小潭哭笑不得：“……算了，随便你们。”
　　他看出来了，这盆猪肉肯定是要废掉的，不如就拿给大家玩吧，权当是练手，等后面他再做售卖的版本。
　　但无论怎么玩，浪费粮食都是可耻的。
　　郁小潭轻咳几声，冲一众朝腌肉伸手的“捣蛋鬼”们微笑道：“提前说好，谁做的谁要负责吃完。”
　　一众毫无做饭经验的人信心满满，当即欢呼道：“没问题！”
　　不就是塞腊肠吗？
　　他们可是练气/金丹/出窍/前大佬级别的选手！
　　……
　　然后就出问题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白骏达，这小胖子往肠衣里不断塞肉塞肉塞肉，“啪啦啪啦啪啦”，撑破肠衣x10。
　　白骏达看着自己满满一碗肉，以及无一幸免的肠衣，哭丧着脸往郁小潭身边凑：“那个，郁小潭啊……”
　　郁小潭瞅着这人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有几分好笑，遂又递过去一部分肠衣：“最后这些了，这次不要塞太猛啊。”
　　“一定一定。”白骏达连连点头。
　　一炷香之后……
　　“啪啦。”
　　郁小潭：“……”
　　还没等他对白骏达说些什么，余光便瞥见琼青用灵力召唤出了纷纷扬扬的花瓣，宛如一场落英雨，缤纷烂漫，飘飘摇摇，尽数落在……盛满腌猪肉的盆里……
　　继水果腊肠之后，花瓣腊肠横空出世。
　　郁小潭简直不敢看了，他难以想象这些东西做出来会是什么味道，而且这群人怎么修仙了还跟孩子一样，真就喜欢什么塞什么啊？
　　与白骏达和琼青相比，王伯和车允文分别摸出的血玉鸡蛋和土豆，在郁小潭眼里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鸡蛋腊肠，土豆腊肠……郁小潭只听说过土豆炒腊肠，但此刻三观尽碎，少年也只好无奈地想，好歹不是火锅底料……
　　一众奇葩选手中，迟迟未有动作的季初晨便显得鹤立鸡群，出淤泥而不染。
　　看上去就很靠谱，跟旁边那些货色不一样。
　　郁小潭百般无奈，端起自己的盆走到季初晨旁边：“季大哥，你怎么不动手？”
　　季初晨微微侧首，柔和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侧，笑道：“我还在想，要添什么料最好。”
　　郁小潭心道你什么都不添是最好的，可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莞尔地笑了出来：“喜欢什么添什么嘛，开心就好了，只要不是火锅底料就行。”
　　反正已经这样子了，干脆就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创新吧！
　　熟料郁小潭这句话一出，季初晨的眉梢微挑，眸光闪烁，神色隐隐有些古怪。
　　沉吟片刻，青年思索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加点那个很香的，陈皮如何？”
　　郁小潭顿时欣慰：“很好很好，陈皮能提香的。”
　　虽然调料里已经加了香叶，但陈皮听起来，总比花瓣什么的靠谱多了。
　　得到郁小潭的肯定，季初晨笑容更加灿烂：“嗯，就听你的。”
　　于此同时，青年垂在桌下的左手尾指轻轻一勾，荧光闪烁，灵风速至，将桌下一份火锅底料勾到他的长袖中，牢牢藏好。
　　两人对视一笑，皆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
　　小院里竖起一条长杆，上面挂满了腊肠，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细，看上去……好吧看上去并不美观，但众人看着颜色各异的腊肠，无不露出期待的神色。
　　这可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第一次亲手做饭！
　　管他好吃不好吃，“第一次”本身就让人兴奋不已。
　　这种兴奋感一直持续到十余天后，持续到郁小潭宣布腊肠制作完成、可以吃了的时候，几人迫不及待领走自己的那份，在锅中蒸熟，香味扑鼻而来，在小院上空远远飘荡。
　　腊肠闻起来香极了，系统出品的酱油和郁小潭调制的调料皆是一绝，出锅时朦胧白雾蒸腾，切开的表面隐隐有油脂溢出，明晃晃的，仿佛涂了一层金色的光。
　　白骏达耐不住性子，急匆匆抓起一片就往嘴里塞，刚出锅的腊肠烫得他嘴角泛红，嘶嘶地抽着气。
　　腊肠闻起来可真香啊。
　　烟雾化作千百缕，争抢着往他鼻孔里钻。
　　就是吃进嘴里，味道有些怪怪的，咸而醇厚肥而不腻，但为什么细嚼几下后有股子酸味？
　　他不是怕枫灵果酸，在调料里加糖了吗？
　　再嚼几口，白骏达突然龇牙咧嘴地退了几步。
　　他的确加了糖。
　　但是糖尚未完全融化，此刻恰好一个糖块被他吃进嘴里，咸甜酸辣齐刷刷爆裂开来，宛如一道隆隆滚滚的泥石流，刹那间淹没了他的灵魂。
　　……好难吃啊啊啊！
　　白骏达吃不下去了。
　　他痛惜地盯着自己的腊肠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看郁小潭的那份。
　　光模样就比他的鲜亮，肠衣饱满，瘦而不柴，切成椭圆片的腊肠熏香扑鼻，瘦肉与白肉交错成红白分明的切面。
　　阳光和调料在风干的过程中一点点渗透到了腊肉的肌理中，肉质本身的油又被蒸笼蒸出，浅浅地在外面晕上一层。
　　郁小潭正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腊香满口，隐藏的油脂随着咀嚼一点点溢出，每一口咬下去都是极致的享受，咸鲜之余带一丝细微的酒味，肉香在他的味蕾上起舞，如微醺时的风拂过面颊。
　　真不错，郁小潭心想，完全可以作为主打菜出售了。
　　而且腊肠可以做的菜很多，青椒、花菜、芥蓝……
　　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跟腊肠一起炒的，还有土豆，腊肠土豆焖饭一定很赞。
　　郁小潭的思路随着腊肠的香味渐渐飘远，无数菜式在他脑海中踊跃浮现，直到白骏达凑到一旁，暗搓搓戳他肩膀，努嘴道：“郁小潭，咱俩换着尝尝吧？”
　　瞥了眼白骏达手中的腊肠，郁小潭嘴角微抽，毫不犹豫道：“不换。”
　　旋即端起自己的腊肠，晃悠悠出了门。
　　只留下白骏达捧着自己的“水果腊肠”，心碎又茫然。
　　……
　　门外可谓“哀鸿遍野”。
　　兴冲冲领到自己那份腊肠的人，尝过后都有点后悔了，乱七八糟添的什么料啊，吃来吃去，就他们加进去那点是多余的。
　　郁小潭走出来时，恰好看到季初晨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中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腊肠。
　　他好奇地走过去：“季大哥，让我试试？”
　　季初晨却苦笑一下，飞快地将盘子藏在身后：“算了吧小潭，不好吃。”
　　郁小潭微愣。
　　季初晨那份是他看着添料的，只添了些陈皮，按理讲味道不会差啊……
　　“我看看，是不是哪些配料冲突了？”
　　郁小潭越过季初晨肩头，试图去抓对方藏在身后的腊肉，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手。
　　“还是别了，”季初晨试图转移话题，“小潭，你做的能让我尝尝吗？”
　　“可以啊，但是我们交换。”
　　越是拦着不给吃，郁小潭心中就越好奇，季初晨的腊肠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见他执意要试，季初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身后的盘子端出。
　　样式看上去很漂亮，惯于用剑的手切出的腊肠薄如蝉翼，每一片都是一样的厚薄，此刻在盘子上整齐地排了几行，看上去像一朵咸香四溢的花。
　　但是入口后，郁小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腊肠的味道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好，偏偏就是怪异，咸淡适宜，嚼起来却不香也不醇，如同嚼蜡。
　　一定要找个形容的话……郁小潭只能用一句话，这份腊肠没有灵魂。
　　怪哉。
　　不过还好，郁小潭有剔骨刀，他之前就感觉这刀十分不凡，现下也想试试能不能为这些腊肠注入灵气，于是冲季初晨道：“季大哥，你做的腊肠全交给我，我来处理一下。”
　　季初晨微愣：“没事小潭，我觉得还没那么差劲，这些我很快就能吃完。”
　　他以为郁小潭是故意这么说，好让自己不用再吃味道不好的腊肠。
　　郁小潭却笑着冲季初晨眨眨眼睛：“季大哥，我能变废为宝，你信不信。”
　　季初晨冲他凝望片刻，倏地笑了。
　　“信。”他轻声道。
　　怎么可能不信？
　　眼前的少年便是奇迹的代名词，季初晨亲眼见着餐馆一日日走到现在，而自己也从一介废柴再度成为资质绝佳的修士，连这样的奇迹都能做到，让一盘腊肉起死回生，又是什么难事？
　　……
　　另一边，琼青捧着他的花瓣腊肠，也有些难以下咽。
　　鲜花的香气与肉香冗杂，尤其他还选了几种蜜多的花，甜咸如今在细瘦的腊肠中碰撞，交割出一处势不两立的战场，争抢着要占领味蕾高地，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味道可想而知。
　　本来树妖对味道是没讲究的，无论千年前，还是从青虹秘境中刚刚苏醒时，琼青体内残暴的本性占上风时，他逮住什么就吃什么，茹毛饮血，不在话下。
　　只是后来车允文把他管教得很好，突破后对天道的感悟让他身上的人性增加了几分，这几日又吃了郁小潭烹饪的美味，如此一来，琼青哪还吃得下别的东西。
　　但是花瓣腊肠总有人要吃啊，郁小潭强调了不能浪费粮食。
　　琼青蹙着眉小口小口地咽，心想混蛋白骏达，干嘛要往腊肉里塞别的东西，害得这先例一开，自己也跟着学。
　　少年正小声抱怨着，车允文突然找了过来，从他碗中拈走几片腊肉，吃掉后笑道：“很好吃啊，我家琼青也有做菜的天赋呢。”
　　琼青：“……”
　　琼青哭笑不得：“主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血契。”
　　突破之后，或许是二人之间感情更紧密的缘故，车允文和琼青间的血契联系也变得更深。
　　现下琼青能隐约感受到车允文的内心想法，大致是：卧槽这味道什么鬼玩意儿。
　　车允文：“……哈哈哈哈。”
　　好尴尬啊。
　　两个人对视片刻，突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越笑越开心，些微的尴尬一闪而逝，留下的只有淡淡的温暖。
　　在车允文柔和的目光中，琼青再捏起一片腊肠，这次竟也不觉得那么难吃。
　　好歹是跟主人一起，亲手所做的“美味”。
　　……
　　腊肠制作成功后，郁小潭又尝试了橘皮蛋糕。
　　鸡蛋蛋白与淀粉、盐混合，边搅边向里加糖，用风刃搅拌到硬发泡。郁小潭发现风刃实在是太方便了，这要不是白骏达觉醒了风系灵根，他得有多少灵感无用武之地啊。
　　蛋黄则与面粉、橘皮混合，同样加糖搅拌之后，再将两份搅拌好的蛋糕液混合。这时的蛋糕液呈现半液态的胶状，打得细碎的橘皮将其染成漂亮的淡黄色，香味则被面粉尽数锁住。
　　院子一角有黄泥垒砌而成的烤炉，泥中似乎加了些冶炼灵器的金属材质，光滑坚固，做成类似蜂巢的样式。
　　郁小潭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梦游”阵法师改造后的餐馆处处都是惊喜，他至今没能完全尝试一遍，此时郁小潭将一块灵石嵌入烤炉表面凹糟，炉内立即燃起绚烂的灵火，摇曳舞蹈，温柔地舔舐放置其中的蛋糕胚子。
　　炉子外竟还标了刻度，方便调控温度。
　　郁小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大约一小时后，蛋糕表面微微隆起，阳光下呈现漂亮的橙棕色，边角浮现少许裂纹——这样的蛋糕表皮更酥脆。
　　阵法师和土系灵根修士搭建的烤炉的确不俗，密封性极强，泥瓦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直到郁小潭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关火打开烤炉。
　　浓郁的甜香才迫不及待地，迸发而出。
　　……整个小院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拖进一个洒满糖果的、甜美的梦境里。

第51章
　　六月，青州渐渐进入梅雨季节。
　　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绵不绝，天气闷而潮热。虽说修士不在乎天下不下雨，可遇上这样的气候，心情难免烦躁，所以新人大比的地点定在相对干燥的青州最北边。
　　准备好足量的腊肠、橘皮蛋糕后，郁小潭一行人决定提早七天动身。餐馆中的人几乎全体出动，除了王伯——郁小潭怕舟车劳顿，累垮王伯近日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身子。
　　只是将王伯一人留在餐馆里，也有些让人放心不下。
　　王伯倒是乐呵呵满不在乎：“没事少爷，之前那么多日子，我自己一人也过来了。再说现在，咱们餐馆的条件比以前好了太多，我有什么不能待的。”
　　可郁小潭还是心怀忧虑。
　　之前他醉心修行，不知家中落败，让王伯一人在残破的小屋中生活许久，郁小潭心中一直有些惭愧。
　　遂早在得到系统的那天，郁小潭就暗中发誓，要让身边人都过上好日子。如今再让王伯独自看家，万一磕了碰了，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最后竟是白骏达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青虹秘境出世之后，白家不是挖了一处灵温泉吗？”
　　白骏达撇着嘴道：“听说我爹在温泉那边开了个别庄，往来都是仙门修士，要不然让老伯去那边住几日吧，清净，还能泡泡温泉什么的。”
　　郁小潭眼睛亮了。
　　这主意不错啊。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白骏达一眼，笑道：“你对白家的消息还是很关心的嘛，平时没少打听吧？”
　　白骏达一张圆脸“噌”一下红如火烧，瞪大双眼：“谁、谁关心了？他那破院子闹得兴师动众，上街到处都有人在谈，我都恨不得堵住耳朵，烦也烦死了。”
　　“对了，送王伯过去可别提我的名字啊，咱们正经付灵石，不占他们便宜。”
　　郁小潭挑眉。
　　啧，还嘴硬。
　　郁小潭又不是不了解洛镇的情况，百姓们虽然对仙家相关之事甚是好奇，但都是私下里悄悄谈，不敢当街高谈阔论的，要不然一旦说出什么不对的话，传到修士耳朵里，找上门来收拾他们可怎么办。
　　白骏达为了打听白家近况，背地里定然没少费心思。
　　这一对父子也是让人头疼……明明父亲很关心儿子，儿子也惦记着父母亲，偏偏要互相装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郁小潭算是旁观者清，有心想帮他们，可又不敢轻易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还是需要一个契机。
　　打定主意将王伯送往白家别庄，郁小潭又包了些近日做的腊肠、蛋糕等，暗搓搓托人给白府送去。
　　这期间车允文也悄悄跑了趟白府，给白家老爷送去一碗玄冰天莲花瓣熬制的荷花粥。
　　不过这次见面，车允文险些没认出来人。
　　实在是白家老爷变化太大了，一头银白发丝竟大半重归乌黑，面上皱纹也消匿了许多，背脊不复佝偻，笑呵呵出门迎接时，看上去活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车允文又惊又喜：“恩人，你这是……”
　　白家老爷笑眯眯道：“多亏了那灵泉，老身近日感觉身子轻快多了。”
　　其实这话中有少许隐瞒，灵泉虽好，也少不了一段时间以来郁小潭暗搓搓送灵食的功效。
　　白家老爷与郁小潭都没见过几次面，互相年岁差距极大，却悄无声息中达成了忘年交般的情谊，白家将收来的灵石一部分送去资助餐馆运营，郁小潭隔三差五送点好吃的给白老爷补身子，几个月下来，白老爷感觉自己下巴上的肉又厚了一层。
　　之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就好比这次送来的蛋糕吧，柔软绵滑，松软香浓，吃起来宛如在撕扯云朵。
　　浓浓的烘焙香搭配橘子甜中微酸的感觉，几乎在味觉上砌起一座梦欢堡垒，堡垒中彩旗飘扬，礼花喷射，盛装打扮的孩童绕着花园欢笑嬉闹，他自己也仿佛插上翅膀，久违地回到了顽童时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模样，那是怎样一副美丽又幸福的画面啊。
　　甜意感染在口腔，蔓延在心底，仔细揣摩，似乎是珍贵的幸福的味道。
　　吃完蛋糕，白家老爷感觉自己都变得年轻了。
　　可荷花粥还是要喝，且不说这是仙人车允文送来的，就闻着这热腾腾的香味，白家老爷也馋得口水直流，险些在仆人面前崩掉沉稳持重的家主人设。
　　进了门，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喝粥，香甜美味的浓粥入喉即化，荷花的清香在口腔内溢散，白家老爷咕噜咕噜喝了一整碗，末了意犹未尽地想舔碗底，余光突然瞥见还在一旁的车允文，这才强行按捺住冲动，轻咳几声道：“那个，仙师，见笑了……”
　　车允文微笑着摇摇头：“此次前来，我是想跟恩人说一声，我和琼青即将远行，怕是要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这次所去的地方在西北边，西北的灵植种类不如这边丰富，但也有许多特色品种，到时候我会带几种回来，看看能不能助夫人脱困。”
　　提起夫人，白家老爷因吃饱而露出的餍足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疲沓。
　　沉默片刻，他强撑着露出微笑。
　　“多谢仙师。”
　　“恩人不必这么客气，”车允文轻声道，“其实这次过来，我还有一事相求。几日后，会有一位姓王的老人去灵泉别庄暂住，他是我的旧识，还劳烦恩人派人照顾他一下。”
　　白老爷的神情顿时微妙。
　　他想说没问题，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生照顾那位老人；又想说你是不是认识郁小潭，怎么都来提同样的请求……
　　但最后白老爷都忍住了。
　　不多嘴，不多问。
　　嗯，他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沉稳人设，不能崩。
　　……
　　由南往北，路边景色渐渐变化，起初是花团锦簇，草木葳蕤，越往北树变得越高耸也越不羁，清一色深绿的树枝丫杈直指天空，喜鹊在树梢上搭起椭圆形的窝。
　　这里的天气仍然热，雨水却少了很多，空气中溢散着太阳炙烤的气息。
　　郁小潭取出几杯酸梅汁，分给每个人。
　　季初晨把酸梅汁一一冰镇，一群人坐在车上美滋滋地喝冷饮，酸酸甜甜，甚是爽口，喝完全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车允文边喝边笑：“季兄弟，你这冰属性的灵力还真是方便。”
　　郁小潭深有所感地连连点头，看看他身边，一个风，一个冰，榨汁加冰镇，妙极妙极。
　　季初晨如今的冰属性变异灵根时玄冰天莲带来的，当初系统的提示里便说，服用玄冰天莲后有极小概率获得寒冰属性。
　　这个概率如今看来实在很低，如其他白骏达琼青等人全都没有触发，唯有季初晨，这位气运99+的真神，再低的概率落到他身上都是百分之百。
　　不过郁小潭也有些好奇：“季大哥，这冰灵根是覆盖了你之前的灵根吗？你之前是什么属性的灵根？”
　　季初晨想了想，随口道：“是金灵根。”
　　郁小潭竖起大拇指：“可惜了，金灵根很强的，你又是剑修，强上加强。”
　　“但是杀气太重，容易积攒煞气，”季初晨笑道，“冰灵根就很好啊，以后夏天的冰，还有出门需要冷藏的食物都交给我吧。”
　　其实他之前是天灵根，而天灵根并无属性，如今也并非替代，而是与新生的冰属性相互融合，成了变异天灵根。
　　天灵根本就强横，如今在前面加上变异两个字，连季初晨都不知道自己今后能达到什么层次，他只是本能地感觉，新灵根的强横之处绝不仅仅具现在冰属性上，很可能是所有属性的全方位加强，至于更具体的，就要靠他在日后逐步摸索了。
　　季初晨也并非有意对郁小潭隐瞒，但如今在场的还有车允文等人，即便他们关系极佳，但灵根这种事关灵根的机密，还是等到独处之时，只跟自家人讲讲的好。
　　这般想着，季初晨突然也有些乐。
　　……自己已经在潜意识里，把郁小潭归为自家人了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旁侧少年的面颊上。
　　郁小潭正捧着一杯酸梅汁喝得开心，漂亮的乌眸稍稍眯起，面容清秀，肌肤白皙，干爽的风拂过他发梢，带来酸梅汁淡淡的甜香气息。
　　再等等，季初晨目光柔和温润，心想抱歉啊小潭，再等等。
　　等他完全恢复，处理掉云海宗的仇人，他一定不会辜负郁小潭的深情。
　　早在雷劫落下的那一刻，季初晨便做好了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无牵挂，后半生便决定在这一方小餐馆里度过了。
　　貌似偏僻的小餐馆，如今看来，却是一方桃花源似的净土。
　　白骏达呼噜呼噜喝完一大杯酸梅汁，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将空杯子递给郁小潭：“再来一杯？”
　　郁小潭给他续上一杯，嘴里却吐槽道：“小白，现在多喝点酸梅汁，一会儿吃饭就少吃点吧。咱们减减肥好不好，像新人大比这样的场合有很多漂亮姑娘的，说不定哪个能成为你的情缘呢。”
　　白骏达思索片刻：“这不合适吧……”
　　郁小潭听得好笑：“怎么不合适，女朋友会影响你吃饭的速度吗？”
　　“主要是我想跟我爹一样，一辈子只找一个，”白骏达边想边慢慢道，“所以要慢慢找，找个我母亲那样温柔贤惠的，会不会修行不重要，重要的是做饭一定要好吃……”
　　郁小潭瞅他：“你不要乱说啊，谁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修士的寿命远超凡人，你就算不在意对方的资质，也不会希望将来伴侣老去，你独自留在这世上吧。”
　　“一生一世一双人”，旁边听的几人眼睛微亮，尤其季初晨，望向郁小潭的目光又温柔了几分。
　　白骏达之前还真没想过这茬，愣了片刻才倏地反应过来：“对哦。”
　　凡人很容易死的。
　　不过白小胖子琢磨片刻，又心大地乐呵呵道：“没事，咱俩关系这么铁，如果我喜欢上一个普通人，郁小潭你就给她做几顿土豆呗。”
　　郁小潭：“……咱俩不铁，谢谢。”
　　这丫的真是让人愁得慌，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喜欢上的是一个修士，某某宗门圣女，出尘绝艳，天之骄子，人家看不上你这身肥膘怎么办？”
　　白骏达呆滞：“我还能娶圣女呢？”
　　这他可真从来没肖想过。
　　修士在民间地位极高，因此也往往带着几分傲气，颇为自负，但白骏达小时候斗不过郁小潭，大一些又被白修岳碾压，如今虽然成为修士，却从没捞着作威作福的机会。
　　就算在餐馆里排个一二三四，白骏达知道自己也是排最末的那个。
　　这就导致白小胖子虽然成了练气，心态上却从未适应修士的想法，对于未来老婆的幻想也停留在隔壁村林妹妹王姐姐那种小家碧玉的程度，郁小潭随口一个圣女，他便懵了。
　　白骏达踯躅：“那……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减肥？”
　　郁小潭冲他举起手中酸梅汁：“喝这个吧，一会儿我给你做个少糖的版本，这里面的山楂和乌梅可以消除体内油脂。晚饭就吃一个苹果，午饭多吃蔬菜，少吃肉和面。”
　　“明白了，”白骏达道，“苹果是饭前还是饭后吃？”
　　郁小潭：“……”
　　郁小潭满头黑线：“是只吃一个苹果啊！”
　　白骏达的头顿时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想娶圣女啦？”
　　白骏达的人生目标极其明确：“圣女哪有吃饭重要。”
　　“而且郁小潭你空口无凭的，说得好像你认识几个圣女似的。”
　　“……废话，你爱减不减。”
　　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郁小潭不打算管了。
　　他还真知道几个圣女，都是原文中有名有姓的角色，什么冰系仙子清冷绰约，什么魔门圣女妩媚妖娆，御兽门的圣女是可爱呆萌的猫耳娘……
　　当然这些都是原文主角的后宫备胎，不少人对主角一见动情再见倾心，为主角抛家弃业，只可惜主角一颗红心向大道，遭遇背叛之后更是心硬如铁，辣手摧起花来都不带犹豫的。
　　对于这些姑娘，郁小潭知道不少英雄救美的情节，原本还想尝试着给白骏达制造个机会，如果能两情相悦，倒也不算是他挖主角龙傲天墙角。
　　但现在郁小潭有心无力了，白骏达这瘫烂泥扶不上墙，他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无奈地长叹口气，郁小潭继续喝酸梅汁，沁凉的汁液入喉，舒爽又惬意。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衣袂摩擦的声音，有人从车厢另一侧走来，在他背后站定。
　　“小潭，你还认识高门大宗的圣女呢？”
　　车厢内光线略暗，季初晨眸中幽光起伏，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否也给我介绍下？”

第52章
　　“……我，我胡说的，我上哪认识什么圣女啊。”郁小潭干巴巴地笑。
　　说来也奇怪，给白骏达制造机会，郁小潭没觉得怎样，可他从没想过要帮季初晨也认识几个美女，似乎这事情在他潜意识里是让他不喜的，就连想想那种可能性，郁小潭都不愿意。
　　而且不知为何，此刻对上季初晨幽幽的眼神，他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后脖颈汗毛竖起一大片，第六感在紧绷的神经上疯狂跳跃，提醒他小心祸从口出。
　　季初晨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郁小潭莫名地紧张：“不认识，真的不认识，玄生宗也没有选圣女的规矩。”
　　季初晨若有所思：“我听说玄生宗的大师姐很漂亮，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许雨薇吧，”郁小潭右眼皮直跳，“她是什么地位，我就一全宗上下的笑柄，别说我压根见不着她，就算偶然撞见，她也不可能记住我。”
　　季初晨看了他片刻，突然勾勾唇角，笑了。
　　他修长的手抚上郁小潭头顶，略带亲昵地揉了一下。
　　“那是她眼光不好。”季初晨轻声道。
　　……
　　再往北走，景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茫。
　　他们路过一片麦田，夏日的麦子还是翠油油的鲜绿色，唯有穗尖一抹淡金，阳光下散发烂漫微光，清风过时微微摇曳，腰杆不曾被饱满的穗粒压弯，标枪般整齐地排列着。
　　远处青山嶙峋，近处麦浪翻滚，日暮时分田野边缘遥遥升起几道炊烟，袅袅升腾，溢散在空阔高远的蓝天下。
　　郁小潭在田地里放下一点碎银，悄悄抓了一小把麦穗，扒开外面的麦壳，露出黄白色嫩嫩的麦芯。
　　虽然只是普通百姓家种植的麦田，但都是天然施肥，没有二十一世纪那么多农药，麦子没有成熟，吃进嘴里是脆脆的口感，带一股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他将麦粒分给车上几人：“来，尝尝。”
　　几人颇为好奇，围上来吃了一点，白骏达皱着眉：“没什么味道。”
　　“当然没味道，这些小麦还嫩呢。”车允文在旁边笑道，“如果用火烤了，倒是会很香。”
　　郁小潭眼睛微亮：“车大哥，你也知道？”
　　车允文微笑着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小时候无家可归，他就在麦田上捡别人收割完剩下的麦粒，一天能捡一小把，攥在手里舍不得吃，一粒一粒地含着。
　　生麦子的确没什么味道，可对于贫寒人家来说，能在嘴里含一粒小麦，已经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了。
　　此刻已经成为仙门精英弟子的车允文再看到麦田，感慨亲近之情油然而生，他望着翻滚的青色麦浪，由衷地欣喜道：“看来今年，民间是一个丰收之年啊。”
　　恰在此时，一抹黑影从车子前方飞窜而过，琼青眼疾手快，藤蔓飞速甩出，将其抓住。
　　长藤缩回，少年摊开掌心一看，却是一只复眼的小虫。
　　郁小潭凑过来看了一眼，愣道：“飞蝗？”
　　飞蝗也俗称蚂蚱，少量的飞蝗是可以吃的，而且味道香脆，肉质鲜嫩，味美如虾。
　　要不是为了赶路，他还真想捉上一些，给大家做一顿烤飞蝗。
　　车允文有几分担忧：“飞蝗可不是个好兆头。”
　　蝗虫一旦泛滥成灾，即将迎接民间百姓的将会是赤地千里，草木皆尽，失去收成的贫苦人家没了度过秋冬的口粮，饿殍枕道也绝不只存在书中。
　　郁小潭安慰他道：“不用担心，蝗灾只在极度干旱的时候才会出现，青州前几日还阴雨连绵，肯定不会有蝗灾。”
　　琼青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怎么，世间现在还受蝗灾困扰吗？我记得厨仙改进水稻品质之后，天下就再也没有饿死的凡人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白骏达新奇道：“厨仙？”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琼青目光流转，“快一万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才刚刚化形，从前主人口中听起那位厨仙，言语之间甚是敬佩。”
　　“主人说他创造了一种灵植水稻，产量是传统水稻的四五倍，本是天降功德的大好事，偏偏那位厨仙不肯承认，硬说这是另一位老神仙的研究成果，他只是借来给此方世界送一道春风……”
　　说着说着，琼青突然恍惚了一下。
　　不止琼青，似乎整个天地都恍惚了一瞬，太阳晕开淡黄光芒，起伏的麦浪在极短的时间内停滞，空气仿佛在刹那间抽离。
　　下一秒，一切恢复正常，琼青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人：“……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车允文：“唔……”
　　白骏达：“……嗯嗯？”
　　对啊，他们围着琼青做什么？
　　前面短暂的一番话完全消失在记忆中，就连琼青都想不起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天地一如往昔，太阳高高悬挂，同样的蔚蓝天空悠悠白云，却有无形的力量飘荡在高空。
　　仿佛他们刚才谈论的某些事是违背了天地法则的存在，所以天地将它从人们心中抹去了。
　　众人纷纷转移了注意力，唯有郁小潭坐在一旁，有些纳闷。
　　他感觉自己脑袋里蒙了一团雾。
　　潜意识告诉他，他方才听到了极感兴趣的一番话，但是是谁说的，又说了些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让脑袋越想越痛，郁小潭再摸出一粒麦子塞进嘴里时，都觉得脆甜的麦粒好像不那么香了。
　　郁小潭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识海中有彩色霞光四散飞舞，化作无形之力罩住他眉心的金色书页，系统在暗中疯狂运转，金色书页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蜷缩起来，压缩，再压缩。
　　最后化作淡金色小小的一团。
　　看上去像一枚金色的种子。
　　又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
　　租来的流云马虽然比不上飞舟，但是便宜也很快，五天半后，迎着正午的骄阳，他们一行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新人大比的位置选在一片山林中，有人用灵力清出一大片空地，布上阵法，这就成了简单的比斗擂台。如这般的擂台一共有十个，方便多场比斗同时进行。
　　郁小潭兴致勃勃地转了几圈，摸摸擂台的边角——玄晶雷石的材质，摸上去如钢制，足以抵抗金丹期修士的进攻。
　　对这些刚踏入仙门不过两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足够。
　　来的人也年轻，平均十五六岁的模样，郁小潭甚至看见不少孩童，稚嫩的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杀气腾腾。
　　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光是站在这里，郁小潭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日比斗开始，那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激动。
　　过去十八年里他苦苦追索而始终不得的，终于在他面前揭下了神秘的面纱，此刻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灵力，郁小潭突然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也是一名修士了。
　　季初晨的目光倒是落在那几个明显稚嫩的孩子身上，眉头紧皱，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他走到郁小潭身边，压低嗓音：“小潭，别小瞧这里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那几个孩子。”
　　郁小潭低声回他：“我懂。”
　　栖霞的修行世界何其危险，读过原著的郁小潭如何不知？
　　别说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了，郁小潭还知道书里有个大反派，便一直以孩子的形象示人，那是个上古时期活下来又夺舍了他人的残魂，姓宋，行事无比歹毒，天下在他眼中宛如刍狗。
　　看过阵台，他们又去看了集市。
　　此时虽然比斗没有正式开始，但是集市也已经搭建起来了，甚至比比斗台那边更热闹，形形色色的修士席地摆摊，售卖的东西也各有特色，郁小潭心血来潮转了几圈，发现售卖的东西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应该是从哪个秘境得到的，”琼青在一旁道，“去淘淘吧，说不定能捡到什么好东西。”
　　郁小潭沉默片刻，苦笑着捂紧储物戒。
　　穷啊。
　　餐馆之前的积蓄在灵厨考核中一扫而光，后来又被狗系统坑去不少，其余的要采买，要付路费，郁小潭手里还真不剩多少。
　　可他看着那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也觉得眼馋。
　　这就跟开盲盒一样，每挑一件都是不同的惊喜，郁小潭有些后悔没弄杯“武运来”带着了，集市淘宝这不是最需要奶茶加持的时候嘛。
　　现在没有气运加持，郁小潭只能依靠自己7点运气值，他在一众摊位前转来转去，总算瞅见一个隐约透着金光的石块，遂走过去问道：“这个怎么卖？”
　　卖货的是个中年修士，懒洋洋抬头扫了郁小潭一眼：“十块灵石。”
　　郁小潭：“这么贵！”
　　那修士却道：“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苍红秘境里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开，你看这金光，里面肯定有好宝贝，说不准是什么灵丹琼液，十块灵石我都卖亏了。”
　　“你买不买，不买可别挡着别人买。”
　　话刚说完，旁边便有另一位青年修士走过来，目光也落在这块石头上：“哦，这个看上去不错，怎么卖？”
　　中年修士随口道：“二十灵石。”
　　郁小潭眼角微抽，心想刚才不是说十块灵石么，怎么这一下子就翻倍了？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那中年修士打了个哈欠：“心情不好，就涨价喽。你买不买？”
　　“买买买，就二十灵石。”
　　青年修士笑着掏储物戒，摸了半天，掏出一小把灵石。
　　显然是不足二十的。
　　青年修士一拍脑袋：“啊，坏了，我的灵石都托师兄帮我装着呢，前辈你等我一下，我去带足钱再回来，等我啊！”
　　言罢转身，灵风簌簌，飞快地跑走了。
　　郁小潭眼瞅着中年修士脸色倏地黑了，似乎对于等人这件事非常不耐烦。他冲青年离去的方向瞅了一会儿，“呸”了一口，扭头冲郁小潭道：“老子最烦这种买家。不等了，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呢，还是十块灵石出你，要不要？”
　　郁小潭：“……你让我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中年修士愈发焦躁，抓起石块在桌上猛地摔了一下，“我都半价卖你了，你还要想想？”
　　被他这一摔，石块“咔嚓”一声，掉落几片碎屑。
　　这一下子金光更盛，隐隐有破石而出的架势。
　　看上去倒真像个即将出世的大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白米饭真香，呜呜呜向老神仙致敬

第53章
　　郁小潭看中那块发金光的石头时，白骏达刚好也走向这个方向。
　　他看见了两人交流的全过程，这时又看见石头里迸射的金光。白骏达的心思还是很单纯的，冒金光对他来说就是仙家宝物的代名词，此刻立即又惊又喜，探手就想掏兜，急匆匆道：“说好了十块灵石啊，我们要……”
　　郁小潭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身后扯：“先等等，你着什么急呢。”
　　白骏达挣扎：“呜，呜呜呜……”
　　虽然含糊不清，但看对方那大睁着的圆溜溜的眼睛，郁小潭哪能领悟不了白骏达的意思，这丫的无外乎是想说：半价买个好东西，这么好的事你还犹豫什么？
　　郁小潭犹豫片刻，却沉默不语。
　　青年修士出现的太巧，石头外皮碎裂的也太巧，他怀疑……眼前这男的是个骗子。
　　但他没证据。
　　恰在这时，郁小潭耳边响起一道极低的声音：“不要买，那石头里包了朵淬金花，顶多值三块灵石。”
　　郁小潭微微侧头，季初晨正站在他身后，也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相比起一根筋的白骏达，季初晨心思更深，眼界也更广，而且他们一行人中还有琼青这种妖植老祖宗的存在，一点花花草草的骗局，瞬息便看破了。
　　淬金花是长在岩浆里的一种花，一旦盛开三月不败，这期间能一直散发明亮金芒，被许多宗门拿来做宝库、秘阁等地的照明工具。
　　这种东西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大宗出身的精英弟子定然能认出来，也就是这场大比来的多是新人，尚未来得及接触宗中秘地，才让中年修士认为有机可乘。
　　现在认出是骗局，郁小潭自然是不会买的。他瞥了中年修士一眼，拉着白骏达转身便走——却被身后人高声喊住。
　　“喂，你们想干什么？”中年修士面露凶色，“不给灵石就想走？”
　　郁小潭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不买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灵石？”
　　中年修士抛起石块：“你们把我的东西弄坏了，就必须得买！”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郁小潭愕然地望向他：“我们什么时候弄坏你的东西了？”
　　中年修士指指石块的外皮。
　　那里簌簌落下一片碎屑后，隐约露出里面琥珀似的透明状石头，石头中间一朵小小的金花，正绽放璀璨光芒。
　　白骏达在一旁，也觉得火气上涌：“……那不是你自己砸坏的么。”
　　中年修士嗤之以鼻：“少赖账，哪个做生意的会砸坏自己卖的东西？这分明就是方才你们查看的时候，悄悄抠掉的。”
　　说话间，先前说去要灵石的青年修士也再度现身，径直走到中年修士旁边，隐隐呈现沆瀣一气的姿态。
　　郁小潭：“……”
　　郁小潭明白了。
　　眼前这俩人皆是开光期，多半是骗局败露之后，看他、白骏达和季初晨三人中只有一个开光，其余不是练气便是筑基，所以觉得他们好欺负，决定强买强卖了。
　　可他们一行人还有琼青和车允文啊，现下听到吵嚷之声，两人皆从其他摊位前走来，站在郁小潭身后，撑腰之势一览无余。
　　中年修士二人神色顿时变了。
　　这特么哪又来的俩人，他们竟然一个都看不透？？
　　修为低微之人，自然看不出高阶修士的具体阶位。但他们看了看车允文和琼青的年轻面相，尤其是琼青那副明眸皓齿的模样，心里琢磨着这俩人就算修为比自己高，应该也高不到哪去吧？
　　尤其是那个脸上带花纹的漂亮小少年，看上去跟个男宠似的，能有多厉害啊。
　　这是新人大比的集市，为防有人闹事，自然有大佬居侧监管。中年修士牙一咬，心一横，坚持道：“就是你们弄坏的。修为高了不起啊，修为高就可以破坏规矩吗？”
　　“你们今天要是不给钱，我们找刘长老说理去，那可是玄生宗的元婴期长老，你们不会想知道触怒他的下场吧？”
　　琼青站在郁小潭身后，闻言“噗”地笑了。
　　少年扯扯车允文的衣袖，投进青年怀中，不让中年修士二人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元婴长老诶，主人，我好怕啊。”
　　车允文莞尔地摸摸他的脑袋，连连摇头。
　　这俩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撞上了这集市里最大的铁板。
　　中年修士却以为他们是真的怕了，得意洋洋地仰起头：“知道害怕就好。我可告诉你们，我们东家就是那位长老的新弟子，乖乖把灵石交出来，否则等我们东家来了，你们想交也晚了。”
　　“……好好好，我们交。”
　　郁小潭心念电转，冲旁侧季初晨使了个眼色，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灵石放在摊上，拿走那块包着金花的石头。
　　季初晨背在身后的手中一直捏着剑柄，寒意在他掌心无声汇聚，化作幽蓝飘雪，此时郁小潭冲他眨眼睛，青年愣了片刻，迅速会意。
　　他松开手中灵流，风雪剑意无声飘散。
　　郁小潭将石块拿在手中，观察片刻，眼中突然涌现惊喜的光：“季大哥，你看这儿——”
　　话音未落，他似是察觉自己过于兴奋了，又慌忙压低嗓音，但山风飘荡，依旧将少年惊喜的声音送进中年修士耳中：“你看这石皮剥落后露出的道纹，是不是跟你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石皮剥落，露出道纹？
　　中年修士懵了。
　　能裹住淬金花的石头当然不是普通山岩，那的确是他从苍红秘境中捡来的，硬要说的话勉强算是一种灵材，他只是将石头刨开，塞进淬金花，可从没注意石头中是否有道纹……
　　正当中年修士冥思苦想，对面季初晨已经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石头来了，他和郁小潭将石头对到一起——严丝合缝，刚刚好。
　　下一秒，天地间温度骤降。
　　纷纷飞雪悄无声息凝结，雪花飘摇，却又似乎带着逼人的锋锐剑意，一声似有似无的铮鸣在二人识海深处响起，他们愣愣地望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石头，其上似有玄奥道纹萦绕起伏，忽而化作雷霆，忽而化作明火，忽而绽放出纯白的骨朵，忽而又化作旋风……
　　“天啊，”郁小潭惊喜道，“真的是一对！”
　　“是啊，真是太巧了。”
　　季初晨配合地在一旁连声感慨：“这应该是哪位修士归天之后，留下的一块骸骨吧？这些道纹都是他生前所感悟的道则，一定是位大能，能领悟如此之多的法则……”
　　中年修士在一旁看着，气得脸色发绿。
　　他倒也想怀疑是假的，可怎么都看不出破绽。
　　一来道则的气息做不了假，他离得如此之近，当然能感受到对方手中浓郁的天地规则之力；二来他不知道琼青是出窍巅峰的修士，出窍期出手屏蔽天机，想骗一个开光的小人物，怎么可能让人看破真假？
　　信以为真后，中年修士一时肠子都悔青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拿来裹淬金花，还十块灵石就卖了出去？
　　他自己便有木系灵根，旁边那青年也有水系灵根，这石头上的道则对他们大有裨益啊！
　　憋了半晌，中年修士面沉如水地开口：“……喂，你们把这两块石头卖给我们吧。”
　　郁小潭一听便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已经决定了，要拿回去当镇宗之宝。”
　　这么点道则便要当镇宗之宝……中年修士冷笑，心道果然是菜鸟，无意中就透露了关键信息啊。
　　这石头虽然厉害，但对于底蕴深厚的大宗大派来说，却也不至于捧着当珍宝。只有那些小门小派，全宗上下穷得穿一条裤子那种，才会摸到什么都狂喜地嗷嗷叫。
　　“实话跟你们说吧，这集市上也不太平。”
　　中年修士换上一副老练的口吻：“别看这里有大佬坐镇，可出了这条街，谁管你是争是抢，是死是活？”
　　郁小潭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他攥紧手中石块，似是担忧又似是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威胁我们？”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是一片好心地提醒啊。”中年修士唇角微勾，“有好东西，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享用，你说对吗。”
　　郁小潭眼帘微垂，陷入沉默。
　　一副内心挣扎的模样。
　　眼睛却滴溜溜一转，背地里再冲季初晨使眼色。
　　季初晨心领神会，立即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抬手握向剑柄：“怕什么？吾辈修士，就是要与天争命，好不容易得了这样的东西，我们断然不能……”
　　“季大哥！”
　　最爱凑热闹的琼青终于憋住了笑，他学着郁小潭的口吻深情呼唤，眸中水光闪烁：“不要冲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咱们山门，为小潭和他肚子里的孩儿想一想啊……”
　　季初晨：“……”
　　郁小潭：“！！！”
　　让琼青这嗓子一喊，俩人的戏差点演崩了。
　　还好中年修士二人一门心思放在石块上，没瞧见他们骤然噎住的古怪神情。
　　中年修士心里想的是：这也太好了吧，竟然还拖家带口的，我的大事要成！
　　于是他乐呵呵道：“对啊对啊，为你的夫人和孩子考虑下吧，可别为一块石头结下仇家，使得孩子未出生便夭折啊。”
　　郁小潭：“…………”
　　季初晨：“……咳、咳咳。”
　　中年修士见他们一个脸色僵硬，一个止不住地咳嗽，还以为自己的劝说有效果。
　　他再接再厉道：“再说了，我也不是抢你们的，我给灵石还不成么？这样，一千灵石买你们两块石头，如何？”
　　一千灵石，就想买蕴含着道则的石头……
　　郁小潭猛地抬头，眸中跃动着屈辱的光：“你还不如明抢。”
　　“哎呀，别总说什么抢不抢的，做生意咱们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中年修士咧开嘴角，笑容狰狞：“再给你们加点，一千五百灵石，不能再多了。”
　　……
　　石头当然还是卖了。
　　几个人带着愤恨的表情，低头快步走出几百米，走着走着脸上的“屈辱”就挂不住了，琼青和白骏达最先笑了出来，再然后整片山林都回荡着他们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里离刚才的集市已经很远了，集市声音又嘈杂，不会传到中年修士耳朵里。
　　而且就算传到了，他们也不怕。
　　且不说琼青和车允文，光季初晨一人就可以收拾那俩货，别看季初晨如今只是开光期，他可是差一步迈入元婴的“开光”，对道则和天地规则的领悟远不是那两个歪瓜裂枣可以比拟的。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郁小潭没有选择使用武力，而是用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方法。
　　不得不说，真是大快人心。
　　郁小潭也笑：“你们的反应都好快，我还想着怎么跟你们传话呢。”
　　能有刚才那一幕的效果，离不开在场所有人的配合，石块上浮现的雷火道则来自车允文，木系花骨朵来自琼青，冰雪和剑意来自季初晨，白骏达的风旋姗姗来迟，这小胖子的领悟力稍慢了一拍，但还是赶上了。
　　若不是所有人齐心协力，两块普通石头也不可能把对方蒙混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东边的集市咱们就不能待了。”季初晨道，“不过西北和西南边还有其他的集市，咱们去那边吧。”
　　白骏达有点忧心：“他们发现东西是假的，会追查到这边来吗？”
　　“怕什么，”琼青道，“敢骗到我和主人的朋友头上，还敢来追查，我就跟他们好生谈谈理。”
　　“谈谈理”几个字咬得轻而冷，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出窍修士的威严，不容挑衅。
　　……
　　西南的集市跟东边差距不大，郁小潭随便看了几眼，便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开始摆摊。
　　不需要太靠中间的位置，角落也没问题，只要是上风口就行。
　　确认过风向，郁小潭取出一条条腊肠，切成小片，摆盘，又将蛋糕一个个铺在摊位前。有车允文的火系灵术帮忙，很快他们摊位上就飘起了浓香，腊肠的肉香和蛋糕的甜香随风飘扬，荡至集市的每一个角落。
　　集市上的人顿时被香味吸引了注意。
　　就连原本在摆摊的人也忍不住了，什么东西怎么能这么香？不少人抛下自己在售的丹药或法器，跑到郁小潭的摊前询问。
　　白骏达在摊外笑脸相迎：“来来来，欢迎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餐盘是特制的，烧了“青州洛镇，郁家餐馆”的字样，蛋糕表面也用模具做了logo的造型。
　　客流量基数增大时，区别果然体现了出来，没过多久就有人掏灵石买了蛋糕，三口两口吃下后赞叹道：“真好吃啊，灵力也充裕，你们家灵厨不错，就是不知道做其他菜式是否也这么好吃。如果是，那已经不亚于光华斋的大厨了。”
　　“我们家大厨比什么斋厉害多了，”白骏达骄傲地挺起胸膛，“我跟你们讲啊，这蛋糕和腊肠还有妙用，你们仔细……”
　　话没说完，他就被郁小潭一掌拍在脑门上：“说什么呢你，别给咱家餐馆拉仇恨。”
　　白骏达或许对光华斋不了解，但经过灵厨考核的郁小潭知道，那里的确有非常厉害的厨师。
　　当初蓝裙子的少女，叫什么来着……王梓蓉？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郁小潭心想或许有天，他会去光华斋看看，尝尝里面的饭菜，也跟那些大厨们切磋一下。
　　他可是看见好多厉害的人被王梓蓉招揽去了，也不知现在发展得如何。
　　……
　　遥远云州一处小院里，有少女缓缓起身，深吸口气。
　　她身边萦绕着母鸡“咕咕”的叫声，散养的鸡敛翅缩头，咕咕哒哒地蹿，双眸炯炯有神，黑或黄色的鸡毛落了满地。
　　王梓蓉如今已经不是之前一身蓝裙、清丽脱俗的模样。
　　她裹着围裙，长发用灰布包起，漂亮的脸蛋上沾着浅浅的浮灰，母鸡从她面前蹦蹦跳跳地走过，显然已经不再惧怕她，而是把她当成这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这就是王梓蓉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收获。
　　一群母鸡的友谊……
　　王梓蓉的心情十分复杂，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进步，虽然她感觉每天煮的鸡蛋味道比之前更好了，但她难说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至于母鸡……好吧，她现在给每一只鸡都起了的名字，能认出它们每一只身上的花纹，如果要她拿这些鸡去做汤做菜，她竟然……想想就舍不得……
　　王梓蓉越发迷茫了。
　　当初那个少年到底有没有坑她啊？
　　她如今这样，又到底算不算彻底了解了母鸡、鸡蛋这两种食材呢？
　　正苦思不解，院外突然想起“砰砰”的敲门声。王梓蓉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个青衫的少年，是她的表弟王珞岫。
　　少年还没踏进院子，瞅着满地的鸡毛便皱眉：“姐，你还在做你说的那个实验呢？”
　　王梓蓉应道：“嗯，我还没钻研透彻。”
　　“那也可以把鸡关回笼子研究啊。”
　　王梓蓉却道：“我是看它们一直在笼子里关着，怕它们闷得慌，这才放出来在院子里跑跑。”
　　少年抬起头，不满地望着王梓蓉：“它们会把你的院子弄脏。”
　　“这点小事，又算什么。”王梓蓉挥手。
　　灵流随她心意而动，哗啦啦卷过院落的地面，少年被风吹得眯了下眼睛，再睁眼时所有鸡毛都一扫而空，小院又是那个干净整洁的小院。
　　可少年心里依旧有些膈应。
　　不过是些食材，被人剖杀上锅的命，也值得……王梓蓉用的哪个词来着，敬畏？
　　敬天敬地敬鬼神，跟这些比起来，食材算哪门子葱啊。
　　他望向王梓蓉——眼前的少女穿着朴素，身上还捆着围裙，天生的丽质容颜和完美的身材却不会被这些掩盖，这些只是让她身上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让她从天上走入凡世，成为更真实也更亲切的小仙女了。
　　但王珞岫不这么想。
　　在王珞岫心里，他姐姐就该是天上出尘脱俗的仙人，洗手作羹汤已经极限，这样一幅农家做派又像什么话？
　　王珞岫道：“表姐，你自从灵厨考核结束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长老们已经心生不满了。这次的长老会，大长老明显想把王曲雯那一支的地位抬起来。”
　　“她比你年长，三年前便通过了灵厨考核，现下又把一家分斋经营得有声有色……”
　　王梓蓉打断他的话，笑道：“好啦，这些我都知道。”
　　“你姐我只是在做实验，还没打算与世隔绝。”
　　王珞岫恼道：“那就不要把时间耽误在没用的地方上啊！”
　　这话说得稍微凶了点，刹那间院子里的咕咕声顿了一瞬，下一秒王珞岫惊讶地瞪大双眼，因为满院的鸡因为他怼了王梓蓉一句，竟咕咕大叫着径直朝他冲去！
　　群鸡蜂拥冲锋，这一幕无比令人震撼。
　　要知道这群鸡只是比凡鸡好上一点，还没有达到灵兽的地步，而王珞岫已经是筑基修士，是这些凡物理应畏惧的存在！
　　“停，都停下！”王梓蓉赶忙安抚混乱的鸡群。
　　而那些鸡竟也听她的话，闻声立即四散。
　　下一秒，它们又恢复了茫然糊涂的模样，满地啪嗒啪嗒满地跑着琢草籽，丝毫看不出之前冲锋的架势。
　　王珞岫大口喘息着，难以置信道：“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被一群母鸡吓住了一瞬，此刻回过神来，少年羞愤交加，脸一点点涨红。
　　王梓蓉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迷茫地盯着一地母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把你当成公鸡了？”
　　王珞岫：“……”
　　王珞岫更恼：“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
　　王梓蓉笑道：“好啦，跟你开个玩笑。王曲雯那边不用担心，我有法子收拾她们，你不要打搅我实验了。”
　　……刚才母鸡冲天而起的那一瞬，王梓蓉感觉识海中似乎有彩色霞光闪过。
　　可消逝得太快。
　　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粗长的一天呢！

第54章
　　腊肉和蛋糕的生意比郁小潭想象的还要好。
　　仔细想想，郁小潭也能理解。
　　如果说修为高深的修士对于口腹之欲已经不那么在乎，那么这些刚刚踏上仙途的少年少女来说，还没有适应如此超脱的仙人生活，他们对于吃饭的思想意识依旧停留在民间的“一顿不吃饿得慌”上，更何况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还没有辟谷，饮食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除此以外，还跟他们生意的独一性有关。
　　此刻放眼望去，集市上卖丹药的不下十人，卖灵器灵材的也有八九个，卖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人更多。
　　但卖吃的，他们还真是独一份……
　　尤其他们还不是普通商贩，而是通过资质考核的灵厨，郁小潭把手背上的阵图一亮，摊位顿时更加火爆。
　　买到腊肠的人也很兴奋。
　　虽然这世道灵厨之道凋敝，但真正有能耐的灵厨还是很受人尊崇的。他们一般性子高傲，都在大城镇里开办餐馆，很多人供餐都要看心情，修士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推着小推车出来叫卖的灵厨。
　　在仙门修士眼里，这种行为有些掉价，可是落在新入门的少年少女眼里，又让他们觉得好生亲切啊！
　　一个少年拉着郁小潭的袖子，兴奋地喋喋不休：“你这腊肠可真好吃，比我阿娘做的也差不了多少。跟你讲哈，我阿娘可是冠山村做腊肠手艺最好的，十里八乡谁不想吃一口我阿娘的腊肠啊……”
　　这一看就是刚踏上仙门，还没断俗缘的。
　　除去这些想起家乡的人，还有不少人纯粹是为了吃到好吃的而开心。
　　以往来参加大比，他们没能辟谷的人都得自揣干粮，一旦饿了，就得趁着没人找个地方悄悄啃。这种时候，吃饭似乎成了一种丢人的事情。
　　可郁小潭站出来卖腊肠蛋糕，事情就不一样了。
　　看，那么多人都在买呢！
　　他们都吃得那么香，我有什么不能吃的？
　　肚饿的人顿时不用硬撑，可以快快活活地买点东西解解馋。再说粗糙冷硬的干粮，怎么能跟热气腾腾的蛋糕，还有香味扑鼻的腊肠比？
　　而且盛腊肠的碟子漂亮，卖腊肠的人长的也好看。
　　有些少女看着季初晨俊朗如画的眉眼，看着看着目光就痴了，差点没把盘子也吃到嘴里去。
　　写在碟子上的“青州洛镇，郁家餐馆”被许多人看到，也下意识记在心中。
　　无需他们刻意来寻。
　　郁小潭只要在他们心中留下一道印象，餐馆的未来就会一点点变得光明起来。
　　……
　　开心的生意做了大半天，眼见着天色渐晚，郁小潭开始琢磨收摊了。
　　今天只是探探路，开个好头。
　　明天大比正式开始，才是他们生意兴隆的时候。郁小潭琢磨着看比斗跟看什么篮球足球的也差不多吧，台下观众们边看边吃点烤肠，吃点蛋糕，嗑把瓜子，喝点小酒……想想就爽快。
　　收摊收摊，养精蓄锐！
　　可没等郁小潭把摊位收拾好，远处吵吵嚷嚷地来了几个人。
　　中间是个颐指气使的少年人，个头不高，眼角往下耷拉，看谁都像是居高临下：“你们认一认，哪个是卖假石头骗你们的？”
　　腊肠的香味飘开数米，中年修士老远便闻到了，此时探头探脑地一看，目光立即狠狠盯在郁小潭身上：“少爷，是他，就是他！”
　　那少年的目光也变得狠厉：“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小爷我头上动土，你……郁小潭？”
　　郁小潭也愣了。
　　竟然还是个熟人。
　　郁小潭脸上的微笑飞快消散，他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半晌才慢慢吐出一个名字：“薛朗。”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仰望着郁小潭，嘴角带笑，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阴阳怪气：“好久不见郁小潭，你怎么会在这儿？”
　　郁小潭不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薛朗身后，扫见行骗的中年修士二人组，他轻叹口气：“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东家？”
　　“难怪，这坑蒙拐骗又愚蠢透顶的样子，也算是得了你的真传。”
　　“都是一家人，干嘛说话这么生硬呢？”
　　薛朗斜眼望他：“早说让你洗洗那一身晦气了，否则也不至于被赶出山门。”
　　“一家人？”郁小潭突然笑了，“不好意思，我的家人一大半都在这儿了，可真没有你的位置。而且我感觉自己的摊子还不错，哪有晦气，只有香气吧，倒是你薛朗，就算硬迈进修行的门，还是不长个儿啊。”
　　这一句话正踩在猫尾巴上，薛朗脸色倏变：“你这废物，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话音刚落，一道逼人的寒意迎面刺向薛朗的双眼。
　　少年反应倒快，猛地朝后蹿开数米，可还是有些晚了——那道寒意中藏着锋锐的剑气，在他面上凝结霜雪，而后凌厉如箭矢，唰啦一声将所有绒毛尽数切断！
　　郁小潭这一刻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纤毫毕现”，因为对方的眼睫和眉毛真的是一根一根清晰地飘下来的，像是落雪一般。
　　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再看薛朗时又忍不住地想笑。
　　没了眼睫和眉毛，对方光溜溜的脸就像一个光滑的鸭蛋。
　　还是矮小的那种。
　　“你、你……”
　　薛朗脸上又青又白，神情狐疑，又有些难以置信。
　　刚才那道剑气好强。
　　好像是金丹……又似乎比金丹稍微弱一些，但比开光要强太多，薛朗拿不准。
　　反正他打不过。
　　郁小潭怎么能靠上这样厉害的修士？
　　薛朗这才正色起来，深吸口气，再看郁小潭时，神情严肃了许多。
　　“郁小潭，你想在这集市上动手，就不怕被监管人赶出去？”
　　郁小潭笑眯眯道：“你这诬赖人的习惯怎么走到哪儿都改不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动手了，有人动吗？”
　　笑话。
　　季初晨暗中出手，怎能让这人看出端倪。
　　郁小潭如今也不是玄生宗上十年如一日的废柴了，他能很清楚地辨认出眼前人的修为，跟他一样，也是筑基期。
　　而且灵气躁动，显然刚突破不久，境界不稳
　　季初晨出手后，中年修士二人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时噤若寒蝉，悄悄垂下头，再不敢多言语。
　　薛朗倒是依旧不服：“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找我师父收拾你。”
　　郁小潭眉头微挑：“你拜师了？拜的哪位长老？”
　　快让他看看，玄生宗哪个长老这么倒霉，摊上个蠢货徒弟。
　　他这一问，薛朗倒是憋了半天：“拜……拜三长老。”
　　郁小潭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三长老又开山收徒了？”
　　“……现在还没，”薛朗一仰头，骄傲道，“但马上就是了。”
　　郁小潭：“……”
　　还不是呢，说个鬼啊。
　　玄生宗的三长老修为高深，门下弟子也颇为不俗，还极为护短，对座下弟子一等一地好，所以向来是玄生宗弟子拜师的热门人选。
　　但那位长老收徒可以说是十分挑剔，资质不行不收，不对眼缘不收……以至于郁小潭入宗十年，也没听说他收下哪位新弟子。
　　这个长老若是重新开山收徒，的确是一件值得抢破头的大事。
　　郁小潭不认为以薛朗的水平，能够拜入那位长老门下。
　　可说起拜师三长老一事，薛朗似乎胸有成竹，这也让他重新找回了些嚣张骄傲的气势。
　　少年四下扫视，目光落在郁小潭用来盛腊肠的碟子上，思索片刻后咧开嘴角：“郁小潭啊郁小潭，我还想你下山后能做什么呢，原来是做厨子去了。”
　　“是灵厨。”郁小潭更正道。
　　“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给人打杂的？”
　　薛朗舔了舔嘴角，笑容中带着一丝邪气：“明明当日，李师兄看中你去给他做随侍，只要你应下，现在我见了你都得喊一声郁师兄。”
　　“你说你，放着仙门的好日子不过，下山来干这些低贱的活计，啧啧，想想我就觉得惋惜呢。”
　　他说这话是语气邪异，目光更是不怀好意，像是要把郁小潭浑身上下活剜了。
　　季初晨在一旁看着，哪里忍得住，长袖中剑诀一掐，凛冽寒意再现，片片雪花化作细小的银剑，在空中盘旋飘落。
　　绝美，又杀意十足。
　　郁小潭却突然回头，悄然按住青年的手。
　　“季大哥。”他冲季初晨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旋即郁小潭回过身，嘴角挂起狡黠的笑意，冲薛朗慢条斯理道：“是啊，我没做李师兄的随侍，最后是谁去做了呢？”
　　“是你吗？”
　　薛朗脸色一变，刚要否认，郁小潭那边又气定神闲道：“不，应该不会，李师兄虽然人品恶劣，眼光却不错，怎么可能看中你这种歪瓜裂枣。”
　　薛朗：“……”
　　薛朗：“郁小潭！”
　　“怎么，想打架？”
　　郁小潭脸色倏地一冷。
　　他平时总是笑盈盈的，此刻一沉下脸，乌眸幽黑深邃，五官精致无暇，幽幽地冲人望过去，气势凛然。
　　“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换个地方卖东西。”
　　郁小潭轻声道：“只不过，我听说这次被派来监管集市的正是玄生宗三长老，不知他老人家见了你的真面目，还会不会有兴趣收你入门下？”
　　……
　　薛朗受了一肚子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骂声很远还飘过来，什么“真是晦气”，什么“不知道靠什么成为修士的，肯定是爬了大佬的床”，直听得季初晨等人眉头紧皱，目光泛寒。
　　郁小潭倒是心大，依旧轻松地收拾摊子，末了看身边人脸色都不太好，还安慰他们道：“好啦，多大点事，犯不着生气，回去我热点菜给你们吃呀？”
　　“小潭。”季初晨突然拉住他的手。
　　青年的手掌宽厚，不容置喙地将他整只手攥在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
　　郁小潭愣了片刻，脸上有些发烧：“怎、怎么了？”
　　季初晨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郁小潭却感觉他眼底泛着冷光。青年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说薛朗啊……”
　　郁小潭犹豫片刻，小声道：“是玄生宗一个管事的儿子，他爹在玄生宗权力不小。”
　　“然后呢？”季初晨追问道，“随侍又是什么？”
　　郁小潭有点不敢看他，刚才面对薛朗的勇气全跑光了，只留给他满满的羞赧：“就、就是服侍的人呗。”
　　季初晨道：“不，不对。小潭，你看着我。”
　　郁小潭抬起头——眼前不止有季初晨，车允文、琼青、甚至白骏达都严肃地围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沉默许久，郁小潭长叹口气。
　　他小声道：“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有点丢人……”
　　上山十年，却依旧没法引气入体，这让郁小潭成为了玄生宗上上下下的笑柄。
　　但山上资源丰富，一个闲人也养得起，再者玄生宗弟子们都觉得郁小潭晦气，晦气这东西靠近就会沾上，因而也没什么人特意去找郁小潭的麻烦。
　　直到薛朗的父亲，薛贵，成了外门管事。
　　当时郁小潭每月的份例已经被克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银两，一枚不入品淬元丹，还是他那位便宜师父为他护下的。
　　可薛贵哪管那么多，他能当上管事这种油水颇丰的职位，自然是巴结了内宗更厉害的人。郁小潭的师父在宗中也不是实权大佬，这一下子，郁小潭最后一枚淬元丹也没了。
　　要知道那可是不入品的丹药，是丹房弟子练手的失败品，里面光杂质就有五成，郁小潭平日都只敢一点一点地舔，生怕一口咬多了，被杂质毒死。
　　同时郁小潭也非常奇怪，以薛贵在外门的地位，搞几枚丹药不在话下，为什么偏偏要克扣他手里这一点垃圾货色？
　　后来郁小潭才知道，薛贵的儿子，薛朗，也想拜入玄生宗。
　　可他儿子的资质也不好。
　　玄生宗上，外门弟子的名额有限。虽然说薛贵也能把别人踢掉，把儿子安进来，可薛朗生来有些特殊癖好，一上山就看上了郁小潭，想要跟他亲热亲热。
　　……讲到这儿时，郁小潭莫名地有点张不开口。
　　季初晨明明挂着微笑，黑眸却幽深似海，沉澜之下暗涛汹涌，宛如山雨欲来的阴沉夜空：“然后呢？”
　　“然后……”郁小潭苦笑，“然后能怎样呢。我不愿意，他也没法强迫我对不对，他还没那么强，再说还有师父护着我。”
　　季初晨静静地望着他。
　　“然后，他就把你的事告诉了李师兄。”
　　虽然是猜测，用的却是肯定的口吻。
　　郁小潭长叹口气：“季大哥，你猜的真准。”
　　薛朗是个心思狭隘的人，得不到便想毁掉，所以他将郁小潭的画像送给了山上有着同样癖好，但也更强大、更残忍的李师兄。
　　李师兄大名李斯文，做事却跟斯文没有半点关系。
　　他见惯了俊男美女，对郁小潭的性致本来是可有可无，偏偏薛朗在他眼前添油加醋，说郁小潭如何如何风流绝色，还拿郁小潭无意中说出口的诗句作证，什么“满堂花醉三千客，芙蓉帐暖度春宵”，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句串在一块儿的。
　　李斯文也有些学识，顿时觉得好诗好诗，这样的人到了床上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吧，遂派人到外门去，要郁小潭给他做随侍。
　　郁小潭当然不愿意。
　　然后他就被薛贵带人找上门，卷起铺盖扔下了山，师父也护不住。
　　因为李斯文生气了。
　　我可以不要你，但是你不能拒绝我，说的就是这种人。
　　“就这些啦，没什么好讲的了。”
　　郁小潭轻声道：“其实仔细想想，被赶下山也不错，我现在这不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吗，比继续待在山上遭人白眼好太多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故作轻松道：“走吧走吧，故事听完了，该吃晚饭了，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次出门，郁小潭特意做了一些饭菜，包好装在储物戒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就能吃。
　　有菜有鱼有肉，还有虾饺等好吃的海鲜料理，保证能让所有人出门在外，也像在餐馆里一样好吃好喝。
　　给瓦罐点个赞。

第55章
　　饭菜热起来很快，一盏茶的时间就差不多了，郁小潭找块干净的草地，铺上桌布，将饭菜一一摆上。
　　皮蛋豆腐，糖醋鲤鱼，松仁玉米，水晶虾饺，还有一盘刚切的腊肠和一份凉拌土豆丝，小小的桌布被他摆的满满当当，大比的感觉飞快褪去，某一瞬间郁小潭甚至感觉，他们一行人是出来春游的。
　　闻着饭菜的香味，少年眉眼弯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当他转身回头。
　　身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季大哥？”郁小潭惊愕，“小白？车大哥？琼青前辈？”
　　四下里空空荡荡，回应他的只有入夜微暖的风，徐徐拂过面颊。
　　而与此同时，距此处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季初晨拽着白骏达一路疾行。
　　“干、干嘛啊？”白骏达修为不行，速度跟不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初晨道：“快一些，趁小潭不在，咱们讨论点事情。”
　　他的嗓音很轻，声音也磁性，可传入白骏达耳中却隐隐带着肃杀之气。
　　白骏达莫名地有点怕，不敢多嘴，只努力运气，加快步伐。
　　赶到一片空地上，车允文和琼青早已等在那里。见到季初晨二人，车允文面容严肃道：“本次新人大比，玄生宗在林子中临时搭建了一座木楼，供参赛者暂住。方才我们已经探查过，薛朗就住在木楼顶层，如果我们小心潜入……”
　　季初晨问道：“守卫呢？”
　　琼青接道：“守卫是玄生宗三长老，出窍期巅峰；还有一位刘长老，元婴期。”
　　“元婴倒是无所谓，就是出窍期巅峰那位可能有点难缠，不过我……”
　　“不行，不妥。”
　　季初晨眸中幽光闪烁：“自青虹秘境之后，你和车兄的事情一定会被各大宗派详知，现下如果出手，你的藤蔓和花朵特征太过鲜明，很容易牵连己身。”
　　琼青静静道：“无事，我才不怕呢。”
　　他本是生性残暴的大妖，这段时间不过是为了车允文修身养性，骨子里的杀气和血性尚存，如果能为郁小潭出一口气，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车允文制止了他：“琼青，不能乱来。”
　　“就算为了小潭，咱们也得谨慎行事。如今前来，咱们最首要的目的是宣传餐馆，如果爆出杀人的事情，且不说后续的处罚和报复，小潭还能在这里安心地卖东西吗？”
　　琼青微愣：“那……怎么办？”
　　“其实我有个主意，”车允文的目光落在白骏达身上，轻声道，“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
　　手指着自己，白骏达愣住了。
　　这儿竟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没错，是你。”车允文笑道，“或者说这个计划想要起效果，全看白少……骏达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
　　车允文的主意，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就是让白骏达去参加新人大比。
　　因为在比斗台上，是教训薛朗最光明正大、最没有后患的方式。
　　如今大比尚未开始，以车允文的地位，还是可以走走后门，多安插一位参赛者。
　　反正这大比的目的是检验青州新人才俊，让各大宗门摸摸底，多一人参加非但不算坏规矩，反而会让他们兴奋，大比的影响力又扩大了。
　　白骏达听了都肝颤：“大、大佬们，你们还记得我是个练气吗，那姓薛的兔崽子都筑基了，是筑基啊！”
　　“我们知道。”季初晨低声道，“所以我们在征求你的意见。”
　　“比斗向来危险，即便有裁判镇守，每年也难免出现伤亡。你的修为的确不高，所以去不去，你说了算。”
　　白骏达纳闷了：“为什么是我？”
　　你们一个比一个强，为什么不上台教训那混蛋？
　　“笨蛋，”琼青悠悠道，“因为这里，只有你是修行两年之内的新手。”
　　……岂止是两年之内。
　　白骏达欲哭无泪地想，他修行才几个月呢，上台这不是挨打去么。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忐忑道：“如果……我不去，怎么办？”
　　旁边几人都笑了：“不去也好，我们今晚就潜入木楼，宰了薛朗给小潭出气。”
　　白骏达：“……”
　　刚入夜的风还带着骄阳的温度，掠过枝梢，抚过山林。
　　大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宛如一张温暖的床褥。
　　白骏达摩挲着手指，无意中将袖口抓得皱皱巴巴，内心挣扎许久，小心翼翼道：“要不……唉，我还是去吧。”
　　这话一出，在场人倒是愣住。
　　他们本来已经在讨论如何吸引守卫注意，如何侵入木屋，如何最快速度达成目的了。
　　车允文以为自己了解这位白家大少的性子，所以这个主意也只是随口说说，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真的应下。
　　“为什么？”季初晨也有些意外。
　　白骏达垂着头：“不是说在这里杀了人，郁小潭就不能卖东西了嘛。”
　　“我知道我修为弱，好吃懒做，还欺软怕硬，可郁小潭帮我这么多，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说着说着，他又哭丧起脸来：“不会真的有伤亡吧，大佬你们可要保护我啊，随便借我个天阶防具戴戴吧，有点瞬间恢复所有伤势的丹药也好……”
　　一众人对视片刻，忽然又都笑了。
　　车允文笑得开怀：“新人比斗，为了保证公平，不允许使用地阶及以上灵器，也不允许使用丹药，你不知道吗？”
　　白骏达：“……啊？”
　　琼青在一旁打趣道：“知道了，你还肯去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白骏达苦着脸思量片刻，一咬牙：“去。”
　　琼青：“你的对手中很多人都已经突破筑基，还可能随机匹配到开光境选手，你那点小身板恐怕都接不住对方一招哦。”
　　白骏达：“……”
　　琼青：“还有一点你说的很对，薛朗也是筑基，虽然刚刚突破，但与练气也有天壤之别了，你遇上他可能没法教训他，反而是被他狠揍一顿呢。”
　　白骏达整张脸皱得像根苦瓜，哭笑不得道：“大佬，我这刚下定决心，你就别吓唬我了，给我点鼓励成吗？”
　　搞得他心里是真没底，光是想想小腿都软了！
　　反倒是季初晨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们会为你想办法的。”
　　“走，先去报名，今晚咱们特训。”
　　……
　　郁小潭左顾右盼，寻了好一会儿，季初晨等人才从林子里走出来，有说有笑地冲郁小潭挥挥手。
　　郁小潭松了口气：“你们跑上哪儿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快过来，等会儿饭又该凉了。”
　　一行人遂开开心心地坐下吃晚饭。
　　皮蛋清凉爽口，豆腐嫩如流乳，香甜的玉米中酥脆的松仁像一个个小惊喜，虾饺更是嫩滑，一口下去汁水炸开，富有弹性的虾肉在齿间蹦跳，一不留神，白骏达咬到了舌头，疼得直抽气。
　　还没等郁小潭安慰他，那边季初晨竟然主动给白骏达递了杯酸梅汁：“喝点这个，你别吃那么快。”
　　哦？郁小潭眼睛微亮。
　　这俩人的关系终于有进步了？
　　不，不止是这俩人，郁小潭暗中观察，发现包括车允文和琼青在内，所有人对白骏达的态度都友善了许多，琼青甚至把一块腊肠让给了白骏达。
　　白骏达站起来了！
　　天啊，他错过什么了吗？
　　郁小潭正觉得新奇不已，突然他们身后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吃饭的几人动作微滞，齐齐看向树丛。
　　草叶分开，后面钻出几个少年少女。
　　为首的红着脸道：“我们是黄罡宗的弟子，闻着你们这儿太香了，实在忍不住……你们的晚饭，能分一点给我们吗？”
　　见郁小潭神情微妙，他们咽了下口水，又补充道：“我们掏钱，不缺钱，你们随便开价！”
　　饭当然是没给的，毕竟郁小潭他们自己也要吃。
　　大比要持续好几天，郁小潭带的饭菜就那么多，量都是计算好的，卖出一份，等后面他们就有人要饿肚子。
　　但郁小潭没想到，这只是试图买饭菜的第一波人，后来源源不断地有人拨开草丛，或谦逊或嚣张地表示要吃他们的饭，愿意付灵石的被郁小潭婉拒了，直接撸袖子硬抢的被琼青一藤子抽飞，嗷嗷惨叫着消失在林子深处。
　　一顿晚饭，却频频被人打扰，围坐的几人都若有所思。
　　尤其到最后，他们周边竟然变得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嘈杂入耳——要知道郁小潭可是找了个远离集市和比斗场的幽静之地，而现在扒开草丛，他们周边围满了人。这不科学？
　　郁小潭莫名其妙，起身往东侧走了几步，刚好看见那几个黄罡宗的弟子坐在地上啃馒头干。
　　见到郁小潭，他们面上更红，腼腆地冲郁小潭招手：“哈哈，不好意思，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吃完干粮就走。”
　　“没事，这片林子又不是我们包下来的，你们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郁小潭疑惑道：“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吃东西？这里离集市可远得很。”
　　黄罡宗的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坐这里……味道香，闻着胃口也好……”
　　郁小潭：“……”
　　他走回桌布旁，哭笑不得道：“破案了，这些人是来蹭咱们饭菜的气味的。”
　　真没想到，这气味也能蹭。
　　郁小潭四处观察，发现围坐过来的人可真不少。
　　这时候买到腊肠和蛋糕的人就凸显出来了，因为他们是真的吃得很香，其他啃窝窝头喝凉水的人就显得不那么惬意，毕竟闻到的味道跟实际吃进嘴里的差距太大。
　　这十足的落差感让人越闻越馋，眼巴巴地忍不住抬头，探头探脑往郁小潭那边张望。
　　郁小潭沉思着走回晚饭旁，看着盘中所剩无几的饭菜，自言自语道：“商机啊……”
　　或许他不应该将目光局限在腊肠和蛋糕上。
　　如果他能提供早中晚的餐品……对于餐馆来说，也许是另一种更好的宣传方式？
　　郁小潭将这个想法跟其他人一说，立即得到了全场的赞成。
　　季初晨抚掌道：“这里离山下不远，小潭你可以去寻个餐馆，借用他们的厨房和材料，等傍晚再带餐品回来。其余的腊肠和蛋糕就交给我们在现场兜售，双管齐下，绝对有奇效。”
　　郁小潭有些踯躅：“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看不到比斗了……”
　　他还挺想看看，这些青州的少年才俊都是什么水准呢。
　　车允文却连连摇头：“其实前几日的比斗，并没有什么意思。你看这里聚集的不下千人，其中虽有不少奇才，但更多的是滥竽充数、甚至只是想开开眼界的选手。”
　　“要等他们一一对决逐出百强，到那时比斗才会变得好看，所以小潭，你等那时候再看也不迟。”
　　见郁小潭还是有些犹豫，琼青插嘴道：“小潭，要不然你留在山上卖腊肠，我和小白下山做菜？”
　　郁小潭顿时背脊一僵。
　　——水果腊肠和花瓣腊肠余威犹在，这两人的烹饪水平他可是心知肚明，要是让这俩人肆意发挥，他也不用宣传什么餐馆了，直接躺平认群嘲吧。
　　“算了算了，还是我下山，”少年无奈道，“腊肠就拜托你们了。”
　　琼青笑眯眯地凑过来：“小潭小潭，我陪你一块儿去。”
　　郁小潭微愣。
　　他想到了这群人不放心，会有人陪他一起下山做菜，可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琼青。
　　郁小潭潜意识里想的是季初晨……然而理性告诉他最可能跟去的是白骏达，因为这小胖子嘴馋又爱偷懒，跟着郁小潭下山，既不用兜售腊肠，又能玩乐又能抢着吃，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可桌布对面，白骏达一直低着头，不声不语地吃东西。
　　季初晨也老神在在地坐着，还冲郁小潭笑着挥了挥手：“注意安全。”
　　没有丝毫要跟去的意思。
　　怪哉！
　　郁小潭心中愈发疑惑。
　　倒不是说琼青不好，而是他突然感觉有些看不透身边这些人。
　　仿佛就在刚才布置晚饭的那一小会儿，他们背着自己，偷偷做了什么决定。
　　……
　　晚饭一过，几个人便以遛食的名义，悄无声息地遛走。
　　白骏达被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风渐亮，树影攒动，漫山上下传荡着呼啦呼啦的林潮声。
　　“报名的事已经搞定，”季初晨道，“他们说得有个宗派登记，我就随便起了一个，谈笑山庄，怎样？”
　　“谈笑”二字倒过来便是“小潭”，很不错，几人连连点头。
　　车允文则从袖中掏出一卷图册：“第一场比斗的分配名单已经确认，小白还算幸运，遇到的是个小门小派的家伙。”
　　白骏达伤心地抱紧自己，心想这是怎么了，从郁小潭开始，再到琼青口中，现在连车允文都开口唤他小白了，这亲昵中带一丝微妙的名字……
　　可没等他思维发散，一旁的季初晨便正色道：“那也不能放松警惕。越是小门小派，越会将资源集中用于少数人身上，这人虽然出身不好，却未必不强——他是哪个门派，擅长什么？”
　　“都打探好了。”
　　车允文摊开图册：“天穹门，宗中有一本人阶上品功法，身法系，这个宗门出来的人身法都很快，施展时如鹰击长空……是小白的弱项。”
　　“没关系，”季初晨眸中跃动着星火，“身法系是吧，我有办法。小白，把你的风刃唤出来。”
　　好吧，现在所有人都在叫小白了……白骏达苦笑着唤出风刃。
　　在长达数月的榨汁训练，又吃下无数灵食后，白骏达的风刃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刚唤出，空气中便凝聚了凛冽狂风，呼啸着卷过山谷，卷过山林，冲向暗幕下的天空。
　　狂风虽凶猛，风刃本身却变小了。
　　非但形状变小，色泽也愈发暗淡，此刻在黑暗遮掩下，只泛着浅淡的微光，几乎看不出轮廓。
　　此刻随着白骏达有意控制，狂风渐渐收敛，风刃锋锐之气尽敛，若是不多加注意，甚至难以分辨出这是什么。
　　季初晨的神色微变。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这功法修炼至深处，手中风刃当真是偷袭杀人的最佳利器。
　　收敛锋锐之气，只是为了在刺入敌人身体的那一刻瞬间爆发，这种突然性的灵力爆炸无论潜伏性还是杀伤力，都远远强过宗派中常见的几种风系功法。
　　……也只有郁小潭和白骏达，才会拿这种高阶功法当榨汁工具。
　　车允文不如季初晨见识广，只是有些差异：“小白，为什么不多凝聚几枚风刃？”
　　玄冰天莲不是已经产生效果了吗，白骏达的丹田应该不再受限制才对啊。
　　白骏达面上一赧，小声道：“你不是说我这种叫一波流嘛，郁小潭都告诉我了，我这种天才出手只要一招就能致胜。所以我要那么多风刃干嘛，还不如把灵力全部塞进这一枚里面。”
　　车允文：“？？？”
　　一波流？
　　季初晨也愣了：“我什么时……”
　　刚说了个开头，他的话音又戛然而止。
　　迎着白骏达微亮又忐忑的目光，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季初晨突然感觉自己理解了郁小潭的苦心。
　　那一日阳光灿烂，树影摇曳，白骏达在厨房笨手笨脚地拿着枫灵果榨汁，他练剑归来，看穿了白骏达根骨低劣的本质，悄悄告与郁小潭，本是想让对方不要对白骏达报以太大期望。
　　季初晨从没想到，郁小潭对白骏达竟是彻彻底底地换了个说法。
　　此刻被白骏达期待又紧张地注视着，季初晨沉默许久，突然勾唇微笑：“没错，郁小潭说的对。”
　　“你的确是个适合练习一波流的天才，将全部灵力融入一枚风刃，简直是再天才不过的想法，做的很好。”
　　白骏达得了肯定，顿时像是得了圣旨，腰也不弯了，气势也高涨了，整个人昂首挺胸，仿佛比斗还没开始，他已经赢定了。
　　“但还不够。”季初晨道。
　　白骏达双眼发光，信服不已道：“哪里不够？”
　　季初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缓慢道：“你的风刃凝聚方式、使用方式都过于单一，需要变化。”
　　“怎么变？”
　　季初晨看着白小胖子崇拜的眼神，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与此同时，他放开威压。
　　鼓荡的风刹那间飞扬，吹起白衣墨发，潇洒如仙，剑气泛寒光。
　　白骏达被眼前逼人的剑气震了一瞬，突然小腿发软——他长这么大，虽然一直叫唤着要做修士做修士，其实却连鸡都没杀过几次，此刻被季初晨带着杀意的剑气迎面一扑，登时感到背生冷汗，浑身冰凉。
　　纷纷飞雪飘落，每一片都如同细小的风刃，在他肩头旋转，切割，发出凛然寒音。
　　季初晨站在冰雪中央，冲他微笑，面容柔和，说的话却让白骏达不寒而栗：“来，用你的风刃攻过来，速度要快，快过我的身法。”
　　“如果你做不到心无旁骛，我的雪花就会切开你的肌肤——当然那不至死，但若是连这点杀气都承受不住，你也就不要想着上台了，上去也是被人揍的命。”
　　“与其浪费时间，我们还是计划暗杀更靠谱些。”

第56章
　　白骏达后悔了。
　　不是后悔上台比斗，而是后悔参加特训。
　　谁知道季初晨那个一直病恹恹的家伙，搞个特训竟还动真格？
　　这一夜白骏达都陷在杀气和恐惧之中，不远处的青年临风而立，翩然出尘，飞雪朵朵悠悠而下，落在白骏达身上时却化作最锋利的小剑，一点点割开他的外袍，寒意擦着肌肤而过，几乎冻结血液。
　　白骏达一边艰难地躲闪，一边控制风刃朝对方刺去，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下。
　　每被挡下一次，他的外衣就会被割开一道碎口，而季初晨不紧不慢的嗓音幽幽传来：“快一点，风刃的变化还是太简单了。”
　　“腿软什么，站起来。”
　　“气息收敛的还不够，风声已经出卖了你。”
　　白骏达欲哭无泪，心想大佬我错了，您能别割我外袍了吗，我出门也没带几件换洗的衣服，这眼瞅着都快变成碎布片了……他这一走神，空中悬浮的一枚雪花突然加速旋转，擦着他的耳根切过。
　　寒意森然。
　　几缕发丝悠悠飘荡，坠落在地。
　　“太弱了，”季初晨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就你这样子，也配说是一波流？”
　　白骏达牙关紧咬。
　　对方的眼神突然令他感到无比熟悉，在餐馆中玩闹度日，导致已经有些淡忘的感受如潮水般再度涌来——
　　不，其实他从没淡忘过，否则这一刻就不会如此清晰。白骏达眼前浮现白修岳不屑一顾的眼神，老爹挥舞起拐杖，还有再往前，书院中嘈杂乱耳的嘲笑声……
　　仿佛他心中有一根弦，突然被极轻地波动一下。
　　旋即风起，波澜生。
　　白骏达支着膝盖，勉强从地上站起来，站得笔直，抬手抹了把满脸的汗，抬头望向前方的季初晨。
　　雪花从他面前飘过，无声无息，精致又危险……
　　白骏达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尝试着操控风刃，像雪花一样悬浮，飘荡，融入天地气息，融入穿过峡谷和山峦的风。
　　这一尝试，便出了神。
　　而季初晨的雪花也不再飘落，而是悠悠然飘在空中，冰晶融化又凝结，千变万化在白骏达面前如画卷般展开——赫然是一道神妙的法诀。
　　看着夜幕下突然僵立不动的白骏达，季初晨唇角上扬。
　　“还算有点悟性。”他轻声道。
　　车允文在旁边看着，低声赞叹道：“季兄，没想到你如此博学，竟然能这么快就找出一门适合白骏达的道法。”
　　而且以如此生动鲜明的形式，将道法拆开了在对方眼前演示。
　　白骏达所以为的，每一次雪花切割外衣、擦过皮肤，其实那些道则都悄无声息融入在了里面，季初晨是一遍遍地在向他展示这门道法。
　　准确的说，是一门剑法。
　　化风为剑，御风而行，随风潜入夜，杀人细无声。
　　是最适合白骏达的剑法。
　　季初晨听了他这话，反而低低地笑了。
　　“你可别胡说啊，”青年好整以暇道，“我什么都没教他，是他自己从我的招式中学到的。”
　　车允文顿时了然：“明白，明白。”
　　他也是出身名门大宗，自然知道这样精妙的道法是不允许外传的，可若是有人“天资聪慧”，从门下弟子的对决中自行学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微笑。
　　夜色已深，风声更浓。
　　……
　　第二天清早，白骏达恍然从入定的状态中脱离，顿时感觉天地清新空阔，草木葳蕤，五感带给他的感觉都与之前不一样了。
　　他唤出风刃。
　　风刃异常灵动，宛如活物，化作细丝亲昵地在他胖乎乎的指尖缠绕。那丝线无影无形，唯有白骏达这个持有者才能察觉——前提是他将气息隐藏得够好。
　　季初晨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恭喜你，炼气期就能感悟道则，说出去也是栖霞界独一份了吧。”
　　白骏达呆愣。
　　他、他这算是感悟道则了？
　　他的悟性有那么好吗？！
　　其实这些都离不开悟性酱油的功劳。
　　只是悟性酱油与其他的灵材不同，不会平白无故地助人提升修为，它会在食客体内积蓄力量，静静等待突破、感悟道则、学习功法等重要时刻，在最关键处爆发，予以对方助推之力。
　　白骏达天天吃郁小潭做的菜，这股力量早不知在体内积蓄了多少，如今尽数引动，竟是助力他领悟了少许道则。
　　只是酱油的真正妙用，如今的白骏达和郁小潭都尚未摸清，就连季初晨和车允文也是隐约地察觉一点，并不能下定论。
　　此刻操纵着指尖银丝，白骏达欣喜若狂，美滋滋地想就算天才如白修岳，离家的时候好像也没领悟道则吧？
　　果然不能妄自菲薄，我老白家出人才！
　　美滋滋地把玩着风刃，白骏达问道：“我这算是什么道则？”
　　对面两人愣了片刻，季初晨若有所思道：“二手道则……”
　　白骏达：“……？”
　　车允文莞尔道：“你是从季兄弟的道则中有所感悟，不曾领悟天地道法，所以说这道则是二手的也正常。毕竟不是完整的法则，只能说是道则的雏形，是季兄的剑意化身。”
　　白骏达懂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雏形”道则是季初晨融会贯通之后，掰开来强喂给他的。纵然如此，他也只是学了个囫囵吞枣，远远不如季初晨的境界。
　　……但这也勉强算是道则吧，是道则就很厉害嘛！白骏达心大，才不管这东西来源是什么呢。
　　不过他心底隐隐也感到十分震撼——连挥出的剑意都可以勉强当做道则来用，季初晨本身对于道则的感悟，又该有多深、多强？
　　对于季初晨来说，既然白骏达有所感悟，这一夜的特训就没有白费。他又叮嘱了白骏达几句，旋即和车允文一起，带着仍心怀忐忑的小胖子回去吃早餐。
　　早餐郁小潭早已热好，是一碗皮蛋瘦肉粥。
　　肉丁糜烂柔嫩，蘑菇撕成小块，入口香滑柔软，几片鲜绿惹人的青菜飘在上面，宛如数叶扁舟，皮蛋则是舟上穿着蓑衣的船翁，撑着小舟摇摇晃晃，便将香味和暖意送达了胃，送入人心口了。
　　白骏达捧着热乎乎的粥，两眼泪汪汪——太好吃了，尤其是在经历一整晚的冰雪抽打之后，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享受。
　　他越喝越感动，拉着郁小潭的袖口呜呜道：“郁小潭你知道吗，喝了你这汤，我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会……唔，唔唔唔唔……”
　　话没说完，白骏达被琼青捂着嘴巴拖走了，走时拼命挣扎：“唔！粥，我的粥还没喝完！”
　　“别喝太撑，”琼青小声道，“等会儿在台上跑不动，小心连胆汁都给你揍出来。”
　　白骏达：“……QAQ”
　　郁小潭捡起落下的粥碗，望向白骏达被拖走的方向，漂亮的乌眸微微眯起。
　　嗯，肯定有什么瞒着我……
　　可不等他出言“质问”，琼青已经溜到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袖，期盼地问道：“小潭小潭，我们现在就下山吧？”
　　……
　　新人大比的第一轮对战名单，已经公示在比斗台前方树立的一块高大木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郁小潭从木牌前经过时，琼青有意无意地侧身挡住他眼角的余光，不让郁小潭看到木牌上的姓名。
　　在木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赫然写着：
　　【谈笑山庄白骏达——天穹门荣汉】
　　下山寻找餐馆的行程很顺利，郁小潭拿出修士的身份，餐馆的掌柜顿时又敬又畏地将他请进门，伙计和厨子飞快溜走，没过片刻掌柜的也跑了，偌大的厨房中便只剩下郁小潭和琼青两个人。
　　翻看一番餐馆内剩余的食材，郁小潭心中渐渐敲定主意。
　　他找来一些青椒，去籽，去筋，切丝，与肉块一起下锅，用大火翻炒。
　　青椒个头圆滚滚的憨态可亲，炒出来爽口又酥脆，郁小潭还特意切了一点红椒，混炒在一起，鲜亮的红绿搭配，整盘菜的色泽立即更上一个台阶。
　　青椒肉丝搞定了，下一个是鱼香茄子。
　　将盐、糖、酱油和醋混合，调制成芡汁。茄子洗净去蒂，切成长条状，与切碎的葱姜蒜一起下锅，炒至松软时盛出，与芡汁混合。
　　两道菜完成，厨房中已经飘荡起浓郁的香味，琼青坐在一旁不住地咽口水：“小潭，快，先给我尝尝。”
　　“好啊。”
　　郁小潭笑着盛出两盘，放在琼青面前。
　　青椒脆爽鲜嫩，茄子软糯可口细腻，搭配起来顿时令人食欲大开，琼青埋头一顿狂吃，这时郁小潭又做了一些香炒腊肠，也放在琼青面前。
　　切成小片的腊肠与鸡蛋、花菜混炒，熏制的咸香内敛，转而溢散出一股浓郁又清新的肉香。
　　鸡蛋用的是普通鸡蛋，郁小潭没舍得用血玉蛋，可他炒菜时火候拿捏的实在太好了，出锅的鸡蛋金灿灿的，又嫩又香又滑，与腊肠搭在一起，光闻着味道就让人垂涎欲滴。
　　琼青吃得非常快活。
　　郁小潭无论做什么菜，吃上去都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琼青眼前恍惚浮现一望无际的田园，果蔬如翠，骨朵含苞，散养的母鸡在羊肠小道上叽叽咕咕地跑，赤红的鸡冠昂扬如旗帜。春日阳光柔软，微润的风从黛色的远山飘来，捎带一丝浅浅的花香。
　　食材交织奏响的田园风光，这是怎样新鲜又奇异的感受啊！
　　郁小潭在一旁尝试将这几种菜拼盘，做成盒饭。饭盒也好说，他对琼青描绘了饭盒的形状，琼青都不需要抽手，边吃饭边调动灵力便制作出了大量的木制饭盒。
　　只是往饭盒里放菜肴时，郁小潭突然有些发愁：“琼青前辈，这份饭里看不出灵材，会不会卖不出价？”
　　虽然饭菜、腊肠里都混有酱油，可酱油的功效素来不明显，而且它作为调味料，很难吸引人的注意。
　　琼青想了想，含糊不清道：“没事，你只管卖就行，懂行的自然会抢，不懂的爱买不买。”
　　郁小潭犹豫道：“那还是得等市场反响传开……不管了，既然今天是第一次售卖，我还是少做一些，先看看市场行情。”
　　开辟新市场永远是一件困难的事，郁小潭看看剩余的食材，估摸着今天先做一百份盒饭吧，山上光参赛者人数便近千，再加上陪同的师父、长老、集市上摆摊的小贩等人，应该可以卖光。
　　如果反响不错，明天他再加大供给力度，多做一些。
　　……
　　半山腰上，忐忑不安的白骏达终于等到了他的对战。
　　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台子上与人对打，白骏达胸口怦怦乱跳，手心捏了一把汗，浑身灵力都快紊乱了。
　　他腿脚发软，上台时差点摔倒，台下嘈杂又纷乱的交谈声宛如一千只鸭子在他耳边嘎嘎尖叫，吵得人浑身发麻。
　　台下季初晨看得直摇头：“这点出息。”
　　“已经不错了，”车允文在一旁苦笑，“我第一次上台时还不如他。”
　　“季兄，你应该也还记得第一次比斗时的场景？紧张，激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又仿佛什么乱哄哄的声音都听见了，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剑……”
　　季初晨：“……”
　　季初晨微微侧头：“……嗯，的确。”
　　面上尴尬一闪而过。
　　说实话，他还真没感受那么多。
　　季初晨记得自己第一次参与比斗，是七岁时参加云海宗内的精英弟子大比，当时他只是觉得热血沸腾，冲上去反手一剑，狠狠将对手劈下了台。
　　那场比斗本是守擂挑战制，最后硬生生搞成了“诸位师兄弟快齐心协力，击倒季初晨大魔王”……
　　但是没用。
　　季初晨当时已经领悟了剑意，货真价实的剑意，并非白骏达那种半吊子货色。
　　他站在台上一招一个小朋友，手中长剑挥舞如砍菜切瓜，白衣翩然的身影不知成了多少人心中噩梦。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修行者，领悟突破都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灵剑在他手中宛如身体的一部分，一生顺遂从未出过岔子……直到那天惊雷劈下，背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季初晨眸光微暗。
　　而此时此刻，白骏达的对手也终于露面。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手中紧紧抓住一柄长剑。
　　……上台时被台阶绊到，险些摔个大马趴。
　　白骏达：“……”
　　白骏达突然不慌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既好笑眼前的对手，也好笑几息之前的自己。
　　原来大家都一样紧张啊。

第57章
　　如果能克服紧张情绪，比斗就会简单许多。
　　战台上，随着风刃唤出，白骏达渐渐找到了感觉。
　　他一整夜都在面对季初晨的威压，又一直在躲避雪花的切割，如今身体已经有了下意识的规避反应，只是第一次比斗这件事让他有些无可避免紧张，但快速适应之后，白骏达也渐渐能够自如地施展术法。
　　尤其是对方只是练气境界，修为大致上与他相当。
　　功法却比他手中的差太多了。
　　《疾风幻书》身为地阶上品功法，本就带有千变万化的威能，而白骏达的对手催动着栖霞界常见的功法，灵力的质量千差万别——风刃与长剑相撞的刹那，狂风激荡，灵流崩溅，风刃散发出凛冽寒意，对方的长剑停滞停滞片刻，竟是铮鸣一声，从根部显出细微裂纹！
　　对面的少年悚然片刻，后知后觉地运起身法。
　　仿佛从上台到现在，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双腿。
　　台下的季初晨和车允文眸光微亮：机会！
　　对手的身法刚刚催动，行动还不算快，白骏达的风刃又没有长剑那般的固定形状，完全可以四散开来，围追堵截。
　　季初晨心念电转，未来的诸般变化飞快地在脑海中一一演化，这台上站着的如果是七岁的他，只要冲上去一通猛攻，就能……
　　然后，他看见白骏达朝后退了一步。
　　初战的白小胖子相当谨慎，双眼眯缝着一眨也不敢眨。
　　对方开始运功，他就以为对方要亮大招，遂赶忙退开，连带着风刃也在身前散开，回护己身。
　　季初晨：“……”
　　台上的天穹门弟子得了机会，终于将身法运转起来，脚下飘逸如风，身形敏捷如鹰。
　　来到这个台上比斗的虽是新人，可谁不曾忍受经年累月的苦修？
　　当对方找回灵力运转的感觉，初战的慌张迅速消退，天穹门的少年身形愈发迅捷，灵气激荡，化出数道残影。
　　残影一拥而上，团团绕住白骏达，疾行时恍惚有鹰啼长啸，少年手中长剑缩短，分开数道利刃，宛如鹰爪，从四面八方朝白骏达狠狠抓下！
　　这一招是天穹门少年目前所能施展的极限，紧张虽然在一开始限制了他的灵敏，但也犹如一道激素狠狠注入血脉，让他此刻施展的功法招式更绚烂也更凌厉，鹰爪铺天盖地，如雪花沸沸扬扬！
　　一瞬间，白骏达突然支棱起来了。
　　这场景他太眼熟了，不就是季初晨血虐他的场景吗！
　　何况季初晨的飞雪剑意那是真的来无影去无踪，飘落时轻飘飘翩若惊鸿，扎在外袍肌肤上的那一刻，才会传出刺骨、凛冽的寒意和杀气。
　　跟那相比，眼前的鹰爪太过粗糙，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白骏达定了定神。
　　找到感觉的一刹那，他手中风刃飞快扩张，延展出数道风流。
　　所谓“一波流”的凶悍之处显露无疑，他将全身灵力灌注在这一击中，指尖风流无形无色，偏偏锐利非凡，凌厉似鞭，一部分揽住击至身前的鹰爪，另一部分觅得空隙，凶狠地抽打在敌方身上！
　　天穹门的少年惨叫一声，活像是被掰断了翅膀，从半空跌落。
　　竟是让白骏达直接打断了功法施展。
　　漫天鹰爪消失无踪，白骏达这次没有耽误时机，他双指并拢，狠狠一挥：“去！”
　　狂风再度化作利刃，直逼少年门面！
　　“认输，我认输！”少年惊慌失措地后退，屁股在地上擦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风刃稳稳停在他眼前。
　　距离鼻尖只有一厘之差。
　　一股巨力从旁侧延展而来，将少年卷下战台，与此同时，裁判沉声道：“天穹门荣汉认输，谈笑山庄白骏达胜！”
　　……
　　一直到从战台上走下，白骏达都有些恍惚。
　　这就赢了？
　　胜利来得太快，他在台上总共也就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若是刨去前面紧张、忐忑、慌张的试探时间，敲定胜利的就只有最后那几息。
　　白骏达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战斗的瞬息万变，风刃面对的对象不再是枫灵果，而是一个活蹦乱跳、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修士，这种新奇感在他心中荡漾，方才的比斗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一幕幕都在眼前再度浮现。
　　他精神恍惚地走下台，走到人群中，走到车允文和季初晨面前。
　　车允文拍拍白骏达的肩膀，笑道：“干的不错。”
　　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白骏达才突然从恍惚中脱离出来。
　　头顶阳光灿烂，光辉洒下，暖意洋溢，他后知后觉地想：啊，我赢了。
　　……真的赢了！
　　茫然悄无声息褪去，狂喜刹那间如潮水般涌来，白骏达突然嗷嗷叫着冲车允文和季初晨冲过去：“我赢了，我赢了啊！”
　　胜利的快乐宛如一块融化的糖，后知后觉地在他心底涌起丝丝甜味，又莫名地让人鼻头发酸。白骏达从小到大被各路人马碾压，从未想过胜利的果实竟然如此美味，简直……令人上瘾。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季初晨抵住白骏达的肩头，将激动的小白胖子挡在一臂之外，心想天天吃郁小潭烹饪的美食，又有他和车允文几人指导，如果连这点小场面都拿不下，那也太逊了些。
　　他微微侧首，长睫轻挑，淡淡垂眸道：“你最后那化风为鞭的一招……”
　　这眼神白骏达太熟悉了，昨天晚上季初晨一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要狠狠批评他。
　　白骏达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忐忑地仰起头。
　　季初晨却突然勾了勾唇角。
　　“做得不错。”他轻声道。
　　……
　　郁小潭揣着一储物戒的盒饭回到山上时，季初晨幽幽转过头，脸上正写满了生无可恋。
　　在他说出那句“干得不错”后，白骏达愣神片刻，嗷一嗓子冲他扑了过来。就因为一瞬间的迟疑，季初晨没能立即推开，然后……
　　白骏达的鼻涕眼泪抹上了他洁白的长袖。
　　直到此刻，白骏达也缩在一旁，拉着他的袖口呜呜咽咽：“季大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真大哥，呜呜呜呜……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夸奖过我，你真是太好了……”
　　季初晨面无表情地想：呵呵，我真是太惨了……
　　明明是车允文先出言夸奖的，为什么这胖子不去拽着对方的袖子哭！
　　季初晨深深地感到了后悔。
　　其实白骏达这场对战，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且不说破绽百出的双方，夸奖白骏达最后一招也就是矮子里面硬拔高个儿……而且他干嘛要违心地说一句“打得不错”啊，就维持一个冷面师父形象，跟车允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好吗？
　　搞得自己现在如坐针毡，勉强忍着才能不把白骏达一脚踹开。
　　季初晨看向郁小潭的目光格外炽热，几乎是带了几分“求救”的意味。
　　郁小潭心里亦是惊奇：“这是怎么了，小白你哭了？”
　　“……没，我没有。”白骏达爬起来抹干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就是……突然被季大哥的帅气英姿迷倒了。对了郁小潭，你身上闻起来好香啊。”
　　“有吗？”
　　郁小潭扯起袖子，嗅了一下：“应该是饭菜的味道吧，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盒饭？”
　　答案当然是“要的”。
　　盒饭一摆出来，被储物戒收束的香味便在半空散开，悄无声息朝人群中散去。
　　郁小潭的盒饭不说香味，模样也远超一般的饭菜，米饭上洒了一小把白芝麻，角落里团着一块圆滚滚的土豆泥，上面插着两片剪成叶片状的胡萝卜，青椒肉丝、鱼香茄子、蛋炒腊肠分别装在三个木制小方块里，看上去精致又温馨，温度更是刚刚好。
　　车允文几人本来不饿，可一看到饭盒，立即感觉肚子里嗡如雷鸣。季初晨更是借机摆脱了白骏达的骚扰，躲到郁小潭身旁长松口气，端起一份饭盒。
　　他们的饭盒是加了料的。
　　除了普通的配菜和米饭，还有一小碗紫菜汤。
　　郁小潭具现了一些流夜火鱼的鳍，与紫菜一起炖在汤里煮，倒不是为了吃鱼翅，纯粹是试试能不能提鲜。
　　而最终出来的成品也让他极为惊喜，紫菜本就带一丝大海的气息，流夜火鱼更是给这份气息添上了浓厚的海滨风味，一口热汤饮下，季初晨感觉自己仿佛化身游鱼，自在地漫游在深海之中。
　　他们在这边吃得极香，其他人渐渐坐不住了。
　　要知道比斗刚刚进入尾声，很多人尚未散去，此刻被饭菜的香味一网而尽。
　　观众们看着台上你来我往，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就移向了郁小潭他们所在的角落，原本心里想的是谁输谁赢，现在心里想的全是：谁特么正吃东西呢？
　　某个宗门一名弟子刚刚赢下比斗，兴高采烈地走到自家长老面前：“师父师父，我赢了！”
　　长老斜眼往旁边瞄：“好好好，赢得真香……吸溜……”
　　弟子：“……”
　　长老你夸我的时候倒是看我一眼，别光顾着流口水啊！

第58章
　　其实到这个时候，绝大多数比斗已经结束了。
　　眼见着天色渐暗，尚未辟谷的弟子们也感到一阵肚饿，按理讲他们应该掏出干粮和水，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啃，可不远处飘来的味道实在太香了，香得人口水直流，这他妈让人怎么啃得下干粮？
　　而且今日是新鲜出炉的饭菜，香味比起昨日用灵火加热的饭菜更上一层楼。
　　白骏达几人狼吞虎咽之时，在山下提前吃好的郁小潭和琼青已经开始叫卖：“盒饭，香喷喷的盒饭啦——”
　　“咕咚。”
　　无数人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终于有弟子忍不住了：“师父，咱们买一份尝尝吧？”
　　长老正拼命按捺腹中的馋虫，勉强绷住脸：“买什么买，你知道灵石有多难获取吗？咱们家灵石是攒着给你娶道侣的，等将来你……”
　　远远地，少年清亮的声线飘来：“只有一百份，先到先得哦！”
　　那弟子更加焦虑难耐，小声道：“道侣什么的还没影呢，考虑那么远做什么？我今天打赢了，师父你就当奖励奖励我呗？”
　　“……”
　　长老脸色绷得更紧，眼角一抽一抽地跳，“才第一场罢了，不许得意，等……”
　　“只剩五十份啦！”
　　擦！
　　长老当场气得甩了袖子，怎么能卖这么快，不就是份盒饭吗，这合理吗？
　　这群人是饿死鬼投胎，上辈子没吃过饭吗？
　　弟子委屈巴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抓住长老衣袖：“师父……”
　　长老拼命憋住：“不得多嘴，我们带了足够的干……”
　　“买盒饭赠送免费汤水哦，新鲜灵材烹饪而成的，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快来给自己补一补吧！”
　　长老：“……”
　　长老憋不住了。
　　因为郁小潭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大坛子汤，打开盖子的一刹那，灵食特有的鲜香刹那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乌压压的人群停滞片刻，突然如沸水入油，开始往郁小潭的方向疯狂攒挤，长老在旁侧看得头皮发麻，忙一脚踢在自家弟子屁股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师长的态度转变太快，弟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道：“去哪儿？”
　　长老恨铁不成钢：“去买盒饭啊！”
　　“哦……哦？”弟子眼睛一亮，“师父你终于想通了！刚才不是还说，咱们带了足够的干粮吗？”
　　长老：“……”
　　长老看着眼前傻乐的徒弟，突然感觉这小子也忒烦人了些，遂捋着胡须不咸不淡道：“本来想买两份，老夫突然感觉这样实在过于奢侈，不如就只买一份吧，我吃饭，你喝汤。”
　　弟子：“？？？”
　　……
　　也有个别人的比斗尚未结束，譬如战台东北角的一处。
　　台上作战的两人一个出自玄光谷，一个来自庄伟宗。
　　前者的宗门是一个另类的世家，对外只招媳、婿，不招弟子。这样门中皆是一家人，又自称具有玄武血脉，他们的功法特征十分鲜明：运转灵力后，周身会出现一个坚硬无比的半透明灵膜，看上去像是乌龟背着硕大的壳，虽然丑不拉几，防御力却十分强劲。
　　后者的庄伟宗更是奇葩，弟子入门需得在某一个方面做到极致。这个极致的范围极广，既包括身法最快、攻击最强，也包括记忆力最好、知识最渊博等。
　　这个宗门出来的弟子像一个迷，因为没人知道他们做到极致的究竟是哪一点，在各项大比中经常会给人以惊喜……但有时也会给人惊吓，譬如有次曝光出来，他们某个弟子能入门是因为耳屎掏得极致的干净……
　　这两人各有亮点，所以裁判和台下观众们都抱有极高的期待。
　　却没想一声令下后，比斗开始，玄光谷弟子飞快地凝聚出防御“龟壳”，庄伟宗弟子则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灵力运转全身，肌肤呈现岩石般的灰色……然后双方停在战台两端，不动了。
　　裁判：“？？？”
　　观众：“？？？”
　　台上两人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中间几乎分割出一条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又过了一会儿，玄光谷的弟子忍不住了，小声道：“喂，你怎么不攻过来？”
　　庄伟宗的弟子如磐石般蜷缩在地，也纳闷道：“你又为什么不攻过来啊？”
　　玄光谷弟子沉默片刻，小声道：“我刚学会防御术，还没学攻击术法……”
　　庄伟宗弟子也陷入沉默，许久后一言难尽道：“我之所以被选入宗，就是因为超能抗揍……”
　　裁判：“……”
　　裁判绝望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主持的竟是这样一场比赛，一时在旁边看得昏昏欲睡，呵欠连天，台下观众也失望不已，纷纷转移目标。
　　玄光谷弟子都快哭了：“你不打我，你怎么赢？”
　　庄伟宗弟子也委屈得要命：“师父说我身为土木双灵根，天生具有磐石之象，就应该把优势发挥到极致。到时候对方打不动我，灵力耗尽后自然就会认输……”
　　玄光谷弟子：“……”
　　玄光谷弟子：“说出来怕你不信，我苦练玄武防御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风萧萧兮，两人遥遥对视，突然心生同命相连、英雄相惜的感慨之情。
　　但比斗还是要比。
　　两个不会攻击术法的人，在台上用庄稼汉的拳脚把式互相对轰，偏偏对方又点满了防御点，那点攻击落到对方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裁判在旁边看着看着，突然有些怀疑人生：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我还是不是金丹大佬，为什么要在这里看这样一场浪费人生的比斗？
　　可是就算裁判把自己顿悟成一个哲学家，他也没办法离开这座阵台，因为新人大比的规矩是出窍大能定好的，最多四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能少，他即使早猜到了结局，也得在这儿看满四个时辰。
　　正当裁判心如死灰之时，郁小潭盒饭的香味飘来了。
　　犹如一片黑暗的世界中，突然亮起一道光。
　　裁判登时来了精神。
　　他没离开战台，但他从郁小潭手中买了一份盒饭，坐在旁边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香，太香了，青椒酥脆，茄子软糯，柔滑的土豆泥入口如丝绸般润滑，甜丝丝的，一点点渗到心底。
　　蕴藏在饭菜中灵力，进入口腔，进入胸腹，鲜味暖意和热血沸腾的灵力充盈感刹那间袭来，裁判扒一大口米饭，又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汤，鱼汤洋溢着特有的鲜美气息，紫菜则将这股鲜味更提升了一个高度，甘旨肥浓，余味无穷。
　　裁判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太好吃了，天下怎能有这么好吃的饭菜？
　　裁判迈入金丹多年，进入辟谷也有十余载时光，这十几年间除了一些丹药和灵物，他几乎从未饮水饮食。
　　可郁小潭所做饭菜入口的刹那，裁判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其实快活和幸福很简单，不需要大富大贵，也不需要北斗之尊，只要一顿热腾腾的饱饭。无论什么修为，什么地位，这就是天地间最本质的快乐。
　　一股顿悟之感突然萦绕在裁判心头。
　　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身体内的瓶颈悄悄松动，停滞许久的修为朝前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推动了一分——只是极小的一分，郁小潭有意控制了盒饭中灵材的使用量，还不足以让一位金丹突破。
　　但即使是极小的进步，也让裁判欣喜若狂。
　　台上两名弟子就更难受了，裁判就守在他们旁边，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那裁判吃到了美味，顿时也不讲究什么仙人仪态，呼噜呼噜一顿狼吞虎咽，咀嚼的声音传入少年耳中，登时让他们口水直流，胃里响如雷鸣。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在台上干耗四个时辰？
　　何况是尚未辟谷的年轻弟子。
　　玄光谷弟子微恼：“那什么……前辈，你这样会影响我们比斗的。”
　　裁判头也不抬：“哦，是吗，那你们的定力也太差了些。”
　　说话间，他又咽下几块腊肠，长舒了口气。腊肠肥美，熏制特有的咸香和柔软的鸡蛋混合在一起，极致的口感令人根本拿不下嘴。
　　裁判都懒得管台上两人了，反正这俩家伙也打不出伤害，他身为裁判，主要任务只有两点：保证比斗的公平性，以及尽可能保护比斗双方的性命。
　　至于能否在赛场旁吃饭……没有明文规定不能，那就是可以啊。
　　裁判眯缝着眼睛，在心底悄悄为自己点了个赞。
　　台上的两位少年见状，更加把持不住，玄光谷的弟子冲对面喊：“喂，要不然你认输吧，我请你吃盒饭，如何？”
　　庄伟宗的少年眉头微皱：“为什么不是你认输？”
　　玄光谷弟子道：“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
　　庄伟宗弟子：“……”
　　还真让对方说中了。
　　庄伟宗素来广收弟子，只看资质，不限门槛，此刻这位土木双灵根的少年便是他们从民间寻来的，毫无背景，也无积蓄，虽说前景尚算光明，但此刻却是切切实实的穷小子一个。
　　庄伟宗弟子正犹豫，腹中突然传出一串鲜明的“咕嘟”声。
　　他面上一红，猛地垂下头，思索许久后小声道：“一盒不够，我要吃……三盒。”
　　玄光谷弟子爽快道：“可以。”
　　一场原本要拖到夜里的比斗，这样就提前结束了。结束比斗的两个少年跳下战台，什么都顾不上，飞一般地蹿去买盒饭——竟还真让他们买到了最后几份。
　　两人捧着盒饭大快朵颐，一时无论成功的肉痛，或是认输的郁闷，都在蛋炒腊肠的香味中渐渐消匿，甚至当他们抬眸对视，望见对方眸中干净清澈的自己的影子，那种英雄相惜的情感再度涌上心头，都感觉对方顺眼了许多。
　　少年人的心终究纯粹，还不像很多青年、中年人那般老谋深算，有点小心思，也藏不了多久。
　　玄光谷少年一边吃，一边悄悄抬眼瞄旁边的对手，对方的碎发在风中轻扬，乌黑又泛着微光。
　　半晌之后，他突然小声道：“其实你刚才不该认输。”
　　“如果你能走下去，赢下更多比斗，甚至拿到名次，且不说新人大比的丰厚奖励，你的宗门也一定会对你更加重视，日后能得到更多资源。”
　　……远不是几份盒饭能相比的。
　　“哦，无所谓了，盒饭很好吃啊。”庄伟宗弟子挥挥手，大大咧咧道，“你就帮我比下去吧，反正咱们的功法天赋性质相似。”
　　“你若是能拿下大比第一，那就相当于我拿了第一，还省了我挨打的功夫，想来也不错。”
　　玄光谷弟子：“……”
　　听见“省了挨打的功夫”几个字，玄光谷弟子突然有些牙疼，一时也分辨不清眼前这人是真的毫无心机，还是大智若愚。
　　他盯着对方望了一会儿，闻着土豆泥清新的香气，突然又莞尔了。
　　“行，我会帮你比下去的。”
　　玄光谷弟子伸出手，冲对面端着盒饭的短发少年伸出手，粲然一笑：“交个朋友吧，我叫程宏，你叫什么名字？”
　　……
　　所以说美食可以消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提升人民的幸福感和获得感，这话完全是正确的。
　　以往比斗结束，输家怀恨在心的不在少数，三观较正的憋足了劲，想着在日后的宗门大比上一雪前耻，三观不那么正的就已经开始想歪主意了，在场上千新人修士，其中有半成压根走不出这片山林。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郁小潭拉了过去，那边季初晨等人吃好晚饭，见盒饭所剩无几，又拿出腊肠和蛋糕开始售卖——白天等+看白骏达的比斗，他们完全忘了身上还背着售卖的任务……
　　不过还好，此时凑在郁小潭旁边，那些没买到盒饭的人退而求其次，也乐意采购一些腊肠或是蛋糕，季初晨几人的生意异常火爆，没过多会儿便卖光了预计一天的售量。
　　盒饭和腊肠卖的都很便宜，郁小潭考虑到此地有很多中小宗门，遂将价格压得很低，反正他的最终目的是宣传餐馆嘛。
　　而随着这一场售卖，无数人将“郁家餐馆”四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不单单是因为饭菜很香。
　　新人大比本就有特殊的纪念意义，有些小型宗门身上余钱不多，咬咬牙几个人一起凑一份盒饭，就着干粮分而食之。
　　越是小型的宗门，门内人数越少，彼此间的关系越是紧密，就像地球上一家人出门游玩，偶然发现一种美味却略显奢侈的雪糕，大家买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嘻嘻哈哈地抢来抢去，等到许多年后他们依旧会记得这一刻，记得那种窘迫却快乐的感觉，这根名为“郁家餐馆”的“雪糕”也会在他们脑海中扎根。
　　那是一种越回忆越美味，直到让人感慨伤怀的味道。
　　只是场中人毕竟很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譬如此刻坐在一旁角落里肯干粮的薛朗。
　　少年骂骂咧咧地咬下一块硬馒头，馒头噎在口中，怎么都咽不下去——因为空气中全他妈是盒饭的香味啊，那些买了盒饭的人哪里肯等，盘腿一坐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香味朝四面八方飘荡，无孔不入地包围了他。
　　硬嚼几下，薛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怒不可遏地将馒头吐掉，伸手抓过旁边小厮的衣襟：“你，现在下山去给我买一份光华斋的灵食，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它！”
　　小厮吓得腿都软了，忙跪在地上磕头：“少、少爷，这附近哪有什么光华斋啊？”
　　光华斋那种大型餐馆，素来只在重点城镇和交通密集区设立分斋，这届新人大比选取的位置较为偏僻，小厮心里估摸着如果要去最近的大城镇，飞梭的动力费也得十来块灵石，够买十几份盒饭了，实在不划算。
　　薛朗黑着脸沉默片刻，突然阴森森地笑了。
　　“没事，你去，不必在乎路费。”
　　他面上神情古怪而扭曲，眸中却又泛起一丝微光：“去了光华斋，给我买一份上好的灵食，然后问问有没有做废的边角料，什么都行，打包收一些。”
　　“再去天宝阁订制一千份饭盒，模样要漂亮，贵气逼人的那种——动作要快。”
　　小厮迟疑：“少爷，你的意思是……”
　　薛朗咧嘴笑了几下，拿起馒头又啃了一口，边恶狠狠地嚼边含糊不清道：“就他郁小潭能卖盒饭，我不能卖吗？”
　　其实薛朗对郁小潭早就没性趣了，天下美男那么多，情场老手怎么可能在一颗树上吊死，风怡楼、春衫阁漂亮识趣的小少年数不胜数，个个嘴甜说话又好听，不比郁小潭可爱得多。
　　他所记恨的，不过是郁小潭拒绝了自己，又拒绝了李师兄，让他在师兄面前没面子而已。
　　薛朗打探过郁小潭家里的情况，知道他家里只剩一个小草屋，一个瘸腿的死老头子，所以他才会让父亲把郁小潭赶下山。
　　在他心里一直以为，郁小潭下山后过的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说不准天天窝在漏雨的草屋里以泪洗面，做梦都在后悔当初没接过他薛朗递出的橄榄枝。
　　等过些时日，薛朗还计划着往洛镇走一趟，想象着郁小潭会不会痛哭流涕地抓住他的衣角，跪求自己收了他？
　　这事让薛朗想想就爽。
　　甚至在想象中，他十分为难，是应该揽着几个风怡楼的漂亮少年，不屑地将郁小潭一脚踢进泥坑里，还是应该勉为其难跟这人春风一度，然后翻脸不认人依旧把他踢进泥坑里？
　　后来薛朗觉得两种他都割舍不下，要不都办了吧，嘿嘿嘿嘿。
　　结果还没等他抽空去一趟洛镇，反而在新人大比的集市上看见了郁小潭。
　　——没有丝毫饱经风霜的模样，反而面色红润，被人养得极好。
　　能修行了，成灵厨了，灵食盒饭还卖得如此火热，眼瞅着未来不可限量。
　　薛朗的美梦被彻底推翻，他怎么咂摸怎么不是滋味，这他娘的，郁小潭下山后日子反而过的更好了？
　　凭什么！
　　肯定是出卖身体，傍了修仙大佬的大腿……看看他身边那几位吧，两个身强体壮的青年修士也就罢了，连个胖子他都愿意。薛朗越想越火大，自己还不比一个死胖子强？
　　总之无论如何，看见郁小潭好过，他就烦躁。
　　薛朗决定也做盒饭，光华斋的名头不比个落魄山庄响亮得多？他要将“薛式盒饭”打造得最精准也最完美，只要人人都买他的盒饭，郁小潭的盒饭就只能烂在山里！
　　“哈哈哈哈。”
　　幻想着郁小潭手中成堆盒饭烂掉的场景，薛朗在心底狂笑。
　　——郁小潭啊郁小潭，小爷今天就让你血本无归，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坏薛爷爷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好像很久没写作话了，那就给大家表演个卖萌吧，嘿呀~

第59章
　　吃饱喝足，太阳落山。
　　山林重归宁静。
　　郁小潭左思右想，难以入眠。
　　季初晨他们肯定隐瞒了什么事，这个念头犹如一根羽毛，挠得少年心痒难耐，连收入大把灵石的兴奋都被压下了许多。
　　……不行，这事怎么都得问清楚。
　　否则今晚他是别想睡了。
　　掀起被子，郁小潭蹑手蹑脚地出了屋，摆在他面前四个选择，思索片刻后，郁小潭决定先去问白骏达。
　　因为……白骏达最好套话，几顿好饭就能忽悠瘸。
　　可当他走到白骏达房屋门外，眼瞅着里面灯火亮堂堂，可怎么敲门就是没反应，直到后来旁边屋的人受不了了，隔着房门喊道：“这么晚敲什么呢？不知道明天还要大比啊！”
　　郁小潭心中微赧，不敢再敲。
　　而且他也已经可以断定，屋里没人。
　　这大半夜的，白骏达能跑到哪儿去？
　　苦思不得其解，郁小潭又转向季初晨房间，没走几步，他脚下突然停住——因为对方屋里干脆是黑的。
　　休息了？
　　还是跟白骏达一样不在屋里？
　　郁小潭眸光浮动，思索许久，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就不信，抓不出一个能给他真相的人。
　　……
　　“真相”在他自己房门前等着。
　　见了郁小潭，琼青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轻声道：“小潭，你去哪儿了？”
　　郁小潭哭笑不得：“怎么，他们瞒着我做事，还要找你来守门？”
　　被人戳穿，琼青微微一愣，但旋即笑容灿烂：“你都知道了，那我可就不守啦。他们也没瞒着你干坏事，就在林子那边，你若实在想知道，可以过去看看。”
　　郁小潭脚步微僵。
　　这么爽快？
　　他怎么突然感觉有诈呢。
　　就像前世餐馆员工们一起做了蛋糕，约好谁都不告诉他，暗搓搓地等郁小潭进门时糊他一脸……
　　郁小潭正思索，那边琼青又拖着长腔道：“不过小潭，他们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这就过去看了，他们可能会有些小失落哦。”
　　郁小潭：“……”
　　□□裸的阳谋摆在他面前，一时让郁小潭更加心痒，可他几次深呼吸，脚下都没能迈动半步。
　　仿佛有什么暗中施法，把他定在屋前。
　　琼青眸光澄净地望着他：“怎样，要我陪你过去看看吗？”
　　“……”郁小潭长叹口气，“不看了不看了，我还是睡觉吧。明早还要下山做盒饭，有的忙呢。”
　　惊喜这种东西，还是留给未来，成全彼此吧。
　　季初晨他们捣鼓出来的东西，怎么想都不会比糊上一脸的蛋糕差。
　　而且从内心深处讲，郁小潭并不讨厌那一次“惊吓”。蛋糕拍在脸上凉丝丝又甜蜜蜜的，餐馆员工们欢呼着大喊“surprise！”，猝然亮起的灯光绚烂如彩虹，奶油那么甜，几乎把人的心融化。
　　琼青守在门口，眼见着郁小潭回到房间里，吹灭烛火，这才终于将心安回肚子里。
　　“真神奇，”少年轻声呢喃，“还真让季初晨说对了，这样说果然能劝退小潭。”
　　那家伙不声不响的，竟然是他们之中最了解郁小潭的人啊。
　　其实回到房间的郁小潭辗转反侧，更睡不着了。
　　他瞅着屋梁，窗外月色正好，流银般洒了满地，沁凉的风穿过窗棂缝隙，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窗外能望见一片幽黑的密林，傍山伴月，虽静谧无声，却恍若一条流淌的墨色长河。
　　季初晨他们此刻就在那里吧……郁小潭将脑袋猛地埋进枕头，特制的松软鹅毛枕软如棉絮，柔柔包裹了他的双耳，四下寂静，一时只能听到自己浅而微急的呼吸。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却在这时，郁小潭耳边突然响起久违的电子音。
　　【嘀，发布临时任务。】
　　【挫败别有用心者的阴谋，任务奖励：积分x500。】
　　“哦？”
　　郁小潭惊喜地从枕头下方探出脑袋：“系统你终于冒泡了，这几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给我憋大招呢？”
　　系统不理他，只操着一口平静的电子音：
　　【注意：本次任务为团队合作任务，本系统将在任务结束后对宿主的表现进行打分，按分数折算最终奖励。】
　　郁小潭更加惊奇。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系统口中听说“团队”二字。
　　不过这所谓的“别有用心者”是谁？
　　系统不再说话。
　　意思很明显：自己猜去吧。
　　郁小潭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回忆着几天来自己遇到的各色人物，注意力渐渐从窗外的密林上转移开。
　　而他的识海中，彩色霞光轻轻地闪动几下，似乎在说：加油啊，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
　　幽暗的密林中，人影翩闪。
　　风刃在白骏达周身化作一个巨大的轮/盘，呼啸着飞速旋转，所到之处草叶纷飞，树木咔嚓咔嚓拦腰折断，竟是被他削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最后一株松树也轰然倒地后，白骏达抹了把汗，“扑通”一下蹲在地上：“不行了不行了，一点灵力都不剩了。”
　　“不错不错，小白已经掌握得很好了。”车允文微笑着拍手。
　　白骏达得了宽慰，顿时傻呵呵地乐了起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冲车允文龇出一片大白牙。可旁侧的季初晨一言未发。
　　他右手执剑，立于一株巨树顶端，垂眸望着一片狼藉的密林，眉头微皱。
　　掌声过后，四下重新归于沉默，密林幽影幢幢，远处山谷中隐约有狼啸嘶厉，远远传开。
　　白衣被长风吹起，夜色下的青年宛如天上仙，目光温凉如水。沉默许久，季初晨突然开口道：“赛制的名单已经公布，如果你能赢下明天的比斗，后天就可以与薛朗对决。”
　　白骏达瘫在地上咧嘴：“那、那不是个好消息吗？”
　　解决掉这个小王八羔子，他就不用特训了，可以开开心心跟郁小潭下山吃好吃的！
　　“问题是明天你的对手很强，”季初晨眼窝深邃，眸中暗涛起伏，“他叫童辉耀，十五岁，练气阶，渝水门七长老之徒。”
　　白骏达的傻笑僵在脸上，片刻之后他狐疑道：“练气？”
　　“我也是练气啊。”
　　季初晨静静地望着他：“今天我看了童辉耀的比斗，这个人年纪虽小，却有着变异识海，如今主修幻象一脉，所修功法也是堂皇大类，跟小门小派那些的普通练气完全不同。”
　　“他的对手甚至没能出招，便在幻象中迷失方向，自己走下了擂台——你认为自己的意志力有多强，能否扛得住对方的神识攻击？”
　　白骏达顿时愣住。
　　幻、幻象？
　　白小胖子的认识受到眼界的限制，远远想不到栖霞界地大物博，大道万千，修士的种类又有多么包罗万象。
　　而且他也的确不太幸运，精魄强大，擅长神识攻击的修士数量极少，此次前来大比之人中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偏偏第二场就让白骏达碰上。
　　车允文亦有些呆愣。
　　今日傍晚，随着名单公示，他也知道了白骏达明日的比斗对象是童辉耀，而且感觉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可这人是七长老门下弟子？
　　擅长幻术？
　　车允文顿时一阵汗颜，在场的明明他才是渝水门门徒，竟然却连自家出场的修士都不认识。
　　再说季初晨白日明明与他一起在看白骏达的比斗，战台那么广，比斗那么多，对方又不能先知先觉，怎么会提早观察到童辉耀？
　　又或者……
　　车允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惊愕的念头。
　　或许季初晨并没有特别观察童辉耀。
　　……他是将所有参与比斗的、能够对白骏达造成威胁的人，通通观察了一圈。
　　在自己浑然不知时，对方已经将情报工作做到了极致。
　　车允文心底不由自主地涌现一股钦佩之情。
　　虽然他的修为比季初晨更高，可对方无论情报意识、战机把握，又或是对道则的领悟力，都远远超过了自己。
　　他微微侧头，望着季初晨幽黑深邃的眸，看到对方面上认真又郑重的神情，心中忍不住感慨万分。
　　自己这几人之中，或许季初晨才是最迫切、最坚定地，想要替郁小潭出气的那个。
　　季初晨带来的情报不可谓不珍贵，但听说对手擅长幻术后，白骏达顿时慌张了起来：“那、那我怎么办？”
　　他眼巴巴地望着季初晨，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季大哥你快给我出个主意，我这样肯定不行的啊！”
　　——就连白骏达自己都没注意，他潜意识里认为季初晨是一定有办法的，正如琼青和车允文一样，这个小团队的核心在不知不觉中转移，移向他们中修为并非最高，心思却最缜密，也最灵活的季初晨。
　　而季初晨也的确有办法。
　　“对付神识攻击，最好的办法是加强自身的神念强度。”
　　季初晨的嗓音如流水潺潺，这些话对他而言完全不需要思考，而是自始至终扎根在他的思想意识中，源自他身为主角无与伦比的战斗天赋：“通俗来讲，就是加强自身的精神意志，聚力于心，汇情于意，感悟你认准的那一条无上大道，用道则不断磨砺自己的神识，直到神念通达……”
　　非但白骏达听得认真，车允文也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他早年跟着位不负责任的师父，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
　　后来虽然情况扭转，但琼青身为树妖，修炼主要依靠本能，不擅长教述，新师父又是宗门大佬，开堂讲解道法都是些晦涩难懂的东西，车允文一个“插班生”，经常有种跟不上的挫败感。
　　现如今季初晨一番话由浅入深、通俗易懂，车允文顿时恍然，深感“原来如此”。
　　“季大哥，你怎么对神识攻击也这么熟悉？”白骏达眼底发光，“莫非……”
　　您也是隐藏的神识攻击大佬？
　　季初晨微笑：“剑法一道通万道。为了融万道精华于剑法上，我曾耗时三年，阅遍书阁三千道法。”
　　“读都读了，也不妨试着修点，但也只是略通一二，达不到精通的境界。”
　　……难怪！
　　车允文心中愈发钦佩，难怪这人随随便便就能挑出一道适合白骏达的道则变化，原来道法储备是如此渊博。
　　停顿片刻后，季初晨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小白，想要磨砺神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说的这些对你明日的大比没有直接作用。”
　　白骏达跟不上他的思路，呆呆地仰着头：“啊？啊，那我……”
　　怎么办？
　　季初晨双眸微阖。
　　无数思路、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如星火般晃过，互相碰撞、交缠，摩擦出火花。他的思路运转到了极致，许久之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惊艳的念头跃上心头，如明灯点亮整片星海。
　　睁开眼睛，季初晨边思索边缓缓道：“打不过，就融入。”
　　白骏达：“……？”
　　作者有话要说：
　　季.学霸.初晨get√

第60章（加更）
　　其实季初晨的办法很简单。
　　既然白骏达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将神识强度提高到足以抵挡童辉耀术法的地步，那不如掉换个思路，将对方所施展之术转化为己方可以利用的助力。
　　“从现在开始你只练习一件事，”季初晨郑重其事道，“看着我，想象我是一枚大型枫灵果。”
　　白骏达：“？？？”
　　白骏达一脸懵逼。
　　这跟打不过就融入有什么关系。
　　季初晨与他细细解释：“栖霞界较为出名的幻术类功法共有四本，其余都是拿不上台面的货色。这四本中，《三栖墨术》过于晦涩深奥，《七色净图》是玄生宗的私藏，《玄河天地通》太过霸道，一不小心容易走火入魔，只有《紫瞳幻录》较为温和，适合初学者打基础。渝水门家大业大，宗中藏书众多，定然少不了这本奇书——对吧，车兄？”
　　“啊，啊？”
　　车允文尴尬地挠头：“我也不太清楚……”
　　藏书的功法阁设有限制，之前车允文只能进入前两层。
　　不过即便是前两层，收录功法也多达上千，车允文除了挑选自己适合的功法，还真没将所有藏书仔细浏览一遍。
　　话说季初晨是真的厉害啊，即使偏门的幻术功法也如数家珍。车允文如今对季初晨是彻彻底底的服气了，他微仰着头，目光中尽是钦佩之色，心想这究竟是哪个宗门出来的天才人物，知识如此渊博？
　　另一边，季初晨继续道：“《紫瞳幻录》既然温和，威力上便要大打折扣——不用露出那么惊喜的眼神，它就算来个清仓大甩卖，也绝不是你可以轻易对付的。”
　　“幸好童辉耀年纪尚小，这本功法应该也只是粗略修修，并未吃透。这种情况下，他塑造幻境会主要依靠外力，也就是依靠于敌人自己的想象。”
　　“所以小白，想象你的对手是一个枫灵果，只要你的念头和意识足够强，对方塑造的幻境就会主动追随你的幻想。到那时候……”
　　微微侧头，季初晨唇角勾起，俊美的容颜在月华中愈发出尘：“怎么剥皮，怎么切割……不用我教你了吧？”
　　……
　　第二日清晨，郁小潭照样起了个大早，下山去做盒饭。
　　不起早不行，他真怕自己忍不住跑去密林那边，看看季初晨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心痒实在难受，郁小潭干脆给自己来了个物理疗法，眼不见，不想念。
　　盒饭的内容是早便想好的，郁小潭打算搞点西芹百合、炸烩瓦块鱼和麻婆豆腐，这些做起来都不难，而且昨天盒饭卖的太好，他今天也有些期待，想要多做一些，多卖几笔。
　　对了，还有系统提示的“别有用心者”。
　　虽然现在还无法判断系统指的是谁，但郁小潭心有猜测，无非是看他们卖盒饭赚了小钱钱，有些人红眼吧。
　　为了对付这些人，郁小潭决定在今天的菜中加料：一份附带的土豆炖鸡块。
　　想到这里，郁小潭突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了地球上风靡一时的美食动漫，主角更是被人们戏称为“药王”。
　　没想到穿越之后，他倒是体验到几分做菜下药的感觉。
　　……不得不说，还挺爽。
　　……
　　郁小潭认真“下药”的同时，新人大比第二场也如火如荼地展开。
　　白骏达上台时，童辉耀已经在对面做好了准备。
　　他年岁虽小，五官尚且稚嫩，眼神中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的味道，目光炯炯望向白骏达，并未因白骏达来自一个无名小派便心生轻视。
　　气质，气场，都和昨日那名少年完全不同。
　　这才是大型宗门走出来的孩子，也唯有大型宗门有充足的底蕴能给予他们如此熏陶，白骏达看着眼前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突然又想起了白修岳。
　　对方所去的也是一所大型宗门，而且是所谓的云州第一宗……想来对方此刻也应该很强了吧。
　　毕竟还未正式入门之前，白修岳就已经那么强了啊。
　　一股战意悄无声息在白骏达胸口升腾，白修岳更强又怎样，他也不是之前那个只会挨打挨骂的死胖子了，经过季初晨一夜的训练，他现在是……一个挂着浓浓黑眼圈的胖子……
　　不要紧，黑眼圈什么的都不要紧，白骏达做深呼吸，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寻找状态，保持状态。
　　如今终于登台，他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年，心中连声默念：枫灵果枫灵果枫灵果……
　　时间一到，裁判下令道：“比斗开始！”
　　“始”字落地的一瞬间，白骏达看到对方眸中闪过一道紫芒，明锐又神秘，下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他全身，双脚如坠泥潭，一个冥冥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吟：“你最恐惧的事物，你最恐惧的事物……”
　　白骏达心中下意识接道：“嘿，枫灵果！”
　　天地风云变幻，大片白雾从他面前飘过。
　　周遭的战台、观众刹那间消失无踪，白骏达眼前呈现一个硕大的枫灵果，足有一人那么高，圆圆滚滚的，表皮橙黄，汁水饱满，冲他滴溜溜滚了过来。
　　这他可太熟悉了。
　　幻境中的人思想类似梦境，简单来说就是迷迷糊糊一根筋，白骏达心道好大一只枫灵果，这能榨出来多少汁啊，这样一来一周的差都可以交了吧，剩下几天就可以溜出去玩耍……杂七杂八的思绪纷飞扰乱，白骏达凝聚风刃，不假思索地朝对面切割。
　　对面的大果子被他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白骏达在面对恐惧之物时也能如此果断下手进攻，慌忙朝旁侧歪了一下。
　　白骏达：“哦，果子要逃？”
　　这怎么能行，他还指望这一枚大型枫灵果去交差呢，话说这大果子是哪来儿的，郁小潭又培育出了新品种？
　　想法虽多，白骏达手上却丝毫不慢，风刃凌厉一往无前，擦着枫灵果的表面掠过，差点蹭掉童辉耀一层皮。
　　这时候大宗门弟子和没见识的普通宗门弟子间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若是换了旁人在此，定会慌张又惊疑，甚至可能仓皇之下解开术法，可童辉耀只是眉头紧皱，双眸铮亮地紧紧顶住对面。
　　……对方利用了他的幻境。
　　童辉耀眸中再度涌现紫光，光芒灿烂夺目，与此同时白骏达幻境中的环境一变——阴冷的风，漫街奔逃的人群，天空冷雨凄凄落下，门童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门前一只偌大的枫灵果。
　　幸亏白骏达的特训有效，此时此刻他依旧能锁定童辉耀，将他看成枫灵果。
　　可这份坚韧亦有所动摇，白骏达眼中的枫灵果突然剧烈颤抖，模糊的边缘赫然显现一道人影，矮小，稚嫩，眸子却阴冷，嘴唇红得像是刚饮过鲜血。
　　一股可怕的情绪悄然在胸口升腾，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心脏，白骏达的呼吸顿时变得紧促，他脑海中有一个意识在疯狂尖叫着“危险危险”，可他怎么这么不甘呢，他明明只是想切割一个枫灵果而已啊！
　　对面的矮子/枫灵果突然发起进攻，似乎对方手中有一柄无形的长剑，白骏达看不到，却隐约能从飞舞的风中感受出冷铁锋锐的寒意，只是风太快也太飘忽，眨眼间那感觉晃到他的背后，刺出！
　　白骏达飞快运转灵力抵抗！
　　他堪堪挡住了那无形之剑，却被随之而来的剑气切碎了袖袍，几道血痕登时出现在他身上，剧痛如触雷般直窜而上，令人头皮发麻。
　　可白骏达眼中，枫灵果的形象反而更凝实。
　　他恍惚想起几个画面，记不真切，却又似乎切切实实发生过，就在昨夜。
　　一席白衣的青年右手轻挥，指间霜刃似雪，风暴劈头盖脸冲他刺来，幽林之巅有声音传下：“小白，你榨汁时可曾切伤手指？”
　　切伤手指……是了！
　　白骏达眼眸顿亮，他这是伤到了手指嘛，没事没事，继续榨汁，这个大果子竟然害自己受伤了，非得狠狠处置不可。
　　风刃飞速旋转，空气中隐约传来飓风般的威压，丝丝缕缕的风化作世间最柔软也最锋锐的切割利器，直冲童辉耀而去！
　　对方反应亦快，长剑回身格挡。
　　灵气四散飞舞，如无数银针，白骏达一碰上，身上立即被扎出一个血洞。
　　两人一个清醒，一个恍惚，竟也在台上厮杀得异常激烈。
　　战局陷入胶着。
　　……
　　洛镇郊外的山庄里，一个鸡蛋突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诶哟，”白家老爷忙俯身将鸡蛋捡起，歉意道，“我这手怎么如此不稳当，抱歉抱歉。”
　　王伯坐在他对面，咧嘴笑道：“没事，没事，这是熟鸡蛋。”
　　在高温灵泉中浸泡过的鸡蛋隐隐发出红光，蛋壳上浮现一串串玄奥道纹，红光与道纹的金芒交相辉映，仿佛他手中握着的是枚炽烈的小太阳。
　　白家老爷登时有些烫手：“这、这是灵物……”
　　“没事，”王伯笑呵呵道，“我这儿还有。”
　　白家老爷默然。
　　他只是心存好奇，想知道郁小潭和车允文塞过来托他照顾的究竟是什么人物，遂装作一个前来山庄度假的普通中年商贾，悄咪咪跑到王伯旁边，要跟对方泡同一个池子——却被不由分说塞了个鸡蛋。
　　蛋壳将香气缩得严实，但洋溢的灵气和闪烁的道纹皆显示出不凡，白家老爷何尝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美味，他有些不舍，却又异常坚决地将血玉鸡蛋放在一旁，摇头道：“王兄，这蛋我不能吃。”
　　“不是白送你，是交易啊。”
　　王伯笑眯眯道：“老夫借用你的灵泉热鸡蛋，还让你逮到了，这不得拿点好处收买你吗，要不然坏了我家少爷的名声。”
　　白家老爷：“……”
　　这人可真是直白。
　　但无论如何也不行，白家老爷心想自己之所以能以商贾之身，闯下如此大的家业，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郁小潭平日对自己已经够好了，车允文又是他的恩人，这两人请求自己照顾王伯，自己怎么能占王伯的便宜？
　　拒绝的话转瞬便想好，白家老爷刚要开口，对面王伯突然抬手一抛，一枚血玉鸡蛋落入温泉水中。
　　这里是灵泉最外围，经过多道阵法疏散，泉水已经降至常人尚可承受的温度。可鸡蛋刚一入池，整池水登时沸腾，啪啦啪啦鼓起串串气泡，清波飞溅，白雾蒸腾，灼风呼啸，把白家老爷吓了一跳。
　　热风鼓胀，将王伯花白的头发朝后方吹去，露出眼角额头细密的皱纹。
　　老人佝偻着背脊，双眸却比之前澄澈了许多。
　　“火曰炎上，”他意味深长道，“融灵水则合两道，拟做五行阴阳，乃驱邪补亏之利器。”
　　白家老爷：“……”
　　对上眼前人苍老而深邃的眸，白家老爷感觉一道灵光刹那间击中了他，头皮一阵发麻，如雷霆霹雳流窜。沉默许久，白家老爷小声道：“那个，此言何解啊……”
　　虽然感觉是很重要的话，可是听不懂怎么破？
　　王伯：“……”
　　王伯的高人气息登时有些撑不住。
　　他默默注视着白家老爷，望着对方求知若渴的眼神，长叹一声道：“就是说这鸡蛋是火行灵物，灵泉是水行灵物，两者相融能驱恶辟邪……这庄园哪有邪物，你这小儿总该知晓吧？”
　　“小儿”这用词听起来十分怪异，可白家老爷完全顾不上了。
　　要说这家中有何邪物，那只能让是他心焦火燎，却毫无办法的血茧！
　　想当初血茧初现，白家接连死了好几个仆人，死亡时一身血液皆被吸干，白家老爷惊恐万状，却又心知报官无用，只好把白修岳送走再想办法把白骏达赶走，免得两个儿子也遭此不测。
　　现下数月过去，虽然此类惨案未再出现，可阴魂不散的血茧宛如一块巨石，一直沉沉地压在白家老爷心头。
　　没成想，车允文和琼青都无法解决的问题，竟然在这里找到了办法？
　　温泉池中红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荡漾的金光，辉煌浩大如盛日的光辉。
　　白家老爷望着生出异像的温泉池，嘴唇蠕动，嗓音发颤：“谢、多谢……”
　　“老夫可什么都没说。”
　　王伯将鸡蛋从池子中捞出，递给双手战栗如甩糠的白家老爷，满意地捋捋胡须道：“这可都是你自己发现的，老夫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下人。”
　　“是是是。”白家老爷欣喜地接过鸡蛋，满口应承。
　　只要这个办法能救白家，能救他夫人，对方就是真正的隐士高人。高人喜欢装凡人，那不是话本里很常见的癖好嘛，他配合就是了。
　　但“高人”的下一句话，突然让白家老爷浑身一僵。
　　“那邪物的气息我嗅到了，似乎跟你身上的血脉有些关联。”
　　舒舒服服泡在温泉里，王伯捧起一把清水，似是漫不经心道：“我记得，白家不止有白骏达一个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没码字，瘫在沙发上甚是惭愧，决定用加更的方式破釜沉舟逼自己爬起来干活QAQ不然就要裸奔了呜呜呜

第61章
　　白家老爷的脸色顿时变了。
　　一阵青，一阵红，最后是霜一般的惨白，他似乎有很多疑问，可到了最后，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冲王伯俯首作揖，嗓音沉重：“多谢仙长。”
　　王伯抬头瞄他，花白胡须被泉水濡湿，条条缕缕地贴在下巴。沉吟片刻，他也叹息道：“你早已有所察觉，是么？”
　　有所察觉……白家老爷深深阖眼。
　　经过数月的灵泉和灵食温养，他看上去本已经年轻健朗了许多，但此刻站在王伯面前，面对心中久久徘徊不散的猜疑，以及被对方一语道破的答案，白家老爷的背脊突然深深地佝偻下去。
　　那一瞬间，仿佛无形的重压结结实实砸在他肩上，顿时让他又从壮年回归了老年，是个岁月萧瑟，风霜凄苦的老人了。
　　怎能没有察觉。
　　那是他的儿子，他深爱的夫人怀胎十月，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啊，白家老爷一阖眼，婴儿啼哭的画面恍然还在眼前，那么粉嫩，像个柔软的糯米团子。
　　……却在睁眼的瞬间，眸中闪过一缕血色。
　　孩子稍长大些，厨子便报告说有黄鼠狼偷鸡，他们顺着鸡毛寻到阵外，挖开一处土坑，发现里面全是被吸干血的母鸡，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再后来，是鹅。
　　再后来，下人嚎哭着说死了孩子。
　　没过几天，那下人也惨死在土坑中，天上下着瓢泼的雨，瘦如人干的尸体躺在泥水里，瞪着一双圆滚滚惨白的眼睛。
　　白家老爷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消息压下，不让家里两个孩子知道，自己则动用所有人脉关系，四处寻找仙师，这才有了后面车允文下山一事。
　　只是在车允文下山之前，夫人便突然长睡不醒，浑身生出细密血网，裹成一个偌大的茧。
　　再后来……
　　白修岳动身前往云海宗。
　　白家老爷的面色愈发惨淡，将孩子之一送到宗门，几月前他还长松了口气，想着这样白修岳终归是无碍的，接下来只要把白骏达这个爱惹麻烦的臭小子也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好。
　　如今再想来，保护白修岳的想法竟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为什么啊，”白家老爷嗓音极低又极轻，每一个字却颤巍巍的，眼眸早已湿润，“为什么啊仙长，我想不通，我实在想不通……”
　　他们白家虽不是仙门世家，却也富甲一方，对这两个儿子从小就宠爱有加，甚至因为白修岳是年老得子，又有修仙天赋，白家老爷心中的天平还要稍稍倾斜一下。
　　可白修岳为什么会……
　　王伯见眼前人一副悲痛欲绝，心如死灰的模样，沉吟片刻，终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拄着温泉旁的青岩，颤巍巍站起，冲白家老爷招招手，低声道：“来，你过来。”
　　“将那孩子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与我听听。”
　　……
　　远在北方寻罗岭的新人大比，仍在火热进行。
　　白骏达不知道家中发生如此重大之事，他眼前是一片淋漓大雨，箭矢般擦着他的肌肤砸向地面，掀起蒙蒙水汽。
　　在发现自己的幻境反而被对方利用之后，童辉耀百般无奈，正尝试着逐渐削弱幻术，转而将力量汇聚在进攻的剑法上。
　　这也就导致了他对幻境的束缚越来越弱，白骏达在幻境中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
　　仿佛薄雾飘散，他正陷在一场清醒梦里，眼前的场景物件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白骏达心中却十分警觉——他想起来了，他正站在战台上，与拦在他与欺辱郁小潭的混蛋之间最后一道阻碍对决。
　　时至此时，白骏达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童辉耀也不好受，支撑幻境本就大量消耗了他的精神，白骏达的风刃也绝不是可以小觑之物。那风刃变化多端，又异常锋锐，导致如今在白骏达眼中，对面的“枫灵果”也被削掉多处果皮，表面坑坑洼洼地，渗出“果汁”来。
　　不行，白骏达心想，不能拖下去了。
　　他的灵力剩余不多了。
　　要快，要准，他要一击制胜！
　　恰在此时，童辉耀嘴角一勾，眸中紫光爆射！
　　之前把幻境缓缓消匿竟全是他的虚招，他是想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发力，打白骏达个措手不及！
　　白骏达本已清醒的意识再度恍惚，呈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雨淋淋街头小巷，而是一道深渊，他低头张望，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陡峭的崖壁旁，稍微往前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下意识地，白骏达朝后退了半步。
　　那深渊竟如有意识，紧随着他的步伐朝前逼近，逼迫白骏达再退！
　　战台下，车允文面色微凛。
　　“不好，”他低声喃喃，“童辉耀反应好快，小白这波危险了。”
　　“没事，这小胖子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季初晨平静道，“他有极好的灵根，被天莲拓宽了丹田，又有上佳的功法和熟练驾驭的进攻方式，我们可以相信他。”
　　车允文还有几分犹豫：“可是……”
　　季初晨却道：“他也在等待机会。”
　　话音刚落，台上情况瞬息变化。
　　白骏达狠狠一咬舌尖，腥味在口腔内蔓延，刹那间的清醒让他看清了童辉耀的位置，硕大的风刃如转盘如巨轮，在战台之上掀起狂风巨浪，径直朝童辉耀撞去！
　　童辉耀在寻找机会，他白骏达又何尝不是？
　　对方自以为等到时机，骤然爆发的那一刻，其实也是对方灵力消耗巨大，转瞬间来不及恢复的一瞬！
　　白骏达无视眼前逼近的深渊，耗尽浑身灵力凝聚巨大风刃，劈向童辉耀。对方面色苍白，一时来不及躲闪，慌忙高喊：“我认输——”
　　风刃冲到战台中央，突然“砰”一下子，烟消云散。
　　白骏达哈哈大笑，无视周身剧痛，“扑通”一下在战台上坐下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哪还有什么力气凝聚巨大风刃。
　　季初晨两人忙飞跃上台，一左一右搀扶起白骏达。
　　白骏达身上不知被刺伤了多少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他努力仰着头，撑起沉重的眼皮，咧嘴大笑：“我赢了，我又赢了！”
　　“嗯嗯，我们都看见了，”车允文在掌心凝聚木系灵力，悄然包裹白骏达的伤口，“干得漂亮。”
　　白骏达傻笑：“都、都是季大哥教的好……”
　　这最后一发虚晃大风轮的主意，是昨夜最后季初晨悄悄教给他的，原话是“对方用幻术耍你，你不如也给对方变个戏法”。
　　太爽了，虽然浑身都疼，但是白骏达心想真他妈值。
　　季初晨道：“也是你运用的时机正好。”
　　他也没想到，白骏达会拼到如此地步。
　　看对方这浑身伤痕，季初晨与车允文对视一眼，皆冲对方轻轻地摇了下头。
　　白骏达冲到这个地步已经实属不易，再让人带伤上台战薛朗，那就太过分了。
　　可白骏达不这么想。
　　他已经流血流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晕过去之前最后一句话仍是：“我明天……可以削薛朗那王八羔子了吗？”
　　……
　　郁小潭带着盒饭返回山上时，敏锐地感觉氛围有些奇怪。
　　第一，车允文的目光有些躲闪，颇有几分心虚的样子。
　　第二，白骏达呢？季初晨呢？
　　“……咳，”车允文不自然道，“小白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提早回屋休息了，季兄弟在那里照看着他。小潭你把盒饭给我，我带去给他们吧。”
　　郁小潭苦笑道：“车大哥，能别蒙我吗？”
　　都是修士了，还能怎么个身体不适法，而且依白骏达那个性子，看到好吃的但凡还有一口气也会撑着爬起来，如今竟然连人影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是“不适”到连床都爬不起来了。
　　虽然口上颇有微词，可如今察觉到白骏达情况不妙，郁小潭顿时忧心忡忡。盒饭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掉头就往几人夜里歇息的木屋赶。
　　车允文想拉住他，自己反而被琼青用藤蔓扯住了手腕。琼青面色稍稍有些严肃，压低声音道：“主人，发生了什么？”
　　他修为更高，五感比之郁小潭也更加敏锐，刚才一碰面，琼青就从车允文身上闻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车允文哭笑不得：“唉，真该跟季兄弟换一换，让他来稳住你们就好了……没事没事，别扯我袖子，我没受伤，是白骏达在战台上被人揍得狠了。”
　　琼青眨眨眼睛：“输了？”
　　“那倒没有，”车允文比划道，“险胜。”
　　琼青又问：“伤的多重？”
　　其实白骏达最主要的问题在于脱力，车允文随身携带着渝水门上好的治疗丹药，几枚丹药服下去，白骏达一身伤势飞快愈合。
　　郁小潭赶到木屋时，白骏达已经醒了，正艰难地仰着脖子，跟季初晨据理力争：“我没事，你看我这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愈合这么快，明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对战薛朗！”
　　“你还是好好静养吧。”
　　季初晨嗓音平静，耐心解释道：“这两场比斗足够你消化一段时日，在经历转化为经验之前，你暂时不适合作战了。而且薛朗是筑基，即便最弱的筑基，那也是经历了雷劫之人，他比童辉耀更强。”
　　白骏达很是焦急：“可我不是赢了童辉耀吗。”
　　难道就赢不了薛朗？
　　“险胜？”季初晨低声道，“不，看你这样子，应该叫惨胜。”
　　“惨胜也是胜。”
　　季初晨正色道：“白骏达，你没经历过，对雷劫缺少了解。你知道为什么筑基、金丹、以及往后的晋级阶段都需要渡过雷劫，而练气和开光不用吗？”
　　“因为练气和开光其实不算一个标准的阶段，只是我们在凡人、筑基和金丹之间强加区分罢了。每一场经历雷劫的晋升都是从肉/身到灵魂的多重洗礼，是神魂的质变。”
　　“呵呵，”白骏达不以为然，“什么质变，那小子是灵魂变质吧，看他那小样就一股馊味。我不管，我要打，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现在让我弃赛，那不就是前功尽弃吗，我挨的打都白挨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少年嗓音：“伤成什么样了，也给我看看呗？”
　　两人猝然扭头，却听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门缝中露出郁小潭半张面无表情的脸。
　　白骏达：“……”
　　季初晨倒是不慌不忙，还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似是早料到郁小潭会来。
　　他冲郁小潭微微颔首，无奈之中带一丝欣慰道：“小潭，你快来看看。”
　　“小白听说你被薛朗欺负的事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上战台替你报仇，我们怎么都拉不住。他现在伤成这样，还惦记着明天要对战薛朗，谁劝都不听，还好你来了。”
　　白骏达：“……？”
　　不是，大佬，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第62章
　　郁小潭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左想右想，也万万没想到，所谓的“惊喜”竟然是白骏达登上比斗台，为自己出一口气。
　　虽然季初晨那么说，可郁小潭怎么会不明白，这定是所有人共同作出的选择。他看着小白胖子一身伤痕，长睫微垂，鼻头泛酸。
　　胸口又酸又胀，却又异常温暖。
　　郁小潭走到二人身前，嘴唇蠕动几下，轻声道：“其实你们不必这样。薛朗那小子我清楚，顶多有些口头功夫，贼心远大于贼胆的货色，不值得跟他较劲。”
　　“那怎么能行？”
　　白骏达扯着脖子，一不小心牵到伤口，登时龇牙咧嘴：“嘶——郁小潭，你说的轻松，我们又不是傻子。你在玄生宗待了足足十年，为什么早不赶你，晚不赶你，偏偏薛朗一上山就要赶你走？”
　　“再说了，白爷我也不光是为了你，我就是看不惯那小子阴阳怪气的样子。”
　　“行了吧你。”
　　郁小潭莞尔，在床榻旁轻轻地拍了几下：“好好养，等回去我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白骏达双眼顿时亮得发光，天知道他老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这一幕！身上的伤口突然也不疼了，白小胖子连连点头：“要的要的，我要吃肉，吃鱼，吃火锅……”
　　“受伤怎么能吃腥辣荤？”
　　郁小潭果断摇头：“得清淡些才行，我看就小米粥，拌萝卜，清汤素面几种轮换着来吧。”
　　白骏达：“？？？”
　　不是吧，功臣就这待遇？
　　郁小潭又把季初晨拉到一边，小声道：“季大哥，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胡闹。”
　　亏他一直觉得季初晨是全餐馆最沉稳持重的人。
　　季初晨站在窗前，垂眸望向他。
　　阳光从背后照来，给青年俊美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金光，对方深邃的眉眼顿时显得异常柔和。唇角的微笑也温软，一身凌厉剑气尽数敛起，整个人漂亮得令人心口怦然。
　　“怎能说是胡闹？”
　　他的嗓音磁性十足，如暖流淌过砂石铺就的河床，朗然清润：“小潭，如果没有你，白骏达至今仍会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车允文仍在渝水门里做一个被人肆意欺压的小透明，琼青也可能在秘境中被其他大能斩杀。”
　　“还有我。”
　　季初晨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如果没有你，我早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尸骨怕是都被鬣狗叼去啃了。”
　　——本是随口说来安抚郁小潭的话，不知为何突然道出了心声。
　　郁小潭让他说得耳根发红，嗓音不由自主也软化了：“……胡说什么啊，季大哥你们都是身负鸿运之人，就算没有我也一定能绝地逢生。”
　　原文里都写着呢。
　　季初晨摇头否认道：“不对。”
　　他眸光莹润，眼底洒落万千星辰，轻声地，一字一顿道：“我们最大的鸿运，就是遇见了你，郁小潭。”
　　……
　　郁小潭把季初晨拉到一边时，感激之余，本也抱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可对方的“甜言蜜语”实在可怕，深邃明澈的眸子更是漂亮如冰晶，凑近的面容清新俊逸，配上柔和朗润的嗓音，郁小潭下意识就三观跟着感官走了……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晕晕乎乎被人拉着坐在案桌旁。
　　季初晨递给他一杯清茶，唇角带笑：“劳累一天，小潭你也辛苦了，今天的生意可还不错？”
　　哎呀，坏了！
　　郁小潭这才想起储物戒里满满当当装的盒饭，登时一个激灵从桌旁蹦起来：“还没卖呢，我现在就去！”
　　“别慌，太阳离下山还早。”
　　季初晨站起身，跟上郁小潭的步伐：“走，咱们一起。”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两个人接连走出，肩并肩的模样看上去感情好极了。
　　白骏达躺在床榻上愣神，心想季初晨真是好厉害啊，三言两语下来，郁小潭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眼瞅着一颗心都快沦陷了。
　　这丫的失忆前不会是个情场高手吧？
　　过了片刻，白小胖子突然又想：不对，他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旋即，他听到自己腹中传出一串清晰的“咕噜”……
　　惊叫声登时响彻房间，丹药的药效在迅速发挥作用，白骏达激动之下，嗓音中气十足：“郁小潭，你快回来！”
　　“盒饭，留下我的盒饭来！”
　　这时候郁小潭已经走出很远了。
　　迎着夕阳光辉，少年疑惑地回过头，脚下停滞片刻：“好像有人在喊什么，是白骏达吗？”
　　季初晨眉头微蹙。
　　可还没等他们回去查看，不远处突然有人狂奔而来，灵风激荡，速度迅捷如闪电，眨眼便到了两人面前，抓住他们的肩膀。
　　琼青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虑之色：“小潭小潭，你快过来看看，有人抢在咱们前头卖盒饭！”
　　……
　　的确是有人在卖盒饭。
　　盒子是精心打造的，整体呈现出冰雪般半透明的色泽，表面雕刻出藤蔓似的漂亮纹路，一看就比郁小潭制作的木盒高端大气上档次。
　　那冰盒从外面开，能模糊看到一点点饭菜的彩影，却看不真切，唯有在打开的一刹那，腾腾热气升起，白汽与冰雪交融，奇异感油然而生。
　　郁小潭赶到时，车允文也有些焦躁。
　　说起打架，他跟琼青还真没在怕的，可说起售卖商品，他俩人全然一窍不通，盒饭又在郁小潭的储物戒中，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盒饭被人群哄抢，站在一旁干着急。
　　郁小潭忙安慰道：“没事，这是正常现象。”
　　郁小潭早便料到了这种可能，每个世界的人同样聪明，总会有人跟他做同样的事情，就好比前世各个领域的科技巨鳄，哪个不是一直被人模仿、跟风。
　　而且卖盒饭这种东西，只是让郁小潭抓住了先机，旁人并不欠他什么。再者可以预料到，日后每一届新人大比，怕是都少不了有人卖食物了。
　　百花齐放，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郁小潭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就算不眠不休，也顶多做上三五百份盒饭，这里那么多人，市场远未达到饱和。”
　　他甚至幻想着以后各色大比场所旁也会出现小吃街那样的场景，各色食物香味扑鼻，多么热闹又让人怀念啊。
　　“他们的盒饭卖多少钱？”郁小潭问道。就算心生欣慰，竞争还是要重视的。郁小潭心想按照如今这种情况，接下来无非是从价格、质量、创新几个方面下功夫。
　　对方的餐盒看上去就很昂贵，价格应该也不低吧，这样他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谁料他这话一出，车允文和琼青的表情登时变得十分微妙，颇有些没底气道：“他的价格跟我们一样……”
　　“哦？”郁小潭微愣。
　　这餐盒一看就不便宜，其他食客打开后也隐隐传出一股灵力波动，显然也用了灵材烹饪，成本定然不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郁小潭，可以用识海中的金色食谱具现食材。
　　就算闲缘茶馆孙慕寒泡茶用的银月草，不入流的灵材，真论起来一块灵石也只能买到一小把。对方用精致的餐盒盛昂贵的灵食，最后竟卖跟他们一样的价格，他们图什么？
　　抢占市场？树立品牌？还是想提高入行门槛，拦住后面的竞争者？
　　郁小潭怎么都想不通，而另一边车允文还没说完，青年望着郁小潭，面容严肃道：“他们售卖时，说……这是从光华斋采购的灵食。”
　　“光华斋”三个字如雷贯耳，登时让郁小潭眼瞳微缩。
　　且不说考核上让他印象深刻的蓝裙少女，灵厨考核结束后，他也通过孙慕寒对如今的灵厨界有所了解，而在灵厨发展的历史和壮大的现下，“光华斋”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厨艺精湛，食物精美，菜品灵力充盈，灵厨数量众多……光华斋简直就是栖霞界的“米其林三星”，昂贵，高品质，极致享受皆是他们的代名词，这样的餐厅会外包做盒饭？
　　怕不是疯魔了。
　　郁小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方不会是假借光华斋的名头，卖假货吧？
　　他取出自己做的盒饭，分给在场几人：“拜托大家先卖着，我去买一份他们的盒饭尝尝。”
　　看看这与自己对垒的家伙，做出来的饭究竟如何。
　　……
　　卖盒饭的竟然是个“熟人”。
　　远远地看见薛朗那小矮个头和狞笑的嘴脸，郁小潭差点掉头就走。这家伙要是没在盒饭里作假，他郁小潭的名字都可以倒过来写！
　　市场还没饱和呢，怎么一下子就跃到山寨造假和恶性竞争环节了？该说不愧是修真界，经济发展都是驾着风飞窜的么？
　　郁小潭不想搭理薛朗这种货色，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时常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就像一只嗡嗡嗡阴魂不散的绿头苍蝇。
　　可他不想见薛朗，薛朗倒是在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了他，吊三角眼倏地一亮：“诶呦这谁啊，这不是我们的厨子郁小潭吗？”
　　“怎样，今天盒饭卖不出去，眼热我们的生意啦？”
　　眼热你个头……郁小潭一言不发，脚下步伐加快。
　　可对方并不放过任何一个恶心他的机会，薛朗捧着一个饭盒飞快地蹿了过来，矮个子在人群中左钻右突，追上郁小潭。
　　他将水晶般的饭盒塞到郁小潭手上，嘿嘿笑道：“来，这个送你的。”
　　半透明的盒子中隐约透出些许粉色，看着少年的坏笑，郁小潭很想将盒子拍在薛朗脸上。
　　从对方邪气的笑容里，郁小潭能猜到盒饭里没加什么好东西，无外乎烈性□□一类，当年在玄生宗里，他们就喜欢拿这个搞刚进山门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当时郁小潭会瞅着空隙，悄悄提醒师弟师妹们警惕，可多的他就做不了了，而且……
　　有些人得了警醒，非但不会避开，反而会主动凑上去，掉头来还要责怪郁小潭多管闲事，坏了他们的前程。
　　郁小潭反手将饭盒扔回去，冷着脸道：“这种脏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别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薛朗笑道，“里面我可是加了不少好东西，拿去跟你那几个姘头爽爽？”
　　“姘头”二字仿佛一团流光，在郁小潭脑袋里轰然炸裂。
　　有人反应比他更猛，灵风激荡，薛朗手上的饭盒刹那间碎成千万，晶莹碎片在半空旋转，锋利的尖端齐齐对准薛朗，如万箭齐发，毫不迟疑要把对方刺成刺猬！
　　薛朗吓得抱头鼠窜。
　　他没想到有人在场郁小潭还敢下杀手，对面爆发的灵力威压又过于强大，道韵恢弘，如千仞高山当头压下，他那点筑基的修为一星半点也使不出，一时吓得如凡人般趴在地上连滚带爬：“杀人啦，快来人啊！”
　　郁小潭愕然回头，却是季初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季初晨面上素来挂着淡淡的微笑，连说话的嗓音都是和气而温柔的，郁小潭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锋芒毕露的模样，墨眸幽深，目光冷遂，整个人宛如一把出鞘的长剑，浑身散发凛凛寒气。
　　饭盒晶莹的碎片在季初晨掌下流转，汇成飓风，宛若暴雪，擦着薛朗的身体一片接一片扫射。
　　薛朗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冰雹，每一片碎片上都带着疯狂的杀意，那么暴虐又锐利，让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即将被杀的恐惧。
　　不远处的白衣青年清贵出尘，宛如高山雪原上走下来的剑仙，映在薛朗紧缩的瞳孔中却如同收割生命的地府判官。
　　对方挥出的每一枚碎片都可能洞穿他的脑袋，终结他的生命，他的小命如浮萍完全被对方捏在掌心，问题是他不知道最终下手的究竟是哪一枚！
　　其实只是过了一瞬，薛朗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天空中散开元婴期修士的强大威压，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比斗台下，禁止行凶！”纷飞的碎屑戛然而止，薛朗瘫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再无刚才半分嚣张的模样，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天空之上神识飘荡，似是大能在探查是何人行凶，郁小潭忙按住季初晨的肩膀：“季大哥，冷静点，这里人多！”
　　季初晨反手握住郁小潭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如上好的美玉，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另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他们身边爆发，琼青的气息压过天空上的元婴长老，替他们打着掩护。
　　郁小潭拉着季初晨要走，那边地上躺尸的薛朗不知怎的，又苍白着脸低低地笑了出来。
　　越笑越疯。
　　“你们不敢杀我啊，”他重复道，“哈哈哈，郁小潭，你不敢杀——”
　　话音未落，薛朗突然像是一只鸡被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从地方爬起来，猝不及防对上季初晨回眸的眼神，那眸色肃杀，黑如深潭，长眉斜飞，眼尾挑起的弧度冰冷如剑锋。
　　对方薄唇微启，一片杂乱中冲他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你、等、着。”

第63章
　　被小厮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时，薛朗还感到双脚发软。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无疑是极度的屈辱，尤其当薛朗回想起方才他滚在地上，鬼哭狼嚎、哭爹喊娘的丑态，登时恨得压根发痒。
　　站稳之后，他一把推开小厮：“没用的东西！”
　　小厮摔倒在地，也不敢说话，只不住地磕头。
　　“你好歹也是个练气，”薛朗烦躁道，“平日里吃我们家用我们家的，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这个月的份例别想要了。”
　　小厮背脊微僵，头埋得更低：“少爷，那人是开光境啊。”
　　他只不过是练气，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薛朗还指望他以命相护不成？
　　而且薛朗对他动辄打骂，克扣灵石丹药之事更是家常便饭……
　　薛朗心中更恼。
　　季初晨临走前冷漠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薛朗手心冒汗，心口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恐慌。
　　那个青年的杀气是真的。
　　眼底狠厉也是真的。
　　可思来想去，薛朗又觉得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现下季初晨走远了，听着周边人声嘈杂，他的胆子隐隐又大了起来，胆怯与羞愤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胸膛中翻涌，如浪潮般汹涌澎湃——被一个开光用眼神吓到什么的，听起来也太怂了吧！
　　薛朗狠狠磨牙。
　　早知道就带个厉害的护卫压阵了，要不是父亲说真正的天才都独来独往，他才不会带个弱鸡小厮就跑出来参加大比。
　　跟他父亲薛贵比起来，开光算个屁啊。
　　“走，”薛朗狠狠一挥袖，“咱们继续卖盒饭。”
　　小厮忐忑不安道：“那、那郁小潭……”
　　“啪”，又是一巴掌落在小厮脸上，登时扇肿了小厮半边脸，薛朗骂骂咧咧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等我拿下好名次，拜入三长老座下，自然会要他好看。”
　　小厮捂着红肿的脸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
　　他本来想说，刚才在人群外围，他看到一个身影闪过，背影身形有些像玄生宗的三长老。
　　对方把薛朗满地打滚的形象看在眼里，多半是不会考虑收薛朗为徒了，得尽快上下打点，再争取一下……不过此刻脸上火辣辣地疼，小厮也低眉顺眼地住了嘴。
　　薛朗能不能如愿，关他屁事。
　　小厮心想，就自家少爷这货色，三长老若是能看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瞎。
　　而这时突然又有人跑到薛朗面前，把盒饭往地上一丢，凶巴巴道：“什么玩意儿，退钱！”
　　来的是个长相粗犷的汉子，貌似是体修一道，身上肌肉隆起如块垒，足有两个薛朗那么高，站在薛朗面前时阴影能将他整个笼罩在里面。
　　薛朗刚被季初晨无声恫吓了一番，相比起来，眼前壮汉的可怖只是流于表面，不似方才青年那双寒冰似的眼眸令他胆颤心寒。
　　他正在气头上，闻言冷笑道：“怎么，吃过的盒饭还想退货，谁他妈教你的道理？”
　　“吃个屁，你当我没吃过光华斋的菜么？”
　　汉子也不端着，扭头往地上呸了一口，指着盒饭道：“你自己瞧瞧，那么大的盒子，里面放芝麻大点的饭菜，难吃得像猪食，也敢说这是光华斋的菜？”
　　盒子外观制作耗费了大量成本，薛朗自然要在内容上将这些钱抠回来。
　　他的盒饭的确量比较少，菜式也是从光华斋买来的废料——光华斋灵厨众多，且颇喜欢研究新菜式，或是各种灵兽灵材的新搭配，这样的实验未必次次都能成功，自然也就产生了许多带着灵气的废品，俗称“黑暗料理”，薛朗买来的就是这些菜品。
　　但废品也是光华斋出品啊，薛朗讥笑道：“你既然吃了，没感受到灵力吗？”
　　见汉子愣了片刻，他又冲对方点了点下巴：“感受到就对了，除了灵厨，谁能做出富含灵气的菜肴？”
　　“那……那它也不值这个价。”大汉坚持。
　　“值不值是我说了算，你爱买不买。”薛朗脸色阴沉，“我没空在这儿跟你废话，滚开！”
　　去他奶奶的，反正想要出售盒饭也是一时兴起，薛朗又没指望靠这个营生，他压低价格也只是想挤垮郁小潭而已，只要郁小潭的盒饭没人买他就开心，至于回头客什么的，都不在薛朗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水晶饭盒他也只定制了一千个，卖完就没了，一锤子定音的欺诈，骗一个算一个。
　　薛朗心里敲着小算盘。
　　他这样做不但能坑一笔钱，还可以搞坏郁小潭的生意信誉，当修士们花费灵石买了一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盒饭，再买其他人制作的盒饭也会多加思量，毕竟修士依旧是人，人就是这样的本性，吃亏上当之后就很难再轻易相信别人。
　　三言两语将愤怒的大汉赶走，薛朗换个地方，继续售卖他的盒饭。
　　冰灵水晶雕刻而成的饭盒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份精致的艺术品，又挂着光华斋的名头宣传，许多昨天被盒饭的香气吸引，却没能抢到的人也纷纷咬牙掏兜，从薛朗这边买下一份。
　　这时候民风大多依旧是淳朴的，大家理所应当地觉着好看的盒子里盛的饭菜应该也很好吃吧，而且光华斋的名头那么响亮，总不该为了几千灵石祸害自己的名声……然后打开盒子一看，一尝，坏菜了。
　　什么鬼玩意儿啊。
　　买到的人纷纷将薛朗大骂了一顿，连带着郁小潭在他们眼里也成了一丘之貉，这就是典型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正如地球上一个牌子的奶粉被检测出三聚氰胺，全国的奶粉销量齐齐下滑。
　　郁小潭的生意毫无疑问受到了严重影响。
　　一来他卖的本就比薛朗晚，真正想要品尝盒饭的人已经中了薛朗的诡计，二来当他再卖盒饭时，薛朗坑人之事也已经在一定范围内口口相传，这个脆弱的市场刚刚建立，便迎来了一场动荡的信任危机。
　　看着储物戒中剩余的几百份盒饭，郁小潭眉头紧皱。
　　灵材烹饪的饭菜虽然不至于隔夜就变质，可里面蕴含的灵气总是在缓慢消散的，再等上一段时间，就错过了吸收这些饭菜中精华的大好时机。
　　左思右想，郁小潭咬牙道：“季大哥，不卖了，咱们免费送。”
　　此言一出，周边几人都愣住了。
　　免费送，那不是铁定要亏本吗？
　　“没关系，只要能挽回盒饭的信誉，少亏一点也无妨。”郁小潭安慰他们道，“这相当于前期投入，亏损是为了将来赚的更多。”
　　而且这次的盒饭是他特意加了料的，一旦修士们肯吃，定会被饭菜的特殊作用吸引。
　　季初晨思索道：“那先前已经买过盒饭的人……”
　　郁小潭果断道：“退钱，全额退。”
　　见其他人面上仍有犹豫之色，郁小潭又笑道：“好啦，咱们最初的目的不是宣传餐馆吗，就算亏本，能实现这个目标也是赚了。”
　　车允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能够理解郁小潭的意思。可另一边，季初晨又提出了新的疑惑：“小潭，你有没有想过，免费的东西有时更让人无法信任。”
　　毕竟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越是无缘无故的好处，越容易被人怀疑有鬼。
　　这倒也是，郁小潭思索片刻：“那就……找个由头？”
　　顿了顿，他补充道：“大家随便编，像是咱们餐馆掌柜的今天生辰，又或是什么消费节日之类的，总之给个解释就好。”
　　琼青率先应下，笑得眉眼弯弯：“没问题，不就是胡编嘛，这个我会。”
　　恰在这时，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一路高喊着：“郁小潭，我的盒饭——”
　　竟然是白骏达。
　　郁小潭愕然：“你能下床了？伤没事了？”
　　“没啥事了吧。”
　　白骏达挠头，旋即又反应过来，可怜巴巴道：“小潭，饭饭，我快饿死了。”
　　其实他虽然流了不少血，却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之所以晕厥也主要是浑身灵力被榨干的缘故。
　　后来白骏达吃下灵丹妙药，他体内数月来吃灵食积累的灵力也在迅速发挥作用，伤势好得飞快，此刻竟已看不出什么端倪。
　　郁小潭狐疑地望了他片刻，直到琼青几人出手探测，发现白骏达是真的没事了，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非但没事，白骏达看上去还瘦了不少。
　　眉眼比之前好看一些，是个清秀的胖子了。
　　掏出两份盒饭递给白骏达，郁小潭笑道：“你是功臣，今天可以多吃点。”
　　白骏达惊喜地接过饭盒，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开吃。
　　一如既往的好吃。
　　西芹百合清爽甘甜，瓦块鱼香嫩酥脆，豆腐嫩如凝脂，浸在鲜香微辣的特制酱汁中，便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里绽放一朵朵柔软娇嫩的花，奇异的口感令人食欲大开。
　　还有他熟悉的土豆鸡块。
　　香嫩、爽滑，让人恨不得肉光骨嚼，至少白骏达是连骨头都不肯放过，要将里面深红色的血髓通通嚼出来才罢休。
　　郁小潭的灵食，滋补之力远超寻常灵食。
　　白骏达吃完，顿时感觉全身的疲沓一扫而空，灵力充盈如流水激荡，伤势几乎感觉不到了，挽起袖子能再打三个童辉耀。
　　吃完盒饭的白骏达心满意足，遂主动要求也加入发放免费盒饭的行列。
　　他没有参加之前的讨论，所以琼青将他拉到一边，窃窃私语着嘱咐了许多。
　　嘱咐时，少年树妖的笑容无邪又妖冶，白骏达听着听着也咧嘴嘿嘿笑，看得郁小潭右眼皮连跳，心头突然闪过一丝微妙的悸动。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预感很快便实现了，因为琼青等人四散去发放免费盒饭后没过多久，突然有少年捧着香喷喷的盒饭跑到他面前，满脸真诚道：“掌柜的，听说你今天新婚大吉，祝你和道侣永结同心，乾坤和乐！”
　　郁小潭：“……？”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端着盒饭跑过来：“掌柜的，听说你今日喜得麟儿，恭喜恭喜！”
　　郁小潭：“？？？”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过了没多久，又有几个修士御风而来，无不新奇地打量着郁小潭：“掌柜的，听说你今日诞下一千金……”
　　郁小潭：“……”
　　郁小潭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让那些家伙编个理由卖盒饭，不是让他们胡乱编排自己！

第64章
　　一份份盒饭发至人群各处，没过多久，醇香的味道就再度在战台上方飘扬起来了。
　　东边的树林旁边，一个少女四下张望，周身灵流拨开草丛——露出野草遮挡住的，少年大快朵颐的背影。
　　正背对着战台方向，塞了满嘴鱼块的童辉耀：“？？？”
　　见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少女好气又好笑：“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修士的样子？又不是不让你吃，想吃就光明正大地吃啊。”
　　童辉耀面上微红，抹抹嘴角的油，焦急地拽住少女衣角：“姐，这盒饭实在太好吃了，我给你也拿了一份，你快来尝尝。”
　　“我可没你那么馋，”少女哭笑不得，“白天被人打得那么惨，刚吃了丹药，就去买对方卖的盒饭——你倒也不怕丢人。”
　　“台上的事，跟台下有什么关系？”
　　童辉耀眨眨眼睛：“而且也不是我想买，是他们免费赠送，我不拿白不拿嘛。”
　　摸摸童辉耀的头，少女莞尔道：“好了好了，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还是来尝尝姐姐帮你带的这份吧。”
　　说着，少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饭盒。
　　通体剔透，宛如冰晶，刚一拿出便在略显暗淡的天色下散发莹莹光芒。
　　少女摩挲着饭盒表面精致的藤蔓纹路，笑道：“你不是一直说想尝尝光华斋的菜肴吗，刚好那边有人在卖，价格也不高，我就卖了两份——快把你那免费的东西丢了，免得吃太多，一会儿吃不下光华斋的美味。”
　　童辉耀正吃在兴头上，哪里肯扔。少女俯身去拽，他便抱着盒饭不撒手：“姐，你闻着不香吗姐？就剩这点了，你让我吃完再说……嘶，疼！”
　　差点戳到弟弟的伤口，少女面色一变，慌忙收手。
　　她捧着饭盒，站在一边甚是无奈。
　　不过说句实话，这空气里的味道闻起来……的确好香啊……
　　少女悄声咽了下口水。
　　不、不行，她定了定神，坚持道：“辉耀，你觉着这木盒子里的灵食香，不过是因为咱们一直过的苦日子，从没享受过好东西罢。”
　　在被仙长发现资质，选上山门之前，他们姐弟俩一直相依为命，在偏僻的小县城里长大。
　　没有什么恶毒亲戚霸占田庄、欺负孤儿寡女的戏码，因为他们那数年前因饥荒而死的爹娘也是实打实的穷苦人，若不是这些年来，童辉耀眼睛的特殊之处逐渐显现，偶尔能采到些生于隐蔽之处的药材，他们姐弟俩早就饿死了。
　　此时虽然成了修士，小时候挨过饿的痛苦却是一生都会印刻在骨子里。
　　少女看着童辉耀狼吞虎咽吃盒饭的模样，回想起他们挖草根吃树皮的童年，不知为何，眼睛突然一酸。
　　她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弟弟，轻声道：“小耀，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咱们不会再过那种挨饿的日子了，来尝光华斋的菜肴吧。”
　　“如果喜欢，以后姐姐每天给你买，好不好？”
　　童辉耀与姐姐相依为命，哪能不知道对方联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姐，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这份饭是真的好吃，就是好吃啊！”
　　他只恨自己书读的少，登入仙门后才学会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此刻更是找不出什么描述的话语，只能反复干巴巴说着“真香”，“好吃”。
　　鱼块外表被煎得酥脆，咬开后里面的肉却香嫩得入口即化，完全吃不出草腥味。童辉耀年纪虽小，在家也是早早掌厨的，可平心而论，无论他还是姐姐都做不出如此美味的饭菜，更遑论里面充盈的灵气，丝丝缕缕溢散在他的丹田经脉之间，滋补灵根，蕴养魂魄。
　　童辉耀的神识比寻常修士更强。
　　他对于事物经常有一种直觉上的精准判断，说不出道理，可往往就是能说准。
　　所以童辉耀牢牢抓住盒饭，他本能地感受到盒饭中有一股于他而言大有裨益的力量，虽然不知那是什么，可对他来说，一碗饭便是机缘！
　　但童辉耀也就坚持到这个地步了。
　　因为少女板起脸，故作生气道：“童辉耀，我攒了好久的灵石，特意为你买来光华斋的饭菜，你竟然不领情？”
　　“你那个对手是给你塞了份盒饭，还是给你灌了迷魂汤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童辉耀也只得放下木盒，拉住少女的手：“姐，你别生气，我就是看到好吃的忍不住嘴嘛。来来来，咱们一起看看光华斋的新鲜饭菜，啧啧看看这饭盒就不凡，饭菜也一定……”
　　水晶般的饭盒开启，露出里面巴掌大一小团炒饭。
　　不知是用了什么油，又用了哪种玄兽的肉，看上去竟有些焦黑，虽然也有饭菜的香味，可这味道闻起来总让人觉得古怪，仿佛咸肉与酸菜混合，又淋上大量的香油。
　　迎着姐姐明澈的目光，童辉耀咬牙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
　　真……
　　其实也没那么难吃，而且的确富有灵气，可童辉耀刚吃过郁小潭精心烹饪的饭菜，相比之下这份“炒饭”着实像是米粒比之皓月。
　　童辉耀硬扛着才没“哇”一口吐出来，嘴角微抽道：“……还、还可以。”
　　少女对他这般熟悉，难能看不出自家弟弟的真实感受。
　　狐疑之下，她也舀起一勺：“唔，有那么难吃吗？”
　　童辉耀无奈道：“姐，你要是光吃那个，的确没有那么难吃。”
　　“不过我听你的话，尝过你带回来的盒饭了，你是不是也该尝一尝我带回来的？”
　　见弟弟如此坚持，少女终于也有些动摇了。她放下手中的水晶盒，接过童辉耀递过来的木盒，开启，舀起一勺麻婆豆腐。
　　酱汁的麻和辣味一下子在口中炸开，偏偏那豆腐却是软嫩的，顺着咽喉一下子便滑到了胃里，火热的感觉和酱料的鲜香也顺利抵达胃部，便如一团火在小腹间升腾，血液加速，电流直窜上头皮！
　　“嘶！”
　　少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清丽的双眸也难以置信地瞪大。
　　是真的好吃，而且差距太大，这份不起眼的木盒中的饭菜甩开所谓的光华斋岂止十万八千里！
　　抓着筷子，少女呼噜呼噜狂吃起来。
　　鱼肉嫩滑，土豆清甜爽脆，西芹和百合色泽如翡胜玉，香甜细腻又多汁，少女终于明白弟弟方才为什么苦笑了，他的确不是因为儿时挨饿的痛苦而狼吞虎咽，而是因为这饭菜太过美味，上一口还没咽进肚里，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品尝下一口！
　　两个人风卷残云，没一会儿盒饭便吃得精光，连土豆鸡肉的汤汁也不放过，齐齐低头舔了个干干净净，吃完仰面一躺，惬意地长叹一声：“呼……”
　　胃里已经填满了。
　　意识却还觉得不够，叫唤着要更多更多。
　　少女意犹未尽，微红着脸道：“小耀，这真是你那对手白送给你的？”
　　童辉耀有些尴尬地应道：“是、是呀。”
　　其实白骏达只是在分发盒饭，没有特意给谁，是童辉耀闻着嘴馋，才用灵力笼罩全身，用神识幻化出另两幅脸面，领了两份饭菜。
　　白骏达都不知道拿到饭菜的人中，有人白天还跟他在战台上拼命。
　　少女望着漫天繁星，思索片刻后突然道：“我本来还觉得他不怀好意，现在看来也是个不错的人嘛。小耀啊，这种人可以多来往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
　　童辉耀笑道：“……姐，你是觉着人家餐馆做的饭好吃，想多去蹭饭吧？”
　　“怎么能叫蹭呢？”少女道，“我们付灵石买他们的。”
　　童辉耀想了想道：“那也简单，我看他们餐盒上写着‘青州洛镇’，咱们以后去那里找就好。不过阿姐，你看这天上繁星，像不像咱们家门前流过的那条河？”
　　像吗？
　　少女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唔，还真有点像。”
　　说起河流，她突然愣住，猛地想起一件事。
　　水晶饭盒还被他们仍在一边呢！
　　少女突然感到一阵牙疼，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而且她足足买了两盒，两盒啊！
　　心疼的少女一个翻身爬起来，抓过饭盒：“不行不行，我得把这些吃了。”
　　童辉耀眼疾手快地上来抢：“姐，给我吧，我来吃。”
　　两只手抓住饭盒的两端，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明澈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实在太熟悉彼此了，对方一个动作，他们立即就知道，这是都不舍得浪费，又想抢先吃掉难吃的东西，免得对方受罪。
　　因为此刻面面相觑，童辉耀和少女又齐齐地抿嘴一笑。少女笑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老规矩，赢的人加餐。”
　　两个人双手握拳，目光紧紧盯住对方的手，低声喊道：“剪刀石头布！”
　　这是困苦时期他们唯一的游戏了，在饥饿的日子里两人约好，赢的人晚饭里可以多加一根草根。
　　小时候童辉耀总会赢，后来他天赋显现之后就输得多了，直到少女和他一同被接上渝水门，也展露出不凡的神识强度，两人的胜率这才再度归于平衡。
　　此刻依旧是他们熟悉的“为输而战”，童辉耀聚精会神，神念汇聚于一处，认真判断着少女的拳头手势变化。
　　刚吃下的灵食化为暖流在体内盘旋，这一刻天上的星辉仿佛落入人间，在他眸中化作一条银色的长河。
　　少女急速出手，五指张开呈布状。
　　童辉耀却定在原地。
　　少年的手握成拳头高举在头顶，眸中刹那间浮现万千变化，无声道韵在周身缓缓浮现。
　　赫然是进入顿悟的模样。
　　“啊哈，”少女乐道，“弃权，是你输了，这两盒是我的啦。”
　　说着她将两个水晶饭盒抱在怀里，眉头微皱，但嘴角上翘地一口一口咽了下去。说实话，吃过木头盒子的盒饭，这水晶盒简直就是垃圾……
　　吃盒饭的同时，她的目光也一直警惕地望着四周，为顿悟中的童辉耀护法。
　　暮色西移，夜色渐至，漫天星河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互靠近，影子融入草丛山林。
　　……
　　森林木屋顶层的一个房间里，一张传音符箓正反复亮起又熄灭，闪烁频率非常快，若是郁小潭在这里，定然要说它像是老旧小区楼道里连接不良的电灯泡。
　　桌案上摊开放着两个饭盒，水晶饭盒只是打开，木制的盒子里饭菜已经被吃光了，香味还残留着，在房间内氤氲飘荡。
　　一个胸口绣有火焰纹路的青年抓着传音符，表情纠结又古怪。
　　他传出消息后不过几个瞬息，对面便飞快地回应了消息，仿佛那人一直贴身带着符箓，只等亮起的那一刻。
　　符箓中传出一个女音，吐字缓而音微凉，颇像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那一类。但此时此刻，她的话音中隐隐带着一丝惊喜，听得出正在极力按捺情绪，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隐藏不住的。
　　“你可算愿意使用这张符箓了。”女声悦耳，“怎样，考虑回来继续做灵厨吗？之前的灵器我都帮你收拾着，没有旁人用过，天字三号间也是……”
　　青年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在宗里修行很好。”
　　对面的声音停滞片刻，嗓音顿时冷了下来：“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只是遇到些事……”迟疑片刻，青年轻声道，“姐，我有些想你了。”
　　符箓的亮光再度快速闪烁，可一点声音都没传过来，似乎对面没料到他这个回答，千万思绪到了唇边却又无从说起，到头来，只余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连拜入的哪个宗门都不肯告诉我。”女声落寞道，“这传音符箓价值不菲，我记得你出门前只带了三张，如今是最后一张了吧。”
　　传音千里的符箓，灵力回路极其霸道，只能支撑一炷香时间，而且需要提前做好定位阵法。
　　换而言之，等这张符箓用尽，他们将再无办法联络。
　　青年面上隐隐闪过几丝惭愧之色，可瞬息后他一咬牙，依旧道：“姐，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你若是有空，马上派人到青州新人大比这里来，有人打着光华斋的旗号招摇撞骗，情形非常恶劣。”
　　“知道了……”女声似乎有些疲惫，又不失欣慰道，“亏得你离开家门，还惦记着光华斋的名声。江珞，既然你也放不下家里的生意，不如……”
　　王江珞连忙打断她：“还有件事。我在这里发现，有人将普通食材与灵材融合烹饪，煮出的菜肴浑然一体，似乎还隐含着独特的作用！”
　　其他稀里糊涂吃饭的人不懂，他身为灵厨，自然能看出些更深的秘密。
　　一直以来，灵厨所烹饪的菜肴要么全部使用灵材，要么会以灵材为主，辅以少量普通食材，构成众星捧月式的味觉结构，由此更突出灵材味道的鲜美。
　　但后者的方法近年来在光华斋逐渐呈现废弃的态势，因为灵植也分不同品阶，如果需要陪衬，用低阶灵材陪衬高阶灵材就可以了，何须那些普通食材呢？
　　王江珞完全没想到，他已经关闭了灵厨的大门，竟会在新人大比的现场，看到食材之间的另一种可能。
　　并非孤芳自赏，也并非作为陪衬，他吃到的是普通食材与灵材水乳交融后呈现的菜品，灵材主动走下高台，伏低身子，与普通的食材彼此成就，互相映衬，以一种共赢的态势将整份食物的美味提上一层新的台阶。
　　那已经超出了食物本身，是一种直击灵魂的美味。
　　王江珞甚至怀疑他所感受到的特殊功效也源于这种融合，虽然他还说不出功效具体是什么，虽然盒饭里用的也不是高阶的名贵灵材，可王江珞清楚一点——这不起眼的饭盒呈现的，是灵厨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违背常理，却又令人怦然心动的可能。
　　听着他的话，传音符箓对面愣了片刻，疑惑道：“普通食材与灵材融合？”
　　王江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家里的老头们不是说，这两者的融合绝无可能吗？”
　　女声沉默片刻，缓缓道：“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的弟弟年前便离家，恐怕不曾知晓，可王曲雯心里一清二楚。
　　自从王梓蓉通过灵厨考核，便疯魔一般一直将自己关在小院里……听说正是在研究普通食材与灵材更高水准的融合，那丫头和自家弟弟似乎都认为，这样做出的饭菜会比目前市面上的灵食效果更好。
　　但是怎么可能呢？
　　王曲雯心想灵厨灵厨，先有灵，后有厨，拿那些俗物来做菜，只会拉低菜品、拉低光华斋的档次，她对此虽有些惊奇，心态上却仍是不屑一顾的。
　　“即便能够融合，也绝对无法冲击纯灵材菜肴如今的地位，”王曲雯果断道，“好了，你前面说的那件事我会派人去看看，除去这些，你就没什么想跟姐姐说的吗？”
　　一听她这冷硬的口吻，王江珞就知道她肯定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少年苦笑着摇头，他这位姐姐就是太刚愎自用了些，这些年来主掌半个大洲的分斋，气势上眼瞅着也越来越强势了。
　　他又嘱咐了几句，特意点出“青州洛镇”，劝自家姐姐有空多去看看，对面却不想再听，只略显急促道：“江珞，你当真不愿回来继续做灵厨？”
　　王江珞长叹口气：“姐，都说多少次了，我真的很不喜欢做菜啊。”
　　不是灵厨不好，更不是看不上光华斋的资源，只是他从小违着本心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便如一粒种子在心底发芽，开花，渐渐长成参天大树。
　　而后在成年之时，轰然坍塌。
　　王曲雯：“可……”
　　她刚说了个开头，符箓突然扑闪几下，灵气无以为继，玄纹自毁，整张符箓飘在半空化作一缕青烟。
　　传音自然也中断了。
　　王江珞隐隐地松了口气。他知道姐姐接下来要说什么，说他们这一脉如何如何不易，十几年前如何受嫡系打压，如今又是怎样的大好时机，定然能碾压王梓蓉那黄毛丫头云云……
　　唉，他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王曲雯愣愣地望着空中化为青烟的传音符，久久地一言不发。
　　直到月上中天，女子才缓缓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想说，如果不做灵厨，也不需要执掌餐馆。
　　江珞你……愿意回来，陪陪我吗？
　　……
　　山林的另一边，有人在闹。
　　“我可以上台打薛朗，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还不清楚？”
　　簌簌风声中，白骏达据理力争，他甚至试图扒下自己的外套给其他人看自己的上半身：“你们看，一点伤口都没剩下！”
　　“好啦好啦，”郁小潭哭笑不得，“快穿好衣服，谁要看你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啊。”
　　白骏达坦着胸膛跳脚：“反正我可以。不管你们另有什么计划，都等我打完再说。”
　　白日一场对战，受伤时虽然很疼，但也让白骏达打出了些许血性。那种对冲、缠斗的感觉，呼啸的风带着杀气擦耳而过，白骏达稍一回想，就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更何况明日是对战薛朗。
　　今天傍晚发生的事，白骏达已经从车允文等人口中听说了，白小胖子登时也是勃然大怒，恨不得把薛朗吊起来一条条切片。
　　他虽然嘴上嘻嘻哈哈，对郁小潭其实一直很感激，欺辱郁小潭，那就是在他白骏达头顶上踩。
　　“你们的刺杀计划的确很好，但是后患无穷。”白骏达严肃道，“就算刺杀，也让我在战台上下手，那时候非但不是咱们的错误，反而是裁判失职。”
　　……而且明日，是他唯一一个可以替郁小潭报仇的机会。
　　白骏达对自己有几斤几两非常清楚，若是潜入屋内刺杀，整个行动计划肯定没他参与的份。
　　倒是郁小潭愕然：“什么刺杀计划，你们还打算刺杀呢？！”
　　“……”
　　唰唰唰，几道犀利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白骏达身上。
　　白小胖子愣神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发觉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季初晨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按住郁小潭的肩膀：“哪有什么刺杀计划，小白你是睡多了做梦吧。你的伤的确好的差不多了，这速度我之前还真没想到——小潭，他实在想打，要不然咱们就支持他？”
　　郁小潭没好气道：“你们就哄我吧，什么都不跟我说，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季初晨立即郑重其事地表示，无论在餐馆中还是出门在外，都是天老大地老二，郁小潭排第三，他们唯郁小潭之命是从。
　　琼青几人在旁边疯狂点头。
　　郁小潭一锤定音：“那就听我的，不准打，薛朗这丫的以后慢慢收拾。”
　　现下的场合不合适，天下难道就没有合适的场合和时机？
　　除非薛朗死赖在玄生宗里不出门，即便那样，熟知剧情的郁小潭也有的是办法，把他引出来。
　　剧情正式开始后，被主角搞到坍塌毁灭的秘境那么多，哪里不能塞个薛朗进去。
　　郁小潭心想到那时，他的心理素质应该也可以足够强大了吧，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听见“刺杀”这个字眼，心里就突突地跳。
　　季初晨眸光流转，微微俯身，贴在郁小潭耳侧道：“小潭，白骏达是一路靠着自己打上来的，现在让他退出，怕是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郁小潭又是一愣。
　　他微微抬头，不远处的小白胖子虽然昂首挺胸，手却不安地在身后绞着。
　　郁小潭凝视着他，从对方微亮的眼睛里，他看出了些许不甘，些许忐忑，可又有某些像烈火般炽热的东西在白骏达的眼底流淌。
　　那是名为少年，一往无前的斗志昂扬。
　　……
　　最终郁小潭还是答应了白骏达的请求。
　　他掏出那把从奖池里抽出来的剔骨刀，递给白骏达，严肃地嘱咐道：“实在打不过，就拿这刀刺他。”
　　被封印的剔骨刀，系统给出的注释是【被它刺中的牲畜将长久地沉浸在美梦里，直到灵魂泯灭于天地】，郁小潭琢磨着薛朗这丫的虽然不是牲畜，但怎么说都算个畜生，剔骨刀或许管用。
　　刀身细长而薄，摸起来有种冰雪般凉凉的感觉。
　　可指尖抚上的那一刻，白骏达恍惚以为这刀是活着而有温度的，虽然他触摸的只是坚硬冷锐的刀体。
　　“你这刀……”白骏达想了想道，“怎么也不加个血槽。”
　　郁小潭道：“这刀已经够轻便了，不需要樋来减轻重量。你可不要小瞧这把刀，多注意点，别刺到自己。”
　　白骏达捧着刀连连点头，虽然不明白这刀什么作用，但郁啦A梦给出的肯定是好东西。
　　倒是旁边的琼青有些新奇，戳戳郁小潭肩膀道：“小潭，刀借我看看。”
　　旋即他接过剔骨刀，在郁小潭猝然惊诧的目光中，刺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莹润的血珠渗出，坠在少年白皙的手指上，随着夜风微颤。
　　琼青的目光迷离了一瞬，再抬头时眸中碎光点点。树妖少年沉默许久，突然展颜一笑：“真是把好刀。”
　　他将刀柄再度递给白骏达，白小胖子十分惊喜，捧刀的动作也愈发小心——连琼青大佬都恍惚一瞬的刀啊，收拾薛朗那小王八羔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另一边季初晨望着剔骨刀，若有所思道：“这上面……是神识攻击？”
　　“可以这么说，”琼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道韵，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安抚，可温柔背后又藏着刀的冷锋。太矛盾了，谁能铸出这样一把刀，修为绝对早已出神入化。”
　　白骏达听着听着，脸色突然又苦了起来：“琼前辈，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又温柔又安抚地，我究竟是上战台干什么去了？”
　　给薛朗做大保健吗？
　　琼青倒是冲他笑笑，嗓音轻飘飘的：“过度的宠溺，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感受着刀锋上隐隐散发的神秘波动，季初晨思索片刻，也缓缓道：“小白，如果用上这把刀……”
　　“我有一个计划。”

第65章（捉虫）
　　第二天早晨郁小潭依旧起的很早，但没有下山做盒饭。
　　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有些担心，梦里也是薛朗不怀好意的狞笑，清早起床后才长出了口气。用凉水洗了把脸，郁小潭打起精神，为几人准备早餐。
　　早餐是一碗红枣枸杞粥，从瓦罐中取出时温度正停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暖暖的粥与甜甜的红枣下肚，温暖肠胃，祛除长夜给身体带来的沉重感，白骏达精神抖擞，表示再来一碗的话，他可以一个打三个。
　　郁小潭又给他盛了一碗，发愁道：“早知道我就提前整点鸽子汤预备着了。”
　　白骏达呼哧呼哧地喝，含糊不清道：“郁小潭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就算信不过我，也总得信得过给我的那把刀。”
　　郁小潭托腮：“我就怕你没等用刀刺中薛朗，自己先被他千刀万剐了啊……”
　　白骏达：“？？？”
　　白骏达“砰砰砰”地敲桌子，恼道：“郁小潭，在这个光荣又伟大、值得被永远铭记的日子里，我白骏达即将为餐馆奉献年轻的热血，你身为餐馆的掌柜，不该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吗？”
　　“你说的有道理，”郁小潭双手握拳，“加油加油你最强，加油加油你最棒！”
　　白骏达：“……”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郁小潭：“感受到鼓舞了吗？”
　　“……没，”白骏达捂着脑袋，“突然还有点紧张。”
　　21世纪的员工口号不管用，郁小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多煮几碗好饭，并且在大快朵颐的白骏达面前保证，回餐馆后会给他走更多好吃的，允许点餐。
　　白骏达试图借机要挟，缩短榨汁时限，争取零花钱份额。
　　可惜，依旧被某管账的季姓人士无情镇压。
　　即便已是第三轮比斗，在场的人依旧很多，白骏达一直等到天近正午，才等到他上台。
　　等待期间，郁小潭提议让白骏达灌一整瓶酱油……不过白骏达强烈抗议，说这简直非人道，所以最终还是作罢。
　　等到台上有鼓声响起，震耳如雷鸣，这就是比斗开始的标志了。
　　白骏达扒着战台边缘跃上去，对面薛朗也刚好上台，两人一对视，登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是你，”薛朗笑容阴狠，“整天跟在郁小潭屁股后面的那个，诶我就奇怪了，郁小潭的屁股这么香吗？”
　　白骏达紧抿着唇不说话，直到开始的命令响起的一瞬，他突然开口：“薛——”
　　一般人在听到自己名字时，都会被稍稍牵扯点注意力，薛朗便是如此。可他万万没想到，白骏达连个“朗”都没说完，风刃已经悄然凝聚，比前几日更快几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他刺去！
　　该死的，怎么会这么快？
　　薛朗慌忙运起灵力阻挡，心中暗自愕然。
　　他不是傻子，得知比斗的安排后也关注过白骏达的场次，对方的风刃有多块、多锋利，有几种变化他全看在眼里，心中也做好了准备。
　　可白骏达此刻施展的术法比以往更快，几乎快过了风声！
　　白骏达是真的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这一击中，今日他不打算缠斗，更不打算拖延，所以也不必为自己留力，此时一击挥出，身体已经有些虚软。
　　他紧紧盯着那趁其不备挥出的风刃，看它被薛朗挡在左上方，双拳攥紧——
　　风刃突然从中炸裂！
　　一枚更细小、更锋利，更迅猛的风刃从原来的风中分离，风刃中隐约裹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银色小刀。
　　薛朗反应也快，周身涌现赤色火焰，灵光化作长鞭，如赤蛟游舞，长尾扫向小刀，蛟首则咧开狰狞大口，冲白骏达头颈咬下！
　　白骏达一击击出，便不闻不问地捂着脑袋拼命往台下跳，蛟首即将触到他发尾，灼烧的焦味在空气中传荡，白骏达大喊：“裁判我认输——”
　　喊出声的刹那，不远处风刃悄然转向，刀锋擦过薛朗裸露在外的小臂，留下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幕登时在战台上拉起，虽柔软如流水，却也不容置喙地阻止了赤蛟的步伐。
　　薛朗一身赤红的火焰完全抵挡不住，便被流水悄然浇熄，与此同时白骏达已经跃下了战台，而裁判在旁侧宣布：“比斗结束，玄生宗薛朗胜。”
　　薛朗：“……”
　　闹哪样啊，他一口气刚提起来，此刻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别提有多难受。
　　“物以类聚，废物身边果然也是废物，”薛朗一边走下战台，一边骂骂咧咧道，“一点都不尽兴……”
　　话音未落，台下东侧有人悄然抬首，无声无息地与他对视一眼。
　　那一眼如深渊凝视，苍茫大海上浊浪滔天，对方本就深邃的眼眸几乎凝成纯黑的墨色，薛朗的步子刚刚提起，一脚悬在空中，竟是忘了落下去。
　　季初晨的眸中，有一片沉黑的海。
　　旋涡无声，裹挟着薛朗的意识悄无声息朝大海的深处沦陷，数亿吨海水的压强构造出一个绝对无声绝对静默的世界，一切嘈杂都在刹那间远去，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连呼吸声都感受不到。
　　绝对的死寂中，连精神亦在缓缓飘散。
　　薛朗手臂上突然渗透入另一股力量。
　　极浅，极温柔，如暖流拖着他冲向天日。
　　浮出水面的刹那薛朗下意识大口呼吸，胸膛中的浊气尽数呼出，久违的新鲜气体灌入心肺，这股感觉太舒爽了，比他在风怡楼任何一个美少年身上感受过的都要爽。
　　薛朗贪婪地大张着嘴，恍惚中似有美人抚摸他的额头，嗓音柔软如最上好的云锦：“薛郎……”
　　好温柔。
　　好美丽。
　　如果这是一场梦，薛朗下意识希望它永远不要苏醒，他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云朵上，美人柔若无骨的手轻柔地抚便他全身，揉捏挑逗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搞得他心猿意马，某处隐隐有了反应……
　　下一刻，寒光闪现，狠狠一刀。
　　梦中没有痛楚，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和惊惧依旧让薛朗刹那间清醒！再睁眼，他依旧正从战台上走下，脚跟刚刚落地。
　　一切只发生眨眼的一瞬间里。
　　可薛朗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此刻神智清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妙——梦中他以为的美人抚弄挑逗，此刻看来更像是在他周身寻找适合下刀子的位置！
　　太可怕了，薛朗心有余悸，脚下发软。
　　这是神识攻击，这一定是神识攻击……可无端的，他又一阵惶恐，在场谁能施展出这么强的神识攻击，难道是出窍之上专修魂术的大能？
　　要么就是郁小潭身后那家伙对自己施展了邪术！
　　是的，邪术，薛朗打死都不信季初晨有这本事，他不是初入修界的菜鸟，对神魂攻击有基本的了解，如方才那般让他连精神魂魄都有消散之感的袭击，断然不可能是开光期修士的手笔。
　　薛朗抬头再看。
　　人海茫茫，却完全看不到郁小潭等人的身影。
　　……
　　郁小潭其实是被一群人围住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围住之后就眼巴巴地望着他：“盒饭呢，我们要买盒饭！”
　　“我要十份。”
　　“我要一百份！”
　　郁小潭苦笑不得，冲人群歉意道：“抱歉，我今天没有准备盒饭。”
　　来人们顿时懵了。
　　没准备，就是不卖了的意思呗？
　　“卖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卖了？”有人不满道，“你昨天免费发出那么多份，花费的本钱肯定不少吧？”
　　郁小潭想了想道：“今天我有朋友上台比斗，我得守着。”
　　一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有人小声道：“那明天还可以接着卖对吧，我要预订，你记得优先给我。”
　　立即有人附和：“我也预订，我这儿量大。”
　　“滚开，谁不想多订些？”
　　“小子，你肯不肯与我们湖晶宗签订契约？我们日后想从你这里大量购入……”
　　众人一窝蜂地挤上来，郁小潭忙挥手道：“抱歉抱歉，我们明日也不卖了，今后都不卖了。”
　　一众人顿时傻眼：为什么啊！
　　郁小潭侧脸瞅了下白骏达：“因为我的朋友比斗输了，我们要打道回府了。”
　　正捧着一杯酸梅汁，惬意地眯缝着眼睛的白骏达：“？？？”
　　“再说这盒饭卖起来，也让我凭空受了不少气，”郁小潭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们也是小本生意，谁料昨天突然很多人跑来责备我，说我是骗子，跟那个卖水晶盒饭的人是一伙的，这我岂不是平白被人冤枉？”
　　“盒饭卖不出去，我怕灵气溢散，这才当做福利免费发放，可我心里一直窝着火。你们说我清清白白做生意，为什么会有人使坏，断我的财路呢？”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青年急匆匆道：“那是其他人有眼无珠，掌柜的你可千万别生气，我们跟那些人可不一样，我们都是被你们餐馆饭菜的美味所折服，带着诚心而来的。”
　　郁小潭笑眯眯道：“修士大哥，多谢多谢。但我的朋友在比斗中受了伤，必须返程医治，我只能跟诸位道声抱歉了。”
　　“为了补偿诸位，我准备了一些打折券，大家可以带着打折券到青州洛镇找我。认准“郁家餐馆”，饭菜好吃不贵，前百名顾客还有神秘大礼相赠，欢迎大家前来品尝……”

第66章
　　白骏达本来以为郁小潭只是口头上矜持一下，没想到一番话说完，他真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沓打折券，分发完毕后也真的催促其他人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看来是早有准备。
　　打折券五花八门，上面照旧是金色小萌龙logo，面额从三折到八折不等，郁小潭十分阔气地分发了一大圈，直到围在他身边的人手里基本都拿了一小沓。
　　这个年代虽然也有打折的事情，可打折券就切切实实是个新鲜事物了，一众修士们拿着打折券反复翻看，一时都觉得十分新奇，纷纷表示一定会往青州洛镇走一趟。
　　郁小潭冲他们微笑着挥手。
　　没人不喜欢新鲜事物，郁小潭相信在得知盒饭的神奇，又拿着餐馆的打折券后，这些人但凡从洛镇周边路过，定然会想着过来看看。
　　接下来郁小潭的任务就是留住这些人，把散客变成回头客，打造良好口碑，树立品牌形象，发展自己固定的顾客群体……
　　其实郁小潭有个想法。
　　他想联合白家老爷，来个温泉——餐馆多元服务结合。
　　对了，不能缺了娱乐业，郁小潭甚至琢磨着日后灵石多了，修为也强劲了，他想开发一下青虹山秘境，打造栖霞第一个多功能旅游度假村。
　　不过那些都还远着呢，不急不急。
　　他带着一行人往山下走，路上白骏达十分惊奇：“不看比斗了？”
　　“郁小潭，你不是说想见识下修界天才们的风貌吗？”
　　郁小潭恋恋不舍，却又十分果断地摇摇头：“不看了。”
　　大比虽然可惜，但也并非只办这一次。更何况未来还有更多也更盛大的比斗，州内的宗门大比，洲际的宗派大比，各种秘境洞天……
　　而且说句实话，这几天郁小潭也见了几场比斗，比他想象中的仙家对决差距太远。
　　或许是见过季初晨执剑迎雷劫，也见过琼青一念百花开，如今在郁小潭眼中，战台上的比斗都显得十分稚嫩，简而言之，不够刺激。
　　嗯，我上我也……咳咳。
　　刹住飞远的思路，郁小潭小声解释道：“你们想想，如果一份灵食只是好吃，能引动这么多人前来围堵么？”
　　唯一的解释是在场有高人，猜测、甚至看破了郁小潭所烹饪灵食的妙用……不，看破应该还不至于，多半只是猜测，所以继续大量购买进行验证。
　　这种时候郁小潭就更该及时撤退了，回到餐馆那才是他的主场，由各宗精锐阵道师改装过的餐馆防御力极强，又暗藏杀阵，显然比滞留此处更加安全。
　　而且餐馆的声望已经铺垫到位，接下来，也该走一波饥饿营销，吊吊市场的胃口。
　　心中小算盘敲得噼啪响，郁小潭一行人收拾东西上路，走出山林时白骏达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最后谁能拿下大比第一，话说不会是薛朗吧，他那身火看着还挺渗人的。”
　　威力极大，隔着数尺白骏达都能嗅到火燎的焦味，带一股焚天灭地的压迫感，仔细感受之下，不像是筑基期所能施展的道法。
　　“那不是他自己修炼出的赤火，是别人借给他的。”季初晨淡淡道，“若非如此，他使用起来也不会产生迟滞，给了你刺中他的机会。”
　　白骏达悚然：“还能借用呢？不是说不允许携带高阶武器和丹药吗！”
　　“钻赛制的空子呗。”
　　车允文在一旁苦笑道：“总有这么一些人，试图走捷径，还自以为找到了强大的倚仗。但其实不是自己的东西，终归不会属于自己。”
　　白骏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季初晨又笑道：“放心，这种投机取巧之人，在修行一道上是走不远的。”
　　非但走不远……
　　季初晨眸光微暗。
　　墨色眼眸中似有波光起伏，如晨曦映照下，粼粼的静湖。
　　如果他猜的没错，薛朗马上就要倒霉了。
　　……
　　薛朗返回房间时，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面露厌恶之色。
　　薛朗本以为是昨日从他手中购买盒饭之人。这样的谩骂他不怕，毕竟见得太多，如今他的脸皮早已厚实如城墙一般。
　　可没走多远，风声将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他耳中：“是他，就是他。用假盒饭诬陷‘郁家餐馆’的那位掌柜，害得我们今天没饭吃……”
　　薛朗：“？？？”
　　薛朗现下最听不得“郁”字，而且神识攻击将他的意识搅乱，如今也无法冷静，挽起袖子一条长龙便从掌心冒出：“说什么呢你们，吱吱唧唧跟地沟里的老鼠一样，都他妈给我闭嘴！”
　　火龙所过之处，烈焰滔天，众人纷纷躲闪。
　　薛朗狞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拦……”
　　小爷的路……
　　谁料他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不远处突然有人躺在地上打滚：“哎哟哎哟，长老救命啊！薛朗他违反规定，要在台下杀我啦！”
　　薛朗：“？？？”
　　薛朗气得连手都哆嗦。
　　天知道他那火龙离对方足有一尺之远。
　　可没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宗中的长老飞速而至，将人扶起后故作惊怒道：“好重的伤！好一个玄生宗薛朗，下手竟如此狠毒！”薛朗：“……”
　　对方胸口的确残留着被火系道则攻击的痕迹，气息跟他手中火龙颇有几分相似，可薛朗非常清楚，那绝逼是对方自己打上去的。
　　“身受重伤，惊魂未定”的少年此刻正瘫在长老怀里，面色苍白，一下接一下猛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血痕。
　　却又在薛朗望过去时，飞快地撩起眼皮，冲他坏笑一下。
　　薛朗确认了，这位是他明日的比斗对象。
　　或许是见过他与白骏达的比斗，自认不是他那赤火的对手，遂动起歪脑筋，想了这样一个邪招。
　　薛朗气得发笑，向来都是他耍手段陷害别人，什么时候有别人陷害他的份儿？
　　怒气上涌，神魂隐隐穿来被刺伤的疼痛，冲动之下薛朗一把推开旁边猛扯他袖口的小厮，狰狞火龙再现，赤火缭绕，冲对方当头咬下！
　　热风滚滚，赤日炎炎。
　　薛朗感觉身体里有一根弦轰然断裂。
　　眼前仿佛再度陷入无垠深海，他体内的怒气槽积累到了满值，此刻尽数展露在凶猛火龙之上，焚尽千里的气势一览无余，他看到对手因惊恐而缩成针芒的瞳孔，看到瞳孔中映出铺天盖地的赤红——
　　忽而有浪涛来。
　　灵力汇聚而成的巨浪，带着清凉的风，柔软不徐不疾，却轻而易举地湮没了他的火龙。
　　薛朗这才感到一股烧灼灵魂的痛楚。
　　他冲开的，是父亲在他身上留下的封印。
　　只因那火龙过于霸道，并非如今的他可以掌控，所以父亲在他身上留下封印，封住赤龙的大部分威力，由此得以伪装成他自行修炼的灵术，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他自身。
　　越阶使用力量，怎可不付出代价。
　　此刻封印被意外冲破，薛朗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快被火焰焚尽了，灵魂被炙烤的痛楚令他面目狰狞，他勉强撑着身子回过头去，发现御风而来的是他上一场的裁判。
　　那是个年轻女子，头上插一根木簪，此刻正微抿着唇，目光泛凉。
　　“这不是你可以驾驭的灵术。”
　　裁判嗓音清冽，不容置喙道：“违反赛制规定，还试图在台下杀人灭口。”
　　“你的比斗资格被取消了。”
　　……
　　【嘀，临时任务已完成，奖励积分x500】
　　山下的郁小潭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心里顿时畅快了许多。
　　之前阻拦其他人为自己报仇，主要是怕招惹祸端，让身边人受伤，但其实郁小潭还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薛朗的，对方就像一只腌臜的苍蝇，如今能把对方狠狠收拾一顿，不得不说这口气出的畅快。
　　心情好的郁小潭一路坐着马车，嘴里都哼着歌。
　　白骏达将剔骨刀还给郁小潭，惴惴不安道：“郁小潭，你这刀好像有些邪门。”
　　刺伤薛朗之后，那股奇异的生命感更明显了，白骏达望着浅薄的刀锋，都有些控制不住想划自己一下的冲动。
　　“不用怕，自古以来邪门的都不是器物，而是用器物的人。”
　　郁小潭接过刀柄，在空中挥舞几下。
　　剔骨刀落入他手中，恍然发出一声畅快的轻吟。
　　似乎这刀也不喜欢被他人执掌，被用来比斗。郁小潭隐约感受到一股撒娇的情绪，仿佛在说它厌恶薛朗的血，比起削那种败类，它更想剔排骨。
　　郁小潭莞尔，心想日后还是不要轻易用剔骨刀对决了。
　　他是个厨子，剔骨刀是把菜刀，在各自的位置做好各自的事情，为身边人呈上美食，才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
　　郁小潭又扒拉出系统界面，看向右下角的声望数值。
　　【声望：2863】
　　不错不错，照这个进度，很快就能完成系统任务了。
　　这可是1000积分的任务，加上他手头现有的600，到时候可以一口气抽个爽。
　　……
　　马车辚辚，载着一行人向南进发。
　　路上白骏达问道：“咱们这就回洛镇吗？”
　　显然，这人早把比斗的艰险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被三个大字占据着：没玩够。
　　郁小潭也认为大比彻底结束之前，那些人没那么快找到餐馆，在归家之前，他也有些事情想做。
　　“去清河镇吧，”郁小潭笑道，“要绕一点路，但也不算太远。”
　　他将父亲的画像留在那里，如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客栈老板有没有得到相关消息。
　　如果没有，这段时间郁小潭又画了几张画像，而且这次手上的灵石充足，他可以沿途多挂几个地方。
　　还有那推开窗户，能看到小河的房间……
　　郁小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想起这事，明明只是个房间而已。
　　可掌柜的话在他耳边萦绕不散，“视野开阔，整个清河镇尽收眼底，入夜时河边亮起花灯，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月上柳梢，满城灯火，不想带你的道侣一起看看吗？”
　　郁小潭纠结，他根本没道侣。
　　……可是他有好朋友（好基友）啊。

第67章
　　暮色西移时，薛朗在房间里砸东西。
　　所以说修士不过是强大一些的凡人，愤怒时的表现更是与凡夫俗子无异，薛朗将满屋木桌木椅屏风砸得咣当乱响，但这也改变不了他“被犯规”的事实。
　　因为在他极力反驳时，身边围观的修士们众口一词，皆认可薛朗试图袭击的说法。
　　薛朗认得这些人中不乏买过他盒饭的家伙，尤其是某个壮汉，面目憨憨地冲裁判喊：“仙长，俺老牛发誓就是这小子动的手，他不但想残害对手的性命，还想把我们一起灭口啊！”
　　薛朗气急败坏：“你们人这么多，我有那个灭口的本事，我难道打不进决赛？看看你那胳膊，粗的都赶上我大腿了，谁灭口谁还不一定呢！”
　　姓牛的壮士在裁判面前低眉顺眼，异常乖巧：“我又没在身上越阶封印力量，哪能打得过你？”
　　“而且裁判你想，今日他能在身上封印金丹期的道则，明日就会有人依样学样，运用元婴期的手段。长此以往，这新人大比还怎么打，拼的究竟是个人修为，还是封印术法？”
　　“就是就是，”旁边人连声附和，“严惩，必须严惩！”
　　薛朗：“……”
　　然后他不但被大比除名，还上了裁判的黑名单，明年也甭想来了，他的事迹更是被作为反面典型，在人群中广泛流传。
　　……铁定会传入玄生宗三长老耳中。
　　拜入师门的美梦做了几日，便如一个沸腾的水泡，在薛朗生命中“啪”地炸裂。
　　除了灼伤的痛楚，再无痕迹。
　　“混蛋，都他妈是混蛋！”
　　薛朗在屋中边砸边骂，口中污秽不堪。暮色四合时他终于骂累了，干哑着嗓子叫小厮：“去，给我去风怡楼带几个漂亮小倌来！”
　　他这口怒气憋在心底，总得找别的方式发泄出去。
　　可四下皆静，薛朗又惊又怒地四面环顾，没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满地狼藉，便只有阴涔涔沁凉的冷风。
　　早在薛朗骂出第一句时，小厮便找借口溜了出去。
　　自家主子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过不了多久那些摔碎的瓷器碎片就会扎在他身上，薛朗素来如此，自己不好过时也绝不让别人好过。
　　抱头缩在拐角，小厮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跑路了，伺候薛家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啊，如今他好歹也是个练气期修士，去哪里不能逍遥快活，非要待在这儿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做狗？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家人，还扣在薛家手里。
　　小厮咬咬牙，听着屋内越来越响亮的摔砸声，某一个瞬间他无不痛苦地想干脆不要家人了，就自己跑路吧。可下一瞬理智又将他拉了回来——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跟他鄙夷唾弃的败类薛朗又有什么区别？
　　正当小厮痛苦纠结，屋内薛朗愈发火大之时，天边飘过流云。
　　有人御风自天际来，灵光落下，准确地停在薛朗门前。
　　他带着面具，面具上蔓延着冰蓝色花纹，如同一枝藤蔓托起花苞，又如同掌心握住一滴雨珠。
　　小厮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面具上的符文他熟悉。
　　那是光华斋的符号。
　　……
　　玄生宗坐落于青州东南侧的山丘上。
　　旁边是一片盆地，四面高山阻挡，雨水聚集，四季如春，四面八方的灵气随着风源源不断涌入这里，即便是不懂修行的凡人，踏入山谷中呼吸几口，也可益寿延年。
　　此时谷中飘着绵绵细雨，一丝一缕亦是灵气充盈，北边一处小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案桌上上好的银月辉茶腾腾冒起蒸气，旁侧有美貌侍女手执罗扇，素手轻摇，肤白如雪。
　　桌上摆的是围棋。
　　对弈的双方一个是中年男子，另一名则是一位白衣青年。
　　青年的面容稍显普通，可无论雪色的锦袍还是袍子上的月牙银纹，无论那融金镶边的发带还是指上的翡色扳指，都无声中透出一股风流贵气。
　　至于中年男子，下棋时一直猫腰垂首，眉眼间就只剩下谄媚了。
　　青年下了几手棋，冲旁边努努嘴，立即有侍女捧着茶盏上前。饮下几口茶后，青年感慨地长叹一声：“薛贵，算算这也有些时日了，小朗子的比斗应该快结束了吧。”
　　薛贵低眉顺眼：“还早着呢，若要说决赛，起码也得后日。”
　　青年笑道：“他还真打算拿个名次回来？”
　　他貌似在下棋饮茶，可薛贵靠得近，还是能看清对方的左手一直探在侍女裙下，而侍女面色绯红，背脊发抖，羞愤与恐惧的情绪在眼底次第浮现。
　　薛贵忙转过眼，假装看不见，只附和着笑道：“有了李师兄的炽烈火蛟，在新人之中拿个首名，那不是手到擒来么？”
　　李斯文赞同地点点头，眉眼中亦流露出一丝自得之色，显然对他自己修炼的赤蛟十分满意。
　　恰在此时，薛贵怀中有传音符箓亮起，急促闪烁。
　　薛贵掏出符箓，乐呵呵道：“看，好消息这就来了。”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激活符箓，对面的青年也微微侧首，注意力集中在符箓上。
　　灵光闪烁，沟通千里，符箓中传来薛朗要哭不哭的嗓音：“爹，你来接我，你派人来接我吧！”
　　薛贵：“……”
　　李斯文眉头微皱。
　　薛贵尴尬地把传音符箓攥成一团，可又舍不得掐灭——一张符箓价格不菲，薛朗此次也只随身携带了两张，出发前薛贵千叮咛万嘱咐，只能在获得大胜之时，或者异常危险的情况下使用。
　　如今显然不是大胜，那只能……
　　他尴尬地抬头望了对面一眼。
　　青年面上也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薛贵遂捂紧符箓，似是希望这种方式能让声音小一些，可质量上佳的灵符非他所愿，清清楚楚地将薛朗气急败坏的呜咽声尽数传来。
　　被人揍了，被人恐吓了，被人诬陷了，赤蛟曝光了……
　　最后薛朗可怜巴巴地表示，自己没钱了，连坐灵舟的钱都没有了，父亲可不可以派人过去接他。
　　一圈下来薛贵听得额角青筋绷起，太丢人了，这是个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啊，他本以为儿子是遇到危险，所以耐着性子听下去，谁料到最后话锋一转，竟然是要钱的。
　　要钱你他妈不能一句话说完，非要铺垫那么多？
　　现在可好，李斯文完完整整地知道薛朗是个怎样的废物了！
　　薛贵压低嗓音，急促道：“出门前不是给你带了三千灵石吗，都让你花哪儿了？”
　　薛朗吞吞吐吐：“都、都让光华斋的人抢走了……”
　　“放屁！”
　　薛贵的脸色沉黑如铁：“光华斋是什么地方，平白无故能抢你的灵石？”
　　“薛朗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把全灵石掷在风怡楼的小倌身上了，就自己走着回来吧！”
　　言罢他愤愤地掐断了灵力回路，符箓在他手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再抬首，对上李斯文探究的目光，薛贵只觉得浑身冒汗。
　　“那个，李师兄……”他讷讷道，“犬子任性，让你看笑话了。”
　　李斯文心情也很差，毕竟他颇为自得的赤蛟被人识破，于他而言也是狠狠地丢了面子。可沉默片刻，青年还是故作大度地挥挥手：“小事，小事。我看小朗子哭的很伤心，你还是去接他回来吧，可需要我给你派一艘灵舟？”
　　薛贵赶忙摆手：“不用不用，哪敢劳烦李师兄？”
　　“这点小事，随便找一个手下去办就是。”
　　……
　　从北边一路返程，郁小潭感觉天气明显热了起来，浓稠水汽裹住全身，盛夏已至，树上知了没日没夜地嘶鸣。
　　季初晨将体内灵气释放，化作冰雪剑意，一路萦绕四周。无论马车外是何等酷暑，车厢里都像是进了空调屋，怎一个清爽了得。
　　一开始郁小潭很担心季初晨灵力不足，但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人的灵气仿佛无穷无尽，冰霜法则被他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精密度完全不亚于真正的中央空调，这份精准的掌控力也是让车允文等人连声赞叹。
　　他们出门前带的酸梅汁已经喝光了。路过几个城镇时，郁小潭一边打探老爹的消息，一边买了一包绿豆，借路边人家的锅灶煮开。
　　绿豆水解暑祛毒，郁小潭分了一些给这家人，余下的用瓦罐装好，准备路上喝。
　　不过这还不是他煮绿豆的用意。
　　郁小潭把锅中绿豆继续用中火炖煮，直到绿豆裂开，绿豆皮漂浮在汤面上，他用纱网将皮过滤掉，余下的绿豆经过长时间烹煮，已经呈现泥状。
　　加入一点牛奶，一点砂糖，一点奶油——其实古代已经有奶油了，不过是原始的，由奶皮拍打、搓揉而成的乳脂。但是郁小潭有白骏达，风刃一出，搅拌速率极快，与之前的绿豆泥一起混合打发，最终成型的就是如蛋糕般半凝固的状态。
　　琼青按照郁小潭的描述，将结实的藤蔓挖开做模具。
　　有之前做饭盒的经验，如今琼青做起来这些已经是驾轻就熟，甚至有心情在模子里刻了些花纹，郁小潭想摸摸看刻的是什么，琼青却不准，只笑盈盈地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将糊糊倒入模具，季初晨负责进行冰冻。只见空中蓝芒闪烁，炎炎烈日下，纷纷飘雪悠然而落，郁小潭手中的模具登时凝结。
　　夏日飘雪，这可是新鲜场景，他们落脚的这家人纷纷跑出来看，其中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围着他们，双眼亮如黑曜石。
　　他们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这个世界也没有“六月飞雪”的典故，郁小潭灵机一动，突然道：“还得冻一会儿，要不然我给你们讲个《窦娥冤》的故事？”
　　……
　　一盏茶时间后，两个孩子眨着红通通的眼睛，一边擤鼻涕一边舔棒冰。
　　绿豆棒冰已经冻好了，从模具中取出时还升起些许白雾，绿豆汤冻成的是红中泛着点褐的颜色，绿豆糊糊冻成的则是漂亮的浅绿色，前者的水分多一些，吃起来更有凉爽甜滑的感觉，后者则像雪糕胜过像棒冰，入口既有绿豆沙滑的口感，还有淡淡的奶香。
　　琼青刻的花纹也显露出来，那竟是个郁小潭的笑脸，眉眼温和，唇角上扬，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一口一口舔着棒冰，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入咽喉，渗入肺腑。
　　由琼青制作模具，季初晨用道韵冻结而成的棒冰无疑带着一丝灵力，如沁凉的风迎面扫过，灼灼烈日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在世外，一股凉爽的气息顺着胸口一路蹿到天灵感，爽得两个孩子浑身直打激灵。
　　仿佛他们正置身山林，层层林叶遮蔽毒辣的日光，前方是一湾清澈见底的溪流，流水汩汩流淌，耳畔黄鹂清啼，而他们踩着一地落叶，兴奋地跃向水潭——
　　太好吃了。
　　他们何曾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要知道冰在夏日本身便是奢侈物，只有修士和达官贵族才有权享用，两个孩子从没想过他们能有幸在夏日吃上冰，而且……
　　还不是普通的冰。
　　甜丝丝，清爽爽，不像他们冬日吃到那般的带一股泥土腥味。
　　变出冰来的白衣青年也定然是修士，这可是仙长制作的冰，吃了说不定也能成仙呢……两个孩子舍不得咬，只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舔，棒冰没过多久便有了融化的迹象，他们又慌慌张张去舔留下的汁液，一时搞得手忙脚乱。
　　看他们那副惶恐的模样，郁小潭莞尔道：“没事，快吃吧，吃完了还可以再领一根。但只能吃两根啊，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会坏肚子的。”
　　孩子们纷纷点头，虽然眸中仍流露出渴望，但全都乖乖地听从了郁小潭的话。
　　郁小潭瞥了眼旁边大嚼的白骏达，看着对方脚边扔下的四个木棍，哭笑不得道：“小白，你怎么连孩子都不如。”
　　“怕什么，”白骏达塞着一嘴冰糕，含糊不清道，“我又不怕吃坏肚子，自然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再说也不止我，他们都吃了好几根。”
　　郁小潭微微侧头，这才发现几人手中都握了不下三个模具，就连季初晨也不例外。
　　“……你们倒是留点，后面路上吃啊。”
　　郁小潭忙将剩余的棒冰收起来。
　　再不收，他这一批棒冰就要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父亲的消息已经打探过，棒冰也制作完毕，郁小潭将两个小孩叫到一边，一人塞了个土豆，旋即向家中主人告辞。
　　他们刚走出门，这家的女主人突然又奔了出来，手中拿着几根彩色丝绳。
　　“多谢各位仙师，”女人看上去很紧张，可望过来的目光依旧柔和温暖，“我、我们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思来想去，只能送仙师这几根彩带，还请仙师莫要嫌弃。”
　　彩绳虽不起眼，却很漂亮，丝线用了六七种颜色，尾端坠着个极小的香包，带在腕上倒也好看。
　　郁小潭敏锐地发现，对方送来的彩绳自己看也有差别，自己和季初晨的是同一种样式，车允文和琼青的是一种样式，白骏达单独一种样式。
　　女人羞赧地垂下头，双手拘谨地绞在一起：“都是我亲手编制的，不值几个钱，仙长定然也不差这点东西。只是明日便是乞巧，毕竟是个祝福……”
　　几人顿时愣住。
　　乞巧节？

第68章
　　乞巧节，也就是俗称的七夕。
　　说来也奇怪，这栖霞界没有《窦娥冤》的故事，七夕这个传统节日却和地球无异，且不说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浪漫典故，接露水，编彩绳，香桥会，斗巧等习俗也一并延续，之前郁小潭等人并未在意，如今得到提醒，再上路时，顿时发现路边不少端倪。
　　店铺上高悬的彩灯，路边正售卖的粗长的裹头香，男男女女腕上带着彩绳丝线，也有人把彩线扎成花装饰，摆在栏杆、窗户旁。
　　这种节日的浓厚氛围，在他们抵达清河镇时达到了巅峰，郁小潭走进卧仙阁时，掌柜的正往柱子上挂彩灯。
　　修界与地球的区别此刻还是显露出来了，掌柜所挂的并非郁小潭熟见的宫灯、元宝灯，而是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漂亮花灯，灯中燃着的也非烛火，而是郁小潭在新人大比的集市上见过的淬金花。
　　也就是卧仙阁财大气粗，用得起淬金花，而这花也着实漂亮，小小的一朵，绽放朝阳般灿金色的光，透过纱布柔柔地释放光晕，映亮整个大厅。
　　花灯并非只有花朵的形状，还有的做成喜鹊、龙、凤等，高悬在梁柱上，整个客栈便龙凤飞舞，百花盛开，如仙境降临了。
　　……柱子上还挂着郁小潭老爹的素描画。
　　乍一看过去，仿佛一个人身披金光，头顶龙凤，百花环绕，肃然默立。
　　手里抓着只酱肘子。
　　郁小潭哭笑不得，他真没想到画面会变成这样，早知道就不画肘子了。原本他想的是画上老爹最喜欢吃的东西，一来证明身份，二来打消老爹的警惕，三来暗示自家庄园餐馆——没想让他变成这么滑稽的模样。
　　摇了摇头，郁小潭走到柜台前，食指曲起在台面上轻叩几下：“掌柜的，还记得我吗？”
　　掌柜的正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满头的汗，回首一看：“哟，你不是那个抠门鬼吗？”
　　“……”郁小潭摆手，“什么抠门鬼，别胡说，我这次是来给你们送灵石的。这段时间劳烦你帮我寻人，这是谢礼——话说回来，可有什么进展？”
　　掌柜的见他将一把灵石放在桌上，登时双眼发亮，可对上郁小潭明澈的眼神，又莫名地缩了一下：“唉，完全没有进展啊。”
　　郁小潭失望地点点头，又道：“那……麻烦给我们来五间上房。”
　　他再掏出五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没成想掌柜的瞄了柜台一眼，竟然挥手道：“不用了，拿走吧，你之前给那些已经够了。”
　　郁小潭：“？？？”
　　少年新奇地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掌柜，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斤斤计较的掌柜也会帮他省灵石？
　　或许是郁小潭的目光太过明亮，掌柜的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忙道：“只是这次够了啊，下次来你还得给我灵石。”
　　郁小潭松口气，微笑道：“那是应该的。”
　　……
　　店小二带着郁小潭一行人上楼，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刹那，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突然从门外奔入，手中紧紧抱着一沓宣纸。
　　他虽一路小跑而来，却不见汗水，身躯瘦弱却也似蕴含着不小的爆发力，奔进店中后异常激动：“掌、掌柜的，灵石给你，这次我一定能完美临摹出这幅画……”
　　掌柜的看见他，头皮顿时一麻，忙捂住书生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小声点！”
　　书生在他掌下，呜呜地转动着眼睛。
　　抬头朝楼上瞄了一眼，掌柜压低嗓音，做贼心虚道：“今天不许临摹，告诉你那帮同伴，改日再来。”
　　修士耳聪目明，五感也远超常人，掌柜的做生意这么久，接触的修士越多，越感觉修行一道深不可测。在这里开店，他自己也有些人脉和底牌，但掌柜的也不想被郁小潭发现，自己拿他留下的画像收临摹费……
　　万一郁小潭把画像拿走了，他以后上哪儿赚外快去。
　　柜台旁，被他按住的书生呜呜噜噜地挣扎，嘴型仿佛在说，为什么不让临摹，他给灵石还不行吗？
　　一掌将人推开，掌柜牙疼道：“有灵石也不行！今天可是乞巧节，你们难道就没有心仪的姑娘？”
　　书生愣了片刻，小声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掌柜：“……”
　　好吧，一群试图以书画入道，结果把自己读傻了的呆子。
　　“你们没有，旁人还有呢，”掌柜的板起脸，“快走快走，别打扰我生意，小心以后都不让你们临摹了。”
　　书生被他威胁一通，登时面色发苦，紧紧攥住掌柜的衣袖：“别啊，你不知道这幅画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这是一种全新的绘画之法，足以开宗立派，名垂千古——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们，画师究竟是谁吗？”
　　书生越说越激动，嗓音也一路拔高，听得掌柜愈发不耐，恰在此时店小二从楼上奔下，在楼梯上便喊道：“掌柜的，那几位仙长安排在几号房？”
　　方才是店小二带郁小潭等人上楼的，因而此刻一听见店小二的声音，掌柜便浑身激灵。他生怕郁小潭也跟着下来了，忙仰头大喊：“一号二号三号，随便哪间都行！”
　　店小二懵逼地望着他：“掌柜的，你确定……”
　　“确定确定确定！”
　　掌柜的冷汗都快下来了，要知道他用郁小潭留下的画像赚钱，这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若是郁小潭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利用，当场发难，那几个掌柜都不够死的，手中人脉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带着茫然的眼神，店小二反身上楼。
　　这边掌柜的也忙将喋喋不休的书生往门外赶，直到将人推出门外，他总算松了口气。
　　冷静下来，掌柜的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一号二号三号房……
　　掌柜的脸刹那间变得古怪又扭曲，无奈与痛惜在眼底交替变幻，前三号房是他花费心思，特意为乞巧节打造的特殊房间，本想着给哪个修士卖出高价，现在可好，便宜了郁小潭……
　　还是免费的。
　　掌柜的心在滴血，寻思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几人换房间？
　　……
　　登上顶楼，郁小潭也十分惊讶。
　　他本想着免费的未必有好东西，如果不是风景好的房间，他就下去把房费付了，换那个能看见护城河的房间。
　　熟料店小二恭敬地把他们带到了头几号房间——卧仙阁里越是靠前的房间，景致越好，房间也更开阔。
　　只是这房间的装饰……
　　花灯璀璨，帷幔轻舞，房角置一博山炉，鎏金而饰云气流烟，顶端镶一个驾雾欲飞的金龙，浅浅熏香从镂空的山形中溢散。
　　用的是合香，隐约带些沉香、茉莉、以及蜂蜜的香味，清雅之余带一丝细微的甜，嗅起来莫名地让人精神振奋。
　　床亦只有一张，只是极大，上面赫然摆放着两个竹枕。
　　郁小潭严重怀疑这是情侣房的雏形，卧仙阁难怪能把店面开在交通枢纽的清河镇，掌柜的思维可真开放，竟然还懂得贴合节日搞促销的手段？
　　他拉住店小二，说想换一间房。
　　店小二只以为他是客套，遂苦笑道：“客官，这可是我们最后几间房了……”
　　郁小潭满头黑线，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掌柜上次就是这么哄我的。
　　可没等他说话，旁边季初晨便淡淡道：“无碍，我们凑一凑便好。”
　　郁小潭：“……”
　　少年有些羞赧，刚想说上次在客栈“挤一挤”，主是因为缺钱，而现在手里余钱富足，季初晨大可不必受委屈跟自己再挤一间房……可恰好这时，郁小潭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嘀，声望任务（1）小有名气已完成，奖励：积分x1000】
　　【新任务正在发布……】
　　【烹饪任务（2）琳琅满目：餐馆解锁16种食材。完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800】
　　【经营任务（2）天道酬勤：一月内接待2000名顾客】
　　【任务奖励：积分x800】
　　【声望任务（2）略有小成：餐馆累计获得6000声望。完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积分x1000】
　　一连串的提示音，成功打断了郁小潭的所有思路，他眼里只剩明晃晃的大字，【剩余积分：1600】。这行字仿佛一个浑身冒着金光的幽灵，在他眼前荡来荡去，嘻嘻哈哈地笑着：“来啊同床共枕啊，1600积分在等着你哦~”
　　直到被季初晨喊了好几声“小潭”，郁小潭才倏地回过神来。
　　“收拾行李吧小潭。”
　　季初晨回眸微笑，眉眼如墨，对于同住一事他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心底隐隐地渗出一丝甜意，泛起一丝期待。
　　“我还从未见过民间的乞巧节呢。”青年勾唇笑道，“来的路上听人讲，今夜街上有花灯和香桥，现在天色已暗，咱们不如早些去看看？”
　　……
　　最终的决定依旧是住掌柜推荐房，郁小潭和季初晨一间，车允文和琼青一间，白骏达独自一间。
　　白骏达有点小失落，大家怎么都成双结对的，只有他孤家寡人呢？
　　小胖子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突然有点想减肥了。
　　如果郁小潭做出一种减肥餐该多好啊，又好吃，吃完还能瘦的那种。
　　几人的东西都收在储物戒里，此时进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见窗外暮色愈深，遂高高兴兴地决定出门赏花灯。
　　街上人声鼎沸，十里长街灯火辉煌，形如星桥金锁，灿似火树银花。几人在人声鼎沸中穿行，嬉闹的孩童逆着人群奔来，举着糖人从他们身侧擦过，又欢笑着跑远。
　　不远处一片空地上，有裹香搭成的香桥。
　　三孔洞的形式，桥孔内可以容一个成年男子弯腰钻过，身形较小的孩童则可直接从桥上跑过，不必担心坍塌。
　　香桥之旁，有人吹起长笛，吹的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曲子，绮叠萦散，悠扬婉转，似是少女用柔柔的嗓音，叙述一段爱情的佳话。
　　许多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从桥洞下钻过。
　　这习俗郁小潭听说过，据说每对钻过香桥的情侣都会得到牛郎织女的幸福，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只可惜，他们之中没有情侣。
　　郁小潭眸中流露出少许遗憾之色，这种原汁原味的传统文化在地球已经很难看见了，洛镇偏僻，玄生宗内又没人在乎凡间的节日，他这也是第一次见到香桥。
　　还挺好奇的。
　　盯着那香桥看了一会儿，郁小潭眼瞳突然一缩。
　　他眼尖地发现，桥面上贴着一张符纸。
　　虽然走笔和材质都十分粗糙，远远比不得修士们使用的符箓，可用于加固这座香桥已经足够。
　　……不知是不是错觉，郁小潭隐约觉着那符箓上涂鸦般的灵纹，跟他从系统抽出的符箓有些相似。
　　只是人影纷乱，由不得郁小潭细看。
　　这下可好，郁小潭心里好奇得像是有猫爪在挠——在香桥被烧掉之前，他必须得靠近些看看。
　　左右看看，可以求助的只有季初晨。
　　郁小潭凑到季初晨身边，恬着脸道：“季大哥……”
　　帮个忙？
　　没想到他刚说出三个字，季初晨突然拉起他的手。
　　青年的手修长宽厚，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似火。
　　被他紧紧拉住左手时，郁小潭恍惚感觉自己被一捧暖色的泉水包裹，周边花灯迎风摇曳，斑斓光影落在季初晨一袭白衣上，浅浅的影子如锦鲤游走，鹊鸟振翅，对方的侧脸亦绝美，蒙着一层烛火淡金色的光，圣洁得仿佛从天而降的金仙。
　　“金仙”侧头，冲他微微一笑。
　　然后便拉紧他的手，径直朝那香桥走去。
　　香桥即便尚未点燃，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
　　颇为粗劣的香，品质远远不及卧仙阁上房里所点的檀香，可就这样浅淡普通的香气弥漫中，周遭人影渐渐模糊，欢笑的尾声淡入天穹，世界和星空在拉远，却又有什么前所未有地靠近。
　　如坠深海，如闻花香。
　　郁小潭的脸前所未有地烫，幸好夜色掩盖了他红通通的耳尖，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海太深，花太香。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进入无奖竞猜环节，今晚小潭能顺利与小季睡情侣屋吗？
　　yesorno

第69章
　　远在数百里外的一栋青瓦小楼里，也飘荡着浓郁的香气。
　　甜腻的脂粉香，随着风穿过云顶檀木梁，绕过水晶玉璧灯，柔柔地缠上阁中客人的肩头，正如屋内眉眼温顺的小倌，薄衫半褪，吐气如兰，指尖拈一枚剥开的荔枝送至客人嘴边，裸//露的肌肤堪比上好的羊脂玉。
　　——薛贵终究是心疼儿子，没过多久，还是屁颠屁颠地派人跑过来送灵石。
　　因而此刻薛朗怀揣大把灵石，靠在另一位清雅的白衣美人怀里，享受着眼前蓝衣少年动作温柔的服侍，甜爽沁凉的荔枝入喉，他惬意地合上双眼，想这才是生活啊。
　　什么狗屁新人大比，狗屁郁小潭，去他妈的。
　　这般想着，薛朗感觉心头的火气终于有了消匿的迹象。他咽下荔枝，一把将两位小倌拉入怀中，大笑道：“来啊美人，小爷这就带你们共赴巫山，这夜可长……”
　　风怡楼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风月场所，小倌们都颇为敬业，闻言遂配合地蜷缩身子，方便薛朗的矮个头能顺利把他们“搂”在怀里，低声笑着：“薛少爷的意思，可是要玩上整夜？”
　　“厉害，薛少爷果真厉害。”
　　薛朗满意地邪笑着：“哈哈哈哈……”
　　一盏茶时间后，阁楼上紧闭的红衫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
　　蓝衣白衣两位小倌从被人大力推出，柔弱地摔倒在地，门内传来薛朗气急败坏的吼声：“滚，都给我滚啊！”
　　小倌：“……”
　　这边声势浩大，老鸨闻声而来，见自家两株摇钱树摔得凄惨，手肘腕部皆出现青痕，顿时心痛得红了双眼：“哎呀这怎么下得去手啊，薛少爷，我风怡楼可不是吃素的，你敢伤我楼里的人，老娘跟你没——”
　　话没说完，阁楼内又是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似是有人盛怒之下，疯狂砸烂了屋内所有设施。
　　老鸨一缩头，不言不语拉起自家两位泪眼汪汪的摇钱树，默不作声走下楼。
　　没必要硬碰对方的火头，但这事老鸨心里记住了，连同薛朗的名字相貌。
　　风怡楼是合欢宗开设的店面，不远处的轩寰城中便有合欢宗弟子镇守，等她将此事汇报，自然有人来收拾这货。
　　下楼时她抚摸着小倌肩头摔出的红痕，心疼道：“快去抹些药膏吧，你们互相揉开，别留下淤青。对了，是出了什么事，这薛朗怎么发这么大火气？”
　　小倌摔得极痛，此时心情也不好，当着老鸨和楼里一众“兄弟姐妹”的面冷笑道：“还能为何。他那活儿没用，我和白月没气，他倒先发起火来了，呸，晦气。”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惊异之色：“天啊，他不是自称为筑基修士吗，没想到竟然不能人道……”
　　“谁说不是？”
　　名为月白的小倌亦眸露冷光。
　　其实来风怡楼的也有不能人道之人，这时看在灵石的份上，小倌和姑娘们都会逢场作戏，替客官打掩护，方便对方出去吹嘘。可今日薛朗如此待他们，他们又何必为薛朗遮掩？
　　“我听说他在青州南部素有风流之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掩饰的吹嘘罢了。”
　　月白貌似轻描淡写，却无不怀揣恶意地轻声道：“个头低矮，那处短小又不能用，说不准是个跟咱们一样卖屁股的，装什么高贵呢？”
　　……
　　当薛朗冷静下来时，屋内已经乱成一团，没有什么可砸的了。
　　对于一个筑基，砸烂这些屏风木床，本不耗费多少精力，可薛朗却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片昏沉，体内隐隐传来剧痛，似火蛟炙烤，又似幻境中那一记干净利落的断子绝孙刀。
　　幻境的后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薛朗从未听说一个人施展的幻境竟能在破解之后依旧生效，那怎么可能是一个开光期具备的手段？
　　——不，或许是幻境仍未破解！
　　薛朗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心道一定是的，从走下战台到火蛟曝光，从父亲的斥责到此时此刻风怡楼上的不举，全都是幻境的延续！
　　好卑鄙的郁小潭，好卑劣的盘外招，构建多重幻象引自己入局，借机报复……等自己出去，定要去裁判那边告发他。
　　思来想去，薛朗愈发笃定。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没办法人道，明明怀中的美人都做好了准备，他小腹也有火流滚烫盘旋，偏偏没办法……
　　丫的，他薛朗睡遍美人，什么时候受过肉在嘴边偏偏没法下咽的苦？
　　这不是现实，绝不可能。
　　他得马上破解幻象。
　　可论起破解幻象之法，薛朗又发起愁来。
　　他所知的功法数量极少，涉及幻象的更是没有。少年尝试着唤出火蛟以力破巧，可是没用，非但火蛟未曾出现，那种经脉寸断般的撕裂感再度疼得他龇牙。
　　难道……要试试偏方？
　　薛朗倒是记得听人随口说过，在幻境中遭受强烈刺激，人可能会醒来，而且修为还能上涨。
　　他四下张望，目光从乱成一团的阁楼扫过，正寻思着怎么算强烈刺激，恰在此时有人破门而入，朗声道：“是谁胆敢在我合欢宗的地盘上闹事，给我滚出来！”
　　薛朗：“……呵。”
　　合欢宗派来的是个金丹，听见薛朗的冷笑，他面色古怪：“是你？”
　　筑基？
　　“不错，”薛朗大刺刺地走出来，昂首挺胸，“正是你薛爷爷我。”
　　——挨揍也算是强烈刺激吧？
　　薛朗心想不过是让这人揍自己一顿，借助这些痛楚，他一定可以从幻境中苏醒。
　　合欢宗的金丹修士面色愈发暗沉：“……一个小小的筑基，也敢在如此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找死。”
　　……
　　又一盏茶之后。
　　远在玄生宗的薛贵再度收到了自家宝贝儿子的符箓传音。
　　这次符箓对面的哭声更为凄惨，而且呜呜噜噜的听不真切，像是被人打掉了门牙。
　　“爹，爹你再送点灵石给我吧，合欢宗的强盗畜生不如，一块都没给我留下，我现在连衣服都没得穿了呜啊啊啊啊……”
　　薛贵：“……”
　　……
　　对于薛朗的后续遭遇，郁小潭毫不知情。
　　季初晨倒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点。他熟读三千道法，又重塑出了变异天灵根，之前未曾施法倒也不觉得什么，当时在战台下冲薛朗来了发神识攻击，奇妙地与白骏达刺中对方的剔骨刀威力相融，达到了一加一远远大于二的功效。
　　而且有了变异天灵根，他施展的任何术法，或许都不会属于极致单灵根的其他家伙。
　　不过季初晨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他拉着郁小潭的手穿过香桥，少年急促的呼吸近在耳畔，侧头能瞥见一抹白中透红的耳根，月色极美，笛声婉转，气氛正好。
　　好得让季初晨某一瞬间……想吻他。
　　可刚等季初晨侧首，他心底那些绮丽的火苗突然被一个身影尽数浇灭。青年的脸色瞬间冷峻，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人流，心中如有惊涛骇浪。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孩子身影。恢复修为之前，他在小餐馆里次次噩梦，醒来时浑身被冷汗打湿，梦中便是那样一个影子。
　　白修岳的影子。
　　……但是人群紧密，孩子更不起眼，眨眼便寻不得踪迹。
　　……
　　穿过香桥，郁小潭手心攥了一把汗。
　　即便在通过之后，季初晨很快松开了他的手。
　　季初晨侧着头，郁小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光影落在青年如墨的鬓发间，映起绚烂光彩，似朝阳初升，彩霞万丈。
　　郁小潭有些恍惚，又有些慌乱，慌乱之余带一丝隐隐的不知所措。
　　可他跟季大哥是朋友呀，穿个桥洞算得了什么？
　　郁小潭在心里嘀嘀咕咕，劝自己思想开放一点，明明是21世纪穿来的人，怎么有些事还不如季初晨这种修界土著。若是搁在地球上，搭个香桥，肯定有不少兄弟or闺蜜手拉着手往桥洞里钻，倒未必是同性情侣，仅仅是因为好玩而已。
　　心理建设一搞，他立即不觉得别扭了。而且车允文跟琼青跟在他们身后，那肯定不能是情……
　　回头瞄了一眼，郁小潭顿时愣住。
　　琼青他们人呢？
　　……
　　其实在靠近香桥时，车允文本也被笛声吸引，可没过多久，琼青拉拉他的袖口，指指右侧。
　　那里是一家店面，装潢简洁，人流进进出出，显然颇受欢迎。
　　是什么地方？
　　车允文抱着疑惑，被琼青拉着袖口走到店门前，抬头一看，“万兽阁”。
　　他顿时了然。
　　这是“御兽门”管辖的店铺，在云州、青州各城镇皆有连锁店面，主要进行低阶妖兽买卖、观赏，家世好的可以掏灵石买一只幼兽，自行培养，普通百姓也可以支付银两，进来参观一二。
　　凡间店面，对银子的需求度并不低，毕竟人总要吃饭的，而这七夕节正提供了庞大的客流量，万兽阁亦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顾客。
　　此刻店门外竖着几个笼子，笼内有赤尾的麻雀，头生双角的蜥蜴，还有一只血红眸子的白兔，嘴中叼一陨铁吭哧吭哧地嚼，铁屑纷飞。
　　不少人新奇地围绕在旁边，指指点点，尤其是很多外乡商旅。
　　若非佳节，万兽阁不会将这些妖兽拿出吸引顾客，他们挤在门口瞅瞅，记住几个凶兽的模样，回家就可以吹嘘说自己逛过万兽阁了，能吹好几年呢。
　　店小二趁机吆喝：“乞巧节酬宾啦，门票原价二百两纹银，现今只要一百两！”
　　这一吆喝，门口许多人炽热的目光顿时暗淡。
　　一百两纹银对许多普通人家而言，已经是一辈子都积攒不出的财富。
　　唯有些锦衣华袍的公子、少女，来往商贾，不差这点银子，爽快地掏钱买了门票，得以入内观赏更多妖兽。其他人围在外面的笼子前，有人在怀里摩挲片刻，掏出半个馍，冲那赤眼雪兔晃了晃。
　　雪兔鸟都不鸟他，只捧着自己的陨铁啃。
　　“那是噬银兔，”琼青拉着车允文的衣角小声道，“最爱各种矿物，尤其是灵石脉。以前有的宗门灵脉中闹‘兔灾’，就是被成群结队的这家伙在灵脉里筑了窝，没几个月，一处小型灵脉矿就被啃得稀稀拉拉。”
　　车允文点点头，好奇地望着赤眼雪兔。
　　别说，这小巧精致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他又指指前方：“那边是暗绝蜥，绯羽雀？”
　　琼青点点头。
　　这两个都不算珍惜品种，品阶也低，不过车允文瞅着出入万兽阁的亦有几位修士，想来阁内有不少珍贵妖兽，值得一看。
　　……主要是这一会儿走神的功夫，郁小潭、季初晨和白骏达已经不见了。
　　走散也不要紧，车允文心想，反正晚上也要回到客栈的。
　　跟琼青一合计，他们决定不着急找人，先一起买票进去看看。
　　至于白骏达，肯定是跟在郁小潭几人旁边啊。
　　……
　　四下张望找不到人影，郁小潭双手并在嘴边：“车大哥，琼前辈，小白——”
　　无人回应。
　　季初晨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恐怕是被人群冲散了。”
　　他已从方才一恍惚的惊疑中回过神来，心道自己怕不是看错了，且不说此处离云海宗山高路远，清河镇周边又没有比斗或秘境出世，白修岳怎么回来这里？
　　再说七夕盛会，孩童极多，小孩子的背影不具有成人那般的区分度，而且如今也过去大半年，白修岳总该比之前蹿些个头，怎么可能还是他记忆中的身形。
　　将悬着的心放进肚里，季初晨拍拍郁小潭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小潭，晚上总要回到客栈，再说他们都有能力保护自己。”
　　郁小潭点点头。
　　他对车允文和琼青没什么不放心，只是隐隐觉得白骏达这家伙容易闯祸，七夕盛会人多也杂乱，他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事。
　　不过郁小潭转念一想，又暗笑自己多虑了。白骏达既然没跟在自己身边，那肯定是与车允文几人在一起啊，有琼青看着，他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
　　本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出来玩，被人流冲散后，便成了他和季初晨独处。
　　这个想法一起，郁小潭心跳便隐隐加快，悠扬笛声婉转入耳，香气氤氲，一对对情侣从他们身侧有说有笑地擦肩而过，一场闲逛，突然平添几丝暧昧味道。
　　就像是……约会一样。
　　猛地甩甩头，郁小潭红着耳根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郁小潭你自己在这儿瞎想，对得起季大哥对你的照顾吗？
　　这时，郁小潭耳边突然响起“嘭”一声巨响。
　　远处升起烟火，飒沓如流星，又如百花齐开，刹那间绽放于夜空。
　　清河镇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仰起头，看那灿烂金菊呼啸升空，身披彩光，如仙子于夜空翩翩起舞，溢散的点点光晕如星火摇曳，将天空点缀得如同白昼。
　　彩光落在一张张欢喜的脸上，将千百人的眸子映亮。
　　于是地上也绽放千千万万朵烟火，与流转花灯交相辉映，天与地仿佛两座燃烧的城，无比遥远，却又无比接近。
　　欢欣，嬉闹，心仪之人微红的面颊……所有的美好凝聚于此处，感染着所有看见烟火的人。
　　季初晨负手而立，望着天空璀璨烟火，耳畔尽是欢笑与悦耳的笛声。
　　他突然感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世界，他像个懵懂的婴儿，一直闭着眼睛对民间视而不见——不，不应该说他，应该说修界绝大多数的人皆是如此，他在云海宗的日子除了修炼便是比斗，除了比斗便是闭关，那与民间是两个隔绝的世界，凡人与修士各生欢喜悲苦，互不相通。
　　但现在，郁小潭拉着他的手，一头扎进这广袤的天地中。
　　喜乐袅袅，烟火纷纷，星桥夜度，隐隐绛霞飘。
　　莫名地，季初晨想起来郁小潭做的菜。
　　明明看上去很普通的样式，用的也大多是民间时蔬，可就是那么香醇，像此刻的烟火一样。
　　念头闪过的一刹那，他周身突然泛起金光。
　　剑气刹那间涌现，又转瞬间被极好地收敛，几乎是在丝毫未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季初晨体内一股灵流直冲丹田，盘旋化作金灿灿的丹状。
　　金丹期，水到渠成。
　　他本就是金丹巅峰的修士，此刻一经突破，天道漫漫玄音降下，数十年苦修的感悟涌上心头，季初晨周身再度闪过浅浅金光，金丹中期，金丹高期……
　　最终停在金丹巅峰。
　　郁小潭感应到身旁灵流涌动，回头一看，顿时惊喜：“季大哥，你突破了？”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修为状态，季初晨心底颇为感慨，笑道：“侥幸罢了。”
　　瞅瞅天上绚烂的烟火，郁小潭发愁道：“季大哥，我记得突破金丹期有雷劫……”
　　他还记得季初晨上一次遭遇雷劫的架势，天空阴沉沉压下，九九极数雷火于浓云中流窜，劈下手臂粗的刺目雷霆。
　　当时就那么惊险了，这次的雷劫不会有柱子粗吧？
　　季初晨却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放心，之前我已经度过了金丹期的雷劫，此次突破，应该不会有雷云了。”
　　在突破的一刹那，大道玄音于心底响起，季初晨便顿悟了这一点。
　　说起来季初晨也十分庆幸，若是此刻降下数道天雷，清河镇难得的乞巧节便要化为泡影，一众情侣也要变身落汤鸡。
　　着实不美。
　　……
　　烟火升起时，车允文和琼青正迈入万兽阁。
　　阁内空间宽阔，金碧辉煌，淬金花制成的灵灯映亮大堂各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大排铁笼，每个笼中皆安置着一只妖兽。
　　铁笼非凡铁，而是修界灵脉伴生的秘鎏矿，笼上又贴符纸，防止妖兽外逃。
　　车允文一开始有些担心，他不知道琼青为何想要看这些妖兽，他怕琼青见到笼子里的凶兽，联想到自身。不过逛了片刻，他发现琼青面上只有好奇之色，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琼青拉着他的手，在一排排铁笼间穿行：“唔，这是西乌鼠？真是神奇，我印象中这种鼠类妖兽不可能被人捕捉，在落入人手的瞬间它们会自爆而亡……”
　　“毕竟你在秘境中待了几千年，世上妖兽有新变化，倒也正常。”车允文笑道，“或许西乌鼠便是如此，为了生存，变得不那么烈性吧。”
　　琼青感慨道：“是啊，毕竟几千年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渐渐地两旁铁笼愈发稀少，再往前，他们就要结束这场观赏了。
　　可琼青拉着车允文的手，带他往一个不起眼的拐角走去：“主人，我感觉这边还有灵气波动……”
　　话音戛然而止，琼青的脚步突然停住。
　　车允文顺着少年骤然收缩的眼瞳望过去，发现拐角灰扑扑的铁笼中杵着根小树苗，手腕粗细，枝叶扑簌簌地摇曳，叶片间悬挂着几枚澄黄如琥珀的果子。
　　每当有人靠近，那小树苗便摇晃几下，颤巍巍地递出枝叶。
　　只是它似是刚开灵智，动作反应极为缓慢，经常是客人从它面前走过，它才慢悠悠地递出枝叶——叶片摇晃，悠悠飘落，本该落在客人掌心，此刻却只能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地面打磨得极为光滑，雪白的大理石宛如一片积雪，树叶飘飘落在上面，恍如一苇扁舟，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而它孤寂地飘动几下，无声化作青烟。
　　树妖灵力波动极弱，无法长久维持落叶的形态。
　　它这般木讷，浑身上下只有几个果子好看，远不如前面机灵的彩尾灵猴或张着血盆大口的玄麟蛇好看，万兽阁或许也是觉得它不讨喜，所以把它塞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琼青眸光微暗。
　　车允文拉着他的手，明显感到少年的手指渐渐变得冰凉，忙忧心道：“琼青？”
　　“……没事没事，”琼青似是忽然惊醒，回头冲青年甜甜地勾了勾唇，“只是走了下神。”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主人，咱们出去看烟花吧。”

第70章
　　琼青不对劲，很不对劲。
　　车允文的心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即使在走出万兽阁的大门后，少年的笑靥一如既往，他看在眼里，心里却隐隐作痛。
　　有血契存在，他隐约能触摸到琼青的感受，在对方欢快的笑声背后，那种细微的、刺痛他的感情是……
　　悲伤。
　　车允文沉思许久，目光一直紧紧落在跑在前面的少年身上。
　　花灯彩光之下，琼青正从街边一小贩手里买冰糖葫芦，对方说五个铜板，琼青学着偶然看到的其他人杀价的模样：“太贵了，两个半吧。”
　　开口砍一半，小贩倏地一惊。
　　看着是个不经事的少年，没想到是个行家啊。
　　他试探道：“四个铜板？”
　　琼青摇头：“不行，最多三个。”
　　两个人有来有回地杀了半天，琼青咬住三个铜板的价格不松口，最终小贩无奈地应了他，琼青遂喜笑颜开，掏钱付账。
　　随手一掏，都是灵石和碎银。
　　碎银也就罢了，光灿灿的灵石看得小贩发懵，心中大喊你们都这么有钱了，还计较一个铜板做什么啊！
　　琼青将碎银递过去，眉开眼笑道：“找钱吧。”
　　小贩：“……”
　　小贩神情古怪：“找、找不开……”
　　最终琼青将整个冰糖葫芦摊都买了下来，举着稻草棒兴高采烈，招摇过市，有孩童跑过他便送一根，一串串冰糖葫芦很快发完，最终只剩下两个。
　　琼青和车允文一人一根，拿在手中。
　　烟火照耀下，糖浆的外壳晶莹透亮，糖球也不只有山楂，而是海棠果、麻山药、核桃仁等串成一串，酸中带甜，甜中有酸，虽不比郁小潭的菜肴美味，可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场景下，搭配着彩灯和烟火，糖球入口，也别有一番味道。
　　琼青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旁边车允文默默吃完冰糖葫芦，一根木签掐在掌心，突然开口道：“琼青，咱们去万兽阁把那只妖植买下吧。”
　　琼青疑惑地回过头：“妖植？主人，为什么要买妖植，你有我还不够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车允文忙挥手，苦笑道，“我只是感觉……你自从见了那妖植，便很不开心。”
　　彩灯环绕下，少年的眸光倏地闪了一下。
　　接着他仿若无事地转过头去：“哎呀，又是血契？早知道就不整这东西了，这一路上，让主人你担心了吧。”
　　车允文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拉住琼青的手，动作让琼青愣了一瞬——一直以来都是琼青主动拉他的手，这还是鲜少的，车允文主动拉他的情况。
　　他们来到一个深远的小巷，避开主街上流水般来往的人流。
　　只是一街之隔，这小巷却安静了许多，车允文甚至能听到琼青浅浅的呼吸，仿若近在耳畔。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如果不是同为妖植，你不愿它在万兽阁受冷落，又是为何……”
　　为何伤心难过？
　　小巷中夜风掠过，拂过二人面颊。
　　沉默许久，琼青轻轻地叹了一声。
　　“我们对同类没有那么强的同理心，何况妖植也算是玄兽中的异类。”
　　而且说句实话，那妖植虽被冷落，但御兽门的修士在灵兽养殖方面自有一套健全的体系，小树苗在他们的照顾下，其实比孤零零落在山野之间要好，至少不会被其他强大的存在杀死。妖植稀少，在阁里展出一段时间，早晚会被契合的木系修士，带回去好生养着。
　　少年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似是微笑，可眼角却是微微耷拉的，他面上再度浮现妖异的藤蔓纹路，在乞巧的彩灯中显得明媚又艳丽。
　　“主要是想起了自己吧……”
　　琼青微微抬头，避开车允文的目光，望向天空：“木讷是妖植的共性，就像我的悟性远远低于人族一样，我们只有靠积年累月的苦修，才能勉强达到这样的修为，人族才是这天地的宠儿。”
　　木讷？
　　车允文疑惑地望着他：“不会的琼青，你一点也不木讷。”
　　反而甚是活泼可爱。
　　琼青展颜一笑，眸中火光摇曳：“那是我在努力改变啊。”
　　只会木讷的树妖，怎么能讨人喜欢？
　　数千年前便是，前主人是大乘期的修士，座下弟子、收服的玄兽数量众多，琼青犹记得那年主人出行，百众跟随，声势浩大，只有他孤独地留在府邸中，秘境关闭的瞬间，瞥见人群御风而走的背影，如潮水浩浩汤汤。
　　那么多人，那么多熟悉或陌生的身影。
　　为什么被留下看守府邸的……偏偏是他琼青呢？
　　临行前，主人说很快会回来，所以年少的树妖一直守在府邸前等待。
　　秘境中没有四季更迭，没有人欢马叫，连时间的意义都在消融，琼青等啊等，从天明等到日落，又从月上柳梢等到朝霞万丈。
　　青虹秘境封闭数千年，他便在秘境中等待了数千年。
　　有时实在感到寂寞，琼青会蜷缩着睡上一觉。
　　并非如今的睡眠，树妖本体的沉睡一次可以达到上百年，他总是对自己说，也许醒来就可以听到主人回家的呼唤，可每一次的呼唤都是梦境，长梦苏醒，只余悲凉。
　　大乘期修士，并非只有一处府邸。
　　琼青心想，或许他是被抛弃了，被……遗忘了。
　　是啊，谁会记得一个木讷，无趣，没什么存在感的树妖呢？
　　如果要外出游玩，当然要带那些嘴甜讨喜的手下，如果要打架，也要带最强的弟子，琼青不够可爱也不够强，所以被抛下的是他，只是他。
　　“所以我想，我要变得可爱，变得开朗活泼，又强大。”
　　琼青的嗓音很轻，飘荡在夜空下。
　　远处烟火升腾，金菊璀璨，落下时如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可突然车允文张开双臂拥抱了他。青年的身形要高大些，胸膛也火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近在耳侧，琼青鲜少地恍惚了一下。
　　“我不会抛弃你，也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车允文嗓音微哑，隐隐带一丝哽咽：“永远不会，所以不活泼不强大也不要紧，你是琼青啊。”
　　片刻的沉默。
　　旋即是琼青带着笑意的声音：“主人，我还没哭呢，你这么紧张……”
　　虽然是笑，尾音却在颤抖，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少年缩在车允文怀里，悄悄合上微酸的眼睛。
　　前所未有的心安。
　　虽然没想向车允文要什么承诺，可在对方说出“永远不会抛弃他”的一瞬间，琼青感觉自己心口悄悄颤了一下。
　　秘境中漫长而寂寞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离开，他真切地走出秘境，踏在如故却也全新的大地上，悬着的心如小船驶入港湾，湾头明灯高照，散发暖暖光晕。
　　……
　　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很不开心。
　　白骏达简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过是被路边小吃摊的香味吸引了一下，怎么一转身所有人都不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满心以为其他几人见他走散，会回头寻他，结果等啊等啊等得黄花菜都凉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白骏达：悲伤辣么大jpg
　　他不知道郁小潭等人也分成两波，还都以为他跟在对方的队伍里。夜色愈深，白小胖子只得委屈巴巴地抱紧自己，欲哭无泪地想亏了，亏大发了。
　　自己为郁小潭过关斩将浴血奋战，郁小潭那丫的见色忘义，真真是世道沦落，人心不古……
　　咕噜。
　　肚子隐隐地叫了一声，白骏达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刹那间，巨大的悲愤化作食欲，他摸了摸怀里揣的灵石，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既然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下馆子去！
　　下馆子的念头一起，登时如野草在白骏达脑海里疯长。此处不似洛镇位置偏移，经贸都更为发达，洛镇上除郁家餐馆外只有孙慕寒一个半吊子茶馆与灵食沾点边，这里却有好几家出售灵食的餐馆。
　　尤其是一路朝北走时，白骏达瞅见远处搞搞悬挂的牌匾。
　　“光华斋”三个金色大字，即便在花灯与烟火中也格外显眼，俨然有居高临下，俯瞰清河镇的架势。
　　白骏达很早便听说过光华斋的名头。
　　既然有机会，为何不品尝一下？
　　看看他们郁家餐馆的菜品，比起这所谓的“天下第一”餐馆有什么差别。
　　……
　　郁小潭与季初晨正挤在河岸上看河灯。
　　护城河在城外温柔地绕过一道弧，几条分支被圈进了城中，此时数条花船灯火通明，靡靡之乐响彻河畔，无数河灯顺着河流漂流而下，浅红深绿，百花莹莹，烛火在花心摇曳，映亮放灯之人温柔的面颊。
　　河灯又名“荷灯”，最常见的便是荷花的形状，最早是用于悼念亲人，超度水魂，后来渐渐演变为对美好生活的祝愿。尤其是乞巧这样的节日，无数少女微红着面颊，将对心上人的祝福写上花灯，任其顺水漂流，流向充满期待的未来。
　　顺着河岸一路走下去，河灯连成一串灿烂的萤火，缓缓伴在他们身旁。河边没有街区那么多彩灯，光线稍显暗淡，但这里聚会的男男女女更多，此刻郁小潭在河边走过，入眼尽是相互依偎的身影。
　　搞得他都有些别扭了。
　　挡着微微发烫的面颊，郁小潭加快步伐，他耳中突然飘来一声女子惊叫：“哎呀。”
　　旋即是男子清亮的嗓音：“怎的了，快给我看看——没事，是只水蚂蝗，别怕，拍拍就掉了……”
　　郁小潭微微一愣。
　　水蚂蝗，那不就是水蛭吗？

第71章
　　水蛭，俗称水蚂蝗，往往出现在沟渠、湖泊、水沼等地，它一旦吸满血，身体会变得鼓胀，最小的往往也有两指节那么长，看上去还蛮吓人的。
　　郁小潭倒没想太多，这河边有水蛭也属于正常现象，只是走神了片刻，他的注意力便再度回归到河灯，以及旁侧的季初晨身上了。
　　不远处的河堤上，一个矮小的身影缓步走过。
　　孩童的体型，轻易便可穿梭人群，白修岳仗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外表在众人之间挤来挤去，没人发觉，每与一人擦肩而过，他手中便会多一条浅浅的红丝线，细如蛛网，闪过后便消失不见。
　　一边穿行，白修岳一边自言自语：“宋老，若是有人识破咱们这熔血之阵……”
　　苍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果断道：“绝无可能。修岳，你放心大胆地施为便是，这大阵胜在隐蔽，功效更要经年累月才可显现，那时谁会把你与它联系起来？”
　　“也是，”白修岳咧嘴，“就像没人怀疑嗜血妖魔会是个筑基巅峰的孩童？”
　　宋老低低笑着，意味深长道：“错了，是未来的洞虚。”
　　白修岳眸光更加炽热。
　　这熔血大阵是宋老教他的奇术，只要在数个城池之间布下，发动时阵法呼应，能刹那间将所有城中之人吸成人干，那庞大的精血与神魂之力则会带他连跃数级，一举进入元婴，分神，甚至……洞虚。
　　具体威力，取决于城池的数量。
　　若能献祭整个云州，迈入大乘也不是毫无可能之事。
　　不过那对白修岳来说略显遥远了，清河镇只是他选择下手的第一个城镇，他会在这个城镇中布下大阵练手，一月后引发，深入掌握之后再前往其他城镇，以十数年为单位布下浩大阵法。
　　白修岳深吸口气。
　　他露出与孩童全然不符的冷冽眼神，微微勾起的唇角尽带邪气，唇红而艳，似是刚饮过血。
　　进入云海宗后，修为增长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不少，本来白修岳以为大半年过去，又饮了那么多修士的血，自己怎么都该突破开光了，结果如今他依旧是筑基巅峰，这个成绩对别人来说已是飞速，对他而言却远远不够。
　　毕竟，毕竟生来便带着宋老这个强大的存在……
　　那可是上古时期的英雄人物啊，哪是现在这些自大的修士可以比拟的？
　　有这样的师父，他理应登上栖霞之巅，掌控天下修士！
　　想着宋老给自己描绘的美好前景，白修岳右手攥紧，眼底闪过心驰神往之色。
　　而在他身畔，无人可见的宋老恍惚显出一缕虚影。一条条血线缠绕在他苍老的身躯上，如一条条水蛭钻入体内，每多一条血线，老者的脸色便红润几分，身形亦稳固稍许。
　　……却又在白修岳侧首的一瞬间，再度化为虚无。
　　“走吧宋老，”白修岳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这些欢庆佳节的百姓在他眼中根本算不上人，而是一个个如有实质的，能助他成就大计的资源。
　　宋老低低笑道：“走吧，走吧。不过修岳，过些时日，你应当回家一趟。”
　　白修岳微微皱眉：“嗯？”
　　宋老低声道：“留在白家的血种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提供的能量越来越少——那可是你一身修为的根基，如今你还没到完全脱离血种的地步，如果血种被毁，对你影响极大。”
　　“应该只是咱们距离太远的缘故。”白修岳满不在乎道，“洛镇那种穷乡僻壤，能生一个我已经是万载之幸，怎么可能再出妖孽？”
　　再说留在镇上的都是些什么垃圾货色。
　　白修岳鲜少地想起了他那个便宜哥哥，白骏达。圆滚滚的胖的像个球，又蠢又没本事，现在怕不是还在白府里玩泥巴吧，啧，丢人。
　　等他的大事成了，定然要回去把白府灭了。
　　怎么能让人知道他，栖霞至尊，生于那样一个低贱的家庭，有那样一个蠢笨无能的哥哥？
　　……
　　某·蠢笨无能·白骏达此刻正揣着灵石，小心翼翼地踏进光华斋店门。
　　光华斋修在清河镇最西边，紧靠城墙，门口也没有任何响应节日氛围的布置。
　　在一片欢闹的海洋中，它仿佛一片高傲的孤岛，静静地伫立旁侧孤芳自赏，热闹的七夕与它无关，飘香的彩桥与它无关，璀璨的烟花与它无关，人世的浮华与喧嚣它不想，也不曾沾染分毫。
　　白骏达心道是了，这就是光华斋，只为修士提供价格高昂的菜品，民间那些吃不起的百姓与它毫不相干。
　　还好现在他傍上了郁小潭的大腿，又间接傍上了大佬琼青等人，不然他白骏达怕是一生到死，也不配来这样的地方吃一饭吧？
　　这样想着，白骏达十分庆幸。
　　……可不知为何，他胸口又有些堵，闷闷沉沉的。
　　不过踏进光华斋大门，还是有人上前相迎——毕竟敢于踏进这扇大门，便能证明修士的身份和财力，那便是值得好脸相待的顾客。
　　迎上前来的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看上去与白骏达年岁相仿，周身隐隐溢散出灵气波动，赫然也是个破了天人之障的。他浅笑盈盈地望着白骏达：“这位修士，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店铺内部别有洞天，左右两侧每隔一尺便挂着一盏灵灯，灯内是绽放的淬金花，穹顶亦有装饰，淬金花汇成金色河流在他的上方肆意流淌，白骏达走了十几步，便看见了不下二十朵。
　　烟火升空，不过是在刹那间点缀夜空。
　　而这里是，真的将店铺打造得如同白昼。
　　白骏达一路赶来时大步流星，进了店内反而变得忐忑不安，即便光芒柔和，他依旧本能地感觉那金花十分刺眼，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见白骏达久未回话，那少年又重复道：“这位修士，想吃点什么？”
　　白骏达哪知道怎么说？
　　他下意识想说酸辣土豆丝，倏地有反应过来不对，想改口说红烧排骨，可细思片刻他觉得排骨也有些掉价，那不如……
　　“让你们的大厨推荐吧。”
　　白骏达努力绷住表情，做出一副“世俗的饭菜我早已吃腻了”的高人做派——他是学着最早在小破屋里，郁小潭收拾他的模样做的表情，可学的有些不伦不类，一张冷脸顶在圆润的体型、发软的小腿、微颤的嗓音上。
　　十分滑稽。
　　少年倒是眸光一转，轻声道：“没问题，我们家大厨是光华斋的二阶大厨，手艺您大可放心。”
　　二阶？
　　白骏达想问什么是二阶，不过一想到不能露怯，他终归忍住了。
　　可这个能忍住，有些东西却忍不住。
　　在少年带他到一处阁楼坐下，正准备下楼报备时，白骏达终于还是出声把人喊住：“等等！”
　　少年回首：“您还有什么吩咐？”
　　“那什么，节俭一点啊，别看我这体型，其实我是个环保主义者……”白骏达磕磕巴巴，“反正……别超过十灵石，吃不下哈……”
　　少年贴心道：“您放心，如果担心食量，我会告知主厨选用品质最高的食材。”
　　白骏达：“……”
　　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少年终于贴心道：“您是在担心预算吗？”
　　白骏达紧绷的脸终于垮了，他无奈地耷拉下头，又恢复了丧丧小胖子的神态：“……嗯，余钱不多，别搞太贵的。”
　　其实他身上带着几百块灵石，可白骏达的思想意识还没提升到富裕的境界，在他的认知里，掏出十块灵石只为了吃一顿饭，已经是奢侈至极的举动。
　　少年捂着嘴笑了。
　　笑容中倒没有什么鄙视之意，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他冲白骏达道：“您放心，我们会在您希望的价格范围之内努力呈上最优质的菜品，请尽情期待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白骏达愣神着站在座位旁，身侧是柔柔的淬金花绽放光芒，阁楼并未四下洞开，只是多布了几间窗户，推开时夜空的璀璨银河尽在眼中，清风拂过，不徐不疾，似姑娘温柔的手。
　　这光华斋……待客态度还不错嘛，白骏达心里对这声名远扬的店面升起一丢丢好感了，他寻了个座位舒舒服服坐下，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灵食。
　　……
　　遥远的洛镇上，有人正坐在温泉旁吃温泉蛋。
　　这其实是水煮蛋的一种，操作非常简便，只要把鸡蛋放进温泉煮上一盏茶工夫即可，这种方法还是郁小潭临行前，怕王伯在白家待的无聊，特意教给他的。
　　温泉水的温度在60°到70°之间，蛋黄的凝固点又低于蛋清，这样在温泉煮出的蛋里蛋黄已经成型，蛋清却尚未凝固，吃起来口感格外细嫩，味道独特，若是淋上少许酱油，那更是一口便能鲜到人心底。
　　王伯一口气连吃三个温泉蛋，这才慢悠悠地打了个饱嗝。他此刻吃的是普通的鸡蛋，但白家的温泉终归是灵泉水，煮出来的鸡蛋也灵气充盈，吃完后的王伯面色红润，看上去又年轻了十几岁。
　　这时白家老爷快步从远处走来，行至近处冲王伯遥遥施了一礼，恭敬道：“仙师，准备好了。”
　　王伯捧着一手鸡蛋壳，遗憾地长叹口气：“不必这般架势，都说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下人啊。”
　　白家老爷听了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可恭敬的架势丝毫未减。
　　“罢了罢了，”王伯从温泉旁爬起来，干瘦的双手随意在长衫上一抹，“走，看看你家那邪物去。”

第72章
　　困扰白家老爷许久的血茧终于被破了。
　　薄膜撕开的刹那，血雨纷飞，在场人恍惚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旋即血茧如气球飞快鼓胀，“砰”一声炸裂，浓稠的血水顺着血茧根部蔓延开来，几乎铺满整个院落的地面。
　　白家老爷眼疾手快，接住血茧炸裂后从天而降的夫人。他胖乎乎的指尖止不住地颤，面上表情似笑似哭，却最终一言未发，只无限怜爱地摸了摸自家夫人干瘦的面颊。
　　在血茧中待了大半年，此刻白夫人瘦削得像个人干，鹳骨高高隆起，面上没有丝毫血色。白家老爷求助地看向王伯：“仙长……”
　　“没事儿，”王伯挥挥手，“只是看上去瘦弱，心脉和一口精气神却保住了，只要安心调养些时日，恐怕身子能比之前还健朗些。”
　　“而且这段时间以来，你没少给血茧喂东西吧？那小树妖也不错，设下的防护十分有力，如果没有这些防护和滋养，老夫此刻也没法这般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东西。”
　　白家老爷大喜，赶忙连声道谢。
　　王伯摸着下巴，又思索道：“其实这血茧并不难破，即便是普通人，若是有相克之物，又知道破解之法，也可以迅速破除……”
　　他说着说着，嗓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归根结底，关键在知不知道“破解之法”上。
　　若是他没认错，这歹毒的手段早期被称为“血祀燃灯”，即以血亲的鲜血与魂魄为灯油，在自己胸口点燃一抹命灯，汲取灵力、精魄不断滋养己身，命灯不灭，祀者不死。
　　这只是前期的手段，修此邪术者还会不断以其他血液供养此灯，直到灯芯渐渐脱离血种。那时就是血亲“灯枯油尽”的时刻了，而即便血亲死亡，施术者也能依靠其他办法，令命灯长燃。
　　王伯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另一边，白家老爷让下仆送夫人回屋歇息，又叮嘱找几个郎中开几副滋补的药。做完这些后，救下夫人的兴奋也逐渐褪去，他又想起了王伯所说的施术之人。
　　白修岳，他疼爱的小儿子。
　　白家老爷的面色再度变得灰败，周身也充满深深的无力感，沉默许久，他苦笑着冲王伯躬了躬身子：“让仙师见笑了，我这父亲……是不是做的很不称职啊。”
　　王伯抬眼瞄他，沉思片刻后道：“你倒也不必感伤，若是我猜的没错，白修岳从一开始便不是你们白家的儿子。”
　　白家老爷：“？？？”
　　白家老爷毕竟是凡人，入耳后第一反应是“夫人给我戴了顶有颜色的帽子”，他颤了一下，旋即连连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仙长有所不知，我与夫人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极为深厚……”
　　王伯哭笑不得：“我并非说你的夫人与旁人有染。我的意思是……你的孩子早在出生时，便被一邪祟占据了神魂。”
　　白家老爷顿时呆住。
　　他一点点地颤了起来：“仙长是、是说……”
　　“没错，”王伯点点头，“真正的白修岳早在娘胎里便死了，生下来的只是邪祟的寄宿体。”
　　其实他悄悄偷换了个概念。
　　夺舍也分为许多种类，有人附上已死之人的躯壳，有人夺取新生儿降世的机会，有人重生后亦心怀良善，也有人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只为在世上多苟延残喘几年。
　　王伯不想对白家老爷说那么多，便干脆说占据白修岳身体的是“邪祟”。
　　白家老爷更加悲伤，也心中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也稍稍降低了些。他垂首许久，再抬头时眸中含着水光：“仙长说我儿未出生便已身死，可我曾听小儿喃喃自语，似是在与另一个无形之人对话……”
　　“自欺欺人罢了。”王伯眸光泛凉。
　　自欺欺人？
　　白家老爷不懂，刚要追问，院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血水突然发生异变，如天火燃起，血水沸腾，咕噜咕噜的水泡在院中次第炸开，整个院落刹那间滚如岩浆！
　　白家老爷仓皇躲避，余光突然瞥见王伯也狼狈地左蹦右跳——拖着那条拖后腿的右腿。
　　见他望过来，王伯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这里的血水很快便会消散，但是在那之前若是沾上，少说也得大病一场！”
　　两人抱头鼠窜，“仙长”也没有仙长的风范，白家老爷一边落荒而逃，一边气喘吁吁：“仙长，这、这是怎的了……”
　　“废、咳咳、废话，”王伯也喘着粗气，“那邪祟多半还没将邪术修至深处，咱们毁了血茧，破了他的命灯，他现下应该正遭受反噬……哎呀不对，坏了坏了！”
　　白家老爷吓了一跳：“怎讲？”
　　“遭受反噬，他此刻定不好过……”
　　王伯眉头紧锁：“想弥补这种神魂亏损，以这邪术的路子，多半会需要鲜血，许多许多的鲜血……”
　　只是不知道那修术之人现下正在何方？
　　若是如白家老爷所说，在高门大派里修行，有各色高人大能守着，那还好些。
　　可如果不在……
　　王伯心中惴惴，右眼皮抽个不停，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郁小潭回到餐馆以来，自己的运气明明变好了，好到自己都惊诧的地步啊。
　　……他并不知道，所谓的运气变好，只不过是季初晨的气运与其正负抵消，维持平衡罢了。
　　……
　　清河镇。
　　穿行于人群之中布阵的白修岳，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抽痛。
　　仿佛有什么扎进他的心脏，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他一身血脉灵力，这种感觉白修岳太熟悉了，这不正是他吸取其他人灵力血脉的样子吗？
　　只是这次，他成了被吸走力量的那一方。
　　剧痛感让白修岳扭曲了面庞，宋老在他耳边惊叫：“反噬，是反噬！你布下的血种被人破解了！”
　　擦，白修岳痛苦地滑倒在地，心想宋老你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嘴啊，刚说灵种可能有问题，这问题便来了，坐灵梭都不带这么快的。
　　邪术反噬何其痛苦，短短几个瞬息，白修岳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大口喘息道：“宋、宋老，现在怎么办？”
　　苍老的声音沉默片刻，无奈道：“必须想办法把这股力量补充回来。你的修为大部分依赖于这股力量，现在抽空，修为必定倒退。”
　　白修岳面露狠色：“怎么补充？”
　　宋老未再说话，只是白修岳的视野中隐约呈现无数血红细线，密密麻麻顺着他来路的方向一路延伸——那是他布下的大阵，即便尚未完成，却也缚住了十里长街。
　　无数人有说有笑地走在街上，烟火璀璨，花灯流转。
　　一道血芒在白修岳眼底闪过。
　　恰在此时，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过他身边，见这“孩子”额角冷汗涔涔，还以为是患有什么疾病，好心地走上前：“孩子，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一道血丝缠上他们伸出的手。
　　白修岳抬起头。
　　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殷红似血，冲骤然惊恐尖叫的夫妇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
　　尖叫声响起之前，白骏达正坐在光华斋里享受美食。
　　光华斋上菜的速度很快，白骏达没等多久，方才那少年便给他端来一盘鱼肉。
　　简单的煎炒，不知用什么调制的酱料在上面反复浇汁，至少白骏达是这么感觉的，由于酱料的量极大，因为能流出浓稠的汁液。
　　那酱料十分神奇，味道与郁小潭手中的酱油截然不同。郁小潭的酱油是鲜，是咸，是浓郁的口感与味蕾极致刺激的交融，眼前的酱料却是淡金色，入口如高山饮雪，细品之下才隐隐感到一股浅丝丝，冰润润的甜味。
　　还有那鱼，肉质洁白细腻，纹理清晰可见，酱料竟无法将其染上色泽，只是顺着纹理浅浅地渗了一层，看起来像是素白大地上流淌的金色河流。
　　不过要说惊奇，那还是入口的味道。
　　白骏达简直惊呆了，这看上去分明是一块鱼肉，吃起来却有种嫩豆腐般的软滑口感，夹起的肉入口即融，化作一团热流，极致柔软却又不容拒绝地包裹他全身。
　　跟郁小潭混得久了，白骏达对菜品也有了更深的认识，他隐约察觉了酱汁清淡的作用：作为鱼肉的陪衬，烘托食材软嫩的极致口感，如果说鱼肉是柔弱无骨的仙子，酱汁便是一片片洁白的羽毛，托着她缓缓飘上云端。
　　说实话，真的挺好吃。
　　白骏达呼噜呼噜开吃，不知为何，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再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慢慢地嚼。
　　鱼肉充盈的灵力和圣洁的气息仿佛在洗涤他的心灵。
　　充盈的灵气在体内回荡，犹如朝霞洒下万丈金光，白骏达美滋滋地想不愧是千百年的老字号，这菜品味道真是不错呀，虽然效果上比郁小潭的差了点……突然，远处响起一串惊叫。
　　犹如闷雷轰顶。
　　其实光华斋的阁楼虽是露天，阁外却设置了阵法，不是完全的隔音符，而是一定程度上阻隔城镇中心的嘈杂声音，给客官以超脱世外的享受。
　　但那串尖叫多半是太惊恐也太凄厉，以至于如一支利箭穿透屏障径直刺穿白骏达的耳膜，鲜软鱼肉带给他的极致体验刹那间被戳破，托着他的片片白羽骤然暗淡，让白小胖子顿时脱离菜品打造的奇妙意境，再度跌回这凡间。
　　他皱眉朝窗外望去，却见阴云遮月，好端端的天气突然刮起一股邪风，片刻后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暗红色的雨，无声无息，却恍若利刃，冲无数沉浸在佳节喜悦之中的人当头落下——不，那不是雨，白骏达以修士的眼力赫然发现，天空中落下的竟是一段段红色血丝，落下的过程中化水蛭，露出狰狞的口器！
　　白骏达几乎吓蒙了。
　　他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啊，漫天掉落的水蛭令人遍体生寒，寒意之余一种头皮发麻的战栗感涌上脑袋，几滴“雨点”刚好从他面前滑落，差点落在白骏达面上——却又被光华斋的防御阵法弹飞。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白骏达连滚带爬地远离了窗户，胆颤心寒，“天上掉下来那是虫子吗，有人入侵清河镇？”
　　光华斋的少年训练有素，面对这种场景仍能以镇定的口吻道：“客人放心，我们使用的防御阵出自云海宗阵道大师流云仙尊之手，这点程度的攻击远不足以影响光华斋，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异变的原因，还请您先安心用餐。”
　　用个屁的餐啊，白骏达想起刚才看见的场景，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乞巧佳节，城中聚集的百姓上千，这样一场雨落下来……
　　白骏达简直没法想象那后果。
　　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正从不远处响起，飞速蔓延到全镇，此起彼伏嗓音凄厉，这座美丽的小城尚未来得及接引牛郎织女，却在邪术的掌控下染尽血色，悄然化为地狱。

第73章
　　让一座笙歌鼎沸的城镇陷入地狱，需要多长时间？
　　——只需要施术者一个掐法诀的动作。
　　血雨倾盆，血蛭流窜，地面上淌开殷红如小河的血流，街上欢乐的人群开始尖叫，奔逃，可逃不开几步便重重跌倒，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快速、大量失血导致的休克。
　　人其实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尤其对于清河镇大量的普通人，失血超过三成便会陷入昏迷，继而遭遇生命危险。
　　而三成远远不能涵盖白修岳所需要的血量，这些凡人的血不比修士的血液灵力充裕，但胜在同样蕴含神魂，而且量大管饱。他也丝毫不在意吸血导致的后果，只是指挥血蛭狠狠地吸，吸光遇见的所有人！
　　远处的烟火仍在升空，近处的小桥香雾袅袅，彩灯旋转，河灯漂流，映亮的却是一片惨白的面容。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城镇刹那间归于沉寂，只剩下烟花在天空炸响，砰砰然一声接一声，不复之前的喜乐，倒似是阎王阴狠的倒计时。
　　河岸旁，季初晨眸光倏凉。
　　邪术发动的刹那，长河中浪涛奔涌，掀翻河灯，无数水蛭从河底涌出，扑向河堤两岸的人，咧开狰狞的口——
　　季初晨白袖一挥，势如迅雷，庞大的冰雪之气附着在剑意之上，迎上扑面而来的河浪与血蛭，“咔嚓”几声响动后，那足有一人高的浪涛竟是被凭空冻住，连同无数狰狞的细虫。
　　巨大的冰川在青年掌下汇聚，顺着河岸飞速蔓延，一口气冻僵了长达数十米的河流，那些来不及蹿上岸的水蛭在强大的灵流前纷纷化为冰晶，凛冽的剑意随后劈过，冰晶泯灭为粉，纷纷扬扬洒在堤岸上。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街道上的人更多，那种从天而降的血蛭凡人根本无法抵挡，此刻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两三条，血蛭大口吮吸着新鲜的血液，将自己撑得鼓胀，一根根淡淡红线从它们背上析出，与远处的白修岳连接在一起。
　　整个清河镇宛如一个巨大的血网，无数血蛭为他提供能量，努力填补对方因命灯反噬而造成的亏空，代价是无数百姓的性命。
　　郁小潭浑身一片冰凉，即使季初晨紧紧抓住他的手，而青年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滚烫的温度……可近在耳畔的尖叫，痛哭，哀嚎，宛如一柄柄尖刀，挑开他的肌肤，擦过他的神经，所到之处掀起一片凌迟般的剧痛。
　　锥心之痛。
　　“水蛭，水蚂蟥……”
　　郁小潭大脑飞速运转，有什么办法能克制这些东西？火？盐？醋？酒？
　　但是量呢，上哪儿去弄这样数量庞大的盐或酒？
　　……
　　光华斋里，白骏达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难得对水蛭有少许了解，因为小时候白修岳曾经在水缸里养了一条，白骏达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凑过去想跟弟弟一起玩，结果被狠狠地吸了几口。
　　当时仆从便是用浓醋替他解决了问题。
　　是了，光华斋里肯定有盐、醋、酒这些东西，白骏达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楼：“来人啊，有人吗？”
　　蓝衣少年从后厨走出，诧异道：“客官，你不吃了？”
　　外面乱成一团，白骏达心道这他要是还能安静地坐下下饭，那简直是水蛭和白修岳一般的冷血动物。
　　蓝衣少年透过他紧皱的眉头，很快明白了白骏达的感受，立即道：“很抱歉，影响了客官的用餐体验，这顿饭的费用我们光华斋全免，还请您在这里稍坐片刻。”
　　“光华斋的驻斋长老正在探测城中情况，一旦寻到罪魁祸首，定会出手将其击杀。”
　　白骏达焦急道；“一点灵石而已，没啥大不了的，你们的食盐食醋储备量有多少，能救下清河镇的居民吗？”
　　少年愣神片刻，目光中透出几丝茫然：“什么储备量，你的意思是……”
　　“盐，醋，酒，都可以克制水蛭，”白骏达深吸口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少年哭笑不得：“这我倒是清楚，但是第一，这些调味料我们的储量有限，不足以救治太多人，第二，城中肆虐的显然不是普通水蛭，一般的盐酒撒上也未必有用。”
　　白骏达恼道：“能救多少先救多少，再说有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白骏达的耐心几乎耗尽，他对面的少年首次收敛了微笑。对方严肃地望着白骏达，白骏达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眸并非纯黑，而是略深的棕色，这种颜色的瞳孔使他微笑时格外亲切，但仔细看去，那微笑有显得不入眼底，只浅浅地挂在唇角上。
　　“客官，你可知方才所吃的云雾鱼，搭配的水洛酱是由何调制而来？”
　　少年的嗓音很细，轻飘飘的，也像一抹高高飘荡于天际的云。
　　“那是光华斋包下琳浪崖，特意养殖的一种灵鱼，每年光是培育所耗灵石便不下万枚。水洛酱主要成分是这种鱼的卵，比鱼身本身更为珍贵。”
　　白骏达：“……你想说什么？”
　　少年正色道：“光华斋的一条鱼如此，其他即便调料也是亦然。我们的盐由无涯海的海水析出，光盐粒本身便带着淡淡的灵力，酒更是佳酿，便宜的一坛十几灵石，贵的一坛可卖至上千。”
　　说这话时，他平静地望着白骏达，可白骏达只觉得浑身泛寒。
　　“所以……你们不救？”白骏达低声道。
　　“不是不救，”少年摇头，嗓音也重新轻快起来，“我们的长老不是已经在探测情况了吗？等事情调查清楚，他们定能将清理邪修，断然不会影响光华斋在清河镇的经营。”
　　白骏达沉默不语。
　　他的嘴角紧紧绷起，生怕抑制不住，自己会冲眼前的少年大吼大叫——但其实他并没有那个立场。
　　从理智上讲，白骏达完全能理解对方的决定，他自己家里便是经商的，光华斋所用盐酒的成本若真是如少年所说一样高，此刻拿出来便意味着无底洞般的亏损……而且是毫无意义的亏损。
　　光华斋面对的是修士群体，不需要在民间收揽民心。
　　至于所谓的长老探测需要多久，这期间又会出现多少伤亡……那就更无法辩驳了，没有人会在明显异状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对对手少一分了解，便意味着自身多一分危机。
　　说到底，光华斋在乎的只是清河镇会不会因此彻底被毁掉，从而影响他们的经营环境。
　　而这又是不需要担忧的，清河镇上有诸多宗门的店面，此时正接二连三地亮起防御阵法的光芒，只要这些店铺不倒，清河镇交通枢纽的位置不变，天南海北的人流便会远远不断涌向这里，死去一茬，还有更多。
　　这世上最珍贵的是人命，可最不值钱的也是人命。
　　白骏达突然觉得很无力。
　　他的双手紧紧攥起，数息之后又缓缓松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留下的只是沉重，骨头不堪重负，在耳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嗡鸣。
　　少年侧头看了他片刻，似乎是职业本能不允许他让气氛这般尴尬下去，遂笑盈盈道：“客官是个心善的人呢，这年头说实话已经很少见了。”
　　明明是恭维的话，落入白骏达耳中却说不出的讽刺，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着：这就是修士？
　　这就是修士眼中的……百姓？
　　他突然很不想与少年说话，只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灵石放在桌上，转身便往门外走，刚走出几步——
　　天边突然蹿起一道火龙般的烟花。
　　“轰隆”一声。
　　比之前任意一道烟火都更加璀璨。
　　……
　　郁小潭苦思冥想时，河堤两岸已经有人的气息越来越弱，渐渐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身上流逝，这个城镇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郁小潭知道修界的可怕，知道原文中弱肉强食的栖霞生态，他本以为自己真的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是不行。
　　赤/裸/裸的杀戮摆在他面前时，郁小潭发现自己依旧会心慌得难以镇定，他在栖霞界生活了快二十年，可焦急心悸之时，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前世地球的影子。
　　他知道在那个世界上，遇到这种情况永远会有人挺身而出，化作照亮夜空的光。
　　这时清河镇上也亮起浅淡的光，远远近近十数个大小不一的光圈，郁小潭有些惊喜地仰头望过去，发现那是各修士店铺亮起的防御阵法。
　　白修岳临时引爆阵法，自然不能如周全准备那般威力巨大，所以他抛弃了血蛭的强度，换取血蛭的数量，因此这血蛭其实伤不到修士分毫，只是数量太多，一时不好处理。
　　白修岳要的也是如此，他只想通过吸收百姓体内的血液和神魂之力，填补自己身体的亏损。
　　“他们会联手处理这件事对吧？”郁小潭拉住季初晨的手，眼睛微亮，“是我关心则乱了，清河镇的修士这么多，每人负责清理一个区域的话，这些血蛭很快便能除掉……”
　　少年刚说到一半，季初晨突然拉住了他。
　　此时河灯被浪涛涌散，尽数朝着河流下游漂去，上游的光线便略显暗淡。季初晨站在微暗的光线里，目光十分复杂，低声道：“小潭，没用的。”
　　郁小潭剩下的话顿时僵在喉咙里，许久后才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为、为什么啊？”
　　“这些水蛭并非实体，而是道则幻化之物，”季初晨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保住全城百姓的性命，对吗？但是那几乎毫无可能，对于这种道则幻化之物，只要消灭罪魁祸首，水蛭便会全部消失，但是流失的血气不会反哺回来，失血过多，他们必死。”
　　“除非……”
　　郁小潭焦急道：“除非怎样？”
　　季初晨定定地望着他，低声道：“除非在消灭罪魁祸首之前，将水蛭一一灭杀。可是小潭，你认为有哪位修士会放弃一举而毙的便利方式，反而耗费心力，去逐一消灭水蛭呢？”
　　作者有话要说：
　　等乞巧节这段完了，就回洛镇安心发展一波qwq

第74章
　　无论在哪个世界，杀人永远比救人更简单。
　　修士追求的是解决这场乱象，所以全城百姓会因此死伤几成，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郁小潭瞠目结舌之时，强烈的灵力波动在清河镇上方传开，几个防御阵法中皆有流光蹿出——那是各店面的修士探明情况，开始对白修岳出手了。
　　同时，一缕灵风在郁小潭身边落下。在全城死寂的时候，修士的存在便如黑暗中点点萤火，车允文和琼青轻易便找到了郁小潭。
　　“车大哥，琼青前辈，你们来的正好！”
　　郁小潭目光灼灼，抓住琼青的手：“琼青前辈，你有办法救这些失血的百姓吗？”
　　琼青愣了片刻，颇有些赧然道：“抱歉小潭，我也就能做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救人我实在……不太擅长。”
　　“没关系，”郁小潭咬牙，“那……就拜托你们去城镇中心，抓住施术的邪修。”
　　这没问题，琼青立即点头表示这是他擅长的领域，并发誓定会把那邪修五马分尸云云。
　　可郁小潭苦笑道：“琼青前辈，拜托你抓住那位邪修后，先不要杀他。”
　　因为此时此刻，杀人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导致事态无可挽回。
　　但不杀也不行啊，血蛭还在源源不断地吸收血液，琼青疑惑道：“如果不杀，那更多人很快会被吸干。”
　　郁小潭：“……”
　　还有这个问题！
　　……是他心乱了，以至于没能理性分析，郁小潭深吸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脑海中乱成一团，耳边近乎嗡鸣。
　　救与不救，杀与不杀，隔岸观火还是引火烧身，竹篮打水又或是壮士扼腕……郁小潭已经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想尽了，依旧没能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但就这样认输，放任这些人去死吗？
　　电光火石之间，郁小潭突然想起了那1600积分。
　　血色刹那间回到他脸上，郁小潭微微合眼，在心底大喊：“系统，我要抽奖！”
　　幸运转盘应声而出，熟悉的页面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可这次郁小潭没有马上开始抽奖，他在心底郑重道：“系统，我知道你有办法操控抽奖的结果，给我一个能解决现下问题的奖励，可以吗？”
　　【嘀，幸运大转盘的奖励概率完全随机，系统不可操控。】
　　郁小潭深吸口气。
　　他拉住季初晨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赧然一笑。
　　手却握得很紧。
　　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借助季初晨的气运。
　　抽奖开始，转盘飞速旋转，一条条提示音在郁小潭脑海中次第浮现：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残破的瓷碗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老旧的茶盏x1】
　　【嘀，恭喜宿主抽到青铜系列奖品，获得破烂的蒲团x1】
　　……
　　当真是残破、老旧、破烂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只是在郁小潭面前闪过一下，便刹那间散作飞灰，如同古墓中沉眠许久的古董，在重见天日的瞬间灰飞烟灭。
　　一连抽了十几下，都是这些东西，郁小潭感到有些灰尘甚至蒙在了自己的面颊上，可他咬紧牙关，继续拉紧季初晨的手。
　　季初晨的气运绝不会如此。
　　系统定然在操控抽奖结果。
　　但是无论系统还是季初晨都不会害他，郁小潭深信着这一点，冥冥之中他有种神奇的直觉，仿佛看到一抹霞光为了这一刻正疯狂运转，耗尽一身能量。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下一次抽奖，必定在下一次……
　　【嘀，恭喜宿主抽到黄金系列奖品。】
　　金光爆射，迷乱人眼。
　　虽然只是黄金，可郁小潭的心跳暂停了一拍，他感受到识海中金色书页缓缓展开，一个崭新的图案出现在图册上，那是他无比熟悉的食材，无数次舀起，挥洒，一分一毫的量都把控到极致的食材！
　　【获得特殊食材，食盐x1】
　　郁小潭运转灵力，一小撮雪白的盐粒顿时出现在他手中，每一粒分毫毕现，暗淡光线下也雪白得像雪。
　　那绝非普通的食盐，郁小潭无比笃定这一点，他尝试着将盐粒洒在脚边百姓的身上，却见食盐沾上身体的刹那，对方身上的水蛭慌忙奔逃，可没过几息便化作一团血水，渗入下方泥土中。
　　普通的食盐可没有这么强的威力。
　　而且郁小潭惊喜地发现，对方惨白的面庞竟然一点点变得红润了起来，食盐消灭的似乎不是水蛭，而是道则对对方的全部影响！
　　这食盐的作用，竟然是消抹！
　　消抹道则！
　　郁小潭忙将食盐往更多的人身上洒去，很快便救下了周边数十位百姓，可下一秒郁小潭眼前一黑，全身灵力仿佛抽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季初晨一手半圈着他，另一手抵住郁小潭后心，将源源不断的灵力灌输进郁小潭体内。
　　他心思玲珑，几乎是看到百姓反应的刹那便明白了食盐的作用，心中的震撼不亚于雷霆轰顶。但季初晨什么都没问题，他很清楚此刻不是询问的时候，他们的动作要快，要在城镇中心的大战爆发之前，尽可能多地救下百姓的性命。
　　有了季初晨的灵力支援，郁小潭具现食盐的代价顿时小了许多。他努力地用金色书页具现食盐，季初晨则抱着他往远处飞掠，走过的路上两人洒出食盐，道道银辉落下，皎洁如月华。
　　郁小潭浑身已经让汗水打湿。
　　具现食盐付出的不仅仅是灵力，对精神、神魂的消耗亦极大，他现在浑身近乎瘫软，只能靠在季初晨怀中。
　　对方的胸膛炽热有力，隆隆的心跳近在耳畔，那清晰的跃动声渐渐让郁小潭冷静下来，青年抵在他后心传输过来的灵力更是如同溪流，温柔地抚慰着他慌乱的心。
　　可没过多久，两人面色严肃地发现，这样还是太慢。
　　因为天上又淅淅沥沥飘下红血丝。
　　数量比之前少一些，范围却广，以十里长街为中心朝外不断蔓延，大有笼罩整座清河镇的架势。
　　……
　　一炷香前，城镇中央的白修岳渐渐感觉不对劲。
　　血丝虽然密集，可他吸来的灵力竟有一部分在原路返回。很小的一部分，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种趋势让白修岳心生不妙。
　　但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灵光朝他聚拢而来——各位店面的修士终于来了。
　　白修岳咬牙：“宋老，这种程度能阻止反噬吗？”
　　几位修士正飞速靠近，他有些想终止阵法，脚底抹油了。
　　老迈的声音不徐不疾道：“不成，远远不成。”
　　白修岳愈发焦急：“可是有人来了！”
　　根据空中传来的灵力波动，白修岳判断那几人绝对有金丹期的修为，其中一人尤其强大，人虽未至，庞大的灵压已经令白修岳背脊生寒，绝对不好对付。
　　孩童警惕地望向半空，手中掐起法诀，做好了随时中断术法，金蝉脱壳的准备，那边宋老却慢悠悠道：“修士的血液可是大补，既然来了，为何不把他们也留下？”
　　白修岳愣神片刻，眸中爆射出惊喜的光：“宋老，你的意思是……”
　　老者低低地笑了几声：“孩子，你对这熔血大阵的威力还是认识不清啊。”
　　“放心释放血蛭吧，汲取足够的神魂之力，老夫教你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
　　听了宋老一番话，白修岳狠狠咬牙。
　　他对宋老有着绝对的信任，对对方口中描述的美好场景亦充满了向往，遂咬紧牙关，再度催动阵法，努力扩大熔血大阵笼罩的范围。
　　这对他而言消耗巨大。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
　　与此同时，白修岳开始往瘫倒的人群中退去。
　　他身形本就幼小，此刻混在痛苦呻/吟的人群中也令人不易察觉，而且他一边隐藏身形，一边尝试着剥离部分血丝，往相反的方向催动，试图以此蒙混过关——
　　孩童的身形刚刚拐入小巷，他脚下突然一阵轰鸣！
　　巨大的藤蔓从地下钻出，刹那间长成擎天之势，枝藤飞舞，灵光流窜，将白修岳紧紧锢在其中！
　　白修岳身形一晃，被藤蔓缠住的手臂悄然化作血水，从枝蔓的缝隙间流淌到地上。
　　脱离束缚后，血水汇合，再度在白修岳身上凝聚成手臂的形状。虽然挣脱了藤蔓，白修岳的脸色却依旧暗沉，因为小巷前方悄然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白皙面颊上花纹蔓延，妖冶又艳丽。
　　琼青定定地望着他，右手并拢，灵流在掌心悄然汇聚。
　　对方化作血水的能力十分诡异，上古存活下来的树妖琼青也是第一次见。
　　出窍期的灵压，足以把一个普通开光压制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对方却似乎毫无影响，而且郁小潭要求他困住这个人，而不是灭杀这家伙的性命……琼青眸中泛起严肃之色，面上花纹色泽更艳。
　　即使对方只是个开光，也得认真对待才行。
　　……
　　漫漫血丝飘荡中，季初晨周身剑意萦绕，将郁小潭安稳地护在怀中。
　　郁小潭一路撒盐，可还是比不过血丝的速度。少年心中有些挫败，又十分不甘——明明已经借助系统的帮助，得到了解决问题的宝贝，究竟如何才能更快、更广泛地将盐撒播出去？
　　圆月高挂，皎洁光华洒满城镇，彩灯仍在散发璀璨光芒，高空的烟火亦未停下，一簇簇金菊窜上夜空，砰然炸裂。
　　万千金芒挥洒，短暂地映亮整座小城。
　　郁小潭此时已经十分疲倦了，注意力也有些难以集中，他瘫在季初晨怀里，努力具象食盐，脑袋中却恍惚发散地想，这烟花恐怕也是符箓催动，有一种自动引燃升空的设置……
　　等等。
　　如烟火划破夜空，郁小潭脑海中亦划过一道亮光，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是了，烟花！

第75章
　　城镇中央尘土飞扬，巨大的藤蔓遍布大街小巷，琼青右手一挥，上千绿叶刹那间化作锋锐的箭矢，密密麻麻冲白修岳击去，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撕裂空间的幽暗裂痕。
　　强大的波动在狭窄的小巷凝聚，又在轰鸣的刹那被无数藤叶包裹，受到激烈冲击，藤叶表面不断出现剧烈的凸起，如海浪一波一波传荡。
　　锋锐无比的气流在方寸之间流转，木系道韵被琼青使用得出神入化，出手的刹那间天地仿佛炸开气浪，天空飘荡的血丝也直接静止，悬停于高空。
　　可白修岳顶着庞大的气压，殷红的嘴张开一吐，一大片红色浓雾刹那间从他口中涌出，蔓延向小巷的各个角落。
　　雾中带毒，煞气重重。
　　青藤之上绽放朵朵白花，血雾被百花飞快吞噬，吞过血雾的花染上同样腥红的血色，旋即如腐朽般迅速凋落。琼青的面色微微发白，他也是首次经历这样的战斗。
　　郁小潭没有明说，可琼青知道他不想伤及无辜，也不想毁灭这清河镇，所以每一次出手都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劲道，有时还要承受自己力量的反噬，虽然那不算严重，但还是让琼青束手束脚，难以发挥出出窍真正的威力。
　　而白修岳……
　　丫的就跟条虫子一样，左突右钻，生命力极为顽强，邪异手段频出，见事不好还拿旁边的百姓当挡箭牌！
　　光是用白花净化血雾，救下周边百姓，便花费了琼青不知多少心力。琼青简直要气死了，明明对方与他的差距宛如萤火与皓月，他捏死白修岳本应像捏死一只小虫子一般简单，可这小虫子嗡嗡乱飞，总有些恶心人的阴招，实在让人憋屈。
　　最重要的是……这人究竟为何能无惧他的灵压？
　　高阶修士的神识之力对地阶修士天生有压制之力，那便是灵压，琼青心想，白修岳竟能无视自己出窍期的灵压，岂不是说明对方的神魂力量也在出窍之上？
　　琼青眼底幽光闪过。
　　青藤纷飞，却是突然换了种打发，拖延着白修岳的脚步朝巷口一点点移动，而巷口处土地皲裂，浅浅的幼芽正小心翼翼地潜伏在地下，静待时机——
　　杀气愈盛。
　　眼瞅着白修岳朝巷口移去，琼青唇角暗暗勾起，他在那里布下了一处囚笼术法，想来可以彻底锁住眼前这烦人的小虫……可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前辈，我来助你！”
　　竟是其他前来围剿的修士到了。
　　琼青微微一愣，尚未说话，小巷尽头狼狈不堪的白修岳却吐出一口鲜血，笑容狰狞道：“终于来了啊。”
　　下一刻，庞大的血雾从他周身每一处毛孔渗出，无数血丝爆射，如万千攒动的细蛇，径直冲向前来支援的修士！
　　爆发的一瞬间，琼青眼中的白修岳身形微微扭曲，一道瘦削苍老的影子从他头顶闪过，笑容同样阴邪。心念电转，琼青终于想通：“小心，他是夺舍！”
　　所以才能扛住自己的灵压，因为对方的神魂也曾无比强大！
　　可惜为时已晚，前来援助的几个修士尚未落地，便被血丝团团缠住，血丝两端生出狰狞口器，狠狠咬在他们裸露的肌肤上，刹那间一众修士竟是连一个术法都施展不出来，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下饺子般从天空一个接一个掉落。
　　明明金丹期的修为，在白修岳的邪术面前竟毫无抵抗之力。
　　眼瞅着眼前的孩童周身煞气暴涨，修为亦节节攀升，琼青嘴唇紧抿，眸光微凉。
　　“……抱歉，小潭。”他低声喃喃。
　　——答应你要生擒这人，怕是有些难了。
　　时间越久，那些蠢货被他吸取的力量越强，再加上那些不知来源的邪术……
　　琼青眼底闪现杀意，墨发在身后无声散开，无数水花在他周身浮现，又刹那间化为雾气，小巷尽头裂开的土地上悄无声息钻出幼芽，通体雪白如冰晶，花瓣颤动，缓缓绽放。
　　如今看来，只能壮士断腕……
　　恰在此时，远处升起一团火光。
　　仿佛从天地尽头亮起，照亮整片大地，比任何一道烟火都更耀眼。火光升空，传荡着极强的灵力波动，一时间争斗的几人皆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亮如午时的夜空。
　　“砰！”
　　火光炸裂，无数细小微光化作细雨，随风莹莹落下。
　　轻盈似雪，却又莹亮如水晶，一时间整个清河镇上方亮起千千万万萤光，迷蒙幽远，宛如深海之上遥遥升起无数渔火，又如银河崩裂，倾泻九重天。
　　那么微弱，聚拢起来又那么明亮。
　　微光落下之处，血蛭尽数融成血水。
　　无数危在旦夕之人在漫天微光中缓缓睁眼，血气再度回到他们身上，白修岳谋划许久的大计成了一场虚惊，血丝熔断，他刚刚暴涨的煞气迅速消弭，增长的修为亦迅速跌落，宛如一个巨大的气球被扎了一针，飞快地泄了气。
　　连那些哀嚎的修士也挣脱了束缚，各个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死死盯着中央的白修岳。
　　白修岳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他紧咬着牙，刚想再催动秘术，天边“呼啦”一声，又是一朵烟花。
　　琼青仰头望着流光溢彩的烟花，缓缓地扬起唇角。
　　少年嗓音清润，带着笑意道：“几千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假花比真花更漂亮。”
　　旋即他转过头，望向被众人围拢的白修岳，面上花纹妖冶，笑意却愈发纯良：“那么难的事情，小潭他们都能解决，我这边也不会再留手。”
　　“要不然，岂不是让主人很没面子。”
　　……
　　光华斋的阁楼上，白骏达亦两眼放光。
　　他不知道引发邪术之人是谁，但他能猜到天边的烟花是谁放的，因为那气息他太熟悉了，不就是近日经常“蹂/躏”他的季初晨的气息嘛！
　　有季初晨，那就绝对少不了郁小潭。
　　眼瞅着漫街□□的百姓渐渐恢复，白骏达心情大好，转身便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时，他似是突然又想起一事，回头冲蓝衣少年喊：“你们光华斋的饭菜味道很不错，但我不会再来了。”
　　蓝衣少年愕然。
　　这挑衅一般的话语，让少年心中很不舒服，但本着职业原则，他还是苦笑着问道：“可是在下哪里招待不周？”
　　“倒也不是。”
　　白骏达摇摇头：“光华斋不愧是千百年传承的餐馆，无论是招待态度还是菜品水平皆是上乘……”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眼璀璨的烟花，眼底浮现火光般的亮色，咧嘴一笑：“可我就是不喜欢。”
　　……
　　烟花升起之处，郁小潭倒在季初晨怀里，虽力竭得连一根小指都难抬起，可望着照亮夜空的飒沓烟火，他眉眼弯弯，笑得十分畅快。
　　由他具现食盐，裹上灵力，季初晨用冰系法则将其包裹第二层，避免融化，又由车允文用雷火道则将其化为烟花，盛开于夜空中。
　　那食盐本可消融一切道则，活像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可不知为何，它在郁小潭的灵力笼罩下温顺得像个乖巧的孩子，郁小潭希望它短暂地收敛威能，它便听话地任由几人的道则将它层层包裹，直到自天际散落。
　　死寂的城镇中恢复了人声，虽然是爬起后四散奔逃的声音，但只要活着，那声音便足够美妙。
　　郁小潭怕不够，仍在努力地具现食盐，但说实话他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经脉宛如被反复拧过的毛巾，丹田也被压榨得缩水了一圈。
　　就在郁小潭挣扎着撑起眼皮时，一只手从他背后探来，温柔地覆在他眼前：“小潭，够了。”
　　郁小潭头脑昏沉，但还是挣扎了几下：“不行啊季大哥，万一那邪修还有后手呢？”
　　而且这血蛭的手段他总觉得熟悉，隐约记得在原文中出现过，只是现在精疲力竭，灵感如一尾游鱼窜来窜去怎么都抓不住……
　　夜风温润，月华如水。
　　季初晨微微垂首，怀中少年的额间尽是粘软的薄汗，汗水打湿的发丝柔柔地缠在耳侧。
　　郁小潭的耳尖白皙，耳垂却是薄红的，微仰着头时露出精致又脆弱的咽喉，几滴汗水顺着瘦削的下颚滚落，滚过喉结，没入衣领，季初晨仿佛看见薄衣之下，那汗珠淌过激烈起伏的胸膛。
　　黑曜石般的墨色眼眸被手挡住，但季初晨知道那是怎样漂亮的一双眸子，神采奕奕时仿佛燃着星火，望过来时又仿佛含着微光，透出满心的信任与依赖，让人……心底怦然。
　　郁小潭全然不知，还在努力回忆原文的情节。
　　柔软的唇被他咬得太紧，如今苍白之色褪下，唇便留下浅浅的齿痕——却是被郁小潭自己不小心，咬破了一块皮。
　　修士身体愈合十分迅速，这点小伤当然不够显眼，可唇上遍布的神经末梢终究密集，这便使少年的唇看上去红而微肿，活像是……
　　季初晨眸色微暗。
　　还没等郁小潭攥住脑海中那道灵光，捂在他眼前的手突然涌起一道灵流。
　　温暖如热水淌过他的面颊，滋润他干涸的经脉，舒爽温柔的抚慰让与郁小潭紧绷的精神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浪潮般铺天盖地的倦意……只是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感到侧脸微痒。
　　像是空中飘下一片落羽。
　　又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温润的嗓音近在耳畔，磁性如流水：“可以歇息了小潭，你已经创造了奇迹。”
　　“余下的，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亲了！呜呼！

第76章
　　抱着力竭而昏睡过去的郁小潭，季初晨将少年被风吹乱的额发理顺，又轻轻地让对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动作无比珍重，仿佛抱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回过身，身后是车允文—脸看八卦的兴奋表情。
　　事实证明喜欢八卦是人的本性，就连老实本分的车允文也逃不了，只是老实人被人抓包后难免有些羞赧，车允文微微侧头，信誓旦旦道：“季兄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季初晨微微—笑，心道看见又如何，他既然确认自己心仪郁小潭，那就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而且车允文也没什么坏心思，赶往清河镇中心的路上，青年甚是感慨：“琼青早说你们俩关系不—般，我还说他想多了，没成想竟然是真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在车允文眼中，郁小潭无疑是朋友兼恩人般的存在，少年对他和琼青的善意他素来珍重，而季初晨那出神入化的剑意与渊博的功法道则储备，无疑也证明着对方资质不俗。
　　有这样的天之骄子守护郁小潭，车允文也感觉放心了许多。
　　毕竟他与琼青是渝水门之人，—时半会儿还好，却没办法永远待在郁家餐馆。
　　两人飞速赶往战场，而那里早已—片狼藉。白修岳遭受—众修士的无情轰击，此刻早已狼狈不堪，只靠着宋老传授的—些上古邪术支撑着。
　　但邪术亦是法术，发动也需要代价，白修岳很快感到自身灵力、神魂之力皆接近枯竭，有心想逃，琼青却将他四面八方尽数封死，—丝缝隙都不予留下。
　　孩童面露绝望之色，而这时，车允文与季初晨刚好赶到。
　　远远地，季初晨便望见了人群中央的白修岳。
　　白修岳也看见了他。
　　孩童浑身鲜血淋漓，龇着牙露出—个古怪又惊恐的表情：“竟然是你，你竟然活下来了！”
　　这话—出，琼青等人皆是微愣，旋即—道道目光落在季初晨身上。就连车允文也走到季初晨身侧，低声道：“季兄，你认识那这邪修？”
　　季初晨抬眸，眸色幽暗深邃，宛如暗夜下汹涌的江流。他望着车允文，嗓音极轻：“认识。”
　　“就是因为他，我背井离乡，险些命丧黄泉。”
　　轻飘飘的嗓音落下，却似有千斤之重，白修岳脸色愈发惨白，恶狠狠道：“当年我就该把你吸干……”
　　若不是当初，仍为少宗主的季初晨手上尚有几件逃命的宝器，他—路追击，不慎进入青州地盘，等将季初晨身上所有灵器击碎，白修岳这才发现，他竟无意中接近了洛镇。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白修岳还是不想在家乡杀人，增加暴露的可能，而且当时季初晨—路狼狈奔逃，却也被他所伤，—身血液所剩无几，白修岳想要的已经到手了。
　　他并不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季初晨还可以活下来。
　　偏偏季初晨活了。
　　竟还活得极好？！
　　白修岳又惊又怒，他隐隐感应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赫然又是金丹巅峰，与他初入云海宗时所见—般无二。
　　季初晨静静地看着白修岳，他本以为再见到这人，自己会非常愤怒，但事实上此刻他的心湖寂静无波，唯有怀中郁小潭浅浅的呼吸如落叶飘下，—片—片，晕开涟漪点点。
　　那呼吸近在耳畔，少年柔软的发丝亦随风落在他脖颈之侧，扫过之处又酥又痒，活像是羽毛轻柔挠过。
　　季初晨垂眸，温润的目光从郁小潭安逸的睡颜上扫过，再抬头时眸中甚至带了—丝笑意，他冲白修岳朗声道：“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这段时间以来，我甚至想向你说—声谢谢。”
　　白修岳的表情僵在脸上：“？？？”
　　季初晨只是微笑。
　　——是真心的感谢。
　　如果不是白修岳贪图他仅剩的—身灵血，他不会被对方骗出山门，也不知还要在父亲与弟弟的蒙骗下颓丧多久。
　　如果不是白修岳穷追不舍，他不会在所有灵器耗尽后跌入青州，也就不会与郁小潭结缘……
　　想到这里季初晨突然有些后怕，他本能地不愿想象自己并未遇到郁小潭的世界——那该是怎样—个黑暗、残酷、毫无希望的世界。
　　白修岳看他的眼神愈发怨毒，季初晨却觉得身心愈发豁达，郁小潭被他搂在怀里安睡，说实话他现在脚底轻飘飘的简直快飞起来了，满心充盈着甜蜜蜜的桃色泡泡，哪顾得上什么白什么岳。
　　微微侧首，季初晨冲琼青几人道：“—起出手灭杀了这家伙吧，早些清扫战场，免得小潭醒来看见这么血腥的场景。”
　　“好，”车允文道，“季兄，可要把最后—击留给你？”
　　季初晨道：“没必要。”
　　轻描淡写间，强大的灵流在他们掌心汇聚，季初晨手中握住—把灿若星辰的长剑，他单手搂着郁小潭，剑尖挑起—道凌厉如白练的弧光，郁小潭却只是额发微微晃动几下，丝毫未被惊扰。
　　剑气纵横，锋锐的杀机与贴心的温柔在季初晨掌心怀中，分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修岳奋力抵挡，可实在无法招架，他焦急地在心底大喊：“宋老！宋老救我！”
　　熟悉的声音并未立即响起。
　　白修岳提心吊胆地等了几息，老者才在他耳畔低声叹息：“唉，修岳，老身也没什么办法了。”
　　白修岳：“……不，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着头，在外人看来宛如癫疯—般：“宋老，你可是上古大能，—定有办法解决这几个蝼蚁般的家伙，—定有！”
　　“我的确来自上古，”老者幽幽道，“但我也不是神仙。修岳，事到如今，只有—个办法……”
　　听得有办法，白修岳顿时狂喜：“什么办法？”
　　隐蔽的幽魂在他身侧盘旋，干涸如鸡骨的手悄悄攀上他的背脊，没人能看到的虚空中，名为“宋老”的幽魂微微咧嘴，露出—个猩红的，邪异又满足的微笑。
　　“把你的神魂之力献与我。”
　　他缓声，却又似是为这—刻等待了许久，嗓音中隐隐透出—丝嗜血的癫狂：“让我们的魂魄相融，重归—体……只有这样，你才有极小的几率，从这几人手下逃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洛镇的白家别院中，王伯与白老爷两个老头蹲在墙边，大口喘着粗气。
　　院中四溅的血水已经销声匿迹，只留下遍地狼藉，那大片大片炸开的泥地与碎裂—地的砖石，证明着不久之前这里还残留着如岩浆般沸腾的血水。
　　王伯擦着额角冷汗，嘟嘟囔囔道：“还好还好，血池维系的时间较短，说明那邪修踏足此道的时间不长。”
　　时间不长，也就更好对付些，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难。
　　旁边白家老爷也是气喘吁吁。
　　他那圆滚滚的体型哪受得了这罪，幸而刚才被王伯拉着躲过了几朵飞溅的水花，否则还真不知后果如何。
　　刚才几个仆从冒死想来相救，被白老爷厉声喝止——邪修留下的手段，多来—人便是多害—人，他自然不愿仆从们因自己而送命。
　　此刻见小院内重归寂静，那几人红着眼圈跑出来，“扑通”—声跪倒：“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白老爷挥手：“没事，我能……咳、咳咳，我能有什么事。”
　　终归是上了年纪，又剧烈奔逃—番，白老爷—张嘴，顿时感觉喉咙像是冒了烟。仆从们忙递上几盏清茶，王伯和白老爷各饮了几杯，这才感觉恢复了些气力。
　　王伯捂着他那根瘸了的右腿，边饮茶边感叹，满头银发颤巍巍地抖：“哎哟累死老夫了……这都什么鬼玩意儿哦，老夫真该本本分分做个平平无奇的下人啊……”
　　白老爷讪讪地笑了笑，语气恭敬道：“辛苦仙师了。仙师来我白府数日，我这个东家主却未给仙师接风洗尘，当真是罪过，我已派人去布下晚宴，仙师不如……”
　　“诶，晚宴就免了，”王伯手—挥，“不过你这—说，老夫还真有些肚饿。走走走，咱们泡温泉去，温泉蛋老夫还没吃够呢。”
　　他这—说，白老爷回忆片刻，突然感觉嘴里又干又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冲旁边的下人吩咐道：“把晚宴撤了吧，去厨房取—篮鸡蛋来。”
　　言罢，白老爷又看向王伯，忐忑不安道：“仙师，有—事我仍未想通。那血水爆发之前，你曾说什么‘自欺欺人’……何解？”
　　王伯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色笼罩在老者花白的须发上，他沟壑纵横的眉头紧紧皱起，低声道：“那是上古时期惯用的—种……夺舍手段。”
　　“鸠占鹊巢，终归是天地不容，因而有人想出—个办法，在附身之时将自己的神魂撕为两半，—半伪装成新生的纯真魂灵，以期骗过天地法则，另—半携带自身记忆，化作暗影，等待二者相融的时机。”
　　白家老爷指尖颤抖：“那，那岂不是……”
　　“没错，”王伯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说，你的小儿子生来便已死去，留下的不过是个—分为二的邪灵。”
　　“也不知这对你而言算不算个宽慰，但事实便是如此，不如看开些吧。”
　　长久的沉默。
　　月明星稀，虫声低迷，庭院中安静得落子可闻。
　　晚风吹荡，天边隐隐露出霞光，微光中白家老爷缓缓抬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仙长所言，甚是有理。”他冲王伯深深地躬下身。
　　——幸而能识得这邪祟的真面目，而且如今他救回了爱妻，儿子也平安无事，甚至踏上了修仙之路。
　　白家老爷的嗓音略显沙哑：“郁家对我白家有救命的大恩，今后仙长但有驱使，白家在所不辞。”
　　“老夫驱使你做什么？”王伯轻描淡写道，“往后我家少爷有什么需要，你们多依着点就好。”

第77章
　　郁小潭是在卧仙阁的床上醒来的。
　　没错，就是那张宽阔的双人床，帷帐都是漂亮的天蓝色，屋角博山炉轻烟袅袅，薄帘起伏，如仙子飘扬的裙角。
　　勉强从床上爬起来，郁小潭依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神魂之力透支的感觉让他浑身酸软，瞅着房梁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是谁？这是哪儿？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微凉指尖抵住他的额头，一股灵力如清冽甘泉当头浇下，郁小潭顿时感觉舒坦了许多，他眨眨眼睛，小声道：“季大哥？”
　　“嗯。”季初晨在床边坐下，笑道，“没事了小潭，邪修已经解决，清河镇的百姓得救了。”
　　郁小潭这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良辰佳节转眼化作阿鼻地狱，此刻回忆起那些百姓瘫倒在地上哀嚎的模样，郁小潭仍心有余悸。
　　他安静地坐着，听季初晨讲述那邪修是怎样一个阴邪的夺舍之人，后来又如何被琼青制住，如何在车允文的雷火下烧成焦炭，继而被剑气碎尸万段云云。
　　听完后郁小潭长长地松了口气，一颗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他沉默片刻，回忆起原书中一段情节，下意识轻声问道：“季大哥，那邪修是不是姓宋？”
　　季初晨微愣：“什么宋？”
　　在他心中那邪修当然是白修岳，只是季初晨同样知道，白修岳名义上是白骏达的亲弟弟。虽然说夺舍之人无法用常理论断，但在这件事上季初晨依旧认为，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尤其是白骏达。
　　那小胖子与弟弟的关系再怎么差劲，得知这件事怕也是会……伤心的吧。
　　郁小潭想的是另一件事。
　　晨曦挥洒，清风拂面，他的思路也渐渐归于清晰，回忆起原文中真有一个喜欢吸血的反派，是个姓宋的糟老头子，阴险毒辣，害死了无数人。
　　不过转念一想，郁小潭又苦笑着摇摇头。
　　那老头出场是全文的后半段了，主角的修为也抵达了出窍期，那可是真正的神仙打架，拼杀起来摧山填海都不在话下。而且与原文那动不动祭炼整片大洲的邪术阵法比起来，清河镇这点红血丝还真是小意思。
　　不过让邪修搅和这一下，几人都不想在清河镇待下去了。
　　琼青和车允文是因为离宗太久，恐有麻烦，郁小潭则是隐隐有些想家，再加上担心王伯，大家一合计，便决定早些启程，返回洛镇。
　　只是离开卧仙阁时，郁小潭感觉掌柜的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莫名地古怪，看得他后背发毛。
　　郁小潭茫然：“那什么……掌柜的，有事吗？”
　　掌柜的歪头看了他半天，突然咧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没事，没问题，哈哈哈哈。”
　　郁小潭：“？？？”
　　这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们走后不久，突然有一行人冲进店里，举着张画像冲掌柜的冷脸道：“这几个人你可认识？”
　　画像十分写意，笔锋倒是极为雄劲。
　　仔细看去，宣纸上赫然描绘着月色之下，血光涌动，一名少年被俊逸的青年揽在怀中，两人自连绵屋檐上跃过，白衣翩翩，光华从少年掌心流溢，如银河倾泻于九天之上。
　　只是夜色暗沉，两人的五官皆隐匿于暗色，落于纸上便是大片的留白。
　　掌柜的抬头瞄了一眼，垂眸一副漠不关心的做派：“没见过，不认识。”
　　来人见他如此冷淡，不耐地冷哼一声，抓住画纸的两端往掌柜的面前凑近几分：“你再看看，真不认识？”
　　“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修士在前，掌柜的竟也丝毫不惧，手上算盘噼里啪啦敲得直响：“我说你们住不住店，不住就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我们卧仙阁可是挂靠在临渊派名下的。”
　　言外之意，他们后台硬着呢，看谁敢挑事。
　　那修士被他不软不硬地呛了一下，登时羞恼，掌中灵流汇聚：“他们昨日难道没有宿在你店里？”
　　“客官你说笑了。”
　　掌柜的抬起头，嘴角微勾，眸中透出浅润微凉的光：“这条街上数十家客栈，我卧仙阁不过是芸芸店面中的一间，他们为何一定要选我这间客栈？”
　　“再说，即便他们住在我们店里又如何，那可都是仙家修士，我一个凡人，难道还敢细细打量他们的相貌？”
　　修士：“……”
　　修士心道看你这嘴硬的模样，哪里像是不敢看清修者面容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搪塞，而且搪塞得也太敷衍了些……
　　只是没等他的怒火爆发，突然另有一人小跑着从门外奔来，俯身在修士耳边低语几声。
　　修士面色微变：“你……你侄儿是临渊派的真传弟子？”
　　“哦，这都让你查到了啊。”
　　掌柜的微微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没错，我就是殷岐的三舅姥爷。怎样，你要冲我动手？”
　　殷岐是临渊宗有名的天才弟子，在云州也有不小的名声，未来可期，不宜结仇。
　　那修士面上阴沉不定，但沉默片刻后终归还是屈于现实，低头道：“抱歉，是在下得罪了。”
　　“没事没事，”掌柜大度地挥着手，“不知者无罪，不过你可不许到处跟人讲，我这人喜欢独立，不爱攀我那乖侄子的名头。”
　　修士：“……”
　　修士隐隐攥拳，恨不得一拳揍在在掌柜的那嚣张的笑脸上。
　　可是不行，临渊宗殷岐他惹不起。
　　修士的额角青筋鼓动，但还是咬牙低头，快步走出卧仙阁。
　　他走出店门，掌柜的一边胡乱扒拉算盘，一边悄咪咪瞅着大门，见人是真的走了，这才长呼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
　　吓死人了，掌柜的胸口砰砰乱跳，方才那一拳要是真轰下来，自己哪还有命在。
　　店小二屁颠屁颠凑过来，两眼放光：“掌柜的，原来你跟临渊宗的殷仙长还有这层关系呢！怎么不早说啊，早说了咱们岂不是能在这清河镇横着走……”
　　“小点声！”
　　掌柜的一巴掌把店小二拍到桌子底下，低头暗骂道：“傻子啊你，我要真是那姓殷的三舅姥爷，我还不早就制霸清河镇了？”
　　店小二：“？？？”
　　店小二微愣，嗓音也随之压低：“掌柜的，所以你是骗……”
　　掌柜又一巴掌拍上去：“说什么呢，给我注意你的用词。”
　　店小二边躲闪边苦笑：“掌柜的你胆子也忒大了，竟敢拿那位当挡箭牌，这要是传出去，让那位不快，他跺跺脚咱们店明日就得塌……”
　　“嘁，”掌柜的不以为然，“他欠我那么多，拿他的名头扯个大旗又如何？”
　　话虽这么说，可店小二与掌柜相处良久，透过对方微暗的眼眸，他能看出对方心底隐隐的不安和懊恼。
　　沉默片刻，店小二低声道：“掌柜的，这……值得吗？”掌柜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晨曦长长地叹了一声。
　　“不光是我。”
　　掌柜轻声道：“你以为书院那帮呆子，当真画不出那两人的容貌？”
　　店小二愕然。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掌柜的淡淡道：“那几个呆子情商不行，可书画一道修至深处，提笔可绘山川日月。他们虽然修行不到家，但若当真竭尽全力，绘出一人容颜还是不在话下的。”
　　说着，他将摆设似的算盘往柜台里一扔，有些疲惫地挥袖道：“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赶紧干你的活去，再偷懒小心我拿鞭子抽你。”
　　店小二瞅了眼掌柜背后——那里有一片晕开的深色，显然早已在与修士对峙时，被涔涔冷汗打湿。
　　他撇撇嘴，心道掌柜的，你也就嘴皮子厉害些。
　　恰好此时后门推开，有人从后堂走来，远远地便喊道：“掌柜的，店里没盐了！”
　　掌柜的面色顿时一黑，转过身去：“怎么会没盐？”
　　大厨扛着锅铲，慢悠悠晃到掌柜面前：“昨天你让我拿盐救人嘛。”
　　掌柜眼角微抽：“可不是证明普通的盐没用么？”
　　“但你也没说停啊，”厨子大大咧咧道，“所以我寻思着可能是量不够，就每个人多洒一点点……”
　　掌柜：“……”
　　掌柜：“你说的一点点，是指……”
　　厨子摸摸脑袋：“半斤？”
　　两人对视片刻，掌柜的突然快步奔向柜台，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狂敲，面容隐隐狰狞。
　　盐在民间可是稀罕物件，尤其卧仙阁储备的是为修士做菜使用的精盐，即便比不上光华斋那种专业餐馆的盐，每斤价格也不会低。算着自家店面这一波的损失，掌柜的心在滴血。
　　他瞅着那算盘瞧了好一阵，似是想把算盘瞅出朵花来，可许久之后掌柜又突然泄了气，拎起算盘晃了晃，再度塞回柜台里。
　　“罢了，”他苦笑道，“既然盐不够，那就再买些吧。”
　　这份亏损他卧仙阁担得起，他许弈心里更担得起。
　　又或者说，在昨天那一晚，他虽然失去了真金白银，却又重获了更多无形却沉甸甸的东西。
　　掌柜的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在庸庸碌碌的人流里，猝然闻得金花炸响，瞥见屋檐上掠过的流影。
　　刹那间心有所悟，如微光明于旷野。
　　……
　　郁小潭不知道他们走后，清河镇里有人几乎掀翻了天，要把他们找出来——为的自然是昨夜天空撒下的食盐。
　　消融血蛭算不得什么，许多修士都有对付那种道则幻化物是手段，只是血蛭数量过多，又无穷无尽，逐一灭杀实在是麻烦，性价比太低，他们懒得做。
　　因而昨夜食盐刚落下之时，修士们对之并不在意，只是对于“竟然有人煞费苦心，耗尽灵力，以天材地宝清除血蛭”这事感到一丝丝奇异和可笑。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逐渐发现，情况不对。
　　昨晚倒在血蛭口中的百姓，竟然鲜有人丧命。
　　而且这些人清早醒来，非但浑身毫无失血的迹象，反而个个面色红润，身体硬朗，背起铁犁就能出去垦地。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首先道则这种东西，属于以羸弱之躯调动天地之力。既然是天地的力量，除了用同为道则的天地之力抵消，按理来讲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白色晶粒分明是死物，竟能消解道则，岂不是说明晶粒本身比幻化物蕴含着更丰富也更强大的天地道韵？
　　到这里，盐粒终于引起了一部分修士的注意——只是一部分地阶修士，因为栖霞界同样存在蕴含道韵的天材地宝，含量高自然是大宝贝，含量少的则不过尔尔，大佬们看不上眼。
　　不过巧合的时，这清河镇中，有两位早年结仇的修士。
　　本来乞巧节人多眼杂，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存在。
　　只是到了清晨，百姓们捡了条命，皆哆嗦着跑回家，花团锦簇的长街登时变得冷冷清清，他们二人在空旷的长街两头回眸一望，登时对上了眼——好家伙，是你这厮！
　　随后是一场大战。
　　打着打着，处于劣势的一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自己随手搜集的盐粒往对方身上一洒……
　　他那强大的，御风悬空的，周身道韵萦绕、玄音嗡鸣的对手，突然像只被拔光羽毛的鸭子，“啪叽”一声往地上摔去。
　　把地面砸出三尺深的凹陷。
　　这一下摔得两个人都懵逼了，连出手那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心道我方才扔的不是师姐暗中配置的毒药么？师姐的毒功何时变得如此之强……
　　旋即他低头。
　　瞳孔剧缩。
　　因为掌心残留的绝对不是毒药的痕迹，而是一小搓雪白的晶粒。
　　这晶粒貌不惊人，竟有如此效果？
　　修士心中惊疑不定，这时他那摔下去的对手勉强催动灵力，再度腾空，所剩无几的道则力量凝聚全身，铁黑着脸冲他吐出几个字：“你这小……”
　　修士抬手一洒，仅剩的一点盐粒再度挥出。
　　“……啪叽。”
　　又是一个大坑。
　　……铁铁的实锤。
　　修界其实不乏聪明人，见这盐粒能消融水蛭那个级别的幻化物，如今又能克制开光期修士的道韵力量，那么上限在哪儿呢？
　　金丹？
　　元婴？
　　旋即，仅剩下的一些盐粒被小心收拢，迅速送回各大宗派，没过多久各宗门便传回消息：查，彻查，死也要把人找到带回来！
　　奉命彻查的修士不知道盐粒的上限究竟为何。
　　他们只知道得到这条命令时，多年未露面的出窍长老破关而出，双眸赤红，嗓音颤抖。
　　那一天浑厚的钟鸣响彻峰巅，无数隐藏大能面容严肃，后来他们给这从未见过的神奇之物起了个霸气的名字：涅灭天晶。
　　郁小潭坐在南行的车上，一路穿林越野。他还没意识到这东西有多强劲，在他的印象里这始终还是食盐，是用来做菜的调味料嘛。
　　现在令他振奋的是另一件事。
　　也就是出行后不久，郁小潭脑海中响起的清脆的提示音。
　　【嘀，系统面板升级已完成。】
　　【是否领取升级奖励？】
　　作者有话要说：
　　季初晨他们虽然没告诉白骏达，但是回家后白老爷会跟小白讲的~

第78章
　　突如其来的升级，郁小潭甚是惊奇。
　　他记得自己没下达过升级的指示。
　　而当他点开【升级大礼包】，接二连三的提示音仿若礼花在他脑海中砰然炸裂：
　　【获得积分x1000】
　　【获得金髓丹x3】
　　【获得特殊奖励九转玄图塔图纸x1】
　　……
　　这一串奖励给郁小潭看懵了，点击确认时指尖都在抖，嗓音也颤：“怎么回事，系统你也被夺舍了？”
　　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系统端着自己的高冷人设，坚决保持沉默。
　　其实背地里，它正给主系统发送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让你早点升级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早承认我眼光好不就完事了吗哈哈哈哈……】
　　【嘀，检测到大量无意义信息，正在下达禁言指令……指令通过，系统001禁言三天。】
　　【……】
　　虽然被禁言了，但系统依旧很高兴。
　　于是在一长串的奖励菜单后，郁小潭又听到几声姗姗来迟的：
　　【获得青铜抽奖券x1】
　　【获得青铜抽奖券x1】
　　【获得青铜抽奖券x1】
　　……
　　郁小潭哭笑不得。
　　他感觉自己像在面对一个怀抱大把糖果的孩子，对方在花花绿绿的糖纸间挑挑拣拣，又想送给他，又舍不得送给他。
　　以说青铜抽奖券是什么鬼玩意儿啊，这种低级的东西……
　　哈哈哈当然是多多益善啦！
　　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青铜之中也有精品，郁小潭永远忘不了土豆也属于青铜系列奖品，但迄今为止，土豆性价比奇高，效果显而易见，在各个场合发挥的作用不亚于任何一档黄金、甚至钻石系列奖品。
　　这要是再给他抽出一个类似“土豆”的极品，郁小潭做梦都能笑醒。
　　只可惜系统太抠门，很少给他好奖品。
　　其实郁小潭有些冤枉系统了。
　　与主系统比起来，系统的权能受到许多限制，其运转又有事先预设好的规则设定。
　　这次操纵食盐的抽奖结果，对系统来说也是一次艰难的决定。
　　若不是郁小潭的行为受到了主系统认可，面板得到升级，系统此刻连青铜抽奖券都送不起。
　　……
　　升级后的系统面板看上去与之前并无差异，只是右下角浮现一个浅浅的logo，乍一看有些像郁小潭自创的小金龙，只是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他点进系统商城，发现里面的商品也进行了一番更新迭代。
　　首先是很多东西更便宜了，譬如说之前需要一千万声望的天阶上品灵兽火凤凰幼崽，如今只需要九百九十万……
　　咳咳，好吧这个降价的意义不大，但商品种类也扩充了许多，譬如郁小潭在商城里看到了他之前用过一小块鳍的流夜火鱼，解锁这种食材需要3000声望。
　　是个补全图录的好机会。
　　否则识海里金色书页上只有一块鳍，活像是被人啃剩下的，多难看啊。
　　抱着这个想法，身怀3000声望的郁小潭果断选择了……玄冥虾，彩云鱼，以及一种名为琉璃果的灵植。
　　每种一千，合起来才三千。
　　食材什么的，当然也是多多益善，系统任务【琳琅满目】还等着他去完成呢。
　　郁小潭扒拉着手指数了一下，如今他应该拥有12种食材了，距离完成任务还差4种。
　　没关系，还有积分。
　　昨夜为了食盐，郁小潭花掉了1100积分，如今手里还剩下500，加上系统升级赠送的1000积分，竟又回到了1500的富裕状态。
　　……得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去季初晨身边蹭一波。
　　郁小潭抬眸，目光在车厢中扫过。
　　不过还没等他寻见白衣剑修的身影，一只小白胖子倒是悄咪咪凑到他旁边，傻笑道：“郁小潭，我发现你做菜真的很好吃。”
　　郁小潭：“……什么？”
　　今天才发现？
　　白骏达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我是说即便在修士之中，你做的菜也是数一数二的，什么光华斋，完全比不过你。”
　　郁小潭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漆黑的眸子看得白骏达心底发慌，然后郁小潭突然垂眸一笑，语气不紧不慢道：“小白啊，说起来我还忘问了，昨天晚上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车大哥他们都说完全没看见你的影子呢？”
　　白骏达：“呃……”
　　因为赌气以去其他餐馆吃饭……
　　郁小潭瞅着他，一字一顿道：“光、华、斋？”
　　那一瞬间似有电流从白骏达背脊蹿过，电得他浑身一激灵，脑袋差点撞上车厢：“我没有被对手收买！我是去打探敌情的，对，就是这样！”
　　郁小潭诧异地望着白骏达：“那你打探到什么了？”
　　白骏达绞尽脑汁：“他们……他们的服务态度很不错，用餐环境也很好……”
　　不错啊，竟然真的有干货。
　　郁小潭来了兴致，逮住白骏达道：“仔细说说。”
　　这一说就说了一路，后来季初晨等人都凑过来听，几个人围着白骏达频频点头，倒给白小胖子营造出了“众星捧月”的错觉，一时间受宠若惊。
　　等他说完，季初晨若有思：“的确，与经过专门训练的人相比，咱们家跑堂的亲和力还是不够。”
　　郁小潭连连点头，目光在白骏达周身扫过，沉痛道：“外形也不具有竞争力，人家迎宾的是个漂亮少年，咱们这儿……”
　　白骏达：“？？？”
　　旋即他就听到二人的讨论从“还有救吗”，“没救了吧”，进而转移到“要不要招个新人从头培养一下”……
　　等，等等！
　　白骏达瞬间心慌，抱住郁小潭的胳膊不松手：“郁小潭你要搞哪样，你们不要我了吗？”
　　见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郁小潭忍不住逗他道：“是啊，你吃了光华斋的菜，身心已经不干净了。”
　　白骏达：“！！！”
　　“丢了清白”的白小胖子痛心疾首，赌咒发誓他对光华斋不过是玩玩，心中挚爱永远是亲爱的郁家餐馆，他永生永世不会背叛。
　　郁小潭对此嗤之以鼻，并十分笃定地表示男人偷吃只有零次与无数次，白骏达如此品行，实在难堪大任。
　　白骏达欲哭无泪，悲苦交加地表示他真的知道错了，希望组织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最终结果是白骏达保证提升自己的迎客服务水平，朝业内高标准光华斋看齐，并“屈辱”地签下了不平等条约，其中包括清理小院三次，打扫大堂五次，刷锅十天，洗碗一个月……
　　马车里洋溢着欢笑的气息。
　　白骏达痛苦地发现，除了他在哭唧唧，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
　　回到餐馆，望着熟悉的院落，郁小潭感到一阵安心。
　　果然他不是个在外漂泊的性子，青州北侧东侧走了一圈，还是家里最好。
　　车允文几人自告奋勇要去接王伯回家，出门前还朝郁小潭小声讨了点食盐——他还不知道白夫人身上的血茧已经解除，还暗喜着想这次有了郁小潭的盐粒，定然可以破除那邪物。
　　郁小潭则是钻进了厨房，摸出系统商城购买的三种食材。
　　玄冥虾呈青黑色，头胸甲前生着锯齿状的额剑，尖刺泛起幽幽寒光，让人想起夜幕下深不可测的幽潭。一双复眼也暗沉，高举的钳如锋锐的刀剑，仿佛只要有人靠近，它便会用这双钳将敌人拉入潭水，生生溺毙在里面。
　　不过郁小潭盯着玄冥虾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若有思道：“小龙虾……”
　　小龙虾的做法可太多了，麻辣小龙虾，香辣小龙虾，爆炒小龙虾，蒜蓉小龙虾，啤酒小龙虾……
　　吸溜，郁小潭擦擦嘴角。
　　没问题，只要能具现这种食材，日后他可以各种做法都试一遍。
　　但今日的话，郁小潭更倾向于做冰醉小龙虾。
　　一来炎热的夏日吃点冰冰爽爽的醉虾，在晚风中感受微醺的鲜味，那感受想想就惬意；二来他手边还有一条彩云鱼，正新鲜，从系统商城提取出时还张嘴吐着五颜六色的泡泡，这种看上去像彩虹糖一样漂亮的食材，郁小潭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玄冥虾不知是否真的来自幽冥，触手有股格外冰冷的凉意，是超过冰雪，隐隐渗透进灵魂的冰凉。不过郁小潭就把它当小龙虾收拾，刷净底盘和表壳，放入锅中，与葱、姜、料酒一起烹煮。
　　旋即他另起一灶，在水中加入花椒、辣椒、冰糖、香叶、桂枝和葱姜等，大火煮至沸腾，再放在一旁冷却。
　　普通的小龙虾需要捏住中间那瓣虾尾，旋转着抽出虾线，这玄冥虾却不必。郁小潭抽出一条虾线，却发现这虾通体也干净得宛若冰雪，似是从不食用凡间的食物。
　　……也不知它们靠什么来汲取灵力。
　　这疑惑刚起，郁小潭脑海中的金色书页突然缓缓翻动，片刻之后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呈现：玄冥虾生于冥河，长于忘川，偏爱食用堕入幽泉的亡灵。
　　郁小潭：“……”
　　少年眨眨眼睛，瞅瞅锅里煮到泛红的虾壳。
　　旋即他面不改色地捞起玄冥虾，倒入冷却的酱汁，又撒上花雕酒，直到酱汁把虾壳尽数淹没。
　　管他幽冥不幽冥。
　　搁他手里，这就是小龙虾。

第79章
　　将腌好的小龙虾放在冰系阵法中，郁小潭转而望向彩云鱼。
　　彩云鱼外形上与鳗鱼类似，只是长身的腹部并非莹白，而是云霞般绚烂的彩色。这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郁小潭发现手中的鱼竟然周身散发浅浅光晕，色泽绚烂若彩云，又如极光般变幻莫测，甚是吸睛。
　　不知道这种鱼游在水中会是怎样一副漂亮的景象，若是汇聚成片，想来整片江河都会被染上绚丽的彩霞光泽吧。
　　静思片刻，郁小潭突然又感觉，这鱼不应生在河里，而应遨游于天际。
　　碧空是它的河床，游云是它的玩伴，黄昏时它呼朋唤友，汇成大片大片七彩的云霞，犹如织女织就的七彩锦带，悠悠飘扬于天空——
　　鱼儿在他手中弯起尾巴，用半透明的鳍蹭蹭郁小潭掌心，朝圣一般温顺。
　　郁小潭也抚摸它的背脊，露出柔和的微笑，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照烧试一下？”
　　照烧是使用大量酱料的烹饪办法，在白骏达提到光华斋呈上的鱼片，上面淋洒着大量酱汁时，郁小潭便想到了照烧。
　　洗鱼，剃去脊椎骨，鱼片变成了整洁的方形。
　　郁小潭在锅里热油，鱼块稍作腌制，旋即放在锅中煎煮，翻面。
　　寻常照烧会用特殊的酱汁，口味也偏甜偏醇厚，因而郁小潭在锅里倒入酱油后，又加入一把冰糖，以及一点点用来调味的盐。
　　到这就可以了，对于照烧来说姜蒜等都是多余的。
　　郁小潭盖上锅盖，用小火煎煮，约摸一炷香时间后开锅翻面，这期间他把琉璃果洗净、切碎，嫣红的琉璃果圆而莹润，郁小潭尝了一口，汁液香甜甘美，有些像西红柿。
　　既然像西红柿，那肯定离不开鸡蛋搭配啦。
　　将几个血玉鸡蛋在碗中打碎，搅拌，这时候彩云鱼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郁小潭将火势转为大火，收汁，最后将浓稠的红褐色汤汁舀起，浇盖在鱼肉上。
　　没有海苔，那就洒一点细碎的葱花。
　　完美。
　　西红柿……啊不，琉璃果炒鸡蛋，那就是最基本的家常操作，这方面郁小潭更是得心应手，没过多久，一盘香喷喷的西红柿炒蛋新鲜出炉。
　　烹饪结束，下面是晚饭时间。
　　……
　　将饭菜端上桌，郁小潭惊讶地发现，今夜的餐桌上竟少了一人。
　　——白骏达。
　　郁小潭拿锅盖盖住餐盘，防止热气溢散，疑惑地往门外望去：“小白人呢？”
　　这人吃饭不是向来最积极吗？
　　餐桌上其他人的神情皆有些微妙。
　　车允文轻咳一声，旋即向郁小潭解释，他们去白府接了王伯回家后，王伯如何乐呵呵地冲白骏达低语几句，白骏达听完后又如何脸色大变，一头冲出餐馆大门，冲进无边夜色里。
　　“他回白府了？”郁小潭甚是惊奇。
　　他侧头望向王伯，有心想问白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使得白骏达顶着别扭了数月的小心思返家……
　　可王伯只是摸着白花花的胡须，笑眯眯道：“诶呀少爷，可饿死老……我了，我看这白少爷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不如咱们先吃？”
　　奔波数天，大家都有些疲惫，如今美食在前，再忍耐的确有些勉为其难。
　　郁小潭转念一思，白骏达急匆匆返家，定然是有要事。
　　可车允文接着王伯刚从白府别院回来，面色如常，想来这“要事”不是什么坏事。白家老爷不可能害小白，唯一的解释是他等待已久的那个时机，让白骏达与父亲重归于好的契机，终于出现了。
　　这是件好事。
　　既然如此，郁小潭也决定不等白骏达了。
　　他将两道菜盛出一些，放在锅里给小白留着，旋即宣布：“开饭！”
　　……
　　郁小潭没想到的是，白骏达这一整夜都未归来。
　　而洛镇东侧敞亮的白府别院，明灯亮了彻夜，仆从们从院门前走过时，里面隐隐传来一串嚎啕的哭声。
　　次日清晨，白露莹莹，郁小潭推开餐馆大门，突然发现白骏达站在门外。
　　似乎已经站了许久。
　　草叶上的露水将他的衣衫下摆打湿，也润湿了白骏达散下的额发，这让他看上去十分狼狈。
　　可当白骏达抬起头，一双眼眸又前所未有地明亮，清楚地映出郁小潭的影子
　　一些沉重的，包袱般的东西从他身上除去，又有另一些东西落在白小胖子尚算宽阔的肩膀上，他望着郁小潭久未言语，突然深深俯身，冲郁小潭行了个礼。
　　郁小潭吓了一跳：“怎么了小白，紧张兮兮的，你这是上门提亲呢？”
　　白骏达在嘴边酝酿了许久的话，突然被郁小潭这一岔子打歪了，他咧咧嘴，赫然又是之前那副一脸傻笑的模样，挠头道：“诶，很像提亲吗……”
　　郁小潭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故作可惜道：“你昨晚没回来，我们吃了照烧鱼和鸡蛋炒琉璃果，味道可真不错。”
　　听说错过了吃的，白骏达登时如临大敌：“什么鱼？什么果？我去郁小潭你们太阴险了，竟然背着我偷吃！”
　　郁小潭摸摸下巴：“嗯……说起来锅里还剩下一些……”
　　白骏达脸上登时又露了笑容，亦步亦趋跟在郁小潭身后，一路跟着他走到厨房。
　　郁小潭将昨夜留下的饭在锅里热了热，端给白骏达，笑道：“味道肯定是不如第一顿，不过好歹有的吃，你将就吧。”
　　白骏达迫不及待地接过餐盘——盘中鱼肉表皮微焦，色泽金黄，浓稠的酱汁在晨曦下泛着浅浅光晕，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进口中，软柔的鱼肉入口即化，如彩云融于唇齿。
　　甜，鲜，两种极富冲击力的口感如两道洪流将他紧紧包裹，鱼肉是同样的软嫩细腻，可照烧的口感如骇浪惊涛，每一下咀嚼都是一重巨浪，一层层一重重拍击下来，白骏达早已被浪花冲上了巅峰。
　　太美味了，几乎让人咬掉舌头的美味！
　　白骏达蓦然发现，同样肉质的鱼，郁小潭的选择与光华斋的大厨完全不同。
　　光华斋意在突出鱼的高贵，用圣洁的酱汁将食材托至高空，让所有品尝的食客震撼而垂首，膜拜簇拥那空中绽放光芒的天神。
　　郁小潭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他用凡俗的酱汁，热腾腾的油锅，喧哗吵闹的葱花将那彩云从天上拽落，让空中游荡的神鱼坠至人间，被人间的烟火气息当头一炒，彩云融化，万丈霞光与民同乐。
　　说不出哪种更美味，但发乎于心地，白骏达更喜欢眼前这盘红棕色的照烧鱼。
　　他风卷残云般吃掉一盘，抹抹嘴又朝旁边的番茄炒蛋探下爪子。
　　这边看上去不起眼，可美味程度完全不下于照烧鱼肉，酸滑与香甜交融，酥滑兼贻，白骏达吃着吃着，突然感觉体内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变化——他恍惚在一瞬间，听见自己体内能量迅速消耗发出的嗡鸣。
　　不，不是灵力，消耗的是他一身脂肪。
　　白骏达猛然惊喜地抬起头，他感到一股热流在浑身流窜，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跳跃，想奔跑，想练习切割一千枚枫灵果。
　　琉璃果与血玉鸡蛋的奇妙融合，竟产生了神奇的变化，冥冥中的第六感告诉白骏达，如果他此刻前去修炼，消耗的脂肪量会是以往的十倍不止！
　　郁小潭微微侧头，露出了然的微笑。
　　昨夜在餐桌上，他将第一口琉璃果咽下口中，听到耳边提示音时的状态与白骏达一样兴奋：【嘀，找到血玉鸡蛋高度契合食材，魅力+1】
　　美颜鸡蛋啊，郁小潭心里美滋滋地冒泡，他觊觎这个赚钱利器很久了。
　　等他在白骏达身上试验一番，如果效果显著，那就是餐馆的又一道“杀手锏”。
　　白骏达抹抹嘴，感慨道：“真好吃，完全感觉不出是第二顿，真不知道刚出锅的口感是怎样的。郁小潭，今晚咱们再吃一次好不好？”
　　郁小潭笑道：“没问题啊，不但今晚，接下来几天里我都会重复做这道菜，你可千万别吃腻歪了。”
　　不腻不腻，白骏达连连摇头，至今为止他连土豆都没吃腻，怎么可能会吃鱼吃腻歪？那也太小瞧他白骏达了。
　　他却完全没注意，郁小潭口中说的是“这道”，不是“这两道”。
　　少年所指的也并不是可口的鱼肉，而是有美颜效果的……琉璃果。
　　……
　　太阳完全爬上山巅的时候，其他几人也起床了。
　　吃过早饭，车允文和琼青突然找上郁小潭。
　　却是来告辞的。
　　这告辞突如其来，郁小潭十分惊诧：“不再多住几天吗？”
　　车允文苦笑着摇头：“不住了，我们此次下山已经待得太久。”
　　本来只是突破出关，兴奋之余找朋友玩乐，没想到这一待便是大半个月，还去了趟新人大比，逛了趟清河镇，过了个乞巧节，杀了个邪修……兼以品尝了无数出自郁小潭之手的美味佳肴，车允文心想这一趟“玩乐”，体验可真是丰富。
　　但宗门修士，非有重要事宜，不可在山下久待。
　　他这一个月，已经是仗着自己宗门新贵的身份，有些“恃宠而骄”的嫌疑了。
　　餐馆里总共只有六人，这一下子就走了两个，郁小潭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车允文笑着安慰他：“又不是再不来了。而且我们回到宗门，不是可以继续售卖“好运来”系列奶茶吗？”
　　说着他冲郁小潭做出一个“小钱钱”的手势，眨眨眼睛。
　　郁小潭哭笑不得。
　　不过车允文说的有道理，“好运来”奶茶依旧是他们餐馆目前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断上一个月，餐馆的资金链……说实话有点伤。
　　但也无碍。
　　郁小潭心想，新人大比已经结束，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慕名而来，现在他要做的是想办法把人留下，发展为常客。
　　这般想着，郁小潭扒拉出系统面板。
　　他终于有空查看昨日系统升级，送给自己的大量奖励了。

第80章
　　积分，金髓丹，这些都是熟悉的东西，郁小潭暂时放在一边。
　　少年搓搓手，目光移到他第一次见到的特殊奖励上。
　　九转玄图塔图纸。
　　他之前也抽到过图纸，不过那是餐馆升级时用到的，而眼前这个显然与餐馆没什么关系。郁小潭疑惑地在脑海中问系统，系统操着一口淡淡的电子音：【九转玄图塔是一种修炼所用之物，可视为人造的福地洞天。】
　　郁小潭懂了。
　　这不就是龙傲天下小说中常见的修炼场所嘛，冲过几层会有什么奖励，还设个排行榜什么的，方便龙傲天以新人之身，凌驾榜首，惊爆一群配角炮灰的大眼珠子。
　　但这样一个对修炼有益的东西，对他一个开餐馆的有什么用？
　　系统不说话了。
　　态度很明确：我负责送东西，怎么用是你的事。
　　郁小潭摸着图纸沉思片刻，一个念头突然如流星般从他脑海中划过。修炼密地对天下修士而言无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以此为基础，他岂不是能吸引到源源不断的客流？
　　少年眼前顿时一亮，抓着图纸冲系统兴奋道：“这东西我建了，现在就建，要什么条件吗？”
　　【一万灵石。】
　　郁小潭：“……”
　　兴奋的心，颤抖的手，尽数落空。
　　他悻悻地想将图纸收起来，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事，车允文已经带着奶茶回渝水门去了，新人大比上吸引的顾客应该也有一部分正在赶来，只要他好好经营餐馆，再赚一万灵石是迟早的事。
　　恰好这时白骏达从旁边走过，见郁小潭表情失落，闷闷不乐，于是乎出言安慰：“怎么啦郁小潭，谁欺负你了？”
　　郁小潭长叹：“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餐馆还是太穷啊。”
　　穷？
　　这个字眼一下子刺激到了白骏达，要知道自从白府回来后，他对郁小潭的感激之意一直高居不下，一直想着能有什么方式报答下郁小潭呢？只可惜白骏达怎么想，都觉得郁小潭啥都不缺。
　　要产业有产业，要未来有未来，要男人有男人……咳咳，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郁家过去的庄园，可是那些地契都在白修岳手里，他说不了算。
　　……此时还没人意识到，那一沓地契已经随着白修岳身死道消，在储物戒中化作了一滩飞灰。
　　不过现在，郁小潭说“穷”。
　　——少年提出了需求。
　　白骏达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凑到郁小潭身边，用胳膊肘戳他：“怎么穷了，缺点什么，跟白大少爷我说说，少爷我家财万贯、财大气粗！”
　　郁小潭瞅了他一眼，有些惊奇道：“怎么，你有一万灵石？”
　　白骏达挥手：“害，多大点事，不就是灵石嘛，我……没有。”
　　郁小潭：“……”
　　白骏达：“……”
　　郁小潭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没有你说个屁嘛。
　　白骏达内心也甚是萧索，好不容易找到一点郁小潭缺少的东西，自己竟然还拿不出，这真真是……他颓唐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郁小潭哭笑不得：“不要乱用成语。”
　　不过白骏达眼睛转了几下，突然又兴奋道：“郁小潭你等等，我回家问问我爹去，他们别院前段日子生意一直不错，说不定能凑出来。”
　　说罢就屁颠屁颠地往外跑，郁小潭在后面怎么叫都叫不住。经过一场新人大比，这小胖子对风系灵力的把控又有精进，此刻脚下灵风呼啸，身形迅捷，眨眼就溜出了门。
　　郁小潭一个筑基，硬是没追上。
　　罢了罢了，郁小潭无奈地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人影，苦笑着摇摇头。
　　他不认为白骏达可以要来一万灵石，白府别院的灵泉再怎么赚钱，那也是归于渝水门管控下拿一点边角料的提成，而且就算白家早起贪黑，攒够了一万灵石，以白家老爷一个精明的商人来看，也应该用于更重要更长远的投资里，而不是借给他郁小潭。
　　借钱的都是大爷。
　　虽说郁小潭肯定会还，但从白老爷的角度，何必给自己凭空找一位大爷？
　　不划算，不划算。
　　郁小潭将图纸的事情扔到一边，转而去看自己腌制的小龙虾。
　　此时小龙虾已经腌制好了，盒子开启后溢散出一丝清冽的酒香，酱油将盒中汁液染成红棕色，点点葱花、姜、花椒等漂浮在水面上，一只只红彤彤的小龙虾在汤中或卧或躺，长须随着汤面的起伏缓缓飘荡。
　　掐头，剥壳，白嫩的虾肉便显露出来，背脊上是殷红的花纹，截面却柔软而富有弹性，郁小潭塞一只进嘴里，惬意地眯上眼睛。
　　酒味在口中溢散，咸甜的酱汁鲜味十足，冰镇过后更是突出了小龙虾柔嫩鲜滑的口感，咀嚼时汁水随着虾肉在口中溢散，凉丝丝，又带一丝辣椒的微辣，简直如一注清流从头顶灌下，刹那间涤清所有的夏日烦闷。
　　而且那虾肉不似寻常的龙虾。
　　它的口感更加空灵，食之仿佛是灵魂无上的享受，似乎进补的不是郁小潭的身体，而是冥冥之中他的魂魄，他的神识。
　　郁小潭仿佛看到一条细流缓缓而来，在他面前分为三岔，流沙不显，鸿毛不浮，河中没有任何常见的水生生物，有的只是沉浮嚎叫的魂魄，它们半透明的身子卷在那河流里，被浪涛带着往遥远的黑暗中冲去，而河中隐约有黑点攒动，仔细看去，是虾儿蜷起身子，跃动于河水之中。
　　这样的河水灌养而出的玄冥虾，自身无疑带了一丝滋养神魂的属性。
　　郁小潭心里有数了。
　　他从系统商城买来的这三份食材，如今看来皆有妙用。琉璃果是魅力，玄冥虾是神魂之力，彩云鱼……诶不对，彩云鱼是什么属性来着？
　　系统好像没给过提示？
　　发现盲点的郁小潭立即在脑海中询问了一下，系统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微妙的起伏：
　　【彩云鱼，汲朝阳精华而生，阳气富足，食之可略微提升男性功能。】
　　郁小潭：“……”
　　卧槽。
　　这还真是他所没想到的，郁小潭感觉系统也有一丝丝难以启齿的感觉，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提示。瞅着识海书页上游荡是彩云鱼，郁小潭面色古怪：“昨天我们三人都吃了这鱼，该不会……”
　　【嘀，提升男性功能不等同于壮阳药，请宿主注意。】
　　郁小潭懂了。
　　菜肴提升的是某项能力，自然只在用到这个能力的时候才会展现出来，而壮阳药是短时间内会发挥作用，催发□□的，这两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日后这彩云鱼想端上餐桌，还是得区分下客户群体才好。
　　否则如果哪位姑娘点了盘鱼……郁小潭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样。
　　别坑到人才好。
　　他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继而将腌好的小龙虾拿出来，喊大堂中的两人：“王伯，季大哥，新菜品要不要尝一下？”
　　唰唰两声，两人犹如瞬移一般，飞快地来到了后厨。
　　郁小潭递过去两盒小龙虾：“走，咱们到大堂吃去，那里宽敞。”
　　大堂里桌子多，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兴高采烈地开始剥龙虾，酒香在屋内悄悄溢散，随着清风绕过房梁。
　　酱汁的味道被调制得太好了，王伯简直恨不得把虾的全身都吸吮一圈，而季初晨在尝过第一口虾肉后，也几乎愣在原地——
　　鲜香，柔嫩，虾肉富有弹性，入口还隐约如活虾般弹跳几下，而随着更深入的咀嚼，一股渗透灵魂的安逸祥和感骤然席卷，那一瞬间，季初晨恍惚以为看到了前世今生。
　　难以言喻的美味，更重要的是灵魂都为之兴奋的满足感，一开始是虾肉鲜嫩带来的安逸和祥和，后面却有辣味覆盖上来，宛如长河之中骤然掀起波涛，惊起鱼虾无数，隽永的风呼啦啦吹过，将他们体内所有的杂质一并带走，只留下最纯粹的灵体。
　　太好吃了。
　　太神奇了！
　　季初晨剥虾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剥出虾仁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过这次他没急着塞进嘴里，而是递到郁小潭唇边，笑道：“来，小潭。”
　　郁小潭兴冲冲地剥龙虾，满脑子都是前世与餐厅同事们围坐一桌吃龙虾喝啤酒的画面。
　　小龙虾上市的那些月份，老板娘会买大量的龙虾放在水池里，但其实顾客经常吃不了那么多，余下的就便宜餐馆厨师了，他们会在下班后经过老板娘同意，炒上一大锅麻辣小龙虾，摆上几瓶啤酒，一人一副塑料手套，就这么围在桌前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聊天，每个人身前都能攒下一片小山般的龙虾壳。
　　夜风吹拂，接近深夜的街上人声稀少。
　　厨师可以休息，郁小潭则还忙着收拾盘子桌椅，这时候很多人就会跑过来投喂他，在他手上端着东西不方便时，用带塑料手套的手递过来一个个鲜嫩的虾仁：“小潭，来个龙虾尝尝？”
　　郁小潭满是怀念地思索着，因而在嘴边再度递来一个虾仁时，他下意识侧头去咬，唇瓣从季初晨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含糊不清道：“谢……”
　　季初晨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郁小潭：“谢、谢……谢谢？！”
　　少年嘴里叼着虾肉，猝不及防地反应过来，刚才喂他的是季初晨，是清雅脱俗出尘绝艳气运99+的剑修季初晨！
　　对方的手都是玉色的莹白，修长而指节分明，指尖捏着一小团虾肉时，棕褐色的酱汁隐隐将指尖润湿。
　　郁小潭也不知道怎么了，叼着虾仁一时耳根发烧，甚至忘记了嚼，就这么下意识含着。
　　而那边季初晨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没认识到喂虾仁是如何一种亲昵的动作。剑意加持，青年手上动作极快，飞快地又是一个软嫩的虾肉落入指尖。
　　他头也不抬，“随手”又递给郁小潭，发丝顺着鬓角落下，挡住眉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嗓音依旧清润，却隐隐有些哑：“……来，小潭？”
　　作者有话要说：
　　万收啦！好开心！
　　这几天我努力攒攒村稿，周末给大家加更哇！

第81章（二合一）
　　一只，又一只。
　　季初晨面前很快堆起一小摊虾皮，而郁小潭被对方投喂了一堆小龙虾，q弹嫩爽的口感在口腔中炸裂，清冽的酒香和浓郁的酱汁鲜味溢散。
　　那酒明明是没什么度数的花雕酒，郁小潭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少年的脸上一阵发热，耳根已经红得如小龙虾一般，面上腾腾涌着热气，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小声道：“好了季大哥，你也吃呀？”
　　“嗯，”季初晨笑着将一个小龙虾递进口中，感叹道，“真好吃。”
　　郁小潭愣愣地望着对方轻轻吮了下手指，那手指刚才还从他唇瓣上擦过，顺着季初晨修长莹白的指尖，他扫见青年微薄的唇，轻轻地抿着，被汤汁中的辣椒染上一点微红。
　　宛如一个火球在他脑海中“砰”地炸裂，郁小潭恍恍惚惚地捂住脸，面上莫名地烫。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无耻，下流，什么间接接吻，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看看人家季大哥，有丝毫异状吗？
　　你这样不行，心思太龌龊了啊，不过是投喂几只小龙虾而已，再说一开始也是你自己凑上去吃掉第一口的。
　　郁小潭却不知道，季初晨长睫敛下，眸中幽光深邃，捏住小龙虾的手指微微用力，虾壳被他悄悄捏碎。
　　少年的唇瓣柔软，濡湿，咬掉虾仁时小巧的舌尖下意识卷过，他当时头皮就麻了。
　　只是季初晨定力更强，忍耐得很好。
　　旖旎的气息在餐馆内飘荡，两个各怀心思之人坐在桌子两边，心不在焉地剥龙虾。
　　王伯似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眯眼笑着不说话，自己则抱了盒龙虾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啃。他剥得慢而细致，连钳子的部分都眯缝着眼小心地挑出来，送进嘴里惬意地吮吸。
　　吃着吃着，王伯倏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中宛如精光爆射。
　　那种触及灵魂的充盈感，如汩汩细流汇入到他干涸枯槁的魂魄中，抚慰着他蜷缩的经脉，又齐齐涌至右腿的位置。
　　他那受伤多年的瘸腿，竟然在吃下一块龙虾后，有了隐约的痛感！
　　王伯深深地吸了口气，按捺住心中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他那是深入灵魂的伤势啊，并非腿部的肌肉被切断，而是从灵魂上被人斩去了一段。他从不认为这样的伤势还有复原的可能，可如今虾仁吃进口中，王伯久违地感到了腿上的疼痛，这份痛楚让他喜出望外，却又分外茫然。
　　老人抬头，望着不远处红着脸咀嚼虾肉的少年，眸中数种复杂的神色闪过，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盒子，口中一点虾钳被反复咀嚼，几乎碾懒了才小心翼翼地吐出。
　　旋即王伯将龙虾放在一旁，深深阖眼，面上满是沧桑。
　　许久的沉默。
　　王伯将盒子往郁小潭的方向推了推。
　　郁小潭这才注意到王伯的异样，诧异道：“王伯，不好吃吗？”
　　“好吃啊，太好吃了。”
　　王伯捏着花白的胡须，遍布皱纹的脸上浮现浅浅笑意，眸色却愈发深沉：“就是这肉太滑，我这牙口，吃不了哟。”
　　郁小潭：“？？？”
　　什么情况，少年狐疑地皱起眉。
　　王伯虽然年迈，又有残疾在身，可这几个月来身体已经大为好转，而且之前遇上红烧肉、火锅之类的菜式时，王伯可不是这种说法。
　　郁小潭笑道：“王伯，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能吃吗，什么弥勒碧鸿驹，利爪青啸鹜，还有那些龙啊凤啊的……”
　　“哎呀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就像少爷你说的，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王伯面色微红，起身挥挥手：“这虾肉虽好，我却有些吃不惯，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说着他拄着拐，慢吞吞朝柜台后面走去，本已好转的背脊似乎又佝偻了些。
　　老者垂着头，背对大门，走向阳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郁小潭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与季初晨那股隐秘的暧昧间抽离出来，敏锐地感觉王伯的情绪有些不对，不过还没等他追问个究竟，门外一溜烟小跑的脚步声传来，带着白骏达开心的喊声：“郁小潭！成了，我爹有你要的东西！”
　　郁小潭手中一块龙虾没拿稳，落在汤汁中，溅开汁水淋漓。
　　……一万灵石？
　　白家老爷子是怎么想的，疯了不成？
　　……
　　“不仅仅是灵石，我爹还说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灵泉也是，想要的话尽管拿去……嗷呜。”
　　白骏达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小龙虾。
　　太好吃了，他从没吃过这么鲜美的河鲜，灵力在他四肢骨骸里流窜，让白骏达恍惚以为自己整个人也变成了一只龙虾，在清澈沁凉的溪水里弹跳，遨游，长长的触须随着水流飘荡，荡到不知朝向哪里，但定然是芳菲漫天的世界里去。
　　郁小潭拖着下巴，也有几分茫然：“不是吧，你爹这是几个意思，他那么大家业不想要了？”
　　白骏达咽下口中虾仁，胡乱抹了把嘴：“要我说啊，我也觉得我爹做的对。”
　　郁小潭等人对白家的恩情太大了，大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地步。白家老爷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彻底向郁家餐馆靠拢吧，而且他很看好郁小潭等人的能力，对郁家餐馆有着充足的信心。
　　“你就当成是我们家寄存在这里的钱也好啊，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多给我来几份，我吃上个百年千年也就差不多还上了嘛。”
　　——这是白骏达的自我发挥。
　　郁小潭瞅了他一眼，回应他一个淡淡的“呵呵”，旋即他催促白骏达快去榨汁，奶茶业务搞起来，还有别忘了每天吃鸡蛋和琉璃果，赶紧把身材瘦下来。
　　白骏达挣扎：“我龙虾——龙虾还没吃完呢！再说厨房里不是有榨汁的风阵吗，还要我榨什么？”
　　“风阵虽然好，却是死物。”
　　郁小潭一脸微笑地掰扯歪理：“你亲手榨出的汁，带着你对这份食物满满的爱意，吃进嘴里口感和纯粹靠阵法催动是完全不一样的。”
　　白骏达叼着虾钳嗤之以鼻。
　　旋即他就被无情镇压了，因为季初晨毫不犹豫站在郁小潭那一边。青年坐在桌边，抬眸一笑，俊美的容颜如冰雪消融：“小白，晚上记得特训。你太弱了，至今连筑基都没能突破，得再加大力度才行。”
　　白骏达：“……”
　　白小胖子双眼无神，差点“扑通”一下给季初晨跪下。
　　……
　　有了充足的灵石，郁小潭在餐馆不远处找到一片荒地，将图纸摊开放在上面，在脑海中道：“系统，开始建设九转玄图塔。”
　　万丈金光从天而降，耀眼的光幕将前方的大片空地笼罩其中，那一瞬间时空仿佛被撕裂了，郁小潭眼前的空间变得模糊而细碎。
　　一个高耸入云的虚影淡淡浮现，那么宏伟，看上去简直通往天宫，只是一个虚影也散发出强大浩渺的玄妙气息，让郁小潭下意识屏住呼吸，心中只剩万分崇仰之情。
　　系统的电子音响起，却又有些飘忽，如穿越千年的回音；
　　【满足建设条件，开始施工。】
　　【正在召集施工人员……】
　　旋即一群陌生又熟悉的人影浮现，像施工队一般背着小包袱，屁颠屁颠地朝虚影奔去。
　　郁小潭眯起眼，仔细辨认。
　　……如果没看错的话，他感觉那些人中有很多是之前餐馆升级时，系统召来的“梦之队”。
　　真不知道他们都来自哪里。
　　……
　　栖霞界各处。
　　无数隐秘世家、强大宗门里，皆有人尖叫着奔走，只不过这次不是惊恐的叫喊，而是兴奋的、隐隐带一丝优越感的炫耀：“三长老又睡着啦！我们三长老又被梦境选中啦！”
　　“果然我们右峰一脉阵道才是最强的，左峰都是些傻逼玩意儿！”
　　寂静数月的修行界再掀波澜，无数人得到消息，惊喜异常又莫名地恐慌。
　　尤其是那些自认在阵法一道上颇有建树的大佬，此时一个个像小学生在台下坐着等老师发卷子一样如坐针毡，既有得遇机缘的激动，又有些莫名地惶恐。
　　这次好像没选到我。
　　明天还会选我吗。
　　擦咧究竟什么时候能选到我？
　　天知道他们承受雷劫时都没这么紧张过，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梦境搞得茶饭不思，焦虑难安。
　　郁小潭哪知道被招来的“施工梦之队”还有这么多弯弯道道，他只是一边往回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那空中的虚影，被强光映照得抬手挡在额前，心道这也太引人瞩目了，不会引来什么坏人吧？
　　不过当他回到餐馆，旁敲侧击地一问，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因为白骏达和季初晨都表示，没有看到远处那高耸的白塔，更没有什么宛如实质的强光。
　　这样还好，系统好歹还知道屏蔽，郁小潭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一墙之隔外，王伯拖着病腿坐在小院的台阶上，冲远处张望一会儿，眯缝起眼睛。
　　花白的胡须随着一声声叹息，在老人的胸膛上缓缓起伏。
　　仿佛无根的飘絮。
　　……
　　老人身边的空气有些模糊，阳光在那里悄然折射，仿佛那里有一团氤氲着的透明的水汽，无声无息改变了光线的变化。
　　王伯一边叹气，一边在旁边的空气上随手摸了摸，年迈的手背干枯如老树的根茎，他一边摸一边叹得更频繁了：“早知道就不帮白家的忙了，搞到后来你也脱困了啊。”
　　旋即老人的手收了回来——与其说他主动收走，倒不如说像是被甩开，或者说气鼓鼓地弹开。
　　王伯苦笑着摇摇头：“生气，又生气，你就不能收着点这火爆脾气，不然我也不至于用契约把你封住对不对？”
　　说着他又眯起眼，浑浊的眸中含着一缕微光，遥遥望向远处山脉连绵，碧空万里，甚是唏嘘道：“脱困了就安分点吧，现在还不到你出场的时候……什么，你想吃小龙虾？”
　　“你丫的怎么不上天呢？”
　　王伯的手在一侧又拍又戳，空气中似有什么高高跃起，疯狂地摇着尾巴冲他嗷嗷叫喊，却被王伯捏着后颈无情地摁在地上。
　　老人的手虽枯槁，按下时也虚弱，可就是有种莫名的震慑力，拍下的地方风声为之一变，空气也变得粘稠，宛如实质。
　　这时，白骏达鬼鬼祟祟捧着盒冰醉龙虾从院角蹿过。他吃一盒哪儿够啊，这东西这么小，压根儿填不饱肚子，白骏达感觉自己起码能吃四斤。
　　他猫腰的模样被王伯尽收眼中，老人慢慢地笑了，冲墙角招招手：“小白，来，给我一个。”
　　白骏达肉疼地挑出一只小虾递过去，小声道：“王伯，你怎么也学着他们乱叫？”
　　王伯乐呵呵道：“不用虾，给我个虾壳，能舔舔味儿那种就行。”
　　旋即他在白骏达疑惑的目光中，将壳远远地丢了出去，虾壳中盛着的褐色汁水淋淋洒下，渗在小院碧绿的草坪上。
　　白骏达：“……”
　　小胖子十分疑惑，寻思着难道这虾连壳吃才最正宗？
　　于是他挑起自己吃剩的虾壳咬了一口，结果差点磕到牙，疼得龇牙咧嘴。
　　……
　　郁小潭跑了趟白家别院。
　　也不知他与白家老爷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两人长谈到月上柳梢，院里点起片片橘色的灯光，光晕将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昼，莹莹散发着映在不远处的灵泉上，温暖的水流汩汩涌动，清澈地倒映出漫天星河。
　　夜色浮沉，白府的大门终于开启，白老爷亲自送郁小潭到门外，双手握着郁小潭的右手笑眯眯道：“那就麻烦郁少爷了。”
　　“哪里的话，”郁小潭正色道，“一万灵石我不会白拿，就算成是白家入股，灵泉的部分我也会折算进去，日后定然不会亏了你们家的。”
　　白老爷捻着胡须，笑容满面地点点头。
　　他低咳几声，意味深长道：“能与郁少爷一起做生意，我们白家已经赚到了。”
　　月华如水，繁星璀璨，星空下一老一少相视而笑，画面出奇地和谐……虽然在白骏达的形容里，简直像是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嘿嘿咧嘴，达成了邪恶的py交易。
　　直到此时，还没有人知道郁小潭在盘算着什么。
　　白家老爷做了一辈子生意，自认为已经是商贾之中的的巅峰，但他对郁小潭口中描绘的蓝图也只能做到一知半解，许多地方即便郁小潭掰碎了与他反复讲解，白老爷也依旧是云里雾里，稀里糊涂。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象郁小潭描绘的未来。
　　激荡的心情在胸腔内起伏，白家老爷子从白手起家到家缠万贯，对商机的嗅觉无疑敏感到了极致。
　　多方联锁，一体化运营，打造多元化洛镇修仙文化……
　　郁小潭只是形容，白老爷却仿佛看到了万丈金光平地起。对金钱的渴望倒是其次，但是那种开天辟地一般的经营模式，本身便是所有商人趋之若鹜的圣堂，是他们所有成就感与荣辱感牵挂一体的巅峰。
　　在双方的有意推动下，洛镇悄无声息发生了一系列变化。
　　先是一大片荒地被人暗中买下，荒地的原主人卖出时乐了好几天，喝醉了酒在屋中抚掌大笑，说天下竟还有这般阔绰的傻子，买一片既不能耕种，又远离集市的荒地，真真是人傻钱多。
　　可没过几天就传来消息，说白家别院的灵泉庄园被围了起来，里面尘土飞扬，赫然正在进行一通大幅度改建。
　　到这时荒地的原主人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后来来了一队施工人，砖石大道从白家别院径直铺设到郁家餐馆门口，道路两旁清理得干干净净，又整整齐齐砌上两排石台，赫然像是一个个摊位。
　　道路尽头竖起一块巨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列大字：
　　【仙游一条街】
　　原主人回家继续喝酒，这次的笑容就略有勉强了，但还是不住摇头：“傻子，全是傻子，这地方修的再好看又如何，名字起的再好听又如何，有人泡的起灵泉，吃得起郁家餐馆吗？”
　　可没过多久又传来小道消息，说仙游街周边大兴土木，俨然有在洛镇一角建起一座城中城的架势，洛镇最火爆最高档的休闲场所——闲缘茶馆，在孙慕寒的带领下激情入驻，而且放下豪言，开市的第一个月，茶水不要钱。
　　原荒地主人：“……”
　　原荒地主人哆哆嗦嗦掏出银两，飞奔而去想要在仙游街旁边买下一小块地，犄角旮旯也成。
　　可当他赶到那里，却见乌压压挤在郁家餐馆门前的全是想买地的商人，喊的价格一声高过一声，他之前几百金散出去的荒地，如今倾家荡产，也只能买下茅房那么大小的地盘。
　　而且郁小潭也不卖。
　　他又不傻。
　　等九转玄图塔建成，洛镇相当于有了自己的福地洞天，到那时周边地价还不蹭蹭飞涨？
　　再说黄金这般俗物，对郁小潭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期待的是灵石，大把的灵石。
　　看着自己心中的蓝图一点点建成，郁小潭心情也十分欣喜。
　　不得不说这多亏了白家的倾情奉献，能买下周边地盘，离不开白家拿出的大量真金白银。而在他们资金陷入匮乏，正纠结着要不要售出部分地盘回拢资金时，孙慕寒又及时找上门来，满怀诚意地主动提出，想加入到郁小潭的大业中去。
　　孙慕寒的目光与白家老爷一般敏锐。
　　再说王伯和郁小潭那是什么人啊，那是重生的大能，是天界降世行走的仙使！
　　孙慕寒心里已经把郁小潭和王伯捧上天了，他也不知道这俩人具体什么身份，一天天就只往高里想，现在就算郁小潭说自己是仙界上古大能投胎转世他也信。这么两根粗壮的大腿就在隔壁，几乎就是把“机缘”二字放大了往他眼睛上怼，这要是还不知道抱紧，那简直要遭天谴。
　　抱着这般心思，孙慕寒找上门来时，姿态一如既往放得很低，恭恭敬敬道：“小前辈，我这些年也攒了点积蓄，虽然入不了你的眼，可好歹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务必笑纳。”
　　郁小潭笑着说“好说好说”，旋即接过孙慕寒手中的储物戒，神识探入一看，登时被里面白花花亮晶晶堆成小山的“心意”耀花了眼睛。
　　郁小潭：“……这是一点点心意？”
　　这是亿点点心意吧！
　　看这纯净的灵石成色，看这浓郁的灵气浓度，看这堆砌成山的数量……起码也得有上万块灵石。
　　孙慕寒低眉顺眼，丝毫看不出当年闯入餐馆的霸道恣肆，活像个像个孝顺的小媳妇：“我总归是渝水门出身，多年来修仙不成，心思自然就得灵活些。这些都是在山上时我经营赚取的，数量不多，小前辈可别嫌弃。”
　　郁小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赚取灵石有多难，看看当初的车允文就知道了。
　　筑基期，正经八百的渝水门弟子，摸一枚灵石买奶茶都肉痛得要死，孙慕寒若当真是靠自己在渝水门里赚了这么多钱，要么说明他的身份不一般，要么说明他是真的有些本事。
　　不过再怎么有本事，这些灵石也能掏空他的家底。
　　这人找上门来，也是抱了破釜沉舟的意念啊。
　　沉默片刻，郁小潭把储物戒收进怀里。
　　旋即少年抬头望了眼东边，思索片刻后指着不远处一片尚未完工的建筑道：“我看那个位置不错，依山傍水，很适合做个观景台，在上面开个茶馆卖卖小食……你怎么看？”
　　孙慕寒闻言大喜，眸中亮光熠熠，深深地俯下腰冲郁小潭施了一礼：“多谢小前辈。”
　　……
　　走出郁家餐馆的大门时，日头西移，天色微暗。
　　孙慕寒长长地松了口气，招呼门外等得焦急的店小二：“走了。”
　　店小二屁颠屁颠跟上，瞅着自家老板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掌柜的，事情……”
　　“成了。”孙慕寒深吸口气，感慨地仰头望向天空，“这条大粗腿，终于还是让我抱上了啊。”
　　“恭喜掌柜，贺喜掌柜！”店小二谄媚。
　　孙慕寒却挥挥手，望着天边缓缓升起一轮圆月，目光复杂，许久之后低声道：“你的家人被我安置在村西头的宅子里，若是你不放心，就把他们接回家吧。”
　　店小二谄媚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瞳孔悄然收缩，仿佛看见了什么惊恐的、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行啦，不用害怕，没打算杀你灭口。”
　　孙慕寒一掌拍在店小二脑袋上，将茫然的瘦小青年拍得捂着脑袋在原地转了个圈。
　　郁小潭收下了他的储物戒，便意味着将他纳入保护圈，孙慕寒身上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那一瞬间他浑身轻盈得简直想放声高歌。
　　不过他忍住了。
　　刚拜了山头，可得沉稳些才行。
　　孙慕寒捂着嘴轻咳几声，低低地道：“这几年来我没亏待过你的家人……唉，都是山上人心险恶，我总习惯寻些掣肘才敢放心用人……不过以后这些都不必了，你想带家人走也成，想跟着我继续干也成。”
　　这些年来经历几多风雨，毫无根基的男人从少年到青年，又从青年到中年，中间吃过的苦头简直一言难尽。
　　修界艰难的世道逼迫他养成了暴戾的性格，逼迫他耍尽阴谋诡计，但之后这些都用不上了。
　　因为郁小潭是个好人。
　　孙慕寒悠哉悠哉地往茶馆走，路上他甚至新奇地想，跟在一个好人手下干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然后刚回到茶馆他就知道了，因为没过多久，白骏达就被指派给他捎来一份炒土豆丝。
　　香气扑鼻，脆爽可口，是他自那天闯入小院后就一直魂牵梦绕的美味，而随之而来的灵力流窜，更是让孙慕寒心神剧颤。
　　他用药力硬生生拔高至筑基的修为，本以为此生再无进展的余地，却在土豆丝的清香里，悄然无声地吐露出一丝提升的苗头。
　　“沉稳小弟”的人设刚立了半天，便哗啦啦碎了满地。
　　白骏达回来时传话说，孙慕寒那天在茶馆里抱着饭盒嚎啕大哭，哭声传出岂止三条街。
　　“反应这么大吗？”郁小潭有些惊奇。
　　他将一盘蒜蓉小龙虾摆上餐桌——小龙虾做法太多了，怎么做都好吃，郁小潭打算趁着这几天把玄冥虾这个食材一口气练至熟练，以后遇上客人点餐，再具现就可以节省灵力了。
　　……没错，绝对不是因为季初晨剥的虾出奇的香，比他吃过所有的小龙虾都美味！
　　不过话说回来，季初晨的手真好看啊，不愧是握剑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白皙如上好的美玉，指尖却带一点练剑的薄茧，略显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唇瓣，便宛如刺激的电流顺着嘴角在郁小潭体内流窜。这样的手为他探入汁水捞起龙虾，剥开后虾肉和肌肤一般无二的莹润细腻……
　　端着一盘蒜香四溢的小龙虾，想入非非的郁小潭脸上渐渐涌现一抹绯红，耳根微烫，看上去也像只煮透的虾仁一般。
　　香气再度在小餐馆里飘荡起来，瞅着晚餐又有一盘玄冥虾，王伯的眉头顿时紧紧锁起。
　　这他奶奶的不是个事啊。
　　郁小潭察觉到老人的异状，诧异道：“王伯，这种做法还是不合口味吗？”
　　嗅着空中飘荡的香味，眼瞅着其他人从透亮的红油拾起小龙虾，红壳剥开露出滑嫩莹白的虾肉，蒜香浓郁的汤汁上飘着零碎的葱花……王伯疯狂吞咽口水，违心地小声道：“不、不太合……”
　　不太合个屁啊，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嘲讽他的口是心非，耳边也恍惚传来某人嚣张的大笑。虽然其他饭菜也很好吃，可王伯怎么吃都不是滋味，微浊的目光一个劲儿往小龙虾的方向瞄，满心满眼都是嫉羡。
　　想吃啊……
　　好想吃啊……
　　少爷一盘做这么多，明显是包含了他的量，他不吃全便宜了食量最大的白小胖子啊……
　　王伯委屈巴巴地垂下头，抓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勉强用意志力按捺心中食欲。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顿饭，熟料收拾餐盘时郁小潭盯着满桌虾壳，甚是遗憾道：“王伯你真的不尝尝吗，这个跟上次的醉虾味道不一样，真的很好吃。”
　　老者连连点头又疯狂摇头，他难道不知道眼前这盘虾有多好吃？
　　虽然少爷小时候一心问道，可自从下山以来接过家中餐馆的摊子，那厨艺就从没让他失望过。
　　可王伯依旧担忧。
　　他的小少爷还不够强，身边的护道者也还不到元婴，小餐馆的经营刚有了好转，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沉淀。老者担心自己吃了虾，伤势有所好转，那许多之前压下去的风卷云涌恐怕又将……
　　不，不行。
　　忍住，不能吃。
　　可下一秒，王伯听见自家少爷一边收拾餐盘，一边语气欢快道：“没事，这个不喜欢，那咱们再换种口味试试。”
　　“唔，我想想……椒盐，十三香，龙虾拌面……”
　　王伯：“……”
　　老者手一僵，差点揪下一把胡子。
　　不会吧，这种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他对美食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好，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来啦！看我能坚持几天qwq

第82章（二合一）
　　王伯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出去躲几天了。
　　但是躲去哪儿呢，白府别院？
　　如今白家老爷正在找人修路，过段日子白府别院通往郁家餐馆的大道建成，两家之间就只有一炷香的路程了，距离这么近竟然不回家吃饭，那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王伯有点怕郁小潭担心自己腿脚不便利，直接把小龙虾打包送到温泉山庄去，到时候泡着暖洋洋的灵泉，白老爷再端来几杯琼浆美酒，小龙虾香味扑鼻，他能忍得住？
　　不成，不成。
　　王伯越想越悲催，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想当初天下之大他何处去不得，如今却被一盘小龙虾逼得甚是狼狈，个中辛酸……唉，罢了。
　　旁侧的空气折射，透明而模糊的光团晃晃悠悠，似是无声地对他发出疯狂嘲笑。
　　王伯侧头瞥了眼空荡荡的身侧，抬手用拐棍戳了戳那处的空气：“笑，你还笑，你难道好上哪儿去？那天的小龙虾尝到味了吗？”
　　空气为之一凝。
　　旋即是长久的沉默。
　　只是一团无人可见的虚形，怎么可能触碰得到真实存在的小龙虾？
　　即使只是一个虾壳，那也不是空气团子所能拥有的，王伯努力躲避的东西，对空气团子来说却是宛如天堑之隔的妄念。
　　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人一团皆被戳到了伤心事，一时皆陷入沉默。许久之后还是王伯先摇头笑了出来：“行了，想那么多做甚，你我已经算是不错了。”
　　……自己只是受伤，团子失去了肉身和聚形的能力，但起码也留存了意识。
　　而更多的人消逝在时光长河里，肉/身被泯灭，魂魄也消散，意识更是在漫长的消磨中逐渐溃散，就连存在过的痕迹也要被掩盖。
　　清风吹拂，空气震荡，似是有谁小声问了句什么。
　　“谁知道呢？”王伯眯缝着眼睛。
　　炎炎烈日洒下光辉万丈，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老人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嗓音沙哑：“我隐约听说，他死前神识钻进了一个海螺里，不过都这么久了，再坚固的海神螺也泯灭成沙了吧。”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他们这些在时光缝隙中苟延残喘的人，又如何能耐过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螺中岁月。
　　“可惜啊，”王伯摇头长叹，“再听不到他唱歌的声音了。”
　　“……”
　　“好吧，你说得对，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可惜，毕竟他那些歌唱的可真够不合时宜……也够难听的。”
　　……
　　距离王伯只有数米之远的水缸中，一个银色海螺缓缓晃动几下，咕噜噜冒出一串小泡。
　　幽深的水缸宛如深渊，火辣的太阳也无法射进缸底，那是一个十分幽静又万分安详的空间，水面轻轻摇晃，如温柔的手抚慰受伤的灵魂。
　　王伯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晃悠悠站起身，拖着右腿慢慢走回柜台。
　　仙游街还没建好，餐馆还在正常经营，他还是在大堂坐着比较好，多少也能帮上一些忙。
　　而王伯走后没多久，清隽的少年身影从厨房走出，见四下无人，遂一路小跑来到屋檐下，探着身子从水缸里摸出那块银色海螺。
　　正是郁小潭。
　　做的小龙虾王伯怎么都不肯吃，这对厨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挫败。如果真的是不对口味，郁小潭也就不探究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譬如说某个作者死也不肯吃茄子……可王伯那模样看上去，分明是想吃的。
　　想吃，却偏偏拒绝。
　　这其中肯定有鬼，
　　郁小潭琢磨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左思右想，还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摸海螺。海螺浸在水中，捞起来却轻飘飘的，里面干燥洁净，没有丝毫进水的痕迹。
　　看上去的确是个奇物，郁小潭心想如果能正经点回答问题，别做个点歌台就好了。
　　他冲海螺道出自己的疑惑，海螺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怪音，郁小潭愣了一下，心想这是哪首歌的前奏这么难听……
　　海螺：“……因为他不敢。”
　　郁小潭：“！！！”
　　海螺正经回答问题了！
　　这概率是多少来着，4％还是1％？天啊真是时来运转！郁小潭喜出望外：“然后呢，为什么不敢？”
　　海螺：“咦嘻嘻嘻因为他不敢，他害怕，他恐惧……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往大海……”
　　郁小潭的脸瞬间黑了。
　　这玩意儿就好不过三秒钟！
　　他捏着海螺，琢磨着要不要砸一砸摔一摔试试，之前孤儿院唯一的黑白电视机总是嗡嗡响，院长就是这么拍好的……
　　不过犹豫片刻，郁小潭还是在心中长叹一声，决定算了，因为那电视好过几次后，最终在一众眼巴巴的孩子面前黑了屏，冒了烟，任凭院长干笑狂砸都再没亮过。
　　摔砸有风险，选择需谨慎。
　　这时候海螺依旧在他手里鬼哭狼嚎，俨然唱到了高潮，嗓音高亢声嘶力竭，颇有摇滚那吼破喉咙的范：“他明白！他明白！他明白——”
　　“砰！”
　　郁小潭一巴掌把海螺按进水缸。
　　水缸咕噜噜冒起一片泡泡，缓缓地沉了下去。
　　这时大堂里季初晨推门出来，诧异道：“小谭，刚才什么声音？”
　　用身子挡住缸中冒起的水泡，郁小潭干巴巴地笑了几下：“没什么呀，我就是有点累，吊嗓子喊喊就好了。”
　　季初晨在如雨的阳光中走来，抬手摸摸郁小潭的额头，手指落下时不经意地擦过郁小潭耳尖。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微风徐徐，他将郁小潭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旋即望着少年猝然爆红的耳根，嗓音极尽体贴温柔：“小谭，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情，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郁小潭：“……嗯，嗯嗯。”
　　小鸡啄米一样，微红着脸连连点头。
　　水缸中涟漪渐消，银螺无声沉底。
　　外壳碰上缸壁的刹那，轻轻吐出最后一个细小的泡泡：“我给不起……”
　　幽幽怨怨，似悲壮的低语，又像是捂着嘴泪流满面的泣鸣。
　　……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云州东部，有一座繁华至极的小城，城中金碧楼台相倚，市列珠玑，街上行人如织。
　　整个云州的风流与财富仿佛齐聚在这座小城里，连晃过的风都荡着壮阔欢腾的气息，酒肆之上传来旋律悠扬的丝竹之声，绕过长街小巷，在琉璃瓦上俏皮地打过一个旋，落在城西侧一栋三层小楼上。
　　小楼富丽堂皇，远远望着宛如散射淡淡荧光，上方高悬一块金丝雷焦木制成的牌匾，上面笔走龙蛇写着三个大字：光华斋。
　　金丝雷焦木是一种奇物，往往在人迹罕至的天州深处才偶能见到，而且往往生于雷池深处，用这种奇物制成的牌匾于阴雨天能引雷霆下界，又能汇聚雷霆之力于匾上，让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宛如活物，烈烈朝晖下也游龙般飞舞，不得不说是一处奇景。
　　光华斋本身更是奇景，这座宛如新建的红衫小楼也是，据城中人代代相传，已经在天机城中屹立过至少五百年的岁月。
　　比天机城建成的时间还要早。
　　而天机城更是云州一处要地，城池四面八方开辟了十数个甬道，迎接四方来客。这些来客有着共同的特征：他们皆是修士，或者至少是突破天人之障，可以踏上修行之路的人。
　　天机城就是这样一座城。
　　修士的乐园，狂欢的乐土。
　　为它注入活力的是周边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宗门，大致云州第一宗云海宗，小至门徒只有数百人的小型宗门，无数人努力为宗门劳作就是为了能够进天机城享受一日，而在这些修士背后，是辐射更广阔的凡间城镇和民间百姓。
　　像是一张蛛形的网，资源、人力、财富……在无形的力量收缩下齐刷刷涌向中央的天机城。
　　而光华斋，无疑是天机城中最为耀眼的明珠……之一。
　　之一也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城里还有包括但不限于丹药、灵器、符箓、妖兽买卖……等等多种生意的龙头，宛如一只只巨大的蜘蛛趴附在这张巨网上，不断吸取汇聚而来的资源，将自己填得肠肥脑满。
　　今日的光华斋格外热闹，每一层小楼都挤满了人。
　　天机城中禁止御空，这些人便如寻常百姓般步行上楼，迎面百花纷繁，酒香飘散，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流水般被端入各个厢房，溢散出来的一点气息，都让人恨不得在这里大吃三天三夜。
　　不过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今日的重点在于，光华斋开设“厨仙擂”，有两位顶尖灵厨将在此交锋，而迈入仙阁大门的皆是这场擂台比试的裁判……换而言之，他们将有幸在光华斋白嫖一份灵食。
　　白嫖啊！
　　无数人挤在楼里咽口水，甚至陶醉地闭上双眼去嗅空气中食物的芬芳。
　　“厨仙擂”是光华斋的老传统了，每当有长老会拿捏不定的事情，便会甩给灵厨自行对决，而两人用于对决的也肯定是自身所能达到的最强水准。
　　今天来的人，算是有口福了。
　　……
　　光华斋总斋中人流涌动，此刻皆涎水直流地望向厨房大门的位置，两眼放光。
　　那里俨然有两股强大的灵流暗涌、碰撞，各自形成强大的外放力场，显然比拼已经到了最终收尾的地步。
　　香气氤氲，令人陶醉。
　　须臾之后，左侧的灵流突然膨胀，旋即宛如烟花般砰然炸裂，强大的灵风穿堂而过，锋刃般冲着众人扑面而来，强势的气场和威压中无不显露着比拼者的信心和对胜利的势在必得……众人只是眨了下眼，而下一刻，左侧的门轰然洞开。
　　灵风托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托盘，缓缓而出。
　　托盘上是一整只烤到酥脆的羊，跪趴的姿势，头颅却高悬着，桀骜地望向天空。
　　金元腾云羊，地阶下品的灵兽，浑身如铜墙铁壁般坚硬，金眸呈竖瞳，行动敏捷，可幻化云雾。
　　这种灵兽捕捉难度极高，更甭提烹饪的难度了，光是金元腾云羊那一身铜皮铁骨，想想就让一众食客头皮发麻。
　　一众人正犹豫，那托盘中的羊倏地睁开眼睛。
　　眸中金光爆射！
　　刹那间整只托盘都散发出明锐光芒，宛如天上的太阳落在凡尘之中，浓郁的香味从烤羊身上源源不断传开，那是种近乎野性的肉香，是粗犷之下风格强烈的熏烤的气息，拉着众人在肉的世界里沉沦，羊首眸光灼灼，仿佛傲慢的质问：谁敢吃我？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响起，旋即在光华斋各处接连涌现。
　　而到了这个时候，一个女子终于从左侧门中走出。
　　滚金云纹的长裙悠悠飘扬，赤红的纱衣仿佛一团赤色的火，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这让她明媚的容颜上更多了一丝凌厉和傲然。
　　漫不经心地朝右侧门瞥了一眼，见里面仍无动静，王曲雯唇角微勾，心情大好。
　　紧攥的手掌也悄然松了一些。
　　先上菜就是优势，何况她对自己的菜品有绝对的信心。女子纤瘦的手抚上羊首，殷红的指尖如刀锋在烤羊的眉间轻轻一点——
　　刹那间万丈金芒爆射，整只烤羊从内部四分五裂，每一条裂痕中都透出金光。
　　香味登时在屋中炸裂！如果说方才那香是野性的肉香，此刻光华斋便俨然化作狂野的草原，篝火升腾，狂风呼啸，火辣的歌声传荡四方，歌声中又似乎隐含着恶魔的低语，呢喃，诱惑，勾着人往堕落的食肉世界沉沦……
　　许多人还在恍惚之中，手中便不由自主抓了一片烤羊肉。
　　入口酥嫩，肉香浓郁。
　　每咬一口都滋滋地冒着油，油与肉汁在近乎琥珀色的羊肉上流淌，肉质无与伦比的鲜美，简直是可以想象的食欲的巅峰。
　　许多人一开始还只是小口品尝，后来却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吞咽，也不用餐具，就这么用手抓着，粗野又狂放的吃法却让那羊肉鲜明的风味愈发浓郁，一时整个光华斋上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肉，肉，肉！
　　见众人为自己的菜品疯狂，王曲雯唇角笑意更盛。
　　为了这次比斗，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啊……近乎三百个夜晚的辗转难眠，近千只金元腾云羊的反复试验，她要借这匹烤全羊，将自己心头灼灼燃着的那把火在所有人心头点燃，尤其是长老会那群古板的老头们，让他们看看旁支的能量！
　　王梓蓉凭什么跟她斗？
　　一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而已！
　　王曲雯正思绪蹁跹，她身后右侧的房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蓝裙少女推着一个小车从门内走出。
　　车上是一个巨大的桶，用盖子盖着，一丝气息也溢散不出来，像个全副武装的碉堡。
　　“你太迟了，”王曲雯微笑着回头，凌厉的目光落在王梓蓉身上，“我的菜已经占据了他们的舌头，你还想与我争锋吗？”
　　她之所以选择金元腾云羊这种食材，就是看中了对方身上那狂放肆意的野性。
　　而最终做成的菜品也正如她想象，香辣，张扬，侵略如火，以狂野之姿将食客卷入肉//欲的海洋，这种架势下，王梓蓉还能怎么办？
　　“或许求求长老会的家伙们，他们会看在嫡系血脉的份上帮你开个后门。”
　　王曲雯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眼波流转：“怎样，再不去可就晚了，最后要是输了，别怪是姐姐让你下不来台哦。”
　　“好啦曲雯姐，不用拿这些话试探我。”
　　王梓蓉从旁边取过一个个白瓷碗，将其整齐排列在一旁的桌子上。
　　她垂着头，眼尾泛着一丝淡淡的红，笑容依旧恬淡沉静，浅色指尖比白瓷的碗还要白皙。
　　“长老们既然给了分家机会，就不会在这样的比试中偷奸耍滑。”
　　少女轻声道：“你大可放心。”
　　王曲雯捂嘴直笑：“就算长老会偏心于你，我也不会输呢。”
　　话虽这么说，她暗中捏着的一把汗还是松了少许，心中涌起一股幸好如此的感觉。
　　长老会有多顽固，对血脉有多看重，王曲雯最清楚不过。
　　为了如今这个机会，她几乎付出一切。
　　女儿家的矜持、温柔、萌动心思……全部都被她无情扼杀，她抛头露面，摒弃一切杂念，连亲生弟弟都忍受不了压力离她而去。
　　她输不了。
　　她……输不起。
　　摇摇头，将心中刹那间涌起的辛酸感压下，王曲雯嘴唇微抿。
　　她不会输的，菜品的味道、香气、视觉体验她通通已经做到了极致，而且——看看王梓蓉那铁桶吧，密不透风，光是出场的气势上就比自己弱了不止一筹。
　　女子这般想着，略带轻蔑地看少女轻轻打开桶上的盖子，用长勺舀起一勺淡金色的汤。
　　浅淡的香味悠悠飘来，王曲雯鼻尖抖动几下，诧异地想：鸡汤？
　　淡金色汤汁哗啦啦落入白瓷碗，微亮的油脂在表面浅浅浮了一层，看上去普通的鸡汤便变得耀眼起来，犹如夜幕下幽幽发散的浅淡萤火。
　　但与烤全羊比起来，这点光华又着实不起眼了些。
　　“……你就拿这个与我比试？”
　　王曲雯的嗓音隐隐有些颤抖，话到后面声音渐渐拔高。
　　她想象中王梓蓉会拿出擅长的火凤汤，或者酥炸青雀，又或者自己未曾见过的其他灵兽……可她万万没想到，王梓蓉拿出的会是一碗鸡汤。
　　最普通、最常见的汤品食材。
　　王曲雯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欺辱感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自己苦苦准备一年的比试，嫡系子弟却如此敷衍，这是什么？
　　是嘲讽，是戏谑的蔑视！
　　王曲雯浑身都在颤抖，蓝裙少女递过来一碗鸡汤，她却只想连汤带碗摔在少女头上。
　　……不，不行，要镇定，要展现自己掌控全局的风采。王曲雯强忍着怒火，在王梓雯盈盈的微笑中，勉强张嘴饮下一小口汤。
　　鸡汤入肚，醇香溢满口腔。
　　真……
　　香。
　　王曲雯愣住了。
　　她狐疑地又饮下一口，咂摸片刻后迫不及待地饮下第三口，旋即是第四口，第五口，以及更多……等回过神来，她手里只剩一只空碗，王曲雯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极致的香醇，极致的享受，说不清，道不明，可这汤几乎温暖到了灵魂中去。
　　女子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但这次是舒服的战栗，恍惚间她想起家乡蜿蜒曲折的小径，道路尽头是小时候与爹娘一起居住的狭小木屋，厨房很小，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某天母亲炖了一锅鸡汤，家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只加了点盐，可她喝得很香，喝了一碗又一碗。
　　有食客好奇地去王梓蓉那边品尝鸡汤了，一碗下肚，那人竟然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好奇怪，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王曲雯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她不服，她的腾云羊分明耀眼又诱人，肉不嫩滑吗，烤肉不鲜香吗？
　　可是鸡汤好香，真的好香啊，她想再喝一碗汤……
　　恰好此时王梓蓉又递过来一只白瓷碗，轻声道：“曲雯姐，鸡汤还有很多，再来一碗吧？”
　　王曲雯心里狠狠道“来个屁，走开”，可手指不受控制，下意识又接过了瓷碗。
　　……同样的鲜醇，汤中飘扬着春日般的气息，饮下后她又见到了熟悉的小木屋，这次木屋前站着他的弟弟王江珞，几岁大的小屁孩玩得满脸都是泥巴，还高兴地冲她挥手，全然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打屁股。
　　女子紧紧抿唇。
　　她不想承认自己输了，但心中还是油然而生一股极强的挫败感，她努力奋斗了一辈子的目标，难道就止步在这里？
　　不，绝对不行！
　　王曲雯当机立断，返回后厨找来剩下的边角料，飞速熬制了一大锅汤。金元腾云羊骨熬制的汤同样鲜美，那骨头也是淡淡的金色，被王曲雯磨碎后便如飘散的金粉，于是她熬制的汤上便浮起点点荧光，如朝阳初升，彩霞映于幽湖。
　　这样一份汤的卖相，自然比王梓蓉手中的鸡汤光鲜亮丽得多。
　　人们其实往往有一种习惯，如果吃了一种主食，就不会很想去吃另一种，这与品尝菜肴完全不同，但这个道理在汤水上同样适用。吃过烤羊肉的修士顺手喝一碗羊骨汤，惬意地冲天打出几个饱嗝，转身见王梓蓉那边同样是汤品，而且卖相上要差上不少，自然就少了尝试的欲望。
　　王珞岫在人群里将一切尽收眼底，登时急得火上眉梢。厨仙擂本不允许任何人场外指导，可见王曲雯使出如此下作的招数，王珞岫又急又气，在人群里拼命冲王梓蓉做口型：姐，主动点，吆喝！
　　明明是在进行重要的厨仙擂，王梓蓉看上去心情却有些低落，她敛眉垂首，纤细手中握着汤勺慢悠悠地搅，鸡汤如金浪在汤勺下旋转起伏，散发出恬淡的醇香。
　　王珞岫实在忍不住了。
　　他拿出一个兜帽遮住脸，穿过人群的缝隙努力往前，假装品尝菜品的修士挤到王梓蓉身边，上去就拿胳膊肘戳她：“姐，你想什么呢！”
　　王梓蓉明显在走神，被弟弟戳醒时才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没事，我没事。”
　　王珞岫恼道：“姐，这菜太不像你的水平了，干嘛要做这个啊！青雀不是都准备好了么？你临时改菜式，又做的这么清淡，客人都快被王曲雯那个旁支的家伙抢光了，咱们要是输了可怎么办？”
　　鼻端飘荡着鸡汤的清香，王梓蓉眼帘微垂，眸中暗淡之色一闪而过。
　　面对弟弟的质问，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觉得无法抑制的悲伤，心脏被人紧紧捏住，几乎要裂成一地碎片。
　　早在清晨看到鸡园时，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其实王梓蓉并未想要做鸡汤。
　　王曲雯一直对嫡系虎视眈眈，此次发难也必然气势汹汹，为此王梓蓉做了精心的准备，她准备了驯兽修士饲养的灵兽青雀，又大力搜集来含有一丝火凤血脉的变异灵鸽，甚至准备了一些从未尝试过的灵果与妖植——但这些其实都不能让她安心。
　　她知道王曲雯很强，知道自己毕竟小上几岁，在厨艺的积累上其实不如王曲雯扎实。
　　但即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杀掉饲养的母鸡。
　　一方面是不认为普通母鸡可以赢，但更重要的是在少女眼里，那些母鸡早已成为了她的朋友。
　　可她这么想，母鸡却似乎并不这么想。就在今日早晨少女特意起了个早，走出房间时却发现小院中空无一鸡，她有些慌神地边走边喊，行至鸡舍前突然震惊地发现，一排母鸡整齐地闭目躺在舍栏前，模样安详。
　　王梓蓉愣了半晌。
　　直到弟弟大力拍门催她前往光华斋，少女才突然惊醒，指尖颤抖着触上鸡笼，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恶作剧或者报复，这些母鸡是自愿为她而死的，它们宛如献祭般献上自己的躯体，灵魂却张开双翅柔和地拍打她的背脊，仿佛在说别怕，别怕，我们帮你赢。
　　这个念头太不可思议，完全违背常理。
　　可强烈的直觉告诉王梓蓉，这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海螺唱的是草东没有派对的《山海》，推荐大家去听，不过我个人更喜欢华晨宇的版本

第83章（二合一）
　　光辉散去，餐品渐渐变凉，吃饱喝足的修士们次第离开光华斋，往别处寻新的乐子去了。
　　出门时他们路过两个晶石，左侧是艳丽的红色，右侧是恬淡的水蓝，修士们任选其一将灵力印记留在上面，相当于对两位灵厨的投票。
　　获得灵力印记较多的一方，便是获胜者。
　　旁侧有专门的修士在验证这些灵力印记的真伪，同时通过“真言”类的功法判断所留评价修士的客观性。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为了胜利，收买大量散修前来，那厨仙擂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专门负责那人统计了票数，旋即向大厅内的长老们公布：“废票二百九十八张，有效票数七百零二张，厨仙擂成立。”
　　有效票数超过七成，厨仙擂就算成立了，但闻言还是有长老眉头紧皱：“废票怎么会这么多？”
　　暗中等待结果的王曲雯眸光微沉，殷红的唇轻轻抿起，忍不住侧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小看这帮老家伙了，没想到还真能查出来。
　　废票数量之所以多，其实是她耍了点盘外招，不过她也没敢太用力，万一废票的数量超过三成，厨仙擂不成立，她做的一切也都白费。
　　如今收买的票数尽数作废，王曲雯心中隐隐地有些慌张，喝过王梓雯的鸡汤后，她对自己的烤全羊是越来越没信心，只能希望自己所做的其他布置起效，譬如……
　　这时，唱票人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大厅。
　　“王曲雯三百五十三票，王梓蓉三百四十九票，此次厨仙擂王曲雯胜！”
　　死一般的沉默。
　　声音在宽阔的大厅中回荡，饶着房梁来回波荡，尾音便成回音在众人耳边飘扬：“胜……胜……”
　　没有人说话。
　　就连获胜的王曲雯，听到具体票数后脸色也十分难看。而当她察觉到长老间一片死寂的沉默，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沉，紧紧咬住下唇。
　　许久之后，为首的老迈长老终于开口，长叹一声道：“票数太过接近，这根本分不出优劣嘛。”
　　他这一开口，其他长老纷纷应和：“是啊是啊，微妙之差，算不得什么。”
　　“梓蓉那丫头发挥不好，若是再来，定然不会输给分家。”
　　“曲雯也是个好姑娘，不如让她们再比一次？”
　　王曲雯听着听着，长眉绞紧，绝美的面庞渐渐扭曲。
　　女子紧抿着嘴，胸口激烈起伏，她整个人强忍怒火忍得都快炸裂了，长老们怎么能如此抹灭她的功绩？
　　好吧，虽然她的确用了些小花招，但餐馆经营难道就全然不顾盘外招吗，再说四票难道就不是赢？
　　这时又有长老发现新大陆似的：“诶，梓蓉那丫头的鸡汤总共也才分发出去三百五十多份……”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望着票数明晰，回忆起蓝裙少女分发的餐品数量，顿时在大堂中此起彼伏地抽出一口口冷气。
　　分出的餐品数量只有这点，最终却得到了三百四十九票的高票，岂不是说但凡喝过鸡汤的修士，几乎百分百给王梓蓉上了一票？
　　听着大堂内纷纷议论的低语声，王曲雯的面色顿时僵硬，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角落里却突然传出王梓蓉清脆的嗓音。
　　“我输了，输便是输。”
　　少女正色道：“四票虽然不多，但也是输。厨仙擂的神圣不容亵渎，长老们，请公布结果吧。”
　　长老们面面相觑，为首的老头捻着胡须，又笑道：“丫头，你不要耍这些小性子，厨仙遗迹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错过了可是一生的憾事。既然说了要你们重新比试一次，你们就重新比一次。”
　　见王梓蓉眸光微闪，似是有话要讲，那老者忙又接着道：“这次不比简单的烹饪了，比比餐馆的经营能力如何？”
　　说着他挥挥手，立即有人恭敬地呈上一块菱形玉简。
　　老者将灵力灌入玉简。
　　蓬勃的银光闪烁之后，一张庞大的图像虚影呈现在众人面前，山川巍峨，江河涛涛，老者的指尖在万里山河间轻轻划过，图像的视角便随着他枯瘦的手指，来到朝阳下大陆的南侧一角。
　　背靠青山，林浪层叠，山脚下一方幽静的小城，宛如世外桃源。
　　正是青州洛镇。
　　“风流陡转，精华腾升，近日这天地灵气变化迅疾。”
　　老者指着小城上方一个微小的气旋，淡淡道：“短则数月，长则百年，灵气会在这里聚拢，这座山会成为新的灵气充裕之福地，这座城也将成为栖霞南侧繁华的中心。”
　　“如此潜力巨大之地，当然要落入光华斋的掌控之下，我所说的比斗，就是要你们二人各去此城设立一间分斋。”
　　见王梓蓉和王曲雯面色皆有变化，神情十分微妙，似乎她们皆从不同地方听说过“洛镇”二字。见状，老者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叠起细密的皱纹。
　　虽是在笑，眸光却微凉。
　　“不过显而易见，光华斋在各城最终只会留下一个分斋。”
　　“这次我将不对你们设任何限制，你们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只看结果。”
　　说了这许多话，老者似是感觉有些口渴，遂从身侧端起一杯茶盏，咕噜噜饮下几口后站起身，边朝外走边意味深长道：“厨艺是灵厨的根本，却不是手段。”
　　“丫头，你们记住，一个想要支撑起光华斋全斋的家主，拥有的可不能仅仅只是厨艺啊。”
　　……
　　洛镇的土木建设搞得如火如荼。
　　九转玄图塔那边有系统监工，郁小潭不担心，而且梦之队素来慢工出细活，他愿意慢慢等。
　　但是系统也太抠门了些，郁小潭不过是眼馋梦之队高超的搬砖技术，央求系统把九转玄图塔外围的道路、集市修建也一并纳入施工范围，系统就冷冰冰地冲他说：【超额任务，需额外提供一万灵石。】
　　郁小潭：“……”
　　可以，这很系统。
　　一万灵石自然是没有的，郁小潭自己还债务缠身呢。不过仔细想想，郁小潭也理解系统的“狮子大开口”，毕竟召集梦游大队的手法一看就十分高端，定然消耗极大，九转玄图塔也是，因为系统面板升级而免费送出，他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
　　那么高塔之外的部分，就交给他来吧。
　　郁小潭摩拳擦掌，其实他心中也十分兴奋，这可是完整的归属于他的一条街啊！
　　繁华的清河镇，新人大比上热闹的摊位，火树银花的甜蜜乞巧节，彻夜旋转的璀璨彩灯……
　　一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郁小潭从中汲取精华，去其糟粕，又融入许多现代的更简洁也更磅礴大气的元素——他要把这条仙游街打造成郁家餐馆正式登上青州舞台，甚至冲出青州，名扬天下的基石。
　　虽然没有系统支持，这部分的建设速度会慢下许多，但郁小潭并不担心。
　　他也是第一次设计自己的集市，又没有工程类专业的经验，各种杂七杂八的设计在脑海中如七彩肥皂泡泡般相互碰撞，摩擦，谁也不服谁。
　　施工的速度慢一些，反而有利于他理顺思路，一点点找到最适合栖霞界市场的集市模式。
　　正想得入迷，白骏达响亮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郁小潭，接客啦！”
　　“……来了来了，”郁小潭哭笑不得，“下次你记得给我换个说法啊，什么接客不接客的，简直败坏咱们餐馆的名声。”
　　白骏达不以为然，只惊喜地扬扬手中菜单：“来的是个大客户，点了许多菜，加起来都快有百枚灵石了！”
　　郁小潭眉头微挑：“狗大户？这么有钱？”
　　“不止这个，”白骏达冲他挤眉弄眼，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票票，“你看，他还带来了打折券。”
　　郁小潭微愣。
　　旋即他漂亮的乌眸亮了起来，唇角一点点上扬，长眉舒展，露出明媚的微笑。
　　翻山越岭，穿梭数百里距离，先行的打折券终于来到了他的餐馆。
　　那后续的大梯队，是不是也正在路上？
　　心情大好的郁小潭眉眼弯弯，回厨房开灶点火一通翻炒，赤红的火光雀跃地舔着锅底，仿佛也在祝贺他真正开张，金灿灿的菜籽油洒下，伴随着清脆连绵的“刺啦”声，香喷喷的热气在厨房内飘荡。
　　焖姜鸡，砂锅粉，水晶肘子，豆豉酱鱼，西红柿虾滑……
　　一盘盘菜出锅，周身荧光闪耀宛如璀璨的星辰，旋即这一颗颗“星星”被装在盘中，扣上盖子，保存着刚出锅的热气和叠蓄力量的香味，被流水般端上大堂的餐桌。
　　大堂里端坐着一位中年修士，以及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修士对少年显然极为宠爱，那少年拿着菜单指尖飞点，败家子般哗啦啦点了个遍，修士也只是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好，咱们都尝尝。”
　　“我有打折券呢，”少年笑得像是馋嘴的小花猫，“爹我跟你讲，这里的东西可好吃了，你下次别忘了带我娘一起来呀。”
　　中年修士摸着少年头上发旋，溺爱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点灵石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这一家偏僻小镇上的餐馆，大堂内都没什么人，能拿出什么好吃的东西？
　　自己的孩子真是太天真了，等下还是带他去六十里外玄明镇的光华斋好好享受一顿吧。
　　嗯，玄明镇那边还有新开设的云上阆苑，吃过饭之后去享受一番也不错……
　　……
　　虽然人还在小餐馆里百无聊赖地宠孩子，中年修士的心却已经飘到千里之外的美人身上逍遥去了，直到某一刻，后厨通往大堂的门扉悄然打开。
　　白骏达抬手御风，一溜银盘稳稳地拖在他身后。
　　这一手他这几日练了很久，一来要稳，二来要快，三来则是要足够美，此时银盘在他身后汇成银流，盘盖上印刻的小金龙如在风中游曳，飞至中年修士面前时稳稳的一个刹车，悬停在客人面前。
　　不高不低，是根据身高调整的，最适合观赏菜品的位置。
　　中年修士稍稍回神，鼻头下意识抽动一下：“上菜倒是蛮……”
　　话音未落，盘上银盖在他们二人面前齐齐飞起！
　　白烟升腾，浓香迸发，一盘盘珍馐呈现在眼前，郁小潭用多个锅灶同时开工，出锅时还特意压了压上菜的批次，于是这几乎铺满整个桌子的光鲜菜式汇聚在一起，同时掀盘带来的是量变引发质变的惊艳！
　　即便以中年修士的见识，眼睛一时也变得应接不暇。
　　看看这一盘盘菜，冻粉晶莹剔透宛如玉，酱香肘子油光水滑，老鸭汤的鸭脂黄亮如鎏金，光是看着就足以想象那肉质该有多么酥烂香醇，还有那宛如血玉一般的西红柿虾滑，白嫩虾仁沉浸在酸甜的殷红汁水中沉浮，纹理被染上鲜亮的殷红色，看上去宛如一道精致的艺术品。
　　中年修士喉头滚动几下，再回神时，他正将一块冻粉夹入口中。
　　凉丝丝，冰盈盈，柔软得仿佛美人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入口后却滑不溜丢，游鱼般绕着他的口腔巡游几圈，所到之处留下一片酸辣又清爽的滋味。
　　太好吃了，太爽口了，他仿佛看到云雾之中美人起舞，纤云弄巧在他身旁擦肩而过，如兰指尖划过修士宽厚的背脊，却又在修士伸手去抓时翩然转身，只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婉转的笑吟。
　　旋即是虾滑，番茄的风味酸甜可口，汤中隐隐有灵光游曳翻涌，逮住后却发现那是更加鲜嫩爽滑的虾仁，被搅烂后愈发软弹粘滑，几乎顷刻间就摧毁了男子矜持的心理防线。
　　他开始如他儿子一般大口吃，筷子夹了几口又觉得不过瘾，抓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一时大堂中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只剩下两人狼吞虎咽的响动。
　　白骏达在一旁听了片刻，咽了咽口水，扭头冲季初晨小声道：“他们俩好烦啊，吃饭竟然这么大声音。”
　　都把他听馋了。
　　季初晨淡淡地从他身旁走过，旋即一枚雪花落在白骏达额头上，冻得白小胖子浑身一激灵：“背后非议客人，我就是这么教你待客的？”
　　“今晚加练。”
　　白骏达：“！！！”
　　白骏达愁眉苦脸地捂紧嘴，再不敢吭声。
　　修士的听觉极其灵敏，季初晨担心小白的不当言论会传入对方耳中，对餐馆造成影响。
　　不过他侧眸观察片刻，旋即失笑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心思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客人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美食所俘虏，化作饕餮般不知厌倦的食欲与冲动。
　　好在修士的消化能力很强，那中年修士看上去修为不俗，倒也不怕他们撑坏自己。后厨里还在远远不断地上菜，或许之前的大菜较多，后面画风一转成了田园上的小清新之作：干煸豆角，南瓜烙，青椒鸡蛋……
　　虽然是菜类，中年修士依旧吃得十分满足，因为蔬菜实在是太脆爽甘甜了，入口他仿佛看到花开遍野，微风徐徐，各类果蔬懒洋洋斜躺在肥沃的大地上，见人来了却突然精神抖擞，枝叶舒展，茎脉绵延，如姑娘们得了吩咐，遂本领尽出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中年修士陶醉地大口嚼着，心道哪还用去什么云上阆苑啊，豆角姑娘从此就是他心目中最美的花魁！
　　滑嫩腴香，清新爽口——豆角这东西炒时间短了会生，时间长了则会变得软粘，但郁小潭这边出锅的火候把控得刚刚好，而且除了极致的口感之外，中年修士还感到一种神奇的力量在他体内汇聚，徘徊，纵然他元婴的修为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一道道菜，在他身体里化作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将他的经脉化作一片耀眼的星图。
　　那一瞬间，中年修士恍惚悟到了什么，可仔细思来却又如流星般迅速流逝，让他难以抓住。
　　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的出神，却不料下一刹那，在夹了一块彩云鱼入嘴时，背脊顿僵。
　　一股暖流，云彩般软糯，流风般轻盈，在他体内悄无声息转过几道圈，朝着下腹涌去。
　　中年修士眸光登时凛然，脱口而出：“你们在菜里下……”
　　下药？
　　可话没出口，他自己又顿住了。
　　不，不是药力。
　　他本身所修之法便是阴阳调和之道，因而对这股力量格外敏感，修士敏锐地发现那并非透支潜能的药力，而是柔和温软的，能助他在功法上更进一步的力量！
　　这一刹那，以彩云鱼为中心，各种食材蕴含的莹莹灵光在他身体里汇聚，交融，呼啸着化作一个巨大的彩色气旋，玄奥道鸣在修士耳中响起，他仿佛看见天地初开，气分阴阳，一者上涌，另一者缓缓下沉……
　　中年男子吃饭的动作，突然又慢下来了。
　　很慢，很慢，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地品，任肉的鲜香在他口腔中弥漫成尘，他微微阖眼，眉眼间尽是欢愉的神色，眸光又亮，明晃晃地映出大堂内的景象。
　　两名年轻修士，一个老头。
　　胖乎乎的那个不足为惧，挺拔如松竹的那个却让他有些看不透。而在修士微微眯缝起眼时，季初晨也“有意无意”地朝他这个方向望来，温润的乌眸中蓄满笑意，眸光却淡，黛色长眉挑起的弧度宛如青山连绵。
　　恰好与中年修士对视。
　　——青年白衣似雪，俊美如画，眸中却有暗涛起伏。
　　对视的须臾，两人已经暗中进行了一场交锋，中年修士眼底有彩光绽放，如天花烂漫而落，季初晨平静如常地微笑，站在他身侧的白骏达却恍惚感到一股锋锐的剑意，俨然有破云冲天之势。
　　剑光凛然，一剑穿百花。
　　花泥凋零泯灭。
　　两人倏地又岔开了目光。
　　中年修士微微垂头，望着眼前已然一空的餐盘，眉头紧锁，季初晨恍若无事地静立，淡雅出尘的气质自然有压迫之感，让人不敢轻视。
　　“……这位小兄弟，你们这餐馆可真是给了我一份大大的惊喜。”
　　中年修士最终微笑着摇摇头，面上挂起和善的笑容，起身冲季初晨遥遥地比划一下：“不知这奇妙的鱼类，是哪一种灵兽之肉？”
　　季初晨也回以微笑：“鱼名彩云。”
　　中年修士略显郑重：“可否将这种灵兽的来源告知在下？如果小兄弟愿意给我指引，游欢宗必有重谢。”
　　说着他的手从储物戒上摸过，一大把灵石猝然出现在餐桌上，荧光灿灿，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原本说好的价格。
　　那意犹未尽的少年都愣了一下：“爹，你这是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有打折券啊！”
　　“你少插嘴。”
　　中年修士面色严肃，但余光也暗中瞄了自家孩子一眼，见少年一头雾水，显然毫未察觉饭菜中的奇异之处，而且那彩云鱼的灵力也未能全数吸收，顿时面色有些难看。
　　而不远处，季初晨却只是摇摇头，笑道：“只是偶然得到罢了，客人如果喜欢，不妨多来我们小店品尝。”
　　中年修士犹豫地沉默片刻，终是摇摇头道：“也是，也是。这种奇物足以成为你们店的镇店之宝，我这般求取，还是唐突了。”
　　“也罢，”他长叹一声，“郁家餐馆对吗？好一个郁家餐馆，我刘烜记住了。”
　　说罢他拉起莫名其妙仰着头的儿子，挥手唤出灵光，带着略显失望，却又心满意足的神情缓步走出店门。
　　白骏达瞅着一桌子灵石，眼馋得厉害，可心里又忐忑。终于在中年修士踏出大门前，他追上去大喊道：“灵石付的太多了，打完折后用不了这些的！”
　　修士却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留着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说着他勾唇笑了，宽厚的面容一瞬间也显得十分儒雅：“就算是我与诸位结一段善缘，如何？”
　　……
　　那二人走后，白骏达还仰头瞅着天上，十分感慨：“真是有钱任性啊……不过季大佬，咱们就这么多收人家灵石？这合适吗？”
　　季初晨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季大佬？”
　　白骏达侧头，狐疑地连喊几声：“季大佬，季大哥？季初晨？”
　　话音刚落，那边季初晨突然抓住柜台桌角。
　　他眸中幽光蹁跹，修长的五指捏紧，指尖几乎在桌上划出深深的刻痕，俊逸的面容隐隐泛白，唇角却溢出一点点殷红的血，艳得刺目。
　　白骏达吓呆了。
　　小胖子手足无措地颤抖起来：“这、这是怎么了，诶呦喂大佬你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对上季初晨幽暗的眼眸，被那眸中凛冽的寒气吓了一跳——对方那意思显然是说：“闭嘴。”
　　白骏达不敢吭声了。
　　像个鹌鹑似的。
　　只是眼睛还不安分，滴溜溜地转着往季初晨身上瞄。
　　季初晨抬手，用指腹将唇边红痕一点点抹去，微微阖眸。
　　口中仍有血腥气翻涌——毕竟那中年修士乃是元婴中期，比他高出一个大阶位，意念中他一剑破了对方的花阵，自己也难以避免遭受了少许反噬。
　　不过还好，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只需运气调息片刻。
　　不过这时，后厨锅灶的响动声也停下了，郁小潭推门走出来，一边解身上的围裙，一边兴冲冲道：“怎样怎样，土豪对这顿饭还满意吗？”
　　白骏达刚想说话，却被季初晨一个杀气四溢的眼神瞪了回去。
　　白小胖子僵着身子，愣愣地看季初晨敛息，转身，微笑。
　　转身的刹那，青年面上寒意尽数收敛，等他正面郁小潭时，周身再无半丝剑意杀气，唇角只剩温和的微笑，眸光也柔，仿佛浸润着春日掠过枝梢的风。
　　“他很喜欢，说下次还要再来。”
　　季初晨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朗润，清脆如流水淙淙，说出的话只是听着便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小潭做的饭菜真是太香了，我们闻着都要流口水了——对了，他还说那道彩云鱼足以做镇店之菜呢。”
　　得了夸奖，郁小潭登时开怀，眉眼弯弯道：“那可就是他没见识了，咱们店里足以做镇店之菜的何止一道彩云鱼呀。”
　　不过片刻之后，少年瞅了眼白骏达，又好奇道：“我刚才好像感到奇怪的波动，大堂的阵法是被引动了吗？”
　　——方才季初晨将阵法启动的口诀掐在指尖，若神识交锋不能吓退那中年修士，季初晨便要引动阵法，给那人一个厉害看看。
　　如今既然无事，季初晨背在身后掐诀的手轻轻放下，冲郁小潭云淡风轻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郁小潭还想说什么，却被青年轻柔地按着肩膀推向厨房的方向走。季初晨垂眸望着郁小潭，眸色缱绻：“真的没事。小潭，你只要做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
　　喜欢做菜，那么专注于做菜就好。
　　其余闲等杂人，都交给我。
　　……
　　门外人流匆匆，拥挤在愈发繁盛的小镇上。
　　中年男子拉着少年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走远后少年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道：“爹，刚才是怎么了，那鱼有什么问题吗？”
　　中年修士侧头望了他一眼，曲指在少年额头前弹了一下，故作严厉道：“你啊，让你刻苦些，你偏不听。大比上输得那么惨，也没长点记性？”
　　少年吃痛捂头，可怜巴巴地望向他爹，欲哭无泪地想大比不是都过去了吗，爹怎的又翻出来教训他？
　　少年紧张了一会儿，身侧的中年修士突然又莞尔，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不过你这臭小子，修为不行，运气倒是真不错。”
　　说着他回过头，目光遥遥穿透往来人群，望向远处高悬的牌匾，在“郁家餐馆”几个大字上徘徊许久，轻声道：“这家餐馆，或许可以解决功法中困扰我们许久的难题……”
　　少年闻言，登时愈发紧张：“什么问题？爹，咱们修行的功法还有问题呢，怎的从来也没听你说过？”
　　不过紧张片刻，他又兴致勃勃道：“不过既然能解决，那就不算问题了……而且爹，这个餐馆是我发现的，算不算大功一件？”
　　他们宗门上下皆修行这一门功法，若说有问题，那定然是都有问题。而中年修士的回答也证实了这一点，男子抚掌大笑：“算，怎能不算？”
　　少年满眼发亮，立即道：“灵宝阁出了最新款的飞梭……”
　　中年修士挥手：“买。”
　　少年又道：“御兽门新培育的乌麟驹……”
　　中年修士豪气：“买！”
　　少年微赧地眨眨眼睛，打蛇随棍上：“还有玄明镇新开的云上阆苑……”
　　“……”中年修士沉吟片刻，“臭小子，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我哪有？”少年登时苦了脸，嘟嘴抱怨，“还不是爹总是念叨，说云上阆苑的姑娘如何如何……”
　　他话没说完，嘴里突然发不出声音，牙齿与舌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黏连。少年呜呜地抬起头，却见中年修士满头黑线，手中掐起一个术法，赫然是“禁言”。
　　“怎么说话呢你，有你这么说自己爹的吗？”
　　中年男子揪起少年的耳朵，一股清风将两人裹起，两道身影在原地一闪，顿时消失无踪，只剩声音飘在游荡的风中：“马上给我回家，今晚加练！”

第84章（二合一）
　　游欢宗的出现，虽然令人始料未及，但最终演变成了一件好事。
　　在中年修士的消息传回宗里之后，没过多久郁家餐馆就迎来了一群莺莺燕燕——相较于男子，游欢宗中占比更多的其实是漂亮的姑娘，她们的人脉很广，于郁家餐馆而言也是打开了不错的宣传渠道。
　　虽然那些人脉，全是姑娘们的男票or前男票。
　　游欢宗是一个特殊的宗门，数百年前在栖霞界它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合欢宗。
　　宗中女子，在数百年前也有一个被男人又爱又恨的称呼——女魔头。
　　后来闹出了一些事情，合欢宗被迫一分为二，其中一些组成了如今的游欢宗，聚集的是一群尚有良知之人，宗规中对门下弟子多加管束，禁止她们做以前那些采阳补阴、掳人做炉鼎之类的荒淫之事。
　　但这个宗门终归是从合欢宗中分离而出，修的也依旧是阴阳调和的功法，所以门中弟子行事稍显浪荡，于男女之事上也素来放得很开。
　　此刻大堂中坐了不少人，白骏达带着灵风左右腾挪，将一道道彩云鱼端给在座的客人们。游欢宗的姑娘吃了娇嫩可口的鱼肉，无不惬意地掩嘴感叹：“好吃，真好吃！”
　　不但是好吃，那鱼肉中蕴含的极浓郁的大道之力，宛如热流在她们周身游走，这种几乎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修为飞涨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酣畅淋漓。
　　有姑娘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连声感慨：“日后我若是想敲定道侣，第一个要求必须得是提供这家餐馆的长期饭票。”
　　“这餐馆的灵食虽然不贵，可常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有人笑道，“你找的道侣若是不肯依呢？”
　　那姑娘巧笑嫣然：“自然是甩了他，另寻新欢呀。”
　　说着她乌眸流转，莹莹目光落在屋角的季初晨身上，俏生生地笑道：“这位小哥，你若请了我这顿饭，本姑娘愿与你共度良宵，如何？”
　　季初晨面色淡然，闻言只是微笑，拒绝得却很爽快：“不必，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大好年华，怎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姑娘很快扫荡完一盘菜，放下筷子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侧首枕着一双玉臂，眼尾上挑，眸似桃花：“有暇总该尽欢才是……说起来修士小哥，你生的可真俊，要不这样，本姑娘请你一顿，你陪我共度良宵可好？”
　　季初晨只是浅笑，并不回答。
　　却是无声的拒绝。
　　姑娘还想努力一下：“你可别被我们宗门的名字吓到，竭泽而渔的事情我们早就不做了，现在我们讲究你情我愿，享一晌贪欢，于双方修为又都有益处，何乐而不为？”
　　她在这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季初晨抱臂风轻云淡地站在一旁，俊逸的面庞上连眉梢都没动过，显然没放在心上。
　　另一边上菜的白骏达倒是十分不满，他这么大个活人摆在这儿，忙活得一身汗都快下来了，屋里这么多漂亮姑娘，怎么一个个全往季初晨那边瞄？
　　他承认季初晨大佬是生的俊俏，可自己难道就一文不值？
　　尤其是在连吃一段时间的番茄炒蛋之后，白骏达自认已经比之前好看多了。
　　白小胖子摸摸自己的脸，指腹的触感十分细腻，脸上肥肉也消失了不少，前几日他在屋里看镜子，感觉自己骨架瘦了一大圈，连下巴都有些尖细的轮廓。
　　没关系，不急。
　　白骏达瞅着满屋子环肥燕瘦，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他这才食疗了半个月而已，再来几个月，说不准他就是个比季大佬更俊俏出尘的美男子！
　　到那时……
　　托着一堆菜，白骏达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可没笑几下，大堂中的姑娘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是对季初晨冷淡的态度感到无趣，她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腰肢弯出曼妙的弧线，随口道：“好吧好吧，你若不愿，那便算啦。”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来这里多次，还没有见过为我们烹饪的大厨呢。不知那位大厨年岁几许，模样又如何？”
　　大堂中几人的表情登时怪异起来。
　　那姑娘还未察觉，只是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眨了眨眼睛，眸光倏亮，双手轻轻一拍：“对啊，我们可以跟那位大厨聊聊嘛！”
　　说着她双手撑桌探起身子，冲周边姑娘们兴奋道：“姐妹们，咱们努努力，把这儿的大厨拐回游欢宗去，不就可以天天在家门口享受这些美食了吗？”
　　“是啊！”
　　“没错！”
　　“柳姐姐说的太对了！”
　　大堂内突然充满了娇俏的笑声，姑娘们的目光齐齐朝通往后厨的门扉望去，还有的冲季初晨笑道：“修士小哥，你与那大厨可还相熟？方不方便为我们引见引见？”
　　桌椅之中，白骏达突然放下饭菜，飞速退开。
　　退得很急，脚下生风，白小胖子的面容也异常严肃，活像是预见到这餐馆内即将发生非常恐怖的、血腥的事情——
　　在他身旁的姑娘愣了。
　　这是怎的了？
　　还没等姑娘将疑惑问出口，她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身后逼来，如千仞雪峰之上银色雪线一泄千里，无尽威压冲她的背脊狠狠砸下！
　　那询问季初晨是否与大厨相熟的女子更是指尖一颤，背脊发颤。
　　柜台旁静立的白衣青年姿容清丽，抬眸时眉眼如远山含黛，深邃的眸却寒如深潭，只是与那双墨色的眼眸对视，便让人恍惚以为坠落万丈深渊，凌厉的风呼啸着从身旁刮过，每一缕都如同剑锋，那一瞬间万剑齐嘶，恍然要将她刺个千疮百孔。
　　对视只是一瞬间，可刚刚还热闹的大堂刹那间静得针落可闻。
　　修为较差的几位少女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片寂静中，季初晨缓缓开口，嗓音清润如流泉：“我们的大厨也有心仪之人了，诸位还是考虑别处吧。”
　　离他最近的姑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望着青年温柔的微笑和冷峻的眸光，她单薄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个男人，好可怕！
　　……
　　勾搭大厨的计划胎死腹中，还似乎得罪了俊雅的修士小哥，结账时几位姑娘都有些懊恼，但也默契地没再多说什么。
　　等人都走光了，郁小潭那边也终于关了灶。
　　少年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从后厨走出，额角被汗珠濡湿，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耳畔，这让他看上去带了几丝柔软的意味，可乌眸却亮，黑曜石一般神采奕奕：“今天的饭菜如何，客人们都还满意吗？”
　　“客人什么时候不满意过？”
　　季初晨微笑着朝他走起，抬手将郁小潭的发丝拨到耳后：“不过小潭，游欢宗终归有些剑走偏锋，餐馆跟她们牵扯太深，是不是不好？”
　　郁小潭有些诧异。
　　季初晨虽然这么说，他却感觉到了青年身上溢散出的一丝浅浅的“我不爽”的意味，这还是极少见的、青年对某个宗门表现出明确的不喜之意。
　　郁小潭思索道：“我觉着倒没什么……”
　　这几天他也了解了游欢宗的基本情况，这些姑娘们也就是在情爱上火辣了一点，本质上是没问题的。
　　再说情爱之事，前世地球上很多国家的人就很开放，虽然这种感情观念与郁小潭的爱情观并不相符，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但郁小潭也不会妄然论断说别人是错的。
　　每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不过……
　　郁小潭悄悄抬眼，瞄了眼季初晨，敏锐地发现随着自己迟疑的时间加长，这位大佬虽然挂着微笑，眸光却越来越暗，浑身洋溢着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我认为你说得对，”在危险爆发之前，郁小潭及时正色道，“既然游欢宗只是对彩云鱼有需求，我们可以把他们发展成固定供货对象，就像在渝水门卖奶茶一样。”
　　而且这次的供货更有针对性。
　　游欢宗从合欢宗中剥离出去，决定不再以吞噬男男女女元阴元阳的方式修行，这从栖霞界的稳定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游欢宗而言，这就意味着他们要修改功法，从掠夺式的攫取转化为共赢式的双修。
　　可功法哪是那么容易修改的？
　　游欢宗大能绞尽脑汁，勉强改出了一个版本，但在修行之中，依旧遇到了许多困难。
　　直到彩云鱼横空出世。
　　郁小潭这几日也了解清楚了一件事，什么持久力，那鱼里蕴含的分明就是阳气。
　　系统乱介绍，害他走弯路！
　　如果是阳气，那彩云鱼的适用范围就会变得十分广泛，非但对游欢宗这些阴阳调和之士大有裨益，对极阳一脉的修士也是大补之物，只要小心，别让修至阴一道的修士食用即可。
　　就连郁小潭，近几日也做了几顿彩云鱼端上餐桌。
　　这鱼味道着实不错，变换着方式烹调也皆有美味的结果，在餐馆上下获得了一致好评。
　　就连季初晨，吃鱼时也多添了几碗饭。
　　甭提有多香了。
　　如今要想对游欢宗进行固定供货，那就不得不考虑好彩云鱼的烹饪方式。
　　望着识海金页上细长的鱼身，郁小潭思索片刻，眼前一亮。
　　他想到一种绝佳的办法！
　　……没过多久，一个被冰晶笼罩的，溢散着丝丝寒气的小食盒被送上了游欢宗的山门。
　　接收的是一位经常光临郁家餐馆的姑娘，拿到冰盒，她身边男男女女登时围上来，一个个皆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是什么？”
　　“不知，”姑娘也诧异，“送来时只说是郁家餐馆的新品。”
　　她白玉般的指尖在冰盒上轻轻摩挲，那盒子虽设置了小型冰符，通体冰凉，但对于修士而言却没有什么威胁力。
　　小心地揭开冰盒的盖子，一股白雾升腾而起，而在看清盒子中所盛之物时，人群中发出一串不由自主的惊呼。
　　“这是？”
　　“新、新品菜式？”
　　“是彩云鱼吗！”
　　打开冰盒的姑娘也十分惊愕，那盒中的确是熟悉的彩云鱼，可与她们寻常所见完全是一种不同的烹饪方法。
　　米饭凝成小块，一粒粒浑圆莹润，上面铺一片柔嫩的鱼肉，深色紫宛如绸带，从中间将两者系在一起，便如珍珠托起细嫩的肉质，随着溢散的冷气，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
　　鱼是提前烹煮过的，表面洒着一层棕红色的酱汁，又被冷气所凝，便如脂膏般凝结在鱼肉表面，郁小潭在鱼肉上又洒下少许白芝麻，本就精致的食物登时变得愈发小巧诱人。
　　游欢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甭说彩云鱼了，即便是其他餐馆、其他鱼，他们也从未见过这种食用方式。
　　栖霞界的菜式本就以熟食为主，而这冰盒中溢散出缕缕冷气，赫然说明那是一道类似小食的凉菜……
　　管他呢，姑娘脑海中灵光闪过，在其他人还在发愣时，决然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郁家餐馆的厨艺绝对可靠，再说冰盒这么小，里面总共也就盛了十几份而已，哪里够吃？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入口的刹那，微凉的口感在姑娘口中蔓延，宛如炎炎夏日饮下一口沁凉的泉水，舒爽感顺着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涌出，让她惬意得几乎喟叹。
　　而咀嚼几下，新鲜又奇妙的口感让姑娘眼中发亮。
　　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
　　米饭软糯，却颗粒鲜明，鱼肉软若无骨，入口即化，酱汁在咸鲜之余带着股淡淡的甜味，一口下去极其嫩滑，可嚼着嚼着又能感受到米饭的弹性。
　　紫菜淡淡的鲜味将两者极好地包容在一起，宛如一道桥梁，串联天地两端，仿佛踏上那座桥便可清晰看到远处千里素裹，万里飘雪，一片银妆的世界中偏偏有游鱼在欢畅地蹦跳，鱼尾划出曼妙的弧度，落入漫天飘雪，落入幽静致远的海川。
　　真好吃啊……
　　姑娘近乎陶醉。
　　可下一秒，属于彩云鱼的至阳之气上涌，轰然洞破了这片冰雪堆砌的玉色世界！
　　食物是冷的，入口却有热流盘旋，银装素裹的大地骤然皲裂，从隆隆坍塌的冰川裂缝中燃燃升起一轮烈日！
　　来自地幔深处的烈焰，灼灼炙烤着冰雪的天地，仔细看去那轮烈日俨然是一条游鱼，一条炽热的、蓬勃的、凭借美味席卷所有人口腔的霸道之鱼。
　　“呜啊……好吃！”
　　姑娘双手捧脸，满面绯红。
　　鱼肉的柔嫩突出了米粒的口感，米粒弹性的质感又反过来突出了鱼肉的极致嫩滑，冰与火两股力量在体内交叉缠绕，这是怎样一种绝美的搭配？
　　姑娘想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再吃，再吃一口。
　　可还没等她捏上第二块，冰盒便被一股灵风卷走。
　　围观群众见了她那副痴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冰盒中是何等美味的食物？
　　“给我，给我一口！”
　　“我抢了啊，我真抢了啊！”
　　“抢就抢，那么多废话作甚，看姑奶奶我的——”
　　冰盒在众人之间飞速流转，游欢宗的男男女女各显神通，五花八门的术法层出不穷，但最终还是只有十位幸运儿得到了品尝的机会。
　　他们怀着激动之心将菜品塞进嘴里，片刻之后便如最先品尝的姑娘一样，全部心神沦陷在绝佳的美味中了。
　　直到冰盒被人抢走，剩下的残渣也被尽数刮去，众人的躁动才稍稍安静了些。
　　可细细咂摸，心里又都不是滋味。
　　没吃上的自不必说，幸运吃到的也觉得不够，那么小一块，随便咬咬便没了，哪能果腹呢？
　　众人炽热的目光再度汇聚，落在最早拿到冰盒的那位姑娘身上，纷纷问道：“这菜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寿司，”姑娘努力回忆着，“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郁家餐馆打算怎么供应，一天之内能提供多少？”
　　姑娘拍手道：“这个倒是个好消息，郁家餐馆说只要我们预定的数量足够多，只要派一人前去提货，就可以用这种冰盒将饭菜带回宗里享用了。”
　　“如果我们能在游欢宗周边推广这份菜式，他还可以允许我们从中抽成，而且日后有了新的菜品，也会优先找咱们宗门的弟子试菜。”
　　眼见着众人的情绪分外高涨，姑娘掩嘴笑道：“他说这叫……是了，叫分销。”
　　……
　　“就这样，咱们就把游欢宗打发了？”
　　白骏达望着盘里几个小巧的寿司，依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瞧你说的，怎么叫打发？”
　　郁小潭将米饭放在晒干的紫菜上，又在上面铺上一层熟牛肉，一层蛋卷，旋即特制的竹帘卷好。
　　一边做这些，他一边笑道：“只是为客人提供更便捷的服务罢了，她们日后依旧可以来餐馆吃菜，咱们餐馆又不是只有彩云鱼这一种美味。”
　　譬如番茄鸡蛋那个美容大杀器，他还没放出来呢。
　　郁小潭琢磨着美颜这种东西，未必能当场见效，最好还是搭配着成功典型案例进行宣传，譬如——此刻正日渐瘦削的白骏达。
　　不过那菜的效果是真不错啊，白骏达的脸基本小了一圈，很是有几分眉清目秀的轮廓了，难怪说每只胖子都是一支潜力股。
　　白骏达想了想，应道：“说的也是。”
　　这小胖子虽然瘦了许多，动脑筋依旧超不过三秒钟，旋即他又将注意力紧紧放在郁小潭手中的半成品寿司上，咽着口水问道：“郁小潭，你这又是做什么，好吃吗？”
　　郁小潭头也不抬：“试验品，一会儿给你尝尝。”
　　白骏达完全没在乎“试验品”这几个字，开心道：“快快快，本少爷来所不拒。”
　　郁小潭出品，必属精品，试验品又如何。
　　……
　　事实证明，试验品的味道也真的很不错。
　　寿司是一种包容万象的做法，除了常见的生鱼片、鱼籽等，许多材料都可以裹在紫菜米饭里作为馅料。
　　郁小潭尝试了萝卜、鸡蛋、黄瓜、莴苣……等等一系列食材，最后结果都还算不错，至少白骏达把盘子舔得很干净。
　　但要说美味，无疑还是鳗鱼……彩云鱼寿司卷更胜一筹。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郁小潭试着把玄冥虾煮熟后剥开，沾着酱料塞在芯里，那几款寿司也受到了白骏达的高度赞扬。
　　只可惜，他手上没有芝士。
　　在栖霞界，郁小潭可以搞到乳、酪、酥、醍醐，唯独找不到芝士的痕迹，不过转而想想，芝士也不是寿司的标配，而且那咸香的感觉虽然在郁小潭心目中极其美妙，拿来却未必适合栖霞界修士们的口味，所以还是作罢。
　　不过这不影响他研究生鱼片。
　　这里芥末好搞，芥菜的果实磨成粉末便是了，冰镇的鱼切成蝉翼似的薄片，夹起一片剔透如冰晶，蘸点芥末酱油，入口当真是极致的新鲜肥美。
　　这种吃法一经推出，也迅速受到了大众的一溜好评。
　　生吃鱼片的方式在栖霞界并不罕见，这种方式被称为“脍”，即使寻常百姓，很多人也喜欢将新鲜鱼肉切片作为下酒菜。
　　除了鲜脍，还有干脍，通俗来讲就是制成小鱼干。
　　在季初晨某次提醒后，郁小潭灵感迸发，当天就制作了许多鱼脍，悬挂在小院中晾晒、风干。
　　日子一天天过去，仙游街和九转玄图塔的建设也渐渐进入尾声，有时店中无人，郁小潭会偷偷溜出去，去看荒地上高耸的玄塔，看那彩云氤氲，玄纹飘荡，整座塔宛如一根通天的巨柱，其上风雨雷电、金木水火各生玄奥……远远地还传来施工队意见不一的吵嚷。
　　真不赖。
　　小日子美美地过了几天，某一日餐馆开张，尚且无人时白骏达照例偷懒，跑去集市上遛了一圈，回来时却眉头紧皱，神色异常严肃。
　　“怎么了？”郁小潭十分好奇，“集市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岂止是不对劲。”
　　白骏达“砰”地关上餐馆大门，在季初晨和王伯疑惑的目光中插上横木，招手将众人聚到一起，压低嗓音悄咪咪道：“我方才出去，见北边聚了好多人。”
　　“我凑过去看，发现其中很多是土系和阵道修士，他们在商量着要在那里建一栋小楼，开餐馆！”
　　“可真是吓死我了，你们知道要开的是什么餐馆吗？”

第85章（二合一）
　　栖霞界里知名的餐馆其实不少。
　　光青州地界上，郁小潭就听说过好几个名字，像是幽月岭的山灵仙台，玄明镇的琅琊食肆……虽然不像光华斋那般盛名满栖霞，但归根结底都是不错的餐馆。
　　这时白骏达说外面来了新的餐馆，郁小潭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这些青州老字号。
　　不是他忽视了光华斋，而是郁小潭完全没觉得光华斋会在洛镇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开分斋。
　　如果是他将仙游街建设好，招商引资完全结束，九转玄图塔按计划投入使用，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口碑发酵，或许那时洛镇的情况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光华斋选择入驻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不过那些，都应该是之后的事情。
　　因此当白骏达信誓旦旦，说来的是光华斋时，餐馆中几个人都愣住了。
　　以光华斋的体量，郁家餐馆即便有再多后手，郁小潭也没有信心直接撞上这庞然大物。
　　白骏达整个人都有些慌神，拇指下意识在桌角抠挖着，忐忑不安道：“怎么办啊郁小潭，咱们这就要跟光华斋竞争了？”
　　虽然在他心中，郁小潭所做的菜肴无与伦比，但敌不过天下悠悠众口，光华斋在漫长历史中树立起的品牌可不是浪得虚名。
　　“……慌什么？”
　　郁小潭嘀咕一声，细长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其实也有些紧张，但还是端出一副沉稳的架势，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淡：“光华斋又不是豺狼，清河镇不是也开设着其他的餐馆吗？”
　　“它想开，就让它开，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应对的办法。”
　　季初晨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抚掌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潭这句话说的不错。”
　　说着青年微微侧首，长眉微挑，似笑非笑地望向白骏达：“小白，不必这么慌张，一家光华斋而已。”
　　“说得轻巧，怎么可能不慌？”白骏达用力挠头，“那可是光华斋，光华斋诶，你们清醒一点好不好？”
　　“战略上蔑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郁小潭道，“好啦，人家才刚选址，房子都没建起来，你这就开始自乱阵脚了？”
　　“这要是搁在战场上，你这样就叫做扰乱军心，要被斩首示众的，知道吗？”
　　白骏达：“……”
　　……
　　光华斋的投入建设，无论如何还是对洛镇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它宛如一颗炸弹落入鱼塘，整个塘里的鱼纷纷飞窜，白骏达带来消息后没多久，孙慕寒就忐忑不安地上了门，张口便问：“小前辈，听说那光华斋……”
　　郁小潭哭笑不得：“你也对我没信心呢？”
　　好一道送命题。
　　孙慕寒赶忙摇头，对天发誓表忠心，郑重其事地表示无论来的是光斋华斋还是什么斋，他都必定为郁家餐馆冲锋陷阵肝脑涂地，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保卫餐馆而进行的伟大斗争中去……就是郁小潭如果能再多给他点信心，就更好了。
　　郁小潭歪头看了他几眼，从中年修士努力镇定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在孙慕寒心里，小前辈和老前辈的实力毋庸置疑，但餐馆经营的竞争不仅仅是实力问题那么简单。
　　中年修士踯躅地摩挲着指尖，小心翼翼抬头去瞥郁小潭的脸色，心想两位前辈在修行上那么厉害，又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哪还能分出心思去了解经营之道？
　　尤其是经营中的腌臜事，那些无法用武力简单化解的，曾让他狠狠跌了个大跟头，再也没能爬起来的……
　　这时郁小潭招招手，将孙慕寒叫到自己身边。
　　旋即压低嗓音，对中年修士一番耳语。
　　孙慕寒一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对郁小潭敬佩得五体投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前辈竟然已经做了如此丰富的准备，是我多虑了。”
　　说着他冲郁小潭深深地施了一礼，转过身眉飞色舞地出了门，迈过门槛时过于振奋，还差点让门栏绊到。
　　白骏达在一旁看得心痒，忙凑过去也冲郁小潭挤眉弄眼：“小潭大佬，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也跟我说说呗？”
　　郁小潭瞄他一眼，竖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白骏达：就很委屈。
　　不过还好，没过几天，所谓的天机很快呈现在他眼前。
　　那一天风和日丽，微光万里，餐馆几人刚刚开张，就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在经过几个月的倾力打造之后，仙游街正式竣工。
　　郁小潭拉着几人上街去看，只见一条宽敞的石板路从郁家餐馆门前远远铺开，两侧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招牌，漂亮的淡金色梨木，上面用赤红勾勒着小龙的logo，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边。
　　其实郁小潭设计的摊位雏形也没有多么美观，毕竟是小摊位，还是以简洁实用为主，但这种整齐排列、统一划归的模式，凑起来便是一股不小的震撼。
　　尤其他给每个摊位都树了立牌，那是之前约好琼青制作的梨木，色调光泽都远超普通的梨花木，而且内部有小型阵法运转，摊位未来的主人可以将灵力灌注指尖，信手勾勒，给自己的摊位起个名字。
　　长街上空穿着几条长长的铁丝，从道路南头一直穿连到北头。那是郁小潭从乞巧节中得到的灵感，虽然目前铁丝上还是空着的，但日后可以根据各种节日，挂上彩灯、花朵或是其他烘托氛围的饰物。
　　道路的尽头直通白府别院，也就是灵泉所在的庄园，以后客人们从灵泉出来，随便走走就定然会走到他这条仙游街上。
　　“真是壮观……”白骏达感叹着，“郁小潭，你脑子都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郁小潭摇摇头，笑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少年心想何止是巨人，他可是见惯了地球上铺天盖地的美食街、小吃街文化，若是真要论起，应该是站在了一整个文明的肩膀上吧？
　　这样的仙游街，在郁小潭眼里还是略显粗糙，但对白骏达几人来说已经是开天辟地般的场景。
　　白家老爷听说长街竣工，也兴冲冲地跑来看，边溜达边捋着胡须眉开眼笑：“好，真好……”
　　他虽然听过郁小潭的“商业蓝图”，但见到实物之前，终归是有些心慌，只是老爷子很稳，一般人看不出罢了。
　　如今见到成型的仙游街，白家老爷几乎能想象出未来这里人声鼎沸的模样，一张脸上皱纹舒展，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接下来就是更重要的事情了。”
　　郁小潭拍拍白骏达的肩膀，让这个见了长街便不断傻笑的小胖子停下，语重心长道：“长街终归只是外物，我们还需要很多人，很多商贩来填满它。”
　　白骏达信心十足：“没问题，交给我，要我做什么？”
　　……
　　当天傍晚，游欢宗的姑娘们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人手一份的超级美食礼盒。
　　礼盒中依旧是寿司，但却是郁小潭经过数次试验、改良后的精品版本，打开的刹那白雾升腾，鱼籽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白米团上铺着细嫩的鱼或是虾肉，菜团截面露出香喷喷的黄瓜、鸡蛋与肉丝，五颜六色的食材拼成一幅花团锦簇般的美丽景色，无声地冲姑娘们盈盈招手。
　　只尝一口，游欢宗的弟子们便纷纷沦陷，成为美食的俘虏——因为那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橙红色的鱼籽在唇齿间蹦跳，破裂，溢出鲜美的汁液，那一颗颗圆粒在齿间碾碎的口感更是让人欲罢不能；鱼虾鲜美，肉质嫩滑，薄薄的一层酱汁带一丝细微的咸甜味，配上冰镇的效果更是将味道提升到了极致。
　　即使生脍也那么好吃，入口后让着众人恍惚以为看见了蔚蓝色的天府之国，那是生于深海，又扎根于天空，由庞大的鱼群构成的极致鲜美的殿堂！
　　游欢宗弟子们一番狼吞虎咽，很快将食盒一扫而空，旋即他们拉着白骏达的袖角眉开眼笑：“多少钱，我们买！”
　　买买买！
　　不差钱！
　　可白骏达狼狈又幸福地在一群姑娘的围剿下挣扎脱身，整理几下被揉得一团乱的头发，谨听郁小潭的教导，笑容满面道：“不好意思，这个是非卖品，只送，不卖。”
　　姑娘们心思玲玲，登时理解了这话背后的含义，娇笑道：“怎么个送法？”
　　“要姐妹们做什么，尽管说。”
　　白骏达笑得憨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最近在餐馆外建了一条街，想要把它发展成长期的修士交易场所，还望姐姐们帮忙宣传一下，如果有想要经商的朋友……”
　　“就在这点小事？”
　　人群中有姑娘笑了：“我还以为你们餐馆的大厨终于回心转意，想追我们宗里哪个姐妹呢。”
　　“啊……哈哈……”
　　白骏达干巴巴地笑着，小声嘟囔：“各位仙女姐姐，这话你们在我面前说说倒罢了，可千万别在餐馆里说。”
　　登时有人调侃，笑闹道：“说说都不行？你们餐馆里的修士小哥也太护食了些。”
　　白骏达心道岂止是护食，季初晨那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把一颗心拴在郁小潭身上了，每天那深情的眼神看着让他这个外人头皮发麻，也就是郁小潭心思迟钝，竟然到现在都没什么反应。
　　姑娘们瞅着八卦，愈发兴奋：“他不会是还没得手吧？”
　　“其实我们宗中，有一门秘法……”
　　……
　　暮色西移，白骏达带着空荡荡的储物戒从游欢宗返回。
　　一路上左顾右盼，小眼睛四下乱瞄，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回到郁家餐馆时，季初晨和郁小潭正在仙游街上挂彩灯。
　　郁小潭拿出200积分，向系统定制了一批精美的琉璃灯，造型和工艺都不亚于栖霞界顶尖炼器师的手艺，而且不附带灵力的话，总价倒也便宜。
　　之所以不需要系统给彩灯附加灵力，是因为季啦A梦·初晨表示，他曾在藏书阁中看到一种术法，施展后能将器物重塑、加固，这样一来就不怕琉璃灯易碎的问题了。
　　给一个个彩灯施法，里面装上买来的淬金花，莹莹光芒便从造型奇特的琉璃中映射出来，穿透五彩的琉璃，化作彩霞般烂漫多变的光。
　　郁小潭在灯上拴线，季初晨运起灵力，将彩灯逐一悬挂在仙游街高空，于是整条长街由近至远次第亮起橘黄色的暖光，莹润通透，映得整条长街宛如白昼。
　　灯笼彩鸟，花竹翎毛……形形色色的彩灯在微风中缓缓旋转，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
　　壮观得令人心潮澎湃。
　　就连清河镇的乞巧节也没有这般壮观。
　　那里虽有花灯，却是各家店面准备各自的，档次参差不齐也罢，中间还会隔出很长的空隙，更像是在黑暗的街道上亮起一个个散乱的光点，而不是如郁小潭这般，大手笔地映亮整条长街。
　　即便天边真正的彩霞，在这样的光芒下也略显黯淡，洛城中不少人都被此吸引，好奇地围过来张望，又唤住仍在忙碌的郁小潭，连声赞叹道：“好漂亮，这是做什么呢？”
　　“再等十天，你们就知道了。”
　　郁小潭眉眼弯弯。
　　这时白骏达驾着灵梭返回，从天上一跃而下，灵梭化作金流落入他怀中：“郁小潭，都交代好了！”
　　“这么快？”
　　郁小潭诧异地回过头，讶然道；“你从哪儿来的灵梭？”
　　白骏达咧嘴嘿嘿地笑：“当然是游欢宗的姐姐们借我的。”
　　说着白骏达挤开人群，凑到郁小潭身边，冲少年暗中招招手，拽着他躲开季初晨的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小薄册塞进郁小潭手中，特务交换情报一般压低嗓音：“小心拿好，游欢宗特意送给你的。”
　　郁小潭：“？？？”
　　摸着微暖的薄册，郁小潭刚想翻开来看看是什么，却被白骏达慌张地一把按住。
　　白小胖子冲季初晨的方向努努嘴，拼命给郁小潭眼神示意：回去再看！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郁小潭莫名其妙，随口嘟囔几句，但还是依言将册子塞进怀里。
　　恰好这时，季初晨从天上御风落下，白衣飘飘宛如谪仙，冲郁小潭微微一笑：“小潭，都挂好了。”
　　斑斓彩灯投射光芒万丈，给青年周身蒙上一层淡淡金边。
　　季初晨深邃的眉眼被光辉映亮，乌眸中仿佛倒映着浩渺星河，几缕长发柔顺地从肩头扫下，抬眸一笑，冲击力完全不亚于壮观的长灯街景。
　　郁小潭被这神仙般的美颜当面暴击，心神登时晃了一下，再回神时双颊都隐隐有些发烫。
　　他微微垂头，避开青年温润的目光，心想真是可怕。
　　季初晨本就姿容俊逸，堪称绝色，如今吃过系统出品的美颜套餐，气质也愈发端方出尘，这让人怎么招架得住？
　　亏得自己之前还想找个像季大哥一样漂亮的媳妇……
　　郁小潭无奈地摇摇头，将脑海中一瞬间杂乱的思绪甩出去，哭笑不得地想来栖霞界这么久了，他还真没见过比季初晨更好看的人物。
　　就连游欢宗那些修多情道的姑娘，如今在他眼里也只是平常，看来与季初晨相处的这几个月真的大大提高了他对美颜的忍耐力阈值。
　　哪怕原书中，那些动辄倾国倾城的圣女……
　　尽管没有见过真人，尽管作者在原文中倾尽华丽的辞藻，但不知为何，郁小潭感觉那些姑娘也比不过他的季大哥好看，没有理由，问就是直觉。
　　反正季初晨就是好看。
　　小声嘀咕着“真好看啊真好看，这么好看怎么办”，郁小潭收工回家。餐馆里也做了一番布置，门外挂起高大的牌匾，金丝镶边，笔走龙蛇，遒劲的一行大字高悬上空。
　　毕竟是要与光华斋竞争，首先气势上就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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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游街初显规模，优势便已经逐渐显露出来了，许多修士从白府别院出来，都颇为好奇地顺着长街走过，郁家餐馆当天的营业额翻了近乎一倍，郁小潭虽然忙碌，却也十分开怀。
　　接近傍晚时，餐馆里来了一位特殊的顾客。
　　蓝裙少女从门外走进来时，郁小潭刚好从后厨走出，见到王梓蓉他微微一愣：“是你？”
　　少女四顾一番，目光落在郁小潭身上，姣好的眉头亦扬起：“果然是你，小师父！”
　　小师父？
　　餐馆中几人的目光登时狐疑地聚焦在郁小潭身上，小师父算个什么称呼？
　　郁小潭也愣了一下，旋即他突然想起在灵厨考核最后，他为了摆脱纠缠，冲王梓蓉胡扯的一通话，旋即突然有些心虚：“你该不会……”
　　真的去尝试了？
　　王梓蓉连连点头，娇俏的面容上笑靥如花：“是啊，多谢小师父指点，我现在对于厨道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说起来小师父可真厉害，筑基时就已经领悟了这般奥秘，比我们王家几百岁的老头子都能耐得多。”
　　她笑着冲郁小潭眨眼，眸中却满是狡黠之色，水灵的眸子流转如秋波。
　　郁小潭让她一口一个欢快的“小师父”唤得头皮发麻……而且莫名地背脊也有些发凉，仿佛有人正悄无声息，在背后用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
　　因此在王梓蓉亲昵地走过来时，郁小潭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开少女伸来的白嫩纤细的手。
　　郁小潭有些紧张地盯着王梓蓉，小声道：“套近乎就不必了啊，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这餐馆还没打烊，我还要回去做菜呢。”
　　“怎么能叫套近乎？”
　　王梓蓉双手合十，冲郁小潭笑盈盈地拜了一下：“我这人最是恩怨分明，你于我有授业之恩，那就是我的小师父。”
　　“对了师父，你再指导下徒儿下一步该怎么走呗？”
　　对食材的感恩之心，王梓蓉自认已经初步体会到了，而且她品尝过鸡汤，也为食材那种奉献身上最鲜美肉质的美味而深深震撼，但她也卡在这一步上，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发展。
　　毕竟她圈养数月之久的母鸡，如今尽数倒在一场厨仙擂上，那一顿鲜美的鸡汤，于她而言已是绝唱。
　　且不说王梓蓉不想再品尝一次痛心的滋味，即便她抱着功利之心再次圈养一批母鸡，这般期求回报的付出，还称得上诚心诚意么？
　　王梓蓉想不通。
　　所以她来找郁小潭。
　　此次长老选定的位置在青州洛镇，于王梓蓉而言无疑是一种惊喜。而如今当真在洛镇找到郁小潭，见到这恢弘的长街和敞亮的餐馆，王梓蓉心中那种惊喜之感愈发翻涌。
　　她目光盈盈地望着郁小潭，满怀期待地等他说出些什么，而在看到少年面露踯躅之时，也果断道：“放心吧小师父，我不会白学你的绝技的。”
　　“光华斋如今有入驻洛镇的打算，只要你肯教我，我马上就可以代表王家与你签订契约，把郁家餐馆纳入到光华斋的分斋里去，日后光华斋的所有资源将全部为你敞开，你看如何？”
　　“这样一来，你马上就是光华斋的斋长啦！”
　　光华斋在灵厨领域一家独大，鲜少有容纳其他餐馆加入分斋的情况，通常来讲它的分斋都是由王家派出核心弟子担任斋长，外姓人顶多是做个顶级大厨，当上斋长的机会少之又少。
　　而如今，在王家嫡系的首肯之下，郁小潭立即可以成为光华斋的一斋之主，那是无数外姓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的巅峰！
　　王梓蓉满怀信心地盯着郁小潭，等待着从少年面上看到喜出望外的神色。
　　但是她等了很久。
　　餐厅里像是突然被人施展了静音术，郁小潭漂亮的杏眸微微睁大，眸中跃动着茫然的光：“……我为什么要去光华斋当斋长？”
　　王梓蓉也愣了。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
　　做灵厨的，难道还有人不想加入光华斋？
　　少女心念电转，飞快地想出了可能的理由——
　　也的确会存在这样的人，背后有其他宗门力量支撑，或是掌握的是祖传的餐馆，所以不愿意并入光华斋的势力范围。
　　郁小潭的情况她特意调查过，显然是没有其他宗门势力支撑的。
　　那剩下的，就只有祖传餐馆这样一种可能。
　　王梓蓉笑着解释道：“小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餐馆自然还是你的，但签订契约后，你就可以在牌匾上加上光华斋三个字，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光华斋出面帮你解决呀。”
　　光华斋声名显赫，加上这三个字，无疑是傍上了巨大的保护伞，普通宗门的修士再不敢招惹，同时这三个字也有着强大的引流作用。王梓蓉信心十足，她不信在栖霞界，还有一家餐馆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可郁小潭更迷茫了。
　　“我为什么……要在自己的餐馆名前加上其他餐馆的名字？”
　　而且把这当成一种荣耀？
　　疯了不成？

第86章
　　在郁小潭的理解里，王梓蓉所说的情况相当于他由个体户转变为连锁店，那郁小潭定然是不能接受的，看看前世地球那些连锁店受到主家多少限制吧，菜单的内容，菜品的烹饪方式，甚至连火候时长都规定好了，那他郁小潭岂不是成了光华斋的做菜机器？
　　不行，绝对不行。
　　就算光华斋不打算限制郁小潭的菜单，郁小潭也不会答应这样一份契约，且不说他店里那些神奇的食材，系统那关肯定也过不去，而且郁小潭小日子过得很开心，干嘛要寄人篱下？
　　他这边果断拒绝，倒给王梓蓉整愣了。
　　少女愕然地望着他，深吸口气：“我说过光华斋打算入驻洛镇吧？”
　　“知道。”郁小潭点头。
　　城东头的施工进程他一直关注着。
　　“知道了你还不答应？”王梓蓉眉头微皱，“洛镇目前人流不多，客源也有限，这部分客源光华斋定然要抢，难道你打算与光华斋对垒？”
　　郁小潭点点头。
　　“……我天。”王梓蓉抬手掩嘴。
　　她虽然惊讶，但也很快镇定下来，眸光依旧清亮，神情却隐隐有种不以为然的轻视。
　　光华斋这块牌子太亮了，即使郁小潭是她十分敬佩的小师父，王梓蓉也不认为对方可以在光华斋的紧逼之下存活。
　　少女苦恼地咬着下唇：“……小师父，你尽快考虑吧，总之在三个月内，我这份契约仍然有效。”
　　这话郁小潭听起来十分不爽，这丫头来他店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少年曲起手指，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绷起脸道：“要是没事了，你就快走吧，我这边还得招待客人呢。”
　　“……有事，怎么没事？”
　　王梓蓉抬起头，眸光灼灼：“我也是客人，我要点餐。”
　　郁小潭：“……吃什么？”
　　王梓蓉道：“我要吃你在灵厨考核上做出的那道菜。”
　　……
　　灵厨考核上，郁小潭做的是佛跳墙。
　　后来在餐馆一通研究，郁小潭发现这菜的效果是增长寿命，遂将这门菜压入箱底，只偶尔给自家人做一顿解解馋，自然是不上菜单的。
　　所以郁小潭直截了当：“那菜不行，换一个。”
　　王梓蓉急了：“怎么不行？”
　　她惦记那道福寿全好久了，至今她都忘不了评委席上那连声的赞叹，几个评委都是修为有成的大能，却为了郁小潭差点打起来，那一幕可是让王梓蓉记忆犹新。
　　而且那场考核中，少女借用阵法的特殊威能，获取到了现实中难能一见的食材，那道火凤羹汤也算是她之前的厨艺巅峰，可当郁小潭的福寿全端上餐桌，不提那扑鼻而来的浓香，评委们骤然炽热的眼神也证明了，那是一道超出她的作品的美味菜肴。
　　只可惜考场那种局面，由不得她上前讨要、品尝。
　　“小师父，你就做给我尝尝嘛，我这里灵石有的是。”
　　王梓蓉可怜巴巴地倚在柜台旁，冲郁小潭晃晃手上的储物戒，又补充道：“如果小师父不吝赐教，我这边也有一个秘密，愿意提供给小师父。”
　　可不管她如何恳求，眸中饱含真诚，郁小潭都死咬着不松口。
　　什么秘密，不知道，不感兴趣。
　　要菜没有，要命……更没有。
　　被缠得有些烦了，郁小潭将餐馆的菜单递给少女：“这些才是我们餐馆提供的菜式，你若真的想吃，就从里面挑选几道。”
　　王梓蓉悻悻地接过菜单，扫过几眼后撇嘴：“能上菜单的菜，都是最平常也最大众的菜式，徒儿我都千里迢迢跑来拜师了，小师父你也不给我开个小灶？”
　　“尤其是……”
　　少女顿了一下，压低嗓音，眸中跃动着微光：“小师父你在使用那些食材烹饪时，又有怎样的感受？”
　　什么感受不感受？
　　郁小潭微愕地想，不就是做菜嘛，做菜当然是希望做到最好吃，让食客最满意啊。
　　他没说什么，只是挑眉望着王梓蓉：“如果你不选，那就我随便做了？”
　　王梓蓉犹豫片刻，咬牙道：“行。”
　　“但我要吃小师父你最拿手的，你们餐馆的招牌菜。”
　　“灵石管够。”
　　郁小潭笑了笑：“没问题。”
　　越是复杂的菜式，准备时间越长，王梓蓉已经准备好了在郁家餐馆久等的准备，因为在她心目中，郁小潭的拿手好菜定然不会简单。
　　可她万万没想到，仅仅一盏茶时间过去，餐馆里那个略胖的年轻人便托着餐盘朝她走来：“这位客人，你点的酸辣土豆丝做好啦。”
　　王梓蓉：“……”
　　……
　　王梓蓉还抱了几分希冀，希望这郁家餐馆的土豆丝或许只是起了个大众化的名字，实质上非同小可。
　　可当她忐忑不安地揭开锅盖，看到白瓷盘中简易的土豆丝和上面随手洒的葱花和辣椒时，少女的手腕颤了一下，筷子没握住，“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招牌菜，酸辣土豆丝？
　　这也太敷衍了吧！
　　王梓蓉失落得眸光都暗淡了，她是真心实意来向郁小潭学本事的，也是真心实意希望郁家餐馆可以并入光华斋的大旗下，可到头来，她一番好意被人当成了驴肝肺，人家甚至拿一份普通的土豆丝来打发她……
　　那一瞬间，少女委屈得鼻头都酸了。
　　郁小潭洗净双手，从后厨走出，见桌上的菜少女还没动筷子，心知这是看他做的土豆丝其貌不扬，于是也狡黠地笑笑：“怎么不吃，再等会儿菜可就凉了。”
　　顿了顿，他又感慨道：“不是还教过你要感恩食材吗？食材不分高低贵贱，即便普通的食材，也可以烹饪出美味佳肴啊。”
　　王梓蓉微愣。
　　少女吸了吸鼻子，心念电转，突然领会了郁小潭的用意。
　　她眸光倏亮，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王梓蓉啊王梓蓉，你真是傻了，那道鸡汤还不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压制了王曲雯的金元腾云羊吗？
　　眼前这道土豆丝也是，看似平淡，其内却必然蕴含着深奥的厨神之道……王梓蓉眸中失落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她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筷，朱唇轻启。
　　酥脆，鲜辣，清爽如春日嫩芽初生的蓬勃感迎面扑来，化作灵力在王梓蓉周身灵脉中流荡，又如一汪清流，秀美端庄，源源不绝，张开怀抱将少女揽入怀中，滋润着她的灵根血脉。
　　太好吃了，简直就是神仙享受！
　　一筷又一筷飞速夹下，王梓蓉仿佛沉浸在立秋的风中，畅爽的风来自无尽之苍穹，整片天地都呼唤着她的名字，鲜香在口中生根，发芽，开花，很快便是成熟的火热的颜色，包裹住她的味蕾，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奇妙享受。
　　恍惚中仿佛有田野连绵，直通天际，朝晖下的地平线尽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辨是个少年，看不清面容，只能记住那一双黑曜石般神采奕奕的眸。
　　他握着镰刀从天地尽头走来，所过之处遍地枝叶震颤，麦秆低眉，土豆舒展绿油油的叶片，虔诚地向他献上甘美的果实。
　　少年接过土豆，走至王梓蓉身前，微笑着向她递过去，嗓音如最柔软的春风：“好吃吗？”
　　王梓蓉疯狂点头。
　　她激动得真的要哭了，这是怎样一副玄妙的美食境界啊，所谓厨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外人吃热闹，内行吃门道，郁小潭这道菜拿出去，旁人只会说好吃好吃，却吃不出个所以然，唯有同为灵厨的她才能这简单的一道菜中蕴含着怎样丰富饱满的情感，那么炽热，简直要将她融化。
　　似是看到了她大口咀嚼的模样，精神世界中的少年望着她，笑容愈发灿烂：“你们喜欢，我就放心啦。”
　　“好吃就多吃一些，记得常来呀。”
　　常来……
　　王梓蓉眼圈微红，无声张口：可以常来吗？
　　“当然可以。”
　　天地间大绽光芒。
　　刹那间少年与日月齐光，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天地间，却化作灵流洒向广袤的田野，大地在灵力的滋润下尽情欢呼，绽放出似锦繁花，大片大片。
　　“美食的世界素来平等，这天地又何其广袤。”
　　面容模糊的少年冲她微笑，轻语道：“你相信吗，即使是一盘普通的土豆丝，也可以改变世界。”
　　……
　　郁家餐馆里，少女在迅速吃光一盘土豆丝之后，僵坐在桌边不动了。
　　她紧紧抓着筷子，沉默了许久，微风吹拂微乱的长发，挡住水灵灵的眸。
　　天色已暗，餐馆中的客人渐渐变少。
　　最后整个餐馆中只剩下王梓蓉一人，白骏达将所有餐桌收拾好，莫名其妙地走到王梓蓉身旁：“客人，打烊啦，回去吧？”
　　他心想这姑娘真是奇怪，来了拽着郁小潭喋喋不休也就罢了，一盘土豆丝吃了大半个时辰，吃完竟然还坐着不动弹了？
　　郁小潭该不会是在菜里下了定身药吧？
　　熟料白骏达一句提醒之后，王梓蓉背脊猛地颤了一下，回过神来。她望着早已空荡荡的白瓷盘子，沉默片刻，眼圈突然红了。
　　一连串热泪顺着她白皙的面庞滚落，如断线的珍珠。
　　白骏达：“？？？”
　　白小胖子吓了一跳，忙退到一边，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姑娘你这怎么，你碰瓷呢？我可没碰你啊，这餐馆里也没人碰你啊……”
　　王梓蓉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
　　“我没事，我只是太激动了。”
　　少女用袖口擦着红通通的眼角，口中不断低喃：“小师父真是个好人，他说着不肯教我，但还是将教诲融入这道菜里了……尊敬食材，感恩食材，接下来是热爱整片天地吗？用菜品改变世界……小师父的目标何其宏伟，我真是自愧不如……”
　　白骏达举着手在一旁茫然地看着，心道这姑娘怎么回事，生的挺漂亮，脑袋看上去却不太好使？
　　什么世界、天地的，这不就是一份炒土豆丝吗，小爷每天都能吃一大盘呢。
　　可下一秒，白骏达看傻子似的眼神收起来了。
　　转而是炽热的目光。
　　因为王梓蓉开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钱，大把大把地掏，晶莹剔透的灵石在桌上垒起一座小山。郁小潭被季初晨喊来大堂时，差点被那数量庞大的灵石闪花了眼。
　　他努力压制住蠢蠢欲动的财迷之心，冲王梓蓉解释道：“土豆丝不值这么多钱，你还是按正常价给吧。”
　　王梓蓉却连连摇头。
　　少女微微垂首，在郁小潭面前十分恭敬道：“小师父，你的传道受业之恩，我没齿难忘。这些灵石是付给这道菜中蕴含的心意的，还请小师父千万收下。”
　　郁小潭：“……”
　　他在土豆丝里添加什么心意了吗？
　　郁小潭也让王梓蓉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给整蒙了，其实他做菜没想那么多，虽然说土豆丝的确是他最常做也最受欢迎的一道菜，但如果说这道菜里有心意，那么他其他的菜也是一样的。
　　“你……确定？”郁小潭眸光微闪，“如果要给心意付钱，那你可能在我这儿吃不了几道菜哦。”
　　分分钟掏光储物戒好吗。
　　王梓蓉却十分坚定，说什么也要付钱，末了还郑重地添上一句：“小师父这般宽宏大量，我还想拿所谓的秘密做交易，真是小人之心了。小师父，这秘密我就直接传达给你啦，你在清河镇的卧仙阁是不是挂了一副画像？”
　　郁小潭这次是彻底惊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眸光却亮，语气中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你怎知道？”
　　“光华斋要来洛镇发展，怎会不事先进行一番打探？”
　　王梓蓉笑道：“而且从灵厨考核之后，我就一直在各地探查小师父的消息，之所以发现清河镇的事情，也是乞巧节那天，光华斋刚好有人看到小师父的身影。”
　　见郁小潭面色微变，王梓蓉又忙道：“好啦小师父，清河镇那边是我的人，我都吩咐好了，绝对不会泄露小师父的秘密。至于画像上那人……”
　　郁小潭呼吸微紧：“你们见过？”
　　王梓蓉点头：“是的。”
　　“但是，不在云州。”

第87章
　　望着王梓蓉离开的背影，郁小潭站在餐馆门前，沉默了许久。
　　初秋的风还带着夏日残留的暖意，但风中的萧瑟之意已然初现，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过簪星曳月的夜空。
　　据王梓蓉所言，她的人曾见过画像中人。
　　并非在云州，而是在……
　　天州。
　　相较于繁华的云州和青州，天州更像是一片不毛之地。
　　那里常年暗无天日，遍处是连绵不绝的黄沙旷野，罡风猛烈，又波云诡谲，散乱的道则和破碎的秘地俯首可拾，但那之下，又隐藏着无处不在的诡异杀机。
　　据说千百年前，天州才是天下中心，世间繁华与财富皆敛至于一州，雕栏玉砌，琼楼玉宇，简直就是诗文中所说的“天上白玉京”，那里还汇聚着天下最繁盛的宗门，最强大的修士，甚至……金仙。
　　但一切，都在千年前的一夜间，烟消云散。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千年风霜过，当初繁华瞩目的天州，已然是世上最荒凉残破、也最危险的地方。许多宗门把那里作为宗中罪人的流放之地，而郁小潭在玄生宗待了十年，也没听说过有几人能从那里安然走出。
　　仿佛那里，适用的是另一套法则。
　　自家老爹怎么会出现在天州？
　　郁小潭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有人正从后方快步走来，直到一件带着浅淡体温的薄衣披在他身上，季初晨抬手将少年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身后，关切道：“小潭，风大，进屋吧。”
　　衣衫上萦绕着浅浅的冷香，让人想起冬日坠满松枝的雪。
　　披着季初晨的衣服，郁小潭面颊微红，应了一声。
　　他走回餐厅，静静地看着季初晨关上大门，挂上打烊的招牌，又将大堂内一切布置归于原位，掐起法诀启动风阵，源源不断的风带着清香从角落的阵法里涌出，整个大堂很快便焕然一新。
　　收拾完一切，季初晨又温和地笑着望过来：“小潭，今日下午有两位掮客前来，说要租仙游街的摊位。我打探了一番，他们的心理价位大致是日租两灵石，我没允诺，只说改日再谈。”
　　“小潭，咱们这仙游街若是真能开办起来，日租两块灵石已经不错，但若有可能，还是月租的方法更佳……”
　　青年娓娓道来，嗓音朗润如山涧流泉。
　　郁小潭越听眼睛越亮：“季大哥，你还懂这些呢？”
　　季初晨嘴角微扬，狭长的眸中微光流转：“怎么，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会点术法的剑修？”
　　“那倒不是……”郁小潭忙摇头，“只是没想到，季大哥你对商业上的事也有所了解。”
　　“云……我之前宗门里的藏书很杂，讲解商贾之道的也有几本。”
　　季初晨云淡风轻道：“我只是略略扫过，稍有了解而已。”
　　郁小潭由衷地赞叹：“太厉害了。”
　　什么书都看过，什么都一看就会，多年前看过的东西还能拿出来运用，当真是一代学神。
　　白骏达在一旁悄无声息收拾食材，听见大堂里的对话，低着头撇了撇嘴，心想真能胡说。
　　季初晨哪里学过什么商贾之道？
　　屋里几本册子，分明是从他白府里翻出来的，还拜托他爹精心做了批注，这几夜他瞅见季初晨屋里灯都没熄过，定然是彻夜苦读，挑灯夜战。
　　季大佬为了护住自己的学霸人设，也是蛮拼的。
　　白骏达虽然心中诽谤，但瞅着屋内飘荡的暧昧气息，他还是紧闭双唇，默默抱着东西跑到院子里去了，临走时关门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屋里的两位。
　　另一边，郁小潭与季初晨还在讨论仙游街租金的问题。
　　季初晨的意思是租月，因为光华斋的危险无时无刻不在逼近，签一份长期契约，将来人先笼络住，也能防止后期出现问题。
　　郁小潭却只是苦笑，摇头道：“季大哥，我还是更属意日租，或着抽成的方式。”
　　九转玄图塔的事情，季初晨并不知情。
　　但是郁小潭料想，等玄图塔建成，仙游街的租金定然飞涨，到时候怕是一天一个价格，现在早早把价格定死，那岂不是吃亏。
　　虽说提议被拒，季初晨倒也没有多难过，仍然笑道：“小潭，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郁小潭微赧地点点头。
　　季初晨也点头微笑：“那倒是我多虑了。”
　　……
　　洛镇的夜，寂静幽幽。
　　顺着宽阔的街道，走过彩灯高悬的长街，王梓蓉一路朝西走，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府邸前。
　　门前有人来回徘徊，见她回来，总算长松了口气，迎上前：“姐，你可算回来了！怎样怎样，餐馆的事情敲定了吗？”
　　望着自家弟弟眼巴巴的模样，王梓蓉叹了口气。
　　她拉着人进门坐下，唤来下仆倒上一杯清茶，看着王珞岫满是期待的眼神，这才轻声道：“没成。”
　　王珞岫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没成？！！”
　　他焦虑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姐，不行啊姐，你出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拉一个餐馆入麾下，还节省了从头搭建的功夫，既节省成本，又可以在进度上超过旁支吗？”
　　“停停停，快别转了，你转的我头晕。”
　　王梓蓉以手扶额，也十分无奈。
　　最初听到竞赛地点设在青州洛镇，少女认为自己肯定能赢，只要与郁小潭的餐馆联合，她可以借助这个成型的餐馆击败王曲雯，也能够顺理成章地将小师父纳入光华斋的保护圈子。
　　王梓蓉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排，如果小师父愿意离开郁家餐馆，她就把清河镇最大的那家光华斋交给小师父掌厨。
　　否则，就这建在荒郊僻壤里的小餐馆，哪里配得上小师父的绝妙厨艺？
　　可没成想，她预想好的双赢计划第一天就破碎得彻底，郁小潭对加入光华斋这件事表现得深恶痛绝，虽然说留下三个月时间考虑，但今日看着少年的表情，王梓蓉就知道，对方绝对不会屈居人下。
　　哪怕王梓蓉以师礼相待。
　　哪怕王梓蓉不会过多插手郁家餐馆的运转。
　　哪怕王梓蓉可以提供远超郁小潭想象的，独属光华斋的资源。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少女略显失落道：“唉，其实也该想到的，小师父是有大本事的人，跟那些趋名逐利的凡夫俗子不一样，我今日或许不该那么问他。”
　　她身为光华斋嫡系，自小听惯了谄媚之言，即便已经多加注意，有时也会不经意带上一丝傲然之态。但此时回到家里，静静思索，王梓蓉突然又感觉，今日所为颇有几分不妥。
　　或许，已经惹得郁小潭不高兴了。
　　该想个什么办法，挽回一下才好……
　　心中忧思联翩，王梓蓉轻叹口气，不过旋即她面上又挂起笑容，盈盈地冲王珞岫招手：“来，坐吧。”
　　“今天虽然没能拿下餐馆，但见到了小师父，尝了他一道菜，我受益匪浅。”
　　指尖在清茶里点了一下，王梓蓉右手托腮，蘸水的手指在木桌上轻描，茶水温热，木桌光滑，宛如绸缎。
　　她还记得那道菜入口的感受，记得那识海中恢弘而生机勃勃的美食世界，如此震撼，即使只是稍作回想，依旧让人心潮澎湃。
　　若是倾尽所有，能翘动那美味世界的一角，怕是也不负余生了。
　　王梓蓉低声喃喃：“见过那般厨艺，我突然感觉，在真正的厨道面前，家主之位也算不得什么……”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轻飘飘的，仿佛夜色下掠过屋檐的风。
　　王珞岫没听清，竖起耳朵：“什么？”
　　“……没什么。”
　　王梓蓉伸了个懒腰，纤纤素手捂在嘴边打着哈欠：“好啦，快休息吧。”
　　“洛镇又不止一家餐馆，这家不成，明日咱们再找别家便是。”
　　王珞岫皱眉：“……但只有这家规模最大，而且是灵厨掌勺。”
　　其余的都是些凡俗酒楼，哪里入得了光华斋的眼？
　　王梓蓉却道：“多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
　　“今日我听闻城里有一处茶馆，做主的也是个修士，咱们可以把那茶馆盘下来，改造一番。”
　　王珞岫的眉头皱得更紧。
　　王梓蓉勾勾手，让弟弟走到自己身边，莹润指尖猝不及防戳上少年眉心，轻轻地揉了几下：“皱什么眉呢，一天到晚的，小心长皱纹。”
　　可没揉几下，她突然又愣在桌边，停顿片刻后猛地拍手：“坏了！”
　　王珞岫：“……？”
　　“忘记与小师父讲旁支的事了。”
　　王梓蓉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曲雯姐那边来势汹汹，怕是早晚会对小师父下手……”
　　仙游街，她见过了，想来王曲雯也暗中打探过。
　　两人都是精英子弟，自然能看出这样一条长街落入掌控的重要性。
　　“姐，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珞岫不满地嘟囔着：“自己的餐馆至今没着落，还顾着什么师父不师父？”
　　“他既然敢在光华斋对面开餐馆，就得做好应对的打算——”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对啊姐姐，咱们可以让他们先争上一轮，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站出来，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什么？”王梓蓉蹙眉，“不行！”
　　“姐——”
　　王珞岫眼眸微眯，眸中跃动着微凉的光。
　　“怎么不行？这不正是长老想看到的手段吗？”
　　王梓蓉嘴唇紧抿。
　　面对自幼疼爱的弟弟，她罕见地冷了脸。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女的神情极为严肃：“珞岫，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师父刚刚还提点了我厨艺上的修行，我们怎么能转身就利用他，往他背后捅刀子？”
　　王珞岫十分不悦，坚持道：“姐，你太死脑筋。”
　　王梓蓉轻叹一声，抬手揉揉弟弟的脑袋：“珞岫，这不是死脑筋，是为人之道啊。”
　　她眼底微光起伏，那一群母鸡静静躺在鸡笼旁的画面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连一群未开智的母鸡都懂得的道理，生而为人，岂能被它们比下去？
　　王珞岫还想说什么，王梓蓉已经连连摇头，直接堵住弟弟劝说的话：“好了，今天先休息，明日我便去告知小师父旁支的事，珞岫你也别光顾着动些歪脑筋，要比我们就堂堂正正……”
　　话音未落，她周身突然灵光大绽。
　　美食的世界突如其来，在少女的识海中连绵成潮，王梓蓉体内桎梏已久的瓶颈轰然碎裂，磅礴的灵力如浪潮般席卷，奔腾着冲刷四肢骨骸。
　　王梓蓉只是愣了一下，突然便感受到了体内欢呼雀跃的灵力。
　　她突破了。
　　突破了金丹。
　　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少女惊愕地捂嘴，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小师父饭菜的真正奇妙之处竟然在此？
　　她的眼圈刹那间又红了，热泪在眼圈里流淌，除了对郁小潭不吝赐教的感激，还有种隐隐的虔诚的敬畏。
　　她终于摸到了那无垠世界的冰山一角，透过郁小潭所做的饭菜，得以窥见那烂漫的、属于厨道的通天世界……
　　王梓蓉倏地回身，刚想说些什么，耳畔却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少女突然又僵住了。
　　众所周知，突破金丹期是要遭受雷劫的。
　　习厨道之人，对于攻击类的术法知之甚少，以往王梓蓉突破，都是在家中护道者帮衬之下，以种种珍贵宝物设下阵法，防御雷劫。
　　可这次她突破得太突兀了。
　　一点先兆都没有。
　　自然也无人看护。
　　王梓蓉：“！！！”
　　望着天空氤氲盘旋的阴云，以及云中流窜的粗大雷霆，少女整个人都在哆嗦。
　　不过旋即她又咬紧牙关，凝聚浑身灵力，艰难地迎上雷劫，心道修行一路，厨艺之道，自然是艰险重重。
　　小师父如此处置，可能也自有一番道理。
　　……
　　闷雷声在城郊响起时，郁家餐馆里也飘下一点沁凉的细雨。
　　蒙蒙的，缥缈如薄纱。
　　郁小潭没觉得如何，他先去找了趟王伯。
　　毕竟一开始，便宜老爹前往云州的事就是王伯透露的。
　　可此刻听说老爹在天州露面，王伯面上晃过一丝不经意的错愕，但旋即在郁小潭紧盯的目光下，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满不在乎的模样：“啊呀，那或许是天州？”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灵敏，怕不是听错了……”
　　郁小潭：“……”
　　王伯那边套不出话，郁小潭转身去找海螺，并在收获一曲“我要我要找我爸爸~”之后，悻悻而归。
　　不太好办。
　　但郁小潭要做好王梓蓉所说一切为真的准备。人若在天州，只会比云州更凶险。
　　郁小潭在心底画上一笔。
　　等觅得空隙，他要去天州走一趟。
　　虽然此世，他与这位便宜老爹的相处时光很短，只有区区几年，但郁小潭还记得刚穿越时他被老爹抱在怀里的场景。
　　回到屋里，郁小潭望着窗外月明星稀，微雨飘飘，再三回想着小时的事，一时有些难以入眠。
　　少年在床头随便扒拉几下，突然想起一事。
　　白骏达白日塞给他的，所谓的游欢宗回礼。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大家会很讨厌王梓蓉QAQ她其实还蛮单纯的，就是嘴笨啦。这几天太忙了TAT等有空了我会把前面的章节微调一下~

第88章
　　游欢宗送来的薄册是灵力加持过的，看着只是一本普通书籍，但只有翻开，才能感受到那纸页间溢散出的浅浅荧光。
　　如萤火般在郁小潭周身悬浮，映亮书页上的内容。
　　郁小潭捧着书册，对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仔细辨认：“乐欢……秘法？”
　　这是游欢宗的秘法？
　　对方给自己这样一本秘法是想做什么？
　　郁小潭有些茫然。
　　但随着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描绘的图文上，眸光渐渐凝滞，面颊越来越红，片刻之后双手猛地一合，将书册合拢。
　　天杀的白骏达！
　　这所谓的《乐欢秘法》，竟然是一本双修秘籍！
　　郁小潭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游欢宗出品的双修秘籍配文配图，描绘甚是精细，旁边甚至用细笔勾勒了小人图案，周身灵脉运行之法一览无余，可不知是不是闲得慌，除去灵力运转路径之外，仔细看去，还能看清画面上小人精致的面容。
　　按理说郁小潭从现代穿越而来，身边资源丰富，不该对这事缺少了解。
　　但郁小潭实在是忙，学业与打工压榨了他百分之九十九的空闲时间，同学们嘻嘻哈哈冲班花吹口哨时，他坐在位子上奋笔疾书，下课了别人去篮球场享受飞扬的青春，郁小潭往返于餐馆打工与学校的路上，挥汗如雨。
　　谈恋爱是什么，能吃吗？
　　有时候郁小潭也撞见同学围成一圈，偷看小视频，他匆匆忙忙经过，余光都不会停留半秒。
　　跟那些枯耗精神的东西比起来，厨房萦绕的烟雾，刀与砧板碰撞发出的“咚咚”声，油烟的嗡鸣和锅铲翻炒油花四溅的画面，更令他感到熟稔而亲切。
　　人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没有得到可靠满足时，是不会注意到其他层面需求的。直到穿来栖霞界，绑定系统，温饱不愁后，郁小潭脑海中才偶尔会浮现出“日后娶个怎样的媳妇”这样的念头。
　　也仅仅是想想。
　　餐馆还有大量的事务等着他，接待客人，新菜式的腌制，仙游街，光华斋的威胁……
　　不过话说回来，游欢宗的秘籍画的也真精细……
　　思路打了个岔，悄无声息地再度回归到薄册上。郁小潭躺在温软的床上，手边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的银辉，感受着穿过缝隙的温顺的风，突然感觉手上的册子变得烫手起来。
　　少年躺不住了。
　　他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爬起，冲到白骏达的屋前，将薄册羞恼地一掌拍在门上：“你带回来的都是什么鬼玩意儿？”
　　白骏达非但不怕，反而一脸揶揄：“诶呦小潭，看过啦，通俗易懂吗？”
　　郁小潭耳根发烧：“……看、看个屁，你自己留着吧。”
　　说着把书册一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白骏达一边慌忙捡书一边在后面高声喊他：“诶诶别走呀，游欢宗说这东西可稀有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
　　郁小潭闷着头只顾走，脚下带风，心里暗暗把白骏达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本双修秘籍而已，稀有个屁，这胖子怕不是被一群漂亮小姐姐灌了迷糊汤，整个儿一智商盆地。
　　回到屋里，抓过一壶凉茶灌下，郁小潭这才感觉好了些许。
　　可当他翻身上床，眼睛一阖。
　　薄册中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郁小潭双手捂脸，感受到掌心下滚烫的温度，深吸口气。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此刻回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秘籍的确与众不同，上面裸/身纠缠的两个人……
　　竟然，是两个男子。
　　……
　　其实白骏达未曾说谎，游欢宗的弟子也是一番好意。
　　双修之法本就难得，适合男子使用的双修之法更是如凤毛麟角，纵使游欢宗藏书丰富，姑娘们翻遍了藏书阁，也才找到这一门《乐欢秘法》。
　　若是搁在哪个宝阁拍卖，怕是也能卖上个高价。
　　幽幽月色下，白骏达抱着书册，望着郁小潭落荒而逃的背影，神色古怪：“莫名其妙。”
　　这书册其实他也没看，只听说是双修之法，所以白骏达认为郁小潭还是应该了解一下的。
　　且不说游欢宗的姑娘们拍着胸脯保证，说这双修之术对于双方修为都大有裨益，而且郁小潭和季初晨如果能早点捅破那层窗户纸，季大佬也就不用日日在大堂放冷气了。
　　白骏达心想游欢宗的姑娘们多可爱啊，结果季初晨撺掇着硬生生搞了个寿司外卖，搞得人家不怎么来了，自己的眼福跟着泡了汤。
　　王梓蓉来的时候也是，郁小潭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只有自己在一旁承受季初晨的冷气，都快哆嗦成一条冻鱼了。
　　可现在郁小潭把书拍在他门前，眼瞅着是不想接这份礼物。
　　白骏达有些发愁，现在可怎么办，把书给人退回去？
　　也不合适吧。
　　好歹是别人的心意。
　　白骏达抱着册子满心萧索，长叹口气心想这也太难了，他转过身，刚打算回屋，却见屋檐下月华幽幽，一个白衣身影雅然而立。
　　不知站了多久，
　　白骏达被季初晨日夜训练，此刻一感到那沁凉的剑气就浑身一哆嗦：“大大大、大佬，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吗？”
　　季初晨抬眸，幽凉的眸中倒影月华微光。
　　“你给小潭看了什么？”
　　他缓缓地，却不容置喙道：“拿过来，我看看。”
　　……
　　微风轻柔，月色正好，虫儿在青草丛中窣窣地叫。
　　郁小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终于在满天星辉中阖眼，梦中却有月辉如雨，美人白衣。
　　墨发如檀，身形修长宛如一蓑烟雨中挺俊的翠竹，回眸一笑，俊雅无双，惊心动魄。
　　青年狭长的眼尾微挑，郁小潭的心也被轻轻地勾了一下。
　　破开云雾，白衣剑修朝他步步走来。
　　然后少年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浑身是汗，惊疑不定。
　　郁小潭的身子几乎还是战栗的，他在床上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旋即哀嚎一声抓过被子，鸵鸟似地将脑袋紧紧埋进去。
　　他都在乱想些什么？
　　郁小潭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整个人几乎红成熟透的虾米，过了好久他才稍稍静了下来，但心口还是扑通扑通乱跳，薄被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濡湿水润的眼睛。
　　崭新的大门在向他打开，里面离奇又莫名地充满诱惑力的花花世界在向他招手。
　　男人之间……也可以？？
　　感受着胸口如雷鸣，郁小潭做了几次深呼吸，爬起床。
　　需要静静，少年心想，我得静静。
　　……
　　小院中夜风微凉，柔柔拂过发梢。
　　此时雨已经停了，阴云散去，露出点点繁星。在一片静谧的夜空下中，院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剑身刮破长空的摩擦声音。
　　这个略显燥热的夜晚，需要静静的显然不止郁小潭一人。
　　季初晨正在后院练剑。
　　星辉如银河流淌在他手上锋锐剑身上，剑尖挑起一道寒芒，又随着青年飘逸凌厉的招式，化作道道秋风，扫过屋檐。
　　银龙游走，乍如轻鸿。
　　郁小潭站在檐下，静静地看着青年白衣飘逸，如雪莲迎风而绽，手腕轻抖，剑花璀璨。
　　耳边呼啸而过，是风动的声音。
　　似乎又不全是。
　　过了不知多久，季初晨舞剑的动作缓缓停下，剑尖在半空挑起一个漂亮的剑花，旋即星光流溢，落向地面。
　　他回过头，冲屋檐下的少年扬眉一笑：“小潭？”
　　郁小潭莫名地有种偷看被抓包的错觉。
　　面上还有些烫，郁小潭微赧地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出来，小声道：“季大哥，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修炼呢？”
　　“睡不着，就出来练练。”
　　季初晨朝郁小潭走去，俊逸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小潭，你怎么还不睡？”
　　郁小潭下意识退了半步：“……我也睡不着。”
　　他有点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对上季初晨温润的双眸时，心湖突然间开了闸，哗啦啦波涛翻涌。
　　“不会是还在忧心光华斋的事吧？”
　　季初晨拉着他在屋檐下坐下，指腹搭在面颊微红的少年的手腕上。
　　郁小潭觉得那股电流又回来了，噼里啪啦流窜着，在他心里燃起一片电火花。
　　他这边莫名地慌张，另一边季初晨却好整以暇，嗓音清朗，修长的手带着浅浅的温度，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今天来的那个姑娘性子虽然急躁了些，倒也不必担心她在背地里耍花招。若是正常的厨艺比试，小潭更不会输，对吗？”
　　郁小潭下意识点点头。
　　这倒也是，如果东城的光华斋是王梓蓉所建，那他其实会放心许多。
　　虽然目前洛镇往来修士人数较少，但未来潜力可见一斑，到那时他与王梓蓉一个城东，一个城南，和平瓜分客流倒也不错。
　　见他点头，季初晨倒是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不易明察的幽色：“……果然，你也觉得她人品尚可。”
　　郁小潭：“……？”
　　这不是你刚说的吗？
　　郁小潭略懵，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季初晨又风轻云淡地开口，似是随意道：“那小潭，你觉得她……漂亮吗？”

第89章
　　漂亮吗？
　　摸着良心说，那自然是漂亮的。
　　王家血脉不错，王梓蓉的模样也出挑，清秀绝俗，颜若朝华，天蓝色留仙裙飘飘然如晴空，搁在地球上，绝对是撕开二次元走出来的美少女那种类型。
　　季初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还有一手好厨艺，家里更是餐馆经营的千年老字号，你们之间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郁小潭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干嘛要跟王梓蓉有共同语言？
　　那姑娘鬼精鬼精的，跟她打交道，郁小潭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对方在言语间给自己挖坑。
　　季初晨眸光飘闪：“嗯……还是个聪明人，你很赏识她？”
　　“倒也说不上赏识吧……”
　　郁小潭微微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思索片刻后低声道：“是觉得，她出身名门，又是厨艺世家，还能不耻下问管一个乡野餐馆的掌柜叫小师父，倒也难得。”
　　“而且我随口说的话，她却愿意以身试验，看上去是个精明的人，在探索厨艺时却又惊人的纯粹……怎么说呢？”
　　少年微微侧头，似是在斟酌语言。
　　侧耳倾听的季初晨心中突然酸涩，他提起王梓蓉，虽是调笑，却也隐隐藏了一丝试探的意味，可当郁小潭当真表现出对王梓蓉的认可，季初晨又感觉心里像被扎了一根刺，不痛，酸酸地痒，让人有些不开心。
　　这时郁小潭转过头，漂亮的杏眸一眨不眨望过来，笑道：“感觉是像季大哥一样，瞄准某个目标就会为之不懈奋斗的人呢。”
　　——纯粹，可靠，又高洁。
　　像是天上闪耀的星星。
　　季初晨：“……”
　　刹那间，他心里涌起沸腾的泡泡，被那根刺“噗”地扎破，暖流淌出，流遍四肢骨骸。
　　“你啊……”
　　季初晨忍不住地想笑，可又无奈似地摇摇头：“可是小潭，我并不纯粹。”
　　郁小潭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季初晨微微后倾，挺拔的背脊倚上乌木雕栏。
　　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墨发被清风吹拂，柔柔地披在肩上。
　　“其实我是那种……”
　　季初晨顿了顿，轻声道：“为了得到喜欢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的。”
　　郁小潭茫然道：“有吗？”
　　季初晨笑道：“你看不出来，那是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很少。”
　　可一旦喜欢，那一定会拼死抓住，粉身碎骨也绝不放手。
　　郁小潭倒是完全没觉得如何，兴致勃勃道：“少，那还是有喽？季大哥，你喜欢什么？”
　　季初晨想了想，说：“小时候，我想要一把剑。”
　　郁小潭点头。
　　既然是剑修，当然是喜欢剑了。
　　季初晨：“但是我爹不给。”
　　这倒是让郁小潭愣了一下：“为什么？”
　　“谁知道呢？”季初晨浅笑一下，移开目光。
　　眸中瞬间幽暗。
　　小时候的他不懂，觉得是“父亲”不喜他练剑，所以更想向“父亲”证明自己。
　　如今再想来，分明是那人怕他在剑道上展露出非凡的天赋，因为云海宗的立宗之本便是一本剑法，而他真正的父亲，云海宗前任宗主，也是一位名震天下的剑修。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一切就已经露出端倪了啊。
　　季初晨摇摇头，又继续道：“我爹非但不给，还将我屋中剑器全部收走，甚至连藏书阁中的剑法也全部设下禁制，不给我学——你猜我是怎么办的？”
　　郁小潭好奇得心口直痒，一眨不眨望着季初晨：“怎么办的？”
　　季初晨缓缓地，一字一顿道：“没有剑法，我便练基础剑诀，每日劈砍三千下，戳刺三千下，翻挑三千下……直到双臂胀痛，小指一下都动不了。”
　　“如此练了一年。七岁的某天，我趁父亲不在宗中，闯上门内大比的战台，抢了一位师兄的剑。”
　　随后一路横扫，挑翻了当日登台的所有弟子。
　　那一日银剑绽寒芒，白衣如飞雪，仅仅七岁的孩童伫剑而立，多番比斗后血气翻涌，嘴角溢出鲜红的血，一双墨挑似的眸却幽深似海，目光所到之处，群英心寒，梦魇顿生。
　　没有任何术法，是基础剑诀。
　　可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太帅了！”
　　郁小潭用力拍手，双眼发亮：“这之后，你爹才允许你修剑术的？”
　　“是啊，”季初晨笑道，“等他回到宗里，被一群长老围着道喜，这才知道他有了个“剑道天才”的儿子，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可真是精彩极了。”
　　青年唇角带笑，眸光却更凉，如寒霜。
　　从小他就不是什么干净纯粹的人，反而心机颇深，经常被人忌惮。
　　但在那时，小小的孩子尚且稚嫩，纵心思深沉，却也本能地依靠亲人。
　　他那么努力，拼命想给父亲一个惊喜，最终得到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目光，以及越来越多的……冷落，疏远。
　　郁小潭突然拉住季初晨的手。
　　少年的掌心带着几丝薄汗，脉搏在季初晨指下紧张地跃动。
　　“不是你的错，”郁小潭呼吸微急，明眸却亮，“季大哥，你没有错。”
　　季初晨愣了片刻，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反扣，反握住郁小潭的手：“嗯，我知道。”
　　“所以我从未停止修剑。”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但在一次次挥洒汗水的过程中，季初晨渐渐找到了修剑的乐趣。
　　他喜欢剑道。
　　那么无论是谁，都别想让他放弃。
　　而如今……
　　季初晨微微侧首，幽暗的目光从郁小潭鬓角扫过。
　　他鲜少……不，应该是从未如此对人敞开心扉，即便是对父亲和弟弟。
　　季初晨从不惮于揣测世界和他人的恶意，被背叛之后更是如此，可陷入泥潭，山穷水尽之时，竟然让他在偏僻边远小镇，遇到了郁小潭。
　　平生第一次，在剑之外，他有了更喜欢的东西。
　　想要拥有。
　　想要亲吻。
　　想拥他入怀。
　　深吸口气，季初晨移开目光：“小谭，我……”
　　想回云海宗去，解决那两个阴险狡诈之人。
　　那样之后，自己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做郁家餐馆的“季初晨”，全心全意护着身旁的少年，看着他因为做出一道美餐而开心，看着尚且稚嫩的仙游街日益壮大，就像看着后山的菜种缓缓抽芽、开花，如今连绵成大片烂漫的荧绿。
　　风一吹过，枫幽果轻轻摇晃，如亮丽的铃铛。
　　“嗯？”郁小潭竖起耳朵，“什么？”
　　可季初晨沉默片刻，忽然又摇摇头：“算了。”
　　他忽然又想：还不是时机。
　　而且现在店里正是繁忙的时候，仙游街开张在即，他哪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郁小潭？
　　自己的修为也还差了些，若是想强势回归，好歹也得突破元婴吧。
　　季初晨抬起手，在郁小潭发顶揉了几下，笑道：“好了小潭，故事听完了，早些回去休息。”
　　郁小潭微红着脸，乖巧地点点头。
　　……
　　城郊的临时院落，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雷火素来狂躁凌厉，劈头盖脸一通狠砸，王梓蓉艰难抵挡，虽最终度过了雷劫，却也受了不轻的伤，如今被人抬着瘫倒在床上，已是一根小指都动弹不得。
　　王珞岫焦急地在一旁踱步，又是心疼又是焦躁。
　　他有心想说姐你这个样子，还怎么跟王曲雯竞争？
　　可看着少女身上皮肉炸裂、翻卷，鲜血流淌的模样，王珞岫咬紧了牙，这些抱怨的话终归还是说不出口了。
　　他让侍女给姐姐上药，自己则去为王梓蓉熬制了一锅药膳，这样王梓蓉明早起床便能喝上。药膳熬制时间很长，等待期间他又回到床榻旁，心疼地给少女捂紧被角。
　　突然，少女从被角里探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不复白日里的莹嫩，反而泛着点雷火的焦色，把王珞岫吓了一跳。
　　王梓蓉艰难地抬着手，一双水润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家弟弟，她如今连说话都困难，但还是用微哑的嗓子努力道：“珞岫，你明日……去郁家餐馆……告诉小师父……”
　　王珞岫一张脸气得通红，又气又恼道：“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王梓蓉坚持：“要去！”
　　望着自家姐姐狼狈的面容，王珞岫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于败下阵来。
　　他一副不耐的模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好了姐我知道了，不就是旁支的事吗，我去说就是了。”
　　说罢，少年抬脚往外走，边走还边关切道：“姐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赶紧好起来啊。”
　　说话间，他已经溜到了院子里。
　　院里阴云尽散，月华如水。
　　王珞岫在院子里吹了会儿风，越吹心情越烦躁。这时有小厮过来，小声问他明日可要安排前往郁家餐馆的车马。
　　王珞岫冷笑一声：“……去个屁。”
　　“我姐姐犯傻，你们也要与她一起？”
　　两个小主人的吩咐完全不一样，小厮懵得厉害，嗫喏着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王珞岫火气正盛，抬腿一脚踢在人小腿上，骂骂咧咧：“长老都说了，光华斋不需要一个会下厨的家主。明明要坐视不理就可以看那两人两败俱伤，这多好的机会，姐姐怎么就看不透？”
　　少年眸中闪烁着懊恼的神色，片刻之后又转为坚定。他微微握拳，自言自语：“算了，姐姐既然不愿想这些，那就让我来。”
　　“她不想做的，我帮她做；她不敢想的，我帮她想。”
　　小厮嘶嘶地抽气，又不敢太大声。
　　可左思右想，他还是凑到王珞岫面前：“那、那小姐那边……”
　　“不用你管。”王珞岫眸中闪着寒光，“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或许现在姐姐不理解……”
　　“但总有一天，当她坐上家主之位，她就会知道。”
　　“我，是对的。”
　　……
　　三更半夜不睡觉，起床夜会美男的结果，就是第二天郁小潭睡过了头。
　　等他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喜鹊欢快的叫声穿透窗棂，在他耳边绕梁三圈，萦绕不散。
　　坏了坏了，郁小潭赶忙起身。
　　这个时间，餐馆都该开门了。
　　简单地洗漱、更换衣物之后，郁小潭忙朝后厨走去。
　　将昨天醒好的面切成小块，擀成较大的薄片，在面皮表面刷一层油，洒一点盐，再细细地铺上满满一层切好的葱花，旋即郁小潭将面绞成麻花状，放在一边。
　　等几个面团都绞好，他又将最初的面饼拿来，用擀面杖擀成圆饼状，这样一来葱花、油和盐酒充分渗透在饼中了，而且饼中还留着少许空气，这样的饼在下锅后，空气受热膨胀，可以将饼撑起多层的结构。
　　锅里刷一层花生油，将饼放入后再刷一层，用以锁住水分。金色的油在锅中“滋啦滋啦”地响，面饼也随着时间推移，迅速染上漂亮的金黄色。
　　葱香、油香、面香融为一体，在小厨房内悠悠飘荡。
　　香喷喷的葱油饼很快做好了。
　　郁小潭又取出一些腌好的咸菜，旋即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早有人忍耐不住，一直在厨房门外候着，此刻见郁小潭出来，忙眉开眼笑地凑上前：“来来来，我帮你端。”
　　郁小潭瞄了白骏达一眼，哭笑不得：“你在大堂等着就行，老蹲在厨房门口像什么样子？”
　　“那哪儿行？”白骏达表情严肃，目光却火热地一直盯在葱油饼上，“不是郁小潭你说的吗，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端着饼和咸菜一路走回大堂，大堂里王伯和季初晨也早早收拾好了桌椅，见两人到来，季初晨还贴心地帮郁小潭把木椅拉开。
　　瓷盘放在红木桌面上，盘中的饼泛着淡淡金光，表面还有少许煎出的焦色，极浅淡，但表皮却可预见地变得微硬而酥脆，可以想象那外酥里嫩的绝妙口感。
　　浓郁的葱香在半空弥漫，几人嗅到，皆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望着郁小潭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都看我做什么？”
　　郁小潭在桌边坐下，笑道：“快尝尝。这饼我以前是看人做过，这也是第一次尝试，应该还……”
　　“砰砰砰！”
　　“不错”两字尚未说出口，餐馆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敲响。
　　早餐被打断，几人皆是一愣。
　　季初晨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栓：“抱歉，餐馆还要过一会儿才营业，客人不妨……”
　　“我不是来吃饭的。”
　　门外的汉子嗓音低沉，眸光泛凉：“我来，是找你们掌柜的谈谈。”
　　说着他冲季初晨抬起手，手背上一个冰蓝色的花纹，如藤蔓托起花苞，又似掌心拖住一滴雨珠。
　　是光华斋的符号。

第90章
　　建成一半的光华斋小楼，已经有了恢弘气势的雏形，这小楼足有四层高，地基在土系修士手中稳稳地扎入深层。
　　整个洛镇也没有这么高的楼。
　　就连郁小潭的郁家餐馆，也仅仅是三层。
　　它像是鸡群中独立的一只鹤，迫不及待想向世界展露高贵的头颅。
　　这是王曲雯的一个小兴致，她去各地操办光华斋，最喜欢在当地最高的小楼上再加一层。她享受站在最高层俯瞰整个小镇的感觉，这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是站在天机城光华斋总斋的最顶层，抬手可摘日月星辰。
　　她的手下知道主子的心思，所以此次在洛镇，也是一如既往挑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但刚刚解决完手上事端，赶赴到洛镇的王曲雯看上去并不开心。
　　女子在屋顶平台上静立，纤细的手搭在仍是毛坯的长栏上，用凤仙花染成朱红色的指尖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这就是你们挑选的好地方？”
　　下属在王曲雯身后跪了一排，闻言打了个寒战：“是、是的。收到小姐的命令后，我们立即启程赶往洛镇，分毫未敢耽误，这城东的位置视野开阔，周边也幽静，最适合……”
　　王曲雯：“放屁。”
　　她姿容姣好，骂人的脏话用婉转的嗓音道出，也似是在讲述一个平淡的事实，下属吓得一颤，忙连连磕头：“小、小姐？”
　　王曲雯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带着你们这群猪队友，我还不如单打独斗啊。”
　　她是喜欢地势开阔之处，光华斋的客人大多高贵，选择清静之所也无大碍……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没有那处温泉庄园，没有那条长街，没有那家她从弟弟口中依稀听闻过的餐馆的前提下。
　　不过幸好，幸好她比计划的提早来到了洛镇。
　　还来得及。
　　王曲雯头也不回，淡淡道：“你们几个，自作主张，自己去刑堂领罚。”
　　选址这般重大的事情，出现纰漏，岂能不重罚。
　　下属不敢说话，哆嗦着领罚告退。
　　整个长台上便只剩下王曲雯一人。
　　女子微微阖眸，张开双臂，感受着高处的风呼啸着吹拂面颊，轻声呢喃：“灵气的确充裕，虽不比天机城，但也潜力无穷。”
　　旋即她转身，望向城外巍峨的青虹山，又从周边连绵起伏的丘陵扫过，眸光越来越亮：“群山抱玉，果然是好地势。”
　　看来长老所言，果然是真的。
　　之前王曲雯还有所怀疑，认为长老是随口扯个理由，只是为了让分家与主家再比一次，不过现在，看到洛镇的地势与灵气走向，王曲雯很快意识到，这的确是未来可期的一处重要地界。
　　即便不能成为家主，不能掌控总斋，扎根此处的光华斋也有望在百年之内，成为分斋之中擎天巨柱一般的存在，到那时即便仍是嫡系当家做主，她也能倚仗这洛镇，与主家掰一掰手腕。
　　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王曲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冲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伸出手，五指纤细而莹白，仿佛要将朝阳整个握在手心。
　　她要掌控洛镇，掌控这浩渺群山，掌控光华斋庞大的力量！
　　……当然，在那之前，第一步是掌控这小镇中最好的位置，打赢这场战争。
　　听说王梓蓉昨日已经来过。
　　但那又如何？
　　一个黄毛丫头，从没体会过世态的艰辛，懂个屁的经营。
　　王曲雯心想，自己掌权多年，手中资源远不是王梓蓉可以比拟的，等她拿灵石砸下那郁家餐馆，战斗便已赢了大半……
　　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王曲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手，脸上得意的笑容也瞬间收敛。回首时，她赫然又是一副干练严肃的表情：“事情办得如何？”
　　定然是成了吧。
　　区区一家荒郊僻壤的小餐馆，怎么可能扛得住自己提出的那么多优越条件。
　　可王曲雯等了片刻，门外的汉子不敢踏上天台，只在外面闷声道：“小姐，那家餐馆……拒绝了。”
　　王曲雯愣了。
　　拒绝了？
　　“……为何？”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没告诉他们，我们是光华斋吗？”
　　汉子委委屈屈：“他们口出狂言，说、说光华斋算……什么东西。”
　　这话还是他灵机一动改的，白骏达原话是“光华斋算个屁啊”，当时听得汉子肝都要颤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余光去瞄王曲雯的反应，见女子的面色刹那间黑如焦炭，忙苦涩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说。
　　王曲雯深吸口气：“……还有呢？”
　　“咱们能提供的东西，与他们说了么？”
　　“说了，都说了。”汉子无奈地扒着手指，“灵石，地位，名厨教导，分斋竞争资格……通通都说了，最后我没办法，说光华斋愿意与他们合营，甚至牌匾上都允许他们保留郁家餐馆的字眼，可他们还是……”
　　王曲雯面色愈寒：“……那你这一趟，都办成了什么？”
　　那汉子慌忙跪倒，忐忑不安地从怀里掏出半张用白布包起来的饼，双手递上前：“小姐，我打探到了他们的机密小姐！你看这饼，多香，多酥脆，肯定是他们准备的秘密武器！”
　　王曲雯皱着眉头接过白布，指尖触上已经泛凉的面皮，撕下一点：“一张破饼……唔……”
　　葱花的香气，刹那间在口腔中爆裂。
　　香酥可口，绵软劲道，面皮与面皮之间留有奇妙的空隙，浓郁的葱香仿佛便藏匿在那空隙之间，与油香、面香巧妙地融合，王曲雯恍惚以为自己正踏上一程奇妙的寻宝之旅，每一口下去都有宝藏的金光在眼前闪烁，在味蕾上起舞。
　　奇怪，怎么会这么好吃？
　　王曲雯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旋即是第三口，第四口……回过神时，她已经将一张饼吃得干干净净，甚至探出柔软的舌，正无限回味地舔走指腹上的油渍。
　　“……咳咳！”
　　迎着下属愕然的目光，王曲雯面上微红，忙轻咳一声道：“你说的不错，这饼看似普通，其内却暗藏玄机，定然是他们准备的杀手锏。”
　　“这家餐馆如此嚣张，自身也算有点本事。只可惜，靠这么一张饼就想与我光华斋争锋，还是太稚嫩了些。”
　　“能将这半张饼带回来，你也算有功，下去吧。”
　　下属忙告退。
　　四周再度幽静，王曲雯站在天台上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可站了很久，她突然发现，自己脑海中犹如一团乱麻，想的全是：“好吃，怎么做出来的？好好吃，还想吃……”
　　王曲雯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下，强迫自己回神。
　　女子心想，葱油饼再好吃，也改变不了那个餐馆的命运。
　　都说先礼后兵。
　　既然“礼”对方看不上，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
　　郁家餐馆里，赶走不速之客的众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吃早餐。
　　葱油饼外焦里嫩，又香又滑，搭配着郁小潭独门咸菜，美味地让几人差点咬到舌头。纵使现在他们天天可以吃到郁小潭的饭菜，对美食的欣赏阈值按理说应该不断提高，可无论王伯还是季初晨，每一顿饭仍由衷地感觉好吃，拿不下嘴。
　　狼吞虎咽地吃着，白骏达鼓着腮帮子，呜噜呜噜道：“郁小潭，那你干嘛要给那人半张饼，让季大佬赶出去不就完事了。”
　　“你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郁小潭在白骏达胳膊上轻敲一下：“一张饼而已，早点堵上他的嘴，咱们也能早点坐下来吃饭嘛。”
　　白骏达小声嘟囔：“可是咱们自己都不够吃……”
　　“好啦，喜欢吃我明天再做就是了，”郁小潭笑道，“今天起晚了，早饭有些敷衍，明天我再炒上一个菜，热腾腾地包在饼里一定更好吃。”
　　“一点也不敷衍。”
　　季初晨咽下一口葱油饼，享受地轻叹一声：“小潭随手做出的饭菜也这么好吃，也难怪光华斋要紧张——小白，饼拿过来点——不过小潭，我总觉得不太对。”
　　说着他回过头，朗润目光望向餐馆大门：“昨日王梓蓉已经亲自来过，自然没有隔日再派下人走一趟的道理。而且他今日提出的条件，比起昨日尚有不及，看上去不像是王梓蓉的手下。”
　　“说的也是……”
　　郁小潭眉头微皱，点点头。
　　而且昨天王梓蓉把姿态放得很低，一口一个“小师父”叫得极欢，且不论她藏着的心思，至少这个态度是不会让人反感的。而今日来的汉子，虽并未作出不敬之举，言辞之间却揣着满满的优越感，活像是皇帝派他来给平民下旨。
　　看看他说的那些话，允许郁小潭在牌匾上保留“郁家餐馆”几个字？
　　王梓蓉说的起码也是“可以在郁家餐馆前加上‘光华斋’的字样”！
　　虽然是同一件事，虽然都让人不爽，但前者无疑更嚣张拨扈，更欠打一些。
　　郁小潭思索着：“总感觉像是两派人手……”
　　“我也是这样想。”
　　季初晨缓缓点头，表情严肃：“小潭，如果你我所料不错，咱们即将面对的……或许是两家，光华斋。”
　　作者有话要说：
　　汉子：这饼肯定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王曲雯：不错，肯定是他们的厨艺巅峰了。
　　而实际上……
　　郁小潭：随手做的，大家尝尝？

第91章
　　“两、两家？”
　　犹如两座大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白骏达心口上，白小胖子愣愣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哀嚎：“不是吧郁小潭，那还有活路吗？”
　　他这一嚎，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餐馆里气氛不对劲。
　　只有他自己在鬼哭狼嚎，郁小潭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季初晨一脸的风轻云淡，王伯捧着碗看似慢吞吞实则颇为迅速地扒饭，甚至还探筷子从白骏达眼前夹走一块饼，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咳咳，白少爷是不是吃饱啦？”
　　“你们都给我重视一点啊——等等王伯，我没吃饱！”
　　白骏达母鸡护崽般抱住自己面前的盘子，但盘中葱油饼依旧少了几张，他望着所剩无几的碗，气恼地用筷子邦邦直敲：“那可是光华斋，光华斋诶！”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别怕，”郁小潭宽声安慰道，“你想想，光华斋为什么会派两方人马来一个小镇开拓市场？”
　　白骏达茫然：“……为什么？”
　　季初晨在一旁补充道：“既然是两方人马，无外乎合作，或是竞争。小白，你猜是哪种？”
　　白骏达：“……哪种？”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郁小潭恨铁不成钢，“今天来的人与王梓蓉显然没通过气，很大概率不是同一方。而且洛镇这么小的地盘，就算要抢占市场，又何须派两支队伍？”
　　白骏达眨眼：“诶，是吗？等等，我想想……”
　　郁小潭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眸与季初晨对视一眼，两人皆莞尔地笑了笑，一种养了个傻儿子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
　　……
　　光华斋的人到来，算是一个小插曲。
　　郁小潭的计划还是按部就班地推进，几日里不断有掮客被介绍而来，在周边转悠几圈后，有的不满意于洛镇的位置，转身离开，也有的与郁小潭签订契约，租下一个月的铺位，想要试一试这新开业的仙游街的客流。
　　郁小潭心里也十分欢喜，来的人越多、越杂，到时候他街上所售卖之物种类便越广。
　　栖霞界修士众多，也频频有秘境出世，不少人手中都握着许多好东西，但是光靠他们自己，没办法迅速找到可靠的买家，也大多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蹲点售卖上。
　　掮客应需而生。
　　这些人已经有了代理商的雏形，他们游走于各大宗派，从弟子们手中回收各种物件，然后统一售卖，又或是以分成的形式，替许多人寄售宝物。
　　游欢宗的弟子们人脉极广，轻轻松松就给郁小潭拉来了不少人，郁小潭手中的契约也越来越多，眼瞅着快要填满半条街。
　　他最终采纳了季初晨的建议，与这些人签订了月度协议，因为一来即便他对仙游街有绝对的信心，那也需要业绩证明，二来这些此刻前来的掮客都是他们最早的支持者，郁小潭愿意给这些人让利。
　　系统那边也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消息：
　　【九转玄图塔即将建成，倒计时：五天。】
　　皆大欢喜。
　　……
　　第三天傍晚时，郁小潭的餐馆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拉着一个粉裙少女的手，砰砰跳跳来到餐馆门口，对照着手中某个物件打量片刻，惊喜道：“姐，就是这儿！”
　　那少女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找到了，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看看你这小馋猫的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少年毫不示弱，嘟囔道：“姐姐，你不是也在梦里流口水说‘好吃’吗，我可都听见了。”
　　“……”少女的脸倏地一红，嗔怒地抬手在少年头顶轻拍一下，“胡说什么呢，再说一句，咱们可就不吃了。”
　　少年吐吐舌头，狡黠地眨眨眼睛：“得了吧姐，我知道你也馋得厉害，就不用吓唬我啦。走，咱们进去，这次可要吃个爽才行。”
　　他看上去年岁不大，脸上还带着些微的婴儿肥，可一双眼睛异常深邃，灵动如长渊飞瀑，仔细看去，眼底依稀闪过几丝深紫色的光芒。
　　却是童辉耀。
　　自从在新人大比上吃了那份盒饭，童辉耀感觉自己的口水就没停下过，他总能回忆起那饭菜的美味，如温暖的泉流将他的身体紧紧包裹，极致的鲜香在味蕾上起舞，香辣的汁液如电流在全身流窜……太好吃了，想想就口水直流。
　　跟那一比，渝水门提供的灵餐简直如米粒比之皓月。
　　要不是必须得先回去向师尊报告大比的情况，童辉耀都想直接溜到洛镇，住下不走了。
　　此刻终于找到郁家餐馆，少年心中兴奋，径直往敞开的大门里走。刚踏入大门，便有人来迎：“来啦客官，里面请——我去，童辉耀！”
　　童辉耀：“？？？”
　　他望着眼前满面惊愕之人，也愣在原地：“……你是？”
　　“……”白骏达指着自己的脸，“我，白骏达啊，你不记得了？”
　　童辉耀：“！！！”
　　他震惊地看着白骏达小了一圈的脸，差点脱口而出说你那一身肥肉呢，但旋即意识到此话不妥，还是堪堪咬住了唇。
　　比他更震惊的，是他姐姐。
　　少女惊讶地望着白骏达，水灵灵的眼睛越瞪越大，眸光也越来越亮，简直要化作强光，穿透白骏达一身皮囊，看到他潜藏在深处的灵魂：“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是白骏达？”
　　白骏达本来还有些不爽。
　　好歹也是场高强度的对战，而且最终是他胜出，如今童辉耀竟然完全不记得？
　　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但随着少女连声念叨“不可能”，白骏达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另有端倪。
　　“怎么不可能？”他摸摸自己的脸，“我就是白骏达啊，有什么问题吗？”
　　少女指尖颤抖，嗓音也颤，径直指着他的脸：“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瘦！”
　　简直就是偷天换日的变化！
　　且不提那愈发挺拔的身形，白骏达下巴上堆叠的肥肉只剩浅浅的痕迹，面颊缩了一圈，连眼窝都深邃了许多，乍一眼望过去，几乎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虽然还有些微胖。
　　但那压根不碍事好吗？
　　而且白骏达的皮肤就像他的姓氏一样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这话可不是骗人的，少女的目光如剔骨刀将白骏达上上下下扫了几圈，眼睛亮得几乎发光——倒不是觉得白骏达盛世美颜，而是这种减肥美容的奇效，任何一个女性都无法拒绝！
　　少女一时也顾不上吃饭了。
　　她笑靥盈盈地走上前去，绕着白骏达转了一圈，越看心跳越快，嗓音更是清脆如黄鹂：“小哥哥，你是怎么瘦下来的呀？”
　　白骏达听惯了“小白”、“小胖子”的称呼，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小哥哥”，而且对方是一个妙龄的娇滴滴的姑娘。
　　少女激动之下，凑得有些近，白骏达鼻端几乎能嗅到一股好闻的清香，他顿时手脚僵硬，贴在门边不敢动弹：“就、就就是……”
　　就是吃了几盘菜……
　　“咳咳！”
　　大堂里突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咳嗽声。
　　骤然听到季初晨的威胁，感受到冷气悄无声息从背后袭来，白骏达猛地一哆嗦，这下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多吃蔬菜？”
　　少女不依不饶，眸中波光闪闪：“什么蔬菜？”
　　冷气袭来，白骏达硬着头皮道：“酸辣土豆丝。”
　　轻轻颔首，少女眸光微动。
　　他们点了一大桌菜，还特意嘱咐要大份的土豆丝。上菜后，少女执念般大口嚼着土豆丝，片刻之后眼睛倏亮：“小辉，这个好吃诶！”
　　童耀辉正在剥龙虾，也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油，鼓着腮帮子呜噜呜噜：“姐，这个也好吃，更好吃！”
　　增强神识之力的玄冥虾，对于修瞳术的他而言简直是天堂！
　　童辉耀已经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海洋里了，橘红的虾仁蹦蹦跳跳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遨游，背脊划开，鲜嫩的虾肉翻转出来，如一簇簇绽放的白花。
　　旋即他夹了一筷彩云鱼。
　　游鱼曳尾，拖着绚烂的彩霞从他身旁蹿过，尾巴调皮地一扫，便扫出了漫天光辉。
　　软绵，鲜美，入口即化，童辉耀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形容口中的美食，只能塞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形象地发出颤声：“呜呜呜呜姐，这个好吃……”
　　少女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土豆丝吃得稍有口干，她从桌上瓷碗里舀出一碗汤，汤汁清淡，碗底隐约是几种菇类。
　　入口鲜滑。
　　菌菇随着清汤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鲜得让少女几乎咬掉自己的舌头，越喝越香，越香越想喝。
　　与鱼虾的鲜不同，菌汤的鲜味是植物汲天地之精华的气息，纯粹，清雅，将山间所有灵气汇集一身，整个汤水中都洋溢着清新脱俗的山野风味。
　　它让人想起春日绵绵的雨，想起雨后汲取了足够的养分，树荫下大片大片冒出的菌菇，或细长挺拔，或圆润憨厚，亭亭玉立，白如凝脂，小小的伞盖一撑开，便撑住了一方闲适的小世界，风雨皆不可入。
　　“真好吃……”
　　少女大口大口吞咽着菌汤，不知为何眼圈倏地红了。
　　她不是第一次吃蘑菇，小时饿得极了，童耀辉和他会去山里采摘蘑菇，可他们不通药理，分辨不出来哪种蘑菇能吃，哪种不能，所以每次吃都像生死对赌一般。
　　如今忆来，恍然如梦。

第92章
　　大吃一顿后，童辉耀和少女皆瘫软在座椅上，惬意地仰着头，若不是还顾及这是在外面，怕是已经发出了惬意的哼哼声。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一桌菜？
　　每一口都让人感觉吃到了美食的巅峰，可下一盘又惊喜地让人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巅峰，不过是一座高耸的山峦，青山之后是连绵的俊峰，一峰又一峰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他们是幸福的旅者，亦是虔诚的朝圣者，攀过美味佳肴塑造的一座座山峰，在接连不断的群山之巅张开双臂拥抱晴空。
　　游鱼于蔚蓝的天空遨游，火红的辣椒化作炎炎烈日，醇汤却是风，是雨，是扑鼻而来的花香，菌菇于幽静山谷轻轻摇晃着蓬盖，向每一位行至此处的人招手。
　　童辉耀眸中紫光闪烁，宛如雷电嘶鸣。
　　食物入腹，尽数化作充盈的灵力，在胸腹间尽情流淌，神识也仿佛跌入云海，被无尽之风载着游向无垠的天际。
　　“我突想创造一种幻术。”少年低声呢喃。
　　少女疑惑地仰起头，便听自家弟弟吞咽着口水，嘿嘿傻笑：“什么深渊，什么最惧怕的事情，简直弱爆了。幻术就应该呈现美食的世界啊，有这样一桌菜在手，谁来也一样，都得馋！”
　　少女：“……”
　　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感受到童辉耀周身灵气萦绕，似是修为又有精进，她也没多说什么，只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跑去付钱。
　　如今郁家餐馆的档次也提升了，这样一大桌菜也不便宜，少女看着白花花的灵石往外流，本能地有些不舍，但回味起饭菜的美味，她咂咂嘴，突又觉得还算值。
　　况且他们还有打折券。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童辉耀用幻术化身，挤在人群里偷偷从郁小潭手里拿的。
　　拿着券，郁小潭走到柜台，拿过算盘随便拨拉：“我算算……七折券，原价是七十四灵石，折后是五十一点八，我这边把零头抹掉，你直接给我五十就好。”
　　少女的呼吸顿时变了。
　　节省了二十四灵石！
　　天啊，这也太值了吧！
　　如果搁在平时，她肯定要为一口气拿出五十灵石而肉痛很久，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少付二十四，将近三分之一！
　　今天赚大发了，郁家餐馆的掌柜真是个好人！
　　那边郁小潭收了钱，又笑眯眯地掏出几张券，递到少女手里：“过几天我们有活动，到时候不但餐品打折，消费满五十灵石还赠送一个小菜，记得来呀。”
　　一定一定……少女连连点头，突又愣了一下，从券中挑出一张。
　　“这是什么？”
　　那张券上并非绘着美食，而是青天白云，林浪涛涛，秀美的山脉脚下一处静谧的庄园，视角拉进，里面白雾蒸腾，水流潺潺，一潭温泉清澈见底。
　　“哦，这个啊。”
　　郁小潭瞄了一眼，轻描淡写道：“是与旁边灵泉庄园的联动券啦，在餐馆消费满定额后，拿着这张券过去泡温泉，不但可以打八折，还可以附赠一篮灵泉蛋哦！”
　　八折！
　　还有灵泉蛋！
　　少女的呼吸瞬间急促，如果这时有人能探听到她的想法，就会听到如回音般来回萦绕的“八折八折八折八折……”
　　栖霞界内经商之人还是比较保守，虽也有打折等促销手段，但捆绑销售这个概念无疑是超前的。未经各种打折促销活动洗礼，少女此时的思维也十分单纯。
　　见她心动，郁小潭像个小恶魔，在一旁拖着长音，轻声蛊惑：“要不要考虑下？灵泉泡一次可是很贵的，八折也能省不少钱了，而且他们的温泉蛋由我们独家提供，味道绝对不会差。”
　　“灵泉灵力充裕，滋养灵根，还美容养颜。看看我们的门童白骏达，为什么能在短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还不是与他经常泡灵泉有关。”
　　“使用时间？”
　　“三天后就可以使用了，再一个月之后过期，记得一定要在使用时限期间用掉，不可就白白浪费了……”
　　一段时间后，少女晕乎乎地走回餐桌旁，戳戳童辉耀的肩膀。
　　心有余而胃不足的童辉耀捏着根汤勺，正在仅剩浅浅一层汤底的白瓷碗里随手翻搅，被戳后他捂着嘴打了个饱嗝，疑惑地抬头：“嗯？”
　　少女满面微红，在他耳边微微垂首，满怀激动，又异常亢奋：“弟弟，过几天咱们去灵泉庄园转转吧？”
　　童辉耀：“好……嗯嗯嗯？？？”
　　他姐在说什么，灵泉庄园？
　　童辉耀一下子坐直了，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姐，你不是嫌弃那里太贵，一直舍不得去吗？”
　　“现在不一样了嘛。”
　　少女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看看这是什么……诶小心点，别撕碎了，这可是灵泉山庄的打折券！”
　　郁小潭和白家老爷眼界都十分开阔，在揽客期间打折的力度也相当惊人，此刻这打折券落在少女眼中，哪里是一张薄纸，那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灵石。
　　童辉耀接过打折券，扫了几眼，目光也渐渐明亮。
　　他很快想通了郁小潭拿出这张券的用意，但并不讨厌，反而相当期待——三日之后去灵泉庄园泡灵泉，那灵泉蛋不过是垫垫肚子而已，真要说吃饭，肯定还是要来郁家餐馆。
　　那岂不是说，三天之后，他又可以尽情享用一番美食？
　　欧耶！
　　姐弟二人迅速达成了共识，遂对视着眉开眼笑，一时心情畅爽无比。
　　青州洛镇，真是个好地方。
　　……
　　其实郁小潭把灵泉庄园打折券的使用时间定在三天之后，还有另一番用意——为了他的仙游街。
　　这几日他已经送出去不少券了，相信那些人中至少一半会来，到时候郁小潭和他签约的掮客定要使出全身解数，将客人们留下。
　　而且郁小潭估摸着，城东头的光华斋已经接近完工，三日后大概率也要开门营业。对方态度恶劣地找上门，那他也无需顾忌，撩起袖子干不就完了嘛。
　　抢客什么的，当各凭本事。
　　光华斋开业，凭它在业内的名声，怕是会有不少人前来支持，不过这一波客流为光华斋而来，为谁而留可就不一定了。
　　郁小潭想借光华斋的光环，给自己的仙游街送一股东风。
　　郁家餐馆哗啦啦往外洒打折券时，王曲雯用指尖捏着一张券，坐在光华斋顶楼上沉默不语。
　　她已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下属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女子略显尖锐的指甲从餐券上划过，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过了许久，她抬头冲不远处一人道：“王长老，你看这券，咱们可否……”
　　那老者沉默着摇头，长叹道：“我明白小姐的意思，这张纸只是凡物，倒没什么，只是上面那金色的小花纹，老夫研究许久，也没想通它是如何制成。”
　　“没有丝毫的灵力反应，也没有使用任何灵材，但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却能显露出不同样式的图案，这根本……”
　　他想说“根本不合乎常理”，但看着自家掌柜漆黑的脸色，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措辞：“……就有些难度。”
　　“若是要破解，短短三日怕是不够。”
　　王曲雯眉头微皱。
　　另一人揣摩着她的心思，小声提议道：“咱们可否也用类似的方式？”
　　王曲雯沉声道：“后呢？颜面扫地，去与一个荒郊僻壤的小餐馆打价格战？”
　　光华斋丢不起这个脸，她王曲雯更丢不起。
　　而且光华斋的餐品价格高昂，也是因为成本极高，如果真像郁小潭一样六折八折随口嗨，她上哪赚利润去？
　　真是太过分了，王曲雯气得牙痒痒，她不是第一次主持分斋工作，在其他各地也经受过各种餐馆明里暗里的竞争——但没见过谁像郁小潭一样，随随便便就是六折、半价，简直就是赔本做生意？
　　生意越大，亏得越多？
　　这特么开餐馆还是做慈善呢！
　　王曲雯沉着脸想了许久，也想不出郁小潭的利润点在哪里，只能将其归结于想要快速抢占市场而做出的牺牲。
　　真是奇怪。
　　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灵石，撑得起这样无底洞般的亏损。
　　王曲雯万万也想不到，郁小潭做菜的成本那真是低到没边，灵气这种可再生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打价格战的本钱太足，足以拖垮世上任何一家餐馆。
　　但凭借敏锐的经营本能，王曲雯放弃了与郁小潭比价格的办法。
　　她只有三个月时间。
　　要在这三个月内，尽可能多地攫取利润。
　　王曲雯的眸光渐渐变得凌厉。
　　只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手段都是无所谓的，她要拨开迷雾，看准对方的弱点，给予致命一击……
　　……
　　两日时间，飞速而过。
　　郁小潭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仙游街开业。
　　他甚至极为败家地从系统商城里定制了几枚烟花——升空后能定格成“仙游街”的字样，璀璨更盛星火，系统出品，绝对精品。
　　可开业当天，阴云游荡，天空飘起细细的雨。
　　大清早的，餐馆门外突挤满了人。
　　是那些签订契约的掮客，本来他们应该已经收拾货物，各自去认领自己的摊位，此刻却纷纷聚在餐馆门外，吵吵嚷嚷。
　　“退钱，我要退钱！”
　　“算了吧，别弄了，跟光华斋做对的几个有好下场？”
　　“对不住啊掌柜的，这活儿我们不能接，违约金给你放这儿了。”
　　“我们白涟阁的长老发话了，说谁敢在仙游街卖东西，谁就要被赶出师门——抱歉啊小掌柜，老夫也是迫不得已……”

第93章
　　听着门外沸沸扬扬的声响，望着那一张张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冷漠的脸，郁小潭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推开餐馆的大门，冲着门外围着的一群人静静道：“你们什么意思？”
　　那些人见他出来，立即像闻着腥味的狗一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将自己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简而言之一个要求：毁约。
　　郁小潭静静听着，眸光越来越凉。
　　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餐馆内，一心观察着这边动静的季初晨的目光也冷了起来，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瞳孔中似有寒光闪烁，锐利剑气与冰雪缠绕氤氲。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仙游街就要开业？”
　　郁小潭的眸光微敛，纤长的乌睫轻轻颤动，他的嗓音很轻，但人人都能听出那其中隐含的怒意：“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凑到今天？”
　　掮客们对视一眼，纷纷挤出无奈的笑容：“掌柜的，我们也不是有意如此，都是巧合，巧合呀！”
　　“你看，我这刚刚收到总阁的消息，传音符还热乎着呢。上面下令了，你说我一个跑腿的能怎么办？”
　　嘈嘈杂杂，叽叽喳喳，像院门前围了一群嘎嘎乱叫的鸭子。
　　郁小潭深吸口气，按捺住心口几乎炸开的怒意，努力用平静的音色道：“……行，都谁要毁约，灵石带好，过来排队。”
　　“诶呀，掌柜的爽快！”
　　那些人见郁小潭松口，纷纷开怀大笑，掏出一张张纸契：“来来来，我看看，违约金三块灵石，掌柜的您收好嘞！”
　　讽笑的嘴脸凑在眼前，郁小潭简直想一巴掌呼上去。
　　为了在开业之初给这些人留个好印象，也为了拉拢人脉，郁小潭给这些“开山元老”让了不少利，违约金也定的很低，却没想短短几天过后，他的好意就成了对手手中刺向郁家餐馆的一把刀。
　　不痛，但凉心。
　　沉默片刻，郁小潭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接过纸契和灵石：“行，你可以走了。”
　　那人摩挲着储物戒，神识探入其中，看着那光华斋支付的十倍灵石眉开眼笑，心想终于不负所托。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像是想起一事，回身冲郁小潭语重心长道：“掌柜的，我劝你还是乖乖就范吧，干嘛想不开，要跟光华斋斗？”
　　郁小潭眸光微凛：“哦？”
　　“按你的意思，光华斋想要，我就该双手把家业奉上，还要感激涕零地感谢他们赏赐一个牌匾？”
　　郁小潭口中满是讽刺之意，可那毁约的掮客却哈哈大笑着点头：“是啊是啊，你一家荒郊僻壤的破烂餐馆，跟人家光华斋那是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他们自降身份愿意收纳你的餐馆，你还不知好歹，这不是找死嘛。”
　　说着那人往地上“呸”了一口，悠哉悠哉地打算返程。
　　郁小潭突然喊住他：“等等，请问仙长尊姓大名？”
　　“怎么，认同我的话了？”那人得意道，“在下千金阁王藓，在光华斋那边还算认识几个人，掌柜的若是想投诚，拿点灵石来，我倒是可以帮你说说好话哦。”
　　郁小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旋即当着众人的面，少年让白骏达从店里找来几张较厚的纸，又从院里捡来几根木炭，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画起画来。
　　画的正是王藓的脸。
　　他画的快极了，木炭信手勾勒，黑白线条飞速描摹，几笔下去整个人就显露了雏形。这般简洁朴素、不加渲染的笔法，在场诸人还真是从未见过，一时都有些新奇，也不再着急毁约一事。
　　王藓更是连连挑眉，乐道：“诶呦掌柜的，你可别太崇拜我，我只是道出大家的心声罢了……”
　　话还没说完，郁小潭那边素描已经画好了。
　　少年拿起画纸，拂去表面灰渣，那画上的人便如活过来一般，双目有神，嘴角带着讽笑，与王藓一模一样！
　　郁小潭把画纸递往身后。
　　后方的季初晨接过画纸，目光从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上扫过一眼后，唇角微勾，抬手挥出一道灵光。
　　便如加固普通琉璃灯一般，季初晨的灵力落在纸上，脆弱的纸刹那间硬如钢板，纸面上也泛起淡淡灵光，让那素描画像的眉眼更加生动。
　　王藓更乐：“我看看，让我看看……诶呀真好看，掌柜的你有这手艺，开什么餐馆啊，卖艺不好吗？”
　　他摸摸储物戒，掏出一枚灵石，故作大度道：“来，这张画我买了，等——”
　　郁小潭施施然：“等小白买个框，咱们把这画挂墙上，以后千金阁的人永不接待。”
　　王藓递灵石的手僵在半空：“……”
　　郁小潭画完画后，便连一个余光都没再给王藓。他走回众人面前，拿起木炭，抽出下一张纸：“来，还有谁要毁约？”
　　眼瞅着自己的画像被一个微胖的年轻人接过，扬眉吐气地挥出风刃，钉在郁家餐馆大堂东侧的墙壁上，王藓气得满脸通红。
　　他冲郁小潭怒目而视，呼吸急促：“你敢侮辱我们千金阁？”
　　“不敢。”
　　郁小潭头也不抬，接过另一人递来的契约，随口道：“我只是在侮辱你罢了。”
　　王藓：“！！！”王藓险些气炸，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剑尖对准郁小潭：“不过是个筑基——”
　　“铮！”
　　长剑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清鸣，剑身剧烈颤抖，那一瞬间王藓险些握不住剑柄，前刺的动作也随着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倒是把好剑。”
　　清冷的嗓音从郁小潭后方传来，王藓喘着粗气回过头，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从郁小潭身后缓步走出，白衣翩翩，乌发如檀，浑身气度清雅端方，但沁凉目光落在王藓脸上的刹那，王藓背脊倏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一把剑。
　　一把守护在郁小潭身侧，正缓缓出鞘，寒气四溢，锋锐无双的王者之剑。
　　王藓手中的剑颤得更厉害了，金石之鸣在众人耳边接连作响。王藓面色越来越白，季初晨走上前来的那一刻，他甚至踉跄着退了一步，如临大敌地举起长剑。
　　“你别过来啊——”
　　王藓被扑面而来的气场压制，感觉背脊上像是压了一座巨峰，让他连说话都发颤：“你们、你们想怎样，强买强卖吗？我毁约给了赔偿金的，大家都看到了！”
　　季初晨却如郁小潭一般，连个睁眼都没给他，只眼帘微垂，凝望着对方手中流水般的长剑。
　　“跟着这样一个主人，真是委屈你了。”
　　青年双指并拢，缓缓刺出，那一瞬间寒意天降，无形剑意将整个空地笼罩，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
　　排队等着毁约的掮客们肩膀微颤，左右四顾，皆从身边人眸中看到了一丝惊惧。
　　万万没想到，这样一家小餐馆里，竟然还藏着一个绝世剑修！
　　剑修和其他修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为每一个剑修都比同级要强上许多，这些掮客自认修仙天赋不佳，所以把心思放在中间商赚差价上，但天赋不行不代表他们眼光不好——恰恰相反，走南闯北、见识远大的他们往往具有超出常人的敏锐眼光，此刻只要稍稍感受到季初晨外泄的气息，便知道这是个真正罕见的剑道强者，不世出之天才。
　　看那长剑的颤鸣就知道了！
　　对于剑意，长剑自然比修士更敏锐，因而季初晨释放气息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那王藓便感觉手中长剑愈发不受控制，几乎要脱手而出。
　　“你想干、干什么？”
　　王藓慌张得结巴，他说郁小潭“不过是个筑基”，但他王藓也不过是个开光！
　　季初晨并不理他，只指尖微勾，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剑道巅峰？那也是我的愿望。”
　　他轻声道：“如果你想，我们不妨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藓手中长剑突然一个剧烈侧滑！
　　王藓慌忙跳开，却差点被长剑刺中衣袖。也正是因此，他下意识松开了握剑手，长剑便冲着季初晨径直飞去，稳稳落在季初晨手中。
　　季初晨握住剑柄，白皙指尖轻轻抚摸修长的剑身，眸光中冷意稍退，浮现出几丝暖色。
　　长剑乖巧地依偎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任他摸。
　　郁小潭见了这一番动静，也十分好奇地凑过来：“季大哥？”
　　“这是把灵剑，”季初晨曲起手指，在剑身上轻敲几下，“长剑有灵，自主择主——话说回来，你一个开光，身边怎会带着这种宝物？”
　　“你他奶奶的也知道、是、宝、物、啊！”
　　王藓这次是真的要炸了，疯也般地狂吼：“还给我！你们这是要与千金阁为敌！”
　　季初晨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瞟了男人一眼。
　　“就算我说想还给你……”他顿了顿，好整以暇道，“你又能拿走吗？”
　　王藓哑火了。
　　他的确没办法。
　　灵剑认主，那已经不是他夺走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就算此刻他的父亲在此，能碾压季初晨的修为拿走灵剑，那也是一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剑。
　　是一把废剑。
　　更何况他父亲并不在。
　　没有强大的帮手，王藓不过是个普通开光，还是没少嗑药的那种。
　　虽然怒火中烧，但王藓终归还是有几分理智。见奈何不得郁小潭和季初晨，他愤而跺脚，丢下一句“你们都给我等着”，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背影狼狈至极。
　　郁小潭用感激的目光望了季初晨一眼，旋即被对方笑着摸了摸脑袋。两人站在餐馆大门前，融洽自然，看上去颇有几分天造地设的感觉。
　　把玩着炭笔，郁小潭冲闹事大队笑道：“来，下一位。”
　　掮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乖乖地排起一路长队，话都不敢多说。
　　期间有人试图悄悄离开，却被季初晨一剑挥出，当场拦下。
　　那人苦着脸：“掌、掌柜的，光华斋我惹不起，你店里这剑仙我也惹不起，我走，我走行不行？”
　　郁小潭笑盈盈道：“别急嘛，来都来了，留张画像再走呀。”
　　“像你这样出尔反尔的墙头草，我们日后也不想接待，还请多多谅解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帮我捉虫！呜呜呜这两姐妹的名字在我脑袋里明明可以区分开，可是写着写着有时候就乱了orz

第94章
　　给一众人挨个画了像，郁小潭将毁弃的契约收拾好，吩咐白骏达道：“好了，让他们走吧。”
　　无形剑意悄然消逝。
　　不用白骏达说什么，那些人便四散开落荒而逃，一时间餐馆门前灵风流溢，灵云飘荡，呼啦啦朝四面八方的天际飞去。
　　季初晨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小潭，仙游街的开业要不要延后几日？”
　　郁小潭沉默片刻，小声道：“咱们现在没有毁约的掮客，还剩下多少？”
　　“十不存一。”季初晨将余下的契约递给郁小潭。
　　薄薄的一沓灵纸，与旁边摞了一沓的厚厚画册比起来，对比十分鲜明。
　　白骏达将那些人全部赶走，骂骂咧咧地走回餐馆门口，厌恶地摸了摸画册：“郁小潭，咱们要不要把这些画全部挂起来，挂他一整面墙？”
　　白家以“诚信”二字为立足之本，白骏达一直受白家老爷教诲，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
　　如今整个餐馆上下都在为仙游街努力，他也心心念念期待着开业这一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小胖子简直要气炸了。
　　“……先不急。”郁小潭眼帘微垂，“小白，把剩下并未毁约那些人请来吧，我有话要与他们说。”
　　白骏达对郁小潭早已信服，见少年这般沉静，心中也安了大半，遂屁颠屁颠地跑去喊人。
　　郁小潭将画册收好，长呼口气，转身望向季初晨时面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季大哥，今天多亏你了。”
　　季初晨回以温和的微笑：“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说着他又拿起手中长剑，爱不释手地摩挲几下，笑道：“何况我还得了这样一件灵器。”
　　郁小潭望向那长剑，见剑柄如羽翼包裹，剑身泛起流水般的寒光，尖端挑起一抹淡淡的银辉，于日光下发出阵阵清鸣。
　　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抚摸着长剑，季初晨忽然道：“那王藓修为低微，却能有如此灵器傍身，恐怕在千金阁里背景不小。”
　　“没事季大哥，他对我们恶言相加，咱们拿他一把剑又算什么？”
　　郁小潭掷地有声道：“这剑是自己飞到你身边的，在场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他自己学艺不精，难道还要怪别人天赋高绝吗？”
　　“若是有人敢找上餐馆来，咱们启动大阵，收拾他丫的。临阵变卦，毁弃契约……就算是千金阁也不能这般不讲诚信道德，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生意也不好做。”
　　正谈话间，白骏达带了十几个人回来，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一圈。
　　大多是零散的掮客，背后没什么大势力，对今早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若不是白骏达去找他们，他们还傻傻地守在事前划分的摊位前，正奇怪为什么天大亮了，掌柜的还不来履约。
　　对于这些人，郁小潭和颜悦色道：“各位，对不住，有件事情我不想隐瞒，你们一定要知道。”
　　旋即他将光华斋一事娓娓道来，从城东突然搭建起的酒楼，到前日清早逼上餐馆、出言不逊的汉子，包括他们意图合并郁家餐馆的条件。
　　随着郁小潭清脆的嗓音在餐馆门前回荡，留下的十几人面色各异，有人眉头紧皱，有人眸光忽闪，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说清事情经过后，郁小潭接过季初晨递来的一杯清茶，感激地冲青年点点头，旋即一饮而尽，润润微哑的嗓子。
　　少年轻咳一声，眸光真诚，拿起旁边放着的薄薄灵契：“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总之我们现在招惹上了光华斋，事先谈好的掮客也大量退出。”
　　“如今若是照常开业，恐怕没法达到大家之前的期待。也不瞒大家，我为这条仙游街砸下了几乎全部的家财，如今仙游街不成，我也要面对沉重的债务，所以……”
　　他弹了弹掌中灵契，无奈地苦笑一声：“若是大家想要退出，我这边完全理解，只要你提出来，郁家餐馆会立即将灵契返还，而且不收任何违约金。”
　　“但是再多的，我这边实在没有余力，还请大家谅解。”
　　话音落下，立即有几人从队伍中站了出来，冲郁小潭歉意地施了一礼。
　　首先站出的一人歉意道：“我们是散修，没什么势力，做个掮客赚点小钱，给自己勉强搏点修炼资源，实在不敢与光华斋那样的世家对抗。”
　　“掌柜的能如此坦诚，我们十分感激，违约金还是照付，也不能让掌柜你亏得太多了。”
　　郁小潭点点头，轻声道：“也好。”
　　“既然如此，要不要让我给你画一张像？日后若是再想来仙游街做生意，拿这张画像来，郁家餐馆会优先考虑。”
　　那人连连摇头，似是有所顾忌：“不必不必。”
　　说罢领走契约，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如他一样，一声不吭领走纸契，也有的默默缴纳了违约金，这几人掏灵石时，郁小潭都细细打量他们的面容，努力将对方的模样记在心里。
　　他们餐馆如今看似被逼入绝境，那么在绝境之中，这种细微的善意也变得弥足珍贵。
　　季初晨没说什么，白骏达倒是一脸慌张，拉着郁小潭一通叭叭：“咱们真没钱了？那一万灵石都花光了？我再找我爹要去啊，千万别因为这个耽误了仙游街……”
　　郁小潭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白骏达在他掌下呜呜地挣扎，郁小潭哭笑不得，凑在白骏达耳边：“别慌，钱还有的是，我那是骗他们的。”
　　白骏达这才安分了些。
　　他眨巴着狐疑的小眼睛，终归还是按捺不住，片刻之后又眼巴巴地凑上来：“真的还有钱？郁小潭，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糊弄我啊。”
　　“你小点声。”
　　郁小潭按着白骏达的肩膀，一通耳语：“我是故意那么说，趁这机会，咱们把心思游移的人全部踢掉——这些人就算暂时不说什么，日后也可能成为埋在咱们内部的钉子。”
　　白骏达这才会意，连连点头。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耷拉着眉眼小声抱怨：“郁小潭你太偏心了，这种事都不跟我说，只告诉季大佬……”
　　“……”郁小潭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谁说我告诉季大哥了？”
　　这是闹事的人散去后，他临时起意而为，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骏达冲一旁努嘴：“你看看季大佬那泰然自若的模样，难道不是事前知情？”
　　郁小潭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人家不像你一样蠢……”
　　季初晨何等的心思玲珑。
　　许多谋划、思虑，郁小潭都无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他就能心领神会。
　　这时散客也走得差不多了，餐馆门前留下的人不过一掌之数，郁小潭冲他们笑笑，疑惑道：“你们呢，还打算留下吗？”
　　几人中有的苦恼地挠挠头，赧然道：“掌柜的，不瞒你说，我得罪了一个人……刚好那人与光华斋有些关系。如今我留与不留，他恐怕都会来找我麻烦，倒不如……”
　　郁小潭点点头：“明白了。既然如此，你放心在我们仙游街做生意便是，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不妨来找我。”
　　“我们餐馆虽然不是什么大势力，但也没有连手下几个人都护不住的道理。”
　　那人大喜，冲郁小潭深深俯身。
　　郁小潭的目光转向另外几人：“你们呢，又是为何留下？”
　　另外几人是个小团队。
　　为首的是个清秀的青年人，雄雌莫辩，面若好女，见状轻轻地笑了一下，上挑的眼角显得十分风流韵致，眸光却是冷静而深邃的。
　　“我来自金玉堂，”他缓声道，“金玉堂与千金阁素来不对付，今日小掌柜让那粗鄙之人吃了个大亏，我看着可是痛快极了。”
　　郁小潭挑眉：“就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正色道：“虽然非常感谢你的支持，但我还是要劝你们多思量思量，毕竟我仙游街的租金也不是个小数目，日后利润要是达不到你的期望，阁下恐怕也难向上面交代。”
　　那青年笑道：“无碍，无碍。”
　　他手中执一纸扇，说话时打开轻轻地摇，清风将长发抚向身后，露出几乎可以用美艳来形容的面容。
　　“方才小掌柜说，在这仙游街上砸了许多钱财，如今却难以回本，是这样吗？”
　　郁小潭点点头：“不错。”
　　青年摇摇头：“错了。我来时便调查过，小掌柜是趁着洛镇地价尚未飙升时一口气买下的，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百金，更何况凡间银钱，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至于这长街建设，虽看上去新颖繁华，仔细看去却不过是些价值低廉的东西，是小掌柜的奇思妙想，让他们能以俗物之躯，在这条街上展现非凡风貌。”
　　说着，青年微微俯身，冲郁小潭点头示意，语气也愈发感叹：“因此我判断，这长街花费不了多少灵石，而这街上最珍贵的也并非地皮建筑，而是小掌柜经商的思想。”
　　“跟着你做生意，就算亏本，也能学到许多。”
　　他轻轻摇着纸扇，冲郁小潭我微微一笑：“值了。”

第95章
　　郁小潭笑了。
　　这个人倒有意思。
　　可青年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因为对方笑眯眯道：“小掌柜，其实我还蛮希望你是真的缺灵石，要不然你将这长街转卖给我吧，光华斋的压力金玉堂也能帮你分担一二，如何？”
　　“……”郁小潭哭笑不得，果断拒绝道，“抱歉，仙游街是非卖品。”
　　青年有些惋惜，又追问道：“那你我联合经营也成，让我出资在里面赚一点分红就好。”
　　郁小潭连连摇头：“我只能给金玉堂一份长期契约，保证你们能以较低的价格在这里永远占据一份铺位。”
　　青年微微一愣：“买断？”
　　这次郁小潭沉默了许久，不过当他扫过仅剩几人的小院，想起早间毁约之人吵吵嚷嚷的丑恶嘴脸，少年轻声道：“好，买断。”
　　他又转头冲另外一人道：“你也一样，可以来我这里签一份契约，只要日后仙游街不倒，我郁家餐馆不倒，哪怕我郁小潭死了，这里也永远有你们一份位置。”
　　“我保证。”
　　郁小潭这话说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那位散修见有这便宜，忙欢喜地叫着“多谢掌柜”，跑上来在灵契上签手印。
　　这时他还完全没有想到，郁小潭给他的是怎样一份千年福贵。
　　精血濡染上纸面的刹那，这名修士的血脉和灵力波动便被契约所记录，作为日后兑现承诺的凭证。
　　郁小潭将纸契收好，收起前特意扫了眼金玉堂执扇青年的名字。
　　——陈玉风。
　　郁小潭冲青年微笑：“陈大哥，你看如今只剩下你们几人，这仙游街还要不要开张？”
　　陈玉风眉梢微挑，眼波流转：“自然是小掌柜你说了算。”
　　郁小潭：“那我说开？”
　　陈玉风双手鼓掌，笑意斐然：“好啊，那就开。”
　　郁小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
　　“他当真这么说？”
　　新建成的光华斋里，王曲雯凭栏而立，纤纤素手抓住栏杆，指尖用力，几乎将手腕粗的长栏掐断。
　　下属在后面跪着，小心翼翼道：“小姐，千真万确，那郁小潭的确说要照常开张，现在已经带着剩下的几人去选铺位了。我看见金玉堂那人正从储物戒往外掏货物，里面还有不少稀罕玩意儿……”
　　王曲雯咬牙：“好一个金玉堂。”
　　下属忐忑不安：“小姐，当年金玉堂与千金阁抢占天机城的驻城机会，咱们从中掺了一脚，暗中扶持了那千金阁。金玉堂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心里对咱们光华斋多半还是颇有微词，或许正是因为这个……”
　　“我管他是因为什么。”
　　王曲雯俏眉微蹙，望着远处连绵青山，眸底暗色起伏：“一个小小的宝阁，也想与我们光华斋作对？”
　　她手下用力，“咔嚓”一声，那红栏竟当真被女子从中掐断，一时木屑纷飞。
　　“郁家餐馆，仙游街，金玉堂……”
　　王曲雯缓缓地，咬着牙尖低声道：“都得死。”
　　片刻之后她突然转身，红裙飘扬群摆起伏，身上红莲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曲雯冲下属吩咐道：“既然他执意要开张，那就用后续计划，把那个人拉过去。”
　　——即使只有几人，也依旧要开业，郁小潭或许另有倚仗。
　　虽然王曲雯认为郁小潭这开张第一天定然会变成笑话，但她行事素来谨慎，也深谙痛打落水狗的重要性，抓到对方痛处，就要一口气斩草除根才行。
　　必须得狠。
　　再狠辣一些。
　　她凭借一分家女子之身，能走上如今的位置，甚至有机会与嫡系争夺家主之位和踏入厨仙遗迹的资格，靠得不就是这个“狠”字么？
　　……
　　天已然大亮。
　　郁家餐馆门前也渐渐多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前来吃饭的客人，可餐馆的门半掩着，白骏达拎着个板凳坐在门口，冲前来询问之人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家掌柜的今日有些事，开张要稍晚些，还请包涵，包涵。”
　　郁小潭带着陈玉风几人往仙游街去了。
　　他今日有好多事情要忙。
　　白骏达劝走许多人，旋即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捞了个苹果在门前啃。
　　并非系统出品的苹果，只是郁小潭买来几棵果树，随手种在后山上，可这普通果树似是也被灵植所濡染，如今一年四季皆可结出浑圆的果实，而且莹润鲜艳，水灵甘甜，一口咬下去脆脆地露出白嫩的果肉，汁水淋漓，白骏达可喜欢了。
　　而且他最近减肥颇有成效，郁小潭对他的其他饭量都做出了严格的限制，唯有这苹果不设限，随便他吃。
　　白骏达一天能啃七八个。
　　啃着啃着，不远处突然有几人奔来，一路横冲直撞，来势汹汹，街上行人皆匆忙避让。
　　来人冲到郁家餐馆门前，凶神恶煞地大喊着：“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出来？”
　　白骏达刚咬下的一块苹果噎在口中，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
　　旋即，他听见一声“刹”的清响，却是来人抽出长剑，剑身寒光凛然。
　　来人也挂着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嗓音洪亮道：“仗着自己是修士，便行些强买强卖、强取豪夺的手段。”
　　“如此下作，也配出门做生意？”
　　……
　　这来的又是谁？
　　白骏达探着头一看，愣了。
　　门外站着那天来餐馆示威的汉子，若是猜得不错，应该来自城东那家光华斋。在他身后跟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乍扫一眼，甚是熟悉。
　　白骏达认出，那是洛镇一个不大不小的富商。
　　论家财比不过白府，也未曾听闻与仙家沾亲带故，只是前段时间郁小潭从他手中买下一块地，如今恰是仙游街地界。
　　只见那富商手中拿一手绢，哭哭啼啼地干嚎，眼睛通红，活像个死了丈夫的小娘们：“仙长啊，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块地分明就是我家祖传的，他们强行买去，只给我留下了二两碎银，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白骏达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气得舌头都不利索：“你有病吧？”
　　“我们不是给了你百两黄金，你也答应得很痛快吗？”
　　富商哭哭啼啼：“我的天啊，你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什么百两黄金，我可一点都没见到，呜呜呜仙长你帮帮我啊……”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也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此刻却嚎啕大哭着往光华斋汉子身边蹭，一扭一扭地，看得光华斋汉子脸色都青了。
　　富商用手绢大力地擤鼻涕，一边擦一边在手绢背后冲汉子挤眉弄眼，仿佛在说怎样，我的演技可还过得去？
　　光华斋汉子回想起来前，富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刚在家跟自家美妾恶补了一通哭戏，顿时感觉背脊有些发寒。
　　他往旁边侧了侧，压低嗓音：“够了够了，演过了啊。”
　　富商曲着兰花指，打出一个响亮的哭嗝：“……嗷。”
　　俩人明摆着一唱一和，把守门的白骏达气得要炸，还好这时季初晨从屋内返回，手里拿着当初与富商签订的纸契。
　　他一到场，气场便不同，无形的威压溢散，那撒泼的富商的哭喊声也稍稍小了些。
　　富商从手绢的绣花缝里，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瞥季初晨，只见对方面色眸光微凉，抬手将纸契摊开：“看清楚了，你自己按的手印。”
　　季初晨的气场过于强大，富商有些心慌，不住地拿眼去瞟旁边汉子。
　　大汉在背地里冲他做几个手势，富商顿时意会，一骨碌躺在地上打滚，嗷嗷嚎啕：“哎呀你们还有脸提呀，分明是你们拿剑指着我逼我按的！”
　　“我好惨啊，差点就没命了啊，呜呜呜列祖列宗你们都在天上看着，看看这些人是怎么不把我们当人看……”
　　他瘫在地上撒泼打滚儿，一时把周边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洛镇还是平民百姓居多，一众人好奇地围成一圈，又惮于修士的威慑，不敢靠近，只在外面踮脚探头鬼头鬼脑地张望。
　　白骏达一张脸憋得通红，只恨不能把纸契甩到那人脸上：“我们何时逼迫你摁了手印？”
　　富商嗷嗷打滚，抬手直指季初晨：“是他，就是他，是他拿剑架在我脖子上，你们餐馆掌柜抓着我的手，还有你，你拿着这张纸，硬逼我按上去的！”
　　这富商也算洛镇有头有脸的人物，白骏达没想到这家伙平日衣冠楚楚像个人样儿，一旦不要脸面撒起泼来，竟与那乡间泼妇也并无差别。
　　灵力在他掌心盘旋，风刃呼啸着想要飞出，又被白小胖子剩余不多的理智死死摁在手里。
　　不行，不能砍这丫的。
　　光华斋的汉子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
　　白骏达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季初晨。
　　郁小潭不在，家里还是得靠这位大佬做主。
　　他冲季初晨比划几下，大致意思是：老大，你抽剑砍这丫的吧，让他品尝一下真正被剑架在脖子上的滋味？
　　季初晨却无声地摇了摇头。
　　一个普通百姓，当街撒泼，即便是真的有血海深仇，也难说能给郁家餐馆带来多少伤害，何况这“仇恨”还尽是胡扯。
　　仙凡两隔，并非虚言。
　　光华斋让这人来闹，恐怕另有用意。

第96章
　　长街数里外，有一名青年正缓步而行。
　　他的面容颇有几分老气，眼角也染着风霜，乍一望去，往往让人以为是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可一旦对上他的双眼，看见那眼眸中跃动的光彩，不少人又倏地愣住，心想这人还真是年轻。
　　因为只有年轻人，眼里才有那样蓬勃的朝气。
　　一闪一闪的，仿佛放着光。
　　青年一路走来，一路左顾右盼，看什么都稀奇，仿佛他是在笼子里关了二十余年，此刻才突然被放出来。
　　洛镇外围路边的小摊，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都让他应接不暇。他像个寻常百姓般在人群中穿梭，从摊位上捻起一个刚挖出来的、沾着淤泥的红薯，甚是惊奇地感叹：“这东西不错，很好，很好。”
　　小贩抬了下眼皮，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咋？”
　　青年认真地摩挲着那红薯，白皙手指从淤泥上拂过，他甚至将那红薯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蹭了几下。
　　小贩被他一番举动搞得头皮发麻，捞起杆秤挥舞着把人往外赶：“你把东西给我放下，放下！”
　　“我警告你啊，就算是装疯卖傻，也别想从我手里抠走半块红薯，买东西就得付账，你有银子吗？”
　　青年周身没有半丝灵气波动，被杆秤驱赶也只是仓皇地抱着头躲闪，指尖淤泥簌簌抖落，洒在他沾满尘埃的衣袍上。
　　整个人显得愈发狼狈而风尘仆仆。
　　他舍不得放下那红薯，在袖子里掏了掏，却又什么都没掏出来，于是惭愧又微赧地抿着嘴：“银子，银子我身上没有……”
　　小贩撇嘴：“看你也不像个有钱的样儿。小子，红薯放下，打哪儿来回哪去，懂吗？”
　　青年思索片刻，转身朝后退开几步，突然又转回来走到摊位前，冲着小贩一本正经道：“你好，我回来了。”
　　小贩：“……你回哪儿了？”
　　“人间。”
　　“……”
　　小贩额角青筋绷紧，若不是还在大街上，他都想用秤砣砸人了。
　　他一把夺回红薯，放在摊位上，末了骂骂咧咧地拍拍手上泥灰：“我说你这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青年眨着一双亮堂堂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是啊，你怎知道？”
　　小贩：“……”
　　旁边一个买菜的婆婆让这二人的对话逗笑了。
　　她佝偻着腰，用拐杖撑着地面，边笑边低低地咳嗽，笑了一会儿，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贩：“好了，这孩子多半是个傻的，何必跟他争呢？我给你铜板，那红薯就给他吧。”
　　小贩轻哼一声，接了铜板，嘴里却道：“李大娘，你家里也没多少闲钱，干嘛管这种闲事？”
　　李大娘笑容慈祥，缓缓接过红薯，口中长叹一声：“唉，我只是觉得，他生的有几分像我那过世的儿子。”
　　“你看谁都像儿子。”小贩嘀咕，“再这样下去啊，早晚把家财全散光。”
　　李大娘没再说什么，只将红薯递给摊位前的青年。
　　他的儿子之前在一个商队干活，南来北往地跑，母子俩每年鲜少见面，每次相聚都像过年一般。后来儿子的商队被玄兽袭击，尸骨无存，可早年留下的银子还有不少，足以让老妇度过一个安然的晚年。
　　只是安然归安然，却不见得快活。
　　青年望着递在眼前的红薯，却没有接，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婆婆，嗓音也莫名地郑重：“谢谢，我能帮你做什么？”
　　李大娘新奇地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没事，拿去吧，大娘不需要你做什么。”
　　“那可不行。”红薯递到眼前，青年却退开半步，“我不能平白无故享受你的好意，却没有半分回报——大娘，我把厨仙遗址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说这话时，他的面容异常严肃，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又把李大娘逗笑了。
　　老妇边笑边摇头：“傻的，果真是个傻的。”
　　笑了一会儿，她放轻嗓音，用柔和的、仿佛哄小孩子般的语气道：“孩子啊，婆婆不需要什么厨仙遗迹，只是老了，腿脚不便利。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送婆婆走到街那头去，好不好？”
　　李大娘抬起拐杖，指指长街尽头。
　　她只是随口敷衍，没料到那青年认真地思索一会儿，竟也颇为认同地点头：“没错，你的腿脚不便利，那不如——”
　　青年指间微抖，飞快地在半空描绘出一个图案。
　　没有符纸，没有灵砂，可那图案最后一笔环上时，竟然在半空大绽光芒，灵风骤起，呼啸而至！
　　小贩和李大娘都惊呆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面前平平无奇的青年冲天空抬手，那符文从他指尖蹿出，飞射向深邃的天空，数息之后一个耀眼的金色物体从上方轰隆而落，如朝日坠于天阙！
　　那竟是一只扑腾的金乌。
　　并非神话传说中的金乌，这只金乌双眸赤红，齿缝间染着鲜血。
　　这种东西被称为“血灵乌”，是往来商旅最害怕遇上的东西，往往盘旋于数千米之上的高空，是人眼无法看到的一个小小黑点。但一旦被这东西袭击，偌大的商队往往十不存一，全部都要进这孽畜的肚子。
　　扑簌簌的灵羽纷纷飘落，那血灵乌嘶叫着啄向青年，却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捏住长喙，旋即如拎小鸡仔般揪着后颈拎起来，放在李大娘面前。
　　“日后就让它给你代步，放心，我施了符咒，它不敢违抗你的命令。”
　　青年的眸光诚恳而真挚，这时他才从颤抖的李大娘手中接过红薯，也不在乎还是生的，掰开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双眼眯起惬意地嚼着，一副享受的模样。
　　李大娘整个人颤得像甩糠。
　　可颤着颤着她的腰不弯了，腿不瘸了，脸上皱纹如同被一根无形画笔飞快抹去，长发由白迅速转为乌黑，飘扬间露出少女特有的，莹润皙白的脸蛋——
　　在小贩惊得简直能生吞一条泥鳅的眼神里，他熟悉的好邻居、“冤大头”老婆婆，恢复了年轻时光鲜亮丽的容颜。
　　是与灵兽签订契约后的反哺。
　　李大娘望着自己白皙的手，一时颤抖得不知说什么好，那金乌被迫签订契约后，眸中红光缓缓淡去，竟也流露出几分稚子般清亮的神色。
　　卖红薯的小贩哆嗦着一屁股摔在地上，响亮的“啪叽”声在针落可闻的集市里远远传荡，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挥手便能逮住一只血灵乌，这得是多厉害的高人，而自己刚才竟然挥着秤杆赶他，还骂人家脑子有问题？
　　只怕是他自己的脑袋要出问题了！
　　小贩又悔又怕，浑身瑟瑟发抖，那边青年啃完一个生红薯，抹抹嘴后刚想说什么，突然又竖起耳朵，眉头微皱。
　　他转身望向城南的方向。
　　……正对着郁家餐馆。
　　“强买强卖，欺行霸市？”青年小声嘀咕，“这可不行，这也太不道德了。”
　　说罢，他抬脚朝前，整个人的身影融化在清风中，呼啸着掠向天空。
　　……
　　郁家餐馆门前，富商仍在撒泼。
　　大汉站在一旁给他压阵，眼神却状似不经意地四下环视，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季初晨将一切尽收眼底，思索片刻后青年唇角微勾，竟是笑了。
　　他的笑容淡而温润，俊逸的面容在阳光下使人如沐春风，围观众人皆被青年清雅的笑容晃了下神，唯有地上瘫着的富商背脊一颤，恍惚感到一阵寒意。
　　仿佛有锋锐的剑尖抵在他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刺穿他的脊柱。
　　富商皱着哭哭啼啼的脸，悄悄抬眼去瞅旁边的大汉，可那大汉没察觉到任何端倪，甚至心思都没放在他身上，眼角余光不断打量着四周人群。
　　随后季初晨道：“这位苦主，要不要进餐馆来坐坐？”
　　富商：“呃……”
　　他刚想拒绝，就感觉那抵在他后颈的无形之剑轻轻前递，颈上寒毛竖起，锋锐、犀利、又独独针对他一人的杀意那般鲜明，让富商心中惶恐，手脚哆嗦着颤抖起来。
　　富商突然意识到，修士与修士也是不同的。
　　他自以为抱上了仙长的大腿，但郁家餐馆的剑仙显然比他抱大腿的这位更为强大，自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威胁，他这边的仙长竟然毫无察觉，这、这……
　　这真的能护得住自己吗？
　　富商心中如惊涛骇浪，而静立在他对面的季初晨微微侧首，笑意一如既往地温润：“只是简单聊聊，总不会害你的性命。”
　　顿了顿，季初晨扫了一眼光华斋的汉子，不徐不疾地补充道：“至少我们光明磊落，不像某些家伙无所不用其极。而且……你要想好，一个心思不正的修士，其人必心狠手辣。”
　　“无论应承了你什么，日后都未必会遵守承诺，再继续纠缠下去，等待你的无非是杀人灭口罢了。”
　　富商缩在地上，耳尖莫名地颤了颤。
　　“你……”光华斋的汉子怒了，“胡说什么呢你小子？”
　　汉子心中也焦躁，小姐所说的人怎么还没出现？
　　而且这富商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对面才挑拨几句，这丫的看过来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咬咬牙，汉子又扬声大喊：“你们这些人阴险狡诈，我今日无论如何……”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
　　并非某一人、某一物可能绽放的光辉，那是铺天盖地而来的万丈光芒，如同烈日从地上灼灼升起，散步烈烈朝晖！
　　异常庞大的威压刹那间袭来，强横无比，一瞬间几乎所有御风的修士都被那威压从天上撸了下去，连从城外奔来的青年亦不例外。
　　季初晨或许是其中唯三不受影响的人之一，可他身前闹事的光华斋汉子显然没有这般待遇。汉子被威压死死摁住，一脸懵逼，又支撑不住，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开狰狞的皲痕。
　　众人惊惧抬首——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悬空而立，高耸入云，周身萦绕玄妙符文的塔。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郁小潭带着陈玉风等人去仙游街上，为他们推荐了最好的摊位，并与几人签订了灵契。
　　陈玉风财大气粗地拿出了最高级的纸契，那是由阵道大师花费无数时间精力，如炼制灵器般倾力炼制的薄纸，单单一份契约便要耗费上千灵石。
　　看着这灵光宝韵莹莹散发的纸契，郁小潭眼角微抽：“陈大哥，你在金玉堂……是什么身份？”
　　这么败家？
　　陈玉风捂着嘴低低地笑，眼尾微挑：“不才，金玉堂堂主是我老爹。”
　　郁小潭肉痛地抚摸着纸契：“你爹派你来洛镇的时候，说过允许你用这样高级灵契？”
　　陈玉风摇摇头：“谁说是爹派我来洛镇的。”
　　郁小潭：“……？”
　　“我只是受不了堂里长老整日吵闹，出来找个偏僻地方散散心而已。”
　　陈玉风微微一笑：“没想到正巧遇上小掌柜你的仙游街开张，真真是天赐的机会——掌柜的，你看我这手，一看到这长街，我的手就激动得发抖，怎么都克制不住。”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幕下黛色的青虹山秀美绝伦。
　　青年指了指长街尽头的白府别院，又指向远处的苍穹，意气风发：“借助这灵泉山庄招揽客流，咱们能最快时间内获取大量灵石，然后我要把那块地盘下来，在那里、那里和那里分别建立金玉堂的门店、商会中转站和大型拍卖场。”
　　“再赚了钱，我要把青虹山整个围起来。”
　　“山上不是还爆出过秘境吗？那就是个绝佳的宣传点，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搞些宝器埋在山上，再请几个幸运儿现身说法……”
　　陈玉风说的滔滔不绝，整个人的在朝阳下几乎要发光，说至嗨处他张开双臂，微微仰头，仿佛要将整座青虹山揽入怀中。
　　过了片刻，他才从这种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转身冲郁小潭歉意地笑笑：“抱歉小兄弟，我失态了。”
　　“没事没事，”郁小潭面色有些古怪，连连摇头，“陈大哥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郁小潭心中也十分惊奇。
　　他自己从现代地球穿越而来，见多了营销炒作手段，能想到这些办法并不离奇。
　　但陈玉风是土生土长的栖霞界人，却能有如此超前的头脑意识，不得不说简直是个奇迹。
　　只是可惜……
　　郁小潭心道真是对不起，你圈出来的那块地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九转玄图塔都建好了，你的门店、中转站和拍卖场怕是要泡汤。
　　郁小潭心里隐隐怀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看陈玉风灼灼的眼神，眼帘微垂着接过纸契，将指尖血滴上去，
　　最高品质的灵契果真不凡，精血滴上的刹那，薄纸上光芒大绽，郁小潭甚至感到一股微弱的波动如游鱼般钻入自己体内，朝着最为隐秘，也与修士牵绊最为紧密的神识一路窜去——
　　却在触到金色食谱的刹那，被一股突然蹿出的彩霞般的火焰一口咬住，呼啦啦烧尽。
　　与灵魂牵绊的感觉刚刚传来，顿时又截断了。
　　仿佛他灵魂中寄宿着异常高傲的存在，不允许其他事物与其争抢地盘，何况是区区一张小纸契。
　　郁小潭突然有些牙疼，心道这样也能算契约成了吗？
　　可他狐疑地抬眸去瞄陈玉风时，恰看到青年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陈玉风紧紧闭着双眼，眉间一抹淡色微光悄无声息闪过，片刻后他眉头舒展，长舒口气睁开双眼，冲郁小潭灿然一笑：“好了，这契就算是成了。”
　　郁小潭：“……好的。”
　　不管了，你说成，就成了吧。
　　而且郁小潭转念一想，一个人如果不想遵守约定，那么再严苛的契约也有钻空子的办法，但一个人若是愿意遵守约定，那么即便没有灵契，他也一样会遵守承诺。
　　郁小潭自认是个守信的人，就算这纸契在他这边出了点问题，只要陈玉风不率先毁约，他也愿意给对方提供长久的摊位。
　　跟这样头脑灵活的人合作，想想就是种值得期待的事情。
　　契约已定，郁小潭回忆着前世看到的那些成功学，又与陈玉风说了些展望未来鸿图、提高气势的话。陈玉风连连点头，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几乎要笑出花来，万分感慨道：“等咱们做出点业绩，我也就有脸回家了。抱歉啊小掌柜，之前一直没敢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
　　郁小潭愣了：“……为何？”
　　陈玉风微赧：“成年礼后，我便为未来接管金玉堂做准备，为此我走遍各城金玉堂诸多店铺，感觉其目前经营模式颇有问题，所以给长老堂每人写了封信，里面附上了我能想到的一些小办法……”
　　郁小潭惊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陈玉风摊手；“但是长老们一致认为，我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他们很多人甚至看都没看我的信的内容，随手便把信烧了，还在背地里说我一个毛头小子，没掌权就妄想在他们头上蹦跶，竟敢指挥他们做事。”
　　“……”郁小潭叹了口气，“的确，我可以想象那种画面。”
　　即便在飞速发展的21世纪，也有许多倚老卖老的掌权人，对世上一切积极进取创新之物抱有排斥甚至厌恶的态度，何况是在修士人均寿命高达数百年的栖霞界。
　　郁小潭诚恳道：“陈大哥，其实你不必为这种事伤心。他们看似是排斥你，其实是在嫉妒你，也在害怕你，因为你所说的东西他们不懂，他们害怕暴露他们的落后和无知。但在他们选择视而不见的那一刻起，他们也对你所看到的美好未来闭上了眼睛。”
　　“还好，我倒没多伤心，”陈玉风乐呵呵道，“他们不是不想听我提的建议吗，我就把传音符塞进长老院，在他们开会时隔着十几里把他们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只可惜没能当面看那群迂腐老头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吧。”
　　“不过这样一来，父亲也护不住我了。他派人连夜给我送了这些东西，让我在外面避避风头，过几年再回去。”
　　说着，陈玉风转过身，十分歉意地望着郁小潭：“抱歉了小掌柜，我之前没有向你言明此事，或许你期待着金玉堂能出头去对付光华斋，但其实我代表不了金玉堂……”
　　“瞧你说的，”郁小潭笑道，“陈大哥，我今天给你吃枚定心丸，就算今天金玉堂没有出现，这仙游街我也照开不误。”
　　陈玉风也笑：“……也是。”
　　其实他毅然决然与郁家餐馆站在一列，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看到了在毁约人潮面前郁小潭的毫不让步，由此推断出郁小潭藏着对付光华斋的办法。
　　而且他如今只是一人在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此外，陈玉风也是当真认可郁小潭的布置和谋划。在看到仙游街的刹那，他的手激动得不停颤抖，其实还源于看到了知音。
　　即使那时他都不知道这条街的主人姓甚名甚，是男是女，但陈玉风已经知道，这是一个能听懂他的远大抱负的人。
　　他们思维的火花能够摩擦，碰撞，然后在这栖霞界的偏僻一角，绽放出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撼的璀璨花火。
　　……
　　安顿好了陈玉风，郁小潭飞快奔向九转玄图塔的位置。
　　从前几日光华斋登门，到今早众人毁约，他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闷气。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
　　郁小潭就感觉光华斋实在是太过分了，竞争归竞争，即使输了也是他技不如人，但现在看光华斋使出来的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这个“餐馆界龙头”的形象在郁小潭心中已经全然崩塌，演变成了阴险狡诈，恶毒刁滑，“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
　　既然如此，他也用不着客气。
　　赶到九转玄图塔下，在郁小潭的视角里，象牙白的高塔如擎天一柱，直插云霄，通体萦绕着古朴雄浑的气息。
　　它似乎分了许多层，郁小潭只能数出下方五层，上面的部分则隐藏在缥缈云雾中，似隐似现，仙气氤氲。每一层的塔角上都悬挂着一串金色铃铛，阳光下反射微光，清风中轻轻摇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郁小潭走到塔门前，雪色的大门无声洞开，一道淡淡的霞光从内部溢散而出，指引着他步入塔内。
　　少年好奇地摸了摸白塔的外部，那材质似石似玉，莹润光滑，指尖触上时还泛起一丝雷霆般的电流，让郁小潭指尖微麻。
　　系统提示响起：
　　【作为防御，九转玄图塔外围引动雷火之力，可确保登塔之人的安全。】
　　“登塔，就是像闯关一样吗？”
　　【九转玄图塔共分为九层，每一层会针对登塔人的骨龄、修为幻化对应的敌手，胜利者即可挑战下一层。从第三层起，塔内会塑造特殊环境，如火狱、雷池、风林等；从第五层起，敌人数量会大幅度增加；第七层起，会压迫登塔者的神识、神魂……】
　　郁小潭点点头。
　　看来就是闯关了。
　　听着系统的描述，他有些心痒，想起了前世那些风靡的手游。虽然郁小潭没空玩，但不妨碍他馋嘛。
　　“不知道季大哥来，能登上第几层……”
　　脑海中浮现白衣剑仙的身影，郁小潭胸口隐隐跳动得更快了几分。
　　不过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个东西转移了过去，因为系统在他面前铺开一片淡蓝色的光幕，上面莹莹浮现出青天白云，山川城镇。
　　“好高级的科技质感，”郁小潭好奇地抬手戳了戳，“这是什么？”
　　系统言简意赅：
　　【九转玄图塔特殊结界可笼罩的范围，请宿主圈定。】
　　郁小潭一边抬手大致描摹，一边问道：“结界有什么用？”
　　【结界范围内，塔会自动汇聚天地灵气，预计十天内灵气浓度将达到外界三十倍；此外，宿主可在结界范围内，自主制定规则。】
　　郁小潭眼睛一亮。
　　“范围不规则可以吗？制定什么规则都可以？”
　　【不得超出九转玄图塔的能力范围。】
　　……那就是说，在塔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允许他可劲地作。
　　“那可以承受的极限是？”
　　【洞虚境。】
　　塔不是万能的，又或者说目前的郁小潭还无法承接过于强大的力量，九转玄图塔已经是系统所能做到的极限。不过郁小潭也很满意了，要知道世上才有几个洞虚修士啊，都是各大宗门里镇山之祖一般的存在，平日里常年闭关，轻易不会离宗。
　　将规则了解清楚之后，郁小潭兴奋地伸出手指，在面前湛蓝的虚拟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圈。
　　像个被啃了一口的苹果。
　　缺口处，赫然是洛镇城东的光华斋。
　　他指尖落下的刹那，整座高塔隆隆震颤，每个塔角的铃铛皆“哗啦啦”清脆而响，玄音缥缈，隆隆传荡——
　　响彻青山秀水。
　　……
　　一座通天之塔，凭空出现在洛镇一角。
　　塔身雪白，通体灿然，在众修士惊异的视线中，空气中的天地灵气突然如旋风般朝那高塔汇聚而去，挤压，凝缩，最终化为流水般的实质，汩汩从塔尖倾泻而下！
　　“咕咚。”
　　洛镇的修士中，许多人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眼神渐渐狂热。
　　突然出现的仙迹，庞大无比的吸力，浓郁到极点的灵气浓度——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是个新出现的福地洞天啊！
　　这种奇迹都能让自己遇到，莫非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天选之子？
　　一时洛镇四面八方皆爆发灵光，无数流光如箭矢朝高塔飞速窜来，无数人御风御空，或是操纵灵梭等法器，直扑高塔，想要抢占先机。
　　可当他们踏入某个无形的范围，发觉周身灵气浓度猝然浓郁——
　　无论灵梭，还是灵风，皆突然失效。
　　一群修士便如下饺子般，接二连三扑通扑通从天上摔了下去。
　　郁小潭在九转玄图塔中刻印的规则之一：
　　【凡塔笼罩范围之内，禁止御空。】
　　突然被庞大的灵压从天上撸下，修士们皆愣了一瞬，但他们之中不乏精英，虽想不通缘由，却也能迅速调整，以双腿之力爆发出非凡的速度，朝塔所在的方位飞奔。
　　奔至近处，先头部队无可避免地相遇了。
　　且不说各宗各人平日里关系如何，在福地洞天级别的宝贝面前，就算亲兄弟也是要翻脸的。几人冷笑着对峙片刻，一言不合，登时抽出法器，劈向对方！
　　刹那间强光爆射，塔上如有一个镭射眼，迅速转向对准了打斗的几人。
　　修士手中的刀剑还未触到对方身上，突然便被无形之力定格。那力量将他从地上拎起，化作一个光圈，旋即如皮球般被大力地轰了出去！
　　弹射力超强，比之大炮也不遑多让。
　　郁小潭站在塔内，透过塔的控制器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自己刚在九转玄图塔中印刻的规则之二：
　　【凡塔笼罩范围之内，禁止打斗。】
　　这样一来，只要不是洞虚境及以上的强者，就没人能在他的餐馆里闹事。
　　郁小潭琢磨片刻，又添上一条：凡塔笼罩范围之内，必须坦诚相待……
　　可这一次，他写上的字刚刚浮现，便化作黑点骤然消散。
　　系统提示他：【涉及心灵模块，塔目前无法实现此类规则限制。】
　　郁小潭精准地捕捉关键词：“目前？”
　　【是的。此版本的九转玄图塔并不完整，只对外开放五层及以下区域，请宿主尽快补全其余模块。】
　　“怎么还留一手呢，”郁小潭牙疼了，“你让我怎么补全？”
　　【嘀，超出当前系统权限，请继续升级系统面板。】
　　郁小潭：“……”
　　成吧，五层就五层。
　　不过郁小潭也有忧虑：“只有五层的话，会不会很快被人通关？”
　　这次的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并未正面回答郁小潭的问题，但不含感情的电子提示音依旧在少年耳边响起：
　　【正在大幅度提升第五层难度……正在叠加恶劣环境……正在强化敌人战力……正在提升敌人数量……正在缩短时间限制……嘀，改良成功。】
　　郁小潭默默竖起大拇指：“……牛。”
　　既然无法开通后四层，那就先把人全部挡在第五层，系统真是好算计。
　　都可以去应聘地球的游戏策划了。
　　又添上几条限制规则，郁小潭在后台设定了九转玄图塔自行运转，旋即悄咪咪从塔中离开，返回郁家餐馆。
　　他的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甚至一路哼着歌，杂七杂八的词串起来，完全不成调子，但用少年清亮的嗓音哼起来，倒也出奇的悦耳。
　　直到郁小潭的身影消散在道路尽头，塔身一侧的空气突然波动几下，如被人融开一条细长的裂缝。
　　一个青年从缝隙中走出。
　　他走得很快，但像是小脑不灵活，踏出的右脚被地上石块绊了一下，险些在地上摔个大马趴。
　　望着地上的石块，青年直起身子，苦恼地捶捶脑袋，旋即他转身望向高塔，明亮的眸子如火光熠熠，却又隐隐藏着些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
　　青年唉声叹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都第几批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啊！”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也仿佛被抽空。
　　九转玄图塔无声耸立，宛如实质的灵流从它周身汩汩淌落，润入下方深褐色的泥土中。
　　见没人搭理，青年似乎更恼了些。
　　“你又是几号？”
　　他右手握拳，轻轻敲打在高塔塔壁上。
　　那一拳没用什么力气，轻飘飘如凡人间的嬉闹，可高塔却簌簌地颤了一下，塔上灵光流淌，自上而下光辉依次闪过，似是无法开口之人在传递无声的讯号。
　　光辉亮起的刹那，青年却沉默了。
　　他的眸子依旧明锐，眼底却浮现出些许悲伤的神色，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苦笑：“零零壹号，代号土豆吗……”
　　青年曲起手指，轻轻敲打着塔身，那自塔尖汇聚而下的灵流在他指前分流，又如灵动的锦带，悄悄缠绕他的指尖。
　　塔身上光芒闪烁。
　　青年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在塔边盘腿坐下，懊恼地伸手抓着头发，把本就不长的头发抓成乱糟糟一团，边挠边唉声叹气：“你看啊，连零零壹都被启用了，这是最后的序列了吧？但迄今为止你们也还在这小小的角落里对不对，什么镇……这镇子叫什么名来着？”
　　高塔又闪烁几下。
　　“我傻……我特么的，”青年羞恼，“傻又怎样，傻就不能说话了吗？你想要我做这塔灵，但是凭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
　　就连空气也静默，这次的塔没有回应，似乎也没办法给出一个很好的理由。青年的叹气一声接着一声，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有时候我会感觉，厨仙当真是很残忍的一个人。”
　　“如果他不曾让我们看到希望……”
　　话音渐渐飘散在碧空下，略显低落的青年拍拍袖袍，从地上站起。
　　望着郁小潭离开的方向，他眸中微光闪烁：“你说他与厨仙很像？我不信，那也要见见才知道。”
　　“他做的饭很好吃？”
　　“得了吧，你就告诉我，他会酿酒吗？”
　　“醉人间？”
　　“那桃花酿呢？”
　　“……百里红总可以吧。”
　　“百里红也没酿过？？？”
　　……
　　碧空如洗，彩云飘飘。
　　郁小潭已经走出很远，耳边却突然飘过一声提示音：
　　【临时任务正在发布……】
　　【烹饪任务（3）琼浆玉液：餐馆拥有至少三种珍品佳酿。】
　　【任务奖励：积分x666】
　　【概率奖励：？？？】
　　突如其来的任务，让郁小潭愣了一下，珍品佳酿？
　　他的餐馆里倒是有几种酒，但都不是他亲手酿造的，而是店铺联通之后从孙慕寒那里进的。孙慕寒手里有几种不错的茶酒渠道，郁小潭琢磨着这些也够用了，所以精力一直没有放在这方面。
　　再说郁家餐馆里的几人都不是嗜酒之徒，王伯有伤在身，季初晨一向自律，白骏达也从没提过要酒喝。就算他要，郁小潭也不敢给，白小胖子素来散漫，喝多了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事。
　　还有后面那“？？？”的概率奖励……
　　对于概率这种东西，郁小潭素来嗤之以鼻，就连抽奖都能背后操控了，概率还不是看系统心情嘛。
　　他瞄了一眼任务，很快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实在是现在，郁小潭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处理。
　　譬如说速度最快的一批修士已经赶到九转玄图塔脚下了，隔着一段距离，郁小潭通过系统后台悄悄观察，见他们在触到白塔的刹那，立即被一团白光吞噬。
　　旋即郁小潭后台里就出现了一根进度条，大致是这修士挑战到哪一层，进度为多少。
　　总体的进度为百分之百，但那修士似乎不太行，仅仅是第一层，他推动到47，进度条就卡住不怎么动了，没过多久时间截止，他便也如皮球般被塔弹了出来，飞出好远才狼狈地稳住身形，落在青虹山脚一株大树的顶端。
　　虽是被塔赶走，但隔着屏幕，郁小潭明显看到那修士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显然，即使没能通关，他也在方才的闯关过程中获取了不小的好处。
　　摸着下巴，郁小潭小声琢磨：“咱们这塔要是能卖门票就好了……唉不行，那样岂不是明摆着说这塔是咱们的，目标太大，不妥不妥。我想想……能不能给所有挑战的人发咱们餐馆的优惠券呢？这个由塔出面好像不太行，但是可以换种方式……”
　　想着想着，少年眸光越来越亮，突然兴奋道：“对了，这塔把人弹出来的方位和力度可以控制吗？我在白府别院和仙游街旁边设定一个区域，你把他们弹到这边来如何？”
　　【……可以。】
　　“还有还有，闯塔失败会受伤吗？推荐他们去泡泡灵泉呢？或者那种，失败后的针对性提议，推荐闯塔失败的修士从以下几个方面提升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节奏的确是慢了qaq对不起大家，最近实在太忙了，这段剧情如果日六的话应该会比现在好很多。唉，但是最近每天晚上都加班到□□点，在职码文真的好难呜呜呜……手上还有三章存稿，干脆都发出来好了，再后面我会努力调整节奏！下一章就让他爽起来！
　　不过这样就彻底加入裸更大军了啊啊啊啊！

第97章
　　第一个被高塔弹飞的人叫江映月，是渝水门一个精英弟子，目前是金丹期修为。
　　他本是替宗门下山办事，没想到办事之时恰好遇上了九转玄图塔现世，高塔出现的刹那，江映月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狗屎运轮流转，莫非今日也要落到他江映月身上了？
　　不得不说上一个幸运儿车允文的出现，还是略微改变了渝水门里的风气。弟子们以前认为努力拼命才是王道，可后来车允文横空出世后，他们发现，自己与天才相差的不是一点点汗水，而是亿点点好运……
　　加上车允文在宗内卖奶茶，这种风气便愈发浓厚，渐渐有演变为一宗文化的趋势。
　　最先冲向九转玄图塔的江映月，行进前嘴里便叼了杯奶茶。
　　他的确足够幸运，因为在所有人中他的身法不是最快的，与九转玄图塔的距离也不是最近的，可他前面那些人要么御风而行被强行摁下，要么试图争抢被尽数驱逐，到头来竟是让江映月争了个头彩，指尖触碰上玄图塔的刹那，青年美滋滋地眯缝起了眼睛。
　　周边白光笼罩。
　　一个浑厚的，如黄钟大吕的声音，迷蒙幽远，似是从天尽头飘来：“你想做塔的主人吗？”
　　那必须想！
　　江映月连连点头，甚至已经提早咬破了右手食指，眼巴巴就等着塔给出个印记他往上滴血了。
　　血契这种事情，对于资质极高的妖兽、法器，都是通用的。
　　指尖涌出几滴鲜血，眼瞅着即将滴落在石塔的地面上，江映月身边环境骤变。
　　上一秒他还被层层白光包裹，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一片空旷的原野上，举目四望不见边际，而前方一直硕大的妖兽虚影正缓缓凝聚。那是一只三阶的噬金犬，正龇起尖牙，冲他探出猩红的舌。
　　浑厚的声音从上空飘来：“想成为我的主人，就登上第九层吧！我在塔顶等着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噬金犬仰天大吼一声，脚下一踢，地动山摇。它以肉眼难见之速度，猛地朝江映月冲来！
　　江映月：“？？？”
　　青年慌忙抵挡，心里叫苦连天：说好的幸运呢？怎么还得闯塔啊？
　　这这这……这噬金犬也太强了吧，这是三阶？
　　不过江映月好歹是渝水门精英弟子，仓促之下虽然慌乱，但也迅速集中注意力，施展法术将那噬金犬灭杀。噬金犬化作光点消散的刹那，江映月微微松了口气，但旋即他眉头一皱：“卧槽？”
　　远方的平野上，突然涌来大片暗影，吞天噬地。
　　凭借金丹修士极好的眼力，江映月赫然看到，那奔袭而来密密麻麻的，竟然全部是噬金犬……
　　这第一层尚未结束，他还需应对上千只噬金犬的犬群！
　　噬金犬是一种极特殊的凶兽，与噬金鼠相似，皆有着吞噬修士灵力的能力。江映月感觉自己是被这高塔针对了，因为他最拿手也最得意的恰好是一门防御术法，可在这连绵不绝的噬金犬冲击下，他的防御罩很快被啃出密密麻麻的坑洞，终于在某个瞬间轰然炸裂！
　　失去防御术，自身灵力也所剩不多的江映月，只能凭借金丹的肉身与这些噬金犬周旋。
　　他试着腾空，但被塔中无形的规则之力压制，一时苦不堪言，直到最后他终于不堪重负，冲着天空大喊一声：“我认输！”
　　白芒大绽，所有的噬金犬定格在大地上。
　　旋即化作黑点，飞速消逝。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闯塔失败”，江映月也被一股大力弹了出来，那如炮弹般的力量将他弹飞很远，一直出了洛镇，把他挂在山脚下一根枯树枝上。
　　可江映月看看自己仍旧完好的手脚，愣神片刻后，骤然露出异常惊喜的神情。
　　虽然未能占有那座宝物，但在与噬金犬的一战中，他亦有不小感悟——那座高塔似乎发散着奇特的威能，让他在闯塔之时状态异常敏锐，所修道法亦能飞速进展！
　　上报，立即上报！
　　什么“办事”，立即被江映月抛到了脑后，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立即将这宝塔出世的事情告知宗门，然后让宗里的弟子们都来试试，争取在其他宗门之前，让这宝塔认主！
　　即使最终不是他把宝物带回宗门，好歹也有汇报之功啊。
　　……
　　与江映月抱着同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很快青州的各大宗门便得知了此事，遂纷纷派出精英弟子，前来挑战。
　　九转玄图塔笼罩范围内的灵气加成效果也很快被人挖掘，那范围内的土地立即引发了一阵猛抢，但很快便有人发现，这片区域的绝大部分土地，都被一个名为郁家餐馆的店铺于数月前提早买下。
　　而且已经进入开发阶段了。
　　不少人便动起了歪心思，一个小餐馆而已，怎么配拥有如此重要的宝地？
　　他们带着宗中高手大能直奔洛镇，信心十足想要从郁家餐馆手上夺走这片土地，但当他们站在郁家餐馆门前，试图催动功法宝器，很快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情——
　　所有试图动手之人，都被狠狠地弹出了塔的范围。
　　不仅如此，当他们再度试图迈入洛镇区域时，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猝然窜上他们的背脊，“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飘来，恢弘浑厚，斥责他们在塔的领域内动手，并说明禁入三日只是略施小戒，如若再犯，那就是禁入十日，一月，甚至最终塔的领域会完全对他们封闭。
　　如若违背，必然诛杀。
　　一时间，各大宗门都头疼了。
　　这情况……不好办呀。
　　主要是这九转玄图塔出现的位置也不合时宜了，如果是在某个深山老林，或是险峻之处，最早发现的宗门自然可以将其纳入囊中，请动洞虚老祖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是为宗门增添一份力量嘛。
　　但事实上，这塔是一瞬间出现在无数人面前的，这无数人中来自各宗各派的修士高达数百，如若每个宗门都请动自家老祖，那岂不是会演变成一场席卷青州的宗门大战？
　　那又太得不偿失了些。
　　而且据登塔的弟子回报，目前九转玄图塔还是“无主之物”，也允许所有势力的弟子入内挑战，无论获胜或落败，皆有不小的收获……
　　思来想去，几大宗门达成默契，遂心照不宣地不再发难，对这九转玄图塔的归属也不再多加强求，只叮嘱门下子弟，多多试炼。
　　——用这突然出现的宝物，考验一下自家后生的成色，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此一来，前往洛镇的修士数量日渐暴涨，以往偏僻清静的小镇很快变得人满为患，白府别院的温泉连夜多挖了几个池子，郁家餐馆的大堂里也多摆了几张桌子。
　　至于门前那条宽阔敞亮的仙游街……
　　郁小潭翻看着手中纸契，瞟了眼门外挤挤挨挨围成一圈、眼巴巴仰头望着他的掮客，摇摇头，轻轻地笑了。
　　他慢条斯理道：“各位，这是做什么？”
　　“咱们当日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们瞧不上我这条街，我也害怕某些首鼠两端的人再给我们背后捅刀子，咱们纸契一毁，再无瓜葛，不是挺好？”
　　郁小潭将纸契卷成一团，握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笑容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话音却仿佛一把把小刀，寒意森然，径直往掮客们心窝子里戳。
　　掮客们面面相觑，一时眼里泪汪汪地都快哭出来了。
　　天杀的，本来的确很好，光华斋的回礼也十分丰厚，但谁知道洛镇会突然蹦出来福地洞天？
　　看看这镇上激增的客流，就连镇外，那些没被笼罩进塔的范围的普通土地也快被人抢光了，仙游街还是在九转玄图塔刚出门的位置，在这里能搞下一间铺面，哪怕就是在地上铺张布，那也是坐等着数钱啊！
　　为首的掮客顶着一张苦瓜脸，嘴唇嗫喏数下，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那什么……小掌柜，之前的事的确是我们错了，我们跟你陪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郁小潭瞅了他一眼，回忆片刻：“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说在仙游街卖东西会被赶出师门的那个。”
　　“怎么，现在不怕被赶出师门了？”
　　掮客抹着额角汗珠，连连作揖：“小掌柜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前几日说“会被赶出师门”，不过是个说辞，是他收光华斋王曲雯礼物的借口罢了，毕竟长老们每日处理阁中要事，不会管那么宽，一间偏僻的小店他愿意开在哪里，便开在哪里。
　　但九转玄图塔一出，情况急转而下。
　　长老们特意查了洛镇区域的负责人是谁，又千里迢迢传来音讯，命令他务必在塔的范围之内拿下一间铺面，否则唯他是问。
　　掮客得到真正命令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握着传音符差点给千里之外的长老跪下。
　　他刚刚把郁小潭得罪死了，那边长老便下令要他与郁家餐馆签订契约？
　　不办还不成，毕竟洛镇的飞速发展明摆在那儿。
　　白涟堂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事后让长老查出来原因在他，等刑堂的弟子前来，那等待他的就不是赶出宗门，而是回堂受审、做那只“杀鸡儆猴”的鸡了！

第98章
　　掮客额角冷汗直流，不敢去看郁小潭的眼睛，只不断哀求：“掌柜的，拜托了，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对不对？”
　　“搁在整个青州，白涟堂也算是背景雄厚的一方，日后我一定全力支持掌柜你的决策，白涟就是你强大的后盾……”
　　“别，我可不敢当。”
　　郁小潭摆摆手，似笑非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这人胆子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大家还是别纠结了，各忙各的去吧。”
　　对于这些人的势力背景，郁小潭早有探究，白涟堂虽然规模不小，但放眼青州与之类似规模的宝阁也不下二三十个，掮客的话无疑是夸大了。
　　而且之前九转玄图塔未出世，郁小潭的仙游街也没多少人看重，能被邀请来的掮客大多是散户，白涟堂和千金阁已经是矮子里面硬□□的高个儿。
　　但如今形式大有不同，郁小潭估摸着最多不超过两天，青州各大型宝阁的契约便会纷纷送到郁小潭手上，那些他都筛不完，还用得着顾及什么白涟堂？
　　笑话。
　　或许是郁小潭的态度过于强硬，那掮客苦求不得，表情由央求渐渐转为狰狞。
　　他盯着郁小潭的脸，仿佛要将少年清秀的面容牢牢记在脑海里，压低嗓音开口道：“小掌柜，不要把事情搞复杂。我也道歉了，你寻个台阶下，这事就算翻篇了。”
　　“你是很幸运，把店开在了塔的守护范围之内，但是从今往后，你们店里的人难道就不出洛镇的门吗？”
　　掮客话里隐隐含着丝威胁的意味。
　　他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郁家餐馆的剑修虽强，但也没突破元婴，郁小潭更是一个可怜的筑基，而他店里其他两人连筑基都不是。
　　开餐馆的，起码要进货吧？
　　他就不信得罪了这么多人，郁小潭还敢大摇大摆地出门。
　　□□裸威胁的意味传入耳中，郁小潭抬头瞟了他一眼，朝身后挥挥手：“小白，之前的画呢？”
　　白骏达屁颠屁颠跑来，将一沓画
　　纸送上，郁小潭目光一扫，手上飞快翻找，很快找到了面前这位修士的画像。
　　他拿起炭笔，又添了几下，画像很快呈现出眼露凶光的模样。
　　那神态惟妙惟肖，将修士谄媚的笑脸与目光中的狰狞巧妙地融为一体，整个人的形象跃然纸上，只是看着便让人心有触动，想象出画中人是何等阴险之徒。
　　那掮客在一旁看着，额角青筋绷起，话语中终于带上了赤/裸/裸的怒意：“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得罪了光华斋，得罪了千金阁，还要得罪我们白涟堂？”
　　郁小潭不紧不慢地将画纸吹了吹，拂去表面碳灰，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瞧你说的，我哪有跟白涟堂作对啊？”
　　“我只是在跟你作对而已嘛。”
　　掮客：“……”
　　“白涟堂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郁小潭道，“但我不想跟你谈，让白涟堂其他人来找我——来小白，画拿去，这张也挂上。”
　　之前郁小潭只是给毁约的掮客们画了像，但本着做人留一线的想法，除了实在嚣张傲慢的千金阁王藓，他也并未如白骏达所说，把其他人的画像挂满一面墙。
　　不过现在，郁小潭改主意了。
　　就白涟堂这种不要脸的家伙，不挂难道要留着过年吗？
　　一众掮客没讨到好处，登时骂骂咧咧地吵闹起来，谩骂声四起，却又在季初晨一道清亮剑光划过的刹那纷纷噤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季初晨的剑光并未划在他们身上，所以不算争斗。
　　但季大剑仙的态度很明确，谁也不准在餐馆门前瞎逼逼，的确在塔的范围内他不能执剑削人，但正如这些掮客自己所说的，难道他们就不出洛镇了吗？
　　谁再捣乱，早晚要他们好看。
　　众掮客：“……”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塔下不许争斗的规则或许保护了郁小潭，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在保护他们自己。
　　无奈之余，一圈人稀稀拉拉地散了，回去各自再想办法。
　　……
　　城东的光华斋里，王曲雯也气得不轻。
　　她设计了许久，备下无数厚礼，自身家底掏了不少出来，下大力气去收买那些掮客——如果郁小潭也付出相应的、甚至更多的代价，把那些两边倒的墙头草再收买回去，王曲雯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偏偏郁小潭什么都没做，凭空就掉下来一座塔，还恰好掉在郁家餐馆边上。
　　这就好比说打败王曲雯的不是对方的财力，不是对方的实力，甚至不是对方的努力，而是冥冥之中注定一般的，所谓的好运气。
　　丫的，凭什么啊？
　　王曲雯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否则她也不会以旁系之身，一直努力夺取嫡系的权力。以前郁小潭在她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现在郁小潭摇身一变，成了……更令人烦心厌恶的蝼蚁。
　　仗着好运赢得胜利，这与嫡系那些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勺的小姐少爷有什么区别？
　　王曲雯越想越气，一向在下属面前保持极好的女强人形象也险些破功，下属瞧着她的怒火中烧，一时也不敢说话，拖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道：“小姐，那富商……”
　　王曲雯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开口却问道：“就没有人从东边来？”
　　什么人？
　　下属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多问，只垂着头小声道：“没、没人啊。”
　　“……给那人点钱，让他滚吧。”王曲雯的胸膛剧烈起伏，“留他也没什么用了。该死，若不是这塔……”
　　王曲雯多年钻营，自己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在光华斋内更是获得了少部分长老的支持，否则她也不敢公然与嫡系对着干。
　　之前正是光华斋内的那位长老传来消息，说一个神秘人物正往洛镇的方向行来，这人有极大可能前往光华斋，要她务必好生招待。
　　长老未明说那人是谁，但郑重的语气倒是让王曲雯心头一凛。不过在长老粗略描述了下那人的性情后，王曲雯也是倏地想出一计，想要借富商闹事，引那未知的大佬去给郁家餐馆添点麻烦。
　　要是能直接出手，掀了那餐馆的天花板就更好了。
　　计划本来是十分顺利的，下属已经传来消息说在城外见到神秘人发威了，如果不是九转玄图塔横插一脚，以富商那撒泼打滚的闹法，怎么能不引起神秘人的注意？
　　而不是像现在，全城、乃至全青州的目光都集中在塔上，就连神秘人也失去了踪迹，不知道是不是也去了塔里……
　　唉，真是不巧。
　　将失败的计划迅速丢开，王曲雯开始思索下一步对策。她素来讲究功利主义，不会在失败的地方太过纠结，因为时机稍纵即逝，她现在要想的，是下一个破局点。
　　“其实……这福地洞天的出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王曲雯喃喃自语。
　　天南海北的修士前来登塔，累了饿了来光华斋享用一顿美食，这不都是白花花的灵石吗？
　　这般想着，王曲雯又唤来下属，问道：“王梓蓉那丫头最近在做什么，她的餐馆建在哪里？”
　　下属这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道：“小姐，这可是个好消息。梓蓉小姐前几日被雷劈了，伤的不轻，据说今天才从床上下来，餐馆的事还没着落呢！”
　　“而且这几日有人看到珞岫少爷在城内转悠，似乎是看上了个茶馆，想买下来改造一番。小姐你猜怎么着？”
　　“那茶馆竟是咬定了不肯卖！”
　　王曲雯的面色顿时好了些许，眉梢微挑道：“哦，这样？”
　　有些人在因倒霉而悲伤愤怒时，如果听到其他人更倒霉的消息，心情便能够有所好转，王曲雯便是如此。
　　尤其这下属用词也巧妙，不说度雷劫，只说是“被雷劈了”，王曲雯想象着那个画面，心中不但不焦虑了，甚至还有些想笑。
　　嫡系果然都是些不谙世事的丫头小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连餐馆都没建好呢，就这样也打算跟她斗？
　　王曲雯突然也不难过了。
　　她突然想清楚一件事，她真正竞争的对象是王梓蓉，只要那个丫头讨不了好，在竞争中败下阵来，她就有机会踏入厨仙遗迹，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
　　等到整个光华斋都被她握在手里，一家小小的郁家餐馆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了这些，王曲雯微微眯眼，面带微笑道：“好了，郁家餐馆的事先放一放吧，如今天下年轻修士都在往洛镇赶，未来几个月里咱们的生意必定暴涨。”
　　“你们也都下去，把经营的事情处理妥当，越是这样繁忙的关头，越要小心别出错误。”
　　那下属点头称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后退下。
　　王曲雯站在高栏旁，俯瞰着人影攒动的洛镇，心想真是有趣，这镇子虽小，镇上的人心气倒高傲。
　　前有郁家餐馆拒绝她，后有一间茶馆拒绝王梓蓉。
　　之前王曲雯只觉得郁小潭见识短浅、不识好歹，可如今她却美滋滋地想，这镇上人可得再高傲些才行。
　　尤其是那个茶馆，千万别松口，让王梓蓉可劲吃瘪才好。
　　可没等王曲雯高兴多久，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串仓促的脚步声，有下属急匆匆赶来，高声喊着：“小姐，小姐，不好了！”
　　“慌什么慌？”
　　王曲雯的表情瞬间严肃，狭长的凤眸一挑：“停下，慢慢讲。”
　　她不喜欢看到下属这副张皇失措的作态，会让她有种事情无法掌控的错觉，再说她这边胜券稳操着呢，有什么好慌的。
　　可即使受到王曲雯的斥责，下属的脸色也依旧苍白。
　　来人大口喘着粗气，脸皱得像只苦瓜：“小姐，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塔的势力范围没把咱们包拢进去。”
　　“它在咱们周围，很古怪地绕了一个圈，福地洞天的灵气浓度加成，咱们这边完全享受不到……”
　　王曲雯：“……”
　　“……你说什么？！！”

第99章
　　福地洞天带来的灵力增幅的确会有范围，这个范围可大可小，或是球形，或是山尖状，但总归应该是规则的，从来没有从哪边凹进去一块的道理。
　　这个范围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踏入的刹那才能感受到内外的灵气浓度变化，而如今九转玄图塔刚刚现世，圈内的灵气浓度直线上升，但还远远未达到饱和，因此王曲雯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这个范围的问题。
　　可现在，随着圈内灵气愈发浓郁，外部的灵气也愈发贫瘠，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了。
　　因为光华斋小楼所在区域的灵气浓度真的太低了！
　　跟圈内相比，低得令人发指！
　　其实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的优势都是比较出来的，就像不久前王曲雯听说了王梓蓉的倒霉遭遇，感觉自己也算过得去一样。
　　灵气浓度亦然，其实洛镇的灵气浓度并没有降低，而且因为塔的存在，隐隐还比青州其他地域高出一些，可就是因为塔的存在感太鲜明，笼罩范围内灵气酣畅淋漓的感觉太过强烈，反而显得圈外的位置格外难熬，宛如一丝灵力也无的荒芜之地。
　　亲自去探查了一番，又听着下属战战兢兢地做详细报告，王曲雯真的是要连鼻子都气歪了。
　　老天爷这是几个意思？
　　这秘境又不是苹果，扔下来还要在上面咬一口？
　　关键是你咬归咬，怎么偏偏咬在光华斋身上啊！
　　这时她已经探查清楚了，塔笼罩的区域大致还是椭圆形的，只是从她所在的位置诡异地凹进去一圈。
　　好巧不好，光华斋小楼正被间隔在外。
　　王曲雯倒没觉得是有人刻意控制，因为福地洞天这种东西素来是天地造化而出，就算塔这般带有人工造物痕迹的奇物，能有如此强大的凝聚灵力能力，肯定也是上古时期仙神的宝贝。
　　她只是又恨又悔，焦躁得厉害，心道这小楼搭建之时哪怕往西边再挪三丈，只要三丈，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郁小潭将光华斋圈出去时，坏心眼地圈得很近，于是这屏障距离光华斋小楼非常接近，只有十米之遥。
　　仿佛天地间一道无形的帷帐，在王曲雯眼前缓缓拉上，飘扬的帐尾几乎扫上她的群摆。
　　帷幕之内热闹喧嚣，载歌载舞的好不热闹，王曲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瞪着，见那帷幕内灵气愈发浓郁，修士愈发密集，大把的客流在她眼皮子底下蹿过又飞快地流失，财大气粗的各宗天才弟子们为塔而来，尽兴而去，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颗灵石。
　　即使她是光华斋。
　　是全天下最好的灵厨餐馆。
　　……不，这么说也不对，那些宗门的天才弟子其实是不吝于支付灵石的，只是这些灵石无一例外落入了郁家餐馆的口袋，落入了灵泉山庄的口袋，甚至落入了日渐爆满、昼夜不息的仙游街掮客的口袋。
　　独独没落在她王曲雯手里。
　　再一次登高远望，王曲雯是半分智珠在握的气度也没有了，她一张娇俏的脸沉如黑炭，磨了半天呀，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搬吧。”
　　下属没听清，瑟瑟竖耳：“什么？”
　　“我说搬，搬！”王曲雯恨恨地一甩袖，“看看你们这是选的什么址，垃圾中的垃圾，连老天都不眷顾！”
　　下属差点被红色长袖劈在脸上，吓得忙退了半步，忐忑不安地小声问道；“那、那小姐，咱们搬……去哪里？”
　　王曲雯拼命按捺住心中怒火，勉强撩起眼皮又俯瞰了一下洛镇，心中细细盘算了风水交通、人流情况等各种角度的优劣，最终玉指一点：“搬去那里。”
　　她指的是再靠南一点的一片区域。
　　而此时此刻，那里正建着一片宅子。
　　虽不比白府别院宏伟气派，却也是亭台楼阁十分精致，住在那里的是洛镇一位富商，姓钱——好巧不巧，正是之前卖地给郁小潭，之后又去郁家餐馆闹事的那位。
　　下属有些愣神：“小姐，那里正有人住……”
　　王曲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搬出去不就好了吗？跟他说，等新的光华斋小楼建成，这旧楼就推平了给他建新宅院，一楼换一楼，咱们也不亏待他。”
　　下属眨眨眼睛。
　　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钱富商那院子如今坐落在塔的笼罩范围之内，灵气一天天浓郁，市场价也是节节攀升。最关键的是，这明显利在千秋万代的无形财富，傻子才会答应卖出去。
　　但下属瞄了瞄王曲雯的脸色，识相地闭上嘴，不再多话。
　　王曲雯面色变幻，犹豫许久后又低声吩咐道：“走我的私账，不要挂在账上。”
　　也就是说，这一毁一建的过程，王曲雯自掏腰包。
　　她不想因为这部分亏损，影响自家餐馆三个月的最终利润。
　　但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王曲雯心里肉疼得滴血。
　　光华斋的小楼，可不仅仅是一栋楼那么简单。
　　看看里面悬挂淬金花的灯具宝器，看看那各层中环环相扣的法阵，看看那为了给顾客带来极致体验，从千金阁大批购入的雷腾木桌椅和精致装饰物，这些都是钱，都是钱呀！
　　就算位置选定了，就算宝器和装饰可以搬运，但这其中的损毁呢？
　　请动阵道修士的耗费呢？
　　施工期间影响的生意呢？
　　王曲雯在心中默算片刻，得出的数字让她差点眼前一黑。
　　她毕竟是旁支，这些年攒点家底不容易，之前收买掮客已经散出去一批，如今再掏，着实已经伤筋动骨。
　　……但必须得这样做，必须得。
　　王曲雯咬紧牙关，心想都是为了日后的暴利，都是为了能够登上家主之位！
　　为了这个目的，一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
　　钱富商最近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
　　痛，是因为在郁家餐馆门口那一滚。
　　首先，滚这一下把他一辈子的老脸丢尽了。洛镇毕竟小，有点什么事大家都知晓得很快，而且钱富商刚刚卖地时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洋洋自得地讲给许多亲朋好友听，因此大家都知道真相是怎么一回事。
　　钱富商最近都不敢多出门，生怕遇到那些亲朋好友。
　　一旦遇上，是要被人指着鼻子笑话的。
　　那感觉可真不是滋味。
　　其次，他怕。
　　虽然随着九转玄图塔出世，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没人再来顾及他，更不会有什么“剑仙深夜而来，一剑之下，辉煌宅院移为平地”之类的报复，但钱富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而且光华斋之前口头允诺，说若是能把仙游街抢回来，就让给他一成利，现如今想讹的东西没讹到，这一成利自然是也落空了。
　　面子与钱财两空，得不偿失。
　　但快乐，也是因为那九转玄图塔。
　　甭说对修士的影响，就连钱富商这种大腹便便的普通人，坐在家里也能感觉到天地间的奇妙变化。
　　他那被酒肉掏空的身体越发强健，他的几房美妾也一个个如出水芙蓉般变得愈发美艳，还有他那几个心肝肉一般的小儿子，眼瞅着机灵了许多。
　　这般过上几年，说不准也能突破天人之障，被哪个仙师挑上山，那他不就是仙人之父了吗？
　　想象着数十年以后，一排白衣翩翩的俊美仙人站在堂下，齐刷刷跪拜喊着“见过爹爹”，钱富商咧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儿子学剑。
　　学绝世之剑。
　　什么剑仙，了不起啊，我们钱家有十个！
　　再敢欺负老钱我，我就让儿子们群殴你！
　　寻常百姓哪懂修士的奥秘，更不会懂真正的剑道天才与普通剑客之间的区别。钱富商只是美滋滋地想，郁家餐馆才一把剑，我这边有十把，十把还不比一把厉害十倍吗？
　　到时候十个儿子十把剑在一旁掠阵，他就让郁小潭和那剑仙一起在地上泥里打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边哭边喊边滚，跟他前几日一样丢人，啊哈哈哈哈……
　　这般想着，富商晃悠悠出门。
　　长袍遮住身形，兜帽遮住脸。
　　今天也是平平无常的享乐的一天，他先是去流音斋听了几首曲，调戏了一下新来的青涩舞女，然后寻了个地方喝酒——不敢去常去的闲缘茶馆，去的是城郊一个小酒馆，酒的品质一般，主要喝个气氛。
　　等到天色渐晚，日薄西山，钱富商迎着微醺的晚风，晃晃悠悠开始往家走，可还没走到自家宅子门口，他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宅院里，他最喜欢、最雅致的湖畔小亭，在他眼前轰然坍塌，化作一地飞灰。
　　小亭只是个开始，震动很快席卷整个院落，连院外长街的地面也明显地开始颤抖，钱富商整个人都懵了，心想不会吧，他才喝了小半斤，跟平时比起来这也不多呀？
　　怎么眼前晃成这样？
　　还看见自家楼塌了？
　　富商正愣，他那一屋子娇妻美妾哭哭啼啼地奔过来，一个个拿着手绢嚎啕大哭，拉着富商的袍子左扯右拽：“老爷，老爷不好了！”
　　“你快看看啊老爷，仙师要拆咱们家房子！”
　　拆、拆房子？
　　钱富商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郁家餐馆门口，又感受到了后颈冰冷的剑意，那赤/裸/裸的杀意，让他遍体生寒，颤抖不止。
　　是他，肯定是他！
　　那个使剑的白衣仙长来寻仇了！
　　富商哆嗦着往后退，一手拉过几个美妾，貌似抱在怀里，实则挡在身前，自己则冲另外几人大喊：“快，快去寻光华斋的仙长！快让他们来救我！！”
　　美妾们闻言却哭得更厉害了，那平日里婉转如莺啼的哭声，如今落在富商耳中却异常刺耳，让他心烦意乱，怒意升腾：“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美妾们乱哄哄拽着他的袍子，捶胸顿足又哭又喊：“没用，没用啊老爷，就是光华斋的仙长要拆咱们院子，就是光华斋啊！”
　　“早跟你说仙人的事咱们别掺和，你不听，你偏不听！”
　　“那哪是什么仙人，分明就是一群恶霸！”
　　“老爷，你是让猪油蒙蔽了心啊！”

第100章
　　“什、什么？！”
　　富商又懵了。
　　他望着眼前尘土飞扬，大片光亮从宅院上方闪过，光亮所到之处，他纳凉的高台，睡觉的卧房，会客的堂屋……都在转瞬间灰飞烟灭，化作一堆分不出来源的泥土。
　　孩子们围在身边哭闹，他未来的“十大剑修”如今还是一群只会哇哇大叫的小崽子，抱着他哭啊哭啊，黏糊糊的鼻涕抹在富商的绸缎袍子上。
　　富商急得焦头烂额，他的大儿子还在耳边哭嚎：“呜呜呜我的纸鸢，我的银丝纸鸢没了，爹我要我的纸鸢我要我要啊嗷嗷——”
　　美妾也在哭：“老爷我的首饰还没带出来，那可是去年你从清河镇给我捎来的金镯子啊！老爷这可怎么办，我的镯子，我最喜欢那个镯子了！”
　　“宅子没了老爷咱们住哪儿去啊？老爷咱们不会流落街头吧？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惨啊，嫁给你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还要沦落到这般境地——”
　　“我可怜的洛儿下午刚高兴地告诉我，说是感觉有暖流在身体里流，我寻思着那应该就是灵力，还想着老爷回来向老爷报喜呢！老爷咱们可不能这样就算了，洛儿将来也是要成为仙人的，咱不能现在就亏待了孩子！”
　　“老爷，老爷你怎么不说话！老爷你快拿个主意，咱们这可是有灵气的宅子——”
　　富商被她们拽得烦不胜烦，扯着嗓子大吼：“都他妈别吵了！！”
　　破铜锣般的嗓音响彻半条街，美妾和孩子们都被他一嗓子镇住，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可富商管得了自家人，却管不了旁观的路人。
　　此时钱富商便感觉身边有无数针扎般的目光射在他背脊上，无数窃窃私语在低声嘲笑他，包括路过的行人，他的街坊邻居，那些平日里被他调戏过的舞女，甚至邻居家里卑贱的看门小厮……
　　他裹着厚厚的袍子，却已经被着犀利如箭矢的目光扎透。
　　富商只恨不得眼睛一翻昏过去，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这可怕的一切了，甚至醒来时还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是他喝多了酒，他家足以传千百代的宅院还好端端地建在那里。
　　但现在不行。
　　一圈美妾和孩子都泪汪汪地看着他呢。
　　钱富商也算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他勉强定了定心神，从一圈美妾中拉过自己的发妻，低声问道：“你们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我听人说，这些修士凶狠归凶狠，却不能在咱们家里伤人。”
　　他的发妻容貌只是清秀，比不得其他人娇艳，性子也静，所以方才只是静静地在一旁抹眼泪。
　　也是因为这些，富商冷落她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此刻被钱富商拉着手，发妻的神情明显恍惚了一下，旋即轻声道：“我们，我们没想清楚。”
　　“仙人来时，只说是要与我们换一处宅院，然后就开始推房子。秋嬛尖叫着往外跑，其他人也都慌了，下意识跟在后面逃，我想拦，可是拦不住，她们说……”
　　发妻停顿片刻，声音压得很轻：“她们说，我不让她们逃，是想害她们。”
　　“糊涂啊！”富商痛心疾首，“你们、你们瞎跑什么？”
　　塔分明是有规矩的，那规矩对他们有利！
　　他指着一众娇滴滴的美妾，尤其是叫秋嬛的那个，愤怒地当街咆哮：“妇人之见，妇人之见，是你毁了咱们家！”
　　秋嬛便是之前教富商如何哭闹的美妾，舞女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但跳得一手好艳舞，五官秾丽，性子也素来泼辣。
　　此时被富商责怪，她也不躲闪，只愤愤地掐腰挑眉：“老爷的话怎么能这么说？”
　　“那仙人动手，都是移山填海的威能，房子塌下来万一磕着碰着了，仙人只是被赶出去，咱们可就没命了！”
　　“你、你……”富商让她怼得心口绞痛，“见识短浅，你真是见识短浅，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咱们家的房子啊！”
　　那可是建在灵气浓郁之地的宅院，且不说富商“十年剑修”的儿子栽培大计，就被那灵气着滋养身体，富商自己也能延年益寿。
　　延了年，益了寿，什么娇妻美妾娶不得？
　　秋嬛一眨不眨地盯着富商。
　　须臾之后，眼圈唰地红了。
　　富商眼瞅着她一瞬间哭了出来，抬手一撸把头发散开，一屁股蹲在地上开始嚎啕：“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你是要我死吗，要我死也得保住房子？天地良心的，我这些年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说出来这么阴险恶毒的要求……”
　　富商：“……”
　　周边人的指指点点更密集了。
　　尴尬，羞怒，痛惜，愤懑……无数焦躁的情绪在钱富商心口翻涌，如熊熊烈火舔舐着他的胸口。
　　富商看着自己在街上撒泼的美妾，突然感觉她浓妆艳抹的五官是那么陌生，而眼前这一幕又那么熟悉……是了，与他前几天在郁家餐馆撒泼，尴尬的场面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痛苦的人成了他自己。
　　宅院仍在成片坍塌，灰尘四起，蒙住长街。
　　女子和孩子围在周围，哭哭啼啼吵个不停。
　　大片的尘土飞扬中，富商捂住嘴，突然开始嘶声裂肺地咳嗽，咳着咳着怒火攻心，一口泛着腥味的血从嗓子眼里涌上。
　　他捂着嘴开始呕，弯着水桶腰大口大口地呕，呕出一地猩红。
　　“……报应啊！”
　　……
　　富商的宅子离郁家餐馆并不远，郁小潭站在自家院子里，也能看到那高高扬起如帘幕的灰尘。
　　他走不开，便让白骏达去打听情况，自己则从厨房里端出一屉一屉的蒸笼，放在院内的小桌上，冲桌子对面笑道：“陈大哥，包子爱吃吗？”
　　陈玉风坐在桌旁，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小掌柜，你怎么这么客气，还请我吃饭……说起来都是我沾了你的光，应该是我请你才对。”
　　陈玉风这几日可是赚了好大一笔，从家里带出来的货物，本打算卖上一个月，谁成想九转玄图塔一现世，客流熙熙攘攘而至，他准备的东西只三日便抛售一空，此刻得不得派人连夜赶去补货。
　　甭说陈玉风，就是金玉堂总堂的货物也从没卖得这么快过，如今陈玉风手中一时断货，竟是破天荒地落入了痛苦又快乐的清闲时间。
　　郁小潭问他想不想去试试登塔，可陈玉风对那种厮杀打斗不感兴趣。
　　陈玉风摇着纸扇：“从小资质测验，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到头也就是个开光，还得是有无数灵丹妙药给我嗑，可放眼整个栖霞界，开光算什么？”
　　“所以修行什么的，差不多就得了。我啊，就想当那天下第一的富商，修士中的富可敌国，我喜欢赚钱，我喜欢那种白花花的灵石从手上流过的感觉——小掌柜，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郁小潭将笼屉取下，揭开盖子，白茫茫的蒸汽登时腾起，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诱人的鲜香。
　　他微笑着将包子夹起，放在陈玉风盘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觉得陈大哥你这志向就很好啊。”
　　陈玉风看向盘中的包子，那包子用的是死面，也就是未经发酵过的面，因而不似发面那般圆润厚实，反而薄薄地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膜，里面的馅隐隐约约露出一抹深绿的色泽，整个包子便如同包裹着美玉的翡翠，就连上面的褶也精致无暇。
　　这哪是包子，这分明是工艺大师精心雕刻出的艺术品吧？
　　陈玉风的喉头滚动几下，抬头望笼屉里瞄了一眼。这一眼可把他震到了，因为笼屉里全是一模一样的精致包子，聚拢在一起的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香味更是浓郁如浪潮，从四面八方浩浩汤汤涌来，要将他完全吞没。
　　“小掌柜，我明白你的餐馆为什么这么受欢迎了……”
　　陈玉风唏嘘片刻，旋即夹起一只包子，张嘴咬下。
　　死面的皮极薄，稍稍一咬便能咬到馅，那皮柔软又劲道，咬开后淌出鲜美的汁液，馅料更是如一团旋转的风暴，刹那间击中了陈玉风的心口。
　　馅料中掺着明显的海风味。
　　海菜在无垠的深海中摇摆，虾米勾着弯曲的身子蹦蹦跳跳，剔透的薄皮如海潮将它们温柔包裹，却又在包子被咬开的一刹那，将独属海洋的鲜明风味磅礴涌出。
　　那味道自带着画面，陈玉风恍惚落入蔚蓝的深海，海的世界寂静得几乎毫无声音，外界所有的压力在此全部消散，他落入母亲的怀抱，落入日月星辰的怀抱，落入那混沌状的天地元气的怀抱，海风柔柔包裹着他，抚平一切，慰藉一切。
　　“小掌柜，你、你这……”
　　陈玉风面上终于显露了震惊之色。
　　他家中富裕，也尝过不少美食，海菜包子从外表上看可以让他赞叹，可真正吃到口中，却是让他震惊狂喜！
　　郁小潭在包子馅里不仅仅加了虾米，还有少量扇贝丁，少量蛤肉，都是切得细碎，让那风味完完全全渗透在包子里。
　　于是乎，安宁的深海瞬间化身宝藏的乐园，处处皆是惊喜，陈玉风随着鱼群在其中遨游，所见的奇珍异宝令他目不暇接。
　　海的最深处藏着失落的巨船，流水冲刷千百年的宝器依旧焕然如新；头顶悬挂宝石的小鱼从他身边游过，好奇地用尾巴扫过他的手腕；美丽的珊瑚五彩斑斓胜过繁花，姿态千奇百怪……
　　且不提那在周身洋溢的灵力，不提那流水般滋润灵根的神秘能量，只是在一口又一口的吞咽过程中，陈玉风感觉自己变成了深海的探宝人。
　　美妙的美食世界里，所有符合他幻想的财富宝物次第浮现，拨开海草，拂去虫虾，他揽着那些奇珍，露出满足的、幸福的傻笑。
　　此时他看上去，完全不像那个精明的商人了。
　　他如同一个稚童，将自己最美的梦变成泡泡，融入海洋。
　　于是整片大海，都成了他的梦乡。

第101章
　　“好吃！太好吃了！”
　　陈玉风一口一口飞快地吞咽，海菜包子馅的量很大，但对于修士而言还是不够，于是他又飞快地夹走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一屉包子见了底，陈玉风抹抹嘴，看向剩余几屉的目光流露着明显的不舍。
　　但他晓得分寸，知道餐馆里其他人还没吃过，于是也不继续讨要，只问道：“小掌柜，这包子你多久做一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青州并不靠海，郁小潭这些海菜是今早逛仙游街时，碰巧从一位修士手中买下的，所以数量并不多。
　　这海菜生在深海，虽然自身也带着一定灵力，但尚未浓郁到成为灵植的程度，某种程度上讲与闲缘茶馆的银月草有些相似，勉强算是不入品。
　　这样的灵植，郁小潭十分轻松就融入了识海，而且具现起来也耗费不了多少灵力。
　　识海中的金色书页非但不抵触，反而十分积极地助他印刻，甚至郁小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鼓励的意味，似乎对于他主动挖掘食材、挖掘低品质食材的举动十分赞成。
　　……倒也奇怪，这金书页不馋什么雪莲啊灵芝啊之类的高档灵植，反而想要些普通且量大的货色。
　　真是个没上进心的书页。
　　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郁小潭对于这个结果也还蛮满意，因为他发现高级灵植、低级灵植在他手里做出来的效果都不差。低级灵植耗费的灵气还少，餐馆现在每天客流量那么大，多一些这类食材，他才能保证每日的餐品供应。
　　郁小潭冲陈玉风点点头，笑道：“好吃的话，我打算把他发展成餐馆的固定餐品，列入丙号菜单。”
　　现在手头上能做的、受欢迎的菜式太多，郁小潭的菜单已经要分号了，甲乙丙，分别是不同的样式，三天轮一番。
　　陈玉风连连点头，感慨道：“吃了小掌柜你做的菜，我才真正感受到了灵厨的厉害之处。我的志向也应该改改了，成为天下首富的同时，我也想尝遍天下美食……”
　　说话间，白骏达打探消息回来了。
　　一进院门，他被浓郁的香味当面一扑，口水当场就流下来了：“好啊郁小潭，把我安排出去，你们在这儿偷着吃独食！”
　　“好啦，怎么可能会漏掉你？”郁小潭笑道，“快给我们讲讲外面怎样了，然后你就可以去吃包子了。”
　　包子！
　　白骏达心里的馋虫也分区，一听“包子”二字，与面点相关的美食记忆登时涌出。他一边吞咽口水，一边眉飞色舞道：“我跟你们讲啊，之前来咱们店里闹事那个姓钱的，倒大霉啦！”
　　“他跟光华斋不知道怎么闹掰了，现在光华斋推平了他们家的宅院，正在宅院上建新楼，姓钱的正蹲在街上吐血呢——早跟他说光华斋阴险狡诈，不是什么好人，他偏要往钱眼里钻。现在可好，报应来了吧？”
　　郁小潭的手指在桌上轻敲，眸中神采闪动。
　　推平了，建新楼？
　　看来光华斋还是不死心。
　　那光华斋当家做主的也是个狠人，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塔楼说弃就弃，这一来一去，也不知要浪费多少灵石。
　　虽然餐馆升级、九转玄图塔的建设过程都由系统一手包办，但仙游街可是郁小潭自己主持建设的，那些阵道师有多昂贵、多难请、多难缠，他也经历过。
　　而且稍有名气的阵道师，都不屑于来洛镇这种小地方，郁小潭最终还是花了积分请系统出手，系统才同意在不影响九转玄图塔施工进度的前提下，让“梦之队”匀出气力，帮他设计了仙游街的保护阵。
　　只不过……
　　郁小潭在心底悄悄问了系统一件事，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倏地笑了，唇角勾起，乌眸弯弯，狡黠又惬意。
　　白骏达愣愣地看着他：“郁小潭你想什么坏事呢，怎么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你甭管。”郁小潭挥挥手，“那富商与光华斋的事也先不用管，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他取过剩下的笼屉：“来小白，这屉是你的，这屉是季大哥的，这屉是王伯的。你快些给他们送去，我要回厨房了。”
　　出来招待陈玉风这一小会儿，厨房那边肯定又添了不少新单子，郁小潭要抓紧回去做菜。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白骏达赶忙补充，“回来时我看见一个小子，在咱们餐馆门口鬼鬼祟祟的，穿着打扮倒像是富贵人，就是不知道想干嘛，咱们是不是得提防着点？”
　　郁小潭道：“自然。咱们餐馆如今也算树大招风了，行事都得小心。但是小白，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谁要是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咱们肯定把他们家底都掀翻。”
　　……
　　门外打转的其实不是旁人，正是王珞岫。
　　他此刻正站在郁家餐馆门口的大街上，望着里面进进出出客流爆满，又是气闷又是牙疼，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本来是想等着郁家餐馆与王曲雯两败俱伤，他好帮着姐姐站出来一举上位，可现在光华斋刚刚出手，便被郁家餐馆打得抬不起头来，这样下去哪行？
　　他是想来收拾残局的，不是想来对付一个从争斗中脱胎换骨、俨然有称霸洛镇之势的巨无霸餐馆的！
　　而且之前王梓蓉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早些给郁家餐馆报信，他偏偏不。如今王梓蓉伤势好转，今早在家还念叨着想去郁家餐馆见小师父，王珞岫哪敢让她去？
　　少年使了好大力气才找借口把王梓蓉稳住，自己跑上街来想办法。
　　可事到如今，王珞岫又能想出来什么办法？
　　还有与王曲雯竞争一事，王珞岫心里急得都快疯了，偏偏又不好意思催重伤的姐姐，于是他背着王梓蓉，自己尝试着去联系闲缘茶馆，想把他们的店铺盘下来改造一番。
　　事先情况王珞岫都打探好了，那闲缘茶馆的话事人不过是个嗑药进阶的筑基，作为王家嫡系的少爷，这种人丢在光华斋里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如今王珞岫不但看了，重视了，而且他学着姐姐的样子亲自上门，自认为也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好说歹说，利诱也罢，威逼也罢，那孙慕寒坚决不卖。
　　仔细一打听，王珞岫才知道，闲缘茶馆竟然早已与郁家餐馆勾结，两个他讨厌的家伙如今是一体的！
　　王珞岫气得一夜没睡好觉。
　　不过第二天清晨，他又想出了新的法子。
　　洛镇近来不是有个火爆的灵泉山庄吗？
　　去那儿，去跟他们合作，王珞岫就不信这世上敢于拒绝光华斋的势力，除了目光短浅的餐馆、茶馆，还能有第三个！
　　然后他去了。
　　他被果断拒绝了。
　　他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抢在前头的又是郁家餐馆，又是它，又是它！
　　艹他奶奶的！
　　王珞岫简直气得要吐血，这郁家餐馆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鬼魂吗，怎么到哪儿都是它，简直阴魂不散！
　　他气呼呼地回到院里，召集一群手下，本来打算给郁家餐馆下个绊子，给自己出口恶气。
　　可具体这绊子怎么下，王珞岫还没想好，九转玄图塔却横空出世，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塔的范围之内，地价蹭蹭飞涨，寸土寸金用起来都不恰当，得叫“寸土寸灵石”。
　　这样一来，王珞岫更加难过。
　　本来按照王梓蓉的吩咐，现成的餐馆实在找不到，他们就自己从头建一座。
　　可王珞岫不乐意。
　　他就想要现成的。
　　于是乎，那些曾经他看不上的土地，如今都得拿出成千上万的灵石去买、去抢。
　　还不见得能抢到。
　　这可如何是好？
　　王珞岫左想右想，也想不出破局之点。百般无奈之下，他终于站到郁家餐馆门前，纠结着要不就服个软，去求一下郁小潭吧。
　　郁家餐馆买下那么多地，闲置也是闲置，分他一块又怎样。
　　他姐姐都开口叫小师父了，郁小潭占他姐姐那么大便宜，还不该把手头最好的地让一块出来吗？
　　可站在门口踯躅许久，想象着自己对郁小潭低声下气的模样，王珞岫还是拉不下那个脸。
　　他面色铁黑，瞅着门匾上“郁家餐馆”四个大字，心中纠结焦躁，恨不得抬手把上面龙飞凤舞的“郁”字给扣下来。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房屋倒塌声。
　　王珞岫被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
　　他唤来一个小仆，吩咐道：“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小仆快步离去，又很快返回，伏在王珞岫身侧耳语一番。
　　王珞岫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突然猛地一拍手：“好啊！”
　　旋即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小仆在后面跟着，疑惑地问：“少爷，您不去郁家餐馆了？”
　　“去个屁，”王珞岫得意洋洋，“王曲雯那女人虽然烦人，但还是有几分手段嘛。咱们跟她学着，也去抢不就完了。”
　　求郁家餐馆？
　　笑话！
　　他王珞岫就算不开张，不营业，一辈子不吃饭，也绝不可能求郁家餐馆从手里抠点地给他。
　　他可是光华斋的嫡系少爷！

第102章
　　此时，洛城之外也聚集了一群人，等着钻塔的空子。
　　为首正是被郁小潭拒不接待的，白涟堂的掮客。
　　眼瞅着长老警告的期限越来越近，掮客也不由得越来越急躁，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到城外堵郁小潭。
　　他喊上之前被郁小潭赶走的几个掮客，连夜调查了洛镇的几个出口，约好一人守住一边，自己则与另一人一起，守住洛镇往外最大的城门。
　　据掮客观察，这里的城门每日有近千人出入，由于城门开阔，一些商贩运输货物也大多是从这里经过，这里堵到郁小潭的可能性最高。
　　当然，是在掮客心目中的“可能性最高”。
　　对此他的同伴有些微词：“魏兄，如果那负责运货的不是郁家餐馆的掌柜，而是其他人呢？”
　　掮客大手一挥：“不管是谁，都抓！”
　　“如果是那名剑仙呢？”
　　“……”掮客顶着一头黑线，一巴掌呼过去，“傻啊你，你也知道那是剑仙，剑仙能做运送货物的低贱活计吗？”
　　同伴被揍了一掌，十分不满地嘀嘀咕咕，说人家掌柜的也不会外出运货嘛，再说他们都是修士，如果是用储物戒来运货怎么办……这些小声的嘟囔落在掮客耳中，令他愈发烦躁，大吼道：“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白涟堂虽然不算特别大型的宝阁，但也算是中型了，所以魏姓掮客在这些散户、小型宝阁的掮客面前还是很有分量的。
　　见他发怒，其他掮客也不多说什么，只得默默领命，去自己负责的城门处蹲守。
　　魏姓掮客心里窝着一股火。
　　他又不是傻子，同伴说的那些，他岂能想不到？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啊，其他人还可以去求求那郁掌柜，可他的画像还被郁小潭挂在墙上，人家说的很明确，就是不想再见到自己，这样发展下去，魏姓掮客悲哀地发现，自己终究逃不过成为白涟堂弃子的命运。
　　甚至，如果说长老派其他人与郁小潭接洽，签订契约时郁小潭表示要他的命做交换，契约的让利可以稍多一点，以掮客对白涟堂的了解，长老是真的有很大可能答应。
　　因为以仙游街目前的火热程度，一点点让利分成，在后期都可能是数以万计的财富，没有人能无视这笔财富，何况这只是建立在牺牲他一人的基础上。
　　还可以借机修复与郁家餐馆的关系。
　　在长老眼里，这笔交易一定很值。
　　蹲吧，不蹲又能如何？
　　掮客在风沙中咬紧牙关，默默地寻了株高树跃上去，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树冠内。
　　旋即开始默默祈祷：玄量无极九转天命塔仙尊，求求你保佑我心想事成，让那挨千刀的郁掌柜乖乖滚出城……
　　……
　　名字虽然是胡乱编造的，掮客的心却很诚，从旭日东升一直念叨到暮色西移。
　　他还不知道呢，他心心念念的“塔仙尊”，本质上正是郁小潭。
　　为了避嫌，郁小潭不会轻易再去塔里晃悠，但他可以通过系统操作后台，远程操控。
　　随着天南海北奔来的修士越来越多，九转玄图塔的第一层已经被人攻破，目前进度最快的一人冲到了第二层78，不过越到后面，耗费的时间越长，进度增长也愈发艰难，所以郁小潭也不急。
　　白日里钱富商的事，郁小潭当时没太在乎，可后来餐馆打烊，他闲下来细想了一下，发现这样还是不行。
　　洛镇里的百姓岂不是平白无故遭殃？
　　那些人中很多都是他的旧识，虽然关系没有多亲密，但好歹也是一座城里的邻居，像是菜市场的王大姨，张大妈，待他和白骏达都十分亲热，之前卖菜时还会特意把最新鲜的一捆留给他们餐馆。
　　如今郁小潭不太需要去菜市场了，但是这份情谊，他不能忘。
　　于是郁小潭琢磨许久，在塔的规则上添添补补，将【禁止打斗】那一栏修改得更为详细。
　　至于平白无故对百姓出手的人……郁小潭最瞧不上这种眼高于顶的仙人，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人又比人高贵到哪儿去？
　　于是他大手一挥，永远禁止这类修士进入塔域。若是在城中故意伤人，杀害百姓，严重者可以当场击杀。
　　几乎是在郁小潭的指令刚刚发出的刹那，城北某处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芒。
　　王珞岫离开郁家餐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去召集手下，在城中转来转去，最终选定城北的一处宅子。
　　下属冲进那宅子，无视宅子主人的哭嚎、央求，威风凛凛地大喊：“你这宅子我们家少爷看上了，不想死就快收拾东西滚吧！”
　　宅子的主人吓得肝胆剧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磕头：“仙师在上，仙师在上，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这是我们祖传的宅子啊！”
　　“丢了这宅子，我们有何颜面下地去见列祖列宗？”
　　王珞岫哪管你什么祖，什么宗。
　　他冲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心领神会，立即凝聚灵力，在当空汇成刺眼的亮光。
　　那光芒只是看着便要刺伤人双眼，何况强大的灵压四下传荡，宅子的主人两股战战，这下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浑浊的泪水流淌在遍布皱纹的老脸上：“仙长不要，仙长你不能……”
　　“仙长做事，岂容你置喙？”
　　下属嘴脸狰狞，手中光团甩向宅子中最大的一间院落。
　　宅子的主人差点晕过去，沙哑的嗓音尖叫：“那是我许家祠堂，祠堂啊啊啊啊！”
　　下属只是狞笑：“再不滚，下次砸的就不是房子了——”
　　话音未落，那光球落在宅房上的一瞬间，远处突然迸射出一道强光。
　　那是从塔的方向射来的强光，疾如强矢，刺目如闪电，刹那间击中下属挥出的光球，两道灵力在空中相遇，在半空轰然炸裂，迸散开大片烟火般绚烂的火花。
　　房子却是安然无恙。
　　下属顿时愣了。
　　不是说好的，砸房子塔不管吗？
　　他扭头去看王珞岫的指示，可脖子刚转到一般，塔的位置再度射出一道强光，与上一道如出一撤地迅疾，转瞬间便到了面前！
　　“噗嗤。”
　　下属扭头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一道光箭刺穿他的脖子，带着他的身体向旁侧击飞，狠狠钉在地上。
　　光箭迅速化为光点，溢散在空中，下属的脖颈处便只剩下硕大的空洞，透过那里几乎可以看到蠕动的肌肉组织。他正巧落在王珞岫面前，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瞪住身前的少年，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少、少主……”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伤口中溢出，转瞬间染红大地。
　　“扑通！”
　　宅子的主人哪里受过这刺激，终于两眼一闭，晕倒了。
　　但是王珞岫还清醒着。
　　非但清醒，他还吓出了一身冷汗，刹那间淋湿脊背。
　　夜晚的风哗啦啦吹过，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王珞岫只觉得寒意顺着脚脖子往上涌，漫过他的背脊、脖颈，漫入他的胸膛。
　　鲜血淌到脚底下，染脏了他的鞋袜，下属死不瞑目的尸体还在眼前，大睁着眼睛瞪着他，仿佛在发出怒吼：为什么，不是说打房子没事吗？
　　王珞岫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后退，双眸赤红，眼角绷出细密的血丝。
　　“为什么，”他低喃着，“为什么，为什么啊！”
　　王曲雯那个女人明明试过的！
　　为什么她可以，自己就不行？
　　这个法子走不通，那他和姐姐的餐馆到底该怎么办？
　　事到临头，难不成还是要去求郁小潭？
　　……
　　塔初次发威，便杀死了一名修士，虽然那修士修为并不算高深，但也是给洛镇的修士们提了个醒，警告他们不得为所欲为。
　　修士们不知道塔的极限在哪里，也有些人人自危，一时连同仙游街上的贸易氛围都好了许多，闹事的人少了，敢觊觎郁小潭手中土地的人也更少了。
　　主要是他们并不清楚塔的具体规则是什么。
　　如果要试，那恐怕就是拿命去填。
　　仿佛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洛镇头上，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因而有些规则郁小潭明明没做具体设定，却也被修士们一番脑补，譬如说不能仗势欺人，不能欺压百姓……
　　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洛镇便成了全栖霞最文明的城镇，修士们遇到百姓都客客气气的，丝毫不敢像以往一般趾高气扬了。
　　唯一伤心的，大概是被扫地出门的钱富商。
　　光华斋建了新的小楼，然后将原来的小楼推倒，给他在上面按原来的模样建了庄园。土系修士出手，庄园修建起来很快，但钱富商住在新院子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就不杀他丫的呢？”
　　富商从早到晚呆坐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塔呢？塔干什么去了？他们抢我宅院，推我房子的时候，塔怎么不杀死他们那群强盗？”
　　嘀咕着嘀咕着，钱富商捂着嘴，又呜呜地哭了出来。
　　“我的宅子啊……我的剑修儿子啊……”
　　他哭得凄凄惨惨，这次没有任何演技成分，是真真正正的后悔莫及，哭着哭着又开始咳嗽，拿手绢掩嘴，一看又是血。
　　生气咳血的毛病，怕是要从此落下根了。
　　……
　　郁家餐馆里，设定好九转玄图塔后台的郁小潭又开始考虑另一件事。
　　他找到后院正练剑的季初晨，好奇道：“季大哥，你是不是对刚出现的那座塔不感兴趣？”
　　“难道就不想着登塔试一下，看看能拼到几层？”

第103章
　　季初晨的长剑在夜空下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如银河落九天，满天星辉在他雪色的长衣上流淌，剑风是凌厉的，可扫过郁小潭身侧时又出奇地柔和，仿佛微风抚摸他的面颊。
　　这说明季初晨的剑意已经臻至化境，可以收放自如。
　　郁小潭坐在树下，听着头顶树叶窸窸窣窣响动，目光越过小院的围墙，望向夜色下高耸入云的九转玄图塔。
　　汩汩灵流仍从塔尖源源不断淌落，只是看着，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浓郁的灵气环境。
　　这几日餐馆客流激增，来的又全是修士，茶余饭后闲谈之时聊的都是那神秘的塔，纷纷说起自己在塔中遇到了怎样的幻象敌人，一番厮杀后又得到了何等好处……听得郁小潭心痒。
　　他自己不擅长打斗，但是登塔当真有这般好处，总要先紧着自家人呀。
　　季初晨练完一套剑术，缓缓停下时流光飞舞，萦绕着他如荧光蹁跹。烂漫月色下，青年长剑归鞘，回眸冲郁小潭微微一笑。
　　“好了小潭，那塔又不会飞走，我晚些再去也是一样。”
　　他的笑容温和如清风，美好如霁月，只是看着那样的微笑，郁小潭便有些心跳加快，胸口扑通扑通地响。
　　郁小潭努力找理由：“但是那塔在找主人吧？季大哥你这么强，说不定能成呢？”
　　季初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不说话，直到郁小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才缓缓道：“小潭，其实我有预感，我快要……突破元婴了。”
　　“哦？”郁小潭顿时来了精神，“这么快？季大哥你果然是个天才！”
　　出发去参加新人大比之前，季初晨才刚刚恢复修为，迈入金丹，在清河镇的乞巧节上便突破到了金丹巅峰，如今又快步入元婴了？
　　坐火箭也没有这么快的。
　　郁小潭久违地想起了原书主角，仔细算算那人的境地近日也该有所好转，但就算是主角，突破起来似乎也没有季初晨快。
　　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郁小潭一时也坐不住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拍手乐呵呵道：“季大哥，我去琢磨琢磨弄点什么菜式给你当夜宵，争取帮你早些突破。”
　　季初晨却将他拦下，苦笑道：“等等小潭，不必了，晚餐我已经吃得不少。”
　　“晚餐和夜宵当然是两码事啦，”郁小潭眉眼弯弯，“走走走，去看看厨房还剩下什么好东西——不过季大哥，咱们偷偷吃，可别让白骏达发现了。”
　　他抬腿欲走，却被季初晨拉住了手。
　　青年的指尖泛着些微的凉意，拉住郁小潭后踯躅片刻，终是低声说出了心底的犹豫：“小潭，我如果突破元婴，可能……会有些不一样的动静。”
　　季初晨也是刚刚才想清楚这一点的。
　　之前他只想着突破元婴后，自己的实力可以变得强大，可以为自己复仇，也可以守护餐馆。元婴在栖霞界也是极特殊的一道坎，迈过这个门槛，某种程度上算是半只脚踏过了仙门，季初晨也更有信心翘动云海宗的长老会。
　　可这几天里，季初晨突然又想起一事。
　　他本是真龙血脉，被窃取后一朝荒废，又得冰莲之力再生，却不知如今还算不算纯粹。
　　如果算……
　　那他突破之时，是否会重现当年腾龙曜日的景象？
　　那可是腾龙曜日啊，灿如红日初升，金龙鳞爪飞扬，隔着万八千里的郁小潭都能从青州看到明显的异像，他一旦突破，岂不是向整个栖霞界宣告自己的回归？
　　若是让云州的人看到……
　　一来，提早暴露了他还活着的事实，二来，他怕给餐馆引来麻烦。
　　即使现在餐馆已经有了一定的实力，即使他们如今在塔的庇护下，但季初晨还是不放心。
　　他不愿意让餐馆、让郁小潭遇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一点也不行。
　　所以他不能在餐馆里突破，他得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心中满怀忧思，季初晨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挂着淡淡的笑意：“小潭，过几日我恐怕要出门一趟。少说……少说十日，多则一月吧。”
　　郁小潭微愣。
　　“季、季大哥，”他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你要走？去哪儿？我陪你去啊。”
　　季初晨忙摇头：“只是去解决下遗留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小潭，这餐馆和仙游街刚有起色，你哪能离开？”
　　见郁小潭面露难色，他又安慰道：“说是最多一月，或许也用不了那么久，很快便会回来。”
　　郁小潭还是不放心：“季大哥，你是去解决什么遗留问题？”
　　季初晨想了想，缓缓道：“关于我受伤之前的一些事……其实小潭，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啊？”郁小潭心中一凛，忙追问，“那是什么人伤你？季大哥，你究竟来自哪个宗门？”
　　季初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伤我之人已经付出代价了，至于我来自哪里，小潭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郁小潭：“？？？”
　　他猜什么了？
　　见少年仍有懵色，季初晨拉着他的手，与郁小潭一起在院中坐下。
　　小院中青草浅浅，随着夜风轻轻摇摆，季初晨的嗓音也如清风柔和，缓缓地，娓娓道来：“其实小潭，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被父兄所害……”
　　虽然认为郁小潭已经知道了，但这一刻，季初晨还是很想讲给郁小潭听。
　　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剖开自己的心，将之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层层剥开，将自己的人生清清楚楚坦白与郁小潭听。
　　季初晨本以为再提起父亲和弟弟，自己的心仍然会痛，可其实他发现这些话讲出来没有那么难。
　　甚至诉说时，连父亲兄弟的面容在他心中都渐渐遥远，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符号。季初晨迎着郁小潭乌亮明澈的眼眸，少年的眼底微光闪闪，那是郁家餐馆中点亮的橘红灯火，是皎洁柔和的深夜月光，而所有温暖的光彩中央，清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那些温柔的光化作实质，萦绕在他周围，抚慰着他的心伤，将原本匆匆压制的伤口轻柔地再次包扎。
　　于是所有淤血和伤疤尽数消抹，曾经近乎天崩地裂的背叛与伤害，如今看来也算不得什么。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宝贵的东西。
　　譬如身后灯火通明的餐馆。
　　譬如眼前一往情深的少年。
　　譬如他此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的，名为“家”的东西。
　　“大致就是如此了，”季初晨用风轻云淡的口吻道，“云海宗有宗规传承，等我突破元婴，便可以加入长老会。”
　　“云海宗的长老会并不和睦，以前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如今看来却是有些长老知道实情，不愿接受宗主的压制。此次回去，我会尝试联系那些长老，在宗会上发难，将我那父亲、兄弟抢去的东西全部夺走。然后……”
　　然后，我就可以毫无牵挂，心无旁骛地爱你。
　　这句话，季初晨并未说出口，他只是迎着郁小潭飘闪的目光，拦过郁小潭的肩膀，在毫无反抗的少年眉心轻轻吻了一下，轻声道：“小潭，等我回来。”
　　郁小潭：“啊……”
　　“啊！”
　　“啊啊？”
　　……
　　季初晨以为郁小潭是“深情款款”地望着他。
　　事实上郁小潭是真的懵。
　　从季初晨说出第一个字开始，郁小潭的脑子就不转了，越听下去他越是心惊，在心底疯狂高喊：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季大哥呢，他好端端那么帅一个季大哥呢？
　　怎么突然就变主角了！
　　郁小潭实在太震惊了，要知道他早就把原文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行事更是尽可能避着云州走，结果现在告诉他，他不仅早早就掺和到了剧情里，还把全文最重要、最厉害的主角拐到了家里？
　　季初晨还帮他修剪院落，清扫卫生！
　　还帮他管账！帮他镇场子！
　　老天爷啊……郁小潭整个人都是茫然的，连季初晨小心翼翼吻了他一下都没注意。
　　他晕乎乎地被季初晨从草地上拉起来，晕乎乎地被对方牵着送回房间，直到季初晨转身离开，他望着剑仙白衣翩翩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程阳？”
　　这是原文里主角的名字。
　　季初晨微愣，转过头去看他，片刻之后莞尔道：“是我。”
　　季初晨心想果然，小潭什么都知道。
　　他冲少年挥挥手，笑道：“但我不会再使用‘程’这个姓氏了。而且比起‘程阳’，我还是更喜欢季初晨这个名字，之前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吧。”
　　郁小潭却是欲哭无泪：“不是……不是季大哥你……你为什么要化名姓‘季’？”
　　季初晨答道：“季是母姓。”
　　郁小潭：“那初晨……”
　　好吧，这次不用季初晨解释，他也迅速想明白了，初晨不就是早上的太阳嘛。
　　望着季初晨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郁小潭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
　　可回到房间时，他还是感到心乱如麻，脑袋也仿佛变成了一团浆糊，哪里都闷，哪里都堵，堵得他胸口发慌。
　　本来已经有些模糊的原文剧情在他脑海中再度清晰，在那本书中，主角‘程阳’并不算一个绝对意义的好人。‘程阳’心思深沉，素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杀过的反派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他反攻上云海宗复仇的那一段是全文的一个大高潮，而那一天阴雨绵绵，云海宗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他端方温雅、高洁清俊的季大哥？

第104章
　　郁小潭一整晚都没睡好。
　　原文的剧情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忽而又换成季初晨俊逸的面庞，两部分在他脑海中宛如两块割裂的碎片，碰撞，交缠，不肯交融。
　　搞得郁小潭头痛欲裂。
　　但在天蒙蒙亮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又想通了。
　　主角又如何，原文又如何。
　　“程阳”是谁，他不认识，也从未见过。他见过的，熟识的，是那个将餐馆一切事务打点得仅仅有条，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安心做菜、做生意的季初晨，是在危险之时，毫不犹豫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白衣剑仙。
　　是餐馆的支柱，是他心中的顶梁。
　　而且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郁小潭心想都相处这么久了，难道他还不清楚季初晨的为人？
　　什么垃圾原著，分明是败坏季大哥的形象。
　　想通的一刹那，郁小潭胸中一口闷气终于呼了出去。他在软塌上翻了个身，朝阳的微光从窗棂缝隙钻入，莹莹洒落在床头。
　　与此同时，郁小潭下定决心。
　　不能让季大哥独自面对云海宗的敌人。
　　自己虽然修为不高，但做个后勤大队长总归还是没问题的。一想到这儿，郁小潭的睡意一扫而空，他躺在床上唤出系统面板，开始扒拉系统商城，心中想的全是怎样能给季初晨多添一份底牌。
　　增长修为的灵药，提升资质的丹丸，抵御一次致命攻击的秘宝，强大的符箓，培育剑灵的奇物……郁小潭不能说抠门，却也一向精打细算，手上声望攒得很多，一直舍不得花。此时他却扒拉着商品列表一通疯狂扫荡，把手上声望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也没留下。
　　天色透亮时，郁小潭储物戒中塞着一堆宝物，兴冲冲跑去找季初晨。
　　却出乎意料地扑了个空。
　　季初晨的房间空空荡荡，被褥早已叠好放在一边，床头留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大致意思是昨夜与郁小潭一番交谈，他心境通达，竟是又有突破，修为已经无法压制，只能仓促离开，除此外还叮嘱郁小潭不要担心，要与白骏达等人一起安心经营餐馆和仙游街，等他回来。
　　郁小潭：“……”
　　捧着纸条，少年一时欲哭无泪，储物戒中塞得满满当当的宝物，竟是不知该做何用。
　　立即出城，去追季大哥？
　　这个念头刚在郁小潭脑海中浮现，白骏达便从长廊尽头溜溜达达走过来，见了发呆的郁小潭，他随口道：“季大佬呢？昨天半夜我好像看到他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
　　“你拿的什么，我看看……卧槽？”
　　“季大佬离家出走了？！”
　　白骏达瞠目结舌。
　　“去去去，胡说什么。”郁小潭满头黑线，从白骏达手中抽回纸条，“他只是去处理些家事，又不是不回来。”
　　白骏达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郁小潭：“……我怎知道？”
　　“可要尽快些才好，”白骏达摸着胸口，“季大佬走了，我这心底怎么这么不踏实。”
　　沉默片刻，郁小潭轻轻地叹了口气。
　　“谁又不是呢。”
　　何止是不踏实。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郁小潭心口似乎也空了一块，呼啦啦透着凉风，让他焦躁之余，似乎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是若如白骏达所说，季初晨是深夜离开，那此刻肯定已经走出很远。
　　现在去追，已经太迟。
　　白骏达又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郁小潭眉头紧皱：“……先正常开张吧，让我想一想。”
　　白骏达点点头，又道：“对了小潭，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光华斋的新楼建起来了，今天就要开张。他们占了其他人的宅子，如今也在塔的灵气范围之内，恐怕又是个大麻烦。”
　　“这算不上什么麻烦。”
　　郁小潭摇摇头：“不用怕，这件事我来解决。”
　　……
　　新建成的光华斋小楼与以往如出一辙的豪华。
　　朱红大门，金碧辉煌的大堂，优雅清净的包间与阁楼，重新印刻的阵法虽然仓促，却也能起到静心凝神的作用。大堂里请了聆音阁的修士，正弹奏一曲清雅的古琴曲，慵而含情，风弦有声。
　　唯一的不同点，在于这栋楼矮了足足一丈……
　　因为王曲雯实在是没钱了。
　　她不得不舍弃自己最喜欢的居高俯瞰，退而求其次寻求一个普通意义上的高楼，这楼上依旧有高台，依旧可以登高远望，但地势低了许多，自然也就望得没那么远。
　　譬如此时此刻，王曲雯看不到洛镇的全貌，只能扫见东边一片熙熙攘攘的街道，唯有远处的青山依旧绵连，朝阳下萦绕着浅浅微光。
　　风儿呼啸，拂面而过。
　　下属奔过来向她汇报：“小姐，都准备好了。”
　　王曲雯望着远处，长风撩起飞扬的长发：“楼内的灵气浓度如何？”
　　“足有外界十倍，而且还在不断提升。”
　　十倍，也就意味着修士们在此楼内修行，一天能顶之前十天。
　　王曲雯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既担忧又窃喜，王珞岫试图抢占百姓宅子的事她已经听说了，如今看来这贼老天终于眷顾了她一回，同样是抢宅子，她与下属相安无事，王珞岫那边却死了人。
　　真可惜，怎么不是嫡系那两姐弟亲自动手呢？
　　心中暗暗诽谤一句，王曲雯淡淡命令道：“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开业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间餐馆能否胜利，会直接决定我们在族中的未来。”
　　下属连声称是。
　　可下一秒，天地倏地暗了一下。
　　王曲雯愣了片刻，猝然回头望向远处高空屹立的塔。
　　一股浓郁的不安感在她心中涌现，与此同时，她发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不再上涨，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溢散！
　　“这、这……”下属慌了，“小姐，这怎么回事？”
　　王曲雯也懵。
　　她所站的位置仿佛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都不用派人四下探查，王曲雯自己便能感受到清晰的灵气流逝波动，这些灵气聚起来花费了数天时间，散开时却是十倍百倍的速度，她这边愣神片刻，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便已下跌了一半！
　　而且还在不断下跌！
　　心念电转，王曲雯呼吸急促：“塔，是塔！”
　　塔域的范围变了！
　　而且好死不死地，又将她的小楼划在了外面！
　　那一瞬间怒火攻心，王曲雯只觉得一口闷气从心口猝然上涌，化作一股甜腥味涌在喉头。
　　啊啊啊啊该死！
　　这该死的塔，竟然不给人留活路！
　　福地洞天的范围不都是固定的吗，哪有三五天一变的道理，这说不通，说不通！
　　下属被自家小姐猝然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小、小姐，咱们这开业……”
　　王曲雯拼命咽下喉头腥味，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像砂砾：“……开，照样开。”
　　下属愁眉苦脸：“那……那还要不要选定新址，继续搬……”
　　王曲雯怒吼道：“搬个屁！”
　　不能搬了，没办法搬下去了。
　　且不说如今在塔的规则里已经没办法抢到新地域，而且她已经没钱了！
　　“现在咱们只能继续开业，跟塔赌下去。”
　　王曲雯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它不是喜欢变幻范围吗，那咱们就等，只要它继续变动，早晚有一天能笼罩到咱们身上。”
　　“这……”下属哭丧着脸，“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王曲雯：“……管那么多做什么，叫你等你就等！”
　　下属再不敢说话，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
　　高台之上便只剩下王曲雯一人。
　　四下无人，王曲雯抓着栏杆，缓缓地瘫倒在地上。
　　朝阳正冉冉升起，光辉落在她身上却那么凉，地面上投映出女子凄凉无助的影子。
　　高台上的风，格外喧嚣。
　　……
　　灵气范围再变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洛镇。
　　同样，也传到了钱富商耳中。
　　于是钱家的仆从们纷纷听见，死寂了数天的主宅中，猝然传出一声声鸭叫般的，嘶声而癫狂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
　　钱富商抚掌大笑，双手用力捶打着桌椅，一张皱巴巴的胖脸笑得变形：“报应，哈哈哈报应啊！”
　　“让你们抢我的宅子！白抢了吧，活该倒霉！”
　　虽然钱家的新小院同样未被笼罩在塔域内——这次的塔似乎格外抠门，在钱府和光华斋的位置七扭八歪拐了好大一个圈——但钱富商就是觉得开心，开心到爆炸。
　　我没有的，谁也别想得到！
　　哪怕仙师也不行！
　　富商笑得声嘶力竭，完全停不下来，笑着笑着，他胸口一处似乎被猛地牵动了一下，剧痛猝然袭来，刹那间吞没意识。
　　钱富商眼前一黑。
　　传遍宅院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小仆心有疑惑，闻声而来，却见自家老爷肥胖的身子歪在躺椅上，一只手搭在旁边摇摇晃晃，嘴巴咧开，口水淌下，眼睛却紧闭着，眼瞅着进气少，出气多。
　　小仆：“！！！”
　　他高声尖叫：“快、快来人啊！”
　　“老爷他、他把自己笑昏过去啦！”

第105章
　　洛镇城西的小院里，也在爆发争吵。
　　王梓蓉的伤只是刚有好转，此时面色依旧泛着不自然的苍白，她倚在床脚，怀中抱一软枕，蹙眉望着面前眉眼耷拉的王珞岫，沉默许久，沉沉地叹了口气。
　　“小弟，你……”
　　她胸口闷得厉害，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喘了一下才继续：“我让你去给小师父提个醒，你为什么不去？”
　　王珞岫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嗫喏许久后才声若蚊蝇：“就……就是忘了……”
　　“胡说。”
　　王梓蓉板起脸：“珞岫，我是你姐姐，难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看那郁小潭声名不显，看郁家餐馆规模不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们，所以压根不愿去。”
　　“你盼着小师父与曲雯姐斗起来，盼着他们精疲力竭，两败俱伤，你想做那个最终得利的渔翁，对不对？”
　　长久的沉默。
　　王珞岫抿着嘴，不说话。
　　王梓蓉接连叹气：“弟弟，你是把咱们光华斋的祖训忘得一干二净啊。”
　　“三人行，必有我师，如今你连祖师爷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了吗？”
　　她的嗓音倏地拔高些许，王珞岫背脊微僵，噘着嘴嘟嘟囔囔：“我……没有啊姐姐，我就是忘了，真忘了。”
　　少年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却在王梓蓉目光落下时又倏地垂下头去，避开少女的目光。
　　王梓蓉静静地看着自己弟弟，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哀色：“怎么，你现在非但不遵祖训，还要向我撒谎？”
　　王珞岫：“……”
　　长风倏起，呼啸着卷过房梁。
　　天尽头有浓云飘过，将阳光尽数遮掩，于是小院中灿烂的光线便如被一只大手缓缓抹去，只留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王梓蓉圆润的指尖紧紧抠住软枕。
　　下仆们也听见了争吵的声音，一时纷纷退去，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半分，院子变得空空落落，寂静得仅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
　　无声的氛围给王珞岫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快，嘴唇越抿越紧，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弦。
　　终于在某个瞬间，猝然崩裂。
　　“没错，我就是不想告诉他，那又怎样？”
　　少年倏地抬头，眸中闪烁着羞怒的火光：“姐，他只是个乡野出身没见过世面的小厨子，不就是有点小本事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可是你弟弟，是你的亲弟弟！”
　　“为了那个家伙，你就要这么与我说话？”
　　王梓蓉被他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珞岫！”
　　“姐，我也是为了咱们主家好。”
　　王珞岫倔强地抬着头：“分家这些年这般不安分，就该找个机会给他们敲打敲打。我说要手段强硬一些，你偏不听——姐姐你看，你是嫡系的长女诶，如今为了厨仙遗迹和家主的位置，竟然要屈尊来这种小地方亲自开餐馆？”
　　“要我说，压根就不需要竞争，那些本该就是你的。”
　　“什么王曲雯，身上流着分家肮脏的血，也想要当家主？”
　　“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少年说着说着，心口的火气也涌了上来。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只是看在王梓蓉雷劫受伤的份上，一直不敢说出口。
　　但现下，他不想忍了。
　　王梓蓉愣愣地望着他。
　　她突然感觉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弟弟了。
　　王珞岫的性子稍显火爆，但在她面前一向乖顺，她从未见过王珞岫这般愤怒的模样。
　　不仅仅是羞怒，少年眸中还跃动着冰冷的光，眼眸深处，藏着对某些东西极深的渴望。
　　似怒海，似暗涛，波澜四起。
　　王梓蓉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珞岫，你先冷静一下。”她轻声道，“有些事情，我感觉你想岔了。”
　　“分家只是数百年前分出去的一脉，与你我并无分别，都是王家的血脉。这几日里我养伤之时，也想了很多事情，其实这家主之位，也没有那么强的吸引力……”
　　王珞岫：“！！！”
　　少年张口便想反驳，王梓蓉忙道：“你先别插话，听我说。”
　　“其实我心里，对于曲雯姐担任家主没有那么强的抵触情绪。她的确很强，厨艺精深，手段又厉害，比我能狠下心。如果当真要将光华斋进一步做大，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也难怪长老会中不少人高看她一眼。”
　　“至于我嘛……”
　　少女顿了顿，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对权谋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光华斋若是落在我手上，怕是要被其他餐馆联合起来打压。而且说实话，吃过小师父一餐饭后，我现在有了更想追求的东西，珞岫，你见过美食的国度吗？”“……没、见、过。”
　　王珞岫一字一顿地咬着牙。
　　从王梓蓉说自己对家主之位兴趣不高起，少年一张脸就黑得仿佛炭火。
　　他整个人都快炸了，就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虽然仍在拼命压抑，可大地都皲裂，山峰都震颤，心底的沟壑蔓延千里，狰狞缝隙中迸出炽热的、数千度高温的岩浆。
　　可王梓蓉眼帘微垂，并未察觉。
　　“真是好奇妙的厨艺啊，”她由衷地赞叹着，“如果一生能用来求索那样的境界，哪怕临死前只能触摸到一角，我这一生也不算虚度了。珞岫，你也是灵厨，你能理解我吧？”
　　王珞岫闭口不言。
　　可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心底的火山已经摇摇欲坠。
　　王梓蓉继续道：“还有一点，如今主家与分家的矛盾如此激烈，让曲雯姐担任家主，这种矛盾也能缓和一二。免得几年、十几年后，咱们光华斋被内部争斗搞得分崩离析，那岂不是……”
　　“姐！”
　　话音被打断。
　　王梓蓉疑惑地抬起头，对上自家弟弟泛红的，忍无可忍的眼神。
　　王珞岫整个人都在抖，连嗓音也颤：“姐，你去探索厨道的巅峰了，那我怎么办？”
　　“主家其他人怎么办？”
　　“家主之位在你我手中丢了，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们，后世会怎么看我们？”
　　“这……”
　　王梓蓉愣了：“珞岫，其实你没必要想那么多。家主有好处，却也是个枷锁，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不想当家主，不如咱们一块儿……”
　　王珞岫嗓音极尖：“谁说我不想的？！”
　　吼完这一句，王珞岫倏地感觉不对，忙又解释道：“姐，我是不想当家主，可是也不想让分家人当啊！”
　　“你当家主，我辅佐你，这样不好吗？”
　　王梓蓉思索片刻：“就算曲雯姐上位，主家也不可能被完全架空，长老会也不会允许。”
　　“珞岫，如果你想管事，姐姐可以帮你在长老会里争取一个重要的位置……”
　　王珞岫实在忍不了了。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姐，我不要什么长老会！”
　　“明明我们可以成为家主，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追求长老会？姐，你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你不能甩下我，你——你不能这么自私！”
　　王珞岫愤愤地喊着，嚷着。
　　直到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整个屋内都氤氲着浓郁的火药味，偏偏又极其安静，连风声都隐隐散去。
　　王梓蓉茫然又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她从不知道自家弟弟对于权力有着这样强的执念，少女纠结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同最亲近的人道出自己的想法，本以为即使全家族的人都反对，弟弟也一定会站在她这边支持她，鼓励她。
　　但是她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令她心生悲意。
　　“姐，你去争家主好不好？”
　　王珞岫上前几步，蹲在床边。
　　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扒在王梓蓉床头，眼巴巴地抬眸望着她，嗓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姐，你认真一些，去争家主好不好？”
　　“我不想被分家压在头上，真的不想，我一想象王曲雯高高在上冲我下命令的模样，就恨不得杀了她。我没法过那种日子，她如果上位，肯定要把咱们都扫地出门，然后把分家那些血脉驳杂的蠢货抬上来。”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权力交易，没关系，这些都交给我。”
　　“你只要在这场竞争中获胜，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钻研厨艺了，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我，好不好？”
　　王梓蓉无力地倚着床头。
　　沉默许久，少女眼帘微垂，嗓音微哑：“可是洛岫，这次雷劫让我落下太多了，还要怎么去争？”
　　见她有松口的迹象，王洛岫的眼睛登时一亮，兴奋道：“没事姐，来得及。那个王曲雯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最近可是倒了大霉。”
　　“咱们只要快些把餐馆建起来，肯定能赢她。”
　　“说着简单。”王梓蓉苦笑，摊开双手，“但我们现在，手上连张地契都没有。“
　　“去借呀！”
　　王洛岫认真道：“姐，你跟郁家餐馆关系那么好，去找他借一块地呗？”
　　“他手中地那么多，用不上也是浪费，咱们帮他处理一下不是也很好吗？”
　　王梓蓉的神情十分复杂：“……洛岫，你连个口信都不愿给小师父捎，如今还能拉的下脸，去找小师父借地？”
　　少女眸中悲色越来越浓，眼底隐隐泛着水光，但王珞岫并未注意。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撇着嘴满不在乎道：“一块地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要是不肯借，就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虚伪的家伙，跟王曲雯一路货色罢了。”

第106章
　　“不要说了。”
　　王珞岫的喋喋不休被打断，他诧异地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王梓蓉眸中已经泛起水光。
　　少女眸光暗淡地看着他，缓缓地低声道：“珞岫，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
　　被王梓蓉眸中的泪光吓住，王珞岫有些手足无措：“怎、怎么了姐姐，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王梓蓉痛心疾首：“当然不对。”
　　全都不对。
　　她用沉痛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弟弟，从对方茫然的眼神和熟悉的眼角眉梢寸寸扫过。
　　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在王梓蓉的印象中，弟弟似乎还是个长不大的小毛团子，仿佛昨日还追在她屁股后面跌跌撞撞地跑，用糯糯的嗓音唤着“姐姐姐姐”，
　　而转眼一瞬间，他就长大了。
　　变成如今成熟的模样，可也渐渐地让她看不懂了。
　　“珞岫，经商也好，修行也罢，都是先做人，后做事。”
　　王梓蓉的伤好得还不利索，未化解的雷霆之力在经脉中流窜，这一日心情激烈起伏，体内灵力又有闹腾的趋势。
　　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但还是强撑着：“待人以诚，他人才会以诚心来待你。咱们与郁家餐馆只能算是陌生人，之前小师父不吝赐教，我心中感激不尽，却未能给他报答。你现在又想跟他借地，他与咱们毫无关系，凭什么要把地借给你？”
　　王珞岫紧抿着嘴，又重复道：“反正他的地闲着也是闲着……”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王梓蓉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硬了许多：“那是他的地，要不要闲着也是他说了算，这不能成为你觊觎他手中土地的理由！”
　　王珞岫垂着头，一脸憋屈。
　　停顿片刻，王梓蓉平缓呼吸，随后吩咐道：“拿灵石来吧。等有机会，我去与小师父谈谈，看能不能从他手中高价租下来一块。”
　　王珞岫猛地抬头：“租？”
　　“对，只是租。”
　　王梓蓉嗓音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洛镇的发展潜力，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去找小师父买地，付再多灵石也不过是在占他的便宜，所以我们只是租，只能租。”
　　王珞岫垮着张脸：“可是姐，租也太……”
　　“不要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王梓蓉道，“而且珞岫，如果小师父不愿意租，你也千万不能对他心生怨念。”
　　“世上所有事情皆有因有果，当初你决定了不去给小师父报信，如今你就不能要求对方回报以相应的情意。这段时间有空，你把祖训找来，再认真读上几遍吧。”
　　王珞岫不情不愿：“……哦。”
　　少年吸了吸鼻子，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却突然又被王梓蓉唤住。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王梓蓉定定地看着他：“我听说……昨日你带人出去，结果人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
　　今日的郁家餐馆一如既往的火爆。
　　郁小潭前期的布置终于取得了成效，如今去九转玄图塔挑战一番，再去白府别院泡一泡灵泉，惬意之余逛逛仙游街，尝尝郁家餐馆的新鲜菜，已经成了年轻修士之间的一种潮流。
　　白花花的灵石如流水涌入郁小潭的储物戒，今日的客人们也对他做出的菜肴大为赞叹，可郁小潭望着铁锅中腾腾热气，神思不知不觉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身体依从着本能挥动锅铲，热油洒下，葱姜蒜切碎成末，简单翻炒后爆发出浓郁诱人的香味。
　　一盘盘菜流水般端上餐桌，郁小潭却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菜肴上。
　　他时不时侧头，隔着厚厚的围帘望向大堂。
　　——若是以往，季初晨会站在围帘的那一边。
　　其实以前隔着围帘，郁小潭看不到季初晨，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厨房很吵，热油崩炸，火苗嘶嘶，锅铲碰撞发出纷乱却快活的音符，以往做菜时郁小潭全心全意享受这一切，也不会分出心思去牵挂些什么。
　　可今日的情况完全不同，郁小潭完全找不到状态，仿佛一层无形的膜将他包裹，即使身处食材的美妙奏鸣中也依旧感到空落。
　　平日里视而不见的帷幕如今存在感异常鲜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帘幕对面的人已经走了。
　　盛菜的间隙里，郁小潭不住地抬头偷瞄大堂。
　　少年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以往季初晨所待的角落，连郁小潭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区域时，他的眸光微暗，隐隐蕴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
　　可似乎又什么都变得十分怪异。
　　让郁小潭隐隐地不安，又隐隐地有些难过。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开饭，当天的晚饭郁小潭熬了一锅丝瓜排骨汤，一碗白菜豆腐炖粉丝。
　　是简单的家常菜，汤里加一点平菇，排骨熬得很清淡，但肉的鲜味和香味与平菇完美融合，丝瓜又软烂柔滑，几乎入口即化。
　　豆腐也嫩，筷子几乎不能整块夹起来，咬开时嫩白的表面浸满浅棕色的菜汤。粉丝下锅前已经泡软，炖出来是漂亮的半透明棕色，热气氤氲着上涌时，整个菜肴仿佛蒙上一层薄纱，如梦如幻。
　　王伯与白骏达呼噜呼噜一人喝了一大碗，却仍觉得不够。尤其白骏达，这几日被郁小潭强制减肥，西红柿鸡蛋吃了一锅又一锅，整天就盼着能尝口肉味。
　　丝瓜排骨汤虽然清淡，但那排骨也是实打实的嫩肉呀！
　　白骏达高举着碗，眼巴巴地求郁小潭再添一碗，郁小潭哭笑不得地接过他的碗，指尖在瓷碗边缘轻敲几下：“不行，你不能再吃了。小白你这几日减肥颇有成效，可不能功亏一篑，你看看季大哥都……”
　　他的声音刹那间噎在嗓子里。
　　视线所及，没有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郁家餐馆的餐桌并不大，四人皆在时其实有点挤。如今季初晨不在，其实位置宽敞了许多，但那一瞬间，郁小潭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仿佛空掉的不是位置，而是他心口的什么东西。
　　郁小潭也没有心情与白骏达说笑了，眼帘微垂着默默拿走了碗，收拾起餐具。
　　碗筷碰撞，在安静的大堂里传出清脆声响。
　　王伯坐在一旁，捋着胡子悄咪咪抬眼瞅郁小潭。白骏达心里好歹还有些机敏之处，察觉到氛围不对，也不再继续嚷嚷，快步走来帮郁小潭收拾碗筷。
　　以前的碗筷主要也由白骏达收拾，但哪一次不是经过一番反抗与镇压，今日他倒是一反常态，不声不吭地主动帮起忙来。
　　等到所有东西收拾妥当，郁小潭脑中依旧乱作一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有些恍惚，于是恍惚地关上厨房门，恍惚地从欲言又止的白骏达身旁走过，恍惚地走到小院里，在院中央的树荫中坐下。
　　月色如水，皎洁清辉。
　　却无人舞剑。
　　于是郁小潭觉着那星空也暗淡，风儿也落寞，连树下的青草也耷拉眉眼，无精打采地趴伏在地上不想动。
　　白骏达暗搓搓靠过来，小声道：“郁小潭，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郁小潭点了点头，刚想说是，便听白骏达拍着肚皮唉声叹气：“唉，我也一样。季大哥说走就走了，我这心里也忒不舒服，今天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郁小潭满脸黑线，“不，我们不一样谢谢。”
　　厨房里证据还摆着呢，白骏达吃了整整三大碗白米饭，三碗！
　　而郁小潭连半碗都没吃下。
　　因为他实在是毫无胃口。
　　白骏达插着腰哼哼：“不过郁小潭，你也别太难过，季大佬又不是不回来，再说朋友这种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之前琼大佬和车大佬回山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幅衰样啊？”
　　郁小潭摇摇头，下意识道：“那不一样……”
　　白骏达：“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郁小潭愣住了。
　　柔和月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少年听见自己心底扑通，扑通，跳得欢快。
　　他听见自己心中强烈反对的声音，那么坚定地喊着不一样，理智却是疑惑的。
　　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车允文背靠渝水门高层，琼青自身更是修为强大，真要论起来，哪个不比季初晨厉害？
　　……但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啊！
　　季初晨不是自己身边最强大的人，却偏偏能给自己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不，不仅仅是安全感，那个人的存在便意味着与众不同。
　　只要看到他的背影便能感到心安，只要每天清早一个招呼便能拥有一天的好心情，只要夜晚能看他舞一套剑，满身的疲惫便在顷刻间一扫而空……郁小潭做出那么多菜肴，收获着一位又一位顾客的赞叹，但这一刻默默站在空荡的树下，郁小潭突然发现，他最想得到的一直都是那个人的喜欢。
　　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好吃”。
　　“……我想去找季大哥。”
　　飒飒清风中，郁小潭倏地站起身。
　　他的眼底跃动着茫然和羞赧，可又迅速被坚定的神色所掩盖。虽然此时此刻，郁小潭也无法给自己对季初晨的感情下个定论，但他知道自己想要见到那个人，立刻，马上。
　　一分一秒也不想等。
　　“我要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这章，满满地充斥着什么？感、情、戏啊！

第107章
　　“你想去哪儿找他？”
　　茫茫夜色下，白骏达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赞同：“郁小潭，你清醒一些好不好。季大佬那可是金丹巅峰，出了塔域御风百里不在话下，你知道他是往东还是往西？”
　　郁小潭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却异常坚定：“虽然我不知道他去往哪里，但我知道季大哥最终肯定会去一个地方。”
　　白骏达：“哪儿？”
　　郁小潭一字一顿道：“云海宗。”
　　“……”白骏达的呼吸顿了一瞬，“云海宗，云州？”
　　他抽了口冷气：“那可不是什么安生地方，我听说云州各宗门之间乱得很，民风也不淳朴，你看看光华斋就知道了，他们的总斋不就坐落在云州嘛。”
　　郁小潭哭笑不得：“你少在这给我搞地域歧视啊，以后咱们说不定还要把分店开到云州去呢，到时候你要是还敢这么说，看顾客们怎么削你。”
　　自从季初晨摇身一变，成了原文主角，郁小潭就不能拿之前的抵触态度来看待原文事件了。
　　之前他觉得云州处处是险地，不想掺和那潭浑水，但现在郁小潭觉得云州也不错，钟灵毓秀出人才啊。
　　看看季大哥，多么矜持清贵，潇洒俊逸，得是怎样的山水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人？
　　那青山，那秀水，那在原文后期可都成了主角的地盘。
　　只是原文的主角是靠着单打独斗，一路提升声望，现在郁小潭觉着自己完全可以早些为季初晨造势，这样一来有些剧情或许无法避免，但季初晨的升级之路应该也不至于如原文一般艰难。
　　这念头一起，便迅速在他心口火烧火燎地燃了起来，但很快郁小潭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若是走了，餐馆和仙游街怎么办？
　　仙游街才刚刚兴旺起来，正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餐馆更是只靠他一位大厨烹饪菜肴，他要是走了，首先餐馆就得关门。
　　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塔域外的光华斋。
　　这个问题如一盆冷水，迅速浇灭了郁小潭心底刚刚涌起的火热。白骏达也在一旁愁眉苦脸：“郁小潭，你要是走了，咱们餐馆谁来做饭？”
　　“总不会是……让我来做吧？”
　　“……”郁小潭拍拍他的肩膀，“小白，你想多了。”
　　他就算把餐馆关门一个月，也绝不可能交给白骏达呀。
　　这样一想，郁家餐馆的运营果然还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仙游街倒是可以托付给陈玉风和白家老爷，但餐馆这边郁小潭若是想出门，整个餐馆就要瘫痪。
　　郁小潭开始扒拉系统，在脑海中小声念叨：“系统系统，有没有什么解决眼下这种情形的办法？”
　　念叨许久，系统都没有出声，郁小潭抱着忐忑的心情点开抽奖页面，试探地按下按钮——
　　眼前爆开一团金光。
　　【滴，恭喜宿主抽中黄金系列产品。】
　　【获得幻丹x1】
　　一枚半透明的鹅卵石落入郁小潭手中，他新奇地捏了捏，发现那外壳虽如石头一般坚硬，里面却是水似的流体，月光下散发淡淡荧光，随着他手指的摇晃轻轻流淌。
　　系统的提示音随之而来，一番讲解后郁小潭明白了这东西的作用：可以凝聚一个自己的幻形虚影，带有本体三分之一的灵力，每日可吸收灵气自动恢复，但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时间。
　　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郁小潭猜测这东西使用后凝聚出来的虚影具有本体拥有的全部能力，包括帮他炒菜做饭，这样一来郁小潭，就能拥有一个月的空闲时间。
　　将幻丹珍重地收进储物戒，郁小潭的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了笑容。
　　虽然刚才一时心急，但此刻他想通了，不能立即使用这颗幻丹，毕竟只有三十天，还是能省则省，等他将仙游街等事务安置妥当不迟。而且另一方面，郁小潭也在等一样东西。
　　——季初晨突破元婴时的天地异象。
　　是的，在确认季初晨就是原文主角后，郁小潭愈发确定，青年的突破必然不凡。那将是一个信号，一个时机已到，他可以即刻出发的信号。
　　摩挲着储物戒，郁小潭满足之余，又有些感慨。
　　“小白啊，你看咱们餐馆是不是也该培养点学徒之类的人，平时给我打打下手，出师了还能给客人炒菜。”
　　这样一来，他的时间就能灵活许多。
　　郁小潭喜欢下厨，喜欢自己的餐馆一点点从无到有，到如今的人声鼎沸，但他也不希望被这一切桎梏住。
　　总要给自己留点度假的时间嘛。
　　白骏达听了连连点头，旋即又突然紧张起来：“郁小潭，你不会真打算教我炒菜吧？我告诉你我可学不会啊，我这人只管吃不管做，连糖和盐都分不清，酱油和醋混着放，你要是选我，将来肯定会后悔。”
　　郁小潭哭笑不得：“去你的吧，谁打算教你了？”
　　他又不傻。
　　小白小白，做个吉祥物就不错，真要让白骏达做菜，那画面郁小潭都不敢想象。
　　大概用不了几天，他们餐馆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得垮掉，然后大家一起缩在摇摇欲坠的草棚子里喝西北风。
　　白骏达摸着脑门，松了口气：“不教我……你早说嘛，吓死小爷了。”
　　“不过不教我，你又想教谁？季大佬吗？”
　　“总不会是王伯吧？”
　　郁小潭：“……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就非得从自家人里面挑吗？”
　　“那岂不是便宜了外面的人。”白骏达撇嘴。
　　下一刻，他脑海中灵光突闪，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不会吧郁小潭，你该不会是想去教那个，就光华斋那女的，叫你小师父那个——你不会是想教她吧？”
　　白骏达抽了口冷气：“郁小潭你好大的胆子，季大佬刚走，你就敢这么潇洒？”
　　郁小潭满头黑线：“说什么呢你？”
　　“那姑娘可是光华斋的嫡系，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我可不敢教。”
　　现在光华斋在郁小潭心中的形象算是彻底败坏，一提起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郁小潭巴不得离王梓蓉等人越远越好，省的整天被殃及池鱼。
　　“也是，做池鱼也太惨了些。”
　　白骏达点点头:“要我说，咱们应该做那城门口放火的，管它什么华什么斋，统统一把火烧个干净。”
　　郁小潭长叹口气：“你这叫瞧热闹不嫌事大。行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招学徒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目前先用幻丹顶着。
　　栖霞界与地球不同，师父着实是一种地位尊贵、责任也重的身份，就像前世武侠小说里所说的那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么重要的决定，肯定不能心急，还是要看缘分。
　　……
　　数十里外，一袭白衣的季剑仙踏风而至，衣衫猎猎，进入清河镇。
　　说来有些尴尬，在塔域里灵气浓郁，他感觉体内灵力充盈得快要爆炸，又生怕在餐馆里暴露，遂只能勉强压制突破的冲动，御风一路狂奔。
　　可奔出塔域的范围，失去了灵气加成，他那被极力压制的修为突然不再暴/乱，反而顺着季初晨的运转被压制下去，温顺得连季初晨自己都有些懵。
　　这样一来，他的突破又被短暂地延后了。
　　搞清楚事情原因的一瞬间，季初晨简直哭笑不得。他仓促奔逃，甚至没能与郁小潭对面告别，结果现在搞得，就像闹了一场乌龙？
　　但是他又不能返回餐馆。
　　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塔域的修行加成效果实在太过强大，季初晨怕自己踏入那个灵气浓郁环境的一瞬间，就像被星火点燃，一引即爆。
　　没办法，季初晨只好一路朝云海宗的方向走，一路继续寻求下一个突破的契机。
　　还好，体内灵气充盈，即便没有外物加持，距离突破应该也不会超过十天之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清河镇，季初晨在秀美的小镇上方御风而行，突然发现镇中行人比起之前他见到的要少很多。
　　这个繁华的小镇如今略显萧条，连他走入卧仙阁客栈时，掌柜和店小二都并未如以往一般繁忙，而是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见了季初晨，掌柜的眼前一亮：“哟，仙长，您来啦！”
　　他挂着满脸的笑容，屁颠屁颠凑上来，兴奋地搓着手：“仙长，住店吗？一间还是两间，还要不要能看见护城河的上房呀？”
　　之前季初晨和郁小潭来店里，掌柜的都拿着算盘在算账，对他们不说爱答不理，但也是平淡自如。如今这一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倒让季初晨有些不适应，沉默片刻后才答道：“普通房间就好，一间。”
　　掌柜眼角微抽，似是有些失落。但他还是笑容可掬地引着季初晨上楼，冲店小二喊道：“快，去给仙长端几盘小菜，上几壶好酒，洗澡水什么的早点放好……仙长呀，这次您怎么一个人来的，那位小仙长呢？”
　　“你说小潭吗，他今日没来。”季初晨连连挥手，“不要小菜，也不要酒，洗澡水就更不必了……”
　　修行之人炼精化气，体无秽浊，哪里需要洗澡。
　　但掌柜的注意力明显放在了前半句。
　　“明白，明白嘞！”
　　掌柜眉开眼笑，冲季初晨使劲眨眨眼睛：“那么……仙长有没有别的需求，我去隔壁云上阆苑，帮您喊几个漂亮小哥？”
　　季初晨：“……”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向不怎么爱管闲事的季大剑仙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掌柜的，你们这是怎么了，近日来可是有什么烦恼？”
　　怎么突然变了一副嘴脸，如此“不遗余力”地揽客？
　　他这一问，倒是恰好问到了掌柜的痛心处。
　　掌柜的眉眼瞬间耷拉，整个人都变得没精打采，摇摇头连声叹气，最终缓声道：“烦恼……唉，的确是烦恼。”
　　“仙师，你有没有听说过洛镇，九转玄图塔，仙游街？”

第108章
　　“仙长，我们可都是体面的生意人，这清河镇也是青州有名有姓的大城市。可谁知道，就上个月，青州南边突然蹦出来个洛镇？”
　　掌柜的唉声叹气，眉头几乎拧在一起：“一般的镇子兴起，好歹有个过渡，可这洛镇的繁华完全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呀！”
　　“就一夜之间，清河镇的客流就少了三成，现在更是甭提了。仙长，你看看我这客栈，什么时候这么空落过？”
　　“都快入夜了，上房还没售空！”
　　他的叹气一声接着一声，语气也凄凄惨惨戚戚：“仙长啊，恐怕下次你来就见不到我了，我们这客栈眼瞅着就要倒闭了，难啊，太难了啊。”
　　掌柜呜呜地哽咽起来，嗓音沙哑，眨巴着泛光的眼睛定定望向季初晨：“仙长，不如你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客栈有最新推出的豪华仙尊房，住一晚只要十个灵石……”
　　“停。”季初晨哭笑不得，“我只要普通房间。”
　　“不必向我哭穷，我看清河镇的行人虽有减少，但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这卧仙阁虽然没住满，但所剩空房也不多，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掌柜：“……”
　　见骗不了他，掌柜的“啧”了一声，瞬间收起了哭戚戚的神情。
　　他大刺刺地往旁边一坐，在客栈扫视中扫视一圈，但眉头还是紧皱的，语气也依旧低沉：“话虽如此，但是仙长，这个趋势你也看到了。如今是三成，那么一个月后，一年后呢？”
　　“听说在塔域里，灵气浓度仍在不断提升，也不知到何时是个尽头。等到那时候，真的还会有人愿意来清河镇吗？”
　　“还有，我还听说洛镇有个郁家餐馆，做的饭菜那叫一绝，比什么珍馐美馔都要美味，我就奇了怪了，这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来的能人啊，竟然能在厨艺上超过光华斋？”
　　“还有那仙游街也是，这得多聪慧的脑袋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诶哟我现在就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天才太多了，这可让我这种庸才怎么混日子呀……”
　　掌柜的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侧头一看，季初晨竟然在笑。
　　长眉舒展，唇角微扬，深邃的乌眸中氤氲着柔且温暖的光。
　　掌柜的有些不爽：“仙长，很好笑吗？”
　　但凡有点同理心，也不该在听到自己这般落魄的情况下，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吧！
　　季初晨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并不是想笑话掌柜的困境，实在是心底涌上的骄傲感让他难以抑制，季初晨完全没想到郁家餐馆的名字已经传到了这里，他走出那么远，几乎马上就要离开青州，却猝不及防在曾经无双繁华的清河镇上，听到餐馆与仙游街的名字。
　　小潭如果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吧？
　　这才仅仅是刚开始。
　　正如掌柜所说的，数月后，一年后呢？
　　季初晨有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很想告诉眼前的掌柜，对方大为赞叹的郁家餐馆正是自己的家，而对方口中的绝世天才正是自己的心仪之人，自己的小潭确实厉害，比掌柜此刻所了解的更要厉害千倍，万倍。
　　而且那么优秀的小潭，也喜欢我……
　　只是这样想着，季初晨便感到胸口暖涨，似有热流来回流淌，让他忍不住抿住嘴唇，轻笑出声。
　　掌柜：“……”
　　“……咳咳，”季初晨掩嘴轻咳几声，正色道，“掌柜的，你有没有想过把卧仙阁搬去洛镇？”
　　掌柜的抚掌长叹：“仙长，你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何尝不想啊！只是听说那塔域里的地早已被人抢占，此刻我再去，已经失了先机，也不知倾家荡产又能不能买到地盘……”
　　季初晨笑道：“为何不肯试一试？”
　　“掌柜的，我劝你去洛镇走一趟，在灵泉山庄里泡泡温泉，去郁家餐馆里吃几桌菜，在仙游街上逛上几晚，说不定会有惊喜。”
　　之前清河镇遭遇无妄之灾，郁小潭虽然解决了危机，却也拿出了容易遭人觊觎的宝物。
　　其实那天众人离开时，季初晨悄悄返回了一趟，他在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抹除卧仙阁诸人的记忆，以此延缓郁小潭暴露的时间，但当他藏身在卧仙阁屋顶时，刚好听到了掌柜的对前来质问之人的一番话。
　　那番话保护了郁小潭，让季初晨对这卧仙阁掌柜很有好感，而且在季初晨看来，洛镇的确还缺少一个高档的客栈，供那些来往修士暂住。
　　他将卧仙阁引向洛镇，既是给掌柜机会，也给郁小潭留下了选择的余地。
　　就看这个掌柜，能不能用诚心打动小潭了。
　　季初晨与掌柜又寒暄几句，刚准备回屋，恰在此时卧仙阁的大门被人仓皇推开，几个人架着一名青年快步走入，远远地便慌张地喊：“掌柜的，来一间客房！”
　　被架在中央的青年面色苍白，双眸却赤红，野兽般冲身侧人张嘴撕咬，口中发出低低的嘶吼。
　　季初晨下意识细看几眼，突然认出这状态与他读过的道法中，一种中了邪术的状态十分相似。
　　青年的同伴却并不明白，只慌张如热锅蚂蚁般争论，对于青年的状况束手无策。季初晨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轻声说出了青年此刻的状态，又说明了应该如何医治，如何疗养。
　　如果郁小潭在此，见了这一面定会十分感慨。
　　因为这闯入卧仙阁的一行人，正是原文中边缘森林中的狩猎队，而季初晨与他们相遇的场面也十分相似，只是地点从森林现场变成了卧仙阁，季初晨也从一身灵力被废的可怜人，变成了即将突破元婴的真·大佬。
　　在按照季初晨的指点，几人助青年逆转灵力运行后，那青年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整个人不再狰狞，一盏茶时间后他的双眸恢复清明，竟是连意识也飞快恢复。
　　一行人大喜，冲季初晨连连道谢，而在得知季初晨欲要前往云州时，道出了与原文并无二致的一句：“仙长可否带我们同行？”
　　虽然词句与原文一般无二，但说话的人、语气、状态都完全不同。
　　原文中是修为尽废的季初晨诚恳地请求狩猎队带上自己，恳求对方庇护自己，并保证自己绝不会给他们添乱；但此时此刻在卧仙阁内，却是狩猎队用无比尊敬的语气在恳求季初晨与自己同行，请他在一路上庇护己方。
　　强势与弱势的双方，神奇地完全掉转。
　　见季初晨露出犹豫之色，狩猎队甚至言明他们发现了一处遗迹的秘密，并因此正被一行歹人追杀，如果季初晨愿意保护他们，他们愿带季初晨前往那处遗迹。
　　——是郁小潭曾透露的，“主角”获得传承，恢复一身修为的那处遗迹。
　　剧情的齿轮咔嚓咔嚓转动，在郁小潭所不知道的地方，以一种十分离奇的状态，竟是悄无声息地回扣住了一小块。
　　……
　　季初晨出发前往那几乎可以说是“命定”的遗迹时，郁小潭正在餐馆里饱受煎熬。
　　他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瞅着间隙就跑到院子里远眺，可左等右等，主角突破元婴的天地异象就是不来。
　　郁小潭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剧情都让他歪成这样了，季初晨真的还会引动天地异象吗？会不会他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自行突破，此刻已经冲上云海宗了？
　　天黑之后，郁小潭坐在院子中长吁短叹，把玩着幻丹愁眉不展。
　　白骏达跑来后院时，恰好看到郁小潭正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幻丹一角，似乎想把那幻丹抠成几截。
　　白骏达忙喊道：“郁小潭，来人啦！”
　　“谁？”郁小潭无精打采，“都打烊了，不见不见。”
　　白骏达冲他挤眉弄眼：“出窍大佬也不见？”
　　“不……”
　　郁小潭猛地回神，等等，出窍？
　　“是车大哥和琼青前辈？”郁小潭惊喜地从树下站起来，“快把他们请进来，我去拿之前冰好的小龙虾。”
　　不光光是小龙虾，还有寿司，糖拌西红柿，海菜包子……在琼青和车允文回山的这段时间里，郁小潭可是又研究出不少新菜式。
　　琼青和车允文也深谙此事，进门口打了声招呼就坐下开吃。样样都鲜美，样样都香醇，两人一番狼吞虎咽，连形象都不要了，只恨不能一顿把落下的吃食全部补上。
　　车允文边吃边感慨：“一个多月了，我梦里都是这菜的味道。小潭你看，我们这个月都饿瘦了，实在是吃惯你做的饭菜之后，山上的饭菜那简直就是猪食……”
　　“猪食都没有那么难吃！”琼青连连附和，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潭小潭，我可真是想死你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在山下那么多大动作，天天听宗里人说郁家餐馆仙游街，我们都恨不得把那些去过的弟子抓起来，让他们把山下见闻给我们完完整整地复述一遍。”
　　“哦？”
　　郁小潭眼睛微亮，餐馆和仙游街的名声已经传到渝水门之内了吗？
　　“主要还是因为九转玄图塔。”
　　车允文补充道：“这福地洞天的出现，简直把宗里的年轻人都快刺激疯了，天天叫唤着闯塔闯塔，修行劲头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番。”
　　郁小潭笑道：“车大哥，你不也是渝水门的年轻一辈吗？有没有兴致去闯闯塔？”
　　车允文道：“兴致当然是有的。但我们此次下山带着宗里的任务，主要是想在洛镇打造一处据点。”
　　“日后渝水门的弟子闯塔之后，可以在那里自行休憩，休养生息。”
　　郁小潭点点头，笑道：“那可真是太巧了。车大哥，现在洛镇的地可不好买，但我手头刚好还有几块，等会儿你挑一块，我送你们……”
　　他的话音未落，车允文和琼青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我们怎么会白要你手中的地？”
　　琼青眉眼弯弯，掏出一张纸契放在餐桌上：“小潭，这是租赁的灵契，你来看看。”
　　“三年一续，到期重新定价。小潭，租金每年六万灵石可不可以？当然这个价格你如果不满意，尽管提出来，我们还可以再加。”

第109章
　　捧着灵契，郁小潭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份灵契……简直也太好了吧？看着那宽泛的条款，慷慨的价格，郁小潭拿灵契的手都有些哆嗦：“车大哥，琼青前辈，六万灵石这价格也太高了，我不能……”
　　“没事，怕什么？”
　　琼青懒洋洋支着下巴，冲郁小潭眨眨眼睛：“反正又不是我们掏钱。”
　　郁小潭哭笑不得：“但渝水门也未必愿意掏这么多吧？洛镇的地还没那么值钱，何况又只是租，不必如此啊！”
　　车允文摇摇头：“洛镇的潜力，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份契约放在此时或许稍显高昂，但一年半载之后，还真说不准是谁占了谁的便宜。现在出点小钱，收买人心，未来换得一个长期交易的机会，渝水门算得清这笔账。”
　　“小潭，宗中高层跟我们关系都很好，这段时间奶茶的销量不错，他们对郁家餐馆也很有好感，渝水门库房里灵石多的很，闲着也是闲着。”
　　“哪有你们这么坑自家宗门的？”郁小潭把纸契推回去，“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车允文劝道：“小潭，听话。渝水门其实不在乎我们花费了多少，只要我们能拿下一块地，他们的目标就实现了。”
　　大型宗门做事，看重的素来是战略意义，而不是这个事情办成的过程。
　　“但是我在乎。”
　　郁小潭坚持道：“同样是达到目的，付出成本高昂或是低劣，也能显示出门下弟子的办事能力吧？车大哥，你和琼青前辈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能让你们背上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餐馆中灯光柔柔，天上繁星闪闪发亮。
　　一直争执到深夜，郁小潭和车允文二人也没能说服对方，最后他们都有些莞尔，最终车允文想出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咱们还是分成。”
　　“就像温泉山庄一样，你出地，渝水门来打造据点——将来据点建成，想必不会让门下弟子平白无故使用，我们从弟子手中收取的灵石，你这边分走三成，怎样？”
　　郁小潭：“……不必三成，一成足够了。”
　　车允文不容置喙道：“三成就三成，说定了。琼青，快，压他按手印。”
　　琼青笑着拿着纸契走上前来，不由分说拉住郁小潭的手。郁小潭努力挣扎，但他哪里敌得过琼青，最终还是在纸契上输入了自己的灵力，荧光乍现，契约已成。
　　白骏达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哈哈大笑：“郁小潭，你这样子真像是屈打成招。”
　　郁小潭满头黑线：“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过他捧着纸契，指尖摩挲几下，心头也涌起一股暖意。
　　三成分利，到时候一整年折算下来，说不准比六万灵石还要高。
　　琼青和车允文是真的替他想到了方方面面。
　　见少年一副感动至深的模样，车允文忙转开话题：“好了小潭，咱们不说这事了。季兄呢？怎么今天来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他？”
　　郁小潭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就连白骏达的笑声也卡在了嗓子眼里，车允文和琼青见这架势，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对，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拉着几人在桌边坐下，郁小潭理清思路，将原文的故事向简单讲了一下。
　　听闻季初晨本是云海宗少宗主，却被自己的父亲兄弟背叛，落得一个险些惨死的下场，连车允文这般的老好人也一时间又惊又怒，连声大骂程家父子禽兽不如。
　　最后车允文严肃道：“小潭，季兄此刻可是已经去往云海宗了？”
　　“这不行，就算突破元婴，他独自一人也太危险了些。这样，我跟琼青即刻出发，去云海宗找他。”
　　郁小潭道：“那你们下山的任务怎么办？”
　　琼青扬扬纸契：“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剩下的是土系修士的任务，用不着我们在场。而且小潭，这据点建成后，我和主人会申请在洛镇长期镇守，以后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感受到二人满满的真诚，郁小潭点点头，道了声“多谢”。他现在的确非常需要借助琼青和车允文的力量，而与这二人之间，俨然已经不需要过多客套。
　　几人飞快地做出行动计划，决定明日就去确定地块，然后琼青回宗报信，郁小潭将其他事务逐一托付，如此最多只要三天，就可以处理好一切。
　　到时候他们一起启程，前往云海宗。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又响起“咚咚”的叩门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亮的少年音：“有……请问有人吗？”
　　嗓音虽清亮，尾音却越来越低，一个“请”字说的颇有几分别扭，郁小潭瞥了一眼，示意白骏达去看看情况。
　　白骏达屁颠屁颠去了，没过多久撇着嘴回来：“来了个小子，说想从咱们手中租地，点名要最好的那段，租三个月，一共三千灵石租金。”
　　相当于一个月一千。
　　郁小潭眨眨眼，与餐桌旁坐着的琼青和车允文对视片刻，登时皆莞尔地笑了。
　　白骏达也笑，扯着嘴角做了个鬼脸：“哈哈哈真是太逗了，郁小潭你不知道，那家伙还一副认真的表情，硬说自己是抱着诚意来的呢。”
　　郁小潭委婉道：“那他的诚意……恐怕有些廉价。小白，回绝他吧，就说他看中的那块地已经租出去了。”
　　白骏达应了一声，跑去之后没多久又跑了回来，龇牙咧嘴道：“那小子说他可以涨价，一个月一千五。”
　　郁小潭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清河镇，或是其他繁华城镇，这个价格其实也算不错。
　　但现在他想租的是洛镇，是塔域，是福地洞天呀！
　　忙了一天，郁小潭也很累，何况他还有很多事想和车允文、琼青聊聊，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门外抠门的“客人”，遂对白骏达挥挥手：“涨多少也没用，我们不租，让他走吧。”
　　郁小潭手中的地虽然不少，但真要布置起来也是紧巴巴的，之前他想着要再建个客栈，后来听了陈玉风一番话，他也有些想建拍卖行……能尝试的东西太多了，哪个不比直接外租强。
　　……
　　郁家餐馆的门“啪”一声关上，门里白骏达毫不留恋地丢下一句：“抱歉，不租。”
　　冷冷夜风中，王珞岫惊愕地瞪大眼睛。
　　片刻之后，少年猛地冲上去拍门：“等，等等！我还可以加价，你们看两千怎么样——三千，不，四千——”
　　无人应答。
　　餐馆似是嫌吵，开启了隔音阵法，无形的灵压传荡开来，王珞岫尖锐的喊声便被全部挡在了大门之外。
　　王珞岫望着红木的大门欲哭无泪，一时肠子都快悔青了。
　　本来租地这事，王梓蓉说要亲自来。
　　但白日里与王珞岫吵了一架，王梓蓉情绪激烈波动，本就不稳的境界又有反弹，此刻正请了阵道大师在屋内设阵调息，一时半会儿不能乱动。
　　王珞岫主动请缨，说一定要将功折罪，这次绝不会让姐姐失望云云，而且借地这事的确宜早不宜迟，王梓蓉最终心一软，还是让王珞岫去办了。
　　她叮嘱王珞岫挑个好时候，最好是清早，餐馆中客人还不多，也没有傍晚那种忙活一整天的疲惫。而且态度一定要诚恳，价格要高，而且一上来就要拿出高价，让郁小潭看到他们的诚意。
　　王梓蓉苦口婆心说了许久，王珞岫连连点头，可他实在心急，睡不着觉，大晚上地决定还是出来看看。
　　结果一看，郁家餐馆里还亮着灯。
　　这说明对方也没睡嘛。
　　本着尽早不尽晚的原则，王珞岫敲响了门，报价的那一刻他心念电转，口边的每月五千灵石鬼使神差地就变成了一千。
　　王珞岫心想这餐馆的人也不认识自己，自己也完全可以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再说何必一开始就报高价，从一千往上一点点谈不好吗？
　　如果谈到三千，四千，郁家餐馆就同意了呢？
　　那他岂不是可以节省下几千灵石。
　　光华斋近年来营收不好，嫡系家里也没多少余粮啊，王梓蓉颇为大方地拿出一万五要租地，王珞岫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些抵触的。
　　少年对自己说，我不是舍不得花钱，但是能省的为什么不省？我也不是舍不得出到五千，我就是一点点来，这才是谈生意的常态。
　　这的确是谈生意的常态。
　　但是王珞岫万万没想到，郁小潭压根儿不与他谈。
　　开玩笑！
　　郁小潭宁可多给琼青和车允文一些，也不想自己手中的地被不知来路的人糟蹋。
　　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王珞岫吃了闭门羹，立即意识到自己又把事情办砸了。他又急又怒，满面通红地敲门，叫喊，郁家餐馆的红衫木门被他锤得“咚咚”直响，终于在某一个超出阈值——
　　一股大力即刻涌来，灵力激荡，将王珞岫狠狠弹飞。少年仓促抵挡，反应不及，如皮球般在大街上狼狈地滚开很远。
　　如今人人皆知塔域有规则，却忘了郁家餐馆里，可也是有高级阵道师布下的阵法的。
　　……
　　数百里之外，季初晨一行人成功抵达了秘境。
　　路上的确有些歹人阻拦，但这些原文中对狩猎队造成巨大麻烦的歹人，如今在季初晨面前，却是一招都撑不过去。
　　顺顺利利下悬崖，探秘境，季初晨一路无惊无险抵达了秘境最深处。到这时狩猎队各人都已得到了适合自己的机缘，却也因未能通过秘境之主的考核而被送出秘境之外，探索小队便只剩下季初晨一人。
　　再次飞速领悟一门道法并将其成功施展后，季初晨面前光芒大作，一个玄妙虚影出现在他面前，身形面容模糊看不真切，那股强大的威压却历久弥散，显然生前修为极高深。
　　虚影望着他感慨：“多少年了，终于又让我遇到一个天姿卓绝的好苗子。小子，你有资格继承我的衣钵。”
　　“下一道气运考核，我来给你个提示吧。往前走，你会看到我当年留下的三个光团，第三个光团中是我毕生所悟著成的功法，拿着它，你可一直修至大乘期。”
　　季初晨恭敬地道了声“前辈”，又轻声问道：“还想请问前辈，另外两个光团里是什么？”
　　虚影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另外两个不过是充数的东西，算不得什么。我想想……第一个光团是一把长刀，当年我从刀尊手中夺来的，很强，但是不适合你。”
　　“第二个光团就更甭提了，里面是厨仙用过的厨具，但是遗失了几件，已经不成套，我留着它只是有个纪念意义，它其实是三个光团中最没用的东西。”
　　季初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恭敬地道了声“多谢前辈”，旋即缓步上前，在虚影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地，摸上第二个光团。
　　虚影：“？？？”

第110章
　　如果不是没有真实的身躯，虚影绝对会喷出一口血来，他冲着季初晨痛心疾首地大喊：“我说取第三个，第三个啊！”
　　他说话间，季初晨眼前另外两个光团正在飞速消散——世上诸多机缘便是如此，只允取其一，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
　　换而言之，季初晨做不了虚影的在世传人了。
　　而季初晨竟然还在笑，他修长的手拂过光团，光团在他手中缓缓消散，化作一套整齐洁净的厨具。
　　虽说是厨具，但那其实是一套刀具，木制架子上整齐地列成一排，过了千百年却依旧焕然如新，中间缺了几处，余下的却依旧不少，有主刀、削皮刀、剁骨刀……以及几个或窄或短的小刀。
　　那些小刀模样相似，具体是何用处季初晨分不太清，但他抚摸着这些刀具，越看越觉得郁小潭定然会喜欢，心中也涌起无边的甜意，忍不住地唇角上扬。
　　心如死灰的虚影：“……”
　　虚影非常难过，太难过了，他其实是上古大能留下的一道神念，专门负责替大能传承道法。
　　大能自身资质卓绝，能够继承其衣钵的弟子也必须是万里挑一。
　　虚影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到季初晨这样一个灵心慧性的绝世天才，而且年纪轻轻，剑心已成，修为更是不俗。
　　季初晨踏进秘境的那一刻起，虚影就激动得浑身发颤，随着一关又一关过去，青年展现出超凡的悟性和极强的天赋，这一切更是让虚影冒险违背规则，亲身出来给予季初晨最后一关的提示。
　　虚影想着如此一来，定然可以将这名弟子稳稳拿下吧。
　　可到头来，季初晨竟毫不犹豫选择了中间的光团，选择了自己留下的一套废物！
　　“你不是剑修吗？”
　　虚影终究只是一道神念，撑不了很久，此刻他的身影摇摇欲坠，轮廓愈发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明显的黯然失色。
　　“那功法中可是包含了我前生全部的剑道感悟，”虚影长吁短叹，连连哀叹，“全部的剑道感悟啊，能顶你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苦修了，你难道就丝毫不感兴趣？”
　　季初晨思索片刻，缓声道：“并非如此。”
　　“前辈前生必定修为卓绝，所留功法也定然品阶极高，但我此生修习过数千道法，对剑法一道亦有自己的感悟，在遇到瓶颈之前，我还是更想依靠自己，试试看能否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虚影听完，愈发心痛难耐。
　　听听这话，何等的大言不惭！
　　新的大道如果真有那么好开辟，古往今来无数天才又何至于折戟沉沙？
　　但还没等虚影痛斥“此言荒谬”，季初晨突然又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但这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不瞒前辈，我的确想要这厨仙遗留之物。”
　　“纵使有再多选择，我心目中最宝贵的，也只有这一件。”
　　虚影：“……”
　　虚影没辙了。
　　千年苦等，千挑万选，最后选出这么个天姿卓绝的弟子，没想到脑子却有点毛病，傻得厉害。
　　不爱神兵，不要功法，偏偏把一堆剁肉切菜的刀当宝贝。
　　这都哪来的混小子，难不成是纯粹来气他的？
　　虚影深深地吸了口气，抱着最后努力一把的念头，感慨道：“行吧小子，你有自己的想法，这也不错。离开之前，你可还有什么想问老夫的？”
　　虚影想着季初晨总该问些剑术道法的问题了吧，这样他就可以出言指点一二，好歹给这千百年的等待一个交代，也全了自己这颗火热躁动的爱才之心。
　　但季初晨沉默片刻后，问道：“敢问前辈，可曾见过传说中的厨仙？”
　　“他是个怎样的人？”
　　虚影：“……”
　　虚影哭笑不得：“你究竟是剑修还是灵厨啊，怎么对人家厨子做菜的事那么感兴趣？”
　　“厨仙，厨仙……唉，我不知你是从哪儿听说了他的故事，但从今往后，还是少提及吧。”
　　季初晨微微一愣：“为何？”
　　“厨仙……可惜，太可惜了。”
　　虚影轻轻摇头，叹息道：“他有着远大的志向，那志向远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崇高。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只能说，如果你出生在那个时代，就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承受过他的恩惠。”
　　“世上之人要么爱他爱得发狂，要么恨他恨得要疯，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的伟大，如果说栖霞自古以来皆为暗夜，他就是那天空中最璀璨的一颗星。”
　　停顿片刻，虚影突然又改口道：“不过当然，在反对他的修士们眼里，厨仙就是那千兆分之一的异类，是栖霞界自古至今最恐怖的灾难。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他死了，留下天州一团烂摊子，貌似那里混乱的道则至今没有恢复秩序？唉，真是造孽啊。”
　　季初晨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听虚影絮絮叨叨这许多，他对千百年前发生的事也愈发好奇起来，忍不住追问道：“厨仙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不是谁。”
　　虚影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模糊而苍老的面容上隐隐闪过畏惧的神色。
　　似乎那种恐惧依旧留存在他脑海中，即便他生前已是差一步便要飞升的大能，即便如今已经过去千百年的光阴，但在时光的间隙里稍作回忆，仍让人止不住地战栗。
　　“杀死他的……是天道。”
　　……
　　青州洛镇，本是清朗的晴空，突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阴云，淅淅沥沥地落下一片小雨。
　　郁小潭在收拾行李，把认为有可能用得上的全部塞进储物戒。
　　仙游街那边已经和王家老爷和陈玉风打过招呼了，有那二位在，他可以放心。餐馆这边交给王伯和白骏达招呼着，郁小谭留下了一沓传音符箓，确保有事能及时联系。
　　幻丹化出的虚影留在后厨炒菜，在郁小潭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白骏达保证自己绝不踏出餐馆半步，一定死死地守着。
　　“如果有人来闹事，你不用犹豫，直接启动阵法。”
　　郁小潭抬手做刀削状：“削他丫的。”
　　白骏达胡乱点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郁小潭你怎么婆婆妈妈的。餐馆肯定给你守好了，你就放心吧。”
　　勉强将心放进肚子里，郁小潭和琼青车允文二人开始启程。
　　在他踏出餐馆大门的那一刻，白骏达又从屋里追了出来，冲郁小潭的背影高声喊道：“我会努力修行的！等你们回来，我肯定会筑基，我发誓！”
　　郁小潭愣了一瞬，倏地笑了。
　　他知道白骏达其实也想一起去云海宗，但这几天以来白骏达从未提起。白小胖子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去了也只是拖后腿，此次出门又不是游玩，而是去一个大型宗门帮季大佬寻仇，关系重大。
　　所以他不能去。
　　他不去，帮其他人守好餐馆，就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贡献。
　　白骏达留守在餐馆里，望着郁小潭等人渐渐远行的背影，眼睛不知不觉倏地就红了。
　　他扒着餐馆大门，冲远方高喊：“郁小潭，你一定要把季大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啊！”
　　风声捎来缥缈的呼喊，郁小潭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几人出城的瞬间，城门外几株大树的树冠上，突然有人猛地蹿起，双眼眯起，嘴角咧开，露出狞笑。
　　却是那几个蹲守许久的掮客。
　　他们已经等了七八天了，眼瞅着就要到长老划定的最后期限，掮客心急如焚，整个人宛如被架在一口油锅上反复翻炒。不过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
　　旁边同行的几人也兴奋，拍着掮客肩膀：“怎样怎么，那剑修可有同行？”
　　掮客打量片刻，激动道：“没有，那剑修没来！”
　　众人登时亢奋，议论纷纷道：“这掌柜的可真是大胆，这种情况下也敢出城。”
　　“谁说不是呢。但他这般莽撞，不是恰好给了我们机会吗？”
　　也有谨慎之人心生犹豫：“可那掌柜身边还有两个生面孔……”
　　“怕什么？”掮客厉声道，“模样那么年轻，肯定不会太强。你当天才剑修是大白菜，随手就能抓出两个、三个吗？”
　　“都不要啰嗦了，听我号令，我们一起上，抓住那无良掌——”
　　他的话音刚说出一半。
　　遥远的城门处，琼青微微抬头，精致的眉头轻轻皱起，眸中冷光闪过。
　　“噗嗤！”
　　掮客前扑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他胸口传来一股剧痛，痛楚中还有一股强大的吞噬之力，拉扯着他浑身灵力、精血朝那伤口处飞速流逝。
　　掮客惊愕低头，发现是脚下那藏身数日的巨树，树冠处抽出一根粗长的枝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他的胸口！
　　其他修士也未能避免，纷纷被树杈贯穿，一个个嘶叫着在枝头挂了一串又一串，很快随着精血流逝，他们连嘶叫也发不出了，只能无力地耷拉着手脚随着枝藤摇摆，宛如一个个拴在树上的肉瘤。
　　城门脚下，郁小潭疑惑地回过头：“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有吗？”
　　琼青微微侧头，面容精致无暇，笑容纯洁又无辜。
　　“可我只听到了风声呀。”
　　“别看了小潭，快走吧，咱们还急着赶路呢。”

第111章
　　秘境洞穴中，跨越千古的对话仍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心情平复下来的缘故，虚影的身形也渐渐稳定，至少不再像之前一般转眼便要消散。
　　他千百年没与人交流，虽然刚才还被季初晨气得不起，但此刻聊着聊着，也回忆起些许与人谈天说地的趣味，遂与季初晨好好地说道了一番。
　　在虚影的描述里，厨仙曾经在天州建造起一座恢弘的城。那城中曾有着盛世繁华，修士如云，宛如仙境。
　　但后来天道降罚，日月山河为之色变，神迹般的城在狂风咆哮中发出不甘的怒吼，整座大洲的陆地都在震颤，山河皲裂，怒涛席卷……但最终，整座城还是与厨仙、以及无数追随厨仙之人，同葬于万丈雷霆之下。
　　连同整片天州。
　　“他触犯了禁忌。”
　　虚影长吁短叹：“我从未见过那般可怕的天威，元婴以下在那状况面前连站立的资格都没有，与之相比，飞升的雷劫简直像是萤火比之皓月。”
　　“厨仙的志向太可怕了，为天理所不容，所以天道毁灭了他，连同他曾在这世上出现的一切痕迹。”
　　“小子，你虽然没选我的传承，但好歹也是我看重的人才，你听老夫一言。无论你从何处了解到厨仙的存在，从今往后，若是有人想要你重现厨仙的荣耀，你一定不可答应。”
　　季初晨神色凝重，问道：“为何？”
　　“因为厨仙想逆天，他想逆天啊。”
　　虚影的声音有些激动：“他想要天下人人皆可修行，想要世上凡民与仙者无异，他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下贵贱之分——但你想，这怎么可能？”
　　“他说修者不事生产，不理商务，纵使高高在上，却不过是持续不断地向世界索取，本质上是时代的蛀虫。”
　　“是时代的蛀虫……”
　　虚影怀着无尽的唏嘘，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厨仙心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他的想法太过古怪，可偏偏他本人又对那一切坚信不疑，仿佛他真实地见过那般景象。”
　　“我只见过他一面，他的修为并不算太高，留给我的印象却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很神奇，厨仙，还有追随他的那群人，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似乎跟平常人不一样，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很亮很亮，像是有光。”
　　“那光感染了许多人，尤其是贫苦出身的修士……而且厨仙的确有着神奇的手段。小子，你见过生灵土豆吗？”
　　季初晨：“……”
　　他眼角微颤，面色平静如常，眼底却悄悄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虚影并未察觉他的异常，继续用手比划着：“就这么大小一块，这么小，就能让一个资质平庸之人突破天人之障。还有快速提升修为的稻米，感悟天地法则之力的红薯，连普通人也能沟通天地元气的符箓……”
　　“厨仙是个真正的天才，他创造的那些东西，栖霞闻所未闻。”
　　季初晨眼帘微垂。
　　他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能提升资质的土豆，他太熟悉了好吗，前天他还吃了一大碗！
　　普通人也能沟通天地元气的符箓，他储物戒里还塞着好几张呢！
　　季初晨一直对郁小潭这些东西的来源十分好奇，虽然郁小潭不说，但季初晨心中隐隐也有猜测，感觉郁小潭怀揣着隐秘的上古传承。
　　如今看来，竟然……是与厨仙有关。
　　听着虚影絮絮叨叨的诉说，季初晨一颗心突然紧紧地揪了起来。
　　他决定出发前往云海宗时都没紧张过，此刻掌心却隐隐捏了把冷汗，心道厨仙的路那么艰险，郁小潭是仅仅继承了厨仙的本事，还是连对方那一番不切实际的理念也一同继承了？
　　季初晨心中不断地祈祷，希望是前者。
　　但隐隐地，根据对郁小潭的了解，他心中亦有感悟。
　　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后者。
　　……那就太危险了。
　　季初晨突然双手前握，对虚影深深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他打断了虚影的喋喋不休，因为他不想在这秘境中再做耽误。
　　迅速解决程家父子，他要立即赶回餐馆，看到郁小潭。
　　季初晨施的是半师之礼。
　　虚影受了他这一礼，顿时十分开怀，忘了自己刚才的话题，只摸着胡须大笑：“诶，不必多礼，我也没能教你什么，未来的路，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说着，他似是突然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后失笑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能白受你一礼，还是得送你点东西。”
　　虚影抬起半透明的右臂，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奥的图案。
　　刹那间风声呼啸，秘境中气浪震荡，无数灵力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将季初晨雪白的长袖灌得鼓胀。
　　灵力如温暖的浪潮，将季初晨层层包裹。
　　他体内即将决堤的灵力也欢呼着，回应着，终于在某一刻，瓶颈轻轻地松动一下——
　　光芒大绽。
　　望着被强光包裹的季初晨，感受到空气因突破而无法压抑的凌厉剑意，虚影满意地点点头，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声宽慰的笑声，在秘境中遥遥传荡，激起回音无数。
　　“小子，既然你已到了突破的边缘，这秘境中千百年来吸纳的无数灵力，我便取之一成，助你一臂之力！”
　　……
　　天空中突然飘起浓云。
　　那云浩浩汤汤，仿佛无穷无尽的乌色浪潮，自天尽头滚滚而来，将小半个青州笼罩在内。
　　片刻之后，暴雨倾盆而下，溅起无数泥沙。
　　琼青将灵气汇聚在上方，替车允文和郁小潭遮挡风雨。透明的灵力帘幕将雨珠和冷风尽数剥离，郁小潭双眸微眯，仰头透过被雨幕遮挡的天空眺望远方。
　　阴雨的中心，黑云沉沉压下，可怖的雷霆在云海中翻涌游走。
　　但雷霆中央，分明又有金光腾空，迎着雷云一往无前，长尾横扫，游须飘扬，冲万丈雷霆发出撼天动地的咆哮。
　　哗啦啦的雨声在灵力屏障外连绵，郁小潭望着那金龙撕扯云雷束缚，昂首直冲云霄，突然感觉心口一股热流汹涌澎湃，让他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喊点什么。
　　车允文望着远方雷霆，面容严肃：“那金龙……是季兄？”
　　“嗯，是他。”
　　郁小潭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事，低头开始翻找储物戒。
　　琼青也凑过来：“小潭，你找什么？”
　　“找酒，”郁小潭低声嘟囔着，“我瞅瞅……唉，好像没有。”
　　同行之人都不嗜酒，郁小潭更是滴酒不沾，所以此次出门，他的储物戒中塞满了各种食材，却并没把餐馆中那几坛酒放进来。
　　不过也无碍，没有酒，起码还有清水。
　　郁小潭端着一杯清水，冲远方雷霆遥遥举起，无声张口说了声什么。
　　车允文离得极尽，却也并未听清，只是天色黯淡、暴雨倾盆之中，他感觉郁小潭的耳根有一点点红。
　　酒杯是青玉色，少年的指尖却白皙，眺望远方的乌眸柔而微赧，长睫扑闪，眼睛很亮。
　　同在举杯的那一瞬间，郁小潭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浩荡灵力突然在他体内翻滚，从灵根处疯狂涌出，传遍四肢骨骸，整个身体仿佛浸泡在热浪里。郁小潭耳边响起渺渺玄音，下一秒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也突破了。
　　开光期。
　　毫无瓶颈，水到渠成。
　　琼青比车允文更快发现了郁小潭身上的异状，面对这场突破，连见多识广的琼青也忍不住惊道：“小潭，你突破了？”
　　“嗯……”郁小潭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应该……是吧？”
　　车允文倏地侧头，眸光中满是震惊，但很快他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一点前兆都没有？好悬，小潭快好生调息，你的雷劫马上就要来了！”
　　一听“雷劫”二字，再搭配上远处可怖的雷霆霹雳，郁小潭心底一颤，忙依言开始催动灵力。
　　倒也奇怪，郁小潭感觉自己平日里几乎就没认真修炼过，只是不停地具现食材而已。
　　这样竟也能突破，看来识海中的金色食谱是真的牛批。
　　系统更是，给系统大佬点个赞。
　　脑海中胡思乱想，郁小潭周身的灵力运转丝毫没有落下。
　　可他左等右等，等到天空中金龙异像冲上云霄，等到浓云裂开缝隙，灿金色阳光如瀑布般倾泻，他头顶也没有凝聚雷云，反而连风雨都渐渐停歇。
　　郁小潭：“……？”
　　怎么回事？
　　琼青和车允文守在一旁，见状眉头也紧紧地拧了起来。
　　车允文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状况。
　　一年冲上开光就很离谱，简直让他怀疑自己过去二十余年活到了狗肚子里，而且如今看来，竟还没有雷劫？
　　天道亲儿子也没有这待遇吧？
　　他有些忧虑，手指在袖中不安地摩挲着，关切道：“小潭，你之前突破时，雷劫可还正常？”
　　车允文这一说，郁小潭突然回想起来，事情的确不太对劲。
　　自打自己修行开始，似乎……就从未经历过雷劫啊！
　　最早的时候修为尚浅，没有也正常。
　　突破筑基时，他正在参加灵厨考核，身在厨仙的大阵之内。郁小潭一直认为是阵法将雷劫屏蔽了，可当他把这种猜想说给几人听后，车允文眉头皱得更紧，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阵法。”
　　“雷劫代表的可是天道，这世上有什么能屏蔽天道？”
　　沉默着思索许久的琼青突然抬首，薄唇微抿，眸中有异色一闪而过。
　　“小潭，我想到一种可能。”
　　容颜精致的少年难得没有笑，而是异常严肃地凝视着郁小潭，目光从他面上寸寸扫过，似是想将他看个通透。
　　“怎、怎么？”
　　郁小潭让他看得有点慌。
　　“与其说是可能，倒不如是传说，我前主人那个时代的传说。”
　　琼青定定地望着他，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那时世上皆传。”
　　“有两类人，不会遭遇雷劫。”

第112章
　　世上有两种人，不会遭遇雷劫。
　　一种是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天道宠儿，据说这种人是天道的化身，修行路上一生顺遂，毫无瓶颈，无灾无难，吃饭喝水都能增长修为，简直就是真仙下凡体验生活，迟早要飞升的。
　　“真的有这种人吗？”郁小潭暗暗咋舌。
　　就连季初晨，也称不上一生顺遂吧？鱼西湍堆
　　这位主角成长道路上的阻难可真是太多了，大大小小的boss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与琼青形容的恰恰相反，他的人生几乎就是一本修真界安全知识手册，专门用来告诉读者修真界如何人心险恶，存在怎样形形色色的可怕危险。
　　琼青摇头道：“谁知道呢？”
　　“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修士们的凭空幻想，总之没人见过真正的天道宠儿，这种存在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罢了。”
　　言罢，他的眉宇间隐隐露出一丝凝重之色：“但是小潭，第二种人是真正存在过的。”
　　“那些人是天道弃徒，为天理所不容。他们的修行之路上没有天劫磨难，并非是天道没有降下，而是天道在将这雷劫延后，累加，堤坝蓄水般节节攀升，直到某一个极端恐怖的巅峰……”
　　琼青的尾音越来越轻，嗓音仿佛一根飘荡的丝线，只有端头轻轻地连着，话中的意思却让郁小潭心头微沉。
　　“积蓄的雷劫会在刹那间倾泄而下，化作覆灭一切的雷霆天威，摧毁大地，淹没山海。”
　　“我并未见过那般景象，但世人皆知那景象曾存在过，因为它在栖霞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郁小潭敏锐道：“痕迹？”
　　琼青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迟疑片刻，突然又莞尔地笑了。
　　“算了小潭，不说这个，我们又没见过厨仙大阵嘛。”
　　少年树妖冲他眨眨眼睛，嗓音也恢复了之前的俏皮：“说不定就是被阵法遮掩了呢，这次也是，说不定就是被腾龙曜日搅黄了呢，咱们在这儿想这么多没用的，平白让自己担心受怕。”
　　他拽拽发愣的郁小潭的衣袖，欢快道：“小潭，季初晨突破后肯定会马不停蹄赶往云海宗，现在这雨也停了，咱们快出发吧。”
　　“一旦错过，可就不妙了。”
　　……
　　琼青不肯多说，郁小潭也只好把疑惑咽在肚子里。
　　但是少年描述的那画面实在可怕，郁小潭坐在飞梭上，眼前恍惚也能想象出雷霆霹雳连绵落下的画面。
　　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化作焦炭，草木烧尽，城墙坍圮，化为实质的雷霆在地面流窜，仿佛一条条紫色发亮的河流，所到之处大地皲裂出寸寸细纹。
　　赤红的岩浆从地底涌出，与雷霆融为一体，光是高温和灵压就足以摧毁试图靠近那里的一切生灵，更遑论雷霆最中央承受雷劫的人。
　　郁小潭有些惴惴不安。
　　自己该不会……就是琼青所说的那种天道弃徒吧？
　　可是不应该啊，穿越以来自己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了吗？
　　自己不过是个小厨子，做做菜，开开餐馆，就连给客人食用变质食材地沟油之类的事情都没做过，比起原书动辄杀人放火、活人血祭的反派，简直不要太不起眼。
　　不会的，不会的，什么天道弃徒，肯定不是他。
　　郁小潭心道路要往前看，事情要往好处想，说不准他其实是琼青口中的天道宠儿呢？
　　仔细想想，这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遇到系统，获得金手指，还一路收获了这么多倾力支持自己的挚友，小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仙游街发展如日中天，甚至……
　　迎着扑面而来的青风，郁小潭脸颊微红。
　　甚至还捡到了风光霁月的季大哥……
　　思路从此开始跑偏，在想起那人名字的刹那，郁小潭脑海中满满地全被一个白衣烈烈的身影所占据。
　　雪衣墨发，乌眸如霜，却又在望来的刹那尽数融化，眸中微光摇曳，映出一个浅浅的他。
　　而且很神奇，想起季初晨身影的那一瞬间，郁小潭的心突然变得十分平静，胸口隐隐的慌乱也尽数烟消云散。
　　似乎在郁小潭的潜意识里，没有什么问题是季初晨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么他们二人携手一起去面对，所有的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
　　心态重新变得轻松的郁小潭把雷劫这事抛到一边，开始思索云海宗复仇的破局之法。
　　云海宗这事说麻烦也麻烦，说不麻烦也不麻烦。
　　不麻烦是因为云海宗长老会中仍有很多人，坚持宗主必须拥有真龙血脉，虽然此刻程家父子正试图用从季初晨那里夺来的血脉蒙混过关，但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即便程晖将全身的血都换掉，那也只是伪血脉，经不起细查，细查必要穿帮。
　　因而季初晨只要展露出真正的真龙血脉，便能获得这些人的支持。
　　麻烦在于，程父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止季初晨展露血脉之力。
　　而如今，季初晨突破的天地异象显露，程家父子必定已经知情，如果郁小潭料想的不错，他们应该已经在召开紧急家庭会议，商议怎么对付季初晨了。
　　但是程家父子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想出的歪点子，郁小潭已经全部知晓。
　　原文里都写着嘛。
　　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数，再去思考破解之法，简直就跟考试前夕得到了泄露的考题一样。郁小潭琢磨了一路，在靠近云海宗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拉过车允文和琼青，对着二人一番窃窃私语。
　　琼青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抚掌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好主意呀小潭，这个主意我喜欢！”
　　车允文倒是有些踯躅：“小潭，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郁小潭还没说话，那边琼青已经拽住了他的衣袖。少年树妖神采飞扬，洋溢的期待感简直要从身上冒出来：“怕什么，有我呢！小潭小潭，就按你说的办，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上云海宗了！”
　　车允文哭笑不得，但看向琼青的眼神却是柔和的，隐隐还有些宠溺：“你啊，就是喜欢胡闹。”
　　旋即，他望向郁小潭：“小潭，你说要混进云海宗灵厨的队伍，这在短时间里能做得到吗？”
　　郁小潭的指尖在储物戒上抹过，掏出一个小巧的令牌，冲车允文一晃：“看。”
　　那令牌上勾勒着一个花托水滴的图案，赫然是光华斋的令牌，图案下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名字。
　　这样的令牌郁小潭有两个，一个来自王曲雯，一个来自王梓蓉派去的汉子。
　　当初这二人都想合并郁家餐馆，见郁小潭不愿意，于是也都留下了一枚令牌作为信物，方便郁小潭“反悔”时，能及时找到她们。
　　不过当然，郁小潭收到这两个东西就丢在储物戒的角落里了，刚才能掏出来，还是提早在飞梭上翻找了好一会儿。
　　车允文担忧道：“那你……会不会坑害了光华斋，反给自己惹上麻烦？”
　　郁小潭将王梓蓉的那枚令牌收好，将属于王曲雯的令牌在手上颠了颠，笑道：“坑就坑呗，反正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回旋的余地。”
　　王曲雯搅和仙游街开业的那件事，让她在郁小潭心中败光了好感，如今郁小潭坑起她来，那也是毫无心理负担。
　　“再说灵厨的事，那能叫坑吗？”
　　车允文：“……？”
　　那叫什么？
　　万里长空上，郁小潭迎着斜阳余晖，笑道：“这叫鲶鱼效应，以外力刺激光华斋灵厨开展内卷……啊不，是活力竞争时代。”
　　“她应该谢谢我才对。”
　　……
　　千里之外的光华斋里，王曲雯还在处理一堆让她焦头烂额的摊子。
　　餐馆开在塔域之外，那也没办法，只能先将就了。
　　如今唯一让王曲雯宽慰的，就是王梓蓉似乎也没找到在塔域之内开办餐馆的地域，这几日她的手下瞅见王珞岫黑着一张臭脸，在塔域之外逛荡，买下了一块地。
　　光以位置而论，与她这块半斤八两，都好不到哪儿去。
　　这样倒也算神奇，各种花招尽出，到头来两人的竞争仍在同一起跑线上，谁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倒是让王曲雯在憋屈之余，隐隐地松了口气。
　　但还有件事，一直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就是长老暗中传递消息，指出的一个古怪青衣人。
　　近日里长老又有消息传来，询问她可有接待到那位客人。王曲雯的答案自然是没有，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长老勃然大怒，几乎是以痛斥的语气责令她立即，马上，迅速找到那人踪迹，然后迎回餐馆，奉为上宾。
　　王曲雯头痛欲裂，这让她上哪儿去找人？
　　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说不定那人已经离开洛镇了。
　　但没办法，王曲雯还是派出了所有手下，在洛镇一一排查，只是搜寻许久，都毫无收获。
　　她想不到的是，就在光华斋隔了一条街道的酒馆里，角落中坐了个青衣人，正与几个街头搬货的“货郎担”推杯换盏，喝得正欢。
　　“五魁首啊，六六顺！七个巧啊，八仙寿……”
　　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与酒味、汗味、饭菜香味冗杂在一块儿，青衣人两个袖子都高高挽起，一脚踏在桌上与对面的货郎划拳，货郎口中高喊着：“九连环，全来到——好嘞，我赢了，喝酒喝酒！”
　　青衣人苦恼地瞅了眼自己不争气的拳头，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最常见的浊酒，十个铜板一勺，但掌柜的诚恳，没额外兑水，所以在货郎喝来十分甘烈。
　　在他们心中，这就是洛镇最好的酒馆。
　　青衣人也不在乎酒的品质如何，输了就喝，喝完接着比划，直到最后几人都醉醺醺地，坐在桌旁咧嘴傻笑成一团。青衣人突然抬起手，透过酒肆敞开的大门，指向一条街外的光华斋。
　　他似是无意，又似是意有所指地问道：“你们看，那家餐馆如何？”

第113章
　　“那餐馆怎样？”
　　货郎眯缝着醉意朦胧的眼睛，连连摇头：“这谁知道呢，咱们这种人，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指望能进去吃一顿，它怎样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来来来，喝酒喝酒！”
　　青衣男子被他扯得东倒西歪，连声苦笑：“哎呀，吃不起还不能聊聊吗？”
　　“聊什么聊，小心惹祸上身。”
　　货郎龇牙咧嘴，拽着青衣男子身子压低，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那里面的人可狠辣着，上次李家的乞儿想上前讨点剩饭，直接被一巴掌扇飞了，倒在地上那叫一个血肉模糊啊……啧啧，你以后见着那家餐馆的人，可要记得离远点走。”
　　“这么凶吗？”
　　青衣人微微歪头，眸色复杂。
　　顿了片刻，他又转身指向城南的方向，有意无意道：“我来时看见那儿也有一家餐馆，门庭若市，不知……”
　　货郎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小子怎么成天想些不可能的事啊，有这心思放在划拳和拉货上不好吗？”
　　青衣人：“……拉货我明白，但划拳？”
　　货郎意味深长：“起码能少请些酒钱。”
　　青衣人：“……”
　　他扒拉扒拉口袋，看着那里仅剩的几枚铜板深深皱眉，面上露出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的懊丧神情。
　　“好啦好啦，不会全让你请的。”货郎哈哈大笑着拍打他的肩膀，“来来来，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兄弟了，酒钱一人一半。”
　　青衣人这才舒展眉宇，又继续畅快地与货郎喝酒划拳，几杯酒下肚，那货郎突然道：“你刚才说的，是城南的郁家餐馆吧？”
　　青衣人耳尖微动，点点头。
　　“那家店还不错，至少还把我们当人看。”货郎冲他眨眨眼睛，“之前那家店还不像现在这么火热，也有行乞的人前去讨饭，还真讨到了不错的吃食。”
　　“只是现在呀，不敢去啦。”
　　“为何？”青衣人微微眯眼，“莫非……”
　　货郎挥挥手：“跟店无关，只是去那家店的仙长越来越多，我们在门口晃荡终归是不好，说不准就犯了哪个仙长的忌讳，被打杀了，岂不是冤？”
　　“要我说你也别想那么多，安心喝酒就是了，这小香肆的杂粮酒就真比那些神仙佳酿差吗？我可不觉着。”
　　青衣人微微歪头，思索片刻后笑道：“说的也是。”
　　他将杯中浊酒一口饮下，眯缝着眼睛回味无穷地咂嘴。
　　似是在咂摸烈酒的酣纯，又似是饮尽了这酒肆满屋喧扰。
　　……
　　千里之外的云海宗，这一日也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自称是渝水门新晋长老，云游途径此处，便想前来拜访一番。云海宗见此人修为不俗，手中又的确有渝水门的长老令，于是也十分客气地把人请到山上好生招待。
　　“新晋长老”身边带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
　　模样精致，双眸灵动，只是似有几分羞涩，见了云海宗长老只敛着眉眼轻轻行礼，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云海宗负责接待的长老瞅这少年骨龄不高，修为却不俗，于是也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在宴席上询问这少年是何人。
　　某车姓“长老”莞尔笑道：“是个新收的弟子，资质愚笨，拿不出手。”
　　少年配合地垂头，白皙双颊隐隐透出羞赧的薄红，似乎正因被自家师父责备而深深地感到惭愧。
　　“怎么会呢？”云海宗长老客气地笑着，“以令徒的年纪，能有金丹期修为，已经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车允文连连摇头：“你们也不必抬举他，我看这云海宗才是英才荟萃，人杰地灵，这一路走来多少优秀弟子啊，可真是看得在下羡慕不已。”
　　说到此处，他嗓音微顿，似是有些犹豫：“要不然……你们挑几个弟子，与我这劣徒比试一番？”
　　云海宗长老也没多想，随口便应下了。
　　他吩咐几句，召来座下几名骨龄在三十以下的弟子，将座位一侧垂首静立的少年指给他们看，叫他们比试一场，还特意叮嘱了要点到为止，不要伤到贵客。
　　琼青安静地垂着头，一副腼腆内向的安静美少年模样，其实眸中早已跃动起火热的光，无形的狐狸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
　　好戏……要开场了。
　　……
　　与此同时，山下流光城的光华斋里，也迎来了一位神秘客人。
　　那人手执光华斋令牌，直言说是受王曲雯引荐，要他来这里的光华斋做灵厨。
　　令牌被人取走，飞快地验过真伪，证明是真的。
　　光华斋的管理人没想太多，只当是家族旁支，走了后门往餐馆里塞个人而已。
　　这种人他见的多了，没什么本事，就来刷刷履历，然后回乡下某个犄角旮旯开个小餐馆，扯张“光华斋灵厨”的大旗撑门面——这种垃圾，只配给他的光华斋倒水烧火。
　　于是他便真的安排这位新人去倒水烧火。
　　……烧着烧着，竟烧出问题来了。
　　首先是光华斋主厨做菜时，那新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火候不对，要再晚一点下锅。”
　　主厨：“？？？”
　　主厨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懵。
　　这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做菜的时候指手画脚？
　　主厨想严厉地说“你是谁，也敢在这儿放肆”，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那少年又惋惜地摇摇头：“错了错了，水加多了。”
　　“唉，辅菜搭配也太单一了些。”
　　“这时候不该换小火，大火炒一会儿会更好。”
　　“辅菜还不放？入味的时机要过了，到底行不行啊？”
　　主厨：“！！！”
　　主厨顿时炸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主厨，向来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打杂的烧火工来指点他如何做菜？
　　而且是接二连三地出言不逊！
　　“把他给我拉走！”主厨大发雷霆，灵压在厨房四下流窜，“把他给我拖出去，永远不准迈入光华斋半步！”
　　几人走上前来，探手迅疾如闪，要抓郁小潭的肩膀。
　　可他们的手指尚未触碰到郁小潭，少年清瘦的身躯中却突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压，那灵压如有实质，在宽阔的房间内召起旋风，吹起少年乌黑的发。
　　郁小潭静静抬手，手中抓着一张符箓。
　　系统出品，防御符，一炷香时间内元婴之下的修士无法靠近他一米之内，否则便会被强力弹开。
　　他抓着符箓，缓步朝前走。
　　挡在他身前的光华斋下人便被逐一挤开，如黑色的浪潮朝两侧流散。
　　主厨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郁小潭在他面前站定，面容平静，眸光明润，姿态气质如行云流水，气定神闲地冲他伸出手。
　　“锅铲给我。”
　　气场莫名地强大。
　　仿佛他才是这间厨房的主人，是世上所有食材和菜肴的掌控者。。
　　主厨也不知道怎的，再回过神时，他就已经和下人们一起挤在旁边，愣愣地盯着郁小潭清洗锅铲了。
　　郁小潭将洗净的锅放在灶台上，随手抓过旁边一些葱蒜，切碎，放油，下锅。
　　主厨这次准备的菜，是一道“龙须凤爪”。
　　这其实是相当残忍的一道菜，因为它只取活鱼的鱼须，以及活鸡爪下正中央的一块嫩肉，如此要做成一道菜，会留下数十只残疾的鸡，数百条失去触觉味觉的鱼。
　　而且能摆上光华斋餐桌的鸡和鱼绝不是普通的鸡鱼，郁小潭观那鱼须上流光流溢，生鸡肉嫩如冻乳，登时便知这食材来历不凡。
　　他并不认识。
　　但这也不妨碍他继续做菜，郁小潭将食材清洗过后，直接倒入锅中，火焰呲呲声和热油飞溅的响声刹那间响彻厨房，白雾与烟味一齐涌出，在屋内氤氲飘荡。
　　“这、这这……”
　　主厨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捂着心口大吼：“糟蹋啊，这纯粹是糟蹋东西！”
　　游浒鱼的鱼须可不像一般鱼类那般细嫩，这类灵物的须与它们的武器无异，处理时一个不小心，都可能被刺穿手指。
　　那么坚固、锋锐的食材，怎么能炒？
　　必须是清炖才能将其软化，突出其鲜味！
　　还有凤爪，那凤爪取自天山雪风鸡的脚掌，天山雪风鸡常年生活在冰雪之中，因而脚掌冻如晶石，也必须要通过长时间的炖煮才能消融其中蕴含的冰雪之力，将之化为柔软如棉絮的美味佳肴。
　　可这、这直接下锅炒？
　　主厨几乎睚眦欲裂，一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把郁小潭活剐了。
　　他死死瞪住烟雾中翻动锅铲的少年，心中大骂自己怎么就那么糊涂，竟然会被这没断奶似的黄毛小子镇住？
　　方才郁小潭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如今看来，分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主厨龇牙咧嘴，几次想冲上去从郁小潭手中抢走锅铲，却数次都被符箓的灵力反弹出去。他虽为主厨，但多年来沉心于厨道，修为也不过是金丹期而已，还无法突破郁小潭符箓设下的屏障。
　　不过也无碍，光华斋各个分斋都有镇守的高手，如今早已有人前去报信，那元婴期的高手马上便要来了。
　　主厨狠狠磨牙，心想一会儿一定要把这死小子从楼上扔下去，摔死他丫的……诶，什么味道，这么香？
　　烟雾飘扬中，主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鼻翼轻轻颤动。
　　嘈杂的火焰噼啪声里，他突然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似岩浆火辣，似冰雪凛冽，让人想起被数千吨风雪掩埋的大山，山体裂开的刹那，来自地心的岩浆喷薄而出，灿金色热浪流淌在冰晶铺就的地面上，仿佛流淌的黄金。
　　……来自郁小潭正倒入少许清水的锅。
　　作者有话要说：
　　龙须凤爪是一道禁菜，因为实在是太奢侈，太费鸡和鲤鱼啦。我也没搜到真正的做法，所以这部分全是胡编xd 不要尝试

第114章
　　主厨从未嗅到过那般离奇的香味。
　　浅浅的味道，却让人禁不住沉醉，耳畔似有玄音萦绕，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雪山、苍穹、连绵成海浪的青松，风吹过时厚重的长枝扑簌簌颤动，凝成块的雪纷纷滑落，在地面一望无际的雪层上散成冰末。
　　主厨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
　　他的眼睛微微眯缝，尽情地汲取着空气中的香味。
　　肉的醇厚，鱼的鲜香，热油从筋肉纹理上淌过，渗透……坚硬的游浒鱼鱼须在黄金色泽的热油中软化，饱饮油温的鱼须开始如活物般缓缓摇曳，一根根短须似乎化作了一只只新生的游浒鱼幼崽，欢快地投入太阳般炽热的金色湖泊。
　　那湖泊建在雪峰的最深处，要从山尖裂开一条通往地心的长隙，里面满满地充斥着滚烫的气息，雪风鸡在山尖惬意地舒展羽翅，发出凤凰般清脆的长啸，旋即迎着漫山风雪，一跃而下。
　　跃入赤红泛金的热浪中。
　　主厨面上露出近乎迷恋的神色，他痴痴地吸了吸鼻子，脑袋疯狂运转——是了，还有剁椒的味道，辣得刺鼻，像那湖中翻涌的热浪，几乎要将整个人的嗅觉都包裹其中。
　　他舔了舔嘴，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想吃，超想吃！
　　一定要吃！
　　如果今天吃不到这道菜，他的余生怕是只能在黑暗和痛苦中度过，就像登山者见到一座巍峨高峰，明知峰顶有无与伦比的风景，却只能半途憾然而归……那对一个灵厨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主厨口中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郁小潭在锅中翻搅，洒下一点葱花，又洒下一点盐巴调味。
　　少年舀起一小勺尝味时，主厨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地冲上前了，他差点脱口而出：让我来，我来尝！
　　恰在此时，光华斋的镇斋强者到了。
　　强大的罡风扑门而入，人还未至，冷硬的灵威已经铺天盖地压下，直冲郁小潭而去：“就是你，敢在光华斋里闹——”
　　“砰！”
　　主厨突然一个箭步窜过去，将门猛地扣死。
　　差点被门砸到鼻子的强者：“？？？”
　　烈风呼啸，主厨也释放出自己的灵压，并未向郁小潭示威，而是替郁小潭挡下来自门外的压迫感——他瞥见锅中翻涌的淡金色的汤汁，只觉得一颗心也随着翻起惊涛骇浪，实在害怕郁小潭一个手抖，将锅铲或是别的什么掉进锅里。
　　那对主厨而言，不亚于将世上最美好的艺术品塑造在面前，再毁灭给他看。
　　“闹事，谁闹事？”
　　隔着房门，主厨瞪大双眼：“我们这儿没人闹事，你搞错了，快走吧。”
　　门外的强者被搞糊涂了：“不是，就是你派人……”
　　“别胡说，我没有！”
　　主厨用后背紧紧抵着门，坚定地摇头否认，右手攥拳不住地在门上敲打，催促：“快走快走，别耽搁我们做菜。”
　　强者：“……”
　　吃了一通闭门羹，强者愤愤地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倏地又抽了抽鼻尖，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心道这帮厨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怎么……这么好闻？
　　嗯……嗯……
　　好香……
　　小厨房的门刚关上没多久，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这次连主厨都没能顶住，因为来者的修为实力都比他强大。
　　但在一家餐馆里，主厨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他望着去而复返的修士，脸色十分难看：“都说了没事，你又做什么？”
　　“我总不能白跑一趟。”
　　那修士念念有词，鼻翼不断抽动，探寻的视线越过主厨的肩膀，目光飘忽，不住地遥遥往郁小潭的方向瞟。
　　“你们做什么呢，这么香，可得给我尝尝。”
　　主厨脸色更黑：“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听到哗啦啦的汤汁舀动声，旋即是鸡掌和鱼须倾倒入盘的响声，成品的浓香比烹饪过程时更浓郁，更让人心绪浮动，在厨房中悠悠飘散。
　　郁小潭放下锅铲，回头冲他眉眼弯弯，笑道：“做好了。”
　　主厨顿时顾不上什么守卫修士了。
　　他从未爆发过那么快的身法，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顶着一双灼灼火热的眼睛直冲郁小潭而来，从少年手中抢过盘子，急不可耐地舀起一勺。
　　——风，雪，与岩浆的气息，刹那间在口中爆开。
　　汤汁本身染着雪风鸡身上的寒意，那来自天山之峰丝丝缕缕的冰雪灵力，这让汤品的口感十分清爽，但剁椒的咸与鲜辣又巧妙地融合其中，于是乎，山峰上飘扬的雪落入山隙，落入深潭岩浆，在滚烫炽热的金色火海中悄然融化，化作澎湃汹涌的热流。
　　一口汤汁饮下，主厨呼出一口白汽，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可不谓酣畅淋漓。
　　鱼须在软化的前提下，还保留了相当的弹性，雪风鸡的脚掌也是，并非炖烂那种靡靡之状，而是越嚼越劲道，仿佛一块块满溢着醇厚汤汁的胶糖。
　　柔软的鱼须在唇齿间游荡，当真如一条条小鱼，从岩浆中蹦出，欢快活泼地亲吻他的唇瓣。
　　雪风鸡在永不见晴空的天山之巅仰首长啸，雪白的羽翼尽数展开，挥翅的刹那狂风卷过大地，推起雪浪如山海。
　　这脚掌是它全身的支撑之力所在，是它一身精气神的凝聚，小小剔透如水晶的肉块在肌肉的拉扯下收缩，拉伸，推动着雪风鸡冲霄而起，冲上那永远被阴云笼罩的苍穹——
　　与喷涌的金黄色的岩浆一起。
　　于是乎，天空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
　　浓云向两侧滚滚散去，万丈灿光从缝隙中倾洒而下，给雪峰笼罩一层缥缈又玄奥的金辉。那光勾勒山与冰层的肌理，描摹云与羽翼的轮廓，风中传来清脆的浴火重生的凤鸣，鱼儿亦在赤炎中齐跃，甩尾，化作鳞爪飞扬的金色巨龙，威威腾空而起。
　　主厨咀嚼着肉汤，不知不觉，眼底已经含满了热泪。
　　这才是真正的龙须凤爪啊……他之前做的算什么，他做的仅仅是鱼和鸡罢了。
　　亏得他还妄然自大，自以为厨艺自成一脉，但如今在真正的龙凤奇观面前，在这蕴含着至上大道的菜肴面前，主厨猝然发现，他自己也不过是井底那一只骄傲自大的青蛙。
　　他自以为傲的厨艺，在真正的厨道大家面前，也只是杂耍一般的儿戏。
　　“怎么样？”
　　郁小潭看着主厨咽下汤汁，屏住呼吸望向他：“好吃吗？”
　　主厨没说话，头却深深地垂下去。
　　郁小潭以为他是想点头，弯到一半又以为他是想鞠躬，结果片刻之后，“扑通”一声。
　　主厨当场给他跪了。
　　“你能……”他的嗓音停滞片刻，倏地又换了称呼，“您，您能收我为徒吗？”
　　尾音中带着丝忐忑不安的颤意，望向郁小潭的目光也隐含不安，大有郁小潭不答应，他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郁小潭愣了。
　　他忙在主厨面前蹲下，抓住男人的手绞尽脑汁：“你快起来，起来啊，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小潭做了多种假设，但还真没想到主厨会是这个反应。本来他想着用厨艺证明自己的能力，再用王曲雯的令牌扯虎皮做大旗，万万没想到还没轮到扯虎皮那一步，对方竟已纳头就拜，颇有几分真心投诚的意思。
　　好不容易把主厨从地上劝起来，郁小潭又将菜肴盛入小碗，分给屋中其他修士。
　　这一下子，满屋的人都让他彻底俘虏，连前来处理纷乱的修士高手也不例外。
　　那人倒也是个自来熟，一边大口喝汤一边大力地拍打郁小潭的肩膀，直言说以后郁小潭就由他罩着，谁也不准欺负。
　　郁小潭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们不介意，接下来几天，我也想炒点菜……”
　　“炒啊，必须炒！”
　　主厨“蹭”一下子从座位上蹿起来，抓过锅铲递到郁小潭手中：“来来来，我这位置以后就由您来坐，我给您烧火添水，只要您别嫌弃，做菜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一眼就成。”
　　郁小潭：“呃……其实我听说，几日后云海宗即将举办宗会，请了咱们斋里的灵厨前去……”
　　主厨用力拍着胸膛：“您去，换您去！我做您的随行小仆，您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千万别客气。”
　　郁小潭：“……”
　　他制定数层计划，试图打入云海宗的目的，竟然一顿饭的功夫就达成了。
　　这种飞一般的进展速度，反而令郁小潭警惕了起来：“咱们光华斋这么随便，派出的主厨都可以随意更换吗？”
　　那主厨诚恳道：“一般来讲，的确是不能的。”
　　“但是这分斋离主斋较远，我又是王家的直系弟子，这里的事务也就主要由我做主，我说让您去，别人也不敢多啰嗦什么。”
　　郁小潭眼角微抽，目光落下，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主厨。
　　真没想到，这位竟然是王家的直系弟子，此处分斋的真正管事？
　　那主厨迎着他的目光，摸摸脑袋露出一抹憨笑，咧嘴道：“我在主家是很不受宠的那种，说是直系，但多年来未曾靠近权力中心，与一些弱势旁支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那也没啥，能拥有这座分斋，我就很满足了。”

第115章
　　主厨一番话，屋内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卧槽！”
　　“卧槽？？？”
　　惊呼声过于强烈，一时郁小潭都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惊讶了，他转过头望着目瞪口呆的修士，疑惑道：“怎么，你们都不知道？”
　　修士顶着一张傻子似的表情，连连摇头。
　　“他们都不知道，只以为我是个普通灵厨。”主厨憨憨地笑着，“我这样，也是为了能安心做菜嘛，管理的事我不擅长，谁爱搞谁搞去。”
　　郁小潭迟疑道：“那你现在……”
　　主厨露出一丝腼腆的神色，微微垂头：“怕您瞧不起，不收我。”
　　郁小潭：“……”
　　郁小潭很想说大哥，刚好相反，你如果是个普通厨子，那我真的很想挖墙脚，毕竟郁家餐馆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与自己轮替的主厨。
　　但现下知道眼前人也是王家直系，郁小潭又不敢多说什么了，他现在可信不过光华斋王家。
　　于是郁小潭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微凝，端起一副高人做派：“收徒之事……可不是小事，你待我好生想想。”
　　——先把这人拖着，观察几日，最重要的是把云海宗处理好，其余的都是次要的。
　　主厨连连点头，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那么师父啊，你看咱们现在……”
　　虽然答应了要等郁小潭想想，但这主厨人也活络，眨眼间连“师父”都喊上了，倒是让郁小潭想起那个爱穿蓝裙子的姑娘。
　　他撩起眉眼，学着季初晨的模样淡淡地扫了主厨一眼，从容不迫道：“让我看看，你们为云海宗的宗会都准备了哪些食材。”
　　……
　　光华斋的食材储备不可不谓之丰富。
　　宽阔的仓库里，冰系玄石在四壁上厚厚地铺上一层，整个仓库白雾茫茫，如隆冬时节一般飘荡着凛冽的冷气。
　　许多郁小潭见都没见过的食材堆叠如山，那主厨走在前面，一一为郁小潭介绍：“师父您看，外边的是菜类，那些是禽类，最里面是大荤的肉……都是昨日刚猎杀的新鲜货，您看看，想做点什么？”
　　郁小潭瞅瞅那外层布满水晶鳞片的肉块、缠绕紫青色血管的大骨，喉结默默滚动一下，视线又扫过旁侧架子。
　　货架上整齐排列着眉心生目的鸽子，通体碧色的小雁，墙角侧卧着一只翅膀有半边墙那么宽的赤鸡，似是还没咽气，火焰般的羽毛片片战栗着，却又被墙边晶石的冰之力死死压制。
　　站在仓库中央，少年的眼睛越来越亮。
　　之前他还没想到，此时一看，竟然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可以尽情地烹饪，补一补识海中金色食谱的书页了！
　　郁小潭整颗心仿佛落入热泉，滚烫沸腾的喜悦在血管中来回冲刷，耳边几乎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把主厨一把拉过来，指着仓库中的食材刚想要问这些东西的特性，突然心底又转过一道弯，出口时便已经变成了：“来，考考你，这些食材都是什么特性？”
　　主厨听见“考”这个字，登时激动得后背一激灵，忙给郁小潭详细地说道起来。
　　期间为了体现他知识丰富，博古通今，不仅仅眼前这些食材的特性，主厨连与之近似的、同类的许多食材的特性也逐一娓娓道来。
　　郁小潭挂着淡淡的微笑，边听边轻轻颔首，脑海中则思绪非转，将主厨所说一一牢记。
　　他像是一块海绵，在这底蕴深远的光华斋中疯狂汲取知识、能量，脑海中的金色书册也悄然翻开，无数虚形在书页上一一闪过。
　　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书页悄无声息变得越来越厚，表皮上的“饮食录”三个大字无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个大字的虚形。
　　【万食谱】
　　那字的轮廓还很淡，撇捺的痕迹只是虚虚的一条细线，但随着郁小潭越记越多，书页仿佛也在不断寻回自己曾经的力量，彩霞似的光芒四散飞舞，如萤火万丈。
　　天地之间，似有雷声。
　　……
　　云海宗的主峰上，的确凝聚了一团阴云。
　　那并非实际的云雨，而是凝聚在几位长老眉宇间浓而不化的阴云。长老们望着战台上灵力碰撞迸射的强光，眉头紧紧拧起，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不满之色。
　　又是明显的劣势。
　　这已经是他们喊出的第三批弟子，质量比起之前随手唤来的几位显然高出太多，但即使如此，也不是那被唤作“小青”的少年的敌手，基本一站上战台，就被人压着鼻子一通打，最后无不狼狈地被一脚踹飞。
　　长老们尴尬得要命，他们可是自诩为云州第一大宗啊！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初入金丹的修为，怎么打起来竟如此厉害，要知道他们已经不要脸地将金丹中期都派出去了！
　　正思绪纷飞，战台上突然传出一声厉喝。
　　长老们倏地抬头，便见那金丹中期的弟子也被一脚踹中胸膛，登时如皮球般从地上弹飞，狠狠撞在战台四周竖起的屏障上。
　　透明屏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竟是不堪重负，从那弟子击中的位置裂开细密碎纹。
　　“哈哈哈，爽快！”
　　战台之上，琼青兴高采烈地拍着手，精致的眉眼在霞光下蒙上一层淡淡金边，明亮的眼睛更是跃动着灿然的光。
　　他甚至没有丝毫力竭的表现，还邀功似的回头冲车允文笑，笑容甜美得像是一朵迎春。
　　“师父师父，我又赢了！”
　　这笑声清脆悦耳，可落在云海宗长老们心上，却如针扎一般刺痛他们的心。
　　他们也没想到，羞怯怯的琼青站上战台，竟然刹那间换了个人一般，出手狠绝，力道凌厉，威压强大震慑如飓风，浑身洋溢着血染似的浓厚杀气。
　　这哪儿是他们想象中的小白花，分明就是朵伪装的食人花。
　　高台上，见四周尴尬无声，车允文板着脸叱道：“你这孩子，下手怎么也没个轻重？”
　　骂完，他苦笑着回头，冲云海宗长老们行礼：“抱歉诸位，我这徒弟实在有些顽劣，等我回去一定好生罚他。至于今日，这比斗……”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长老们面面相觑，都有些骑虎难下。
　　他们的修为基本在元婴上下，远远不及出窍巅峰的琼青，是以无人能看出琼青真正的修为。
　　云海宗倒也不是没有强大的长老，但那些人往往待在自己的洞府中闭关修行，不会处理招待宾客这般的琐事。
　　所以长老们倒没怀疑琼青是隐匿了修为——毕竟没有哪个出窍大能会闲着没事，扮成少年来跟孩子辈的弟子打架。
　　那也太掉份儿了。
　　他们只是觉得自家弟子也太没用了吧，连个小少年都打不过，这让云海宗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打下去。
　　得寻个由头，终止这场比斗。
　　长老们思绪疯狂运转，冲车允文露出尴尬而不失体面的微笑：“那什么……车仙君啊，你看今日也不早了，不如你们师徒二人就在云海宗休憩，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而且今日令徒比了数场，也该乏了。”
　　话音未落，战台上琼青便蹙着眉头高喊：“不乏不乏，我一点也不乏，师父，我还能打十个！”
　　——活脱脱一个打架上瘾的战斗疯子。
　　长老们眉心重重一跳，干巴巴地咧嘴：“哈、哈哈，令徒真是……精力旺盛……”
　　车允文苦笑着摇头：“什么精力旺盛，不过是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他微微仰头，冲战台上的琼青喊道：“还不快下来？长老们说了，今日咱们师徒便宿在云海宗，比斗之事，明日再说。”
　　琼青立即顺着坡往下滑，眉飞色舞道：“明日再比？”
　　“好呀好呀，那可说定了，不许赖账！”
　　云海宗长老：“？？？”
　　等等，什么意思？
　　他们可没说明日再比！
　　可还没等云海宗长老开口解释，车允文已经拂袖不悦道：“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他的手掌指向几位长老，身形挺拔，气质端方，嗓音清润而坦诚：“在座诸位都是你的长辈，怎么可能做出赖账之事？”
　　“小青，快下来，给诸位长老见礼。”
　　琼青飞溜下台，笑盈盈地冲诸位长老施礼。
　　一下台，他脸上依旧浮现之前甜而微赧的笑容，眼帘微垂，面颊微红。
　　长老们见了他这模样，一时呼吸加重，胸腔鲜血上涌，一张张老脸也通红得说不出话来。
　　都到这份儿上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唉，比吧，接着比！
　　长老们心中也压着一股闷气。
　　渝水门和云海宗相隔甚远，平日里没什么来往，难得遇上一个云游在外的渝水门长老，找几个弟子切磋一二，本以为能成就两宗之间的一桩美谈，没想到到头来，竟然险些让自家宗门颜面扫地。
　　不行，这绝对不行。
　　长老们心里其实也堵着一口气，想着再比也挺好，不就是个金丹初期吗？云海宗又不是没有天才，只是大多也都在闭关修行，没被喊来罢了。
　　等今晚，他们将这些天才召集起来，明日再设战台。
　　定然能给那少年一点颜色瞧瞧！

第116章
　　很快到了第二日。
　　云海宗里骨龄三十以下，有名有姓的青年弟子都来了，他们在云海宗前山的半山腰摆下战台，玄晶为屏，青铜作柱，顶端燃着幽幽烈火，规格比起昨日要正式许多，显然是动了真格。
　　车允文应邀前去观看比斗，坐在高台上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昨日我只是那样说，哄哄我的徒儿罢了，快散了，散了吧。”
　　云海宗长老们对视一眼，心想呵呵，这就怕了？
　　打赢了就跑，哪有这种道理！
　　昨天他们那般下不来台，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这渝水门的家伙尝一尝那滋味。
　　一群人坐定，开始各怀心思看比斗。
　　云海宗的长老们气定神闲，边看还边让侍女端茶，碧水色的清茶在玉杯中晃起涟漪。
　　他们将茶盏递给车允文，笑道：“来，尝尝我们云海宗的特品，玄明茶。”
　　车允文接了茶盏，却并不喝，只轻轻放在一旁。
　　他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战台，这副神情落在云海宗长老们眼中，自然是担惊受怕的表现，于是余光互相示意，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然后他们就听到：“砰！”
　　“哎呦！”
　　“啊——！”
　　战台上灵光大绽，飞藤张牙舞爪，翠绿色的灵力飞窜如利刃。
　　那些他们寄予厚望的弟子们全都被枝藤抽飞，落地时龇牙咧嘴，似乎那些枝藤已经化作诡异的菟丝子，在他们经脉中深深扎根，汲取灵力。
　　众长老：“……”
　　琼青坐在一根墨绿色藤蔓上。
　　那藤蔓将他托在半空，少年的双脚在空中随意晃荡，清风荡过时扫过青衣下摆，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纤瘦，仿佛不堪一握。
　　但就是这双脚，方才狠狠踹在云海宗弟子的前胸，猛力压下时如泰山压顶，让一众弟子难以抵御。
　　“啊呀，我还没用力呢，怎么都这么不经打？”
　　琼青笑容明艳，坐在藤蔓上懒懒地支着下巴，阳光洒在如瀑长发上，辉光熠熠。
　　像是来自山涧峡谷的一只妖精。
　　车允文又板着脸叱骂道：“劣徒，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能轻易取胜，不过是云海宗见我们远来是客，没有把真正厉害的弟子请出来罢了。”
　　说罢，他转身冲长老们施了一礼，似乎颇有些歉意：“诸位，对不住，这劣徒平日里被我惯坏了。今日恰好，我也想劳烦诸位将云海宗真正强大的弟子请出来，给我这劣徒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长老们：“……”
　　他们已经请了，真的已经请了！
　　云海宗长老们如坐针毡，顿时感觉手中道韵氤氲的玄明茶也不香了，纷纷放下茶盏，努力思索对策。
　　车允文反倒捧起了茶杯。
　　他揭开杯盖，深深地嗅了一口，又轻轻吹去表面浮渣，浅浅饮下。
　　茶芽朵朵，碧如翡翠，入口清香弥漫，又有灵力不断滋润经脉。
　　车允文眼睛微亮，冲云海宗长老们笑道：“好茶，真是好茶。”
　　长老们：“……”
　　长老们：“咳咳，好喝……你就多喝点啊……”
　　把车允文留下喝茶，长老们派出几人，飞快地跑去请求支援。
　　他们不敢把事情与更高层的长老会讲，否则岂不是显得他们太过无用，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还是得找些更厉害的人来，必须维护云海宗的威严！
　　于是乎，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也被击飞了一茬又一茬。
　　整齐划一，跟割韭菜似的。
　　长老们脸色越来越苦，而大魔王琼青坐在藤蔓上小腿晃啊晃，车允文坐在高台上慢悠悠地喝茶，从清早饮到正午，又饮到暮色四合。
　　车允文怀疑这几位长老数年攒下的茶都要被自己喝光了，因为那些长老望过来的眼神已经不再宁静，而是如饿狼般，绿油油的。
　　长老们也纳闷。
　　这究竟哪来的奇葩少年，怎么就是打不倒？
　　明明好多次，他们都见那“小青”额角渗出细汗，藤蔓摇晃，一副体力即将用尽的模样，可等他们充满希望地再派人上去，依旧还是战败，战败，一败涂地。
　　他们哪里知道，琼青那模样都是装的。
　　出窍巅峰大妖，伪装起来打这些小屁孩，还不是跟玩一样。
　　眼瞅着天也黑了，茶也喝完了，长老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车允文与琼青遥遥对视，心道差不多，应该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至此时此刻，云海宗骨龄三十以下的弟子几乎全被琼青揍了一顿。
　　放下茶杯，车允文连声叹气，又突然意有所指道：“对了，我听说云海宗少宗主天资卓绝，千年难见，更是咱们栖霞界最年轻的金丹。”
　　“我身在青州，天高水远，却也常听说他的事迹，一直心向往之。”
　　长老们猝然色变。
　　车允文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说完后半截话，眸光微闪，尾音轻轻上扬。
　　“不知这位少宗主如今身在何处，若有闲暇，能否抽点时间，给我这劣徒指教一二？”
　　……
　　“什么，有人要与我比试？”
　　云海宗山巅，云遮雾绕，清风四拂，一座雕栏玉砌的朱红色小楼上，身穿一袭白衣的青年坐在案桌旁，闻言抿唇笑了。
　　“真有意思。”他把玩着掌中酒樽，“在我云海宗的地盘上闹事，还指名道姓要与少宗主比试？”
　　“谁给他们的胆量？”
　　传信的小仆俯首立在一旁，等自家少主饮完整整一壶酒，才试探出声：“少宗主，那您是去，还是不去？”
　　“废话。”
　　程欢眸光一转，将酒樽掷在桌上，嗓音冰冷。
　　“当然不去。”
　　小仆：“？？？”
　　“那人不是已经打败许多个金丹后期了吗？”
　　斜倚靠背，程欢双手抱怀，连连摇头：“我也不过是金丹中期而已，这去了台上，要是也被他踹飞，那我这少宗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小仆苦着脸望向他：“可是少主，你若是不出面，丢面子的可就是整个云海宗了。”
　　程欢撇撇嘴，嗤之以鼻道：“你少拿大话哄我，宗中那么多能人英才，换谁去不是一样。”
　　再说回来，云海宗丢面子又如何，哪有他程欢自己的面子重要。
　　晴空之下，风浪阵阵，程欢施施然坐在桌边，屁股没有丝毫挪窝的意思。
　　他抬手给自己又倒了杯佳酿，一口饮下后舒服地长呼口气，冲旁侧连连挥手，吩咐道：“以后啊，这种破事别拿来烦我。”
　　“我爹不是宗主吗，你找他，找他去。”
　　反正就算天塌下来，也有老爹挡着。
　　他只要做一个舒舒服服的少宗主，享受其他弟子钦羡和敬慕的目光就好。
　　下仆一张脸苦得像苦瓜，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看自家少宗主美滋滋地饮酒，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句劝导的话。
　　还好没过多久，另一名弟子来了。
　　是程欢他爹，程宗主派来的。
　　那弟子满脸挂着谄媚的笑，见面便夸程欢孤傲出尘，器宇轩昂，是真龙下凡，浑身一股与生俱来的剑仙范儿。
　　直夸得程欢眉眼带笑，眸中也充满自得之意，那弟子才低声道：“少宗主，宗主说了，这次是您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您如今修为飞涨，又觉醒了真龙血脉，为何不在众弟子面前展露一番，让他们信服呢？”
　　“如此一来，云海宗不但能够摆脱程阳的影响，长老们也会更支持宗主大人。”
　　程欢本来还要拒绝，可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又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他眸中跃动着暗沉的光，指尖在翠玉杯上一下一下轻叩。
　　弟子知其心意，假意给程欢添酒，手中一瓶丹丸悄无声息塞入程欢袖中，背地里冲程欢悄悄眨眼，低声道：“少主，这是必胜之局。”
　　程欢的余光扫过袖中赤丹，眸光微闪。
　　他认得这枚丹药。
　　是父亲秘密炼制的，专为激发他体内真龙血脉而用的丹丸。
　　虽然浑身都换了季初晨的血，但程欢自身杂质驳杂的肉/身、经脉还是阻碍了他真正获得与季初晨相同的资质，他甚至没法自主激发真龙血脉，只能依靠这赤丹，才能在功法中施展出真龙的威力。
　　但有这枚丹药在，他自信可以发挥出金丹巅峰的实力，再加上真龙之力的独到之处，倒也不惧那前来挑战的渝水门“小青”。
　　紧紧攥住小瓶，程欢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旋即，那冷光又被嗤笑所掩盖。
　　伪龙又如何？
　　只要除去这世间真龙，那伪也会成真！
　　见程欢心思动摇，那弟子又俯首，在他耳边添油加醋道：“少主那日也看见了腾龙曜日，只怕程阳并未身死，不知哪日又会卷土重来。”
　　“少主不如借此机会，早些在宗中建立起威望，如此一来，哪怕那程阳返山，也不过是个普通弟子，没法动摇您少宗主的地位，到时候还不是您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程欢缓缓点头。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他咧嘴，似是想狞笑，可倏地又想起什么，收敛了面上神情。
　　青年站起身，白衣在风中飘扬，长发落满肩头。
　　如此一来，他看上去与素有风雅高洁之名的季初晨竟也有几分相似。
　　“走吧，”他抽出长剑，“既然对方如此放肆，我程欢身为云海宗少宗主，也不得不亲自出面，给他一个教训了！”

第117章
　　程欢沿着山路向下走，一路上山巅凛冽的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胀，白衣一尘不染，就连长发也只用一根银色丝带系起，整个人看上去素雅极了。
　　一路走来，他收到了无数惊异或追思的目光。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惊才绝艳的影子。
　　“真像，”有人窃窃私语，“新的少宗主跟之前的程少主好像啊。”
　　旁侧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低语道：“这也是程少主。”
　　“不，应该说，这才是程少主。”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不少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有人嘴唇紧抿，许久后嘴角微撇：“看上去有几分相似罢了，谁知道修为实力怎样。”
　　程欢沿着山路慢慢走，旁侧弟子不断传音，将围观弟子们讨论的话全部传入程欢耳中。
　　山岚之上，程欢依旧是之前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只是面上的微笑略显僵硬，嘴角隐隐抽动。
　　“少主，笑得自然一点。”随行的弟子在一旁传音，苦口婆心道，“那程阳毕竟做了十多年的少宗主，在弟子们心中留有威望，倒也正常。”
　　程欢唇角微抿，眸中晦涩之光一闪而过：“……我知道。”
　　他深吸口气。
　　旋即，冲满山弟子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极致温文尔雅的笑容。
　　满山的议论声微滞。
　　程欢昂首挺胸，步伐愈发从容不迫。
　　无人知道，其实此刻他胸口憋得快炸了。
　　仿佛一团经年的火，在暗无天日的发酵中催化，腐烂，最终化为鬼火般幽幽升腾的暗芒。
　　搁在往日，这些目光和议论都是属于季初晨的。
　　溢美的赞叹，钦羡的眼神，崇敬的呼喊和仰望的目光……全都属于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子。
　　曾几何时程欢也是人群中的一员，眼睁睁看着那清雅出尘的剑修缓步走下，眸光波澜不惊，手中剑挑寒芒，只是一袭朴素到极点的白衣，却仿佛揽尽了月华，连万里晴空也无法与他争辉。
　　他默默地看着，嘴唇紧紧咬着，袖中拳头攥得极紧，那种仿佛置身深海高压之下的窒息感快把他逼疯了。
　　“很早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那些东西全抢过来。”
　　程欢在心中默念，双手渐渐攥紧：“地位，声望，荣耀……还有资质和血脉。”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要。
　　青年缓步走着，眼底渐露凶光。
　　……
　　他在下山，不远处却有另一群人在登山。
　　郁小潭坐在飞梭上，迎着清风，支着下巴，惬意地眯缝起眼睛。
　　王主厨殷勤地在一旁跑上跑下，一会儿要切水果给郁小潭吃，一会儿又拿出扇子要给郁小潭扇风，搞得郁小潭哭笑不得：“这山上的风多凉快，干嘛还要用扇子？”
　　王主厨愣了片刻，立即拍着胸脯表示：明白！
　　然后飞快地去给郁小潭找了件披风，递上前时满面柔情：“师父，山上风大，小心着凉。”
　　郁小潭：“……”
　　莞尔之余，郁小潭突然发现，这句话竟还有些耳熟。
　　数月之前，天上飘着迷蒙的雨，后山的菜园上果香飘扬，也有一人替他披上外衣，眉眼温柔，说着“小心着凉”。
　　郁小潭微微侧头，捂住自己发烫的面颊。
　　……明明只是过了几个月而已，如今再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也不知道季初晨此刻在哪里？
　　自己做的这些努力，应该可以帮到他吧。
　　思绪乱飞，郁小潭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身影，却倏地愣住了。
　　少年盯着那白影仔细看了几眼，越看眉头越皱，最后抓过一旁的主厨，抬手指向不远处：“那边，穿白衣的人是谁？”
　　主厨：“……我马上去查。”
　　说罢飞快地跑了，没过多久又屁颠屁颠跑回来，汇报说那是云海宗新任的少宗主，程欢。
　　程欢？
　　郁小潭抿着唇点点头。
　　他知道那是谁了。
　　不过即便读过原文，知道程欢是怎样的一个人，也知道程欢为了取代季初晨做出了怎样的举措，但真正站在云海山上，看到那与记忆中有三分相似的白衣身影时，郁小潭还是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郁小潭的嗓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主厨能听到。
　　主厨耳尖微颤，不放过任何一个表忠心的机会：“师父师父，我也不喜欢他！”
　　“……”郁小潭乐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主厨眼睛一转，低声道：“师父，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白衣的。他这人不适合白衣，却偏偏要穿，硬生生给自己塑一个风雅的形象。”
　　“这已经足够别扭了，可师父你仔细看，他穿了白衣，衣袖和领口又偏偏要绣银线，这是既想素雅，又放不下那几分贵气，虚伪得很呢。”
　　郁小潭又望了几眼，摇着头笑了：“你说的对。”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白衣。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穿白衣。
　　他收回目光，不再将注意力分给远处开屏孔雀般招摇过市的程欢，而是吩咐主厨检查器具、食材，打算先去厨房转一圈。
　　主厨跟在郁小潭身后，看着郁小潭的脸色问道：“师父，我还听说那程少主是往比斗场去的。说是云海宗来了人踢馆，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这两天已经打败不少天才弟子了，咱们要不要也去看个热闹？”
　　郁小潭想了想：“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再不想看到那个东施效颦的家伙，鸠占鹊巢之人，竟还有脸学季大哥的气度，多看一眼，郁小潭都觉得心中作呕。
　　就让琼青前辈收拾这丫的吧。
　　……
　　另一边，程欢终于从山巅走到了比斗场。
　　他明明可以乘坐法器，也明明可以御风凌空，可他偏要慢吞吞地走，一路上拉足了仪式感，也拉足了期待感。
　　如此一来，还真有些不明真相的弟子目光忽闪，对程欢的印象隐隐有些变化，交头接耳道：“来了，他真的来了。”
　　“那是，毕竟是少宗主，总要维护宗门颜面。”
　　“就是不知道，比起程阳少主，他够不够强……”
　　“应该能行的吧？毕竟是少宗主，是下一任宗主候选啊，若是连个上门踢馆的都打不过，他将来要怎么继承宗主之位？”
　　一阵阵窃窃私语，有如飘满柳絮的风，灌入程欢耳中。青年心中又有些不耐，可迫于自己试图树立的形象，又不得不死死压制着，额角隐隐有青筋抽动。
　　走近战台，他看到了琼青。
　　赫然是少年身形，瘦削，清隽，比他足足矮了半个头，五官如精心勾勒的水墨画一般精致无暇，不像是传言中打遍云海无敌手的人。
　　而且经过大半天的比斗，那少年眉眼间显露着清晰可见的倦意，虽然他试图掩饰，但眼波流转间依旧泄露出几丝疲沓，那些微小的表情被程欢尽数收入眼中，心中底气顿时再增一层。
　　程欢踏上战台，白衣烈烈飘扬。
　　在了方便观看，战台设计得很高。于是在一众弟子仰望的目光中，在朗朗晴空万丈阳光之下，程欢凝视着琼青，缓缓道：“就是你，想挑战我？”
　　琼青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让琼青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定睛瞄了几眼。
　　如此凝重的神情，落在程欢眼中，自然是重视的表现。青年心中得意，刚想再放几句狠话，狠狠拉一波威望，便听对面的少年轻声开口：“你是剑修？”
　　程欢握住腰侧剑柄，冷冷道：“不错。”
　　云海宗镇宗宝典便是一本剑修功法，因而云海宗弟子大多习剑，即便不走剑修之道，在剑术上往往也有不俗的造诣。
　　至于程欢这种少宗主级别的人物，自然是修最好的功法，用最好的剑诀了。
　　就连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也是云海宗宝库中最好的一柄，柄处做长龙甩尾状。程欢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日空下泛着金黄如鎏金的光，隐隐有蛟龙呼啸，隐入风声。
　　“剑名‘辰龙’，上古时期饮过真龙之血。”
　　程欢将长剑猛地一挥，挽出一个自以为帅到极点的剑花，耳听到四周想起惊叫赞叹之声，心中更加自得。
　　他望向琼青，故意拖着长腔：“我身为云海宗少主，生来便带有真龙血脉，也只有我能够驾驭此剑。小兄弟，你若是不敌，可记得要早些认输，免得打起来失手误伤啊。”
　　程欢本意是想吓唬琼青，若是能在对方心中埋下一颗畏惧的种子，那就更好了。
　　没料到他这一番狠话放完，那边琼青非但不惧，反而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会小心别失手误伤你的。”
　　琼青的笑容虽烂漫，眼底却凉，墨色眼眸深处隐隐有风雪凝聚。
　　在听到程欢说自己“生来便具有真龙血脉”时，琼青就忍不住想抽这丫的。多么无耻的人啊，抢来的东西，还有脸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琼青随手一招，青色灵光汇聚，战台上隐隐呈现出深谷林海的虚影。如此已经涉及道法领域的招式，琼青之前从未用过，以至于程欢意识到的一刹那，他已经被拉入领域之中，眼前尽是落英缤纷。
　　灿烂的落樱漫空飞舞，花瓣柔嫩唯美，可缓缓飘落之时，又赫然带着无上威压，杀机凛然。
　　静立于漫天花海中，琼青冲面色惊恐的程欢微微一笑，嗓音冰凉。
　　“不会误伤你，但打斗起来，割伤衣服总是难免吧？”

第118章
　　战台之上，程欢仓皇抵挡。
　　他完全没想到琼青竟然这么强，道则领域啊，那已经是元婴期的手段了，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金丹期弟子手中？
　　辰龙剑四下劈砍，但悠悠花瓣依旧穿透清风，从剑招的缝隙中寻到破绽。
　　一片片花瓣看似柔软静美，从程欢身上刮过时却锋锐无边，花瓣的边缘泛着寒光，余光扫过，便让人心底胆颤。
　　剑身上淡金色的真龙气劲毫无用武之地，在铺天盖地的花海面前，金龙仿佛也变成了一只小金鱼，在威压下无力地挣扎，程欢施展出的每一招剑式都像是金鱼在吐泡泡，非但毫无威力可言，甚至没办法近身琼青身边三尺。
　　很快，程欢一身白衣便被割得破破烂烂，缕缕布条挂在破洞上，狼狈得像是最落魄的乞丐。
　　更气人的是，他这边全力招架，那边琼青竟还有余力说笑。
　　“我见过另一个穿白衣的剑修，很强大，也很让人敬佩。”
　　少年倚在枝藤下，手指把玩着淡色含苞的花，精致的五官在飞花映衬中愈发秾丽动人，唇角带笑，话音却让程欢背脊僵硬，浑身泛寒。
　　“跟他比起来，你像个拙劣的模仿者。”
　　琼青微微侧头，纯洁无暇的乌眸眨动几下：“不，说模仿者都是抬举你了，跟他比起来你又算什么？”
　　“不过是天上的月亮，和地里的泥罢了。”
　　程欢抓住剑柄的手猝然攥紧！
　　他抓得那么用力，连指节都绷得泛白，额角青筋鼓鼓蹦跳，唇中忍无可忍地溢出一声低吼：“你懂什么？”
　　只是高手过招，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其分神，那一瞬间粗大的藤蔓从后方袭来，行进中卷起狂风，枝条飞舞，狠狠抽打在程欢背脊上！
　　“刺啦——”
　　青年一身白衣被枝藤上细小的倒刺割开，露出里层绣着银边金龙的内衬，那内衬上的龙也被藤条抽了一巴掌，扬起的脑袋裂开，露出下方浅黄的亵衣。
　　四面一片喧哗。
　　冷风顺着衣料破碎处灌入，冰凉刺骨，程欢僵在台上，几乎化作一尊雕像。
　　太羞辱了，简直奇耻大辱，这比他被琼青当场抽飞还要羞辱千百倍！
　　程欢颤抖着，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藏着的赤丹。
　　这丹药药性极烈，以往他只敢吃一粒。
　　可现在看，只吃一粒似乎抵挡不了琼青的攻势。
　　犹豫的瞬间，程欢耳边突然又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这次是传音而来，收束一线落入他的耳中，话音中的嘲讽也格外清晰。
　　“你算哪门子真龙呀？”
　　“既无修为，也无气度，连认可和称赞都要靠模仿得来，你压根就是一条虫子，一条靠着父亲扶持和宗门庇护才能勉强提升的蛀虫罢了。”
　　“看看台下，你亲爱的宗门子弟们都在看着你呢。”
　　“他们在看你狼狈得像一条虫子的模样，啧啧啧，颜面扫地了吧？还不滚下去吗，蛀虫？”
　　程欢脑子里一根弦“砰”地断了。
　　刹那间一团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将他的五脏肺腑架在上面烤得七窍冒烟，耳畔嗡鸣作响，几乎能听到血液在经脉中急速冲刷的涌动声。
　　琼青的花阵并非只是利刃。
　　那花香和花粉中潜藏着迷惑人神智的道韵之力，在割开程欢白衣的同时切开他的皮肤表层，渗入肌理。
　　于是在程欢“眼前”，天地猝然拉高，他变成了坠落深渊的一根飘絮，不断朝着沉黑的最深处跌落，跌落……两岸是此起彼伏的嘲笑声，虫子在泥土中眨着密密麻麻的眼睛，窃窃私语。
　　“他也姓程？”
　　“是程阳的弟弟呢。”
　　“诶，是亲弟弟吗？他好弱啊，比不上程少主一根手指头。”
　　“他也配喊程阳哥哥？”
　　“反正抱程少主的大腿，日后少说也是个实权长老吧。”
　　“长老……他也配吗？”
　　声音此起彼伏，尾音交织重叠，到最后程欢耳边只剩下一串回音般盘旋的声音：“他也配吗？”
　　“他也配吗？”
　　“他也配吗……”
　　杂乱，纷扰。
　　吵得人心慌。
　　……
　　高台上，云海宗长老们也是一片哗然。
　　不伤人倒是挺好，但是割破了外袍，连亵衣都露了出来，这也太不雅观了吧！
　　我们少宗主不要面子的吗？
　　可还没等长老们说些什么，一旁的车允文已经猛地掷下茶杯，起身高喊：“小青，你在做什么，快停手！”
　　“太失礼了，太失礼了！还不赶紧认输，下来给诸位长老赔罪！”
　　台上琼青却抿起了唇，不情不愿地回首道：“师父，我干嘛要认输啊，我都快赢了。”
　　“再说我也不是故意割他衣服的，刀剑无眼嘛，而且他穿白衣那么丑……”
　　“你快闭嘴吧。”车允文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渝水门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就算赢了，你这赢得光彩吗？”
　　琼青苦恼道：“我又没使下三滥的歪招，哪里不光彩？”
　　师徒二人隔空吵嘴，一时也吵得“火气翻涌”，倒让真正心怀火气的长老和围观弟子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仔细想想，他们突然觉得琼青说的也蛮有道理，刀剑无眼，割破衣襟似乎……也挺正常？
　　又不是嗑药、作弊之类下三滥的歪招。
　　长老们面面相觑，忍不住轻咳几声，冲仍在“怒目教训弟子”的车允文干笑道：“那什么车长老啊，要不然别骂了，你家徒儿也没做错什么……”
　　话音未落，场上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长老们猝然回头，却见程欢穿着一身碎布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仰头大吼，双目布满血丝。
　　“我哪里不配？”他的嗓音几乎泣血，“谁敢说我不配？”
　　声音太过沙哑，长老们没听清自家少主嘶吼了什么。
　　可他们眼睁睁地看到了下一幕。
　　——少宗主从腰侧掏出一个小瓷瓶，在众目睽睽之下拧开瓶塞，一把倒入口中。
　　咀嚼时神情狰狞，像是在生啖人肉。
　　下一秒，灿金色火焰从他身上漫开，流水般包裹程欢全身，火焰中央是朝阳般的赤红色，气势凶猛，在战台上空呈现金龙威武的虚形。
　　鳞爪飞扬，怒目而视，长须在空中肆意飞舞，在那金龙的通天威压之下，琼青的身形渺小得仿佛一株花骨朵。
　　但是无人喝彩，无人鼓掌。
　　四下如死一般宁静。
　　云海宗弟子们惊呆了。
　　台上那个面目狰狞，还要靠嗑药来爆发的人……是他们少宗主？！
　　高台上，云海宗长老瞠目结舌，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张老脸涨得通红，又羞又躁。
　　刚刚还感慨渝水门没用下三滥的歪招呢，这会儿自家少宗主就用上了！
　　无论输赢，这面子里子，都丢定了啊！
　　……
　　半山腰的金龙气势恢宏，战台屏障也无法阻挡其光芒，于是云海峰上，一小片天空都染上了赤红色。
　　郁小潭从厨房的窗户朝外望，看着不远处赤火滔天，若有所思道：“那边是打斗的异像？”
　　主厨点点头：“应该是了。早听说云海宗宗主一脉都有真龙血脉，没想到真的这么厉害。”
　　“厉害吗？”
　　郁小潭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看山下那样子，程欢肯定吞服了不少赤丹吧？
　　一切都按计划展开的很顺利嘛。
　　现在比斗场定然有不少弟子正在围观，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程欢就会成为大家心目中“靠嗑药撑场面”的无用软蛋。
　　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统领云海宗下一代的少宗主？
　　而且……
　　郁小潭眼里闪过狡黠的微光，唇角缓缓上扬。
　　若是嗑药就能打败琼青大佬，那所谓的出窍巅峰也太不值钱了些。
　　可怜的程欢，根本不知道他对上的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收回目光，郁小潭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灶台上。那里早已摆好了许多食材，油盐酱醋具备，只等他开灶试验一二。
　　食材五花八门，其中不乏奇异之物，但郁小潭想都没想，直截了当道：“有羊肉吗，取一些来。”
　　主厨立即命人取来一大块羊肉。
　　那肉被玄冰冻住，化开的瞬间边角仍在滴血，肉块本身却异常干净，透着剔透如宝石的质感，仔细看去能看到细密的火焰状纹理，如血丝在红玉中散开。
　　郁小潭认得这肉，前几日他刚在光华斋里“学”到过。这种肉来自一种古兰赤羊的玄兽，这种玄兽能在岩浆中穿行而毫发无损，它体内蕴含着炽热的火行力量，以凶悍，暴虐著称。
　　即使被猎杀、切割，取下的肉也只能存放在极寒之地挖出的玄冰里，否则其中蕴含的灵力就会引燃周边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是灵厨极难驾驭的一种食材。
　　见郁小潭选中这样的高难度食材，主厨异常兴奋，恬着脸凑在少年身边搓手：“师父师父，你今天怎么想做这古兰赤羊肉了？”
　　郁小潭只是浅笑。
　　他抚摸着鲜肉的纹理，感受到肌肉间充溢的松软脂肪，从灶台旁抽出细刀，将肉块切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嫩片。
　　一边切肉，他一边吩咐道：“再去取点辣椒来，还有葱，要劲儿大的。”
　　——众所周知，羊肉、辣椒，吃多了上火。

第119章
　　羊肉选用后腿肉，结实有光，红得匀称，又肉质鲜嫩，最适合爆炒。
　　郁小潭在切好的肉片上洒下盐、花椒、酱油和少许料酒，略作腌制，又将长葱切成长片，在锅中倒少许菜油，将葱、蒜炒至爆香。
　　等到锅和油都已滚烫，郁小潭将肉下锅，将火调成大火。灿金色火焰烧得极旺，火舌舔吻着玄铁打造的锅底，热量如浪潮连绵不绝地渗透。
　　手执锅铲，郁小潭一刻不停地煸炒着，等羊肉的色泽由鲜亮的红翡翠转为浅棕色时，他眼疾手快地加入剩下的大葱，再添一勺酱油，均匀翻炒。
　　褪去光泽的肉片随着锅铲翻动，随着热油震颤，它不再如宝石般近乎透明，而是翻开色泽细嫩、如牛奶般的油花。那肉在酱油中染上浅棕，又在郁小潭洒下一小把辣椒、一小把孜然后，源源不断溢散开浓郁的肉香。
　　是极纯厚的肉味，有一点极细微的来自羊的腥味，却又被花椒腌去，于是便不再令人讨厌，而是洋溢着满满的来自原野的风味。
　　旁边的王主厨早就忍不住了，他完全抑制不住地不断吞咽口水，最后整个厨房的油爆声都压制不住他咽喉中“咕咚咕咚”的响动。
　　主要是香，无比诱人的香，轻飘飘一缕嗅入鼻腔，便如引燃火线的星火般，猝然引爆他身为人埋藏在灵魂深处对肉的向往。
　　这世上哪会有人不爱吃肉呢？
　　如果有，那一定是他没遇到一份这样的葱爆羊肉。
　　被肉香吸引的不仅仅是王主厨，还有许多原本属于云海宗的灵厨。
　　他们日常为云海宗上下提供膳食，本也想在宗会上露一手，可后来得知宗主为了呈现宗会逼格，特意从外面请了光华斋的大厨，本来都有些失落，也有些不服气。
　　但此时此刻，他们服了。
　　不服不行啊！
　　他们并非不懂灵厨难处的外人，也曾初生牛犊似的想要驾驭一些高难度食材，但无一不在那食材中暴虐的灵力前败下阵来。
　　但今天看郁小潭处理古兰赤羊，当真是信手拈来、轻车熟路，那羊肉也毫无灵力暴动的迹象，乖巧地依偎在郁小潭掌心，活像是只温顺的小绵羊。
　　空气中的香味更加浓郁，隐隐穿透厨房的墙壁，朝更远的方向溢散。
　　郁小潭将热腾腾的羊肉盛出锅，放在餐盘里，嗓音轻快：“做好了。”
　　主厨立即蹿上前：“师父师父，我来品品味……啊不，能让我尝一口吗？就一小口？”
　　他用手指在空中不断比划“小口”的意思，那涨红的脸颊和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倒把郁小潭逗乐了。
　　郁小潭将盘子推向主厨，叮嘱道：“就一小口啊。”
　　不是他太小气，也不是这一锅羊肉份量太少，但这锅肉一会儿是要送到宗主和几个实权长老口中的，郁小潭希望它能多留下一些，留给那伪龙程欢。
　　他在这份肉中，给那伪龙藏了一份“大礼”。
　　得了应允，主厨心花怒放地伸手抓向餐盘，被郁小潭眼疾手快地敲了一下手腕，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用筷子。他忙抓过两根竹筷，小心翼翼夹起一片羊肉。
　　肉片切得极薄，虽然过火后不再像生肉那般莹润，但焦黄油亮，十分引人注目，夹起来时，亦有淡淡的阳光穿透。
　　更多的光被肉片挡住，便与金色的油脂融合，给肉片披上一层鎏金般璀璨的光，虽不刺眼，却无端地让人口水直流。
　　主厨将肉片塞进嘴里。
　　牙关刚咬合，浓郁的油脂便流溢出来了，微辣中带着鲜香，如旋风刹那间席卷了他的口腔。
　　太嫩了，太鲜了！
　　主厨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大口大口地用力咀嚼，那肉外酥里嫩，肥香热辣，又浸染着葱的风味和辣椒的滚烫。
　　不，主厨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这是古兰赤羊的肉啊！
　　那羊本就是要奔跑在赤炎升腾的地心上，沐浴在流淌着永不停息的岩浆里。
　　主厨微微阖眼。
　　他恍惚听到了岩浆翻涌的浪声，千万道赤红的炎流从四面八方汇聚，烧得通红的岩石被它们齐拥着推起又急速地坠落。
　　毛发殷红的古兰赤羊腾空飞跃，后蹄落在悬于半空的焦岩上，奋力一踏。于是刹那间，焦岩四分五裂，化作黑色的碳灰飞散，而赤羊借力飞跃，身躯在空中弯出矫健的形状。
　　它的后腿那么有力，能够在滚滚黑烟和暗红的炎流中逐浪，这牵动后腿的肌肉便是全身的精华，而如今，那肉正切得薄如蝉翼，蘸着热油和炽热的葱香，在他的口齿中碾转，溢出醇汁。
　　那盈满口腔的，是肉汁吗？
　　似乎是的，可恍惚中主厨突然感觉，他口中流淌的分明是古兰赤羊的热血，那血与岩浆一般滚烫，曾在对方血管里永无止境地冲刷，如今却将所有灵力与生命融为一体，献于小小的餐盘之上。
　　这样的烹饪，非大能无法驾驭。
　　这样一道菜，非心怀赤诚之人亦不可食用。
　　因为那羊会愤怒，岩浆会咆哮，暗金流淌的火山将会被葱香引爆，与肉片中蕴含的强大灵力一起，漫过山野，毁灭天地日月。
　　主厨抓住筷子的指尖悄悄颤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望向郁小潭，恰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面容。
　　“咕咚”，主厨又咽下一口口水。
　　下一秒，他恢复了满腹馋虫的模样，望着眼前的葱爆羊肉长吁短叹，眼中满是不舍：“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师父我如果真能入您的门下，您能再做一顿给我吃吗？”
　　郁小潭微微挑眉：“古兰赤羊可不好找吧？”
　　“我来找！”主厨满眼放光，“师父您放心，再难找也给您弄来。”
　　郁小潭只是笑笑，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做完这一份羊肉，他今天的工作也算结束了。
　　说起来，这光华斋的主厨还真是轻松，一顿晚餐只要做一两个关键菜式，其余的则由手下其他灵厨烹饪，完全不像在郁家餐馆那般，大菜小菜都得郁小潭亲手下厨。
　　一番感慨，郁小潭仔细清洗了手上残留的油脂，抬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天色尚早。
　　既然有空，不如……出去转转？
　　……
　　郁小潭这锅菜其实做的很快，快到他都收手了，半山腰比斗场上的对决仍在继续。
　　磕了药的程欢的确生猛，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暗红色灵力将周身完全包裹，长剑上流淌着赤色的火焰，尖端化作狰狞的龙形，随着青年一声厉喝，冲琼青张开血盆大口，用力咬下。
　　琼青右手一挥，几朵花瓣如飞鸟般盘旋，迎上赤龙的大口。
　　激烈的灵力对撞，在空中溢散开澎湃的能量，威压如波浪般朝旁侧一圈圈传荡，穿透屏障，连战台周边围观的弟子也隐约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一个个面色苍白又慎重。
　　虽然程欢施展出了强大的力量，但他们的目光几乎完全避开程欢的方向，偶尔有人用余光瞥去一眼时，眼底也跃动着羞愤或鄙夷的复杂情绪。
　　堂堂一宗少主，在一对一比试的擂台上，公然嗑药。
　　不是磕一粒，而是磕一瓶。
　　这他妈说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死好吗？
　　以后他们云海宗弟子出门还怎么混？见了其他宗门弟子，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不少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叹息道：“要是程阳少主还在就好了。程阳少主那么强，肯定不会让事情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慎言！”
　　旁边人立即拉扯他的衣袖，拽着那人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嗓音：“少宗主最不喜欢有人提那个人，他在宗里还有不少狗腿子，要是让人知道你说这种话，背后给你小鞋穿可怎么办？”
　　“……怎么，我说说都不行吗？”
　　最先说话那人憋了片刻，更加激愤：“比不上就是比不上，难道还不让人说实话？看看他今天，什么鬼样子，把全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话虽如此……”
　　另一名弟子低低地叹了口气：“唉，咱们都打不过渝水门那少年，这事本身也足够丢人了。要我说，少宗主也是为了给我们撑场面，只要能赢下这局，我看不如就……”
　　话音未落，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砰”！
　　众弟子愕然抬头，却见一个人影被藤蔓大力抽飞，如皮球般在半空无助地弹跳，那剑上赤龙也被飞舞的花瓣绞碎，空留下一声无力的嘶吼，缓缓溢散在风中。
　　刹那间，全场皆静。
　　努力替自家少宗主圆场的那名弟子也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所有人眸中愤懑的光愈发明亮。
　　嗑药，用下三滥的手段，赢了倒也罢了。
　　可就算这样，依旧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那已经不是没面子的问题了。
　　那是面子被人硬生生扯下来，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用鞋底狠狠碾压，还被“呸”地啐了一口！
　　全场弟子的呼吸猝然粗重，高台上的长老也眉目凝重。而高空之上，枝条飞舞，击破程欢的防御灵光之后，噼里啪啦左右齐开，几息之间扇了数百个耳光。
　　程欢重重坠落，瘫在战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还在，但全身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而且面目红肿高胀，两片腮帮子高高鼓起，活像是个猪头。
　　琼青则依旧毫发无损。
　　少年坐在藤蔓上，白皙指尖把玩着莹润的花瓣，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纯洁无暇的微笑。
　　“啊呀啊呀。”
　　他嗓音清亮，悦耳如银铃。
　　“云海宗少宗主，就这？”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该季大佬出场啦！

第120章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斜阳浅浅的光落在程欢身上，扫过他肿胀的脸颊，晕开不自然的殷红，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些夜晚的凛冽，刀锋般擦着面颊刮过。
　　无论弟子或是长老，皆感觉那风刀刮在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丢人现眼，真真丢人现眼。
　　他们云海宗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少宗主？
　　无数人心底怨言滔天，可又碍于长老在场，不敢直言抱怨，只深深地将头低下，掩盖住自己鄙夷的目光。
　　台上的长老中亦有数人神情苦涩，嘴唇微张似是要说什么，但深深地看了程欢几眼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中一人召来座下弟子，低声叹息：“快去把消息告诉宗主，请他来定夺。”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们几个元婴长老能够处理的了，必须得宗主出面，想办法维护下少宗主的威望。
　　不过即便宗主亲自前来，也未必能有什么好办法。长老们可以预见到，今日散场之后，程欢必将成为整个云海宗的笑柄。
　　这少宗主的位置，他怕是要坐得如同针毡。
　　但现下尴尬的场面仍未化解，琼青的问题仍未解决，长老们看着坐在藤蔓上一荡一荡如荡秋千般轻快的琼青，一个个眉头紧皱，目光晦涩。
　　程欢败了，连程欢都败了。
　　他们上哪儿再去找骨龄三十以下的天才？
　　难不成，要把那些修炼四五十年头、甚至上百年的精英弟子叫来，跟这一个小小的少年比试？
　　他们这边久久未有言语，那边车允文与琼青悄悄交换一个眼神，琼青的气焰登时又嚣张起来，清脆的笑声在云海峰上空遥遥回荡：“结束了吗？再没人啦？”
　　“师父，你又哄骗我，不是说云海宗是云州第一大宗么，怎么我只见到了几个歪瓜裂枣。”
　　“啊，尤其那个少宗主，又丑又不经打，还不如前面那几人坦率呢。”
　　“这也能当上少宗主？”
　　说着，少年神采飞扬，冲车允文遥遥露出一个明媚笑容：“师父，要不咱们还是回宗吧，我看这地方挺没劲的。说句实话，跟咱们之前拜访的清欢宗、缈山宗相比，差的也太远了些，看来这云州之内，盛名不可尽信呀。”
　　“噗嗤”，又一记补刀，狠狠戳在所有人心窝上。
　　众弟子憋红了脸，心中疯狂咆哮：清欢宗、缈山宗，那可都是云州的二流宗门啊！
　　哪年宗门大比，不是被他们压着打？
　　他们怎么可能连二流宗门都比不过？
　　“小青，休要胡说。”
　　车允文板着脸，话音却意有所指：“云海宗有大宗风范，见我们远来是客，所以才处处礼让。这种胸襟气度就很了不起了，何必在意其他。”
　　这话传入众人耳中，便如火上浇油，越发让人心中不是滋味。
　　这话中的意思，难道不是在说他们空有虚假气度，并无真才实学？
　　众弟子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程欢刚出场的画面。
　　那时的程欢有多么风度翩翩，现下就有多么狼狈不堪。
　　顺着车允文的话，他们禁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家少宗主将力气全用在整理仪表上，所以才这么不堪一战？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垃圾，果然是个垃圾！
　　战台上，琼青嗤笑一声，精致的小脸仰得极高。
　　一副对车允文的话十分不屑的模样，也丝毫不把他们下方弟子放在眼里，连一个余光都懒得给。
　　众弟子更加沉默，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在空阔的山间弥漫，虽然没有丝毫灵压，可所有人都觉得肩膀和后背无比沉重，仿佛阴云聚顶。
　　简直要把人的脊梁压垮。
　　突然，一阵清风呼啸而至，穿云而落！
　　——破开云霄，如一道金芒从天而降，恰落在战台中央！
　　灵光在风中炸裂，快速摩擦空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白衣落地时雪袖翩然，没有任何装饰，却比彩霞天光更加烂漫。
　　所有人都下意识瞪大了双眼，望着那台上猝然出现的白衣男子，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执剑静立，嗓音清润，从容不迫。
　　“谁说我云海宗无人？”
　　……
　　来人正是季初晨。
　　也正是弟子长老们眼中，消失数月已久的前少宗主，程阳。
　　那一瞬间季初晨站在台上，衣袂猎猎，墨发飘扬，手中长剑直指琼青，身后恍若有光。
　　许多弟子眼眶一热，鼻头倏地就酸了，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尖叫着大声呼喊：“程阳少主！是程阳少主！”
　　“程少主回来了！”
　　“程少主万岁！少宗主万岁！”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人呼喊，但很快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整个人群。
　　完全颠覆了方才众人缄口的场面，喊声、尖叫声沸天震地，场上的气氛刹那间变得空前热烈，长老们的心弦也跟着倏地颤动一下，心脏落回胸腔，久违地感觉到了心跳和呼吸。
　　他们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要靠那个人。
　　无论宗主如何努力消抹他在弟子们心中的印象，如何努力增强程欢在宗内的影响，但在真正的人格魅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就像此时此刻，季初晨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便让人无端地充满底气，无论琼青有多强，无论他们刚才所面对的是如何尴尬的局面。
　　因为那个人，从来都没让他们失望过。
　　迎着众人炽热的目光，季初晨薄唇微抿，长剑抬起，直指琼青。
　　在无人可见的角度，琼青却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季初晨秒懂。
　　于是下一秒，气浪迸发，两人倏地前冲，展开激烈的缠斗，藤蔓张牙舞爪，银剑挥出寒光，灵光在半空碰撞，炸开千万荧火。
　　狂风怒号，呼啸作响！
　　众弟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战台，许多人眸中发亮，双手攥拳，心中不断祈祷。
　　——不，并不需要祈祷上天，因为他们都曾做过那个人的剑下败将，知道那个人有多强！
　　季初晨剑中带着风雪，银白的剑身如寒冰塑成，阳光下熠熠生辉，挥舞之时掀起凌厉的风。
　　风中犹有道音玄妙，道法氤氲，于是在长剑挥出的刹那，气势浩大，仿佛要斩断虚空。
　　琼青周身落英飞速旋转，朵朵花苞在少年身后迅速绽放，又转瞬间零落成泥。
　　那赫然也是草木荣枯的生死大道，百花在凋零的刹那将全部灵力汇入藤蔓根茎，于是新生的枝蔓愈发灵动，仿佛下一秒便要活过来似的。
　　两人的比斗愈发激烈，在而某个刹那，季初晨倏地回身，长剑一挽一扫，那一瞬间台下的弟子仿佛看到山峦崩塌，大雪如瀑哗啦啦流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素裹又耀目的洁白。
　　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觉得耳畔一片嗡鸣，似有无数小剑迎面刺来，骇得他们慌忙后退，又无处可退，最终被漫无边际的“雪浪”埋没。
　　神识中的战斗反映在现实里，便是观战人群中许多人无法抵挡，刹那间眼前一黑。
　　台下便如刮过一阵旋风，呼啦啦倒了一地。
　　那剑意过于凛冽，气势过于强大，琼青一时“招架不住”，颇有些狼狈地朝一旁摔落。
　　幸而他“反应及时”，藤蔓勾住腰部一个回旋，才堪堪在擂台边缘站住。
　　容颜精致的少年面色苍白，连日来首次露出了不甘的神情：“你、你不是金丹，你……”
　　季初晨眸中闪过一丝古怪，但很快调整好了神情，敛着眉眼淡淡道：“不错，我已于数日前突破元婴。”
　　全场哗然！
　　高台上的长老完全坐不住了，一个个站起身如鸭子般探着脖颈，瞅着季初晨的眼神灼灼发亮，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季初晨刚露面时，他们还沉浸在这人突然回宗的震惊和喜悦里，而此时仔细一看，他们才注意到，青年竟是已经成为了元婴大能。
　　骨龄不到三十的元婴！
　　苍了天了，前观千年，后观千载，可曾有过如此年轻的元婴？
　　长老们一时呼吸都有些不畅，挥着手连声催促：“快，快请宗主！”
　　“请了请了，早就请了。”
　　弟子在一旁急忙回复，眼底亦跃动着惊喜的光。
　　不光长老兴奋，弟子们也十分激动，全天下最年轻的元婴在他们云海宗里，未来也极可能是最年轻的出窍，分神，甚至……大乘！
　　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无论从颜面，还是从实力上，都能让云海宗大大地增光添彩！
　　战台上，两位戏精的“表演”仍在继续。
　　在一众弟子屏息凝神的瞩目下，季初晨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轻声劝道：“认输吧，我既然突破，你已不是我的对手。”
　　琼青面上神情变幻，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少年紧抿着唇，眸光扑闪，面上糅杂着苦涩，不甘，无奈和落寞，许久之后他似是终于承认了失败，缓缓挥手，将灵力具现的藤蔓和花瓣尽数消除。
　　“我现在打不过你，”他最后嘴硬道，“但只是现在。等我突破元婴，要与你再战一场。”
　　季初晨笑道：“好，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121章
　　一场在外人眼中精彩激烈，在季初晨等人眼中滑稽到甚至有几分荒诞的比斗，到此正式结束。
　　弟子们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之前的气氛有多压抑，此刻就有多畅快。
　　他们鲜少如此大声地欢呼，甚至有些夸张地尖叫，一边眉飞色舞地对视，一边还不断用神气的眼神望向战台一侧“闷闷不乐”的琼青，心道看吧，这才是我们云海宗的少宗主，他可不好惹！
　　季初晨以如此众望所归的方式回归，众弟子们在心中已经自动将其重新带入到少宗主的位置上了，至于程欢……哼，谁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不认识，没见过。
　　狼狈的程欢被仆从搀扶着，缩在战台角落的树荫里。
　　通晓治疗术法的弟子正为他疗伤，但进展甚微——琼青的藤蔓上竟还带着几分毒素，那毒素几人闻所未闻，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消解，因而无论那名弟子如何努力，程欢的面颊依旧高高肿起，一张脸撑大了足足一圈。
　　面上的治愈灵术触感冰凉，程欢心里也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凉得通透。
　　他死死瞪着战台上风姿翩然的季初晨，肿胀的面颊将眼睛挤成一条细缝，眼底闪烁着嫉恨的光。
　　那恨意仿佛一条毒蛇，长尾缠住他的心脏，尖牙咬破他的五脏六腑，向其中注入酸苦的毒汁，让他整个人如腐蚀般地浑身刺痛，坐立难安。
　　明明他才是云海宗少宗主。
　　他才是！
　　他和父亲费尽心思，才终于夺得了那个位置，将那个人赶出云海！
　　程欢狠狠咬牙，耳畔传来源源不断的欢呼，云海弟子们口中高呼着那个于他如噩梦般的名字，如之前千百次一般。
　　只要程阳出场，那么所有人都会忘却自己的存在，不会多看自己哪怕一眼。
　　程欢口中隐隐尝到了血腥味。琼青下手很有讲究，没有给他带来很重的伤势，但那股郁闷至极也痛恨至极的心绪在青年胸口来回萦绕，几乎要将他逼疯。
　　“……该死！”
　　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该死！”
　　都该死！
　　无论是程阳，还是那些正为程阳欢呼的弟子们！
　　程欢一把抓住身旁的仆从，旋即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冷冷道：“去把白修岳找来。”
　　说到一半，他倏地又顿了一下：“……不对，那小子也是个不靠谱的，明明之前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让程阳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不找他，你们去找我爹！”
　　把他爹找来，他爹可是云海宗宗主！
　　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程阳？
　　……
　　战台上，季初晨冲一众弟子回首微笑，风雅脱俗，气度不凡。
　　他心中隐隐有一股暖流盘旋，绕着经脉漫过四肢骨骸，悄无声息温暖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本以为，此次回宗是单打独斗。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尚未抵达，却早已有人替自己铺好了所有的路。
　　上山之前，季初晨先秘密联系了几位长老，将自己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也初步制定了如何针对程家父子的计划。
　　只是这计划做到一半，他突然听闻有人在山上踢馆，年岁看上去不大，身形赫然是个少年，使一手极漂亮的木行灵术，唤作“小青”。
　　季初晨当场愣住。
　　如果说这还有可能重名，但当他听说随行的是一位姓“车”的长老时，季初晨心中已经清如明镜，这绝对是他认识的那两人。
　　他们为何会来，又为何会在云海宗摆下擂台？
　　季初晨本来不懂。
　　但在看到琼青击飞程欢的那一刻，他懂了。
　　他的朋友们是在替他出气，也替他的回归造势。
　　如此一来，季初晨便不需悄无声息做贼般地遛回山上，现下他是维护全宗上下荣耀的英雄，是能力战强敌的天才剑修，弟子们会怀着比以往更强烈的心意敬佩他、爱戴他，这完全可以抵消他消失这段时间流失的影响力，也大大方便了季初晨施行后面的计划。
　　冲二位挚友投去感激的目光，季初晨微微敛眸，余光在战台之下寸寸扫过。
　　他感激琼青和车允文为自己所做的付出，而同时他又隐隐地心中火热，因为季初晨知道，这样的计划定然是出自那人之手，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少年——
　　然后他看到了。
　　人群的最外围，不起眼的角落里，微仰着头唇角含笑的郁小潭。
　　郁小潭的身形并不高大，站在人群中几乎便要被淹没，可跨越茫茫人海，季初晨偏偏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在冲他招手，长袖落下，露出白皙得近乎扎眼的小臂。
　　少年也在欢呼，殷红的唇微张着，季初晨听不到他在呼喊什么，但他知道那定是在喊自己的名，尾音微微上扬，挑起一个欢快的旋。
　　漫山遍野都在喊“程阳”，“程少主”。
　　只有那个人，会喊“季大哥”。
　　也是他唯一想听到的声音。
　　季初晨突然归剑入鞘，然后抬起用于执剑的右手，双指并拢，在一众弟子无比火热的目光中，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点三下。
　　众弟子目光更亮，爆发出一轮更超以往的欢呼。
　　“程少主太强了！刚才那个动作好帅，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大概是挑衅吧？”
　　“我感觉是示威，告诉他们云海不可欺！”
　　此起彼伏的声浪中，人群边缘的郁小潭放下挥舞的手，山风柔柔扫过他的面颊，让他心中滚烫，脸颊也热。
　　他听到了身边人的交谈。
　　可莫名地，郁小潭感觉他们说的都不对。
　　……总感觉那个动作，是冲着自己做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郁小潭敛下眼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
　　日头很快西落，彩霞黯淡，月上柳梢。
　　这一天对于云海宗弟子们，简直像过小年一般，不仅因为他们敬爱的程阳少主回来了，还在战台上力挫“小青”，更是因为当天晚上，他们吃到了一顿史无前例的美味。
　　光华斋出手，普通菜肴的美味程度就比平日提高了不少，尤其那一桌菜中有一盘葱爆羊肉，味道鲜美，外酥里嫩，肉质嫩滑可口，几乎入口即化。
　　那菜也耀眼，色泽鲜亮的辣油在肉片上流淌，赤红的辣油，焦亮的羊肉，碧绿的葱片，交织成一道光彩夺目的绝妙菜肴。
　　那肉片卷着辣油和葱花，咽下肚后又化作滚烫的热流，如岩浆在体内流淌、翻涌、咆哮，吃得人大汗淋漓，胸口火热，又忍不住拍桌直喊痛快。
　　连经脉似乎也被那热流冲开，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抢到肉片的弟子一个个红了眼睛，只可惜供给他们的肉片的数量太少，没过几息，便被一扫而空。
　　没了羊肉吃的弟子们望洋兴叹，再吃其他菜都感觉少了些滋味。一些来得晚的人吃得欢快，见他们如此没精打采，皆十分诧异：“怎么，今日的饭菜多美味啊。”
　　抢到过羊肉的弟子连连摇头，指着桌上空盘，落寞道：“那是你没吃过这道菜。”
　　晚来的弟子抬头一瞅，好家伙，那盘子里只剩浅浅的一层辣油辣椒，连葱花都被人夹走吃光，由此可见定然是绝世的美味。
　　他心中有些痒，四下环顾片刻，见没什么人关注到这边，遂小心翼翼将筷子探入辣油，蘸了一下放入口中。
　　——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在他唇舌上刹那间引爆。
　　晚来的弟子眼睛也红了，也顾不得旁人怎么看，二话不说将那盘辣油抢到自己面前，拌饭吃。旁边人看得都愣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鄙夷，而是懊悔地猛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
　　于是乎，云海宗出现了世上最奇特的一幕，一群往日里只是凑合填腹的弟子们突然开始拼命抢夺一盘菜汤，一个个将盘子用灵术刮得洁净如初，辣油辣椒也一滴不剩。
　　云海宗上，需要聚众就餐的主要是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尚未辟谷。
　　真正修为高深的弟子中，许多人是不喜爱吃灵食的。
　　他们听了这个消息，不屑一顾地撇撇嘴角：呵，一盘菜而已，又能好吃到哪儿去。
　　可越来越多的人说这盘菜好吃，直到当天晚上整个云海宗的弟子都不再谈论当天的比斗，而是谈论一盘羊肉时，这些修为高深的弟子也有些坐不住了。
　　真的……有那么好吃？
　　如果真的很好吃，那么偶尔尝一尝……也未为不可。
　　只是今日的饭菜已经吃光，他们再想吃，需要等到明日。
　　……
　　绝大多数的羊肉被端到了长老面前。
　　他们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点，塞入口中时神色倏地一凝：“嗯？”
　　美味倒是其次，菜肴中那充盈的灵力和经脉拓宽的感觉倒是让他们尤为惊喜，要知道到他们这个层面，经脉早已定型，一丝一毫的拓展都极其难得。
　　“今日的饭菜出自谁之手？”有人问道，“有没有可能，把人留在……”
　　立即有人摇头：“难，难啊。这是为宗会专门邀请的光华斋名厨，似乎还是王家的嫡系。”
　　此话一出，登时浇灭了之前那人探寻的念头。
　　这倒也正合了郁小潭的心意，以光华斋的名头行事，免去许多麻烦。
　　而与此同时，又有一盘羊肉被端到程欢面前。
　　程宗主用灵气祛除了程欢体内的毒素，他望着长桌对面，面色阴沉的亲生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欢儿，吃吧，今日的羊肉很不错。”
　　“等你吃完，咱们再来说说，怎么解决那程阳小儿。”

第122章
　　羊肉的确好吃，无与伦比的好吃。
　　程欢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五官狰狞，虽然那羊肉十分嫩滑，他齿间却极其用力，仿佛吃的不是羊肉，而是仇敌的血肉。
　　他一边吃，那边程宗主用慈爱的目光望着他，嗓音低沉：“程阳还能回来，竟然还恢复了修为，这事谁都没法料到。”
　　“要知道当初我请医修前来医治，可没有暗中耍花招，那医修也明确地告知于我，说他一身灵根已废，绝无痊愈的可能。”
　　“我看那医修面色沉痛，不似作伪。如今这个情况，想来……只能是程阳那小子又有奇遇了。”
　　听到“奇遇”二字，程欢面色愈发狰狞，手中倏地用力，呈清酒的琉璃杯被他绷到泛白的指节攥着，艰难地支撑片刻，“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酒液洒了满桌。
　　程欢嘴里塞着羊肉，嗓音闷闷地，其中狠意却不加掩饰：“爹，我想要他死。”
　　只有那个人死了，他才能真正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才能彻底拥有他所钦羡的一切。
　　现在程欢认识到了，什么白修岳，都不靠谱。清除仇人这种事只能他自己，或是依靠他的父亲来做，才能办得彻底。
　　程宗主眉头微皱：“我知道。你忍一忍，不要冲动，我已经有了计划，长老会此刻应该已经在召集会议，要盘查那小子了。”
　　程欢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放下碗筷，咽下最后一口羊肉，打了个饱嗝：“那太好了，爹，这次一定要成功啊。”
　　程宗主将餐盘朝儿子面前又推了推，心疼的目光扫过亲生儿子面颊上残留的伤痕，低声道：“好了，这事你不必多想，好生补补身子吧。这羊肉我听说很不错，有拓宽经脉，滋补灵根的功效，你快多吃些……”
　　话音未落，餐桌对面的程欢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捂着胃部，背脊不住地打颤，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豆大的汗珠。
　　青年颤抖着，嗓音里带着痛楚的哭腔：“爹，这羊肉不对，我好难受——”
　　太难受了，整个人像是要爆裂一样，羊肉和辣油化作灵流在他体内流淌，如一头横冲直撞的古兰赤羊，铁蹄所到之处，经脉血液寸寸破裂。
　　如果说人的经脉是一片片厚实的大地，如今程欢的大地上遍布皲裂的缝隙，那缝隙蜿蜒数千里，深达数千丈，缝隙中跃动着殷红的鲜血，在心脏跃动的压强下，如岩浆般汩汩喷发。
　　程宗主当即意识到不妙，忙向自己儿子体内输入灵力，观察他身体如今的状况。
　　见了那遍布裂痕的经脉，再联想起白日里程欢吃下一整瓶赤丹的举动，程宗主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面露苦涩：“快叫医修来！你、你这孩子……唉！”
　　那赤丹是他特意炼制，转为激发程欢体内真龙灵气所用。
　　真龙之力本就霸道无双，赤丹染其本性，亦是激烈刺激之物，白日里程欢一口气吞服一整瓶，那远超他驾驭能力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本就给经脉留下了不轻的伤害，只是伤势暗藏，尚未显露。
　　晚上青年所食用的羊肉，又是拓宽经脉的奇物。
　　这奇物落在其他弟子手里，的确是天大的造化，但对于经脉已然受创的程欢来说，这羊肉的伤害不下于剧毒。
　　此刻程欢便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赤条条的绵羊，被架在火上来回翻烤。火舌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发出冒油般滋啦滋啦的声音，又剥开经脉，窜上骨骼，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浑身皮肤隐隐露出碎片状的裂纹，从血管中渗出血来。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程欢很快便整个变成了血人，看上去十分骇人。
　　程宗主试图用自身灵力抚慰儿子体内暴动的灵流，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毫无效果。他的灵力非但无法被儿子所用，反而汇入了那破坏性的灵流里，正对程欢造成可怕的二次伤害。
　　偏偏这时，还有弟子仓皇而来，跪下汇报：“宗主，不好了！”
　　程宗主面色沉黑如铁，厉声道：“怎么了，快说！”
　　那弟子抬眼瞄见浑身渗血、痛得满地打滚的程欢，也禁不住一哆嗦，忙垂下头道：“宗主，刚才长老会把程阳叫去，可没过多久又毫发无损地把人放出来了……”
　　程宗主手上动作倏地一滞。
　　他瞳孔微缩，心道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告诉长老会，说程阳是偷了宗中秘法，所以才会悄无声息离开宗门。
　　长老会此次召集程阳，若是没能从那小子手中抠出秘法，怎么会轻易放人？
　　旋即，程宗主便听见弟子低声道：“长老们放了程阳，又派人去找白修岳，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程阳是把这些事情都推到了白修岳头上，还坦言说自己离开宗门，其实也是受白修岳所骗，还说那人是上古邪修夺舍重生……”
　　“荒谬！”
　　程宗主重重拂袖。
　　大能夺舍重生，那都快成话本里的故事了，怎么会那么巧，就让程阳遇上一个？
　　弟子匍匐在地，欲哭无泪：“可是、可是宗主，程阳他拿出了留影阵盘啊！”
　　程宗主：“……”
　　……
　　留影阵盘，能够将某一段时刻的场景留在其中，是一种极少见也很珍贵的灵术阵盘，没人知道季初晨手中有这样一张阵盘，更没人知道，他在灭杀白修岳时悄悄地将那场面刻录了下来。
　　季初晨对云海宗终归还是遗留了一些归属感。
　　他不希望自己曾经待过的宗门里有白修岳那样的杂碎，更不希望宗中其他人如自己一般被白修岳蒙蔽，所以留下证明白修岳是邪修的证据，从而揭穿那个人的真面目。
　　但季初晨也没想到当时心血来潮，随手之举，如今竟成了给自己解围的办法。
　　阵盘刻录得十分巧妙，只留下了白修岳临死时的画面，车允文、琼青等人的身影皆被剥离在画面之外，于是一众长老只看到了面目狰狞的邪修，看到了那遍地爬蹿的血丝，以及少年背后时隐时现的血红身影，面容苍老，十分怪诞。
　　季初晨的说辞，也便变得顺理成章了。
　　踏出长老会所在的大殿，门外芳草如茵，星光遍野。
　　旧识的弟子在门外等他，笑着招呼季初晨往山上走：“我们都不相信宗主的说辞，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如今果然应验了。师兄，一起去喝几杯，庆祝一下？”
　　季初晨笑着摇摇头：“改天吧，还有人在等我。”
　　那弟子有些失落地嘟囔一声：“我们也等了你很久啊。”
　　季初晨想了想，解释道：“他帮我留了饭。”
　　……
　　郁小潭的确帮季初晨留了晚餐。
　　一大盘炒羊肉，用上好的火灵石温着，从锅里拿出来时还是火热的，口味丝毫不减。
　　厨房里的人已经被郁小潭遣走，跟屁虫一般的王主厨也被郁小潭强行安排回屋休息，于是此刻厨房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屋内灯火暖黄，飘扬着饭菜独有的醇香。
　　不仅仅是炒羊肉，郁小潭还给季初晨偷偷地开了小灶，此刻桌上有四菜一汤，每个都用了罕见的灵材——反正云海宗提供的食材，郁小潭用起来也不心疼，正好当做练手，来继续填补食谱金册。
　　季初晨问道：“车兄呢？琼青前辈呢？”
　　郁小潭笑盈盈坐在桌边：“他们比你来的早些，已经吃完晚饭走掉了。”
　　“琼青前辈还好吗？”季初晨眸光微敛，“今天配合我演这一出戏，实在委屈他了。”
　　郁小潭连连摇头：“季大哥，你别这么想。”
　　琼青来时蹦蹦跳跳的，面上更是神采飞扬，连吃饭时谈论的都是“我今天演得好不好”、“像不像”，赫然是玩嗨了。
　　而且在郁小潭有些忧心地询问，云海宗弟子的诽谤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时，琼青连连摇头。
　　当时树妖少年这样说：“小潭，你不必担心，他们骂的是“小青”，跟我琼青有什么关系？”
　　“而且今日最后那场比斗，我也不算是完全演戏。”
　　说到这里，琼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郁小潭眨眨眼睛：“当时实在兴奋，一不小心就没能把力量完全压制住……主要也是季兄弟太厉害了，跟他对打也不需要太收着，那场比斗，我打得也很酣畅淋漓啊。”
　　“怎么说呢……要知道我好歹也是出窍巅峰，即便把修为压制在元婴初期，一些意识和本能却是压制不住的。即便如此，季兄弟却能与我打个势均力敌，嘶，他真的是刚刚突破元婴吗？”
　　回想着琼青当时难以置信又充满赞叹的眼神，郁小潭唇角上扬，不知不觉就笑弯了眼睛。
　　别人夸他，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若是有人在他面前夸季初晨，郁小潭一颗心就像吃了蜜糖一般，满满充溢着甜而温暖的气息。就像现在，他坐在餐桌对面，支着下巴静静地看季初晨吃晚餐。
　　屋内光线不明不暗，刚刚好，温馨的橙黄色光晕给那人罩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们坐在光里，四周宁静无声，微弱的风绕着窗棂打转，远处的小虫窸窸窣窣，连鸣叫都收敛了生息。
　　郁小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第123章
　　这么想着，郁小谭的脸悄悄泛起红晕。
　　周边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幸好季初晨晚饭吃得也很快。
　　将美食一扫而空后，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抬眸冲郁小谭微微一笑：“小谭，晚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在云海宗转一转？”
　　“啊……啊？”郁小谭仓促回神，“好呀。不过这样一来，如果被别人看到……”
　　季初晨摇摇头。
　　他抬起墨色的眸，冲郁小潭温柔地眨了眨眼睛。
　　“我带你去没人的地方。”
　　……
　　云海峰高耸入云，几乎可以说是云州最高的山峰。
　　它以一片常年笼罩上空的云海而闻名，白日里云海如薄雾缥缈，玉带般缠绕在山峰四周，又像是雪白的浪涛，随着山巅呼啸的风缓缓散开，露出下方的奇峰异景和浩浩汤汤的林海，无风时又悄然归拢，将连绵青山遮蔽到只露出小小的尖端。
　　“云海的日出和晚霞都是一绝，尤其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红日高悬，整片云翻涌着赤金色的浪涛。”
　　“晚霞也一样，那会儿的色泽更绚烂，光与色闪闪烁烁，交织辉映，从太阳落下的地方缓缓蔓延而来，再缓缓地收敛在天尽头。”
　　夜风轻柔，郁小潭走在季初晨身侧，安静地听着。
　　季初晨的嗓音很好听，富有磁性，又朗润如清泉，只是听他描述，郁小潭便仿佛看到了漫天晖光。
　　赤红的太阳，层层叠叠的鎏金光泽，在连绵的云上投映下一片金色的海。
　　“一定很好看。”郁小潭轻声附和。
　　季初晨轻轻地笑了一声。
　　“但是小潭，只有在云海宗生活多年的人才会清楚，云海最好看的时间不是清早，也不是傍晚。”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郁小潭顿时一阵心痒，忍不住追问：“那应该是？”
　　季初晨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带着少年在山间转过一道弯。
　　他笑道：“我们到了。”
　　郁小潭脚下加快，跟着季初晨转过拐角。
　　绕过山坡的刹那，光从斜坡的背影处猝然袭来。
　　一片银色的光海，刹那间呈现在他面前。
　　那是怎样震撼人心的美景啊！郁小潭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片湖，一片悬于天际承载星光的湖泊，水光潋滟，星海茫茫——可很快他发现那不是湖水，而是飘荡的云朵。
　　满月的清辉将所有素白染上璀璨的辉光，云朵间又有缝隙，于是那辉光从缝隙中倾泻，如倒悬于天际的瀑布飞流直下，毫无保留地挥洒在幽谷和山峦上。
　　山巅便也染尽了辉光，远望一片白茫茫如素雪，又映衬着漫天星辉，莹莹闪烁着。
　　如梦如幻，绚烂无双。
　　“真好啊，”郁小潭看得有些痴了，“云海，云海，难怪要叫云海宗。”
　　天下修士若是能看到这一幕，谁不想乘风而起，在这无垠光海中漫游一场呢？
　　郁小潭悄悄侧首，望向身边的青年。
　　月华给季初晨蒙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映着他无暇的五官和深邃的眉眼，落在微微飘扬的白衣上。
　　白衣只是简单的白衣，不似程欢那般骚包地在边角绣银线，可此刻月光如水在白衣上流淌，郁小潭突然又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精致的银丝线，以最优秀的绣娘也无法堪比的精湛手艺，描摹在青年衣衫上。
　　风华天成，绝世无双。
　　恰在此时，季初晨拉住他的手腕。
　　剑修修长的手指搭在郁小潭肌肤上，指尖微凉，让郁小潭有些微的痒。
　　季初晨眸中落着星光：“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郁小潭：“……什么东西？”
　　郁小潭悄悄屏住呼吸。
　　结合这得天独厚的美景，四下无人的环境，两人独处时跃动愈发激烈的心跳，季初晨的眸光温柔又亮，眸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郁小潭的思绪忍不住地有些发散，隐隐猜测不会是花啊玉佩之类的东西吧……
　　他隐隐地激动，又有些紧张。
　　然后，郁小潭见季初晨掏出了几把刀。
　　大小不一，款式各异，每一把都是开刃的真刀，月光下闪着寒光的那种。
　　郁小潭：“……？”
　　心中咕噜咕噜冒头的粉红泡泡，突然就咔嚓碎了满地。
　　郁小潭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什……嗯？”
　　接过刀具的刹那，突然有一股暖流顺着刀柄蹿入他掌心，漫过全身。识海中金芒大作，食谱的金色书页哗啦啦翻动着，仿佛在发出惊喜的尖叫——
　　几乎在一瞬间，郁小潭便知晓了几个刀具的不同作用。
　　他愣愣地望着手中刀具，眸中跃动着难以置信的光，惊喜地抬起头：“季大哥，这些你从哪里搞来的？”
　　“在一个秘境中偶然得到。”季初晨笑道，“喜欢吗？”
　　郁小潭疯狂点头。
　　说实话，他虽想象过鲜花和玉佩，但那些东西都不如眼前的礼物合他心意。
　　几乎是刚握上刀柄的刹那，郁小潭便感受到了刀具中隐隐传来的亲昵之感，而当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剔骨刀，与这些刀具摆在一起，整副刀具突然齐齐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先是单独的光泽，后又缓缓融为一体，最终剔骨刀凭空飞起，在并无任何外力牵引的状态下飞入一众刀具之中，安静地排列在其中。
　　很显然，这些曾经是一整套刀具。
　　把玩着几把厨刀，郁小潭爱不释手，但他也没忘追问：“什么秘境？季大哥，从你离开餐馆到抵达云海宗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于是漫天银辉之下，季初晨缓缓给郁小潭讲述这一路以来的见闻，受到洛镇繁荣影响的清河镇，本事不大但十分团结的狩猎队，还有奇异的传承秘境……
　　郁小潭听得两眼放光。
　　太神奇了，这不就是原文里主角崛起的内容吗，竟然换了种方式，又给季初晨补上了？
　　季大哥真不愧是天道之子！
　　季初晨只是讲述他们在秘境中的探索之旅，并未细讲最终在洞府中筛选传承之事。
　　可郁小潭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季大哥，那洞府里有秘境传承吧？你有没有拿到，那秘籍强不强？”
　　季初晨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都让你猜到了。没错，那洞府里的确有秘籍，至于强大与否……小潭，你觉得没拿秘籍之前的我强不强？”
　　他不想让郁小潭知道自己为了厨刀放弃秘籍传承之事，于是巧妙地将话题一笔带过，转而将问题抛给了郁小潭。
　　郁小潭果然被他的问题吸引，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很强。”
　　无与伦比的强。
　　季初晨眉梢微挑，笑道：“从今往后，只会更强。”
　　郁小潭点点头。
　　这点他也确信。
　　不过提起强大这件事，郁小潭突然想起自己储物戒中塞得满满的一堆东西。
　　当初离开郁家餐馆时，季初晨走得太匆忙，以至于郁小潭为他兑换的许多东西都没能派上用场。
　　不过现在也可以送嘛，刚好他们还在敌人“腹部区域”，多些保证措施总是没错的。
　　郁小潭冲季初晨招招手，然后开始从储物戒里扒拉：“季大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季初晨好奇地侧过身。
　　然后他就被塞了一把金髓丹。
　　各个粒大浑圆，散发着灿然金光，其上云纹状的道纹隐隐波动，光是拿在手中，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澎湃灵力。
　　季初晨眼瞳微缩。
　　他当然认得这丹药，当初就是这枚丹药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那绝不是普通的丹药，而此时此刻，却被郁小潭毫不犹豫地塞给他一大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金髓丹之后，是快速恢复灵力的“血气丸”，短暂提高顿悟概率的“求道妙玉”，可小幅度抵抗天地雷劫的“紫金霆木”……每一件拿出去都是能被人抢破头的宝贝，郁小潭却毫不在意，大把大把地往他怀里塞。
　　一边塞着，郁小潭一边还有些惋惜：“好些丹药是想着助你突破和渡劫用的，可惜现在用不上了……哎，这么说也不对，季大哥你突破那么快，估计用不了很久就能到出窍，到时候这些东西依旧……”
　　他话音未落，季初晨突然开口道：“小潭。”
　　简单的一声轻唤，嗓音平静，却又似乎包含了许多深沉的情绪。
　　郁小潭微讶地回过头。
　　——唇上微凉。
　　是一个染着月色光华的吻。
　　……
　　夜色茫茫下，远在另一方向的季初晨的洞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面色暗沉，步伐很快，云雾散开时，月光映亮他带着少许胡茬的脸，将男人眼底一丝阴鸷的神色暴露无遗。
　　正是程欢的老爹，程宗主。
　　程宗主也十分无奈，本来他算计得很好，在宗会上隆重推出自己的亲儿子程欢，并证明程欢觉醒了真龙血脉，这样一来，在季初晨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们父子二人便有极大的把握，彻底翻身成为云海宗真正的继承者。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短时间内，程欢显然是没办法再使用真龙之力的。
　　程宗主望着眼前漆黑的洞府，神色晦暗不定，心想：一切计划，都要重新安排了。

第124章
　　定了定神，程宗主在洞府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这才掐起灵决，敲响传音铃。
　　来之前他做了充分的思考，认为虽然季初晨恢复修为一事过于蹊跷，但他们父子二人也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季初晨未必知道，他突破元婴失败是源于程家父子的手笔。
　　只要稍作试探便好。
　　若是能够确认这一点，程宗主心想，那自己就依旧是青年心目中严厉又慈爱的父亲，依旧可以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夜风呼啸，幽云渺渺，山岚上伫立的中年男子听着风中悠远飘荡的传音铃，眸中跃动着晦暗的光。
　　唇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毫无死角的微笑。
　　传音铃响了很久。
　　久到程宗主唇角的笑容隐隐有些僵硬，心中古怪地思索季初晨刚回宗门会去哪里时，一声清朗的唤声从他背后传来：“父亲？”
　　是属于青年独特的音色。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感受到其中略显惊喜的细微情绪，程宗主脑海中的猜测确定了大半，登时心中大定。
　　他唇角勾起慈爱的微笑，可转身的刹那又刻意压下，以一个别扭的模样板起脸，嗓音略沉：“你小子，大半夜的不好生休养，乱跑什么？”
　　这场戏程宗主演了数十年，演技尤其精湛，就连尾音都是微颤的，把一个见到儿子归来，十分欣慰却又刻意保持父亲威严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季初晨刚从厨房归来，本来心情十分舒畅。
　　可在看到程宗主的刹那，他的眸光忽闪了一下，眼帘微垂，挡住眸中骤然复杂的神色。
　　“只是随便转转。”
　　季初晨的嗓音很轻，淡淡的像是一片云：“父亲，我此次被歹人蒙骗，差点就回不来了。”
　　季初晨的嗓音有些许失落，程宗主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心疼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他尽数收敛。
　　中年修士沉默许久，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到觉着这样不错，吃一堑长一智，希望你遭遇这一坎后，能够真正成长为给云海宗遮风挡雨的存在。”
　　“我可是把你当宗主继承人培养的，你不要让为父失望啊。”
　　季初晨：“……”
　　夜色愈深，山风渐凉。
　　小刀子般嗖嗖地擦着肌肤刮过，让人心中渐生寒意。
　　程宗主倒没觉得季初晨有什么变化，对自己依旧尊重，也十分依赖，即便此刻青年的表情有些过于平静，那也是生死危机过后磨砺出的心智。
　　然后他听到季初晨幽幽道：“父亲，刚才长老会把我叫去，说是宗中丢了秘籍术法，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宗主心念电转，随口道：“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事倒是有些乌龙了。”
　　“宗中的确丢失了一份秘籍，我在长老会面前提过一嘴，当时又恰好是你失踪的时间。或许是长老会中有人产生了误解，以为是你偷了秘籍出逃……唉，都是误会，我已经向长老会阐明情况，你不要放在心上。”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顿时将责任尽数甩开，季初晨面上配合地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底却只想冷笑。
　　他的确很敬重眼前的男人。
　　从小便是这样。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程宗主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只是这个父亲对于弟弟有些偏爱，但那也算不了什么，身为兄长，他本就该护着弟弟，也应该在各方面都做得更好。
　　如今看来……简直像一场笑话。
　　自认为解开了与季初晨之间的误会，程宗主又东拉西扯地随便嘱咐了几句，其中还包括给程欢的辩解——无外乎是些“程欢这孩子，就是太敬佩你了，做事有些冲动”，“身为兄长，你要让这些弟弟”之类的话。
　　季初晨安静地听着，连连点头。
　　见他一如既往地听话，程宗主终于完全放下心来，悄悄吸了口气，状似不经意地吐出一句：“对了，给我几滴你的精血，为父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这才是他此次深夜探访的真正目的。
　　……
　　云海宗的宗会上，有一个特殊的仪式。
　　这很好理解，这个宗门的长老们如此看重“宗主一脉”的真龙之力，自然要整出些仪式感的东西，定期炫耀一番。
　　从某种程度来讲，也是一个极好的增强宗门凝聚力的机会。
　　操作起来倒是十分简单，无外乎是拥有真龙血脉之力的人将自身灵力灌注在某个特殊阵盘内，然后一个传承许久的福地洞天将会被激活，整座云海山上游龙盘旋，金芒四射，灿金色的雨自天际倾盆而下。
　　每一滴雨珠都凝聚着灵力，对于云海宗弟子而言，这不但是云海宗最为荣耀的一天，也是可以沐浴灵雨，汲取灵力，快速提升的一日。
　　是整个云海宗的狂欢。
　　因为只有真龙血脉之人可以激活这个阵法，所以一直以来宗会上都是由季初晨负责这个仪式，由于季初晨刚好也是少宗主，所以在程宗主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家都习惯性地认为这事就该由少宗主来做。
　　刚好，这样也掩盖了程家父子其实不具有真龙血脉的真相。
　　程宗主的小算盘敲得极响：之前都是少宗主主持，那么这次也应该由少宗主来嘛。
　　所以他将季初晨暗算之后，悄悄将自家儿子抬了一手。等这半年多过去，程欢的血脉进一步融合，也刚好趁着宗会的机会，让他在一众实权长老面前真露血脉能力。
　　由此，借助这个极具仪式感的祭典，彻底坐实程欢的少宗主之位。
　　如此再过个十年八年，他们父子合力将实权长老逐一蚕食，这云海宗将来还不是要他们说了算？
　　可程宗主万万没想到，自己缜密的计划刚刚执行到关键部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就把一身经脉给搞崩了。按照医修的叮嘱，程欢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必须静养，最好不要催动功法，更甭提借助赤丹激发真龙血脉这种刺激活了。
　　而且好死不死的，季初晨竟然活了下来，恢复了修为，还在这个节骨眼上返回宗门？
　　程宗主太了解眼前的青年天赋有多么卓绝了，卓绝到他完全无法容忍，只能下狠手毁了他。
　　如今季初晨刚回来，便借助比斗之势在宗中再度凝聚威严，若是就这样顺水推舟，继续让季初晨参与今年的仪式，那程欢这个有名无实的“少宗主”算什么？
　　笑话吗？
　　程宗主左思右想，决定剑走偏锋。
　　骗走季初晨一点精血，炼制特殊的法器，让程欢得以在宗会上激发血脉之力。
　　他的借口找的也让人无法拒绝，身为父亲，关心儿子的身体状况，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程宗主眸中幽光闪烁，定定地望向季初晨。
　　——青年如果当真信任自己，那么一点指尖血又算得了什么？
　　换而言之，季初晨若是不答应，那就说明他心中终归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这样一来，程宗主也就晓得之后该更加谨慎行事。
　　寒风飒飒中，一片阴云飘过，短暂地遮蔽了璀璨的月华。
　　季初晨和程宗主两人笼罩在阴影里，可凭借程宗主的眼力，一点黑暗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见白衣青年愣神片刻，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恼又无奈的神色，薄唇微微抿起：“可是，父亲……”
　　程宗主眸光微冷：“怎么，你不愿意？”
　　“这倒不是。”
　　季初晨摇摇头，十分“坦诚”道：“其实我如今能恢复修为，是仗着在偶然得到的一本特殊功法，名为《藏血真经》。它能助我将一身血气转化为灵力，但也因此不能泄了血气，否则这一身力量都要化为乌有……”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之真挚，神色之坦荡，连程宗主都被唬住了。
　　还有这种功法呢？
　　程宗主忙问这功法从何而来，季初晨一副有苦衷的表情，摇头许久后，才在程宗主的追问下勉强吐露：“其实这功法……是从白修岳……”
　　程宗主秒懂。
　　上古邪修夺舍的少年啊，而且本身修的便是与血气相关的功法，如此一来似乎也说得通了。
　　他细细打量着季初晨，犀利暗沉的目光从青年略显不安的面庞上扫过，紧抿的唇，镇定中隐隐透着不安的目光，微蹙的眉心……很好，毫无破绽。
　　活脱脱一个为恢复修为，不惜修行邪术的儿子在面对自己父亲时的模样。
　　程宗主这下可算是放心了。
　　他也不向季初晨索要精血了，因为他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了更好的办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人狠狠打入地底，永世不得翻身。
　　在叮嘱季初晨此事万万不可透露之后，程宗主随口又扯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心满意足地动身回府。
　　虽然没拿到精血，但探明了季初晨的心思——这小子此刻还坚定不移地信任着他的“老爹”呢，否则怎么会将自身功法破绽这么重要的秘密都全盘托出？
　　这一波，血赚！
　　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刹那，季初晨面上的笑容转瞬而逝。
　　青年静静站在风中，白衣被吹拂着向后飘去，许久之后他轻轻地抿起唇，讽笑一声。
　　“《藏血真经》？”
　　他自言自语道：“你倒是轻信。”

第125章
　　云海宗宗会之前的三日，倒是难得地风平浪静。
　　在琼青“落败”之后，云海宗长老们也不觉得丢面子了，反而千方百计地以宗会为由要把两人多留几日。他们想着借由这个机会，在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面前秀一波肌肉，让他们知道云海宗可不是什么沽名钓誉的宗门。
　　他们是真正的云州第一。
　　这种安排倒也刚巧，正符合琼青和车允文的心意，所以车长老一边苦笑着推脱说时间紧张，一边安安心心地在云海宗住了下来。
　　为了留住他们二人，听说车允文夸山上的茶好喝，云海宗还特意额外多分了些玄明茶的份额。
　　车允文和琼青在待客的洞府内舒舒服服喝着茶，葛优躺，白日里低调地不出门，但是一日三餐都有王主厨悄悄送来，全是郁小潭亲手烹饪的极品菜肴；夜里他们则按照季初晨给出的“云海宗最佳观景路线”外出游览，看看月色下的云海，吹吹山巅流风。
　　惬意得很。
　　这样好吃好喝好玩凑在一块儿，有时候车允文都以为自己和琼青不是来替季初晨复仇、撑场子，而是出来旅游的。
　　就连云海宗的弟子们也十分快活，宗会对他们而言本就如凡间的春节一般，而此次被请上山来的“光华斋大厨”更是让所有人对灵食这种东西有了全新的认识——简单概括为两个词，好吃，抢不到。
　　实在是太好吃了，这几日里郁小潭做过灯影牛肉，做过龙井虾仁，还做过蟹黄包和荷叶粉蒸肉，样样都好吃得让人恨不得咬掉舌头。
　　灯影牛肉色泽红亮，薄如纸片，剔透如红翡，切成丝状撒上辣椒和白芝麻，整盘菜在阳光下反射浅浅光泽，玲珑，剔透，如美玉雕刻而成的精致艺术品。入口又辣又脆，让人涎水直流，恨不得大口大口咽下，同时又忍不住想一根一根细细咀嚼，将牛肉的全部风味留在口中，留在美好的记忆里。
　　这道菜呈上来时，火灵根的修士简直为之疯狂。
　　与鲜辣又香脆的灯影牛肉相比，龙井虾仁几乎是另一种极端。
　　郁小潭没有用食谱上已经收录的玄冥虾，而是用了云海宗提供的另一种灵虾，据说生于幽泉山涧之中，以雨露彩云为食，因而通体空灵纯粹，是水灵根修士们的最爱。
　　而这虾落在郁小潭手中，清新嫩白的虾肉与鲜嫩的茶叶相结合，盛出的一道菜清新至极，既有新茶的幽幽清香，入口又能感受到虾仁十足的弹性。
　　那虾被反复清洗数次，虾仁雪白如冰晶，晶莹如明珠，在锅中简单翻炒后仍呈现鲜明透亮的色泽，当真如一块块上好的羊脂玉，鲜嫩的绿叶点缀其中，那玉便也染上了轻灵的翠色，灯光下熠熠生辉。
　　再如蟹黄包的皮薄馅香，咬开后鲜美的汤汁四溢；荷叶粉蒸肉酥烂软糯，入口即化，却又染尽荷叶的鲜香，肥而不腻……
　　几天下来，云海宗弟子们的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养刁了，他们甚至飞速拥有了属于吃货的独特品质，每到傍晚便无心练功，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晚餐吃什么，我要怎么抢才能抢到更多？
　　云海宗自家的灵厨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立即感到压力山大。
　　宗会之后，郁小潭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弟子们能受得了这种从云端到泥地里一般的落差感吗？
　　没人知道。
　　他们只能铆足了劲学习光华斋诸人的手法，努力想从郁小潭手中抠出一点绝活，在这种时候，郁小潭往往也不吝教导——少年也希望能通过各种机会，寻找适合郁家餐馆的轮换灵厨。
　　而且云海宗的这些灵厨往往年岁稍长，在处理一些特殊食材时经验颇为丰富，也经常会不经意间说出一些罕见灵物的特质，对于郁小潭而言，也是一个极佳的暗中学习的机会。
　　……
　　如此平淡地过了几日，郁小潭心中的紧张情绪却丝毫没有松懈。
　　他知道，在这貌似风平浪静的云海宗中，背地里其实正暗涛汹涌，酝酿着无数杀机。
　　季初晨已经悄悄将程家父子所做的恶行告知了长老会中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在他对郁小潭的描述中，宗会之日，就是程家父子身败名裂之时。
　　经过月色下那一晚，如今郁小潭在面对季初晨时还是会忍不住脸颊发烫。他望着青年俊美的面容，面颊微红，询问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不必，”季初晨眉眼柔和地看着他，笑道，“小潭，你就安心地看一场好戏。”
　　郁小潭还想争取：“我可以在饭菜里洒盐……”
　　当然不是普通盐，而是那一日他用来消抹规则之力的特殊盐粒。
　　那盐粒久未出世，如今被栖霞界修士们传得愈发邪乎，从一开始能使人灵力全无，渐渐变成了能废掉一个人的灵根，榨干他全部潜力，甚至可以抹去一个人的神识神魂……
　　从灵厨们的闲聊中乍然听闻时，郁小潭炒菜的手都抖了一下，险些多洒一大把普通食盐下去。
　　不过即便有如此奇物在手，季初晨依旧不希望郁小潭牵扯在其中。
　　青年思索片刻，旋即拉着郁小潭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将自己这段时间一来所做的准备冲郁小潭和盘托出。
　　郁小潭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听着，听到《藏血真经》时忍俊不禁地笑了：“季大哥，你这演技又有见长啊，不过就凭你几句话，他们真的会信吗？”
　　“可不是几句话那么简单，”季初晨笑道，“为了把这几句话做实，我这几日可做了不少安排。”
　　像是悄悄从师弟手中买下补足气血的灵药，又或是在藏经阁中翻找气血相关的功法，甚至向医修隐晦地询问气血流失之事……
　　程宗主是个缜密又自负的人，只有将这些细节全部补足，才能使他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郁小潭想了想：“那我是不是也该配合一下，今天做个补充气血的菜？”
　　季初晨不说话，只用深邃的眸定定地望着他。
　　眸中似有清雨蒙蒙，雨丝落在郁小潭心湖上，登时晕开圈圈涟漪。
　　……
　　于是当天晚上，云海宗弟子们有幸品尝到了一份甜蜜满满的红豆薏仁黑米粥。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菜主要做给季初晨的缘故，在做这份粥时，郁小潭格外用心。
　　倒不是说他平日里做其他菜不用心，但做这份粥时，连郁小潭自己都感到了明显的不同。他盯着锅中被搅拌均匀的粥水，仿佛透过那漂亮的暗红光泽，看到了清崖山巅连绵的云，月光如水，映亮那人一身翩翩白衣。
　　……还有那一个甜甜的吻。
　　很浅，如蜻蜓点水，却刹那间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至今仍未消弭。
　　于是锅中的热粥也掀起热浪，白雾蒸腾，滚滚而至。
　　红豆和薏仁泡得酥软，熬出来的粥十分粘稠，而且十分奇异的是，明明粥中没有加很多白糖，弟子们却纷纷尝出了令人心中怦然的甜味。
　　那么柔软甘甜，像春日捎来一枝桃香的清风。
　　随着粥液入口，奇妙的香气柔柔地包裹全身，让人想起白玉桥下，静水河旁，树上红豆探出颤巍巍的嫩芽，殷红的色泽反射淡金色阳光，一粒一粒，道尽缠绵相思。
　　一顿粥喝完，许多弟子都恍惚了。
　　尤其当他们回到洞府，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心生一股莫名的落寞之感，纷纷想着，自己何时是否也该找个道侣？
　　静静幽夜，明明长灯，能有人陪在身旁，给自己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红豆粥……
　　似乎……很不错？
　　修士寿命远超凡人，又因有修行大道这一目标在前，故而许多人过去从未将情爱之事放在心上。
　　可这一夜，喝过红豆粥的他们难以入定，纷纷辗转难眠，梦中亦有薄帘飘扬，桃香满园。
　　郁小潭怕是也想不到，这一顿饭菜的影响十分悠远，甚至超过了他以往所做的任何一道。
　　因为在许多年后，云海宗走出了不少神仙眷侣，在被问起他们为何结缘时，许多人都提到了多年前那一碗红豆粥。
　　太甜，太甘美。
　　粥虽简易，粥中蕴含的深深情愫，却悄无声息洗涤着他们的心。
　　只是在当天入夜之前，还是无人能将自己心中的躁动与粥中的情意结合起来的，毕竟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就连郁小潭自己，熬完粥也没觉得有多异常。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打算休息，毕竟明日便是云海宗宗会，会上有宴席，很多菜式都需要他这个主厨出手。
　　却在这时，厨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的站在门外，身形投影在纸窗上，随后没过多久，王大厨便一溜小跑蹿进来，用严厉的语气让其他人迅速离开，自己则悄悄凑到郁小潭身旁，递给郁小潭一个储物戒。
　　郁小潭好奇地接过，神识一探，差点被里面塞得满满的奇珍异宝晃花眼睛。
　　“这是什么？”
　　王大厨神色严峻，压低嗓音：“长老会来人，却没说是哪个长老。”
　　“只是想要我们明日宗会之时，悄悄把一样东西添加在食材里。”

第126章
　　郁小潭打量着递到他手上的一根灵植。
　　模样跟芹菜差不多，根部却是殷红的，自下而上渐渐过度到莹润的绿色，如同一块从红过度到翠色的上好翡翠。
　　郁小潭认得这种灵植，它名为“熔血株”，初生时是通体碧绿的色泽，只有浇灌鲜血才能渐渐长大，最终成熟时通体呈现鲜艳的火红色，一簇簇遍生山野时，有些像秋日烂漫燃烧的枫。
　　熔血株在成熟之时，会成为补充气血极佳的灵药，若将其烹饪成菜肴，菜式中充盈的血气能为病弱或受伤之人极好地补充体力，催动灵力再生，因而也向来作为食补之菜而出名。
　　可现在的问题是……递到郁小潭手上的这株，是一株半熟的熔血株。
　　半熟的熔血株仿佛一个尚未吃饱的猛虎，会对血气有着极致的渴望。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一种毒药，只是说半熟的熔血株适合用在其他特殊的场合，譬如针对骤然突破、境界不稳的体修，又或者服用过多丹药，药力残余在体内不好祛除的情况。
　　它可以放在云海宗的宗会上吗？
　　其实是可以的。
　　因为即便半熟的熔血株吞噬血气，也无法改变它本身只是一种人阶下品灵植的现实状况。
　　对于一个身体正常的修士而言，它吞噬的那点血气几个时辰便能再度恢复，不会造成很多影响。
　　而且熔血株十分美味，外表酥脆，内里的绵状茎块便如半凝固的鸭血一般，无论辣炒，清炖，还是做一道经典款式的鸭血粉丝汤，都是极佳的选择。
　　它唯一针对的……只是季初晨罢了。
　　把玩着那一株熔血株，郁小潭眼眸微敛，头也不抬地冲一旁的王主厨道：“你怎么看，可以做吗？”
　　“啊？”王主厨愣了一下，努力地观察郁小潭的脸色，“我觉得……可以吧？”
　　熔血株而已嘛，又没什么危害，也不难做，就连王大厨都能在一瞬间想到七八种做法。
　　他悄悄抬眼瞄郁小潭，心想以少年至今表现出来的顶尖厨艺，处理这种初级食材定然不在话下。
　　郁小潭微微点头，嗓音平静，仿佛真的是在认真思考：“说的也是。但是小王啊，如果只是想让我们用熔血株做一道菜，为什么长老会要专门派人前来，又塞给我们这么多灵石？”
　　王大厨先是被小王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激动了一下，旋即他意识到郁小潭话中的深意，诧异道：“您的意思是，这长老会……”
　　想要借郁小潭的手，害什么人？
　　他倒抽了口凉气，立即连连摇头，抬手要把熔血株从郁小潭手中扯走：“不行不行，师父你不能做这种事，我去回绝他。”
　　信誉这种东西对灵厨来说还是有些意义的，其重要性仅次于炼制法器的炼器师。
　　灵厨在饭菜中下药，就像炼器师在自己炼制的法器中留下后门一般，性质十分恶劣。
　　王大厨虽眼馋那塞满储物戒的宝贝，可他好歹也是名门之后，日子过得不算紧巴，如今更是指望跟着郁小潭多学点东西，自然不愿让郁小潭冒这种风险。
　　郁小潭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少年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嗓音轻快道：“怕什么，我们做。”
　　王大厨：“？？？”
　　“他们这根熔血株挑选得极好，下边全是绯红，只有上端有一点翠色，这是即将成熟的表现。”
　　郁小潭随口胡扯：“只要将翠色的这小块削去，就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日后若是出了问题，那也是云海宗运送灵材的人自己走眼，不慎选用了未成熟的熔血株，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用余光打量身旁的王大厨，清楚地看到对方眉头紧皱，面上浮现出犹豫不决的复杂神色。
　　王大厨觉得郁小潭这种做法欠妥，身为灵厨的良心在脑海中疯狂谴责，可他现在又有求于郁小潭，不敢触郁小潭的霉头，两种情绪激烈碰撞之下，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但犹豫片刻后，王大厨咬紧牙关，终于还是顶着郁小潭微沉的目光，悄悄凑上前，塞给郁小潭另一枚储物戒。
　　那储物戒被他掌心捂得温热，入手甚至有些烫，郁小潭看着眼前忐忑不安的人，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王大厨耷拉着眉眼，小声道，“师父，这些灵石都是你的，如果你嫌不够，日后我再努力去挣。这根熔血株总让我觉得诡异不安，咱们不接这个活，好么？”
　　郁小潭瞄了他一眼，故意道：“送上门来的钱，为什么不接？”
　　王大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灵石固然重要，但有些东西更重要，是灵石换不来的。”
　　这话让郁小潭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心中也暗暗点头。
　　真没想到，自己这次遇到的竟还是个有良心的灵厨。看来光华斋也不是只生产黑心禽兽嘛。
　　他鼓励地拍拍王大厨的肩膀，笑着宽慰对方：“好啦，我心里有数，不会害人的。”
　　“再说这东西既然送到咱们手上，便已经由不得咱们不接了。”
　　云海宗本就是对方的主场，如今对方也如此肆无忌惮，摆明了就是认为郁小潭拿他们没办法。
　　都说先礼后兵，如果郁小潭猜的没错，自己不接这储物戒的“礼”，今晚迎接他的就会是程家父子的“兵”。
　　郁小潭都能想象到敌人心中的想法：灵厨对于宗会又不是必需品，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来。
　　手艺？
　　那又如何，吃什么不是吃嘛。
　　这样想着，郁小潭目光微暗。
　　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目光落在通体莹润，宛如美玉的熔血株上，少年深吸口气，眸中微光闪烁，唇角微扬。
　　本来季大哥不让他参与到斗争中，可对方现在将把柄上赶着送到自己面前，自己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就让这熔血粉丝汤，给明日的宗会盛宴好好添一把火吧！
　　……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便到了宗会当日。
　　程欢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的身体尚未痊愈，但只要不催动灵力，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青年坐在镜前，仔细整理仪容，用浅浅的脂粉将自己苍白的面颊遮掩住，又换上一身颇为矫健的蓝色衣衫——季初晨回宗后，他就不敢再穿白衣了。
　　这世上所有事，最怕的是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用琼青提醒，程欢心中也十分清楚，跟真正出尘的剑仙气度比起来，他就像个拙劣的仿制品。
　　……都怪那个人！
　　十分不习惯地掐着脂粉，程欢望着镜中的自己，指节缓缓用力，盛脂粉的盒子在他手中发出脆弱的嘶鸣，旋即“咔嚓”一声，崩出无数裂纹。
　　都怪他，害得自己为了出席宗会，甚至要用女人用的东西提升气色！
　　程欢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冲镜子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旋即他放下碎裂的脂粉盒子，挥手将氤氲的粉黛气息驱尽，深吸口气。
　　……没关系，都没关系。
　　他厌恶至极的那个人，今日便会坠下万丈深渊。
　　而他，会亲眼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人跌落神坛。他会成为踩上去的最后一脚，让那人彻底寂灭，永世不得翻身。
　　随手又将一点脂粉覆在面上，程欢望着镜中人终于泛起血色的脸颊，起身带上兜帽，走出洞府。
　　宗会的举办地点在云海宗峰顶。
　　他不能使用灵气，便只能如凡人般用脚力攀爬上山。
　　几日前，程欢为了展露风骚，刻意不御风御剑，步行下山。
　　现在貌似与之前一样。
　　但……能用却不用，和压根不能用，本质上完全不同。
　　如今程欢虽依旧是步行，上山与下山却截然相反，如果说步行下山是风度翩翩的惬意悠闲，那么徒步上山，微弓着身子哼哧哼哧攀爬，就显得很丑、而且有些傻缺了。
　　上山途中，程欢还刚好看见了季初晨。
　　对方临风而立，身姿挺拔，脚下踩着纤长窄薄的长剑，一路突破云雾，切开光线。
　　山巅萦绕的滚滚云涛在季初晨周身如浪潮般褪去，雪亮的剑尖闪着银白色的光辉，青年剑仙一身素衣莹白胜雪，御风而过，不染纤尘。
　　一路飞行，一路都有弟子侧头，以钦慕的目光望过去。
　　程欢看在眼里，心底的恨意简直压抑不住。
　　但他只能压低脑袋，收拢兜帽，努力遮掩自己的面容。
　　可即便这样，季初晨也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雪白的长剑在程欢身侧一个急停，掀起的狂风几乎要把程欢掀下山去。
　　程欢无法使用灵力定住身形，仓皇中手忙脚乱地俯身扒住地面，再回神时，他已经以一个丑到爆炸的姿态匍匐在地，一仰头，正对上季初晨乌亮深邃的眸。
　　——他的兜帽已经被风掀开。
　　于是空中飞行的一众弟子都认了出来，下方以脚力缓慢攀爬的不是什么实力低微的新人弟子，而是他们大名鼎鼎的程少宗主，程欢。
　　清晨的阳光微凉，可程欢刹那间只觉得面上滚烫。
　　涂抹的脂粉仿佛燃烧的火，顷刻间都快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了。
　　那边季初晨还十分贴心地伸手想拉他，眸光温和缱绻：“还好吗？”
　　“要不要上来，哥哥载你一程？”

第127章
　　载你妈。
　　你他妈怎么不摔死？
　　程欢整个人近乎爆炸，脑子里满满的全是这两句话。
　　上空弟子疑惑的目光快将他烤化了，那风中传来的窃窃私语更是如锋锐的小刀要将他片片凌迟，虽然听不清晰，但程欢脑海中早已脑补出完整的对话。
　　“下面那人……是程欢少士？”
　　“他怎么灰头土脸的。”
　　“谁知道呢？唉，前几天我去看了他的比斗，丢死人了。”
　　“程阳少士关心他做什么，不觉得晦气吗？”
　　一声声细若蚊喃，也如蚊虫般钻入程欢耳中，细声细语化作尖锐的口器，扎入他的皮肤，一口口吸吮他的鲜血。
　　程欢一张脸憋得通红，强忍着发火的情绪，那边季初晨还好整以暇地俯身看他：“什么味道？有点香啊。”
　　程欢：“……”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他心中翻涌的火气刹那间冷静了大半，随之袭来的则是无与伦比的羞愤。
　　让人看见他徒步上山也就罢了，若是再被人认出他涂抹女子才用的脂粉，那他干脆就不用做人了，直接拔剑抹脖子吧。
　　眼瞅着季初晨神色疑惑，似是还想说什么，程欢忙勉强堆出笑意：“哥、哥啊，不用管我，我就……就还挺喜欢这种步行上山的感觉的，你看，我这速度也不慢嘛。”
　　说着还背手仰头，努力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晨曦微光中，季初晨微微垂首，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但是会累吧，你看你，额角都流汗了。”
　　程欢心下一惊，忙抬手去抹。
　　——只是一点点薄汗。
　　他好歹也是修士，身体强健，不至于攀爬这点路程就大汗淋漓，只是这一点薄汗本不易被人察觉，此刻却被季初晨“无心”地捅穿，四周弟子看程欢的表情再变，风中的窃窃私语声亦愈发高涨。
　　“这人的身体也太差劲了些。”
　　“修为不行，气度不行，如今连肉/身也孱弱，唉，程阳少士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弟弟？”
　　“或许是抱养的。”
　　“我瞅着也是……”
　　程欢的脸一点点涨红，又在众目睽睽下渐渐变得青紫，他紧咬着牙关，面上强堆出来的笑容也眼瞅着走了型，眼角眉梢尽显狰狞。
　　“你真不用管我！”
　　他近乎咆哮着，退后半步冲季初晨低吼，嗓音却是颤的，隐隐似乎又带着丝哀求：“你快上山去吧，我自己走两步就到了……都说了不用你管我！对，我就是喜欢爬山，不行吗？”
　　不远处似是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落在程欢耳中，别提有多刺耳。
　　好在季初晨这次没有坚持，只留给他一个深深的，包含深情的目光，旋即继续驾驭泛着雪亮灵光的飞剑，径直朝山上飞去。
　　程欢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突然又听见身边有人不满的抱怨。
　　“什么德性？”那人嘟囔着，“程阳少士的好心完全被当成驴肝肺了啊，要我说就不该搭理这白眼狼，管他是死是活。”
　　程欢：“……”
　　一口气的下半截登时噎在他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憋得他满脸滚烫通红，又不知如何辩解，只得愤愤拉起兜帽，掩耳盗铃般遮挡了面容，继续徒步上山。
　　……
　　山巅一片繁华。
　　雪白的大理石柱洁白高耸，殿内装点着少许灿金色的龙形纹路，古朴典雅的灵灯宝器即使白日亦点亮着，将这座本就恢弘的大殿映衬得更加耀眼。
　　各脉的精英弟子已经到位，没过多久，长老和宗士也姗姗来迟。
　　众人落座，宗会也正式开始。
　　程宗士掐起法诀，洪亮的嗓音便如黄钟大吕，在连绵的山脉间遥遥传荡，云海峰从峰底到峰顶，皆能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与此同时，果盘和餐食如流水般被呈了上来。
　　菜式十分丰富，色香味俱全，一盘盘整齐地摆在餐桌上，便如春日里色泽艳丽的花团锦簇。郁小潭这几日学到了许多东西，这一次也是摩拳擦掌，想检验一下自己近日以来的收获，于是宴会上近半成的菜式都出自他之手，个个皆是精品。
　　至少精英弟子和长老们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菜肴。
　　炒菜新鲜爽口，油炸面点芳香酥脆，红烧的大骨通体亮着令人迷醉的绯红，就连冷盘也是精心装点过的，层层叠叠摆出百花齐放的图案。
　　案桌中央，则是一条由糖浆烧制的金龙。
　　郁小潭在这道菜上有着近乎炫技的展现，那龙脚踏流云，头顶清风，长须在空中自由地舒展，正仰头发出骄傲的咆哮。
　　威风八面，栩栩如生，每一根鳞片都清晰可见，龙身上洒着淬金花磨成的粉末，于是整条长龙变成了比灯光更加耀眼的存在，周身灵光萦绕，眸中光华四溢。
　　那是一双鎏金般的眸，像是流淌着燃烧的火。
　　与之对视的刹那，所有人都将会被炽热的火焰吞噬。
　　色泽更浅的糖浆烧制成暗黄色的闪电和雷云，萦绕四周，可任何人看到这道菜的第一眼便明白，什么都无法阻挡金龙的强势飞腾。
　　它的尾巴仍陷于雷云的桎梏中，但尾尖已然甩起，似是要用力拍打在所有人面上。
　　它是龙。
　　是世上唯一，威严无上的存在，生来便是要纵横四海，睥睨八荒的。
　　这盘菜放在案桌中央，却无人敢动。
　　就连长老也下意识避开了那盘菜，。
　　他们似是见猎心喜，想将那金龙多留一会儿，又似是不愿与那雄伟的龙目对视，怕这东西猝然间变成活物，冲上九重云霄。
　　不过除去这耀目的金龙外，其余菜品也皆是举世难寻的美味。
　　尤其其中一份熔血粉丝汤，郁小潭不但用了熔血株，还用了其他灵兽的血融做血块，于是整碗汤中既有灵植的新鲜爽口之味，亦有属于灵兽精血的极致鲜醇之味，两相融合，巧妙地合三为一，在众人的味蕾上掀起一场关乎鲜美的狂欢。
　　血块鲜嫩可口，清汤唇齿留香，其中的粉丝也不是凡品，而是由一种藕类灵植磨成细粉炼制的粉丝，入口比寻常地瓜粉或是淀粉制成的粉丝更加嫩滑软糯，柔润细腻。
　　撒上一点辣油，吸溜吸溜地喝着，整碗汤仿佛化作一处硫磺温泉，纯澈的水从四肢骨骸漫过，能将人浑身的疲乏一扫而空，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也尽数消失，只留下对于美食最本质、最真诚的享受。
　　本来只是个形式的餐宴，不知不觉，竟成了宗会的士题一般。
　　众人大口大口地吃着，感慨着，皆感到十分新奇。
　　以往宗会的东西倒也不是不好吃。
　　但大家的重点都在宗会本身上，餐饮只是稍稍吃些，算个意境，有时宗会结束了，许多菜式都还没动过。
　　哪像今天。
　　祭礼还没开始，桌上一片狼藉。
　　有些人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望向中央位置上的宗士。
　　他们怕宗士面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了意见，觉得他们太不注意仪态，在宗会上失礼。
　　不过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宗士身上时，却发现往日严肃的宗士也在大吃特吃，面前已经叠了好几层空盘子。
　　程宗士也不想这样，这其实有些破坏他往日树立的威严形象，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太好吃了，比记忆中任何美味都要鲜明，简直让程宗士怀疑自己这辈子从没吃过真正的美食。
　　不过他还没忘记最重要的事。
　　亲手盛了一碗熔血粉丝汤，程宗士慈爱地笑着将碗放在季初晨面前，低声哄道：“尝尝这个，这个味道好极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季初晨，而季初晨也完全如他所想，颇有几分惊喜地接过瓷碗，当即便喝了一口，眸中光芒熠熠：“这也太好吃了，爹，你和弟弟也多喝些。”
　　“当然，那是当然。”
　　程宗士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瞅着季初晨将一整碗粉丝汤喝光，本就白皙的侧脸似乎又流失了几分血气，这才心满意足地移开目光——刚好看到程欢直咽口水，也将手探向盛熔血粉丝汤的大碗。
　　“做什么？”程宗士抬手将程欢的手拍开，板起脸，“这是你能喝的吗？”
　　程欢伤势未愈，喝这熔血粉丝汤总归是不好的，就跟体寒的人硬要吃棒冰一样，不是不行，但是不好。
　　可程欢抓耳挠腮，喉结不断地滚动，冲他爹愁眉苦脸地央求：“爹，我没事，就让我喝一口吧。”
　　他实在是太馋了，那汤就摆在他面前不远处，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如一支又一支小勾子在他心口上挠啊挠。汤面乳白如牛奶，晶莹剔透的粉丝飘荡在其中，深褐的血块翻涌，浓香四溢，将青年的味觉牢牢抓住。
　　“你这孩子……”
　　程宗士皱紧了眉头，可他终归心疼自家儿子，知道青年这几日吃了无数酸苦的药材，又忌荤腥，现下好不容易见到一碗醇汤，怕是馋得厉害了。
　　“算了算了，你喝吧。”他将汤舀到程欢碗里，低声叮嘱，“少喝点，就这一碗。”
　　程欢大喜过望，忙端起碗呼哧呼哧地喝了起来。太鲜，太香醇了，好喝得让他想哭，刹那间程欢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日日都能喝到这样鲜美的汤，就算血气流干那又何妨？
　　就在他魂不守舍，舔着已经一滴不剩的碗底眼巴巴望向餐桌时，程宗士轻轻地咳了一声。
　　众人见状，忙紧急往嘴里又扒了几口，旋即放下碗，抬起头。
　　接下来，就是宗会最重要的部分。
　　——腾龙祭礼。

第128章
　　漫山的普通弟子眼睛亮了。
　　他们吃不到宴上的流水席，也没有资格坐在山巅的大殿里，为什么还对这一天如此期待？
　　不就是为了腾龙祭礼，为了那一年一度的天降灵雨嘛。
　　云海峰上，正是烈日高悬的时候，缕缕清风温柔吹拂着众人的发梢。随着长老们齐齐将灵力注入一块阵牌，整座山峦发出震颤的轰鸣，地面裂开，一块小小的金色石台缓缓升起。
　　掐算极好的时辰，阳光刚好透过穹顶一块琉璃般的玉璧，在石台上汇聚成明亮的光圈。
　　程宗主冲季初晨颔首，示意他上前，向石台注入灵力。
　　季初晨端坐在位子上，背脊依旧挺拔如松竹，却不知是否是阳光过于浓烈的缘故，脸色隐隐有些苍白。
　　他回过头，冲程宗主苦笑一下，缓声推脱：“父亲，如今我已不是少宗主，这个仪式还是由程欢来主持吧。”
　　程宗主大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早便说过，一直以来我都拿你当下任宗主来培养，你既然回来，那少宗主之位自然是要物归原主。”
　　季初晨连连摇头。
　　“少宗主之位，既是荣誉，也是责任。父亲，这许多年来，儿子着实有些倦了。”
　　他微垂着眼帘，语气中尽是索然之意，幽幽的风撩起墨发尾梢，停在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季初晨身上，突然感觉那人虽静坐于此，周身却空凉无一物，那种沁了冰雪般的孤寂之感，并不似作伪。
　　可季初晨越是推脱，程宗主心中越是畅快得想笑。
　　他一张脸几乎笑出褶子，不断催促着季初晨前去灌输灵气，就连程欢也在一旁违心地附和，一脸濡慕地仰起头：“快去吧哥，我真没想跟你争这少宗主之位，真的。”
　　——我只是想让你消失而已。
　　你消失之后，少宗主之位空悬，自然要落在我头上。这天降的馅饼，怎么能算是争呢？
　　程欢笑容灿烂，眸中却跃动着阴险狠辣的光。
　　他死死盯住季初晨，盯住这个妨碍了他数十年的青年，一字一字咬得狠厉：“哥，你快去吧，小心误了时辰。”
　　笑容虽不似程父那般天衣无缝，但无疑也是人生的演技巅峰了。
　　季初晨为难地望向程宗主，压低嗓音，想要争辩：“其实我身体抱恙，恐怕……”
　　程宗主都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硬拉着季初晨往石台的方向推，还在青年耳边低声宽慰道：“没事，一切有我。”
　　嗓音宽厚深沉，充满慈爱，连眼中也满溢着柔情，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一幕，怕是当真要认为季初晨是他最心爱的儿子，而为了给儿子遮风挡雨，程宗主也是一位可以付出一切的好父亲。
　　“……好吧。”
　　季初晨苦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石台旁侧，暗中回眸望了程宗主一眼，恰对上程宗主鼓励的目光。
　　白衣翩翩的剑修沐浴着阳光，踏上金色石台。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石台前方的龙首雕塑上。
　　程家父子满怀期待地仰起头——
　　……
　　琼府玉京，轰然洞开。
　　如瀑灵流从福地洞天飞涌而出，滔天的金色浪涛逆卷向苍穹，刹那间整个天地皆被浩瀚的灵压覆盖，日月光辉亦无法与之比肩。
　　众弟子炽热的目光中，那冲天而起的灵压在空中渐渐化作金龙的形状，鳞爪飞扬，凌风咆哮，又在一瞬间砰然炸裂，化作无边细雨，霏霏绵绵落下。
　　空气中洋溢着玄妙的气息。
　　雨中蕴含着四季变幻，蕴含着天地致理，在雨丝落在肩头上的刹那，一众弟子恍惚见到了天地鸿蒙初开，宇宙中无数烂漫的星光交错闪烁。
　　阴阳二气缓缓盘旋，五行的光辉落下，化作构成山川大江的基础脉络，轻盈的风捎带着雨，送龙凤飞舞天空。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惬意地尽情吸收着天空中的灵力，而在每一个弟子的神识中，那从天而落的雨似乎还掺着些许剑意，并不凌厉，只是浅浅地晕染着，在识海的汪洋中化作永不熄灭的银辉。
　　他们能够辨认。
　　那是属于季初晨的气息。
　　这气息年年岁岁，皆渲染在宗会腾龙祭礼的灵雨中，本是弟子们早已习惯的事情，但这一年，却莫名地让他们眼眶酸涩。
　　“还是程阳少主主持的祭礼好啊……”有人叹道，“我真怕宗主硬把程欢少主推上去，那祭礼还不得分分钟垮掉……”
　　“谁说不是呢？”
　　“果然这少宗主之位，还是得程阳少主来坐。”
　　“就是就是，除了他，我谁也不服！”
　　云海宗弟子低声嘟囔着，张开双臂沉浸在吸收灵雨的美妙感受里，连大殿中的长老们也十分满意，微微颔首。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已经不再需要灵雨中些微的灵力，但他们享受看弟子们的狂欢，享受这宗门蒸蒸日上的美妙场景，这能给予他们精神层面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是修为也弥补不了的。
　　案桌中央，大长老捋着长须，意味深长地侧眸看了程宗主一眼，低笑道：“程阳这小子，还真是不赖。”
　　催动福地洞天需要的是真龙血脉，但维持这灵雨连绵不绝，依靠的就是季初晨的个人修为了。
　　青年的灵力如催化剂般持续灌入石台，福地洞天中的灵力才能为之聚拢，反哺于天地，灵雨持续的时间越长，声势越浩大，越是证明季初晨的强大与优秀。
　　可程宗主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见。
　　“呃……啊，啊？”
　　他口中下意识嘟囔着，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瞪住不远处金色石台上静静伫立的白衣青年。金雨蒙蒙洒下，季初晨整个人也笼罩在金光里，俨然是个灿若朝阳的发光体。
　　而程宗主旁边，程欢一口菜汤喷在桌旁，已经把自己噎到了。
　　他噎得厉害，胸口仿佛压了块重逾千斤磐石，就连呼吸都那么力不从心，肺部仿佛要撕裂，血气随着粗重的呼吸迅速流逝，消失在空气中。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大喊：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们分明做过周密的调查，扒出各个蛛丝马迹，这才确认了季初晨受血气困扰的事实——但是这人、这人怎么还能如以往一样，毫不费力地支撑起腾龙祭礼？
　　程欢满脸通红，憋不住气，张口便要说话。
　　还是程宗主更老谋深算，一个眼神压制住自己儿子的躁动，悄悄传音道：“稍安勿躁，他身上定有端倪，待我好生端详。”
　　“……儿子，你看，程阳这小子虽然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但脸色越来越白，身形也不似刚开始那般笔挺。”
　　“他这是在强撑啊。”
　　“再等等，他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再等等。”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恰在此时，程宗主耳中传来细细的传音：“父亲，我的血气在快速流逝，灵力也快耗尽了……”
　　正是季初晨。
　　程家父子立即屏息凝神，却见漫天光幕遮掩之下，季初晨虽依旧站得笔直，右手却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五指紧紧掰住金色龙首，指节绷得泛白。
　　得知此事的程欢顿时恢复了精神。
　　气也不乱喘了，胸口也不疼了，他心底甚至涌起几丝快意，望着季初晨的身影暗中大喊：倒！倒！倒！
　　强风忽过。
　　季初晨的身形随着风摇摇欲坠，指尖几次离开石台，又被猛地大力攥住。
　　“父亲？”季初晨的传音尾音颤抖，似乎当真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你说过，一切有你……”
　　“没错，一切有我啊。”
　　程宗主终于找回了大局在握的感觉，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在传音中安抚季初晨：“再坚持一会儿，你可以的，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看看这漫山弟子，皆在欢呼你的名字，这是多么无上的敬崇和荣耀啊！你难道忍心现在中止祭礼，让他们失望吗？”
　　“别怕，别怕孩子，真到了你坚持不住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助你。”
　　——才怪。
　　程家父子颇为玩味地想，就是要看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猝然倒地的狼狈模样，啊哈哈哈哈。
　　他们开始陷入耐心的等待。
　　一盏茶，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季初晨站立不稳，季初晨摇摇欲坠，季初晨风雨飘摇，季初晨岌岌可危……
　　但他偏偏，就是不倒。
　　每次青年的身体出现颤抖的痕迹，程家父子便惊喜又期待地高扬起头，活像两只嗷嗷待哺的鸭子，可每一次季初晨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了身子，让程家父子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失落而归。
　　这么一来二去，不知不觉，日头偏移。
　　连绵的灵雨缓缓收束，润入泥土。
　　金龙盘尾，长风敛声。
　　一场祭礼，竟是完美收场。
　　金光完全收拢的刹那，季初晨“踉跄”着走下金台，迎接他的是充满赞誉的目光和云海峰上下如雷贯耳的欢呼，弟子们高喊着他的名字，尾音澎湃成音浪，冲向高空。
　　案桌上，程家父子脸色黑如焦炭。
　　丫的，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有几个暗招没来得及使呢，怎么祭礼就结束了？
　　没能达成目的也就罢了，偏偏得了满堂赞誉的季初晨还要站到他们二人面前，笑容温润，冲程宗主施礼：“儿子也没想到能坚持如此之久，多亏了父亲一直耐心鼓励于我，如今突破极限，儿子感觉瓶颈又有松动，看来下次突破也不会太远了。”
　　程宗主：“……”
　　程宗主咽下一口老血：“嗯……你说得对……”

第129章
　　程家父子郁闷极了。
　　他们眼瞅着季初晨走下石台，没走几步便又恢复了精神。
　　青年气宇轩昂，静立在最瞩目的位置，而此刻的阳光偏移，透过穹顶上的琉璃，恰映在餐桌最中央那盘糖浆金龙上。
　　于是整个大殿投射出庞大的鎏金虚影，仰颈向天，睥睨四海，轮廓有些模糊，但有空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蒙蒙雨汽渲染，愈发显得那龙正腾云驾雾，威严无上。
　　怎一个宏伟绮丽了得。
　　由于郁小潭在盘底镶嵌了类似镜面的设计，投影出来的巨龙高逾小山，这样的景象亦落在云海宗弟子们眼中，他们一个个惊喜地赞叹着，仰首望向金光中央的季初晨，钦慕之情无以言表。
　　大长老亦摸着胡须，笑眯眯道：“哟，这次的灵厨倒是有心，这都可以称作是祥瑞了。”
　　季初晨听在耳中，眸中微光摇曳，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沐浴在金光与龙影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也前所未有的温暖。虽然郁小潭没有明说，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金龙是郁小潭送给他的礼物。
　　少年正用着自己的方式，送给他最真挚的祝福。
　　但这副场景落在程家父子二人眼中，非但不显得温馨，反而过于刺眼了。
　　程欢的表情管理险些垮掉，一张脸透出无尽的狰狞之色：“爹，这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快撑不住了么？”
　　程宗主：“……”
　　程宗主心中长叹一声。
　　他终归不是程欢那般暴躁的年轻人，心念电转间，便已明白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只是季初晨的演技十分精湛，程宗主倒没怀疑自己这“好儿子”是在故意伪装给人下套，他只是感慨，觉得这小子不愧是那个人的种，骨子里有着一样的傲气，意志也着实坚韧不拔。
　　真是可惜，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不是他的亲儿子呢？
　　程宗主眸中有暗色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不动如山的神色。
　　只是这刹那间的神色，恰好被程欢看在眼里。
　　幽幽转转，如一团冰冷的棉絮，又如一捧灼人的火，刹那间让青年几近窒息。
　　餐后的果盘和甜点却在这时端了上来。
　　夹着蜂蜜又甜又脆的焦糖煎饼，洒着桂皮粉芳香迷人的苹果蛋糕，芒果糯米饭上裹着浓郁香甜的椰汁炼乳，郁小潭甚至还试着做了布丁，用灵力操控全部制作过程的布丁滑如凝脂，筷子轻轻一戳，牛奶般的表面凹出精致的弧度，弹性十足。
　　祭礼到了这个时点，也快结束了。
　　程宗主长叹口气，冲儿子暗中传音：“算他躲过一劫，”
　　“别急，欢儿，日后机会多的是，爹一定会让你堂堂正正坐上少宗主之位。”
　　说着，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布丁。
　　从未见过的奇妙食物在筷子尖上弹动，仿佛绝色美人最细腻的肌肤，还未送到嘴中，鼻尖便已嗅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还有某种花的香味。
　　纯净，高洁，却并不冷冽，反而柔柔地萦绕上来，将人的味蕾尽数包裹。
　　程宗主并不知道世上有种味道，叫香草。
　　他只是觉得好香啊，这东西怎么能这么香，香得简直没道理。布丁入口后，他又感觉这东西太软弹了，怎么能这么柔软又香嫩，软得也没道理啊！
　　“儿子，这个好吃！”
　　只可惜，程欢依旧死死瞪住季初晨，这次连美食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场祭礼，他期待了很久。
　　他想看季初晨颜面扫地，想看这人如老鼠过街般被人人喊打，他渴望撕毁这人傲岸高洁的面具，让对方也尝尝被忽视、被辱骂、被人厌弃的滋味。
　　程欢的期望值拔得太高。
　　而此时此刻，情况发展截然相反，他看着季初晨品尝甜点时享受的笑颜，听着漫山遍野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音浪，心情如悬崖急坠——
　　青年忍不了。
　　他憋得快炸了。
　　他忍受这许多天的谩骂，忍受经脉撕裂的痛苦，甚至不惜在脸上涂抹脂粉，难道是为了来看季初晨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异彩？
　　“爹，程阳不是亲口向你承认修炼了邪术么？咱们不是准备好了用于检测邪术的阵盘么？”
　　程欢低着头，挡住眸中狠辣的神色，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我这就拿出来给他测吧，他没可能一直这样只赢不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程宗主眉头紧皱。
　　他的确有所准备，本想着在祭礼上戳穿季初晨“恢复修为”的真相，但他终归不是什么毛头小子，此刻四周尽是欢声笑语萦绕，程宗主望着季初晨温文尔雅的笑容，突然隐隐地感觉有些古怪。
　　谨慎为上，这术法不如下次再……
　　但是程欢忍不了。
　　父亲犹豫的神色落在他眼中，便如一把利刃戳穿他的胸膛。
　　联系起父亲之前望向季初晨时眸中暗淡的神色，那隐隐羡慕的神情，在程欢心中掀起滔天烈焰。
　　程欢倏地站起身。
　　在一众疯狂进餐的人眼中，他的举动并不显眼，只有程父愣了片刻，旋即沉着脸在传音中大声唤程欢“回来”。
　　但程欢脚下一刻也未停歇。
　　他径直走过案桌，走过金色龙首石台，走到那旁侧正与几位精英弟子谈笑风生的季初晨身边，一把拉住季初晨雪白的长袖。
　　“哥，我有个提议。”
　　程欢的身形倒映在季初晨朗润的瞳孔中，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么狰狞——但他顾不上了。
　　程欢从储物戒中狠狠掏出一块阵牌，反手拍在桌上，“啪嗒”一声巨响，把周边吃得正欢的几名弟子吓了一跳。
　　甜点实在太好吃了，有名弟子抬头时，嘴里还叼了半块苹果蛋糕，腮帮子鼓鼓地吞咽着，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望着微愣的季初晨，程欢心中一口恶气终于畅快地呼了出来，他呼吸粗重，不怀好意道：“哥，之前听闻你被白修岳那个邪修所害，弟弟我很是担忧啊。”
　　“白修岳虽然在云海宗只待了半年时间，但他终归是邪修夺舍重生，天知道手里都攥着哪些邪门外道，万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蛊惑了人心，咱们这云海宗不就成了孕育邪修的魔窟吗？”
　　青年嗓音干脆，掷地有声，一时大殿中不少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口中吞咽之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见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程欢的笑容更加畅快。他大力抓着那块阵牌，冲季初晨扬起手：“所以，哥，咱们所有人都检测一下灵力吧。”
　　“别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这也是为了云海宗，为了天下苍生。”
　　“大家看到我手中所持的阵牌了吗？它乃是灵器大师打造的玄明鉴，能够分辨灵力中蕴含的道韵，只要如我这般，向其中输入一道灵力，若是正常的五行所属，它会亮起白光：但若是灵力内藏邪韵，它就会……”
　　话音未落，程欢手中的阵盘突然光芒大作！
　　亮起的光猩红如血，无需靠近，都能感受到那波动散发出来的浓烈恶意！
　　程欢：“？？？”
　　“亮红光”几个字顿时噎在程欢口中，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他站在血光笼罩下，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刻，无论精英弟子，还是长老们，望向程欢的目光皆变得凌厉。
　　欢乐的空气瞬间抽离，空中弥漫着严肃冰凉的气息。
　　“我、我……”
　　程欢张了张嘴，突然感到口中无比艰涩。
　　他看了看掌中阵牌，突然如烫手山芋般大力将阵牌扔出，狼狈地喊道：“不对，不是这样的，这牌子被人调换了！”
　　那牌子质量上佳，在桌上弹跳几下，恰撞在餐桌中央的金龙上。
　　半空中映射的金龙虚影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血红。
　　那红光在琉璃的折射下笼罩了整个大殿，也笼罩了云海峰大半个山头，一时间所有弟子皆看到了血光笼罩的云海峰，他们愕然地僵立在原地，又惊又怒。
　　“怎么回事？”
　　“有邪修攻上来了？”
　　“他奶奶个腿儿的，谁敢在云海宗祭礼上闹事！”
　　云海峰上，众长老骤然色变。
　　程宗主反应最快，灵光捏在手中，猛地一下抽碎了那阵牌。红光骤散，程欢刚下意识松了口气，耳畔便响起猛烈的风声——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的侧脸上。
　　青年又懵了。
　　他耳中嗡鸣一片，茫然又无措地抬手捂住脸颊——那里前几日还被琼青抽得红肿，如今又在程宗主大力一抽下，飞速还原当日可怖的肿痛涨红。
　　父亲暴怒的面庞，众弟子难以置信的目光，长老们探寻而审视的眼神……不远处的季初晨还在好整以暇地微笑，他甚至还捧着一块布丁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程欢所做的一切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变化，甚至都无法影响他品尝甜点的心情。
　　程欢所有的尽心准备，如今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挣扎罢了。
　　不，不仅仅是小丑，他还是个触犯众怒的罪人。
　　破坏祥瑞，破坏腾龙祭礼，这样的罪名……
　　“看看你做的好事。”
　　程欢双目无神，被程父一把抓住前襟。
　　程宗主痛心疾首地大骂着，吐沫星子喷在青年红肿的面颊上，沙哑的嗓音在峰顶遥遥回荡：“程欢，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宗会祭礼啊，你怎能拿这种恶作剧的阵牌与自己的亲哥哥玩闹？”
　　“滚，给我滚回洞府。”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第130章
　　腾龙祭礼在闹剧般的喧哗声中结束了。
　　长老们的脸色都不算很好看，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掉一锅粥，这就是典型。多么壮丽的祭礼啊，开局顺利无比，灵雨烂漫生辉，餐食色味俱全，半空投影的栩栩如生的金龙更是神来之笔——
　　然后在即将结束时，毁在了程欢这个二百五手上。
　　无数年来，云海宗一脉相承的祭礼表面看是个仪式，实质上其实是宗门至高无上的荣耀。宗门内有没有邪修倒在其次，但在宗会上亮起不详的血色光影，这是丢人他妈给丢人开门，丢人到家了好吗？
　　让人传出去，云海宗就是整个栖霞界的笑话。
　　关键是经过映射，血光笼罩的效果十分夺目，漫山遍野的弟子都看在眼中。
　　人数太多，封口都没用。
　　……程欢这厮倒也有些水准，一出手便精准无比地踩中了长老们的逆鳞，还在上面狠狠地碾了几脚。
　　长老们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心中却隐隐冒火，若不是程宗士抢先打了程欢一巴掌，此刻他们怕是已经一拥而上，要将程欢生吞活剥了。
　　程欢捂着红肿的脸，在众人无比厌弃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滚下山，下山时小腿颤抖，步伐踉跄，险些跌个跟头。
　　山下的普通弟子也纷纷指着他窃窃私语，神色怪异。
　　山风微凉，芳草遍野，雨后的土地汲取了充足的灵力，在阳光下泛起浅浅微光。
　　肥沃，但也泥泞。
　　程欢深一脚浅一脚奔在山路上，许多污泥飞溅，粘上他脚踝、衣衫下摆。
　　程欢明白，这些普通弟子还不知道山上发生的事情，此刻不过是奇怪为什么“程欢少士”会如此狼狈地步行下山。
　　但程欢管不了那许多了。
　　这世上传递最快的就是八卦消息，就连程宗士也别想彻底压制，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山上刹那间出现的血色光影与他程欢有关。
　　到那时……
　　他这个所谓的“少宗士”，丢掉的就不仅仅是面子了。
　　可程欢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检测邪术的阵牌还没送到季初晨手上，会先在他手上亮了红光？
　　这不合理！
　　……
　　阳光透过缥缈的云雾，投射出银白色耀眼的光圈，扫过层层叠叠的林海，扫过静谧清幽的后山峡谷，落在云海宗山巅。
　　祭礼已经结束，长老们纷纷离席，精英弟子也三三两两地下山去了，只剩下一群外门弟子在收拾一桌狼藉。
　　同其他强势宗门一样，云海宗内也分为内门和外门，而在山巅这样重要的大殿里，普通外门弟子便与仆役无异。
　　但“仆役们”每年还是打破了头来抢这几个清扫的名额，一来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云海高层，万一能引起某位的注意，指缝里漏点什么出来，让人在外门一飞冲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来，则是为那桌上尚未吃完的灵食。
　　倒也不是他们想吃剩饭剩汤，而是过往宗会上大部分灵食都是没怎么动过的，扔了也可惜。这些灵食长老们看不上眼，精英弟子吃到腻歪，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可今日，一群外门弟子兴冲冲来到大殿，入目却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桌上一片狼藉，餐食吃得精光，没有任何菜式幸免。即便程欢扔出的血色阵牌破坏了全场氛围，也没影响那些吃货将余下的甜点一扫而空，一点渣都没剩。
　　期望落空的外门弟子：“……”
　　怎、怎会这样？
　　宗门的高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啦？
　　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欲哭无泪。
　　但情况便是如此，却也只能垂头丧气地掐起法诀，唤出清流洗涮大殿砖石。
　　清流能祛除污渍，却无法驱散殿中飘扬的香味。
　　即使筵席已散，空中的香气依旧鲜香醇厚，弟子们一边清扫，一边忍不住地吸气，口中不由自士分泌涎水，没过多久，便觉得饥肠辘辘。
　　太香了。
　　这得多好吃的东西，才能香成这样！
　　一个弟子手中掐着清水诀，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心中发狠地想：他奶奶个腿儿的，老子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不为别的，就为尝一尝这满桌的玉盘珍馐……
　　正想入非非，一不留神，清水洒歪了方向。
　　另一名弟子也正咽着口水，突然被清水迎面一泼，幸好他擅长身法之术，仓皇躲避，这才没被淋成落汤鸡。
　　但衣角还是被扫到，沾上不少水渍。
　　“搞什么？”那弟子恼道，“注意力集中点，你都洒到我身上了。”
　　犯了错的弟子赶忙道歉，而在周边几人的注视下，被水淋到的弟子不悦地撩起湿透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一个浅浅的红点。
　　鲜明的圆圈形状，由深到浅一层层向外晕开，隐隐还渗着血。
　　“……唔？”
　　那弟子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点，余光扫过时愣了片刻，抬手轻轻挠了挠。
　　有点痒。
　　……是哪来的虫子咬的吗？
　　……
　　“欢儿，过来，爹看看你的伤。”
　　云海宗后山一处隐蔽的洞府中，程宗士攥着从医修处匆匆取来的灵药，望着儿子红肿的侧脸，心疼不已。
　　宗会一结束，程宗士就急不可耐地去追儿子。
　　他这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对亲儿子还是好得没话说。被形势所迫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儿子一掌，为了做的逼真，当时他没有收劲道，此刻却。
　　此刻二人在洞府中，没有外人，程宗士立即哎哟哎哟叫唤着上前去捧程欢的脸：“来来来，给爹瞅瞅……”
　　却被程欢猛地别过脸去，甩开他的手。
　　“生气啦？”程宗士苦笑，“欢儿，爹也是没有办法，那种情况下若是我不出手，长老们怕是就要给你定罪了。”
　　程欢沉默片刻，嗓音压得极低：“行了爹，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程宗士目光怜惜，“快抹药吧，我特意找了最好的灵药……等等欢儿，你这手臂上怎么有个红点？”
　　程欢无精打采地撩起眼皮，抬手在小臂上下意识挠了几下，抓出一片红痕。
　　“下山的时候被虫子咬了吧。”他随口道，“也可能是上山的时候……算了，不重要。”
　　“不说那些没用的。爹，我就是想不通，那玄明鉴可是真货，为什么反而害了我？”
　　闻言，程宗士的面色立即变得十分严肃。
　　“被人掉了包？”他捏着下巴，眉头紧皱，“……不，不像，击碎玄明鉴的时候，我趁机探查了其内的阵法纹路，并无异常。”
　　“只能说问题……怕是出在欢儿你身上。”
　　程欢撇嘴：“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现在连灵力都没法动用，甚至无法御剑飞空，他奶奶的垃圾玄明鉴怕不是……”
　　话说到一半，程欢突然愣住。
　　他抬起头，与程宗士对视，片刻之后两人眸中皆闪过微光，不约而同道：“赤丹？”
　　……
　　赤丹算是邪物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但从某个角度而言，又稍稍沾边。
　　毕竟取活人的血脉精华炼制而成，能激发引动他人周身之血气，听上去就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但世上许多东西并不是非黑即白，邪与正之间也存在微妙的中间地带，赤丹正好可以归于此类。
　　“所以……玄明鉴其实没有出问题，也没有人横插一脚，只是那炼器大师矫枉过正，连赤丹外泄的气息也被囊括在邪韵之列？”
　　程宗士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有你宴席上喝的那碗熔血粉丝汤。赤丹在你体内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熔血株又将那异常的血气引动出来，才导致玄明鉴判断失误，让你在众人面前丢脸……”
　　程欢脸色亦是十分难看，沉默片刻后低低地应道：“应该是了。”
　　“不好办啊……”程宗士以手扶额，“熔血粉丝汤还可以解释成灵厨的错误，但赤丹一事是绝对不能暴露的，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给长老会解释……”
　　洞府中一时陷入死寂。
　　灵力屏障保护的洞府，洞内连一丝风声也无，只能听到二人低沉的呼吸，一个沉重，一个急促。
　　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但眼瞅着程欢面上浮现疲沓之色，程宗士长叹口气，起身道：“罢了，我回头再仔细思量思量，随机应变吧。好在那玄明鉴已经被击碎，现下两无对症，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取一个新的阵盘，叫你重测一下。”
　　“欢儿，你好好养伤，收敛血气，一定要确保下次测验时不能出同样的纰漏……”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声轻飘飘的“爹”打断。
　　不远处，蹲坐的程欢抬起头。
　　青年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即便抬着头，眸中也一片黯淡，微乱的发丝遮挡了红肿的脸颊，但遮不住他一身颓丧之色。
　　“爹。”
　　他小声，却咬字极轻，极缓慢。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没用？”
　　“会不会在某一瞬间，你更希望自己的亲儿子……是程阳？”

第131章
　　寂静的氛围如波纹缓缓扩散，将整个洞府笼罩在黯淡之中。
　　程欢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程宗主已经离开了。
　　离开之前，在青年问出那近乎锥泣血的两个问题时，中年男子眼底闪过微光。
　　但只是短暂的一瞬，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程宗主便哈哈笑着走上前，一把揽住程欢的肩膀，将青年的脑袋在怀里使劲揉了几下：“你这小子，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程阳再好，那也不是我的种，只有你才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儿子啊！为了你，我做了多少事，难道你不清楚？”
　　见程欢紧抿着双唇，程宗主又道：“放心，放心，爹说要把程阳那一身血脉天赋取来给你，就一定会做到，你难道还不相信爹么？”
　　“想想咱们的布置，想想那熔炉大阵……”
　　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连尾音也无，程欢眼底却有异彩连连。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最重要的秘密，也是隐藏最深的倚仗，是即便在私下、在自家洞府里，也不能大声讨论的事情。
　　足以见得有多关键。
　　见程欢的神色稍有松动，程宗主继而又宽慰了他几句，这才快步离开了洞府。
　　走时一副流连的模样，数次回头冲程欢颔首。
　　程宗主走后，洞府内连呼吸声都微弱了许多，这次是彻彻底底的一片安静。
　　在原地又蜷缩了许久，程欢突然抬起手，狠狠地搓了把脸。
　　他搓得十分用力，将未受伤的半边脸亦搓得微红，眼中尽是懊恼之色，小声嘟囔着：“什么玩意儿，程欢，你现在怎么连爹都要质疑？”
　　爹素来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绝对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就算程阳……哼，程阳表现再优秀又怎样，还不是被爹排挤，终归他程欢才是爹的至亲骨肉，光这一点，程阳就比不上！
　　想通了这一点，程欢突然感觉自己之前有些矫情了。
　　在宗会上，也不该那般冒头。
　　有这样一位兢兢业业给自己铺好道路的爹，他就该好好听爹的话，乖乖坐好等爹把程阳收拾了，再把血脉之力送到自己嘴边来嘛。
　　想通了这些，程欢顿时脸也不疼了，心里也不酸了，甚至还能乐呵呵地哼起小调。
　　他起身走到案桌边，扒拉开程父送来的物件，见里面除了上好的灵药，果然还有几壶他最爱的美酒佳酿。
　　程宗主这是什么都想到了，不光要以责罚的名义让儿子避开事端，还怕儿子在禁闭时寂寞，心情不畅，所以急匆匆让人买了美酒，与灵药一起送过来。
　　拿起青玉杯，程欢给自己斟了一杯，递到唇边慢慢饮下。
　　“嗯……红袖斋的青璞酿？”
　　程欢嗜酒，这青璞酿又是红袖斋的招牌，很快他便沉醉在唇齿留香的酒液中，清酒穿喉，所过之处撩起一片灼热。
　　灼热之后，内脏隐隐泛起红光。
　　程欢并未注意，在酒液饮下的刹那，他小臂上的红点突然鲜艳得仿佛要滴下来——而片刻之后，嫣红的光泽也确实滴落下来，恰落在青玉杯中。
　　在清冽酒液里晕开，红光转瞬即逝。
　　旋即，被程欢一饮而下。
　　……
　　被灵雨浇灌过之后，整个云海峰愈发生机盎然，远远望去仿佛笼罩在缥缈的道韵玄光之中，而置身其中的人若是能注意观察，也会发现周边景物皆比往日灵动许多。
　　就连山中的飞禽走兽，一时也嚣张桀骜起来，麻雀扑闪着小翅呼啦啦冲向天空，似是吸收过少许灵雨后，不由自主生出想要比拟大鹏的膨胀之感。
　　“这些生灵活跃我倒是理解，但是这水里……”
　　王大厨盯着青石脚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眉头微皱，抬脚用力碾下。
　　那是一个蠕动的水蛭，正冲他咧开狰狞的口器——旋即被鞋底碾得稀烂。
　　听见声响，不远处的郁小潭疑惑地回过头：“什么？”
　　“没，没什么。”
　　王大厨才不想让这种恶心的东西坏了郁小潭的性致。
　　这几日郁小潭一直泡在厨房，烹饪出无数精致美味的菜式，但时间一久，他还真怕郁小潭把自己憋坏。
　　难得今日师父想出来散散心，自己这个“准徒儿”还不得把师父伺候尽兴了？
　　师父尽兴了，那传道受业不就是一个念头的功夫嘛！
　　这般想着，王大厨面上的笑容愈发憨厚。
　　他将脚底在草叶上使劲踩了几下，旋即屁颠屁颠跟上去，跟屁虫一般凑在郁小潭身后，眼巴巴地：“师父啊，你累不累呀，渴不渴呀，觉不觉得无聊呀？”
　　“徒儿给你唱首歌吧？那小妹妹坐桥头哟，翻过啦呐座山……”
　　“停，快停，”郁小潭哭笑不得，“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风味十足的山歌是很好听没错，但如果被一个大男人挤眉弄眼地唱过来……呵呵。
　　郁小潭今天出来，本来没想带这王大厨。
　　纯粹是这家伙见缝插针，一路溜上来的。
　　郁小潭也没打算走远，云海宗的厨房建造在幽静之处，后方不远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郁小潭只是想在河边散散步。
　　宗会结束，灵厨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郁小潭这段时间虽然学习劲头高涨，但也难免疲惫，所以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出来溜达溜达。
　　如果能有季初晨陪着，那当然最好，但季初晨说是已经找到了程家父子暗中谋划的证据，要趁热打铁给长老会参看一二。
　　郁小潭可以预想到，现下在长老会谈的大殿中，该是怎样一番无形的腥风血雨。
　　可惜这件事，无论郁小潭，琼青或是车允文，都帮不上什么忙。
　　但如果是季初晨……
　　郁小潭出神片刻，唇角微微上扬。
　　如果是季大哥的话，肯定没问题。
　　自己只要做好为他喝彩的准备就可以了。
　　等此间事了，他们就可以返回郁家餐馆。
　　说实话虽然离家还不到十天，但郁小潭却感觉这几日过的跌宕起伏，再回想起在餐馆日日炒菜的日子，都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倒不是他厌烦了炒菜经营的日常，郁小潭只是感觉这样偶尔出来闯荡闯荡也很不错啊，开阔眼界，又见了世面，他如今不但接触了诸多食材，脑海中也藏着不少新点子，正摩拳擦掌想要尝试。
　　“师父，师父？”
　　被一连串的呼喊唤回，郁小潭眨眨眼睛，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王大厨身上。
　　……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货没能解决。
　　对于王大厨，郁小潭也着实有些头疼。
　　这人的领悟力不算太强，学东西不快，至少比王梓蓉差了一大截。
　　但这人胜在一股子韧性，浑身还带着股二皮脸的劲儿，逮着人就不松口，每天憨憨傻傻大大咧咧地笑，那点小心眼全摆在明面上，倒也让郁小潭升起几分好感。
　　只是仅凭这几分好感，不足以让郁小潭冒险将人带回郁家餐馆。
　　毕竟这人……是光华斋的嫡系。
　　郁小潭指指旁边一块青石：“老王啊，来，坐。”。
　　“现在宗会也结束了，咱们在云海宗待不了几天了，我想听听你日后的打算……”
　　说着，少年刚打算弯腰坐下，另一边王大厨却眼疾手快：“师父等等！”
　　郁小潭：“？？？”
　　他僵了一下，正摸不着头脑，便见王大厨一脸严肃地跑到他身侧，撩起衣袖在青石上使劲擦拭，还用灵力唤出流水清风仔细冲刷，直到那石头一尘不染，才嘿嘿笑着看向郁小潭：“可以了师父，坐吧。”
　　郁小潭：“……”
　　郁小潭：“你这人……”
　　真逗！
　　不过好笑之余，郁小潭也有些感慨。见过王梓蓉，见过王曲雯，如今再看眼前的王大厨，郁小潭简直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一家人。
　　身为名门嫡系，为了习得更高深的厨艺，却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郁小潭深深阖眼。
　　“老王，滞留在云海宗的这几日，我会尽心尽力教你厨艺。等到我们下山的时候，你先别回光华斋吧。”
　　“那必须的！”王大厨眼睛一亮，顿时眉开眼笑，“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郁小潭却摇头道：“不行，你也不能跟着我。你收拾点行礼，出去转转吧，天南海北，四海八荒，都去看一看。”
　　闭门造车不是长久之道，资质不佳，那就用丰富的见识和开阔的眼界来弥补。
　　王大厨面色迟疑：“那，那等我转完回来……”
　　“转完回来啊，我想想……”
　　郁小潭仰起头，傍晚的天幕染着火烧般的烂漫霞光，溪水叮叮咚咚从脚下流淌而过，像一首欢快的歌。
　　“等你转完，怕是也得个三年五载的。”
　　“到那时，我在云州开设一个餐馆分店，主厨交给你，好不好？”
　　……
　　云海峰议事大殿内，此刻正一片死寂，仿佛阴云沉沉。
　　一众长老面前，年轻的剑修长身玉立，白衣无风自舞，气质举世无双。他缓步上前，将几张玉简放在大长老面前的案桌上。
　　“这是我所发现的，父亲和弟弟所藏的秘密。他们虽是我的亲人，可我思虑良久，终是不希望这一切毁了云海宗上千年的名声。”
　　季初晨嗓音朗润，却掷地有声：“请诸位长老看看这份罪证。”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好火葬场文学这一口吗？强烈推荐我基友的文，玄玄的文笔剧情人设都好得没话说！
　　文案在这里→《帝师死后第三年》道玄
　　这个世界的皇帝，是谢玟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结束，谢玟挣脱穿书系统，重获自由。他再也不想为人付出，不想殚精竭虑。而在假死隐遁的第三年，却迎来了当初那个丢了半条命也养不熟的狼崽子。
　　狼崽子朝他夹起尾巴，平生第一次低头，他说自己错了，说不要抛下他，求求您，老师。
　　谢玟指了指手腕的伤痕，温和低语着：你要我死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
　　帝师谢玟，本朝最大的奸臣邪佞，逾矩摄政，诛杀忠臣，胁迫天子。
　　后来，皇帝为他平反，文武百官为他重新举哀送行。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帝师死后第三年，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彻夜困在梦魇中。
　　他梦到那截如霜的腕上印着齿痕、渗着血。梦到谢玟痛到颤抖的凌乱呼吸，每一声都钻进骨子里，勾着他的瘾。
　　这份着魔，醒悟得太晚。

第132章
　　斜云悠悠，芳草萋萋。
　　恢弘的大殿中鸦雀无声，长老们传递着那几枚玉简，查阅过后，皆深深地皱起眉头，神色复杂。
　　季初晨留在玉简中的是当日程家父子谋害于他的证据，以及程欢与琼青对战时，在战台上留下的一丝气息。
　　众弟子不明所以，接待的长老地位不够，而如今坐在大殿中的几位都是云海宗的实权长老，对宗中隐秘了解得更多，自然能分辨出那气息来自于谁，又缘何出现。
　　伴随着季初晨从容不迫的讲述，
　　一条完整的剧情流缓缓浮出水面，程家父子也渐渐被撕下面具，从安分守己、兢兢业业的云海好领导，转变为了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典范。
　　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殿中氛围一时十分低沉，一名长老悄无声息引入黑暗，似是想默不作声地离开，坐于中央的大长老却突然掩嘴咳嗽：“咳咳。”
　　只是浅浅的咳嗽，但却如无形的风将那想要离去的长老桎梏在原地，身姿僵硬片刻后，不情不愿地坐回原处。
　　季初晨眼帘微垂，余光不经意地从那个方向瞥过。
　　脑中飞速运转。
　　八长老，根据他查到的信息里，是程宗主的忠实簇拥。
　　自己猝然发难，程宗主定然不知，这人刚才想要离开，定是想给程宗主报信。
　　季初晨眸光微暗。
　　在座的长老中定然还有程父一党，不过前段时日程父在明处，他在暗处，季初晨已经趁机拉拢了一些长老，所以今日对程家父子发难，并不是季初晨独自一人螳臂当车的行为。
　　但说句实话，所有的两帮人马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人的最终决定。
　　季初晨微微抬头，目光明澈朗润，眼底暗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探寻。
　　坐在最中央的大长老一副老态，眉眼懒懒地耷拉着，他素来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在拿到玉简的刹那，眉头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个人其实是云海宗的最强战力，修为极高不说，对道韵的掌控力亦是登峰造极。若非大长老对宗主之位并不在乎，代宗主的位置其实压根落不到程宗主身上。
　　季初晨悄悄打量时，大长老也抬起了头。
　　他看季初晨的目光很复杂，充斥着许多难以辨认的情愫，又似是在回忆些什么，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阳啊，你是个好孩子，对云海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长老面上浮现一丝微笑：“你父亲那边，我去跟他谈……让程欢把少宗主的位置让出来吧，那小子德才不够，坐着也不嫌烫屁股……”
　　“但这处罚……孩子，你想，那可是你的父亲和弟弟，若是罚重了，日后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季初晨听在耳中，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隐隐泛凉。
　　果然与他料想的一样。
　　大长老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未必是在为季初晨着想，因为程家父子犯下大错，若当真按宗规处罚，最终伤的其实是云海宗的颜面。
　　堂堂一宗之主，谋害亲儿，这传出去能给其他宗门带来多大的乐子啊，天机城里说书先生一年的生意都有着落了。
　　刚才试图离席的八长老立即附和：“大长老说的对！程阳，我们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现在终归是没事嘛，既然没事，那就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僵，免得大家都不好做。”
　　“待会儿我叫下人开宝库，给你挑几件神兵利器，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季初晨抿嘴，心中冷笑。
　　是啊，没事，所以他之前遭受的一切都可以轻飘飘一笔带过。
　　他吃的苦不算苦，他流的血不算血，若是没有遇到郁小潭，他死在某个犄角旮沓里，将来某一日东窗事发，换来的恐怕也只会是一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而后让真龙血脉在程欢身上流淌着继续传承下去。
　　……还好，现在的他已经看透了屋里这群人的本质。
　　他还有后手。
　　这般想着，季初晨微微垂首，笑容温文尔雅：“几位长老说的很对，在这件事上自然是要以宗门的颜面为重，我吃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只是大长老，我这里还有一份玉简。”
　　大长老微微撩起眼皮：“哦，什么？”
　　季初晨：“关于上任宗主意外身亡之事。”
　　大长老双眸猛地睁开！
　　刹那间，如沸油入水，又如千里冰封，整个大殿内静得出奇，可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体内鲜血沸腾的声音，耳畔嗡鸣。
　　大殿中央的白衣剑修面色平静，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宛如似雷霆霹雳，冲众人当头劈落。
　　“我发现，上任宗主之死恐怕与程宗主有关。”
　　——这才是季初晨繁忙数日的真相。
　　是他发现的，足以化作一把尖刀刺向程家父子胸膛，将他们二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惊天秘密。
　　……
　　后山的厨房里，郁小潭正在教王大厨炒菜。
　　王大厨本名王大力，是个很接地气的名字。
　　而且郁小潭发现这人的各项基本功都很扎实，尤其是刀功，譬如此刻，他正应郁小潭的要求将土豆切成薄片。
　　那浅黄色的土豆被他一手按在菜板上，底部切去一小块后便按得更牢固，王大力一手刀花飞舞，银色刀辉连连闪烁，没一会儿功夫，土豆便被切成了厚薄一致的薄片，整齐地摞在一起。
　　每一片都仅有一毫米那么厚，拿在手中摇摇晃晃，似柔顺的书页弯出漂亮的弧度，几乎没法支撑土豆本身的重力。
　　郁小潭随口道：“切得很好啊，练了多久？”
　　王大力嘿嘿地笑：“这算得了什么，都是基础罢了。不过师父，你问我练了多久，那我可想说道说道——这刀功虽然简单，但我也练了足足十年。”
　　说着，他用刀尖挑起一片薄薄的土豆，冲郁小潭眨眨眼睛：“师父，你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王大力手起刀落，银花翻飞，郁小潭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瞬，再凝神时，那土豆竟化作无数细小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洒下。
　　郁小潭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
　　极轻薄，却又极精致，细小的棱角亦清晰可见，阳光下反射闪闪微光。
　　这到也罢，但关键是……
　　郁小潭敏锐地感觉到了，刚才切这小雪片时，王大力并未催动灵力。
　　“十年……”郁小潭捻着雪花，神情微微恍惚，“就练刀功吗？”
　　这放在栖霞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灵厨本身毕竟还是修士，有了灵力加持，会更容易把握刀切之术的节奏，当平常百姓需要一年甚至数年才能掌握的刀功，灵厨几个月甚至十几天就能掌握时，他们自然就会将注意力放在下一步上，像是如何起灶，如何控制火候，如何添料……总之，不会在这件事上继续下功夫。
　　郁小潭低声道：“你为何要花费如此长的时间，去练一项基本功？”
　　王大力摸了摸脑袋：“师父，你也知道，我们王家守着光华斋，灵厨方面那是人才辈出。”
　　“我在这些人里面……还真排不上号。可我也想成为最厉害的大厨啊，所以徒儿我就想，我能不能在别人不注重的地方多下功夫呢？”
　　“光华斋内部倒是有不少高深的灵厨之法，但我性子愚钝，学起来总是很慢。唯一能熟练施展，并不断练习的，也就只有刀功这类基础了。”
　　郁小潭没说话，只深深地望了这人一眼。
　　若说之前他还有些犹豫，但此时此刻少年终于确定，王大力身上有着其他灵厨无法比拟的闪光点，这是一块璞玉，虽然年岁略长，但只要稍加打磨，定会大器晚成。
　　这般想着，郁小潭心情大好。他冲王大力笑着点了点头，又指导着这人将土豆片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放在清水中浸泡。
　　那丝极细，跟头发丝差不多。
　　旋即，郁小潭取来几只大虾，切掉虾头，顺着虾的背脊轻轻一划，虾壳便灵活剥落，微微上翘的虾尾却留着，像朵含苞的花。
　　取出虾线，用盐和料酒适当腌制，郁小潭指挥着王大力把土豆丝沥干。
　　用灵力将水分与土豆丝剥离，下锅，炸炒。
　　“这时候要不停地翻动，”郁小潭一边搅着锅铲，一边轻声道，“要防止这些土豆丝黏在一起……虽然用灵力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我更希望你能掌握这个翻动的火候，做出的味道会与用灵力翻炒的稍有差别，而且亲手感受到的节奏毕竟还是不一样……好了，看到这个金黄色，就把它们舀出来。”
　　大虾在沸水中汆到嫩熟，沾上事先调好的酱汁，再仔细地裹上之前炸好的土豆丝，金黄艳丽，小小的虾球可爱又憨厚。
　　焦酥金黄的土豆丝之中，包裹着柔嫩的虾仁，似一件漂亮的黄金甲守护者鲜嫩的虾肉，但虾尾仍是露出的，而且已经是彩霞般烂漫的橙红色，尾扇微微散开，冲人招手相迎。
　　摆盘，衬上雕花，一道金丝虾球算是做成了。

第133章
　　刚出锅的金丝虾球尚带着滚烫的温度，入口时酥脆的土豆丝咔嚓咔嚓折断，浓郁的香味也在刹那间弥漫口腔。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王大力甚至感觉自己手中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件可以给人带来欢乐的玩具。
　　即便他早已成年，即便他已是入行多年的灵厨，但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喜欢炸土豆丝，喜欢鲜嫩的虾球，喜欢金灿灿的看上去精致又美好的东西。
　　郁小潭的酱料是用油、鸡蛋黄和少量食醋调制的，其中又加了少量香辛料，入口柔滑，微咸又微甜。
　　它作为中间的搭桥人，巧妙地将微硬的土豆丝和极柔嫩的虾仁结合在一起，于是硬和软在一起糅杂，酸咸和甜肆意挥洒，油炸土豆丝轻戳舌尖的鲜明感与几乎入口即化的嫩滑虾肉同时呈现，这份复杂又浑然天成的奇异口感，简直让王大力眼眶发酸。
　　太好吃了，而且是他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做法，这个师父拜的果然不亏啊！
　　他微微阖眼，细细品味着口中蔓延的美味风暴，恍惚看到了两位绝世大师正决斗于月华之巅。
　　一方执黄金剑，极凌厉也极锋锐，随手劈刺便是万丈金芒；另一方却使柔劲，太极般轻飘飘穿行于云巅，清风流云随之舞动，化作缥缈薄雾，悄无声息笼罩。
　　两者你来我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发起一次次争锋，却未能奈何彼此。这时味道鲜明的酱香蹿了出来，仿佛一条天女织就的柔滑丝带，卷住鎏金般的剑气光芒，也卷住流溢的云汽清风。它是手艺最精妙的织女，密密的针脚一层层铺过去，或咸或酸或甜的味道化作色泽各异的绸缎，悄无声息勾起紧密的牵连。
　　最后绣出的，却是一副千家万户阖家欢乐的美妙画面。
　　既有金石铮鸣，却又天下大同。
　　王大力沉醉地品尝金丝虾球时，郁小潭也捻住虾尾，尝了几只自己这便宜徒弟的作品。
　　由于酱汁是他调制的，而在这道菜中酱汁又格外关键，于是整道菜也难以避免地刻上属于郁小潭的烙印。鱼西湍堆
　　不过即使如此，郁小潭阖眼细细品尝，倒也能从中咂摸出少许属于王大力的味道。
　　不算太鲜明，稍不注意便会被忽视，但给人一种清爽又酣纯的感觉，让人想起林间山涧，那被流水冲刷千百年，打磨得圆润无棱的卵石。
　　如果要给这个味道下一个定义……
　　郁小潭眸中微光闪烁，唇角轻轻扬起。
　　——大概，可以叫真诚吧。
　　……
　　夜晚的云海宗静谧安宁，大山在辽阔的大地上投射下庞大的影子，山林随风悄悄摆动，偶尔能看到乌色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呼啦啦飞出山谷。
　　长老殿却亮起无数淬金花，前所未有的灯火通明。
　　在把季初晨爆的猛料彻底消化之前，云海宗高层恐怕是别想清闲了。
　　与之同时，后山洞府内正被“禁足”的程欢也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分明已经吃的很饱，腹中却突然异常饥饿，发出诡异的“咕噜咕噜”声。
　　很古怪的感觉，然后胃里发胀，有什么一直上涌着想吐出来，最后随之而来的是剧痛，比赤丹之力撕扯经脉还要痛，痛得程欢瘫在地上不住地喘着气，却连打滚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仿佛有人把一团古怪的东西塞进他的五脏六腑，而此刻那些东西正在他体内肆意破坏，失去灵力守护的内脏毫无反抗之力，被那些黑影缠绕着，裹挟着，被迅速吸走血气和生命力。
　　“这、这怎么回事？”
　　程欢哆嗦着想喊“爹”，可他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喘气都是轻飘飘的，似乎呼吸在这一刻也成了身体沉重的负担。
　　……不，不行，得想办法通知爹！
　　他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艰难地将手探入衣襟，摸索程父留下的传音符。程欢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带在身上，毕竟他又不是外出遇险，而是在云海宗内，在自己家的地盘上。
　　摸索许久，一无所获。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程欢面色苍白而狰狞，百思不得其解。宗会上的餐食总不会有错，长老们都亲口尝过，可除了那些，就只有最后那一壶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酒里怎么可能有问题？父亲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好的，世上再也找不出比父亲更关照自己的人了！
　　程欢痛得眼前发黑。
　　那在他胃中作乱的东西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血气，渐渐地一片血红渗入青年的识海，在程欢肝胆剧颤的精神世界中，悄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影。
　　通体血红，没有五官，只有嘴的位置无声咧开，冲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声音缓缓地，拖着古怪的腔调：“你父亲……真的是一心为你好吗？”
　　……
　　父亲为我殚精竭虑……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父亲替我收拾程阳……
　　“他能抛弃那个儿子，自然也能抛弃这个。”
　　……不，不会的，我是父亲的亲生血脉，我跟程阳不一样！
　　“哟，你这话倒有趣，”那个血红的身影好整以暇，“亲生又如何，收养又如何，看你小子这德性也不是能养儿防老的类型，再说即便是亲生儿女，又何尝比得过自己本身呢？”
　　“瞅瞅，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副境地，不就是因为你那慈爱的父亲在酒里下毒么？”
　　几句话说得程欢浑身冰凉，背脊抖得像甩糠一般，他无力地张合嘴唇，心中仓皇否认：不会的，不会的，爹不可能那么对我。
　　就连从程阳身上抽出的真龙血脉，他也一滴不落，全部融进了我身上！
　　那血红身影却拍手笑道：“傻小子，这正是你爹的狠辣之处，你是被爹卖了还帮他数钱呀。”
　　“真龙血脉何其霸道，就算是旁支的兄弟也不敢轻易融合，对你爹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养血的蛊，一个用于驯养血脉的药人罢了。”
　　“等你被那血脉折腾得经脉尽碎，那真龙血脉也差不多耗光了气力，他无需承担风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血脉吸收入体，这个你想过没有？”
　　程阳眼瞳骤缩。
　　刹那间，无数景象在他眼前浮现——刚融合时浑身溢血的惨状，自己痛到极致的鬼哭狼嚎……后来又压制，压制后又引导，最后再由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赤丹激发……一步又一步，严丝合缝，似乎真是要助程欢彻底掌控这一血脉之力。
　　可若是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
　　程欢胸口仿佛有千万只小虫爬过，细密的口器在他心底扎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他眼前几乎割裂成两边，一边是父亲抚摸着他的脑袋，笑容慈祥温和；一边是宗会上高高扬起的巴掌，抽打在脸上疼逾刀锋。那一刻父亲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血红一片，面目狰狞可怖，高大的身躯投下阴沉的影，他便如一只小小的虫，无力反抗，只瑟缩着蜷曲在阴影里。
　　不会的！
　　程欢挣扎着，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尽数扔出去，心道还有熔炉大阵，父亲花费数十年心血，从福地洞天窃取力量，谋划了这一熔炉大阵，就是为我量身打造。
　　父亲会助我炼化程阳那个混蛋，将我一身灵根血液天资经脉……尽数提升到程阳那般的程度！
　　神识中，红影停顿片刻，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老夫二世为人……咳咳，我存在于世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比你更奇特的傻子。”
　　程欢识海中的血红色悄然翻涌，如浪潮铺天盖地而来，红影亦在程欢心念中不断靠近。洞府中，青年在冰冷的石地上翻滚，冷汗涔涔顺着额角流淌而下，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眼底倒映出一片血色汪洋。
　　但与恐惧相对应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程欢突然发现，他肺腑之中被吸吮般的痛苦悄然褪去，虽还是有些疼痛，但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难以忍耐了。
　　“我压制了你体内的毒素，”那血影慢悠悠道，“趁着还有气力，你不妨去那熔血大阵处仔细看看。”
　　“看看那些阵纹，那些催动的道则阵法，究竟是等着炼化程阳，还是等着炼化你。”
　　“又或许……是想要炼化你们二人，甚至云海宗上千百弟子？”
　　血影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有些苍老，可音色又分明带些少年的朗润，一声声，一句句，轻飘飘落于程欢胸口，隐隐泛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什么，你问我为何要助你？”
　　“当然是有利可图了！实不相瞒，我乃漂泊于天地间一缕幽魂，生前诸多事情全部忘却，空留一身学识，却又没有肉/身躯壳，日子难熬着啊。”
　　“你小子虽然修行天赋不行，神魂之力却远超常人，这也是你能听见我说话的原因。小子，告诉我熔炉……咳咳，听我的，你去熔炉大阵那里看一眼，一切自然明朗。”
　　“若你信我，愿意帮我寻回生前记忆，我便将一身所学传授于你，包你脚踢长老，拳打程阳，成为栖霞强者第一！”
　　“至于怎么称呼……你可以唤我，老宋。”
　　作者有话要说：
　　宋老拿之前忽悠白修岳那一套来忽悠新人啦！
　　最早是叫“魏老”的，后来改了名叫“宋老”，都是附身白修岳那个邪修哈~
　　ps假期快乐！祖国万岁！

第134章
　　夜幕渐至，云海宗半山腰一处木屋内点起油灯。
　　外门弟子大多没资格单独拥有一个洞府，于是便住在多人宿舍般的木屋里，四至六人一间，房间虽有些逼仄，但也清扫得干净整洁。
　　油灯的光芒没有淬金花那般明亮，但昏黄之余亦有淡淡的温馨感。
　　此时屋内几名弟子正随意地坐在铺上闲聊，门外一人推门而入时，恰看见室友眉飞色舞，手指在半空不断比划：“我跟你们讲，云海巅的大殿那叫一个富丽堂皇啊，这么大，比我拳头还大的灵晶，就随随便便嵌在石柱上，诶哟我真想抠几片下来……”
　　东侧铺面的弟子眉目稚嫩，乍一看便是刚上山不久的新人。
　　他听得眼馋，忍不住追问：“那你可曾见到少宗主了？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身姿英武，气质卓绝？”
　　“那肯定的啦，”大嗓门的弟子神采飞扬，“岂止见到了，他还朝我微笑颔首呢！哎呀他笑起来那叫一个好看哟，若我是个女修，怕是当场就要被他迷得目眩神迷……”
　　东侧铺面的弟子一脸濡慕：“哇……陈大哥好厉害，得到了少宗主的赏识，怕是不久就能加入内门了吧！”
　　“哈哈哈哈……加入内门还是有点远，不过也说不定……”
　　刚进门的弟子将做杂活的器具堆在墙角，回头望见“宿舍小新人”满眼放光的崇拜眼神，忍不住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还真信他忽悠？”
　　“他要是真的见着了少宗主，今天我这脑袋就拧下来给你当球踢——清扫的杂役而已，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那些高人。”
　　被拆了台，大嗓门的弟子有些不满：“喂，说什么呢你？”
　　“说你在说大话喽。”
　　刚进门的弟子耸耸肩：“直接承认你是冲着祭礼餐宴去的就好了，难道谁会笑话你吃剩饭吗？”
　　“你……”
　　大嗓门的弟子被他噎了一下，气恼地嘟囔几句，抬肘去捅隔壁角落里一个床位上的身影：“姜晓，你不是也去清扫了吗，怎么回来就跟个僵尸一样？咱们被石秧这家伙嘲讽了诶，你好歹回个话啊？”
　　“姜晓？”
　　“姜晓？！”
　　连续几声呼唤，还被人又戳又拽，角落里的人影才终于回神，迟钝地转过目光：“……啊？”
　　之前在被褥的遮挡下，他的手一直在挠左边小臂，此刻暴露在油灯下，屋内人都看到他小臂处已是一片红肿，被抓得条条楞楞，浅浅地渗出血丝来。
　　但他似是感觉不到，还在挠。
　　这点小伤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可室友的异样让其他几人眉头微皱，隐隐地感觉不对。
　　不过“姜晓”状态还好，被连唤几声后终于回神，只是依旧是一副恹恹的神情：“你们说清扫啊……有什么好唠的，没吃上灵餐，还被人泼了半身水，倒霉死了。”
　　新人从旁侧探出半颗小脑袋，好奇道：“姜大哥，你挠什么？”
　　“痒吗？”
　　“是啊……”姜晓敷衍地应了一声，“被虫子咬的吧。没事，每年腾龙祭礼都是这样，灵雨过后各种妖魔鬼怪都要折腾一段时间，咱们不比内门那些大佬，住这垃圾屋子，小心半夜被蚊子咬醒……”
　　“山上还有蚊子？”
　　“怎么没有，成了精的呢，一口下去身上要肿成个球。外功未到小成境界的外门弟子压根抵挡不住……这红印也是，怕不是宗门又想出什么新法子催我们练功呢。”
　　“呃，好奸诈……”
　　“谁说不是？”
　　……
　　夜幕笼罩，长风渐起。
　　灵雨过后的夜并不晴朗，反而蒙着大片缥缈云雾，随着风的吹拂，在地面投下大片大片漆黑的影子。
　　山峰之上，有人御风疾行。
　　直到靠近山巅，他倏地转过一个弯，绕过小半块山头，停在峰顶的东侧。
　　那里已经备好了一方玉台，玉赫然是灵玉，黑暗中散发出浅浅的莹润光泽。
　　一名黑衣人守在玉台一侧，见有人来，忙迎上前：“十长老，怎样，东西取来了吗？”
　　来人冲他挥挥手，展示掌心攥着的一小块玉雕。
　　黑衣人登时松了口气：“太好了，没想到大长老能这么配合。”
　　“他那人最好面子，”十长老低声笑道，“宗里若是真的还混着邪修，他连觉都睡不安生。”
　　黑衣人点点头：“这倒也是。”
　　“不过我可真没想到，程欢那小子竟然修了邪功……宗主是怎么想的，他想毁了这孩子么？”
　　十长老冷哼一声：“我早说他不配做宗主，你们不听。”
　　“连程阳那么好的孩子，都差点毁在他手上……议事会仍未结束对吧，我倒要看看最后能出个什么结果。这次若是还委屈程阳那孩子，我定然要跟他翻脸……”
　　“好了好了，”黑衣人苦笑，“程阳少主可是个聪慧的，跟程欢那种养废的废物不一样。白日程欢刚露出破绽，他便能迅速调整计划，拜托我们前来测验云海宗内的邪术气息，这不正证明了这小子心思细腻灵活吗？”
　　这倒也是……十长老缓缓点头。
　　与此同时，他心里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加入云海宗的时间并不长，成为长老的时间也不长，在议事会里没有太多话语权。虽然对宗门上一辈的恩怨不了解，但程阳这小子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得知青年“失踪”时，他怎么也不愿相信。
　　幸好，老天保佑，那孩子又回来了。
　　看透了身边人的真面目，今后应该会更狠心一些吧……
　　十长老既觉得心疼，又有些欣慰。
　　狠一点好，狠一点才能有大出息。
　　一边想着，他一边向玉雕中输入灵力，在光芒绽放的刹那，将玉雕放置在玉台上。
　　玉雕与玉台迅速嵌合在一起，光芒相互融合，旋即淡淡的银光从玉台上升起，投向天空，又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是云海宗护宗大阵的子阵。
　　兼备攻守之能，又具有探查、检测等多种作用。
　　十长老想要用它来确认一下，云海宗内究竟是否存在性邪修，有的话数量多少，真实身份又分别是谁。
　　这是季初晨在促成议事会之前悄悄拜托于他的，毕竟腾龙祭礼上程欢被测出了红光，季初晨怀疑程家父子三人身上还藏着自己并未知晓的阴谋。
　　若能把握，一来能防止云海宗动乱，三来也是能将这三人彻底掀翻的又一底牌。
　　光芒迅速蔓延，很快笼罩全宗。
　　玉台上渐渐呈现云海峰的缩影，浅浅的白色光点一一浮现，在阵盘内缓缓移动。
　　那是一个个弟子，被阵法探测到了灵力气息。
　　黑衣人在一旁看着，等待着。虽然他希望抓到程家父子三人的小尾巴，但打心眼里，他其实不想承认云海宗里藏着邪修。
　　毕竟是云州第一宗嘛。
　　“我感觉这次恐怕要白忙活，”他低声道，“咱们宗里哪会有邪修嘛，顶多就是程家父子三人不干人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玉台之上，一个浅浅的白点闪动数下，突然——
　　由白转红！
　　……
　　程欢的洞府内有一条暗道。
　　青年钻入其中，顺着狭窄的甬道一路朝前缓缓走去，越走越深，渐渐进入大山深处。
　　终于，他在一个石门面前停住，深吸口气，缓缓拉开。
　　铺天盖地的火浪刹那间从门缝中席卷而出，劈头盖脸打在来人身上，那滚烫的热风中还掺着火星，几粒落在程欢眉角，登时将他的眉毛烧去一小截。
　　眯眼片刻，程欢适应了下滚烫的风，低声道：“就是这儿，父亲跟我设下的熔炉大阵就在这里了。”
　　“宋——老宋，你怎么……？”
　　他回头的刹那，险些贴上一张半透明眉目猩红的脸！
　　宋老贪婪地望着前方的熔炉，腥红的目光从蔓延的脉络上扫过，看那蛛网似的赤色洪流席卷四面八方，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云海宗。他不只眼底猩红，舌头亦吐出来，贪婪地舔着唇角：“好，真好……好啊！”
　　“真是天助我也！”

第135章
　　熔炉大阵阵如其名，便如一个焚烧一切的熔炉，程欢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每一次踏在焦石上，俯瞰下方赤金色岩浆咆哮，都让他心悸不已。
　　宋老站在他身侧，贪婪地望着大阵，低声喃喃：“你们可真是个人才，竟能搞出这样的大手笔……不枉我冒着风险返回云海，果然值得……”
　　无论腾龙祭礼，还是此刻的熔炉大阵，真是太他妈值了！
　　宋老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
　　那手还是半透明的状态，但其中已经隐隐有血液脉络呈现，血液中甚至泛起点点金芒——那是从腾龙祭礼上吸收的灵雨，带来的极致纯净的灵力正冲刷着他的经脉。
　　这是世上最适合身躯重铸的纯净灵力。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惦记着云海宗的灵雨大祭，宋老才会冒此大险，潜回云海。
　　本来他的打算是吸收完灵雨，立即潜逃远方，韬光养晦。可宋老也万万没想到，灵雨前他还只能化作一只小小的水蛭，在上山途中随便咬了一些弟子吸收灵力，其中竟然会有程欢这么个“金镶玉白菜”。
　　而这大白菜，还会将一方熔炉大阵亲手奉上。
　　这是老天爷也在帮忙啊！
　　宋老简直心花怒放，不过他也没立即表现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而是拉住程欢，继续探听熔炉大阵的机密：“你要如何控制这阵，熔炉吸收的力量又会送往哪里？”
　　程欢苦笑道：“我可没法控制这大阵，其实……唉，其实这大阵也井不属于我和父亲。”
　　他微微垂头，缓缓地向宋老道出一段秘事。
　　这一处熔炉大阵，其实本质上是云海宗的福地洞天。
　　就是白日里腾龙祭礼，季初晨输入灵力催动的那个，金色龙首便是这阵的阵眼，它的主要作用是在日常中不断吸纳空气里游离的灵力，压缩，提炼，化作纯质的灵力储存在福地洞天内，然后在祭礼之日被真龙血脉引动，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化作灵力浇灌在整座云海峰上。
　　这大阵已经存在了许久，久到与云海宗同寿，又甚至……
　　“也可能比云海宗的历史更久远，”程欢苦笑道，“我跟父亲哪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啊，这熔炉大阵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厨仙留下的，似乎是他炒菜用的炉子。”
　　“用这样宏伟的火炉烧火炒菜，也不知道他做出来的会是怎样的稀世佳肴……”
　　“咳咳，总之我们用了数十年时间，不过是稍稍解析了这座大阵，在其上覆盖一层子阵罢了。”
　　他抬手指给宋老看，宋老微微眯眼，目光仔细地扫过下方洞穴——果不其然，在四通八达的炽热甬道上，还隐隐覆着一根细小的红线，那线借助熔炉大阵的阵图，悄悄从大阵中汲取灵力。
　　摄取的规模远小于真正的福地洞天。
　　宋老摸着下巴：“原来如此，如果说这福地洞天时一株灵树，你们不过是在树上放了几只蛀虫，榨取它的汁液罢了。”
　　程欢：“……别说的那么难听，修行的事，怎么能叫蛀虫？”
　　宋老笑道：“不但是蛀虫，你们还是残废的蛀虫，只能从大阵中偷取灵力，却没有办法将偷取的灵力灌输到自己身上。你们需要阵眼，需要药引，需要激发大阵的真龙血脉，这才是你们想要熔掉程阳的最终原因啊。”
　　望着那一片细小的，泛着微光的红丝，程欢目光幽幽。
　　他沉默许久，突然咬牙：“对，没错。”
　　“我们就是想把他熔了，把大阵的力量真正吸收到自己身上！修行乃通天之路，锱铢必争，我们有错吗？”
　　“有错吗！”
　　宋老好整以暇道：“这么激动干啥孩子，我又没说你有错。”
　　“恰恰相反，我非常认可你的这份心态，锱铢必争，说的太好了。修行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啊，这条路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无论朋友，兄弟，道侣甚至……父母，都是我们终将抛下的累赘。”
　　宋老的嗓音越来越轻，声音中隐隐带着丝蛊惑的意味，如回声般在空阔的洞穴内来回飘扬。程欢听着听着，眼睛渐渐变得通红一片。
　　“所以，你要为自己争一争吗？”
　　血红的人影附在青年耳边，不怀好意地轻声低语：“对于如何当好一只蛀虫这种事，我可是很有研究呢，不信你看……”
　　……
　　半山腰的小“宿舍”里，姜晓突然低头闷哼一声。
　　东侧铺位的小新人最是耳尖，见他面露不适之色，忙上前扶住：“姜大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痛，好痛，”姜晓捂着腹部，短短时间便大汗淋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痛，五脏六腑都好像……”
　　“这是怎么了啊，练功出了问题吗？”
　　新人弟子见他面色惨白，立即也慌了，赶忙回身：“陈大哥，石大哥，你们块来看看，姜哥这是怎么……”
　　话音未落，他手腕突然一痛！
　　新人弟子倏地回头，却见姜晓突然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刹那间新人弟子感觉有什么又长又滑的东西从姜晓口中钻了出来，顺着他被咬的伤口钻入体内，顺着经脉向下，一路向丹田蔓延……
　　姜晓抬起头。
　　双眸木然，满嘴鲜血，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云海峰上，红光乍现。
　　在黑衣人和十长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玉台上的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分分钟便把大半边玉台都染上了红光。那光阴惨惨的，趁着愈发浓沉的夜色，映在二人脸上，愈发衬得他们面色阴沉。
　　“这不可能……”黑衣人喃喃。
　　这些红点都是邪修？
　　那云海简直就是个魔窟啊！
　　“不对，这肯定不对，阵盘是不是出问题了？”黑衣人连连摇头，几乎语无伦次，“长老，咱们宗里不可能有这么多邪修！”
　　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又有不少白点转化为了红点。
　　十长老目色暗沉。
　　肯定是出了问题。
　　但是问题出在哪里？
　　他心念电转，刹那间心底转过许多想法，口中也迅速下令：“立即封山！”
　　立即去查！
　　可刚等十长老转过身，还没等他掐起御风的法诀——
　　他脚下的大地突然寸寸皲裂。
　　岩石破碎，泥沙翻涌，十长老险些踩空，还好他反应迅速，在空中亦能定住身形。但下一秒，细长殷红的烈焰从地面皲裂处钻出，如巨大的触手，朝他狠狠抽来！
　　那烈焰极其炽热，只是靠近便让人生出一种即将被烤化的焦脆感，隐隐地还蕴含着强大的吸力，似是要将十长老一身灵力尽数吸收。
　　十长老眼皮狂跳。
　　他辨认出了那烈焰上附着的灵力，与他白日还感受过的腾龙祭礼赫然是同属，但这也就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秘境灵力暴/乱，”十长老深吸口气，“该死，祸不单行！”
　　……
　　与此同时，议事会的一众长老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执。
　　立于中央的季初晨亦眉头微皱，感觉有一丝丝不妙。
　　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翻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不远处吸引他，拉扯他，贪婪地望着他这一身血脉，想要扑上来将他吞噬殆尽。
　　长老们亦是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
　　“我似乎感觉到了腾龙之力。”
　　“奇怪，祭礼刚刚结束，它怎会……”
　　“不管了，快去镇住各个山头！”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轰鸣。
　　如闷雷炸裂在耳畔，伴随着天地隆隆的震颤——不，不是错觉，真的是大殿的地面和穹顶在颤！
　　众人忙冲出大殿，一声更响亮、更连绵不绝的爆裂声猝然传来。
　　他们猝然回首。
　　眼瞳骤缩。
　　阴沉夜幕之下，雄伟的云海峰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深黑的裂缝。
　　赤红的火舌从那裂缝中淌出，摧枯拉朽地漫过山谷，漫过林海，推动着焦黑的巨石在大地上留下千千万万道赤红的裂痕。
　　仿佛天穹碎裂。

第136章
　　季初晨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景象。
　　山峰裂开两瓣，天空被染上绚丽的赤红色，岩浆如浪涛在山林间肆意流淌，仿佛永不知满足的饕餮凶兽，一路吞噬着云海峰上庞大的灵力。奇异缥缈的云海被冲散，露出弯弯的弦月，红光映衬在月牙上，便成了一方血红的月。
　　空中充斥着滚烫、浓烈、令人窒息的火浪和尖叫。
　　尖叫声来自一名名山中弟子。
　　他们本来正待在洞府中度过这个普通的夜晚，却刹那间被卷入漫天岩浆之中，云海宗洞府的守护阵法在赤金色炎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不，不止是无法抵抗，甚至是张开怀抱迎接那炎流，因为云海的大阵本就从熔血大阵中拆解而来，是它的一部分。
　　这炎流是守宗大阵的源头。
　　裂隙的最深处，程欢亦在尖叫。
　　叫声中掺着一丝痛苦的情绪，但掩盖不了那尖叫声中的狂喜之意，青年放肆地叫着，声嘶力竭地吼着：“太棒了，太棒了！”
　　炎流卷过的庞大灵力，正源源不断地灌入他体内。
　　那灌注的力量十分粗鲁，像是把他当成一个瓦罐向里硬塞，无疑给程欢带来了许多痛苦，但这些他都不在乎。程欢只觉得自己体内正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浑身肌肉如小山般隆起，经脉被狠狠冲开，灵力在其内翻涌，如同连绵不绝的滂湃江河。
　　有了这份力量，他何须再忌惮程阳？
　　宋老在旁边负手而立，望着灵力化作的炎流翻涌，眸底闪过一丝血光。
　　他微微俯身，贴在程欢耳侧问道：“感觉如何？”
　　“前所未有的爽，”程欢眼角绷出细密的红血色，神色却是痴狂的，“还不够，我还可以承受更多，再多吸一些给我吧宋老！”
　　宋老微微一笑：“如你所愿。”
　　他的手笼罩在已经缓缓化出实质的袖袍下，半条小臂突然化作无数红血丝，细看却是一只只小小的血蛭，蹦跳着涌向炎流。
　　白日里宋老吸收了腾龙祭礼的力量，如今这炼化的小血蛭周身泛起金光，在金芒的伪装下，顺利融入翻滚的金涛。
　　于是一条条细密的红线在金浪的掩盖之下，蔓延全山。
　　程欢渐渐感觉到了与众不同的力量。不单单是福地洞天中长年积攒的灵力，而是略显驳杂的，蕴含不同五行之力的灵流，虽细小，但一汩汩汇聚在一起，亦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这是云海宗弟子们的灵力，或许还有不小心着了道的长老？”
　　宋老摸着下巴，笑道：“还记得那些在上山时嘲笑你的家伙吧，这就是他们的灵力，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吸收吧孩子，吸光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猖狂付出代价。”
　　程欢双眸近乎发光。
　　他的身躯微微鼓胀，本已有些承受不住，但宋老的嗓音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青年体内，登时让他心生无限畅爽之感，连意志也更坚定了几分，咬紧牙关，继续努力吸收灵力。
　　程欢的经脉刚被赤丹所伤，如今没过几日，又注入如此庞大的灵力，已经隐隐传来撕裂之感。
　　剧痛，无与伦比的痛，但是……好爽啊！
　　程欢一想到他是在吸收那些嘲笑他的人的灵力，他便觉得难以形容的畅快，仿佛这十数年他都是蒙在灰扑扑的罩子里苟活，唯有这一刻他从罩子里钻了出来，畅快地呼吸新鲜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的熔岩气息，几乎要烫化他的肺——但是程欢并不在乎，他着了魔般拼命地吸收，疯狂地大笑！
　　在小血蛭的帮助下，程欢几乎能看到山上正发生的景象。冲天而涌的炎流让长老们焦头烂额，被红血丝缠上的弟子们痛得在地上打滚，被血蛭彻底控制的魔人咧开狰狞大口，朝身边人撕咬而去，血蛭在他们体内迅速繁衍、分裂，随着魔人的躁动攻击蔓延到其他人体内。
　　短短半个时辰而已，云海宗却宛如炼狱。
　　……
　　“程阳少主，这边！”
　　嘈杂的呼喊声中，季初晨面色铁青。
　　他右手执剑，在掌心重重划过。
　　鲜血流淌在剑刃上，漫过雪亮的剑身，那血光中隐隐泛着鎏金般的光泽，随着季初晨左手掐诀，长剑挥出，在空中划出绚烂的弧。
　　长弧迅速扩散，如湖水的波澜漫过四面八方，那一众围上来的入魔弟子们纷纷发出惨嚎之声，耳朵口鼻中溢出血泪，下饺子般扑通扑通摔倒在地。
　　若是细看，那溢出的血泪里赫然钻动着一只只小虫，但在接触到季初晨灵力的刹那，发出一丝凄厉的惨叫，迅速化作烟雾消散在空中。
　　虽然经过腾龙祭礼，水蛭有所提升，但季初晨也不再是清河镇时的金丹修士，且不说此刻的他修为更高强，那水蛭凭借腾龙祭礼而有所转化，而季初晨自身的真龙血脉便对其有着绝对的压制。
　　解救完北侧一圈弟子，季初晨周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云海宗的精英弟子。
　　其实此刻的云海宗尚不算陷入绝境，因为水蛭虽阴险，但控制的也大多是底层弟子，真正的精英没那么容易被控制——当然，除了程欢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
　　精英弟子将季初晨围起来，忧心忡忡道：“少宗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即便此刻程欢还没有将少宗主的位置交还，但弟子们已经下意识改了称呼。
　　在他们心中，只有季初晨才是有资格指挥他们的少宗主。
　　季初晨思绪飞速运转，从容不迫道：“你们几个，分成三队，分别去东、南、西三侧，制服被邪气入体的弟子。这邪气不易祛除，你们只要先全力压制，避免其进一步扩散即可，剩下的等我来。”
　　先将人聚拢，然后由身负真龙血脉的他收割，这会是解决众弟子最好的方式。
　　精英弟子们领命，季初晨又叮嘱了几句，旋即一众人纷纷散开。
　　其他人全部离开后，季初晨深吸口气，忧虑的目光远远望向后山。
　　那里有他最放不下的人。
　　即便方才人影幢幢之间，车允文和琼青悄悄向他传音，说让季初晨安心统领云海宗弟子，郁小潭那边由他们照看，可季初晨依旧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倒不是对琼青大佬的不信任，只是……
　　季初晨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扑通，扑通。
　　他深深阖眼，长长地吸了口气，刚要努力压下心中的担忧。
　　可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
　　熔炉大阵深处，程欢缓缓地打了个饱嗝。
　　他吃不下了。
　　非但吃不下，而且已经撑到快爆炸，滚烫的灵力如沸水在他体内肆意冲荡，将他薄薄的肌肤撑得紧绷，浑身呈现浮肿般的半透明色泽。
　　他像是一个吸满了水的气球，连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一脸餍足地舔了舔舌：“宋老，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等我消化了这些灵力，改日再来吸。”
　　熔炉大阵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程欢感觉今日他吸收的灵力足足抵得过数十年的苦功，等消化完这些力量，他也能突破元婴吧？
　　他比季初晨还小几个月呢！
　　到那时，什么栖霞界最年轻元婴……哼哼，都是他程欢的。
　　宋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嗓音却依旧和蔼温柔：“这就够啦，不再吸点吗？”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多了，云海宗经此事变，必定会全门清理，即使咱们在大阵上做的手脚不被发现，下回也能再引动这么大阵仗……”
　　程欢扶着自己肿胀的面颊，摇摇晃晃打了个嗝：“不了不了，真不行了，这话老宋你一盏茶之前就说过了啊。”
　　没到程欢感觉坚持不下去时，宋老便会想方设法地激励他，程欢也十分努力地一次次突破极限，但到了现在，他真的承受不住了。
　　宋老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程欢见红影愁眉不展，倒是乐呵呵地开导：“好了老宋，你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也不必难过，剩下的这些灵力都在熔炉大阵里，也不会长翅膀飞了，咱们下回再来嘛。”
　　“你说自己是失了肉/身记忆的一缕幽魂，对吧？别难过，等我踩翻程阳那丫的，就把他的肉/身夺过来，给你当新的身躯，好不好？”
　　“听着倒是不错。”宋老缓缓抬头，“可我叹气不是因为这个。”
　　程欢：“那是？”
　　宋老定定地望着他，半透明的身躯渐渐染上猩红之色。
　　“我叹气，是因为烂泥扶不上墙啊！”他感慨万分地摇着头，“都帮你到这份儿上了，也才吸收了这点灵力而已……罢了罢了，反正都是意外之喜，有多少算多少吧。”
　　话音刚落，程欢突然感到体内传来一阵剧痛。
　　与房间内钻心蚀骨的疼痛一般无三，而且掺杂着经满寸寸撕裂的剧痛，比之前更猛烈，更让人难以招架。青年几乎一瞬间便软在了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儿般抽搐几下，面色瞬间惨白。
　　他看到一条殷红的线。
　　从他的腹部伸出，在焦黑的岩石上蜿蜒，最终连接在宋老掌心。
　　宋老掌心发出“咕叽咕叽”的吸吮声，与此同时，程欢感到体内充沛的灵力开始迅速流逝。他像个鼓胀到泛白的气球，突然被一根刺扎破，于是汹涌的灵流朝外飞速流溢，而他仅剩一张剧痛难耐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程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宋、老宋……？”

第137章
　　“瞅老夫干啥，咕叽咕叽。”
　　宋老把玩着红线头，冲青年咧开嘴角，露出一个腥红的微笑。
　　程欢已经痛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他本就不是能吃苦的人，此刻失去宋老的压制，体内的剧痛简直像是凌迟的刀尖一寸寸刺在灵魂上，让他痛得恨不得晕厥过去，可偏偏神识又浸泡在充盈的灵力中，无比清醒。
　　青年死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你、你要灵力？这里、很多……为什么……”
　　他苍白的手死死抠住地面，难以挪动，目光艰难地朝熔炉大阵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依旧翻涌着如海浪般的炎流。
　　毕竟是千百年的积累，程欢吸收的那点，对于熔炉大阵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宋老咂着嘴，唏嘘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他用看傻子般的慈爱眼神，望着瘫软在地的程欢：“这里的灵力猛烈，炽热，乍一吸收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何况老夫还没有身躯，只是柔弱的幽魂呢。”
　　宋老蹲下身，摸摸程欢的脑袋。
　　“但是有你就不一样了。灵力在你体内转过一圈，泄了火气，对我而言才是更纯净的灵力啊。”
　　程欢眼瞳骤缩！
　　他无力说话，只死死抠住地面，失去灵力护体的指甲在焦石上崩裂，流出殷红的血，却又在刹那间被灼热的灵风烤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酒里的毒对吧。”
　　吸吮着纯净的灵力，宋老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聚，又飞快地转化为殷红之色。
　　感受到身躯正迅速恢复，宋老心情大好，也乐意给程欢多解释几句：“傻孩子，看在你全心全意帮我过滤灵力的份上，老夫就让你死个明白。”
　　“酒里的毒的确是我下的，不是你老爹——为什么？哈哈哈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谁知道你那么好挑拨啊，再说老夫不说那些，你会乖乖带我来这熔炉大阵吗？”
　　在程欢猝然缩紧的瞳孔倒影中，宋老咧咧嘴，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旋即，他被人轻轻地踹了一脚。
　　力道很轻，但程欢本就在悬崖边上，此刻又无法动弹，受到一个推动力后，旋即不受控制地滚动几下，朝熔炉大阵深处跌落。
　　下方是翻涌的赤金色岩浆。
　　“再也不见啦小子，下辈子多长点记性吧！”
　　宋老居高临下地望着，见青年面如死灰，跌入火海之中，便如石子投入湖水般被迅速吞没，笑容愈发邪性。
　　“你吸饱了，老夫可还没够，”他抽动着手中红线，“不如以你为引，让老夫再——”
　　烈焰突然蹿起数丈高！
　　那岩浆本来只是自顾自地翻涌，可就在程欢跌落其中的刹那，便如受了什么刺激，一瞬间掀起铺天盖地的洪流，火舌也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灵动，咆哮着冲焦石上的红影卷来！
　　……
　　云海峰上，异动顿生。
　　本来山峦崩裂，岩浆席卷，已经让诸人以为是天崩地裂，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才刚刚是个开始。
　　某一个瞬间之后，大山突然发出暴怒的咆哮，本已略微安定的山巅上再度滚落数千吨重的巨石。
　　岩浆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它不再满足于缓慢地流淌，而是在已受重创的云海峰上卷起惊涛骇浪，赤炎以完全违背常理的状态熊熊燃烧着，俨然已经超越了云海的高度！
　　后山的厨房里，郁小潭本来正在指点王大力做菜。
　　异变发生的刹那，郁小潭倏地皱了下眉：“唔……”
　　王大力察言观色，忙紧张道：“师父师父，怎么了？”
　　郁小潭越过他的肩膀，隔着房屋望向山巅的方向，迟疑片刻：“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是错觉吗。”
　　很快，地裂山崩的浩大声势便传到了厨房这边，王大力哪见过这架势，抓着郁小潭的袖口嗷呜乱叫，一会儿喊“天王老子”一会儿喊“师父快跑”。
　　郁小潭被他抓着往山林里跑，跑的路上却不住地回头，面色古怪地望着山顶翻腾的岩浆：“……大力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王大力大汗淋漓：“我听到了！是尖叫，还有山崩开了，妈呀师父云海宗这是招惹了天罚吗，他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郁小潭的神情愈发古怪：“你就没听到……像是“气死我了”之类的话？”
　　“说什么，“又不是垃圾桶，趁我睡觉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里面扔，炉子里还炖着东西呢”之类的……”
　　王大力迎着呼呼的风声：“什么？师父你说炉子上还炖着菜？诶哟都到这关头了还管什么炖菜！”
　　郁小潭：“……”
　　郁小潭无奈地摇摇头。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隐约听到的是什么声音，生怕有什么不妥，不敢轻易回复。
　　他一路跟着王大力朝山林里奔跑，路上与无数奔逃的弟子擦肩而过。云海宗上外门弟子众多，少说也有千人，两人汇在庞大的人流里，人人脸上都倒映着天空中赤色的红光。
　　郁小潭不知道，他这般奔逃的举动，倒是无意中与前去解救自己的琼青和车允文错过了。
　　不过出了大事，跟着人流的方向跑是人之常情。郁小潭跟着人群跑，突然听见耳边有人高喊：“别怕，保持秩序！少宗主马上就来，大家稍安勿躁！”
　　人群稍稍安静片刻，又杂乱起来：“少宗主？你说哪个少宗主？”
　　喊话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妥，忙改口：“是程阳少主！放心，是程阳少主！”
　　郁小潭眼瞅着听到“程阳少主”几个字后，周边弟子乱糟糟的表情都瞬间松动，不少人松了口气，下意识拍了拍胸口。
　　仿佛程阳这个名字便是一个护身符，只要听到，便可以守护自身平安。
　　王大力抬头瞅了一眼：“师父，你笑什么？”
　　郁小潭倏地回神：“啊，我在笑吗？”
　　他摸了摸嘴角，果然发现那里正下意识勾起浅浅的弧度，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周遭的弟子其实是一样的。只要听到那人要来，心便在一瞬间安定，似乎再大的风浪也不可怕。
　　而且……
　　郁小潭自言自语道：“果然季大哥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受敬重和爱戴啊。”
　　心情一旦放松，人就会愉悦许多。
　　郁小潭再回头望裂开的山巅，看那汩汩涌出的岩浆，突然也不觉得可怖了。
　　他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灵光闪过：“大力，你看这山上的火，是不是有点像一个踢翻的炉子？”
　　王大力：“？？？”
　　还甭说，这话一出口，郁小潭便越看越像。
　　他甚至感觉整个云海峰的轮廓都过于圆润了，缺了棱角，大致一看正像个炉子的造型，那上面飘荡千年的云海，不正是炉子烧热时腾腾的蒸汽嘛。
　　只不过这样庞大的一樽火炉，是要靠什么运转这么久？
　　炉中如果当真炖着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一口成仙的金丹？上古血脉的生灵？又或者……
　　正想入非非，郁小潭耳畔突然传来一片嘈杂之音。
　　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间一个黑影从人群中蹿出，直奔他而来。
　　火光映亮半边天空，郁小潭只来得及看到一双腥红的眼珠，便感觉手腕传来一股刺痛。那黑影是个骨瘦如柴的小少年，此刻双眸麻木，张开狰狞大口，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在王大力惊惧的尖叫声中，有什么顺着他伤口处涌出的血液，“唰”地钻了进去。
　　郁小潭恍惚了片刻。
　　旋即他感到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血绳，钻入他的丹田，将他与大山中某个隐秘的网络勾连起来，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吸吮着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朝某个方向输送而去。
　　识海中的源头……
　　是一团升腾的、愠怒的、炸毛般浑身每一根火舌都如刺竖起的大火球。

第138章
　　火舌张牙舞爪，火球气势汹汹。
　　可郁小潭意外地没感觉害怕。
　　这里似乎是识海的精神世界，郁小潭发现自己周身萦绕着飞舞的彩色霞光，点点光晕如夜晚绚烂的萤火，温润，温馨，绕着他缓缓飞舞，偶有几粒落在他的肩头。
　　如温水滴落。
　　郁小潭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火球。
　　那一瞬间，仿佛感应到他的想法，彩色霞光更迅速地飞舞起来，化作一道流光，朝前方炽热燃烧的火球涌去。在双方接触的刹那，火球明显僵硬了一瞬，飞腾的火舌，膨胀的热浪，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云海峰上亦是如此。
　　喷涌而出的暴怒的岩浆，仿佛刹那间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以飞溅的状态凝固在半空。
　　火球本是暴怒的。
　　但在看到郁小潭的刹那，它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么久远，却又鲜明，碰触的刹那它就忘记了自己想做什么，即便它是一团火，却莫名地有种想要流泪的错觉。
　　主人……它眼巴巴地望着郁小潭，心想是主人吗？
　　火球表面缓缓涌出几个气泡，仿佛笨拙的孩子在努力思考，火舌微微摇曳，冲郁小潭探出细小的火焰。
　　不，不对，不是主人。
　　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个陌生的少年，与记忆中遥远的身影大相径庭，但不知为何，对方身上携带着与主人相同的气息。
　　“你从哪里来？”火球问道，“主人让你来接我吗？”
　　郁小潭：“呃……”
　　郁小潭也不知道目前是什么状况，甚至火球所说的“主人的气息”，在他这里也是一团迷雾。
　　该不会是那些彩色的光点吧？
　　又或者是那本金色食谱，便是火球口中的主人所炼制？
　　甚至……
　　郁小潭在脑海里狂戳系统。
　　最近系统露面率明显下降，除了前几天他完成【烹饪任务（2）琳琅满目】时，跑出来“嘀嘀”了几声，紧接着又没了动静。
　　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现下也是，系统装死，郁小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小火球。虽然对方只是一团火，他却从那飞舞的火苗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不想因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伤了这家伙的心。
　　琢磨片刻，郁小潭小心地斟酌着措词，避开话题问道：“你想出去吗？”
　　火球不假思索：“想啊想啊。”
　　郁小潭：“那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看？”
　　火球迟疑了。
　　它往后弹了弹，在郁小潭扑闪扑闪的目光中犹豫片刻，耷拉着火苗小声道：“我还不能走，炉子里炖着东西。”
　　郁小潭：“……”
　　郁小潭无奈地笑了笑。
　　也对，天上不能凭空掉馅饼，小火球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他拐跑了，怕是也不会在深山里待这么多年。
　　而且郁小谭感觉这小火球有一点点……呆萌？反正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它的主人才把它丢在云海宗，一丢就是许多年；又或者正是因为在无人的深山中待了许多年，小火球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郁小潭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问道：“你的主人是谁？”
　　上古哪个大能？
　　他本以为小火球会说出“主人就是主人”之类的话，没想到小火球回答得干脆利落：“是厨仙。”
　　郁小潭：“……雏仙？”
　　小火球：“厨子的厨，厨仙。”
　　郁小潭愣了。
　　厨仙？
　　郁小潭感觉自己好像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头，可仔细一想，似乎又想不起来多少。
　　最近一次他倒是还记得，是季初晨送他礼物的时候，那几把质量极好的刀具还在他储物戒中收着呢。
　　而且在栖霞界内，能被冠以“仙”之名的人，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一想到“厨仙”必定与灵厨相关，再联想到小火炉，以及它口中所谓的“炖着的东西”，郁小潭感觉自己的好奇心被狠狠薅了一把。
　　真的有厨仙炖着的菜！炖了上千年诶！
　　郁小潭兴致高昂地搓搓手：“炖的东西方便让我看一看吗？”
　　小火球周身火苗停滞片刻，露出肉眼可见的迟疑之色。
　　郁小潭加大忽悠……啊不，是讲道理的力度：“我也是一名灵厨，虽然肯定没到你主人厨仙的境界，但搁在栖霞界里也算是不错的厨子呢。”
　　“你让我看看炖菜的成色，需不需要添点水，调调味，或是调整一下火候——毕竟都上千年了嘛，你主人也未必会了解菜式目前的状态吧？”
　　他的口才本就不错，想当年在灵厨考核里可以把王梓蓉忽悠得去睡鸡窝，如今对付一个白纸般的小火球更是不在话下。
　　小火球被他哄了半天，又感受到郁小潭身上浓郁的、属于主人的气息，最终听话地在空中晃了晃，化出原型。
　　的确如郁小潭所想，是一个小小的火炉。
　　只到人膝盖那么高，圆滚滚的甚是可爱，炉上顶着个小小的圆盆，用质地奇异的盖子盖住。
　　小火炉似乎也很好奇盆里炖着什么，它用火苗捧着圆盆，用眼巴巴的目光望向郁小潭。
　　郁小潭摩挲几下手指，小心翼翼地提起盆盖一角——
　　没有想象中蒸腾的热气，也没有扑鼻的香味。
　　那盆中，是空的。
　　……
　　沉寂了数十息的云海峰，突然再次地动山摇。
　　汩汩岩浆不要钱似的喷涌而出，山石震颤，扑簌簌顺着裂开的缝隙滚落。
　　它像个嚎啕哭泣的孩子，毫不吝啬自己的眼泪，可当那泪水是灼热的炎流，云海峰上的山林、大殿、弟子长老们，便再度遭了秧。
　　“这什么玩意儿啊，间歇性的吗？”
　　王大力欲哭无泪，背着昏迷的郁小潭在山林中奔逃。
　　方才郁小潭被魔人咬了一口，眨眼间就晕倒了。云海宗弟子一拥而上制服了魔人，又想抓走昏迷的郁小潭，可恰在那一瞬间，他们脚下的大地裂开一条幽深的缝隙。
　　赤金色岩浆如温泉般，从缝隙中汩汩溢出。
　　勉强镇定的弟子们顿时乱了套，嗷嗷乱叫着四散奔逃，王大力也趁人不备，捞起郁小潭背在肩上，逃向远处的深林。
　　他的运气很糟糕。
　　因为逃开一段距离后，王大力猝然发现，他选择的正是岩浆喷涌的方向，此刻那炎流便如滚滚浪潮般紧跟在他屁股后面，撵着他一路狂奔。
　　王大力简直要哭出来了。
　　他只是个灵厨而已啊，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
　　“师父啊……”王大力一边哭爹喊娘，一边还不忘絮叨，“你可千万撑住，别突然醒来给弟子来一口啊……那咱俩可就都完球了，弟子只能陪您去地府里继续做菜了……”
　　他嗷嗷叫着，在山林中被炎流撵得像只兔子。
　　可岩浆实在是太庞大了。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一个不擅长身法的灵厨，背上还背着个少年，这跟一只洗干净等着上锅的兔子也没多少差别。
　　地缝深处，宋老也被再度疯狂的岩浆吓了一跳。
　　若说之前还是发怒，这次岩浆便是真正发了飙，它近乎疯狂地涌起参天巨浪，整座云海峰都战栗着发出痛苦的颤声。
　　“怎么回事？”宋老嘀嘀咕咕，“不会是被我吸的吧？”
　　不应该呀，大阵里那么多灵力呢，他这才吸多大点？
　　不过见势不妙，宋老感觉也是时候该开溜了。他抹抹嘴，指尖微一用力，大阵中连接的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绳应声而断。
　　那是他用自身独特灵力编制出来的网，能从每个被血蛭寄生的弟子身上吸收灵力。
　　不过以后也用不着了，宋老心想这些弟子在岩浆里能活下来多少还说不定呢。而且程欢那傻小子死了，其余人都没见过他的影子，这次的顺手牵羊可真是够畅快啊……
　　正洋洋得意，宋老突然听到身后咆哮的风声。
　　突如其来，携万钧之力，光威压便让人动弹不得。那威压中还充斥着滚烫灼热的气息，稍稍贴上后背，便仿佛要燎掉人一层皮。
　　宋老眼瞳骤缩，惊惧地回头——
　　岩浆洪流在他身后凝聚，如火焰巨人咧开狰狞巨口。
　　嗷呜一下，将他整个咽下。
　　宋老：“？？？”
　　……
　　精神世界中，小火球在哭。
　　嚎啕大哭。
　　“丢了丢了，被人偷了呜呜呜呜……”
　　它哭得太过伤心，郁小潭只能想尽办法地安慰它，而小火球哭了一阵，突然“嗷呜”一下，火苗散开，吐出一只红色的小虫。
　　细长的小红虫，本应是血红色，可现在全身都被烤焦，浑身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郁小潭瞅着那糊成一团的口器，皱着眉仔细辨认片刻，感觉那像是一只烤焦的水蛭。
　　不过那水蛭还没死，虽然身子被烤得软趴趴的，但还是艰难地在地上扭动，见到郁小潭还尝试着朝他身上蹦，似是想吸他的血。
　　可还没等焦黑水蛭蠕动到郁小潭脚边，便被一个有如实质的小火球凌空踩下，狠狠一脚，“啪叽”一下踩成长扁条。
　　小火球边踩边嗷嗷地哭：“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你偷炉子里的灵力，别以为我没注意到！呜呜呜你竟还敢偷主人的菜，死小偷，踩扁你！”
　　郁小潭：“？？？”
　　被踩扁的宋老：“……”

第139章
　　宋老简直委屈死了。
　　什么菜啊，他看都没看到，怎么可能偷菜。
　　精神世界中的小火球看上去不大，小脚也火红又小巧，踩起人来却非同寻常地疼。
　　宋老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快被烤熟了。
　　那炽热的火苗不仅仅在烧燎他的躯体，更在炙烤他的灵魂，逼得他像只真正的丑陋虫子，在火球脚底下拼命挣扎，扭动着狭长的身躯。
　　“别胡说，老夫没有！”宋老哎哟哎哟地蠕动着，“老夫没看见过什么菜，你不要冤枉人！”
　　“哎呀你怎么不听人讲话呢，懂不懂得尊老爱幼，老夫生前可是……哎哟别踩了，疼！”
　　“旁边的小子，你倒是管管啊！老夫生前可是绝世大能，你帮老夫把这小火球赶走，老夫就将我千年来呕心沥血编写的至尊无极量天秘典传授给你……”
　　“噗。”郁小潭听笑了。
　　他看这小虫，越看越觉得眼熟，怀疑它就是血蛭，是曾经在清河镇中引发灾难的罪魁祸首。
　　当时季初晨等人说白修岳是被上古邪修夺舍附体，与郁小潭印象中的原文剧情吻合，如今听着眼前小虫中传出的老迈嗓音，郁小潭顿时也有了画面感。
　　这家伙竟然还活着，而且不知耍了什么花招，竟然混进了云海宗？
　　而且刚才，按照小火炉地说法，他还想偷炉子里的灵力？
　　脑海中思路飞转，郁小潭眨了眨眼睛。
　　“小火。”不知道小火炉叫什么，先这么叫着吧。
　　“他不是偷了你的灵力吗？”郁小潭笑道，“让他吐出来，全部。”
　　小火球十分听话，立即踩着血色小虫威风凛凛：“听见没，快把灵力吐出来！”
　　“哎哟哎哟……”
　　宋老呻/吟着，试图狡辩：“老夫不是有意要偷你的灵力，只是那熔炉看着像无主之物，老夫寻思着那么多灵力空耗一处，岂不是暴殄天物，所以才……”
　　他这一说，小火炉反而更生气了：“你说我没有主人？”
　　邦邦邦，又是几脚狠狠跺下。
　　血色小虫狼狈不堪地蠕动，躲避：“别踩，别踩了……不就是点灵力吗，我还，我还还不行吗？”
　　天下邪物，本就畏惧烈火这般极阳烈性之物，何况小火炉的火并非凡火。
　　宋老此刻是真的与之前的程欢感同身受了，那火焰的力量丝丝缕缕在他魂魄内灼烧，炽热的岩浆翻涌成河，造成的痛苦不亚于抽筋剥骨。他甚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岩浆吞没，被无尽烈火焚烧成灰。
　　那将是真正的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这般针对灵魂的灵火，可谓是血蛭邪祟的天克之敌。
　　宋老怂了。
　　没办法，再不认怂就要死虫了。
　　他不得不将之前吸收的灵力尽数吐出，焦黑的面庞上挂着尴尬的笑，心底却咒骂连连，早已把郁小潭和小火炉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等着瞧吧，宋老不住地瞄向郁小潭，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自己出去，等要把这小子生吞活剥了。
　　他要把这人炼成血尸，让郁小潭尝尝万虫噬心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奈何不得小火炉，他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筑基期的臭小子嘛？
　　或许是宋老心中的恨意过于浓烈，虽然他只是一条虫，郁小潭却从那焦黑的虫身上隐隐感到了一股恶意。
　　少年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道：“小火，我感觉这家伙还在动歪心眼，一点也不老实呢。”
　　宋老：“……”
　　瞬间僵硬。
　　小火球嗷嗷燃烧着扑上去：“踩他！”
　　“别、别踩！”血色小虫疼得满地打滚，“疼、疼啊！”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宋老可算是不敢在心底瞎想了。
　　血色小虫深深埋头，恨不得把虫首埋进地里去。
　　郁小潭在一旁监督，眼瞅着随着灵力不断吐出，小虫从圆滚滚的模样一点点变得干瘪，最后一口灵气吐出后，小虫颓靡地瘫倒在地，似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以了吧？”
　　宋老的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疲沓：“全都还回去了，老夫可以走了吗？”
　　“唔……”
　　郁小潭眼底微光闪过，抬起右手支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我瞅瞅，不对呀，太轻了。小火，灵力总量对不上吧？”
　　宋老：“……”
　　小火球：“？？？”
　　宋老气得快吐血了。
　　丫的胡说八道什么呢，灵力这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就像云朵、空气一样，顶多有个大致的范围，又哪来的什么总量？
　　还太轻了？
　　这臭小子以为自己是在菜市场买鸡蛋么，要按斤称轻重？
　　可郁小潭十分笃定道：“不对，我瞅这份量不对，他肯定还私藏了些。”
　　“让他继续吐。”
　　宋老：“什么？臭小子你不要胡说八道，老夫分明——”
　　郁小潭眸光微冷：“小火，这小虫想抵赖。”
　　小火球嗷嗷叫着扑上来：“踩他！”
　　宋老：“不、不要！疼！疼死老夫了——我还，我接着还！”
　　瘫软的小虫“艰难”爬起，又吐出几股灵力。
　　郁小潭冷眼旁观，心道果然，这邪修跟他们在这儿演戏呢，体内还藏着这么多灵力，装什么虚啊。
　　这丫的害了那么多人，今天非得把他榨干不可。
　　又过了一阵，血色小虫再度瘫软在地，呜呜啊啊地呻/吟着：“不行了，没有了，真的都吐光了。”
　　郁小潭：“真的吗？”
　　小虫欲哭无泪，疯狂点头：“真的，比真金还真。”
　　他总共就吸了这些灵力，本是用来重塑身形的，可现在全部吐出，宋老已经能感到自己在外界凝聚的虚影摇摇欲坠，轮廓边缘已经有了明显的消散趋势。
　　宋老心里疼得滴血。
　　但在精神世界里，他身为一条虫，还是可怜巴巴地微微仰首，冲郁小潭无声地颤抖着，卑微，弱小，可怜又无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宋老心想装可怜又怎样，老夫这张脸今天就不要了，只要能让他逃出这座山，他一定从此离云海宗远远地，身形可以再凝聚，灵力可以再吸收，小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郁小潭定定地望着血色小虫。
　　在他明润的乌眸注视下，宋老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然后他听见郁小潭轻飘飘道：“哦，吸走的已经吐出来了，那你身上原本的灵力呢？”
　　宋老：“？？？”
　　郁小潭竟然还没打算放过他！
　　宋老呼吸急促：“你们这些人好不讲道理，偷走的灵力我已经尽数交还，剩下的是我自身修炼所得，是我自己的！”
　　“我也没说那些灵力不是你的呀。”
　　郁小潭眉眼弯弯，冲小虫微微一笑：“但是你惹得我们家小火不高兴了，精神损失费得来点吧？”
　　“还有那炉消失的菜究竟去了哪里，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宋老气急败坏：“我没偷菜！”
　　“骗子！”这回都不用郁小潭指挥，小火球嗷嗷地往前冲，“踩踩踩踩踩——”
　　宋老：“！！！”
　　宋老耷拉下脑袋，生无可恋：“吐，我接着吐。”
　　……
　　云海峰的山林中，王大力仍在奔逃。
　　炽热的岩浆在他身后咆哮，活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了。
　　偶有几次王大力脑海中有声音呼喊，让他把晕倒的郁小潭扔掉，反正没人看见，没必要为个刚拜的师父断送了小命。
　　王大力瞅着飞涌而来的岩浆，咬紧牙关，每次都想着下次，下次一定，可过了很久，他依旧将郁小潭牢牢背在背上，丝毫未见松懈。
　　终于，再一次差点被火焰卷到脚踝时，王大力眼前闪过一道光。
　　雪亮的光，泛着冷冷寒韵，似凛冽的风，擦着王大力发端呼啸扫过。
　　狠狠劈上翻涌而来的热浪。
　　那剑光过于凌厉，连岩浆也被他劈开，翻涌着朝两边滚去。
　　王大力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冲来人感激地拱拱手：“哎哟小兄弟，多谢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是光华斋来此负责祭礼餐宴的灵厨，现在厨房都被淹了，没啥趁手的工具，等下山我给你做顿好菜好好感谢一下——”
　　来人没管他那一堆废话，反而第一时间把旁边晕倒的郁小潭抱起。
　　仔细检查一番后，见郁小潭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季初晨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他在前山看见琼青和车允文，听他们说没能接到郁小潭，季初晨整个人都傻了。
　　一时连漫山的弟子都不想管了，满脑子疯狂叫喊着全是要去找人。季初晨以惊人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将手上的事情迅速做了安排，这才与琼青二人兵分三路，借回守后山的名义，对几大区域展开地毯式搜寻。
　　还好，小潭没事。
　　冲王大力道了声谢，季初晨也有些哭笑不得。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云海山林最深处，也不知王大力是怎么逃窜的，竟然跑了这么远。
　　否则他们也无需花费这许多时间。
　　听王大力说，郁小潭被魔人咬了一口，季初晨眉头微皱，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道金芒，握住郁小潭的手腕。
　　可奇怪的是，随着他注入真龙灵力，却没能逼出任何邪祟之力。
　　郁小潭的身体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肌肤又滚烫得像一个火炉。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季初晨能感觉到，那藏在郁小潭体内的力量不沾染任何邪气，对小潭的身体也没有伤害，反而隐隐在助郁小潭熔炼灵力，拓展经脉。
　　确认了少年身上发生的一切并非坏事后，季初晨心疼地摸了摸郁小潭的额头，抬手理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将人揽在怀里，回头冲王大力道：“跟我走，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王大力连连点头：“好的呢。”
　　不过恰在此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雷光。
　　季初晨蓦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云海峰的上空竟然已经是阴云密布。
　　狂风席卷，雷光流溢。
　　阴沉沉地碾压下来，似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第140章
　　精神世界中，血色小虫还在被压榨。
　　它一开始是条圆滚滚肥嘟嘟的长虫，此时已经浑身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软趴趴地瘫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了，有气无力道：“够、够了吧，真的一滴也没剩了……”
　　宋老说着说着，嗓音忍不住都哽咽了起来。
　　他从清河镇逃走时只是一缕幽魂，虽然结合了白修岳的意识，从灵魂的角度完善了许多，但肉/身还是极度孱弱的，只能顺着河流漂流而下，一路吸吸河蟹、泥鳅之类生物的生命力。
　　渐渐强大一些后，他才能吸那些来河边饮水的动物，再后来是森林里的大型野兽，过了许多日子，他才终于强壮到可以离开森林，去吸一些附近居住的村民，一点一点，将雪球滚大。
　　直到最后，冒着极大的风险窜上云海宗，从腾龙祭礼的灵雨里分一杯羹。
　　多么励志的过程啊，宋老想想都忍不住眼睛发酸，鱼虾浑身都是淤泥味儿，他忍了，野兽的血又腥又臭，他忍了，村民们毫无灵气的血脉对他而言也是味同嚼蜡，所有难吃的东西他都硬生生忍了！
　　每个生灵身上只有那么一丢丢的灵力，他像个白手起家的草根，又像这世界上最精打细算的商人，每天只能攒一小股微弱的灵流，一点点看着它充盈，壮大，溢满魂魄，凝聚虚影——可现在，现在！
　　他被人逼迫，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往外吐。
　　吐的哪里是灵力，分明是他一路拼搏的辛酸血汗！
　　宋老整个虫都萎靡了，他望着那些离开自己身体的灵力，心中一阵阵地抽痛，仿佛钝刀子在割肉。
　　早知道就不来什么云海宗，不指望什么一波肥了，宋老两眼泪汪汪地想，按部就班地在山下积攒灵力也很好，虽然慢了些，但也不至于让人一网打尽……
　　这时，他冷不丁听见郁小潭开口道：“对了，你认识白修岳吗？”
　　宋老：“……啊？”
　　宋老心念电转，慌忙否认道：“白什么岳？白修什么？哎呀老夫可没听过这名字，不认识不认识……”
　　郁小潭叹了口气：“这样吗。”
　　不需要再确认了。
　　眼前这条丑恶的长虫，就是附身在白修岳身上的那名邪修。透过他焦黑的虫首，郁小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慌乱，恐怕这长虫自己也知道，白修岳的所作所为该有多么十恶不赦。
　　“你太着急否认了，”郁小潭缓声道，“这样反而暴露了你和他的关系啊。”
　　说着，少年摇摇头，回首对小火炉低声道：“这虫子没用了，踩爆吧。”
　　小火球炯炯有神：“踩爆！”
　　“什么？！”宋老慌了，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拼命躲闪，“你们做什么，疼，疼嗷！该还的我都还了，我没拿你们的菜，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要遭天谴的！”
　　“都还了？”
　　郁小潭眼帘微垂，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乞巧节漫天血雨的场景再度在他眼前浮现，仿佛无边无际的惨叫声于耳畔响起，烂漫的烟火节日刹那间化作人间地狱。
　　少年纤长的乌睫微颤，右手慢慢攥紧，唇角的微笑迅速褪去。
　　“不，”他一字一顿道，“你没还。”
　　“你还不清。”
　　纵然有系统出品的盐解救了绝大多数人，但依旧有不少人的生命永远留在那场血雨里。
　　本就孱弱的孩童，上了年纪的老人，恰染风寒的普通百姓……郁小谭一直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夜清河镇微凉的风中，许多人根本没能等到那一簇升腾的烟火。
　　擦肩而过挽着花篮的漂亮姑娘，抓着糖葫芦在人群中嬉笑玩闹的孩童，许多许多人。他们在明亮璀璨的花灯中双手合十，许下对未来最美好的心愿，在那个心愿里，他们应该拥有更多美好的时光，应该在亲朋相伴下度过更多洒满鲜花、香气氤氲的七夕佳节——可他们永远都没有那个机会了。
　　凄凄冷雨，掩埋多少欢声笑语。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郁小潭眼前。
　　“你以为，偿还这些灵力就够了吗？”
　　郁小潭抬起头，望着嗷嗷惨叫的血色小虫，极其认真道：“你该还他们的命。”
　　那些被你所害，痛失一切的人。
　　偿还他们的命，还他们本该美好的人生。
　　“什么？”
　　宋老在火舌纷飞中，面目狰狞地仰起头：“你说谁？”
　　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全靠一口不甘心的气提着。
　　郁小潭长叹一声：“我说那些被你无辜残害的人。”
　　“无辜残害？”
　　宋老愣了片刻，一时分神，登时被火舌抽中，整个虫身惨叫着在空中翻滚过几圈，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是伤害过一些人，可是那些、那些都不过是些贱民啊！”
　　宋老惨叫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小兄弟，咱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看我都没见过你，你究竟想为谁报仇，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
　　郁小潭眼底微凉。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萧瑟的气息，抬眸时目光少有地清冷，清秀的五官上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雾：“为什么要称呼其他人为贱民？难道你身为一条虫子，还能比人高贵到哪儿去？”
　　“老夫不是虫子！”宋老气急败坏，“这是修行道法的衍变，是道韵之力化形，是无上尊贵的灵力结晶，你们一口一个虫子，你们——”
　　“啪叽。”
　　他被小火球一脚踩个正着。
　　烈焰的极阳之力刹那间贯穿血蛭从残躯，虚弱的皮囊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如布匹撕断的脆响。
　　血虫从中裂开，大股血水从伤口中汩汩涌出。
　　郁小潭：“还不是个虫子。”
　　……
　　宋老死了。
　　神魂俱灭。
　　那残破的，象征他魂魄的血虫在破碎之后，只苟延残喘了几个呼吸，便化作了一大滩色泽暗淡的血浓水。那玩意儿郁小潭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还好小火炉给力，一个小火球砸下去，分分钟便将血脓水烧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这个所谓的上古邪修，留在栖霞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无踪了。
　　一边烧，小火炉一边问郁小潭：“你为什么说他是虫子呀？”
　　小火炉一直把宋老喊做小偷，因为从规则之力的角度，它能判断出这个虫形的家伙本质上是一个人。
　　郁小潭想了想，却说道：“因为他不配做人。”
　　“人之所以成为人，本质上是因为人具有区别于动物的情感能力和集体意识。动物只懂得贪婪和恐惧，就像虫子，只知道吸血、畏火，而人不同。”
　　“有些人即便知道面前是可怕的深渊，也会一往无前地冲过去；即便知道未来是一片迷途，也会攥紧手中火炬。他们懂得欲望，懂得畏惧，但更懂得超越那之上更重要、更深刻的东西，人是应该具有同理心的，一个人如果称呼自己的同类是‘贱民’，那么他距离变成一条真正的虫子也没有多远了。”
　　小火炉眼巴巴地望着他。
　　半晌之后，火苗摇晃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听不懂诶。”
　　郁小潭莞尔，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其实他只是看着宋老惨死，有感而发，想要找个什么东西聊聊而已。
　　小火炉歪了歪头：“不过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跟主人好像哦。”
　　郁小潭愣了片刻：“呃……是吗？”
　　厨仙也会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郁小潭突然感觉对厨仙，也就是小火炉口中的“主人”更好奇了，他真的很想知道厨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他被拉进精神世界之前，云海峰漫山还烧着火呢。
　　郁小潭询问小火炉，能否控制住外面爆发的岩浆。
　　小火炉颇为羞赧地点了点头，还央求郁小潭不要把它没能控制好灵流的事情说出去，若是被主人知道，它就要挨骂了。
　　而且提起漫山流淌的岩浆，小火炉还颇为不舍：“我攒了好久好久的灵浆啊，一生气就不小心踢翻了，本来是想等主人回来给他泡澡用的……”
　　郁小潭听着听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等等，”他诧异道，“你说灵浆？”
　　不是岩浆？

第141章
　　听小火炉仔细解释后，郁小潭才发现，自己的思维陷入了误区。
　　看着像岩浆的洪流，就一定是岩浆吗？
　　不一定。
　　毕竟在过去数百年里，熔炉大阵可是被云海宗当成福地洞天来使用的东西，那受到真龙血脉刺激后，空中氤氲的赤金色灵雨，如今想来若是积攒成泉流，或许便是岩浆的模样。
　　换而言之，此刻外面摧枯拉朽的可怕岩浆，其实乃是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高质量灵力。
　　与之同时，云海峰上的众人也发现有些不对劲。
　　岩浆在流逝，顺着地缝快速渗入深处，刚才还漫山遍野撵着人四散奔逃的赤金色火浪，眨眼间便已消失了大半。
　　而在岩浆流淌过的地方，虽然有着大片大片的焦土，但也留下了许多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大型石块。
　　石块在阴云下呈现淡淡的金芒，通体是蜜蜡般漂亮的流线型，亮着色泽鲜亮又柔和的脂光，而在那半透明的莹润光泽中，赫然呈现着一道道或立或坐的人影——双眸紧闭，眉头紧皱。
　　是之前逃跑不及，被岩浆吞没的弟子们。
　　众弟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一切，抬手拍了拍眼前的大型琥珀。
　　肌理细腻，触手温润，又在被触碰的一瞬间，悄然化作粉末飘散在风中。
　　于是一时间，整座云海峰都被浅浅的莹粉笼罩，而琥珀破碎的同时，如同一层薄膜在空中崩裂，漫山的人们终于透过那过于灼热、鲜明的烈焰气息，感受到了充盈的灵力的味道。
　　烧焦的山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琥珀中包裹的飞鸟扇动亮着光泽的羽翼，成群结队地飞上天空，被蒸干的溪水源头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气泡，旋即有更清澈更轻灵的泉水涌出，顺着深深的河床，叮叮咚咚流向山谷。
　　云海峰的情况瞬间逆转，生死与荣枯仿佛在这一刹那模糊了边界，从琥珀中坐起的弟子双眼朦胧，还没搞清状况：“怎么回事，我是睡着了吗，好像梦见一场大火……”
　　话音未落，他突然打了个饱嗝，嘴里吐出几粒小火星。
　　“……卧槽？”
　　弟子一边吐火星，一边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我开光了，啥时候的事？”
　　“还有我的火行道韵，怎么突然拔高了一大截？”
　　“我也是，”不远处也有人喊，“我的赤霄斩大成了！”
　　“我突破筑基了，呜呼！”
　　“我刚扔进锻造炉的灵剑，这会儿竟然已经锻造完成了？看这宝光四溢的模样，定然非同小可。”
　　“啊哈哈哈我有道侣了！”
　　“……”
　　与众不同的呼声，顿时吸引了一大片异样的目光。
　　只见目光中心处，一名弟子得意洋洋地挽着另一位腼腆青年的手，眉开眼笑道：“我心仪师兄许多年，一直不敢表白，方才被岩浆淹没的那一刻，本以为要命丧黄泉，才终于鼓起勇气……没成想……”
　　众弟子；“……”
　　突然感觉筑基道韵灵剑赤霄斩什么的都弱爆了。
　　丫的，好酸！
　　被岩浆卷进去的大多是些修为低微的弟子，此时收益最大的也恰恰是他们，不少精英弟子在一旁看着，眼馋得眼圈都红了，忍不住抬眸望向裂开的山口：“那里面全都是岩浆吧？”
　　“如果现在，我从山上跳下去……”
　　“你会被烧成一团焦炭。”旁边的人毫不留情，“醒醒，天快亮了。”
　　眼巴巴瞅着山巅的那人长叹一声，只得作罢。
　　世上许多事情便是如此，机缘只有一次，错过了，便是错过。
　　“这一整晚可真是够累人的。”那精英弟子嘟囔道，“瞎跑半宿，还都是白忙活，贼老天真不干人事。”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有雷霆霹雳，忽闪而落！
　　精英弟子被差点劈中脑壳的雷霆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朝旁边退开，退开之后才发现，那雷霆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瞄准了一边刚刚突破筑基的外门弟子。
　　望着那名外门弟子奋力抵挡雷劫，精英弟子撇撇嘴角，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想起一事，双眸倏地瞪大——
　　整座云海峰上，被岩浆卷走，如今又突破境界的岂止三人五人！
　　“我去！”
　　精英弟子这次是真的慌了，拉着同伴便往远处逃。
　　那可是雷劫，是天降之威，即便低阶晋升的雷劫也不容小觑，何况此刻伴随着众人集体升级，雷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冲着漫山遍野的弟子们劈头盖脸砸下！
　　刚刚逃离火海的云海峰，刹那间又被汪洋般的雷光笼罩。
　　到处都是被劈得嗷嗷乱叫的年轻弟子，被雷追在屁股后面撵得漫山乱窜。不过这一次，长老们倒是不慌了，之前火海面前他们还努力保护座下弟子，此刻却寻了个偏僻处，笑眯眯地看热闹。
　　能入云海宗，即便外门弟子，亦是修士中出类拔萃的存在，雷霆于他们将是最好的磨砺，也是晋升后脱胎换骨的洗礼。望着满山人声纷杂，大长老摇头感慨：“真是充满活力的场景啊。”
　　其他长老纷纷称是。
　　过了片刻，大长老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程逊那家伙呢？”
　　程逊是程宗主的名讳。
　　只是在过去数十年里，所有人都尊敬地唤他一声“宗主”，是以大长老突然闷声吐出一句“程逊”时，长老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过了片刻，才有人拍了下掌：“对啊，宗主呢，怎么都没见他人影？”
　　另一人阴涔涔道：“什么宗主，他也配？”
　　随着熔炉大阵爆发，大阵上吸附的小阵也暴露无遗，而且那血色的邪气为何能迅速蔓延大半座云峰，长老们们都不是傻子，即便一开始不知道，仔细探查一番过后，便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再联想起腾龙祭礼上，那经程欢之手暴露红光的阵盘，几位长老的呼吸都瞬间粗重，心中不停地摇头叹气，只恨不能穿回那个时候，把程家两个吃里扒外的蠢货一巴掌抽飞。
　　“没见到他人，多半是逃了。”
　　十长老站在人群末尾，嗓音却不卑不亢，审视的目光从一众长老面上缓缓扫过：“犯了此等大错，他不逃，难道还留下来等着被宗规审判不成——八长老你瞪我作甚？老夫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对了，你平日与程逊走得最近，他做的这些混账事，怕不是你也掺和了一脚吧？”
　　“什么？”
　　八长老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十长老指尖发颤：“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跟他不过是酒肉朋友。他做的这些脏事天理不容，要是再让我看到他，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行了行了，”大长老不耐地挥挥手，“瞎吵吵什么。”
　　停顿片刻，老者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跃动着晦涩不明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下令吧，全州追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挖出来。”
　　旁边的长老应声而去，可没走出多远，大长老突然又道：“等等！”
　　长老疑惑地回过头。
　　大长老吩咐道：“记住，秘密追捕。”
　　“别让其他宗门，看了咱们云海的笑话。”
　　……
　　半山腰的山林里，季初晨抱着郁小潭，在一处偏僻的青石旁安静等待。
　　这里人数较少，雷劫也不算猛烈。
　　王大力在青石下瘫成一个大字，一边乱哼哼一边仰头望着天上雷云。他没被卷入岩浆，失去了修为飞速提升的机会，此刻看上去却也没有多懊悔，只新奇地瞪大眼睛，望着天空密布的云。
　　“百年难得一见啊，”王大力感慨着，“程少主，你们云海这次又要扬名天下了。上百弟子一同突破，诶哟这声势浩大的，在这儿听着我心肝都颤。”
　　说着，他偏头去瞥季初晨，却见浓密阴云下，白衣青年眉头紧皱，无声的风浪在周身起伏，即便四下无人，也毫未松懈。
　　王大力眨眨眼：“不必那么紧张吧，师父不是没事吗？”
　　季初晨手腕微抖，将郁小潭搂得更紧，仰头望着天空浓郁的阴云，低声道：“……但愿如此。”
　　可他心底总是隐隐地感到不安。
　　天上雷云密布，小半个时辰过去也丝毫没有消散的痕迹，反而色泽愈浓，雷光愈烈，季初晨心绪起伏不定，脑海中回荡着秘境中虚影幽幽的话语。
　　一场天灾，将整片大地化作雷池，倾覆了一座盛世之城，将厨仙与他的追随者永远地葬在天州深处。
　　季初晨清削的下颚仰起，狭长的乌眸紧紧盯住天空的雷云。阴风阵阵中，他隐隐感觉那天上有什么正冷冷地俯瞰大地，冰凉刺骨的目光从一众接受雷劫洗礼的弟子们身上寸寸扫过。
　　在那样的天威下，世间一切都无处遁形。
　　季初晨的唇缝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眸中微光凛凛，似有暗涛起伏。
　　他做事向来喜欢谋而后定，但此刻面对漫天雷霆，季初晨抱紧怀中少年温软的躯体，突然意识到，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天资毫无用处，元婴的修为也不过是蝼蚁之力。
　　那可是天道法则啊。
　　世间修士无论拥有多高深的修为，哪怕是大乘期的大能，在这天威面前，也要俯首低耳，垂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季初晨心中微动。
　　他微微阖眼，挡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厨仙的故事看似遥远，却又似乎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过去对于雷劫，季初晨心中除了敬畏，再无其他。
　　但此时此刻，他望着漫山雷浪，霹雳流窜，突然听到自己的心正在胸腔中激烈跃动，扑通，扑通。
　　越紧张，越血脉贲张。
　　手中剑尖微微颤抖，剑身上寒光流溢，似隆冬时节飞雪流晶，闪烁璀璨光辉。
　　异想天开地，季初晨脑海中浮现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纵然心知自己不过蝼蚁。
　　他也想举起长剑，试一试，劈向那雷云。

第142章
　　精神世界里，小火炉正小心地操控着岩浆渗透地面，回归地心。
　　这对它来说并不简单，郁小潭安静地望着小火球认真而吃力的模样，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它头顶的小火苗。
　　完全没有宋老那般被炙烤的痛楚。
　　郁小潭的感受很奇特，火苗在感官中分明是高温的火焰，落在他掌心却不热不凉，温度正好。
　　细长的火焰化作柔软的金红色丝带，柔柔缠绕在他的指缝间，似小兽吐出软舌轻轻舔舐他的掌心，颇有几分依恋的味道。
　　小火球一边努力控制炎流，一边小声嘟囔：“还好没烧坏那些人，主人不让我伤人的。”
　　熔炉大阵中虽然是纯粹的灵力，但毕竟沾染了浓烈的火行气息。
　　若不是小火球有意控制，凝结晶珀，那些被卷入其中的人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被当器皿一般炼化，一身灵力精血融合成炎流的一部分。
　　“是呀，”郁小谭眉眼弯弯，又摸了一把，“小火是个乖孩子呢。”
　　小火球满头火苗柔和地分散开，乖巧地蹭了蹭少年的掌心。
　　它喜欢郁小潭身上的气息，香香的，甜甜的，是它睡梦中追索许久而不可得的味道。
　　片刻之后，小火球突然“啊呀”一声蹿了起来。
　　“坏了，忘了一个人！”
　　它突然慌张起来，浑身火苗蹭蹭升腾，惭愧又无助地望着郁小潭：“最开始掉进炉子里的垃圾，把我吵醒的那个，那会儿我刚醒，没顾得上控制火候，肯定烧到他了……”
　　小火球可怜巴巴地说着，满头柔顺的火苗都蔫了下去。
　　郁小潭忙安慰它：“没事没事，那个人在哪儿？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必有办法救他。”
　　说着，郁小潭抬手去摸储物戒。
　　储物戒里还有几颗金髓丹，给小火炉兜底绰绰有余。
　　这一摸，倒是摸了个空。
　　郁小潭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精神世界里面呢。他垂下手，刚想说“等出去，我给受伤那人治疗”，便见小火炉“嗷呜”一声，张口一吐，又吐出一个焦黑的小人。
　　程欢连头发丝都烧焦了，顶着一个光秃秃黑乎乎的脑袋尖，满脸炉灰，被小火炉吐出来时也依旧昏迷不醒，像个丑陋的皮球在地上弹动几下。
　　青年体内经脉灵根不知已经乱成什么鬼样子，从外面看皮肤已经满是崩裂的纹路，如可怖的沟壑绵延纵横，偏偏又因被灵火炙烤，伤口尽是焦糊味，血液也近乎蒸干，只在表皮浅浅地渗出一丝。
　　小火炉用脚尖戳了地上的人一下，见程欢像死鱼般一动不动，顿时委屈巴巴地发起愁来：“完了完了，都烧坏了，里面烧得一塌糊涂……这可怎么办啊，这家伙肯定废掉了……”
　　郁小潭：“……”
　　看清楚眼前的青年是谁后，郁小潭默默放下手，将嗓子眼里那句“别怕，我有灵丹”给咽了下去。
　　他想了想，冲小火炉摆手道：“没事小火，不是你的错。这家伙我认识，很早就坏掉了。”
　　小火炉迟疑地扬起一撮火苗：“一开始……就是焦的？”
　　“是啊是啊，”郁小潭煞有其事地点着头，“岂止是焦的，整个人从根上就烂透了，心切开来都是黑的，整个儿一人型大垃圾，烧掉刚好，为民除害。”
　　小火炉似懂非懂：“……哦？”
　　于是乎，一人一火炉抬脚将程欢踹了出去。程欢对季初晨做过那么多过分之事，如今这一脚郁小潭踹得心安理得，甚至他感觉在处理掉宋老和程欢之后，精神世界都变得干净了许多。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郁小潭用余光瞄着小火炉，心中思绪飞转，忍不住道：“小火，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小火炉茫然地眨眨眼睛，“留在这里等主人吧，毕竟还有炖的菜……啊不对，菜被小虫子偷吃了。”
　　看着小火炉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郁小潭低声道：“其实……”
　　还真未必是宋老偷的。
　　对于炖菜的去处，郁小潭心中有两个猜想。
　　第一种，便是那炖菜与真龙血脉有关。
　　或许菜肴在长久的灵力烹饪中生了灵智，早早地逃离了锅灶，又或者在很多年前便已经被什么人偷吃掉，于是云海宗才出现了所谓的真龙血脉传承，而真龙血脉能够引动熔炉大阵，激发灵雨，从侧面来说也与他的猜想相吻合。
　　不过这个猜想，郁小潭肯定要永远埋在心底了。如今真龙血脉的继承人可是他的心上人，总不能消息透露后，让小火炉嗷呜一口，把季初晨吞下去继续炖吧？
　　又或者告诉季初晨，他爹，他爷爷，他们云海宗历代宗主，其实都是一盘菜？
　　郁小潭想着那画面，差点笑了出来。
　　太可怕了，他真张不开这个口。
　　第二种猜想，郁小潭暂时没有证据支撑。
　　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直觉。
　　他感觉……那所谓的炖菜，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郁小潭眼帘微挑，明澈的乌眸定定地望着小火炉，过了一会儿突然道：“小火，你想出去看看吗？”
　　“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变化很大。去找找遗失的菜，或者找找你那主人的踪迹，不好吗？”
　　小火炉露出迟疑的神色。
　　“再不济，找点好东西塞在锅里，也是对你家主人的交代。”
　　郁小潭的嗓音柔而温润，眼底翻涌着浅浅的光：“你要是信我，我就帮你炖一炉好菜，保证又香又醇。”
　　小火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点点头道：“我信你。”
　　“你身上有主人的气息，炖菜一定也很好吃。”
　　郁小潭眉眼弯弯：“那是当然。”
　　……
　　云海峰上，雷云氤氲。
　　此时绝大多数弟子已经度过雷劫，一张张脸染着焦灰，面色疲沓，眼中却又难掩兴奋之色。
　　虽然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但经此一难，云海宗弟子的整体层次也拔高了一截，当这批弟子成长起来，云海宗云州第一宗的地位应该是无法动摇了。
　　不过天上依旧阴云密布，雷霆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有人好奇地指着天空，疑惑道：“还有人没渡劫？”
　　“谁知道？”另一名弟子随口道，“或许只是暴雨呢。”
　　话音刚落，阴云中突然翻滚过一道深紫色的雷霆，瞬息之后，足有柱子粗细的庞大雷霆轰然劈下！
　　漫山的人吓了一跳：“卧槽？”
　　不过那粗大雷霆并未落在地上，而是在接近地面时猝然停滞，旋即化作万千光点，缓缓消散在空中。
　　像是铆足了力气砸下一拳，却在快要接触目标的刹那，突然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但这也足够吸引弟子和长老们的目光了，漫山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连大长老也狐疑地摸了摸下巴：“……难道咱们宗内，要出一位分神？”
　　没人知道，在熔炉大阵的中央，郁小潭紧紧抱着小火炉向后跌倒。
　　刚才一刹那，小火炉刚要踏出大阵的范围，天空骤然变得雪亮如昼。然后粗大的雷霆便当头劈了下来，还好郁小潭眼疾手快，把小火炉扑了回去，否则这足有一人怀抱粗的雷霆定要劈在他们头上。
　　郁小潭心底苦笑。
　　看来……第二种猜想也要成真。
　　厨仙用一个或真或假的炖菜，将小火炉捆在云海峰，其实是在保护它。或许厨仙心知自己招惹了难以抵挡的敌人，又不希望懵懂的小火炉因此受伤，于是寻了个借口，将人隐藏在大阵之内。
　　熔炉熔炉，既是熔炼灵力之阵，亦在吸纳天地精华，化作雄伟山峰，借以遮蔽天机。
　　他给自己，又或是给后人，留下了一枚火种。
　　只不过，这样一来……
　　郁小潭无奈道：“小火，看来我没办法带你出去了。”
　　小火炉摇了摇头顶火苗，却欢快道：“没关系。”
　　“如果这样不行，我还可以换一种方式离开。”
　　郁小潭：“……？”
　　……
　　雷霆在云海峰上逗留了一整天，临近第二日傍晚，才终于消散。
　　消散时，阴沉的云中卷着隆隆之音，似乎也为失去目标而懊恼不已。
　　后山林海深处，警戒了一整日的季初晨耳尖微动，倏地回身。
　　在他后方一个干燥的山洞内，沉睡许久的少年眉梢微皱，正缓缓睁开眼睛。
　　季初晨这才长出口气。
　　之前郁小潭昏迷不醒，雷云便一直在他们头顶打转，转得季初晨不敢贸然移动，心中焦躁难耐，有如火烧火燎。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季初晨拉着郁小潭的手细细检查一番，确认少年并未受伤，精神状态也十分良好后，一颗始终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紧紧攥着郁小潭的手，感受到掌心浅浅的温度，垂眸低声道：“小潭，我很担心你。”
　　郁小潭微赧地回抱住他：“抱歉啦季大哥，遇到一点小状况。”
　　说着，少年抬起手，莹白的指尖上猝然出现一小撮赤金色火焰。
　　季初晨愣了一下。
　　火焰却很兴奋，摇头摆尾地晃了晃，冲季初晨和后面的王大力打招呼：“你们好呀。”
　　旋即又越过他们肩头，升腾着朝远处望，欣喜又赞叹：“好漂亮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云海宗副本马上就结束啦！然后会回家经营一下，处理一些光华斋玄图塔之类的问题，再就是天州副本了~

第143章
　　经过千百年，小火炉的本体早已与云海峰融为一体，如今呈现在郁小潭面前的，仅仅是火焰的一缕分/身。
　　不过它承载着小火炉的神识，即便只是分/身，也能做到本体能做的事，譬如说身为有神智的灵火，天下火焰几乎全受小火炉的操控，有它傍身，郁小潭也算是多了一张底牌。
　　“不单单是保护小谭哥，”小火苗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还能帮小谭哥控制火候呢，以前我经常帮主人做这个！”
　　王大力在一旁听着，双眼闪闪发亮，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有神智的灵火诶，对温度、火候的控制定然出神入化，哪怕郁小潭在这方便已经炉火纯青，但从火焰本身的角度去控制又是不同的，王大力可以想象日后郁小潭做菜的画面，只要给小火炉一个指令，火炉便能帮他呈现最完美的火力。
　　而且不用亲手操控，郁小潭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
　　想想那画面，郁小潭说“七分熟”，小火炉就能帮他稳稳控制在七分，保证丝毫不差，而且菜肴受热均匀。
　　王大力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声控”。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师父实在是牛掰，连灵火都能收服。这类生灵往往是聚日月精华而生的瑰宝，可遇不可求，哪怕在光华斋王家里，也没听说谁拥有过开了神智的灵火。
　　“师父师父，”他兴奋地指着自己，“我想吃您做的菜了。”
　　用灵火烹饪的菜肴，鲜美程度定然会再上一层楼！
　　郁小潭扫他一眼，笑道：“好啊。”
　　其实郁小潭没想让小火炉全权帮自己掌控火候，毕竟亲手调控的手感会不同，炒出的菜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尤其中餐，还是直接用锅铲翻炒为好，烟火气息更浓郁。
　　小火炉有点像前世西式的烤箱，或是微波炉，虽然精细，却不适合用来做所有菜式。但郁小潭也认为，在一些简单菜式上，小火炉能发挥出极强的功效。
　　至少等他回到餐馆，做菜的效率能高出不止一筹。
　　另外，他之前已经确认过，小火炉的火苗是可以分裂成许多股的。
　　如果王大力日后刻苦修炼，能得到小火炉的认可，获得一丝属于自己的小火苗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捧着掌心的小火苗，郁小潭悄悄抬眼，瞥向旁侧的季初晨。
　　自从听说小火炉是厨仙留下的灵物，季初晨便一直沉默不语，他朗润的眉眼被火光蒙上一层浅润的光，眼底也似有微光摇曳，迷蒙忽闪。
　　不知为何，郁小潭有些紧张：“季大哥？”
　　季初晨定定地望了他一眼。
　　他缓缓张口，眸色幽深：“小潭，你怎么……看待厨仙？”
　　……
　　在秘境中听到的关于厨仙的上古隐秘，季初晨还没对郁小潭说过。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小火苗在郁小潭指尖蹦蹦跳跳，不停地说“厨仙是世上最好的主人啦”，“主人人美心善，好多人喜欢他”，“主人的追随者超级多，连起来能绕云州一圈”之类的话，再联想起厨仙最后的下场，季初晨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火苗就是个懵懂的小家伙。
　　或许灵智开启的时间不长，又或许是因为一直在深山中沉睡，它的心智完全是孩子心态，厨仙在他心中就是亦师亦父的存在，自然高大又伟岸。
　　但是这样有失偏颇的描绘……会把郁小潭对厨仙的印象带偏啊！
　　季初晨怀着沉重的思绪带二人走出山林，上山的一路上心绪浮沉。
　　终于等到小火苗的兴奋劲过去，疲惫地回到郁小潭识海内，化作一个细小的火焰状纹路印在郁小潭手腕上，他才在无人处拉住郁小潭，轻声开口：“小潭，关于厨仙，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于是，在郁小潭疑惑的目光中，季初晨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娓娓道来。
　　郁小潭听在耳中，一颗心震撼得简直要炸开：“他真的这么想？”
　　让天下人人可修行，人人平等争取？
　　修仙者不事生产，是社会的蛀虫？
　　苍了天了，郁小潭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畔疯狂奔涌的嗡鸣声：“这也太、太太……”
　　太疯狂了吧？！
　　郁小潭一直以为厨仙就是做菜厉害，完全没想到这人竟然有如此超前的革命理念和平等精神。
　　这些久违了的东西伴随着季初晨的讲述在他脑海中浮现，化作一支又一支鲜明的旗帜，刹那间将他又带回了地球，带回了某些战火飞扬的时代。季初晨不动声色，暗中观察郁小潭的反应，低声问道：“小潭，你怎么看？”
　　郁小潭沉默许久，努力压下胸腔砰砰跳动的感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不得不说，厨仙畅想的很多东西，在经历过后世思想品德教育的郁小潭眼中，其实是正确的。
　　或者至少说，大方向是没错的。
　　只是将这些在思想意识普遍落后的栖霞界提出来，并且尝试着付诸实践，这种行为在郁小潭眼里就有些疯狂了。而且按季初晨所说，厨仙还在天州建起了一座城？
　　好一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
　　“这是想用自己的三观，强行推动整个世界的变革啊……”郁小潭长吁短叹，“无论失败与否，都是一项壮举了。”
　　说着，他望向季初晨，对上青年明显藏着些什么的深邃眼眸，轻轻地笑了一下。
　　“季大哥，厨仙最后是被雷劫劈死了，是吗？”
　　郁小潭摩挲着手腕上的火焰纹路，白皙指尖在火苗上下意识描摹，小声道：“幸好没在小火炉面前说这些，要不然这孩子怕是要疯。”
　　“季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在厨艺方面的传承的确与厨仙息息相关。不过要说像他一样闹革命，我恐怕做不出来吧。”
　　迎着山上徐徐吹拂的晚风，郁小潭眼帘微垂，望向自己的掌心，五指在空中轻轻地握了一下。
　　“我其实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啊，能照顾好家人，管好餐馆那一亩三分地，我就满足了。至于改变这个世界……”
　　郁小潭的话音越来越弱，渐渐飘散在风中。
　　他想说自己不会，也懒得做。
　　可话到了嘴边的刹那，郁小潭突然又想起血雨飘扬的清河镇，想起宋老口中一声声凄厉的“贱民”。
　　像是一根针，不轻不重，在他心口倏地刺了一下。
　　转瞬间的沉默，郁小潭再想开口时，季初晨却突然打断了他。
　　“算了，小潭，其实我没想逼你做什么保证。”
　　他站在郁小潭身侧，回首时唇角挂着温润的笑意：“我只是想说，但凡你的决定是经过慎重思考、谋而后定的，那么只要是你的想法，我都支持。”
　　“但我也希望，你在做出决定时，能更多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季初晨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落在郁小潭耳畔。
　　郁小潭能感受到对方浅而烫的呼吸，这让他耳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
　　晚风中，青年曲起手指，在自己心口轻轻地叩了一下。
　　“你的安危，不单单属于你。”
　　“也牵挂在我心上。”
　　天空高远，风儿喧嚣，郁小潭却觉得有些热。
　　仿佛那声音叩在他的心门上，门后欢欣跳跃的心脏早已按捺不住，他的肩膀莫名地僵硬，小腿却已经发软了。
　　“我、我肯定会保护好自己，”郁小潭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我就算想做什么，也肯定用温和，长远的手段，不会像厨仙那样急于求成……啊不对，我不是说我想推动变革！”
　　“我只是在想，等咱们赚了足够多的灵石，这些钱也需要一个去处，如果恰好又有机会，能给世上更多人的生活带来一些变化……”
　　季初晨什么都没说，只摸了摸郁小潭的脑袋，宠溺地在他额心亲了一下。
　　他的指尖泛凉，萦绕着终年不化般的雪气，唇瓣却滚烫。
　　郁小潭脑袋里又炸开了烟花。
　　不过晕晕乎乎中，他听见季初晨叹了口气，嗓音细而低沉：“小潭，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我只怕……有些东西，不给你自己选择的权力。”
　　“修行到开光巅峰，你还没经历过雷劫吧？”
　　从恍惚中回神，郁小潭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大概……是有些特殊情况……”
　　不用季初晨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身上不对劲，旁人修仙那是与天争命，每一次度雷劫都是生死难关，唯有他，修行至今跟玩儿一样，甭说雷劫了，连瓶颈的边都没摸过。
　　怕不是真的在攒大招，想日后给自己憋个大爆发。
　　郁小潭敢断定，如今这般变化，肯定与他识海里的金色书页分不开关系。金色书页是从系统里抽出来的，那恐怕系统也……
　　“诶，等等，”郁小潭突然意识到一点，“开光巅峰？”
　　他脑袋中慢了半拍，思路转过许多道弯，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不同的地方，一时间呼吸都紧了些。
　　“我这就开光巅峰了？”

第144章
　　季初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注意？”
　　郁小潭摇摇头。
　　是真没注意到，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想厨仙和小火炉了，现下被季初晨提醒，认真感受了□□内澎湃的灵力，郁小潭才确定自己的修为的确有了显著增长。
　　这般下去，或许离金丹期也并不遥远。
　　小火炉吸纳近千年的灵流果然厉害。
　　可惜小火炉的身躯已经和云海峰融为一体，又被雷劫束缚，不能离开，否则那满火山的岩浆啊……郁小潭想一想就要流口水。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郁小潭在储物戒上摩挲片刻，掏出一个小瓷杯。
　　是之前夏日用来盛酸梅汁的杯子，已经清洗干净，但季初晨还是嗅到了浅浅的梅子香。他有些诧异，看着郁小潭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个瓦罐中倒出满满一杯赤金色的液体，抬眉笑着递过来。
　　“这是……”季初晨手指微紧，
　　灵液浓稠得近乎固态，在天光下绽放烂漫的光芒，小小的一杯却如霓虹般，将青石背阴处映得五光十色。
　　季初晨感受到了浓郁的灵力气息。
　　那么浓醇，简直要将人溺毙在其中。
　　郁小潭冲他眨眨眼睛：“小火炉的赠礼。”
　　席卷云海峰的灵雨和岩浆本质上都是高浓度的灵力，极易挥发，除非当场吸收，否则极难保存——但郁小潭有瓦罐呀。
　　系统出品大瓦罐，钻石级别品质保证，又蕴含时间大道，用了都说好。
　　这好东西，又有这条件，郁小潭寻思着必须得带点出来给自己人尝尝。
　　腾龙祭礼的灵雨，多少外门弟子不顾形象地张着大嘴去接，只恨自己嘴巴不够大呢。
　　季初晨微微阖眼，饮下那一小杯灵浆。
　　浓缩的灵力如沸油入水，刹那间在他体内掀起惊涛骇浪。季初晨耳边隐约穿过尖啸的龙吟，炽热的金色热流在他体内盘旋流转，与沸腾的热血交织缠绕，丝丝缕缕地渗透。
　　他的一身血液、骨骼，仿佛都在刹那间变成了赤金色。
　　正如腾龙祭礼必须由真龙血脉引动，郁小潭拿出来的灵浆对真龙血脉也有着远超寻常的好处。
　　季初晨周身旋风倏起，卷起他长而飘扬的墨发。
　　郁小潭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仿佛看到金色龙纹在青年白皙的肌肤上游走闪烁，下一瞬间，季初晨微微睁眼，他一双水墨描摹般的眼眸都凝做了灿烂的赤金色——
　　青年俯下身，吻住郁小潭。
　　是一个灵力浓郁，滚烫如火烧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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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把火一烧，就烧了足足三天。
　　直到郁小潭一行人离开云海峰，又与光华斋的王大力等人告别，他坐在返回洛镇的灵梭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清风，稍一回味，依旧感到唇上发烫。
　　琼青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儿，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调，被他用山野精灵般空灵的嗓音哼唱出来，甚是清脆悦耳。
　　树妖少年一边哼，一边侧头望向出神的郁小潭，见他的面颊依旧红如朝霞，忍不住调侃道：“小潭，你与季兄做了什么呀，这都离开云海几十里了，还想着呢？”
　　郁小潭捂着脸颊，微赧地垂下头：“没做什么啊。”
　　不就是咬了下舌尖，度了点灵液，算什么嘛……
　　“砰叽”一声，郁小潭捂着头撞在船舷上，整张脸埋在胳膊肘里，露出的小半块肌肤绯红一片，与天边的彩云也不遑多让。
　　灵液与腾龙血脉融合后，又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这也是季初晨要用口将灵液度给他的原因。
　　如今郁小潭体内有一条细小的纯金色细流，如一条小小的金龙，在他的丹田处盘着尾巴打瞌睡。
　　季初晨在用这种方式保护郁小潭。
　　他毕竟是云海宗的少宗主，即便不想马上继承宗主之位，也很难在宗中遭遇剧变、程宗主无声无息潜逃的时节点上，不顾一切地随郁小潭回洛镇。
　　许多事务需要他出面处理。
　　所以，他没有踏上这艘归程的飞梭。
　　想起这事，郁小潭对于亲吻的羞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的落寞。
　　千里迢迢跑去云海宗找人，临走时却不得不把季大哥留下，虽说收拾渣爹渣弟的目的达到了，但郁小潭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见郁小潭的面色变化，琼青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安啦，季初晨肯定也舍不得你。小潭，我们来打赌吧，少说十日，多则一月，你肯定能在餐馆门口见到他。”
　　“一个月吗……”
　　郁小潭抿了抿微烫的唇。
　　可还没等他说话，一簇小火苗从他指尖跳出来，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拳头：“赌赌赌，我也要玩！”
　　琼青：“……”
　　郁小潭：“……”
　　郁小潭哭笑不得地把小火苗捂在掌心，把它跳蹿着挥舞的小拳头轻轻摁回去：“赌什么赌，不赌。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叫赌吗？”
　　小火从他的指缝间钻出，顶着一头摇曳的火苗：“我懂呀，之前主人就经常和别人打赌呢。他们谁都不爱洗盘子，于是就打赌，赌河边有多少颗卵石，头顶有多少颗星星，还有我能分成多少股小火苗。”
　　郁小潭奇道：“他们这赌听起来好怪啊，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小火苗得意洋洋地掐腰：“不能。”
　　郁小潭：“那赌的意义何在？”
　　小火苗歪了歪头，道：“但是星星很好看，卵石很好玩呀。”
　　郁小潭微微一愣。
　　他心底刹那间有诸多思绪闪过，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流逝。
　　最终郁小潭什么都没说，只揉了揉小火苗，轻声道：“等回了洛镇，我们也去摸卵石、数星星，好不好？”
　　小火苗乐呵呵地点头：“好呀好呀。”
　　等到它累了，倦了，再度化作纹身缩回郁小潭体内，郁小潭望着飞梭下方绵延万里的山脉，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啊，”他喃喃自语道，“厨仙是个蛮温柔的人呢。”
　　什么打赌，不过是哄小火苗玩罢了，还有让小火苗分裂成许多火丝，或许是一种独特的训练小火苗神识意志的办法。
　　琼青却摇了摇头。
　　“未必吧。”他叹道，“小潭，你不了解上古时期的栖霞界，温柔在那里可活不下去。”
　　郁小潭神色微凛，想起自己在云海宗蹭书阁看到的秘史，对上古时期的描述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荒芜的气息，妖魔纵横，苍生涂涂，弱肉强食的状况比如今还要严重千百倍。
　　“好啦，别想这些了，没劲。”
　　琼青扯扯他的袖口，语气中掺着几分漫不经心：“小潭，我记得出门前，小白说他一定要突破筑基。”
　　“你觉得他成吗？”
　　郁小潭：“……”
　　郁小潭扶额：“我觉着吧……有点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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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镇正在下小雨。
　　朦朦胧胧的雨丝，将霞光折射成美丽的纱衣，披在那高耸入云的雪白高塔上，也给整座小镇蒙上一层优雅的气息。
　　仙游街上空亮起彩灯，拉起法阵，隔绝了雨丝，却又未完全隔绝雾气。
　　于是穿行于街道上的人仿佛漫步于云海，脚边是渺然薄雾，耳畔却是热闹的嬉笑声，人间与云端仿佛在这里搭起一座石桥，两岸的欢喜悠悠荡荡，神奇地融为一体。
　　白骏达坐在郁家餐馆门口的石阶上，一边捧着饭碗狼吞虎咽，一边打量来往穿行的游客，口中嘟囔：“都是修行的人了，为什么还喜欢逛街呢？”
　　陈玉风在一旁悠悠道：“修行为什么就不能喜欢逛街？你如今也是修行者，难道就不喜欢看花灯、吃夜宵了？”
　　白骏达想了想，咽下一大口炒饭，乐呵呵道：“这倒也是。”
　　陈玉风望着满街道的人，眼里微光闪闪：“很简单的道理，可总有许多人不明白，总觉得修行就是成了仙，非得到青山绝壁上挖个洞，把自己关里面不可，平日里更是恨不得饮风餐露——这样的人，反而容易把自己困在一隅，永世不得脱身。”
　　“但世人的需求不会因为压制而消失，它只是被积攒起来了，就像堤坝积攒融雪一般。这流水越涨越高，堤坝越修越高，而现在，咱们在上面轻轻地，戳了一个洞。”
　　说着，他望着雨中美如仙境的仙游街，隐隐地激动起来：“然后满江的水就沸腾了，它们会蜂拥到我们这里，化作浪涛，狠狠扑倒那些修行者心中的壁垒，释放他们的天性！”
　　“温泉也舒坦，美食也可口，逛街更是令人身心舒畅，这种印象在他们心底种下，深深扎根，然后咱们就有了一批又一批的回头客。他们越是享受仙游街，就越会觉得之前过的日子又干又苦，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恨不得住在洛镇、住在仙游街旁，然后小掌柜手中那些地就会持续疯长，化作灵石，源源不断的灵石——”
　　陈玉风正激动，白骏达突然打了个嗝，戳戳他的胳膊肘：“炒饭你要吗，不要我全吃了啊。”
　　趁着陈玉风激情澎湃，他已经扒了两碗饭，锅里已经快见底了。
　　陈玉风：“……”
　　陈玉风面容微微扭曲：“放下那份炒饭，我要。”

第145章
　　听陈玉风说要吃，白骏达有些小失落：“其实我就随口那么一问……”
　　陈玉风伸长胳膊去抓碗，没好气道：“拿来吧你。”
　　他帮郁家餐馆照看大半个月的仙游街，早已跟白骏达混得熟了，此时也不客气，撩起袖子舀了满满一碗炒饭，看得白骏达眼角直抽。
　　白骏达小声嘟囔：“刚才那么激动，我还以为你是只靠理想和热情就能填饱肚子的类型呢。”
　　陈玉风道：“放屁。”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能行，更何况郁家餐馆的饭菜每次都好吃得让他怀疑人生。
　　陈玉风本来只是把仙游街当做他事业腾飞的起点，但现在他心中隐隐地有种想在仙游街扎根一生的念头，无他，只是怀疑离了这儿，离了郁小潭，他会不会这辈子都再不会享受美食了。
　　譬如此刻，清雨绵绵，陈玉风捧着碗，也弯腰坐在郁家餐馆门前的台阶上。
　　碗中是很家常的黄金蛋炒饭，色泽匀称，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米粒吸满了蛋黄与菜油，在雨幕下焕发浅淡的金色光泽，每一粒米都剔透饱满，用勺子舀起来时没有过分黏连，却又软硬适中，充满弹性，娇嫩的鸡蛋裹着切得细碎的腊肉和胡萝卜、黄瓜丁，最上面洒着几粒葱花，葱香、米香和鸡蛋香巧妙地融为一体，哪怕只是闻闻味道，陈玉风便充满了大快朵颐的冲动。
　　白骏达已经在吃第三碗了。
　　郁家餐馆很少做炒饭，因为炒饭最好用通风处阴干的隔夜饭，但是郁小潭做的饭向来都被抢着吃到光盘，怎么可能剩下隔夜饭？
　　他俩在雨幕中吃得贼香，香味远远地飘荡到仙游街上，许多男男女女本来在饶有兴致地看两侧摊位，嗅到这股香味，顿时忍不住侧头，望向餐馆门口正狼吞虎咽的二人。
　　有人按捺不住，远远地喊道：“两位，这炒饭怎么卖？”
　　陈玉风看向白骏达，白骏达则头也不抬地回道：“限定款，不卖，餐馆打烊啦！”
　　那修士登时有些不满：“这才几时，怎么就打烊了？我不管，把你们家厨子找来，我出双倍灵石。”
　　“双倍也不行，”白骏达咽下口中米饭，擦了擦嘴角，“我们家灵厨也要有夜生活啊，总不能成天泡在厨房里，那不成囚犯了？”
　　“你要是真想吃我们餐馆的饭，明日记得早些来取号。记得排队啊，插队可是要上我们黑名单的。”
　　这是郁小潭给他留下的法子，早在郁小潭走时，郁家餐馆就已经出现了人满为患的征兆，于是郁小潭让白骏达看着，如果等待的人数过多，就发给他们印着郁家餐馆小金龙logo的号码牌。
　　这样食客们可以不必在门口排队等待，而是可以利用等待的时间逛逛仙游街，号码牌中设置了中程阵法，只要食客仍在玄图塔的笼罩范围内，在号码轮到时，牌子便会发光，食客需要在一盏茶功夫内返回郁家餐馆就餐。
　　这个办法在最开始推行时，也遇到了不少麻烦，修士中不乏天资卓绝之辈，性子也高傲，让他们拿着号码牌排队，他们当场就要把牌子甩在白骏达脸上——然后被玄图塔一巴掌拍飞了。
　　差点被打瑟瑟发抖的白骏达：“……哇哦！”
　　如此几番之后，白骏达的胆子渐渐也练大了。
　　现在他面对着眼前修士阴沉不满的脸，也依旧能若无其事，笑嘻嘻地接着唠：“如果实在想吃我们餐馆的东西，可以去温泉山庄啊，那里的水煮蛋是由我们提供的，又白又嫩，掐开来蛋心红得流油，而且全天十二时辰提供，从不间断。”
　　“也可以去闲缘茶馆嗑点瓜子，喝点茶，那里的花生瓜子大枣之类全都是我们餐馆提供的，瓜子最新推出了话梅味，很不赖哦。”
　　那原本想要发怒的修士被他一番话堵住了嘴，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我不喜欢话梅。”
　　“诶哟，”白骏达眨眨眼睛，“可以尝一下嘛，我们家的话梅跟别人家肯定不一样，酸酸甜甜，好吃不上头。”
　　“其实话梅味很受女修们喜欢，买点回去送人多好嘛。除了话梅味之外，还有经典的炭烧、五香，或是山核桃味，吃起来香味更浓，带一点点咸味，绝妙！”
　　“而且瓜子也不一定要坐在店里嗑，边逛街边嗑更享受。闲缘茶馆就有卖的，那家店跟我们家餐馆连锁，食材互通，要不你过去瞧瞧？”
　　“不止瓜子，还有腊肠、蛋糕、奶茶……”
　　一炷香时间后，仙游街东侧的闲缘茶馆迎来了一位顾客。
　　那修士面上已经不再带着怒意，反而甚是好奇地捻起一点试吃的瓜子，细细抿了几下后，掏出灵石。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末了，他磨蹭片刻，又压低声音：“哪种是话梅味？就……酸酸甜甜，适合送女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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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付完了食客，白骏达将空碗端回餐馆，没过多会儿，又端出了一杯山药草莓淡奶。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仙游街的花灯点燃了十里长街。
　　街道两旁的门店店主也都是修士，在过去一个月的相处下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揽客，尤其入夜之后，各系术法变着花样在摊位前摆弄。
　　白骏达看到一名少女唤出了自己的驯兽，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花孔雀，翠色中泛着金丝的长羽在摊位后方缓缓散开，如上好蚕丝织就的纱宫扇，长羽上又燃幽火，浅浅荧光闪烁如星。
　　还有人在门店口摆上着大盆的月见草、月光花，雪白的花冠在灵力催动下缓缓绽放，又悄悄合拢，竟是在不断循环花开绽放的过程，那花亦非凡品，花瓣硕大，皎洁如月，流光照耀下愈发美丽非凡。
　　陈玉风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颇为感慨：“卖花这人修为不俗啊，你看，多厉害的荣枯道韵。”
　　白骏达小口小口地品淡奶，幅度极小地撩了下眼皮：“这人领悟荣枯道韵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来操控花木揽客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都看了多久，你还没看腻呢？”
　　“怎么会看腻？”陈玉风毫不犹豫，“昨天又不是月光花。我记得昨天是鹤望兰吧，淡橙色像仙鹤一样，真漂亮啊。”
　　白骏达吧唧吧唧地咂嘴：“漂亮又怎样，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陈玉风被他吃东西的声音搅得心神不宁，忍不住拿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肩膀：“诶，这个还有吗，也给我盛一碗呗？”
　　那宛如天山雪峰的山药泥上洒着嫣红的草莓酱，火龙果的黑色小籽点缀其上，山药泥下方萦绕着乳白色的淡奶，掺了一点奶油，在蒙蒙细雨中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甜奶香。
　　嗅着那甜香味，陈玉风馋得直咽口水。
　　白骏达警惕地将小碗侧到一旁，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他：“你想都不要想啊，这可是小爷我的辛苦劳动成果，就这么点，还分了王伯一碗呢。”
　　陈玉风狐疑道：“你辛苦在哪儿了？”
　　“不就捧着碗在餐馆门口吃饭吃甜点嘛，让人瞅得见吃不着，忒坏了点。”
　　“我这是……郁小潭怎么说的叫着，对了，是营销手段。他们看了，馋了，自然就会多来餐馆啊。”
　　白骏达头也不抬，三口两口将淡奶舀进肚里。
　　“而且这淡奶里，山药、草莓，都是我用风刃搅拌成泥的，你说我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陈玉风卷袖口，“我上我也行，下回你让我——”
　　两人正争执，突然迎面又来了一人。
　　高而清瘦，青衣在雨雾中晕上一层深色。
　　他站在餐馆门口，望着白骏达手中淡奶盯了很久，眉梢微皱，一双黑而亮的眸中氤氲着复杂的神色。
　　白骏达瞅了他几眼，轻咳一声：“这位客官，淡奶是非卖品哈，目前只在测试阶段，如果想要品尝的话，过段时间我们会推出正式菜品，欢迎到时候再来餐馆做客……”
　　这番话他说得滚瓜烂熟，显然在过去的大半个月中重复了许多遍。
　　白骏达骨子里是遗传了白家老爷生意小能手的基因的，只是他太懒了，一直以来习惯于躲在郁小潭后面蹭吃蹭喝，直到如今，郁小潭和季初晨都不在，王伯腿脚不便，他不得不撑起一整个餐馆的门面。
　　压力使人进步，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连白骏达都能感受到自己在飞快成长。
　　只是他侃侃说了半天，门外那青衣人却并未说话，也并未离去。
　　他只是瞅着白骏达手中半杯淡奶，鼻尖微微耸动，眉头越拧越紧，许久之后才低声道：“小家伙，你们家掌柜在不在啊，我有事想找他聊聊。”
　　郁小潭自然是不在的，无论炒饭还是淡奶都出自丹影之手。
　　不过这事餐馆中只有白骏达和王伯知道，连陈玉风都被蒙在鼓里——他毕竟与餐馆中几人相处的时日还短，而且没有经历多少磨难，或许日后白骏达会与之交心，但现在还是得谨慎为上。
　　白骏达想了想，问道：“你找我们家掌柜有什么事？”
　　青衣人笑了一下，抬手冲白骏达展示手中的小壶：“我请他喝酒。”
　　“哦，”白骏达不假思索，“他不在。”
　　青衣人莞尔：“别闹，你知道这酒多珍贵吗？天上的琼浆，月里的桂液，也比不得这一小壶。”
　　“是吗？”白骏达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我们家掌柜说了，饮酒伤肝。”
　　青衣人：“……”

第146章
　　青衣人被白骏达一句“饮酒伤肝”噎了一下，不过也没生气，片刻之后他颇有兴致地挑了下眉：“你这小子倒是有趣，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啊？”
　　白骏达颇为警惕地望着他：“少套近乎，不在就是不在，套近乎没用。”
　　郁小潭留下的幻丹能模拟原身十分之□□的烹饪水准，但出门时郁小潭也不知自己要多久才能返回，所以特意叮嘱了白骏达，一来是不要让人看到幻丹化出的人影，天黑了就早点关店，二来是除了烹饪之外，不要指派幻丹去做其他事，要尽可能地节省灵力。
　　如此一来，幻丹也多撑一段时日。
　　但青衣人显然不是白骏达三两句话就能说服的，他今日出现在郁家餐馆面前，也是做足了准备。
　　拎着小酒壶，青衣人摸了摸下巴：“那……你家掌柜何时有空，我与他约个时日？”
　　“何时都没空，”白骏达绷着微圆的脸，“你要是想吃餐馆的饭菜，明日早些来领号排队，别的免谈。”
　　青衣人沉默片刻，压低嗓音：“这样，你与你家掌柜说一声，就说我有一个关于“系统”的秘密想告诉他。你说完，你家掌柜肯定就愿意见我了。”
　　白骏达拧着眉头，心道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奚筒”又是什么人，也从没听郁小潭提起过啊。
　　幻丹幻化的人影复制了郁小潭的烹饪能力，井不意味着也复制了郁小潭的性格和记忆。
　　白骏达心知这事不等郁小潭回来，怕是没法解决。
　　他不能暴露郁小潭其实不在餐馆的秘密，于是只好假意答应，起身回到餐馆瞎转了几圈，再出门时，迎着青衣人满怀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摊摊手：“那个，抱歉啊，我们掌柜说不见。”
　　青衣人的眼神瞬间凝固。
　　“不见？”他诧异地瞪大双眼，“你家掌柜做什么呢，这种秘密他竟然也说不见？！”
　　白骏达随口掰扯道：“他处对象呢，没空。”
　　青衣人：“……”
　　空气突然停滞，连雨雾也消失无踪。
　　陈玉风：“……哦呼。”
　　青衣人周身的气场一点一点变了。
　　无形的风灌进他宽大的衣袍内，将长而阔的袖口吹得鼓荡，青衣人一改之前散漫的姿态，目光中凝聚出严肃的光。
　　他定定地望着白骏达，明亮锐利的黑眸仿佛要把眼前人看穿。
　　青衣人缓缓地，一字一顿道：“在他心里，处对象竟然比系统的秘密更重要吗？”
　　后半句话被咬得极狠，仿佛这件事戳到了他什么痛处。白骏达被青衣人的眼神盯得发毛，指尖颤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
　　这时候，白骏达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嘴瓢，说的话没那么妥当。
　　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能收得回来？
　　“处对象……处对象多重要啊。”
　　白骏达背脊发麻，硬着头皮嚷嚷：“那可是一辈子的幸福，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好吧。”
　　“干嘛，别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你这样，该不会是还没处过对象吧？”
　　青衣人：“……”
　　扎心了。
　　轻飘飘一句话，登时让青衣人的眼神变得拔凉拔凉，面容萧索，连身形都刹那间苍老了许多。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白骏达，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完完整整印进脑海里，许久之后深深阖眼，又缓缓睁开，终于憋出一句：“……行，我不打扰他处对象，你这份淡奶能不能给我尝尝。”
　　见白骏达面色倏变，青衣人忙竖起一根手指：“一点，就一点点。”
　　“让我确认一件事就好。”
　　白骏达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他想着无论如何早点把这家伙给打发走，遂狠狠心，取来一根汤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山药泥草莓淡奶。
　　青衣人眼瞅着他舀起一勺后，似乎嫌舀得太多，于是又侧过勺面刮了一半下去，最后汤勺上只剩尖部粘着一小点，那小气劲儿，看得青衣人眼角直抽。
　　可就这一小点儿，白骏达也觉得肉痛不已。
　　他皱着眉将勺子递给青衣人，小声嘟囔道：“我可是为你破例了，尝完赶紧走，别让别人看见啊。”
　　——这要是被人瞅见，日后天天围到郁家餐馆门口要试吃，那他岂不是要被烦死？
　　青衣人：“……”
　　他的胸膛起伏片刻，好不容易才把到了嘴边的一句“我还没嫌弃是你吃剩下的”给咽回去。
　　罢了，好歹最终是讨到了一点。
　　就让他看看，这一代的厨仙继承人究竟拥有厨仙的几成功力吧！
　　……
　　淡奶入口，浓郁的奶香顿时在口腔炸开。
　　山药即便磨成泥，略带沙质的口感依旧鲜明，甜香的奶油和草莓酱覆盖其上，井未消融山药泥的质感，而是化作一条柔顺丝滑的绸带，巧妙地在山药泥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甜丝丝，香喷喷，美味的享受在味蕾上砌出一座梦幻般的城堡，青衣人微微阖眼，眼前恍惚出现了雪白的城墙，尖尖塔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堡门前是一大片玫瑰花园，柔美的玫瑰花瓣上呈着浅浅露水，微风中轻轻摇摆。
　　很美味。
　　可雨雾中，青衣人的眉梢缓缓地皱了起来。
　　“只是这样吗……”他低声嘀咕着，“顶多有厨仙幻丹的水平而已，不行，不行，差得远啊……”
　　幻丹的水准已经很高，足以应付包括白骏达在内百分之九十九的食客，可青衣人是仅剩下的那百分之一，一点小小的瑕疵在他眼中会无限放大，他咂着嘴，细细品味口中的淡奶，眉头几乎拧成川字。
　　白骏达还是第一次看见青衣人这样的家伙，吃着郁小潭做的东西，竟然还紧皱着眉，嘟嘟囔囔一副嫌弃的模样？
　　可还没等他开口，青衣人突然抬起头，眼眸深处跃动着微光，嗓音微冷道：“你家掌柜如果只是这样的水平，的确没办法见我。”
　　“这酒也是，他还不配喝。”
　　说着，在白骏达瞠目结舌的目光里，青衣人将小酒壶揣回袖中，末了还唏嘘不已的摇摇头，叹息着“果然如此”、“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之类的话。
　　白骏达心底的火气蹭一下窜了起来：“怎么，你是来砸场子的？我好心好意给你品尝，你就这个态度？”
　　青衣人却只是摇头：“场子若硬，哪有怕人砸的道理。”
　　“……靠！”白骏达开始撸袖子，“你站住，站着别动啊，我去拿个号码牌——明天早上你给我到餐馆来吃饭，少爷我非得把你吃到服气不可！”
　　他气呼呼地往回走了几步，倏地又反应过来，狐疑地回过头：“等等，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来骗我们的号码牌吧？”
　　青衣人：“呵呵。”
　　白骏达：“……我呵你个鬼哦，想用这种方法钻空子，告诉你，门都没有！”
　　青衣人抱着胳膊，嗓音微凉：“放心吧，我不要什么号码牌。你们家掌柜水平不够，劳烦你告诫他，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提升厨艺上吧。”
　　顿了片刻，他又似是赌气地低声嘟囔一句：“菜做成这个烂样，怎么有脸处对象啊？”
　　白骏达的火气顿时又涌了上来：“卧槽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啊！”
　　他回过头，蹭蹭蹭往餐馆里冲，迎面却刚好撞上一个人影。
　　白骏达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王伯拄着拐棍走到了餐馆门口，正透过大门朝外张望。
　　王伯一改往日和蔼的神情，半眯的眸子微微睁开，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深邃之色。他拉住白骏达，冲门外的青衣人微微颔首：“哟，来了，进来坐坐？”
　　白骏达愣了一瞬，刚要大声反对，却被王伯轻轻拍了下肩膀。
　　门外，青衣人的嗓音也传进来：“算了吧，他的水平我已经尝过了，我这人你也知道，有什么话喜欢直说——他的话，我不服。”
　　王伯轻描淡写道：“哦，是吗？”
　　“淡奶我也喝了，很不错啊。”
　　青衣人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能不能有点追求？这淡奶的确不错，但你们指望他去完成厨仙未竟的事业，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超越者，而不是一个跌跌撞撞跟在厨仙屁股后面，摸不到他的境界，还只知道惦记谈恋爱的小屁孩！”
　　“咚”地一声，王伯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王伯嗓音苍老，却又隐隐充斥着强大的威压，“再这么说我们家少爷，我可要生气了。”
　　“你气啊！”
　　青衣人毫不客气，抬眸与他对视：“你要是能靠生气，把你家少爷的厨艺提高一个台阶，我站着不动让你揍都没问题！”
　　他这话中本来带着火气，可话音落地之后，王伯却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
　　“好啊，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准躲。”
　　王伯侧过头，冲白骏达努努嘴：“来，小白，给我一个号码牌。”
　　白骏达懵懵地取了一个号码牌，放在王伯手中。
　　王伯掌心闪过一道灿黄的明光，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再松手时，那号码牌已经变成烫金般的色泽，表面有无数玄奥道纹闪烁。
　　将号码牌扔给青衣人，王伯淡淡道：“拿好这块牌子，等它亮起之时，记得到餐馆来，我家少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心服口服。”
　　把玩着手中号码牌，青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要我等，等十年，二十年，还是几百年？”
　　“如果你家少爷一直达不到我的要求呢？”
　　“你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
　　“不用那么久，”王伯做了个三的手势，“你只要等这些日子就好了。”
　　青衣人眉头微皱：“三年？”
　　——对他来说，三年也不是不行，但还是有些久了。
　　迎着青衣人充满质疑的目光，王伯呵呵地笑了一声。
　　“不是三年，也不是三个月。”王伯好整以暇地摸了把胡须，缓声道，“是三天。”

第147章
　　青衣人神色狐疑地离开了。
　　虽然答应了王伯的要求，带走了那块号码牌，但青衣人打心眼里还是不相信。三天够干什么，想个新食谱都很困难吧，还想大幅度提升厨艺？
　　简直就是笑话。
　　他走后，白骏达立即满怀担忧地发问：“王伯，这人谁啊，你认识？”
　　“很久以前见过，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王伯的目光有些萧瑟，浑浊的瞳孔中泛着复杂的光泽，他轻叹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惜……”
　　可惜什么，却没说出口。
　　白骏达心底像被野猫挠了一爪子，好奇得直痒痒：“他从哪儿来，为什么说淡奶不好吃，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王伯摊摊手：“大概是嘴刁吧。”
　　末了，也不想再多说，撑起拐杖慢吞吞地便要回屋。
　　白骏达眼疾手快，掺住王伯的手臂，眼巴巴地在一旁凑着：“那你跟他说三天……三天之后，郁小潭真的能回来吗？”
　　最后半句话，白骏达嗓音压得极低，不想被还赖在门外、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陈玉风听见。
　　王伯扫了他一眼，乐呵呵道：“回不来，那就再拖三天呗。”
　　白骏达：“？？？”
　　“反正这么多年，他也等了，不差这几天。”
　　王伯轻描淡写地抛下几句话，突然又开口：“对了小白，少爷走前，你跟他说要突破筑基的，不知——”
　　白骏达：“！！！”
　　白骏达抱头逃窜：“我错了王伯，我吃完就去练功！”
　　将王伯送回餐馆内，白骏达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拖着脚步，又回到餐馆大门口。
　　恰好看到陈玉风捏着个玉杯，正拿根银勺，动作飞快地挖走他的山药草莓淡奶。
　　杯中淡奶已经快被挖空了，只剩下小小的一滩奶渍，白骏达看得眼睛都红了，龇牙咧嘴地扑过来：“你干什么？！”
　　“尝尝嘛，别那么小气。”
　　陈玉风躲开他的飞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玉杯中的淡奶一饮而尽，喉结餍足地滚动几下后，微微启唇，对着白骏达打了个带奶香的嗝。
　　被奶香扑了一脸的白骏达：“……”
　　“很好喝嘛，”陈玉风掩嘴，眼波流转，“刚才那个青色衣服的人是不是有病啊，竟然说这样的美味是次品。”
　　白骏达欲哭无泪地捂着自己仅剩的小半杯，飞快往嘴里咽，口齿含糊地回了声：“唔。”
　　陈玉风想了片刻，突然又道：“你家掌柜真在处对象？跟谁处啊？”
　　没等白骏达回答，他又想起一事，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是了，你们店那位剑修对吧！难怪这段时日没怎么见到他们俩人，原来是处对象去了……啊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家大厨过夜生活去了？”
　　白骏达：“……”
　　白骏达抹了把脸，移开视线：“哥，你是我亲哥，快别说了。”
　　……
　　突破筑基这件事，在郁小潭刚刚离家时，白骏达还是十分上心的。
　　那会儿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修炼的劲头，经常一不做二不休，通宵练功。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劲儿一点点衰退，渐渐地白骏达有些找不回一开始的激情了，每日练功时间也从一开始的八个时辰，渐渐减少到四个时辰，两个时辰，半个时辰……
　　还好今天，被陈玉风和王伯双双刺激之后，白骏达决定再度加紧练功的步伐。
　　没办法，按照王伯的说法，郁小潭没几天就回来了。用郁小潭的话说，这叫“死线”啊。
　　当天晚上，白骏达依依不舍、手脚并用地搂着自己的松软被子，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并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就熬夜练功！
　　而次日清晨，当他在蒙蒙天光中醒来，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后，又感到腹中一阵饥肠辘辘。
　　不吃饱饭，哪能开工？
　　白骏达决定先犒劳一下自己。
　　他一边默默念叨着“吃完这碗就去练功”，一边推开房门出屋，一路溜溜达达走到厨房门外，冲里面的身影喊道：“小潭，今天再做一份炸牛肉丸子呗？还有烟熏鸡，上次你做那个鸡可真是太好吃了，我还想再吃几只。”
　　声音透过窗棂，透过厨房中飘荡的白汽，房屋中央的人影晃了一下，却并未回身。
　　“还有还有，今天我还想喝淡奶。”
　　白骏达扒着窗棂，嘟嘟囔囔：“昨天被陈玉风那混蛋偷了半杯，我都没吃够呢。今天换换口味好不好，草莓太甜了，还是枫灵果好，我去帮你摘啊？”
　　厨房中人影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可白骏达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能等到回复。
　　有些奇怪。
　　白骏达疑惑地想，这幻丹平日里贼好说话，点什么菜都是一句干脆利落的“好”，今天怎么闷闷地不出声？
　　该不会是……灵力不足了吧！
　　白骏达心中突然一阵慌张，忙手忙脚乱地推开厨房门。
　　厨房内热火朝天，灶台下大火熊熊燃烧着，上面摆几层蒸笼，白汽正源源不断地从上面挥发而出，香喷喷的味道充满了整间房屋。
　　是一种属于甜点的，裹着枣与蜜糖味的清香。
　　一个清隽的身影置身烟雾缭绕之中，乌黑的长发在身后用一根丝带草草扎起，修长的手中拿小半盆煮好的红枣糖水，正一边搅拌，一边小心地朝里面倒入荸荠粉。
　　闻得声响，少年倏地回首，额发散开露出清秀的侧脸，下颚尖细，白皙如瓷釉。
　　再往上，是一双乌黑明澈，似笑非笑的眼眸，眸中神色狡黠灵动。
　　盯得白骏达脚下一僵。
　　“炸牛肉丸子？烟熏鸡？淡奶？”
　　郁小潭放下红枣糖水，后背倚着灶台，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视线在眼前人惊愕的脸上扫来扫去，嗤笑一声道：“白骏达，你想吃的东西不少啊。把我这幻丹当什么了，点餐台？”
　　白骏达：“！！！”
　　白骏达蹭蹭倒退两步：“郁、郁小潭！”
　　“废话，”郁小潭丢给他一个眼神，“过来，帮我把蒸笼拿下来。”
　　白骏达顿时收敛起浑身的嚣张气焰，屁颠屁颠去帮他搬蒸笼，低眉顺眼地凑到少年身边：“小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郁小潭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你睡得像头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怎么拍门都喊不醒——一会儿你拿个镜子自己照照吧，我不在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发福了？”
　　白骏达大窘：“我这不是……也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早嘛……”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
　　郁小潭取下蒸笼盖子，伸手在完全透明状的粉浆上轻轻摁了几下，确认这一层已经蒸熟，又仔细地铺上第二层。
　　旋即，他将重新捏好的红枣千层糕放入空着的蒸笼，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粉浆，心不在焉道：“今天一大早，我在门口遇见陈玉风了。”
　　白骏达：“……”
　　“他见到我的时候，神情很古怪啊。”
　　郁小潭淡淡道：“跟我说恭喜恭喜，又问我为什么起的这么早，夜生活可还快活……小白，你是不是该对我解释一下？”
　　郁小潭的嗓音凉丝丝的，仿佛在霜露中沁过，白骏达听得后背也僵了一片。
　　饶是他口齿伶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圆过去，于是白骏达只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郁小潭，一眨不眨。
　　见他这副模样，郁小潭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唤道：“小火，来。”
　　小火苗手脚并用攀上锅台，干劲十足地冲郁小潭挥了挥拳头。
　　郁小潭轻轻地将新一锅蒸笼放在小火身上，见它努力用短短的小手撑住了，迈着小短腿不熟练地奔到炉子的位置，乖乖趴好，于是伸出右手食指，鼓励地戳戳小火头顶的小火苗。
　　他叮嘱道：“用大火，三分钟就好。”
　　小火欢快道：“好嘞！”
　　做好这一切，郁小潭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模具。
　　他回过头，轻描淡写地冲白骏达笑了笑：“其实吧，我倒是无所谓，但是陈兄在问完我为什么起的这么早之后，又问说怎么没见到季大哥。”
　　“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时没法回应他。结果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还颇为赞叹地冲我拱了拱手，说什么“掌柜的好厉害，竟然连那剑修也能压制住”……”
　　白骏达：“！！！”
　　白骏达面如死灰：“……大佬我错了，我现在去把陈玉风灭口还来得及吗？”
　　……
　　白骏达被郁小潭一番话吓得不轻，坐上餐桌时还一直瑟瑟发抖，眼睛不住地私下乱飘，生怕下一秒季大佬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随手一剑，削断他的狗头。
　　直到早饭开餐，他从琼青和车允文口中得知季初晨并未与郁小潭等人一同返程，这才长舒了口气，后怕不已地拍了拍胸口。
　　车允文失笑道：“小潭，你吓唬小白做什么，他连嘴唇都吓白了。”
　　郁小潭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粥舀到小碗里，抬眸扫了白骏达一眼：“就是要吓唬吓唬他，看他下次还敢乱嚼舌根。”
　　“不敢了不敢了。”
　　白骏达双手抱头，做苦瓜脸讨饶状：“郁小潭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跟季大佬清清白白，怎么可能处对象呢？你们绝对是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我愿以我的早餐担保……”
　　郁小潭舀粥的手顿时僵住：“……”
　　车允文：“……唉。”
　　琼青：“……噗！”
　　深吸口气，郁小潭深深地看了白骏达一眼，旋即抬手……拿走了白骏达眼前的早餐盘子。
　　他面颊微红，恼道：“今天早餐没你的份，饿着吧你。”
　　正抓起勺子筷子，嗷嗷待哺的白骏达：“？？？”

第148章
　　早餐是红薯玉米粥，粥面金黄，熬得浓稠，热气腾腾地咽下肚去，浑身的脉络都如醍醐灌顶般瞬间通透，暖意仿佛从脚后跟一股股地涌上来，蔓延全身。
　　郁小潭在粥里加了几粒大枣，又洒了点枸杞，红通通地飘在粥面上甚是好看，一丝丝甜香渗入粥中，与红薯绵绸的口感巧妙相融，整份粥液变得香甜起来。
　　“现在入秋了，天气也会越来越冷，我再以后早上多给大家做粥喝啊。”
　　少年拿着汤勺，给呼噜呼噜喝光一碗粥的王伯又添了半碗，回身笑道：“喝粥暖身又养胃，冬天吃点粗粮，还能防止皮肤干燥。”
　　餐桌上几人人手捧一个白瓷碗，闻言连连点头。
　　白骏达最终还是上了餐桌，对于郁小潭的网开一面，他甚是欢喜——虽然直到现在，白骏达也没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算了，管他说错了什么。白骏达埋头专心致志地喝粥，心道我不说话还不成嘛？
　　而且，这粥可真好喝啊！
　　喝完了粥，最后一笼红枣千层糕也端了上来。小火举着蒸笼摇摇晃晃蹦上餐桌，盖子一掀，升腾的雾气顿时蜂拥而出，哗啦啦朝人面上扑去，蓬勃的暖意中包裹着浓稠的香味，只是嗅到那甜丝丝的味道，便不难想象笼中蒸糕的香软甜糯。
　　王伯瞥了一眼小火苗，眼底不易察觉地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去抢那红枣千层糕，而是抬手在桌下无人处轻轻摸了一把，旋即转过身，用颇为新奇的语气道：“少爷，这小火苗真可爱，哪儿来的？”
　　“云海峰上遇到的，”郁小潭笑道，“一会儿我带它上街瞧瞧，在云海宗困了许多年，可把它憋坏了。”
　　王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郁小潭抓起一把灵石投喂小火苗，他递一枚，小火苗就张嘴“嗷呜”吞一枚，储存着丰富灵力坚韧度不下玄金的灵石就这么在小火苗口中被嚼烂，化作最纯粹的灵流，蕴养着它离开本体的这缕精魄。
　　与此同时，红枣千层糕也进了琼青等人的嘴巴。
　　弹性十足，入口即化。
　　深红与白色相间的半透明状糕身晶莹透亮，朝阳下萦绕着浅浅光泽，表面洒了少许蜜桂花，轻轻地咬上一口，清香便在口腔内弥漫开来。
　　栖霞界的枣子本就清甜，做成枣糕后那份甜意也丝毫不减，柔软的马蹄糕如果冻在唇舌间轻轻弹动，中间又有几层椰浆糊，带着股浅淡的奶香，小小的一份糕点，却在口中营造出了无穷的层次感。
　　仿佛一座红白相间的漂亮小塔，形如春笋，塔刹如瓶，周身雕刻着精致的纹路，仔细看去全是浑圆可爱的红枣，那宝塔层次分明，拾阶攀登，每一层都藏着令人惊喜交加的美味，塔顶是一朵裹着蜜桂糖的小花，清风中微微摇曳，散发出无尽的甜香。
　　白骏达塞了满嘴的糕点，惬意地微微眯眼，喉咙里溢出呜呜噜噜含义不明的乱哼。
　　好吃，真好吃！
　　而且白骏达隐隐感觉，幻丹的水平还是不如郁小潭的，差了一丝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份糕点比他这个月来吃到的东西都更可口一些。
　　虽然只是一丝丝。
　　白骏达忍不住问道：“小潭，幻丹呢？”
　　郁小潭咽下一口枣糕，抬手摸了摸储物戒：“在这儿呢，怎么，想你的点餐台啦？”
　　琼青在一旁低低地笑了一声，白骏达面上有些发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我没把他当点餐台。”
　　“行了，”郁小潭道，“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幻丹你就不要惦记了，今天餐馆还需要它来撑着，我要去镇子里转转，看看这段时间发展得怎样。”
　　白骏达立即拍着胸脯，昂首挺胸：“我陪你去！郁小潭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小爷我可是把仙游街经营得有声有色，人流量比以前翻了一倍！”
　　“好些一开始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人，现在都拿着满储物戒的灵石来求购咱们的摊位……哈哈哈郁小潭你是没看见他们那副嘴脸啊，见着油水就跟看见兔子的狐狸一样，眼睛都红了……”
　　郁小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突然插嘴问道：“光华斋呢？”
　　“光华斋……”白骏达摸了摸脑袋，“还是老样子，不过比之前乖巧多了，可能是让咱们挤兑怕了吧。”
　　“现在她们在塔域外开了两家店，一间城东一间城西，平日里火药味还挺浓的。就三天前，我还听人说，东斋的人劫了西斋的一批新鲜食材，逼得西斋差点歇业。”
　　“东斋……”
　　郁小潭修长的手指在餐桌边缘轻叩，思索道：“东边是王曲雯的光华斋吧，西边是王梓蓉的？”
　　“她家缺食材，没跑来找咱们借点？”
　　“没。”
　　白骏达连连摇头：“我都好久没见着那些家伙人影了。看来是之前在咱家吃了瘪，知道咱们烦她，寻常情况也不会找上门来。”
　　“而且你别看那姑娘水灵灵的，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第二天就把场子找回来了——东斋厨房的炉子不知为什么，突然炸了膛，虽然没伤到人，但也炸得整个厨房焦黑一片，险些歇业呢。”
　　“不止这些，你听我给你仔细说道说道……”
　　白骏达还算有点口才，讲起两家光华斋火拼的故事，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高潮迭起，餐桌旁的几人渐渐都停止闲谈，开始专心致志地听白骏达讲故事。
　　说起东斋出重金挖了西斋的副厨和跑堂，又说到东斋端出嫡系的名头，挤到西斋门口大街上给自己招揽客人，车允文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龙争虎斗的氛围，一时兴奋地连声感叹，尤其琼青，眼睛睁得贼亮，叹道：“太精彩了，我怎么就没赶上这场热闹？”
　　车允文莞尔地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赶上的热闹还少吗？”
　　琼青歪头想了片刻，唇角勾起，赞同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白骏达安慰他道：“没事，这才两个月呢。光华斋继承人比拼的事情已经被人传了出来，说是她们要比上足足三个月，最后这个月肯定比前面更热闹。”
　　郁小潭撩起眼皮，眼底盛着盈盈笑意：“下次要是再有人被抢走了食材，咱们可以主动上门，问问她们是否需要帮助——不过仅限西斋啊，东斋就算了。”
　　此言一出，餐桌边几个人都愣住了，纷纷扭头看向郁小潭。
　　“看我干吗？”郁小潭道，“又不是白白帮她。到时候一定要跟王梓蓉说清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是想要我们餐馆提供食材……”
　　少年轻咳一声，神色严肃道：“得加钱。”
　　……
　　吃过早饭，郁家餐馆开了门。
　　门外早有人候着，眼巴巴拿着等餐的号码牌。这些桀骜不驯的修士在受尽玄图塔的毒打后，依旧忍耐不了对美食的渴望，于是渐渐被驯化出了秩序的模样，此时在门外乖乖地排队，颇有几分前世地球的样子。
　　郁小潭看在眼里，心头突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再往前走，虽然还是清早，仙游街上已经人来人往。路边店面已经不再是一开始时那般简单的石胚，而是被各个盘下的店主发挥创意，张扬个性，搞出了五花八门的店面装饰。
　　“你留下来的那些设计方案都很好，”白骏达跟在郁小潭身后，小声道，“陈玉风说，他从来不知道店面装饰还能那么做，简直是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郁小潭的目光从热闹的街道上缓缓扫过，嘴角一点点上扬：“这些可不全都是我教的。”
　　他的确按照记忆中前世的场景，给出了一些店铺装饰的设计方案，但眼前一幕幕俨然已经跳出他设计的框架之外，融入了栖霞界的仙侠特色。
　　虽然还略显稚嫩，可这份风格融合的美妙设计，已经让仙游街焕然一新。
　　“陈玉风可真厉害。”郁小潭低声喃喃。
　　他带着前世信息化时代开放的思维，能做到这些实属正常，而在陈玉风眼里，这些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是新鲜到让他无所适从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陈玉风还能快速领会郁小潭的用意，并迅速举一反三，推陈出新，这份一点就通的灵活劲儿可以说是千金难换。
　　白骏达不知道郁小潭心底的感慨，见他夸陈玉风，便也兴高采烈地指了指自己：“我呢，我也很厉害，现在多刺头的家伙我都能忽悠住了！”
　　见他双眼贼亮，一副眼巴巴等待夸奖的模样，郁小潭顿时失笑：“……好吧，你也很厉害，如果能突破筑基就更好了。”
　　白骏达；“……”
　　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不是我故意要刺激你，”郁小潭叹了口气，“可是小白，你看我都开光巅峰了，再没多久就金丹了呀。”
　　“过段时间，我还想去趟天州，那里遍地是危机，如果你的修为还是现在这样薄弱，肯定还得留下来看家对不对？”
　　白骏达滞了片刻，顿时像被霜打的茄子，一点点蔫了下去。
　　他戳着自己心口，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戳：“我也想突破啊，可我这身经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丹田也是，怎么都填不满，我明明非常努力地炼化灵气了……”
　　听白骏达提起丹田，郁小潭突然想起当年给白骏达喂的天莲。
　　难道正是因为那片莲花开阔了小白的丹田，大幅度提升了他的潜能，才导致白骏达迟迟不能突破？
　　郁小潭沉思片刻，拍拍白骏达的肩膀：“别怕，没事儿，回头我带你加练。”
　　如果困住小白的不是瓶颈，而是尚未填满的丹田，那么他再多给小白补补灵力不就完事了嘛。
　　陪练之类的事，郁小潭做不到，但说到补充灵力，他储物戒里可还装着满满一戒指的上等灵药呢。

第149章
　　讲完这段时间以来洛镇发生的事情后，白骏达也好奇地问郁小潭，在云海宗上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于是郁小潭给他慢条斯理地讲，从戏精大战讲到打脸渣弟，又从腾龙祭礼讲到铺天盖地淹没整座山峰的岩浆——避开了宋老的部分，只说是某个嗜血的邪修，不过这样也把白骏达听得心绪沸腾，痛心疾首地连声叹气：“太精彩了，太精彩了，不行郁小潭，你去天州的时候一定要拉上我！”
　　“……你现在怎么也跟琼青一样，看热闹不要命啊？”
　　郁小潭苦笑着摇摇头：“人家好歹是个出窍大佬，你看看你。”
　　白骏达捂脸：“别说了，今天我就回家闭关。”
　　停顿片刻，白骏达突然又问道：“不对啊小潭，你不是说认了个便宜徒弟吗，他人呢？”
　　“让他出去游历了，”郁小潭道，“王大力那家伙肯吃苦，就是这么多年总固守在一个地方，做菜的脑筋死板了点，让他出去尝尝天南海北的菜式，应该能有不小的突破。”
　　“而且……他终归是光华斋的人。”
　　郁小潭微微垂头，几缕发丝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王曲雯和王梓蓉打得这么火热，现在把他喊来，他很难不被这种权力中心的斗争旋涡卷进去。人一旦心思复杂了，做的菜里也掺杂太多，厨艺就很难再上一层，不让他来是对他好。”
　　“话是这么说……”白骏达撇撇嘴，“但是咱们餐馆现在缺人啊，连王伯现在都要拄着拐帮我端盘子……小潭，不招那什么大力，你好歹多招几个伙计给咱们帮帮忙吧？”
　　郁小潭：“……再说吧。”
　　说起这个，郁小潭心里也有些遗憾。
　　此次前往云海宗，他其实也存了拐带几个灵厨回来帮衬的念头，只可惜事情的发展不如人意，光华斋的人他不喜欢，云海宗的灵厨思维固化他看不上，好不容易认下一个王大力，可为了自家徒儿的未来发展，又把人推了出去。
　　如此一来二往，竟是又空手而归。
　　回到洛镇，就更不是招人的时机了。
　　现下两个光华斋正杀得火热，洛镇周围的灵厨怕是没几个家底干净的，里面不知有多少两家的卧底，郁小潭可不想暴露餐馆的秘密，又或者自己的炉子也“砰”一声炸成烟花。
　　白骏达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不远处有人朝他们走来，手中拿一纸契，远远地便恭敬地喊道：“白仙师，我们长生殿想要与仙游街续约，不知……”
　　白仙师？
　　郁小潭愣了一瞬，顿时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白骏达在一旁窘得厉害，连连挥手：“别乱叫，我只是代理掌柜而已，代理的！现在我们正牌掌柜回来啦。”
　　他拉着郁小潭的衣袖往前推，自己则躲在郁小潭背后，哼哼道：“这才是我们郁家餐馆的掌柜，姓郁，来来来都认识一下。”
　　长生殿的人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冲郁小潭拱了拱手：“郁掌柜。”
　　郁小潭憋着笑，心思电转，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离家时，正是仙游街的高速发展期，每天都有大量的掮客从天南海北赶来，想要在仙游街上占一个摊位。这种情况下，他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期间各种事务都是白骏达和陈玉风负责办理的，这些后来人只认白骏达，不认识他郁小潭，倒也正常。
　　“你别推我啊，”郁小潭拽住躲闪的白骏达，笑道，“我也这么久没回来了，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上，小白，别让人家久等。”
　　白骏达推搪许久，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把人领走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塞给郁小潭一沓灵契，嗓音闷闷地说这些都是这一个月里新签的契约，虽然经过了他和陈玉风双重审核，但还是得给郁小潭看一看。
　　郁小潭接过纸契：“行，我知道。”
　　……
　　白骏达走后，郁小潭在仙游街上慢悠悠地又走了一段。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后半段路程上，没了白骏达尾随，看向他的视线少了至少六成。
　　郁小潭悠悠地想，小白这家伙，一个月来表现不错嘛。
　　越来越有他爹商贸大亨的风范了。
　　正思绪联翩，眼瞅着快要走到仙游街的尽头，郁小潭身前突然一暗，出现一个人影。
　　来人穿着湛蓝色的锦衣，也不让路，反而十分诧异地挡在郁小潭面前，惊异道：“是你？”
　　郁小潭的思绪被打断，闻声抬头：“嗯？”
　　一张勉强算得上清朗的面庞映入他眼帘，看上去颇有几分熟悉感，不过郁小潭有些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头望着来人：“你是……？”
　　蓝衣青年面上有些难看，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一起，不情不愿道：“灵厨考核，我在你旁边。”
　　听到“灵厨考核”几个字，郁小潭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才回忆起零星的画面：“我想起来了！柳世，对吗？”
　　——当初在考核中忽悠自己，害自己差点失去机会，出考场后还不忘嘲讽自己的那个人！
　　柳世撇嘴道：“不用装出刚想起来的样子，你心里肯定还很恨我吧。”
　　“不过……你不是考上灵厨了吗，怎么还要到这种小地方来当掮客？”
　　他的目光落到郁小潭手上攥着的灵契上，眉头稍稍挑高了些，眼底微光闪烁。
　　郁小潭这才注意到，柳世现在是标准的掮客打扮，身上也没了之前的油烟味，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握过锅铲了。
　　“你已经放弃灵厨了？”郁小潭眨眨眼睛，“做掮客比做灵厨轻松不到哪儿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柳世的脸色愈发难看，一张脸阴沉沉地拉下来，憋了片刻，才低声“呸”了一口：“灵厨算个屁，没前途。”
　　“你自己瞅瞅自己现在的模样，考上又怎样，还不是找不到门路？”
　　没等郁小潭回话，柳世又紧接着嚷道：“早就告诉过你了，没有实力没有背景，不要妄想做什么灵厨。”
　　“天下的好机缘早让那些有权有势的宗门世家占据了，剩下的散修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运气好能喝口汤，运气不好连个安身立命的本钱都没有——你以为有天赋，白手起家就能经营好一家餐馆吗？告诉你，白日做梦。”
　　郁小潭神色诡异地看着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酸不酸？”
　　柳世仰起头，垂着眼皮瞥郁小潭。
　　他的个子比郁小潭高上一些，这样斜着眼瞥下来，顿时多了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虽然青年眉头紧皱，但郁小潭能从眼前人眼底看到一丝隐隐的兴奋，大致是看到之前表现比自己好的人，如今过的与自己一样差，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兴奋。
　　柳世的确很兴奋。
　　灵厨考核失利，对他而言无疑是人生的滑铁卢。
　　而且他迟迟不能忘怀考场时在自己旁边的少年，明明是个新人，傻傻的连规则都不清楚，却能凭着一身莽劲，力压他这样备考多年的老将。
　　丫的，凭什么啊？
　　同样都是人，怎么差距会那么大？
　　本来考核失败后，柳世去了清河镇一个不大不小的餐馆做帮厨。
　　那个餐馆虽然不如光华斋盛名在外，但也是传承许多年的老字号了，能进去颇为不易，柳世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可进去之后，柳世渐渐发现，情况变得不对劲。
　　他一拿起锅铲，眼前就忍不住浮现郁小潭年轻懵懂的脸，一看到厨房缭绕的烟雾，就想起走出考场少年扬起手背时灿烂的微笑。柳世没法抑制自己不去恨，他越想越浮躁，嫉妒得发狂——
　　厨房里的一切都是主厨说了算。
　　帮厨帮厨，说到底，不过是高级一点的仆人而已。
　　柳世控制不住地想，他还只能做个帮厨，给人打下手时，郁小潭可能已经在某个大型餐馆做上了主厨。
　　他还得捏着鼻子，对主厨忍气吞声，像只灰溜溜的狗听人呼来喝去时，郁小潭可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餐馆，在餐馆里养一大堆像自己一样的帮厨。
　　甚至有一天，他餐馆门外看到一个神似郁小潭的少年的背影，一惊之下险些摔了端给客人的餐盘。那天他挨了史上最狠的一顿骂，主厨的吐沫星子劈头盖脸，骂得他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只有柳世自己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
　　他害怕在餐馆给郁小潭端茶倒水，更怕与郁小潭被聘到同一个餐馆里，做郁小潭的手下。当年灵厨考核结束，郁小潭可是跟他同从清河镇考场出来的，说明对方即使不在清河镇，怕是也不会离得太远。
　　一个始于恶劣心思的捉弄，竟渐渐地，成了他的心魔。
　　几次三番后，柳世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做灵厨了。
　　于是乎，柳世改行，做起了掮客。
　　他有一个熟识的师兄便在这个行当里，多年来走南闯北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声，柳世跟着他一起倒卖法器，如今大半年过去，也渐渐感受到了事业上升期。
　　此次到洛镇来，柳世和师兄都十分兴奋，他们虽然不是最早的一批，但相对而言，已经算是占领先机。师兄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感慨：“咱们碰上了好时候啊！看看这人流，这发展，只要咱们能在这地方扎下根，日后必然日进斗金！”
　　柳世深以为然。
　　而此时此刻，在仙游街意外见到郁小潭，这对于柳世而言更是意外之喜。
　　考上灵厨又怎样？
　　天赋异禀又怎样？
　　还不是跟自己一样做了掮客，灰溜溜地乞求别人与他签订契约，低三下四像个卑微的仆从——而且柳世心想，看这少年垂着头在街上漫无目的溜达的模样，灵契肯定是没签上吧？
　　他心中肆虐许久的心魔突然融化，流淌成糖水一般甜丝丝的汁液。柳世心中别提有多得意，他微仰着头，用下颚冲郁小潭点了点：“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在这里做掮客的。”
　　“你知道到洛镇来做生意，看来还算有眼光。可惜啊可惜，已经错过最好的机会了！”
　　郁小潭：“……”

第150章
　　郁小潭的神情十分微妙。
　　有些想笑，又生硬地压住嘴角，憋得整个人声音都发闷：“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年这副表情落在柳世眼里，自然而然地被青年解读出了别扭、羞恼、想怒又不敢言等诸多情绪。
　　柳世的心情更加激动，明明是偏阴凉的清早，他却感觉自己如同置身烈阳清风之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我是说，你已经没机会了，打哪儿来滚哪儿去吧。”
　　柳世指着旁边一溜街道，指尖从热闹的铺面上一一划过：“看看，早就满了，哪还有你的地方？”
　　郁小潭神情古怪地看着他：“这么说来，这些铺面里有你的一份了？”
　　不对劲啊。
　　虽说之前也没有特别留意，但刚才郁小潭一边走路，一边将灵契翻了一遍，印象中也没见到柳世的名字。
　　柳世拍着胸脯，得意洋洋道：“我是和师兄合租，有师兄的，就有我的。”
　　说着，他微微俯身，冲郁小潭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我师兄可是个能人，在掮客这一行里也有不小的名头——想不到吧，当初没考上灵厨，命运反而让我遇到了这样的贵人，这样看来，老天还真是很眷顾我呢。”
　　郁小潭神色愈发微妙，心道是啊，老天可真是“眷顾”你，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你送到我手上。
　　他算是明白了，柳世是与所谓的师兄共同租下铺面，而二人之间，很明显又是师兄做主，所以当初和郁家餐馆签订灵契的应该也是这个师兄。
　　郁小潭问道：“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一边问，他一边拿出刚才那一大沓灵契，逐页翻找。
　　柳世正自鸣得意，完全没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哈哈笑着回答道：“许绛，我师兄，待我像亲兄弟一样亲——听说过吧？”
　　郁小潭点点头。
　　他没听说过，但是刚从灵契上看到过。
　　白骏达把较晚签订的灵契放在最上层，“许绛”的这份灵契就在头几份里面，很好找。
　　将灵契抽出，干脆利落地一扯，伴随着“哗啦”一声琉璃破碎似的脆响，泛着灵光的宣纸在郁小潭手中化作翩翩飞絮，细小的白纸片随风飘荡，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郁小潭拍拍手，冲柳世眉眼弯弯地一笑：“好了。”
　　柳世：“？？？”
　　恰在此时，后方远远传来清脆的喊声：“郁小潭——”
　　两人回头，见白骏达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跑到郁小潭旁边，递给他一张新的纸契：“都谈完了。”
　　“长生殿决定续约十年，我说时间太久，不能够，他们说愿意在现在的租金基础上翻五倍。我觉着这个价格其实可以了，而且长生殿财大气粗，拿的都是现款，他们背后势力雄厚，咱们跟他们结个善缘，也算不错……”
　　郁小潭安静地听完，旋即点了点头：“很好呀，你怎么不直接签，找我做什么？”
　　白骏达笑得憨厚：“这不是你回来了，得你拍板嘛。”
　　郁小潭想了想，说：“价格可以，但时间还是有点久。跟他说，八年吧，然后这期间合作愉快的话，灵契到期后给他们优先续约权。”
　　白骏达连连点头：“好的呢。”
　　他们二人交谈，都没避着柳世。
　　柳世一开始看到白骏达，还飞快地挂上一副笑脸，刚想上前巴结，结果看到白骏达屁颠屁颠跑到郁小潭身边，脸上的神色比他自己还乖巧，登时惊得瞠目结舌。
　　等到完整听完白骏达和郁小潭的交谈，柳世心底简直像是遭受了一场十八级地震，他如同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风中凌乱，颤抖的手巍巍抬起，指向郁小潭：“你、你怎么……”
　　白骏达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他微微歪头，瞥了一眼：“小潭，这人谁啊？”
　　怎么这么不长眼色，凑过来听他们讨论商业机密？
　　郁小潭撩起眼皮，扫了眼柳世又惊又羞怒的面孔，随口道：“不重要的家伙。”
　　“之前陷害过我，不过没成功……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他刚才又像只苍蝇一样围上来，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闻言，柳世一张脸登时变得又青又白。
　　他张了张唇，像是想骂人，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把柳世的脖颈憋得通红，胸口也仿佛被一块重石压住，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柳世嘴唇蠕动，“我没想到……”
　　他哪能想到郁小潭不是来租摊位的，而是来视察自家店面的包租公啊！
　　再说这小子当年不是考上的灵厨吗，怎么不去做他的厨子，跑来经商，还摇身一变成了仙游街的主人？
　　那可是仙游街，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暴利到难以想象的仙游街！
　　柳世一时呼吸急促起来，他虽然想象过郁小潭靠自己张罗起一家餐馆，自己做主厨，但他打死都想不到仙游街会是郁小潭的产业。
　　这就好比他之前嫉恨过的同期优等生并未如他所想象般正常地修行、晋升，而是摇身一变，直接成了某上古大能宠爱有加的亲儿子——这他妈简直都不是他能嫉恨的程度了，是把他直接碾压成渣好吗？
　　想到“渣”，柳世突然想起来方才郁小潭撕碎的纸屑。
　　他的瞳孔倏地瞪大，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郁小潭：“你刚才撕掉的，难道是——”
　　郁小潭却只当他是空气，和白骏达一起有说有笑，从他身旁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柳世浑身血液都涌上了脑袋，眼睛刹那间变得通红：“等等！你们别走！”
　　他想拉住郁小潭，可少年脚下恍若有风，眼看不觉，却在刹那间前移数丈，眨眼间便只留下一个柳世无法追赶的身影。
　　柳世心绪再次震颤。
　　他死死咬住牙关，面如死灰：“开光……巅峰！”
　　这都已经超越他的修为了。
　　想当初在灵厨考核现场，少年还是个连筑基都不到的菜鸡，现如今却已经远远地将他抛在了身后！
　　柳世喉咙里难以抑制地涌上几丝腥气，几乎尝到了血液在口腔翻涌的味道。
　　太过分了，他眼前昏花一片，近乎绝望地想，世上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人，在厨艺上有着超凡天赋也就罢了，经商，修行，竟然处处都将人甩开老远？
　　这还是人吗？
　　恍惚了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柳世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肩膀。
　　他从晃神的状态中醒来，一抬头，恰对上一张铁青的脸。
　　在柳世口中“待他像亲兄弟一样”的师兄，此时却是一副恨不得手撕了他的神情，嘴角扭曲，眼底含怒，用冷冽、不含丝毫情意的声音，沉声道：“方才铺面的灵契自动消散，白仙长来交还了十倍赔偿金，说要收回铺子的使用权。”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柳世：“……”
　　……
　　对于郁小潭而言，柳世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连他的心神都不配分去半分。
　　视察完仙游街，确认在过去的大半个月中，他构想中的商业圈蓝图正在朝正确的方向飞速发展，郁小潭心情大好。他拉过白骏达，笑道：“小白，干得不错嘛。今晚犒劳一下你，想吃点什么？”
　　白骏达大喜过望，当场给郁小潭表演了一个报菜名：“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郁小潭：“……”
　　“算了，”郁小潭松开拽住白骏达衣袖的手，“还是我来安排吧，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白骏达：“……郁小潭！”
　　“怎么，对我的厨艺不放心？”
　　郁小潭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出门，我可是涨了不少见识。你见过像鸟一样的鱼吗？赤金色，背上生肉翅，尾巴像鸟羽一样漂亮的那种。”
　　“还有必须用冰封起来的玄兽肉，一旦灵冰融化，它的血滴到地上，便会把一切不含灵力的东西焚烧殆尽。”
　　白骏达听着听着，感觉口水不住地涌出来，两眼几乎要冒金光：“郁小潭我错了，我听你的，你做什么就是什么。”
　　郁小潭笑道：“乖。”
　　“还是你做的菜好吃，”白骏达由衷地感叹道，“说实话，比幻丹的更好吃。啊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前几天有人到咱们餐馆门口捣乱，说幻丹做的菜是次品来着……”
　　郁小潭正在看右手边一家店铺悬挂的招牌，那牌匾不知用了什么玄奥金属，在晨曦下变换着五彩光泽，有些像郁小潭印象中闪耀在大街小巷的绚烂霓虹。
　　他随口回了句：“哦，是吗。”
　　“是啊，还摆出一副与你相熟的样子，说要请你喝酒呢。”
　　白骏达撇撇嘴：“一副傲气的模样，我可不喜欢那个人。还有，他还提到一个叫“奚筒”的家伙……”
　　郁小潭：“嗯……嗯？”
　　“嗯？！！！”
　　迎着白骏达惊诧的视线，郁小潭猝然色变。
　　“你说什么？”
　　“系、统？”

第151章
　　其实从很早以前，郁小潭已经对系统产生了怀疑。
　　最早的时候他以为系统是自己从地球上带来的，又或者是小说里常见的那种，平行宇宙呀，大千世界呀，总归来到栖霞界又与他绑定是万中无一的偶然。
　　可渐渐地，郁小潭也能感觉出来，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东西看似没有智能，可每一次给出的奖励都好像在读他的心，而且系统出品的奖励中，神奇海螺、剔骨刀，还有那本神秘莫测的食谱金册，如今看来，都与上古时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不过系统从未伤害过他。
　　非但没有伤害，还近乎慷慨地赠与他许多宝物，帮他渡过了餐馆前期最艰难的时光。
　　如今郁家餐馆和仙游街迈上正轨，开始从从建设投入阶段向收益产出阶段转变，系统的存在淡化了许多，但它留下的厨具、食谱金册，仍是郁小潭手中最强有力的武器。
　　郁小潭感觉系统有点像个年轻的富豪，手握大量财产不知如何处理，不过他并不认为系统带给他帮助是在做慈善。郁小潭更倾向于把这种帮助看作是天使轮，一种另类的投资，只是不知道，等待他成长起来之后，系统究竟需要他做些什么。
　　他在心底小声呼唤：“系统，统统？”
　　没人回应。
　　系统已经很久没冒泡了，郁小潭都有点怀念之前脑海里滴滴响个不停的提示音，还有每次抽奖那惊心动魄的感觉。
　　系统喊不出来，郁小潭又将注意力放在白骏达所说的怪人身上。他眉头微蹙，明润的眸中隐约飘起少许薄雾，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你跟我仔细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骏达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一时也有些慌张，忙将青衣人的外表特征描述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句：“对了，王伯好像认识那个人……似乎是之前的朋友？”
　　郁小潭顿时愣住。
　　王伯？
　　……
　　云海宗。
　　云遮雾绕的云海峰上也是一个明媚的清早，清风静谧，草木葳蕤。
　　被岩浆浇灌过的土地，在之后短短数日中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无数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长成参天之势，姿态之狂野，枝叶之茂密，以至于长老不得不派人定期清理，免得山顶大殿等重要建筑化作花草狂欢的乐园。
　　之前仓皇一夜引发的躁动，也渐渐地被压了下去。
　　其实还好，也就程宗主“闭关”这件事让弟子们稍稍议论了几天，不过程宗主在位只有不到三十年，在云海宗的威望不算太高，又有大长老和季初晨出面，妥善安排宗中后续各项事宜，渐渐地也就没人关心程宗主是真闭关，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程欢浑身经脉被废，醒来之后直接疯掉，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呆子——谁管他？
　　就像一片飘入水中的鸿毛，在众弟子心中连涟漪都没掀起几圈，便悠悠沉入潭底，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甚至有不少人感觉，少了程欢这个天天招摇过市、鼻孔朝天的花孔雀，云海峰上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唯一让所有人都感到遗憾的是，他们好不容易迎回的“程阳少宗主”，季初晨，拒绝了继承宗主之位的提议。
　　“我人微言轻，哪敢吩咐各位长老做事？”
　　人头攒动的长老会上，眉目俊朗如星月的青年唇角含笑，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诸位都是我的长辈，比我有经验，也更懂得如何治理宗门，哪里轮得到我来做宗主。”
　　“而且……实不相瞒，我的剑韵之道突破七阶之后，也感觉遇到了瓶颈，等到宗中情况安定，我还想外出游历一些时日。”
　　全场哗然。
　　七阶……道则之力的划分总共也只有九阶，七阶都可以对应出窍期的道则感悟了好吗？
　　在季初晨展露一手剑意纵横之后，众长老看季初晨的眼神都不对了，明亮、火热又滚烫，像是在看千年一出的绝世大宝贝。
　　大宝贝刚才说啥，想外出历练，磨炼剑意？
　　出，让他出！把宗里最好的防护宝器和灵丹妙药都给他带上，这可是云海宗的巅峰未来！
　　灼热的视线中央，季初晨眼帘微垂。
　　唇角轻勾。
　　什么瓶颈，其实是骗人的，他非但没感觉到瓶颈，反而进境一日千里。
　　所谓的外出游历，也只是想郁小潭想得发疯，想早些回到心安的小餐馆里而已。
　　至于游历过后还回不回来……
　　被寄予厚望的“云海宗巅峰未来”勾着唇，懒洋洋地想：看心情喽。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看小潭以后还想不想来云海宗玩吧，又或者将来餐馆扩充将门店开到云州，他再回来做宗主也不是不可以，罩着自家人嘛。
　　不过即便心里早已迫不及待想返回餐馆，也得先把属于少宗主的职责尽完，这几日里季初晨便在整理程宗主留下的烂摊子，并在尽可能保持宗内平稳的前提下，一点点将其揭露，处理。
　　整理的过程中，还真让他翻出来不少腌臜事。
　　背后陷害宗门精英，为掌握大权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在宗门大比时悄悄与外宗勾结……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伤口上溃烂的水泡，被季初晨毫不留情地戳破，流出腥臭的脓水来。
　　弟子们还被蒙在鼓里，长老们却有资格了解真相。在看到所有切实的证据后，就连与程宗主交好的几位长老也掩面沉默，性子暴烈的早有人破口大骂，恨不得把程父立即抓出来抽筋剥皮。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比老鼠还肮脏的东西，我们就让他这么衣冠楚楚地在宗主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叩问人心的质问，让一众长老心底发凉。大长老坐在首席上，发出一声接一声低沉的叹息，眉头紧皱，整个人看上去像在一瞬间老了数十岁。
　　经此一事后，大长老再看季初晨，就越发觉得这孩子不容易，出淤泥而不染，在程父那样的魔头手下活过了二十余年，还没长歪。
　　终于他忍不住，趁着季初晨去书阁翻阅古籍，四周无人时，凑近了低声问道：“能不出宗历练么？”
　　“宗门内资源丰富，试炼的秘境也有不少，你若是想要，这些全都会对你开放。”
　　季初晨背靠窗棂，手中捧一本年代久远的古籍。
　　晨曦的微光从后方映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瓷，指尖仿佛捻住一抹光。
　　他微微抬头，冲大长老温和地笑了一下，整个人像玉石一般温润，嗓音也从容不迫：“长老，你知道的。宗门内再多试炼，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比不得外面生死历练带来的长进。”
　　大长老摇头叹息：“唉……”
　　眼前的青年气质温润，大长老却仿佛看到了一块绝世剑胚，那细腻的石壳外表下藏着锐利锋芒，甚至连他站在季初晨面前，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丝逼人的锋锐之意。
　　“算了，你去吧，一定要小心啊。”
　　大长老的目光下移，落在季初晨手中捧着的古籍上，片刻之后，轻轻地“咦”了一声。
　　季初晨翻看的，竟是与雷劫相关的内容。
　　“你又要渡劫了？”大长老眼底泛起欣慰的光，“这么快？”
　　“没呢，哪能这么快？”
　　季初晨摇摇头，将手上的书合起，放在一旁，旋即转身笑道：“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看看古籍中有没有记载罢了。”
　　大长老摸着胡须：“什么疑惑，不妨说给老夫听听？”
　　季初晨迟疑了片刻：“也不算是疑惑，只是说……长老，你认为雷劫是否也是天地道韵的一种呢？”
　　大长老想了想：“应该是吧。”
　　季初晨：“既然是天地道韵，那就应该可以被修士领悟，破解，化为己用？”
　　大长老：“……”
　　他被季初晨“大逆不道”的想法惊了一下，手上一用力，差点揪掉半边胡子。
　　古往今来，哪个修士钻研雷劫，不是在思考如何抵抗，眼前这小子倒好，想着将其化为己用？！
　　那可是天道之力，是天道对修士布下的层层考验！
　　季初晨看出了大长老脸上的异色，虽然心中豪未动摇，但面上还是露出一丝苦笑：“大长老，你也认为我在痴心妄想，对吗？”
　　大长老凝神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迈步走到书阁深处，穿过层层书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俯身抽出一本破旧的薄册。
　　真的很破旧，纸页用的都是民间宣纸，而不是修士用来记录的灵纸或玉简。大长老轻轻捻起薄如蝉翼的书页，泛黄的残破书页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仿佛下一秒便要化为飞灰。
　　他翻到一夜，沉吟片刻，递给季初晨。
　　季初晨疑惑地接过：“这是？”
　　大长老摇头道：“一个天才的畅想。”
　　季初晨心底不轻不重地跳动一下，盯着薄页细看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异常严肃。
　　薄册上竟详细写着一个人渡劫的感悟。
　　他本身便是雷属性的变异天灵根，在渡劫时突发奇想，拦截了一缕雷光在体内，这给他带来了异常神奇的体验。
　　季初晨飞快地将书页向后翻——
　　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却是戛然而止。
　　“小子，你要记得，这书页上描述的东西看似美好，却未必是正确的。”
　　大长老嗓音低沉，在一旁缓缓道：“毕竟这位变异天灵根的天才，并未在栖霞界留下名号。他也许成功了，但更有可能被那股雷劫吞噬，成为一具尸体，或是一个疯子……你说对吗？”
　　“我明白。”
　　季初晨的嗓音很轻，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泛黄的纸页，神色晦暗而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需要一个参考。”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呀，jj要施行分级了，不知道大家怎么看。我们这边得到了明确答复，耽美会是首先被限制的部分，也就是说现在脖子以下不能看，以后脖子以上也不是谁都能看的了（笑哭）蛮响应郭嘉大势的，不过说实话，我感觉jj主动改，总比以后被一刀切掉好。
　　但是对作者来说，影响最大的还是后面几句话，会降低耽美在榜单中的权重，也就是会减少耽美在榜单的曝光机会。我的话还好，毕竟工作党，写文算是爱好+兼职，很多作者是全职党，要靠这个养家糊口，昨天看作者群里有很多人已经在连夜收拾包袱准备奔赴言情了，还有一些在观望，看后续的实施力度和效果。也许耽美会回归之前的小众爱好吧，未来的事，谁都看不清。
　　就，还挺感慨的……所以我想说，以后书城主页看不到耽美的话，大家晓得怎么点进耽美分频吗？点击app上方的书城，可以选择耽美，具体还可以细分现耽幻耽古耽等等哦，超方便！最后求一波预收！快赶紧的再不收藏看不到啦！哈哈哈哈没想到我的落脚点会在这儿吧w（星星眼）

第152章
　　在季初晨捧着古籍，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时，郁小潭坐在微风徐徐的庭院中，也深感陷入了翻涌迷蒙的旋涡之中。
　　他对面坐着王伯，老者一如既往眯缝着眼睛和蔼地笑着，微微下陷的眼窝中眸色乌褐。与郁小潭刚下山时不同，现如今的王伯虽然依旧老迈，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采奕奕的气息，拐杖被他捞在手里，又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
　　“白骏达说，前几日来了个穿青色衣服的人，是老伯你的旧识。”郁小潭不动声色地瞄着王伯，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心绪浮沉，用好奇的语气问道，“王伯，你们在什么地方认识，他是做什么的啊？”
　　王伯摸着胡须，一副追忆的神色：“他啊……是个厨子。以前厨艺很不赖，比小少爷你也不遑多让呢，不过现在……哈哈，多半已经手生了吧。”
　　郁小潭顿时一愣。
　　厨子？！
　　他现在对于这个名词甚是敏感，脑海中飞快地脑补出一个青衣散漫、手持勺铲的形象，背上背一口大黑锅，头上围一圈厨师标志的白色头巾。
　　郁小潭心底顿时突突地跳动起来。
　　他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抑制地兴奋，起身凑到王伯暗搓搓地压低嗓音：“莫非他是……”
　　王伯眉头微挑。
　　郁小潭眸光灼灼：“厨仙！”
　　王伯：“……”
　　“不是吗？”郁小潭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兴奋道，“厨仙被天道处罚，但是他从未放弃，经过上千年的修行，终于分化出一道身外化身……”
　　王伯愣愣地看了他半天，突然胡子一翘，哈哈地大笑起来：“诶哟喂我的小少爷啊，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听他这么一说，郁小潭有些小失落：“不是厨仙吗，那么……厨仙的儿子？”
　　王伯的笑声戛然而止：“……”
　　郁小潭眸光闪闪：“这次让我说中了吧？说来也是，厨仙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不留下后人。”
　　王伯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许久之后长叹一声：“好了少爷，别提那个名字了。”
　　他曲起手指，微不可察地朝上指了指，低声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还不准确。那个人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心中的伟大事业，他没有道侣，自然也没有儿子。”
　　王伯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感伤，用老迈而沧桑的声音悄悄诉来时，无声无息之中便带上了一丝岁月无情的味道。
　　郁小潭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之前跟王伯说笑，虽然带了试探的意味，但其实郁小潭并未想到王伯会当真承认青衣人与厨仙相关。
　　眼前的老人像是一个迷，郁小潭越是靠近，越感觉王伯身上隐藏着重逾山岳的秘密，即便此刻，老者将周身萦绕的迷雾稍稍散开，露出的冰山一角却依旧如巍巍高山，令人感到深不可测。
　　而且……
　　承认青衣人与厨仙有关，岂不也算是承认了王伯自己与厨仙有关联？
　　郁小潭心念电转，刚想追问，便听王伯突然间嗓音轻快道：“他虽然没儿子，但有的是人上赶着想给他当儿子啊！这家伙就是了，明明是弟子，偏要搞些阿谀奉承的东西——那什么，光华斋，就是他用那个人名字命名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狗腿？”
　　郁小潭愣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正想着厨仙的名字原来叫光华啊，突然感觉对方脑袋也很光滑怎么破……等等，光华斋！
　　少年脑袋中好不容易转过一道旋，登时倒抽了口冷气：“那个穿青色衣服的人，他是光华斋的创始人？”
　　这也太刺激了吧！
　　“什么光华斋，”王伯撇了撇嘴，“最早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交流厨艺的地方罢了，不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怕只是一群厨子，也总想分出个先后。”
　　“就这样，他们摆下擂台，每人做一道菜，邀请过路的路人品鉴点评……”
　　王伯这还是第一次向郁小潭开诚布公地讲述上古时期的事情。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面对郁小潭的疑惑总是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今天却出人意料地态度大变。
　　郁小潭静静地听着，思绪也仿佛回到了上古时期，那在王伯的讲述中是一片苍茫，小山大的巨鲸从地平线下遥遥飞起，赤尾的红雀拖着流光翱翔于天际，天空一半是蓝的，一半是火红的，云海峰还是一座活火山，滚烫的岩浆终日喷涌，哗啦啦淹没焦黑的大地。
　　“那时的修士活下来很艰难，”王伯淡淡道，“所以一开始那个人出现时，带着大家一起杀玄兽，宰凶灵，将人人惧怕的怪物化作锅中餐，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认为他是天上降世的神灵。”
　　“后来，天地灵气日渐淡薄，那些可怖的凶兽无法适应世间变化，自然消逝在天地之间。修士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潇洒，他却并不满足，经常满面愁容地坐在一旁，从山巅上向下眺望，目光幽而深远。”
　　“一开始，没人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后来也是一次偶然，有人发现顺着他的视角往下去，山坡下不知何时建起了一座小村庄。”
　　“那会儿的道路还不像现在这般四通八达，普通村民心智蒙昧，在已经自诩为仙人的修士眼里，和猪羊也并无差别。于是便有人调笑着问他，是不是想尝尝两脚羊的味道，以他的厨艺做来，肯定能做得又香又嫩，是极致的美味。”
　　郁小潭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心底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王伯话语中的漫不经心倏地攥住，于是剧烈地震颤起来，颤得心神震荡。
　　郁小潭知道在修士眼中，平民百姓算不得什么，可他万万没想到，在遥远的上古时期，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更加冷峻、残酷，甚至到了惨无人道的地步。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呢？”
　　“厨……那个人是怎么回答的？”
　　王伯静静地望着郁小潭，眼睛微微弯起，似乎在笑，眼底却是深而幽邃的。
　　“后来啊……”老者近乎感慨地长叹一声，“后来他劈了那个说话的人呗，刀光胜似雷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发怒。”
　　“再后面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那段时间里，栖霞界变化很快……就像如今的仙游街一样，从一个小小的角落掀起的变化，迅速席卷到整个修界。”
　　“天州中央建起一座城，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修者和普通人赶往那里，有些是去加入他的，有些是想要除掉他的——那座城太张扬了，赤果果地透露着他的野望，就像是站在山巅上向苍穹大声呼喊一样。”
　　“我有些不适，于是离开了城镇，在天州的边缘游历，直到……”
　　郁小潭：“……我知道。”
　　直到那一天，天降浩劫，将整座天州埋葬，连同那曾经盛极一时的，载满一个人毕生理想的城一起。
　　深吸口气，郁小潭低声道：“王伯，为什么今天你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之前不说，偏偏等到今天？
　　“为什么？”
　　王伯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声，摇着头无奈地笑了。
　　“我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人老啦，看到仙游街的盛状，就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吧。”
　　他侧过头，定定地望着郁小潭：“少爷，有一件事，我不知是好是坏。只是你与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哈？”郁小潭眨眨眼睛，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
　　哪里像了啊。
　　从王伯和季初晨口中，郁小潭感觉厨仙就像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他自己可不是这种人，他最知道枪打出头鸟了。
　　要猥琐发育，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王伯微微一笑：“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郁小潭微微歪头。
　　“所以，那个青衣人，厨仙的弟子，他想要来试一试我的能力？”他问道，“系统呢，王伯你知道系统吗？”
　　“我都离开那座城了，哪知道他们后面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王伯摇摇头，支着桌子缓缓站起身。他的腿依旧瘸，可眼睛却微亮，明媚的阳光落进苍老的眸子里，跃动着独属于追思的、朦胧的光。
　　“做好取舍啊，少爷。”王伯低声道，“我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如果你不想掺和这一切，我是认可的。”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我们只看到了那个惨烈的后果，如果……”
　　郁小潭眼帘微垂，额前几缕发丝柔柔地垂在耳侧，沉默许久之后，缓缓抬起头。
　　他静静道：“我知道该做什么菜了。”

第153章
　　回到厨房，郁小潭翻动识海中金黄色的书页，阖眸屏息凝神，在手上凝聚大片灿金色灵光。
　　一只似鸡非鸡，似鸟非鸟的灵兽渐渐在他掌下凝出身形，通体遍布着太阳色的赤羽。郁小潭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灵力如浪潮般飞速流逝，赤鸡的身形越发凝练，每一根羽翅都纤毫毕现，那柔软的翅尖上仿佛绽着一团火，小巧的胸膛渐渐起伏，似是浅而温驯的呼吸。
　　在郁小潭手上灵光戛然消逝的刹那，赤鸡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蔚蓝色的瞳孔，通透明澈，像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晴空，眸中明晃晃映出一片苍茫的大地，飞禽走兽成群结队，呼啸而过。
　　但那眼睛只是睁了一瞬。
　　在郁小潭松手之后，赤鸡便再次阖眸，胸膛也不再起伏——郁小潭的灵力还没有充裕到足以支撑他具现一个活物。
　　抬手在赤鸡柔软的羽毛上抚摸片刻，郁小潭接来一盆热水，小心将鸡烫净，去毛。
　　这时厨房的门被人推开了，白骏达打着哈欠走进来。他刚给大堂端完几盘菜，早上明明吃得很饱很满足，可现在一闻到菜味还是觉得心痒，正想着到厨房转悠一圈，看看能不能蹭到点什么解解馋——结果刚好看到郁小潭将漂亮的赤羽收集到一边，盆中只剩下白嫩鲜亮的整鸡。
　　“哇小潭，这是午餐吗？”
　　白骏达瞅着那整鸡白嫩光滑，脑袋里便已经想象出了鸡肉出锅时的香醇味道。郁小潭用来烫毛的并非沸水，而是七八十度左右的灵水，这样既能将毛去除干净，又不会伤害到鸡肉和外皮的柔嫩紧致。
　　“打算怎么做，辣炒，口水鸡？”白骏达凑在一旁，双眼放光絮絮叨叨，“我有点想喝你之前炖的鸡汤了，鸡翅和鸡腿能切下来红烧吗？一鸡双吃，哈哈哈爽诶……”
　　郁小潭将酱油、盐、糖、料酒和胡椒粉等调料尽数倒在一个大瓷碗里，用筷子搅拌均匀：“别想了，这是要招待客人的。”
　　白骏达登时失落了起来，眉眼耷拉着嘟嘟囔囔，叫嚷着“怎么也得给我点尝尝”之类的话。
　　郁小潭抬脚，作势要踢他：“出去出去，别打扰我，烦着呢。”
　　“不会吧郁小潭，”白骏达诧异地挑起眉头，“还有能难到你的菜？”
　　他收起那些插科打诨的东西，站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还真发现郁小潭的状态和以往不一样。
　　以往做菜时，郁小潭总是显得十分轻松，有时兴致高昂起来还会哼几首不着调的现代流行歌，但是这一次，少年的神情落在白骏达眼中，几乎是有些严肃的。
　　白骏达甚至感觉他在迟疑。浓稠的酱料洒在盆里之后，看着雪白的鸡肉一点点被酱料淹没，郁小潭手撑灶台，在一旁静立了许久。
　　微长乌发从额角飘下，零碎地挡在眼前。
　　“小白，问你个问题。”他突然开口。
　　白骏达：“嗯嗯？”
　　郁小潭曲起手指，轻轻叩击锅台：“如果没能成为修士，你想做点什么？”
　　白骏达被他这么一说，神色登时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回忆起了一些可怕的往事：“没能成为修士……我去，你可别说，我还真想过这个。”
　　“岂止想过，在遇到你之前我简直天天都在想，无外乎继承我老爹的产业吧，多开几个铺子，把生意遍布洛镇，再尽可能往外铺一铺，不过……”
　　顿了顿，他又叹气道：“唉，郁小潭，你知道这世道做生意有多难吗？一个家族想要把生意做大，家里没有几个修行的仙师撑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说打压就给你打压了。”
　　“以我老爹那么厉害的行商能力，这么多年也不还是屈在洛镇转悠，难道他是没那个能力扩张吗？还真不是，他就是怕生意做大，惹上外面哪家仙师，人家找上门来，把我们老白家一锅端了——那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郁小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白修岳展露出修行天赋的时候，我爹那么开心。”白骏达叹得更加低落，“我家太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了，就像是家族背后的保护伞，没有这把伞，再有本事你也得乖乖缩着。”
　　郁小潭：“……我明白。”
　　其实与地球很像，有权有势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草根出头就要困难许多，不仅仅需要天赋和努力，更需要机遇。
　　只是在栖霞界，这种不公平的对垒更加明显，郁小潭想起当年的灵厨考核，那些展露头角的灵厨都受到了光华斋王梓蓉的邀请，也鲜少有人拒绝；而那些明确拒绝的人，不像自己有系统，有季大哥和琼青等人帮忙，他们创立自己的餐馆的几率又有多少？
　　一边想着，郁小潭一边将手探入酱料，均匀地搓揉着鸡肉。
　　他搓得很认真，仔仔细细将鸡的每一寸肌肤都用按摩般的手法揉搓到位，酱料从鸡身上切出的几道刀口深深渗透，整只鸡渐渐散发出一种洒满香料的鲜香。
　　将鸡放在一旁腌制，郁小潭洗完手，拿过筛子，将几捧黄泥放入其中，轻轻抖动。
　　筛好的土极细，抓起来简直像是褐色的面粉，郁小潭在其中洒下少许高度数的白酒，旋即用水一点点抓和，将土揉成面团般的泥糊。
　　准备完土糊，郁小潭将香菇和姜切成小片，又切了一些洋葱，一些葱花。
　　这时鸡已经腌制得差不多了。郁小潭剖开赤鸡的肚子，刚想将这些东西塞进去，突然手上又顿了一下，他放下母鸡，又取出几个土豆，洗净，切成小块。
　　将土豆小心地塞进去，又用葱花堵住鸡肚皮的切口，郁小潭取出几张夏天留下的荷叶。
　　荷叶已经晒干，但是用热水泡一泡，又会变得十分柔软，郁小潭将鸡的腿骨敲断，将鸡爪塞进肚中，又将鸡头别在翅膀后面，旋即用荷叶一层一层，将整鸡小心包裹。
　　白骏达在一旁看得眼热：“小潭，叫花鸡？”
　　“嗯。”
　　郁小潭将泥土一层层裹上，直到鸡和荷叶都消失不见，盆中只剩下一个圆润的土球。
　　他轻轻摸着盆中泥球，轻声道：“小白，你听说过女娲造人的故事吗？”
　　白骏达满脑子塞满了鸡肉，口水已经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正瞄着那泥团两眼灼灼，心不在焉地随口“嗯”了几声：“当然听说过，女……啥，女娲？”
　　郁小潭：“……”
　　郁小潭叫他气笑了：“女娲造人，就是说上古时期的女神，用柳条挑起泥浆，甩在地上，于是出现了人。”
　　白骏达胡乱“嗯”着，整个脑袋都快贴上那团散发着清香的泥团上去了。
　　郁小潭也不指望这家伙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他泥团捧起，放在角落里土灶的烤炉里，吩咐小火调控好温度，旋即拍拍手，将泥土洗净。
　　隔着用阵法隔离，玄玉做壁的烤炉，少年静静看着缓缓旋转的泥团，眼底有诸多复杂的神色起伏。
　　泥团在烈火中旋转，包裹得极好，可厨房中的二人还是隐隐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引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
　　洛镇东侧的光华斋正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三月的考核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此时王家也派了长老团，前来洛镇考察情况，算是阶段性考核。王曲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通了长老团中的个别人，不过她也没办法影响长老们的意见，只能是让长老们将考核的首站，放在了她的东斋。
　　此时斋中人声鼎沸，一袭滚边云纹红裙的王曲雯美得艳而英气，她眉心描一抹鲜艳的火焰纹路，更衬得整个人如烈火萦绕的玫瑰，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将一众长老迎入大门。
　　“我们家光华斋在成立的这两个月里，累计接待了三千五百一十二名食客，收入两万三千余灵石……”
　　她一边介绍着情况，一边暗中打量长老团的众人，见人群中央围着一个青衣男人时，话音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跟之前她收到消息，描述的男人完全一致。
　　而且此时此刻，看其他长老对青衣人十分恭敬的样子，王曲雯能够断定，这人必定在家中身居高位，甚至可能是能够左右此次考核结果的关键性人物。
　　王曲雯心中闪过诸多念头，嗓音毫无变化，笑容却愈发甜美。
　　尤其在青衣人懒洋洋撩起眼皮时，她绝对能第一时间转过目光，与那人盈盈对视。
　　端庄，美丽，将一个英明能干女斋主的风姿展露得淋漓尽致。
　　可青衣人却一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掌心把玩着一枚玉牌。哪怕坐上席位的首席，也依旧愁眉不展，一直在唉声叹气。
　　王曲雯介绍道：“光华斋在洛镇已经彻底打开局面，不日必将成为……”
　　青衣人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是吗？”
　　“我可是听说，咱们斋在附近百姓口中口碑极差啊。”
　　“……”王曲雯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长老，你说笑了，咱们可是面对修士的餐馆，至少我们在附近的修士口中……”
　　“在修士口中也就那么回事吧？”青衣人将手中玉牌抛起又接住，混不在乎道，“这洛镇最好的灵厨餐馆，不是塔域里那什么郁家餐馆吗？”
　　听到“郁家餐馆”几个字，王曲雯脸上精致的妆容，甜美的微笑，在刹那间仿佛摔在地上的精美瓷器，咔嚓一下裂开扭曲的口子。
　　她的嘴角都僵硬了，干巴巴地笑着：“那、那是我们刚开业不久，在当地人心中的名气还有些……”
　　青衣人撩起眼皮：“哦，你刚才不是还说，已经彻底打开局面了吗？”
　　王曲雯：“……”

第154章
　　王曲雯一张俏脸都快憋红了，若不是还有一群长老在面前，她怕是下一秒就会大发雷霆。
　　这该死的、愚蠢的男人，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专门来拆她的台吗？
　　王曲雯强迫自己绷住唇角的笑容，转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念出准备好的台词：“我本人的厨艺在过去两个月中也有了不小的长进，接下来这道“八仙聚宴”，请诸位长老品鉴。”
　　说着她拍拍手，立即有妆容华美的少女手捧餐盘，笑盈盈端上一桌子丰盛菜肴。
　　的确很丰盛，主菜选用了轩幽虾、卧齿鲍、湘云红螺等珍贵海类灵兽，拼成造型别致的几大仙灵器图案，正中央是一个硕大的玄箐扇贝，贝口半开半合，隐隐微光从缝隙中散出，隐约可见其中是珍珠一般的肉丸，从侧面看又像是一滴玲珑的水滴，被纤纤素手捧在掌心。
　　鲜香扑鼻，似有海风扑面，徐徐而至，无与伦比的畅爽感令人刹那间心神通透。
　　那扇贝托起水珠的样式，正是光华斋的标志图案，此时被王曲雯巧妙地结合玄兽肉，做成一道兼具外貌和鲜香气的独特菜肴。
　　长老们看了都赞许地微微颔首，有人刚想开口：“这道菜用心了……”
　　便听青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连连摇头：“空有其表。”
　　长老们的溢美之词还没从胸腔涌出，就被他一句话堵回了嗓子眼里。
　　满脸傲然之色，本以为定然会得到赞许的王曲雯：“……”
　　她依旧在笑，可那笑容看上去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长老说的有理，一道菜的外表终归是锦上添花之物，最终能决定菜的品质的，还要看菜的味道——您请。”
　　王曲雯上前几步，递上一双银筷。
　　通体雪亮，色泽秀美，尾端镶嵌着水滴状的玉饰。
　　那玉竟是灵石碎屑打磨而成，拿在手中也能感受到轻微的灵力波动，像是清风绕尾。
　　王曲雯微笑道：“我们一直把食客的体验感放在第一位，这体验感可以说是方方面面，包括餐馆的环境设置，餐具的精细打磨，都是为了给食客带来最顶尖的体验……”
　　“呵，”青衣人撇嘴，“哪怕你把这份心思的一半放在精进厨艺上，也不至于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喧宾夺主。你就直说吧，所有这些菜，你最满意的是哪一道？”
　　王曲雯：“……”
　　王曲雯的笑容近乎狰狞：“……这、是这个，请您品尝。”
　　她指尖在颤，满脑子想的已经不是长老评审团，而是恨不得把菜盘子掀起来，砸在眼前男人头顶上。
　　什么玩意儿，这他妈都什么玩意儿啊！
　　穿一身绿，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餐桌旁，青衣人皱着眉头，夹起一小块扇贝肉。
　　那其实已经不再是扇贝的肉，而是扇贝被掏空之后，用其他各式海鲜的肉剁成泥，再糅杂制作而成的肉丸。
　　这是王曲雯最精心准备的一道菜，看似只有杏子大小的肉团里，实则加入了不下十种珍贵的海鲜玄兽。她要让咸鲜味在长老们的口腔上炸开，让他们化作鱼儿在深海遨游，被汪洋深处瑰丽的万物深深俘虏！
　　王曲雯抬手，将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然后她就看见青衣人皱着眉头咀嚼几下后，以一副咽毒药般的表情，囫囵吞了。
　　王曲雯：“……”
　　“太浮躁了，”青衣人毫不客气道，“你这道菜想的太多，糅杂的也太多，反而失去了最本质最纯真的东西。海参，扇贝，海螺，蛤蜊……处理的虽然没有瑕疵，但也没有很统一地融合在一起。”
　　“我只看到你在炫技，跟你这些光彩亮丽的筷子、灯光一样，都是些喧宾夺主的东西。”
　　说着他放下筷子，开始不住地嘟囔些“还不如前天那杯淡奶呢”，“果然不能抱以期望啊”之类，让王曲雯听不懂，但是血液贲张的话。
　　长老们也陷入沉默，可以看出此次前来评审，他们果然是以青衣人的态度为首。
　　王曲雯满脸通红，垂下头在旁人难以注意的地方，不住地朝长老席上使眼色，其中一人被她催得浮躁，忍不住开口低声道：“那个……先生，要不然您再尝尝其他的？曲雯的厨艺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翘楚，她只是有些紧张，其余的菜式肯定能让您满意……”
　　青衣人冷着脸道：“厨艺或许有起伏，但是心意，一口便知道了。”
　　王曲雯愣了一瞬，还没想通他这话中所谓的“心意”是指什么，便见突然之间，青衣人手中把玩的那块玉牌突然绽放出璀璨光芒，明烁如炽阳升起。
　　青衣人也愣了一下。
　　从进门开始，他一直是一副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模样，但在玉牌光芒亮起的那一瞬间，王曲雯看到青衣人的眼神倏地一凝，浑身上下的气质为之一变。
　　他仍坐在那里，却在刹那间，周身灵威犹如山岳。
　　周边人都被震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中，青衣人霍然起身：“行了，你们这儿情况我都知道了，再见吧。”
　　“等等！”长老中立即有人站起身，“西边还有个光华斋，那里的可是我们王家嫡系，先生您总得过去看看——您不能走啊！”
　　青衣人挥袖：“算了吧，嫡系又怎样，都是那么些东西。”
　　那名长老的神色飞速变化，不易察觉地朝旁侧使了个眼色，回首时依旧眉目忧愁：“先生，那可是您的血脉啊……”
　　宛如平地一颗惊雷，在王曲雯耳边炸响。
　　她刹那间瞪大了双眼，浑身仿佛过电般猛地颤抖起来——他的血脉，什么血脉？回想起家中祭祖时中堂悬挂的高大画像，那上面笔墨轻描勾勒的身形，王曲雯整个人都难以抑制地发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大堂中的形势隐隐产生了变化，悄无声息中散发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青衣人捏着玉牌，沉默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他低声道，“这都差了多少辈，还谈血脉有什么意义？”
　　“再说回来，你们千方百计要拉我回来，也不是看在什么血脉的份儿上吧？”
　　长老恭敬地附了俯身：“先生您说笑了，您可是我们的根，我们当然要接您回家啊。”
　　青衣人失笑地摇摇头：“得了吧，我要是真回去，还不知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千百年过去，你们早已不是我熟悉的那批人，我对于你们也仅仅是一个名号罢了。你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享尽荣华富贵，又怎么会上赶着给自己接个祖宗回去，在祭台上供起来？”
　　“而且……”
　　他顿了顿，嗓音渐渐变得沧桑，蕴含无尽的落寞之意：“光华斋也变了，不是我设立它时预想的样子了啊。”
　　“想当初我们设立光华斋，只是想给天下灵厨一个展示自我的地方，我们设立“厨仙擂”，就是想哪怕是贫寒出身，毫无背景的厨子，只要有能力，有热情，也能够在这样一个舞台上捅开一片天地……可是现在呢？”
　　青衣人环顾四周，痛心疾首地叹道：“看看你们吧，光华斋已经成了灵厨行业里的庞然大物，你们像是一座山压在其他灵厨身上，你们不需要创新也不需要改变，只要看着他们，拉拢他们，筛选听话的乖巧的，当做自己的新鲜血液。你们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光华斋了，还想着找回我这个老祖宗做什么？”
　　停顿片刻，他又倏地一笑：“难道说，你们是怕我在外面乱逛，再拉些人手，搞出个‘明华斋’，或是‘暗华斋’？”
　　满堂皆默。
　　那长老的腰弯的更低，头深深地埋下，遮挡了神色：“我们哪儿敢？”
　　青衣人冷哼一声。
　　“你们不敢的话，那现在是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大堂中突然亮起雪色的光，那光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的装饰中射出，如棋盘纵横交错，将整座大堂笼罩其中。
　　连王曲雯都愣了——昨日长老会派人前来，说是为了明日的考核，要提早布置好大堂，她也就随便对方去做，哪成想对方所谓的布置，竟然是在她的大堂里设下一道困阵！
　　明锐的光芒如有实质，将满大堂的餐桌、座椅纷纷割裂，连墙壁也不堪重负，隐隐有摇摇欲坠的趋势。王曲雯在一旁看得睚眦欲裂，忍不住地喊：“这是我的餐馆，长老们，别破坏我的餐馆！”
　　没人搭理他。
　　长老们纷纷起身，姿态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中又悄悄掺杂了些什么。
　　他们向光阵中央垂首作揖：“先生，我们只是想请您回天机城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天机城啊……”青衣人眉角微挑，“你们是希望我回去做个吉祥物吧，最好能把我毕生所学再挖出来，尤其是那些神奇食材和菜谱，以此让光华斋再上一个台阶？”
　　长老们沉默片刻，不甚明显地笑了下：“如果先生愿意，那当然最好不过。”
　　“愿意个屁，”青衣人骂道，“你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说厨艺，连做人的坦诚都做不到了——昨天找上我的时候死乞白赖，硬要让我给光华斋后辈点评一二，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吧？”
　　“若不是先生童心未泯，一直不肯与我们相认，我们也不会被逼到出此下策。”那长老再次俯身拱手，“先生，请跟我们走吧。”
　　青衣人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之后，低低地“啐”了一口。
　　然后在无端卷入争斗，正缩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王曲雯眼里，毫不客气地冲长老团竖起中指。
　　青衣人：“去你妈的。”
　　……
　　郁家餐馆里，烤炉正慢慢熄火。
　　虽然泥团还未取出，但修行者的嗅觉何等敏锐，那浓郁的香气早已侵入他们鼻端，迷乱他们的嗅觉。庭院中王伯支着拐杖，坐在桌旁，微笑着捋了下胡须。
　　“做好啦——”
　　伴随着少年清脆的嗓音，烤炉被缓缓打开，郁小潭端着餐盘，笑盈盈地将那个被烤到泛红的泥团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干泥皲裂，热腾腾的蒸汽从其中升腾冒出。
　　王伯则将一块发光的玉牌放在餐桌上。那是与青衣人手中玉牌对应的中枢玉牌，此刻也在阳光下灿灿发光，一闪一闪。
　　“食客马上就到，”王伯乐呵呵地看着泥团，笑道，“以他的速度，应该很快了吧。”

第155章
　　王伯的话果然没错，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骏达便屁颠屁颠从门外奔来，喊着：“郁小潭，有人找——”
　　在得到郁小潭肯定的答复后，没过一会儿，他便从餐馆门口领进来一个青衣人。
　　青衣人还是一副散漫的姿态，衣袂飘扬，整洁如新，只是周身灵压隐隐地与往常不同。
　　郁小潭好奇地多瞥了几眼。他对于打架这种事不熟，但王伯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摇着头笑道：“怎么了，火气这么冲？”
　　“甭提了，”青衣人没好气道，“一群吃相难看的东西，丢人现眼。”
　　王伯道：“这也怪不得他们。我们家少爷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觉得很真实。”
　　青衣人撇嘴：“厨仙就不是这样。”
　　王伯摇头：“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厨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音虽然平淡，可隐隐地火药味还是在小院中氤氲起来。还好此时郁小潭从厨房返回，他没找到锤子，便拿了一根擀面杖，在空中呼呼地挥了几下，重重砸在尚且发烫的泥团上。
　　“砰”地一声，烤干的泥团四分五裂。
　　一股浓郁的、几乎将人溺毙的醇香，刹那间弥漫充满了整个小院。
　　青衣人和王伯的注意力登时被拉了回来，他们看着郁小潭将泥块拨拉干净，露出已经软到仿佛一层薄纸的荷叶。清香氤氲，丝丝缕缕，刹那间又将人拉回到初夏水光潋滟时，尖尖小荷圆润如蒲，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晕开。
　　只是这一次，荷叶中包裹的却不是花苞和莲蓬。
　　那叶片摊开，露出已经被烤至金灿灿的整鸡。它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鸡油从内而外地渗透，看上去光滑而鲜亮，香味一股脑勾着人心尖地往鼻孔里钻，就连青衣人这般嘴刁的家伙，也下意识地喉结滚动几下。
　　郁小潭在调配腌制鸡肉的酱料时，加入了少量混合多种香辛料的粉末。
　　那粉末随着揉捏，渗入鸡肉的肌理，在包裹着荷叶和泥土的炙烤中渐渐发散出多层次的风味，可那风味又尽数被烤干的泥壳封住，无从外泄，于是只能铆足了劲儿往鸡肉深处钻，将它每一寸细嫩的肉、莹白的筋都浸染上浓郁的香辛风味。
　　然后在泥壳碎裂的一瞬间，犹如小型香辛炸弹般，在小院中引爆。
　　青衣人本来瞅着那泥团，还想吐槽一句“不够圆润”，可这一刻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浓郁的香味侵占了他的全部心神，久违的食欲感在腹中疯狂跳蹿，推搡着他，催促着他：吃，快吃它！
　　太香了！
　　简直要渗到骨子里，连骨头都酥软的香味！
　　青衣人僵在原地，喉咙中悄无声息吞咽着口水。他馋得厉害，可强烈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做出上前抢食的举动，于是眼睁睁看着郁小潭带上手套，轻轻撕下一条酥烂香嫩的鸡腿——
　　然后放在盘子里，递给了王伯。
　　青衣人：“……”
　　青衣人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不爽：“你们……你们这不是正经的待客之道啊。”
　　第一份餐难道不应该给他这个客人吗？
　　郁小潭却勾着唇角，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先老后少。”
　　说着，他拿过另一份瓷盘，扯下另外一只鸡腿放在盘里，递给青衣人：“喏，你的。”
　　青衣人这才脸色好看了些。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鸡腿，还未入口，已经从鲜嫩的肉质光泽上预感到了鸡的酥嫩。
　　想想刚才郁小潭手撕鸡腿毫不费力的模样，这鸡已经被烤到外酥里嫩了，撕口处还是鲜嫩的浅粉色，莹润饱满的鸡腿肉泛着油泽，映着明媚的晴空，仿佛在发光。
　　吃进嘴里，更是酥烂肥嫩，青衣人大口咀嚼着，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也嚼掉。
　　香滑，柔嫩，肉质特有的肥美中，既有酱油的鲜味，又有香辛料的浓香，仔细咀嚼几下又隐隐品尝到了一股荷叶的清香味，独特的风味在口腔中化作汹涌的热流，又在咽下腹的刹那，猝不及防地，燎起一团直窜云霄的烈火。
　　赤鸡在洗去一身翎羽后，肉质上便再看不出赤红色。
　　可那艳烈的，仿佛要焚尽苍穹的绚烂灵光却融入了它体内，被郁小潭以灵力包裹，酱料蕴养，裹上层层叠叠的荷叶和泥浆。
　　它像是坠入凡尘的星星，是落入泥潭的凤凰，默默隐忍、等待，只为了最终的这一刻——
　　青衣人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片光！
　　那么浓郁刺目的光泽，让他连眼眶也忍不住微微酸涩。光芒深处是一片苍茫旷野，旷野上站着个清瘦的身影，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却轻轻松松将天空中呼啸的巨大赤鸟掀翻，扛在肩上，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人啊，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生在泥浆里，却偏偏能长出一颗柔软的心，永远怀着坚韧不拔的意志。”
　　他拖着赤鸟庞大如山的身躯，淡淡的嗓音飘散在微风中：“就像洒满山川的野草种子，即便烈火焚烧，只要有朝一日听到风的声音——你看。”
　　青衣人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里是一摊已经烧焦的草木灰，可迎着起风的方向，那簇灰尘突然缓缓飘扬，半空中生出羽翅，化作一群通体绯红的赤鸟。
　　鸟儿围绕着他盘旋，啼叫，漫山遍野似乎在刹那间间回到了春天，池塘中水面溅起涟漪，空气中隐约飘来淡淡的、清润空灵的荷花香。
　　一根鸡腿，三口两口便吃光了。
　　青衣人视线模糊，缓缓抬首，沉默许久，终是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情说不出的复杂，酸胀，酥麻，又似乎压了些沉甸甸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抓向盘子的方向，刚想再多吃几口这美味的叫花鸡，却突然发现，盘中方才还完整香嫩的整鸡，现在只剩下一副零零星星挂着几根肉丝的鸡骨架。
　　餐桌旁，郁小潭、王伯、白骏达正各捧一个餐盘，大快朵颐。
　　青衣人：“……”
　　刚才还感触颇深的青衣人一下子就从沉浸的精神世界中脱离出来了，他气得满脸涨红，连声嚷嚷道：“鸡呢？老子的鸡呢？”
　　老子那么大，那么大一盘整鸡呢？
　　他总共就吃了根鸡腿啊！
　　“哦，看你一副皱眉龇牙的模样，还以为你不爱吃呢。”
　　餐桌旁，白骏达一边嘀咕，一边也没影响他狼吞虎咽：“喜欢你咋不快点吃啊，我们家吃饭都是要靠抢的，知道伐？”
　　青衣人：“……”
　　青衣人闻着空气中飘荡的鸡肉香气，瞅瞅别人盘子里香嫩的鸡肉，再看看自己盘中一根啃剩的鸡骨头，顿时额角青筋一颤一颤地蹦了起来。
　　最过分的是，他眼瞅着王伯不光自己吃，还往桌子底下扔了根鸡腿！
　　那鸡腿被无形的东西叼住，三下五除二便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骨头都没放过，把里面的骨髓全部吸吮出来，再吐出时只是一地残渣。
　　比用搅拌机榨过还干净。
　　青衣人心中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把剩下的骨头架子也捞过来啃啃。还好，郁小潭总算放过了他——少年回到厨房，没一会儿功夫，又端出一个泥丸。
　　“就知道你们吃一个不够，”郁小潭笑道，“来吧，做了不止一只，慢慢吃吧。”
　　刹那间仿佛有阳光照进院落，青衣人心中甚是宽慰，望着郁小潭白净的侧脸，顿时感觉眼前的少年也变得可爱了许多。
　　……
　　城东的光华斋里，正一地狼藉。
　　富丽堂皇的二层小楼歪了，像个滑稽的烂尾楼，西侧的楼脚完全塌陷，墙壁破开一个一人高的大洞，像是有什么蛮横无比地从那里冲撞出来，连带着扯碎了阵法设置的一切束缚。
　　而那些用于承载阵法的装饰品受到强力冲击，也纷纷碎裂成末，化作纷纷扬扬的沙尘飘荡在半空。
　　王曲雯望着这一切，心痛得简直要滴血。
　　她好不容易踏上正轨的餐馆，如此一来又不知要重建多久，在这冲刺的关键阶段，每一天的客流都可能拉开巨大的差距！
　　“长老！”
　　王曲雯拉住烟尘中姿容狼狈的一人，眼圈通红，嗓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说是提早的考核检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场鸿门宴？
　　那长老灰头土脸，面上有一块青紫色的伤痕，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受伤不重，屈辱性极强。
　　他的心情也是差到了极点，推开王曲雯后低声骂道：“还不是你自找的？”
　　“本来都决定好了，要在梓蓉那丫头的餐馆里考核，有他的嫡系血脉在，或许他还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唉，都是你上报长老会，偏说你的东斋环境更好，待客更周到，厨艺也更强，才让我们一念之差，选择了东斋。”
　　“我们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强，强得完全不讲道理。”
　　“这事若是成了，你肯定也有功劳，可现在让人跑了……唉，丫头，你还是早点向长老会请罪吧！”
　　说罢，长老以袖掩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王曲雯站在一地狼藉中，又惊又愕，狼狈地抿紧了唇。
　　“……我有错吗？”
　　她无声地，低低喃喃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前所未有地空荡。
　　一直以来支撑脊梁的女强人形象，在长老一句淡漠的“朝长老会请罪吧”之下，突然像沙塔一般迅速坍塌，溃不成军。
　　只是想在长老面前多露露脸而已，只是想给考核团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已，只是想在这场考核中稍稍占据一点上风而已……
　　为此她机关算尽，手段频出，已经不知多少日子没能睡个安稳觉。
　　她只是……想赢而已啊。
　　这有错吗？

第156章
　　郁家餐馆里，几人还在捧着叫花鸡狼吞虎咽。
　　期间郁小潭抬起头，望着青衣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我听小白说，前日你来我们餐馆，说我做的淡奶不好吃？”
　　青衣人不假思索道：“的确差了点味道。”
　　“哦，”郁小潭眸光微转，“那今天的鸡呢？”
　　“……”
　　青衣人塞了满嘴的香嫩鸡肉，那香味简直也要渗透在他骨子里，他叼着半根鸡骨头，瞪着眼支吾了半天，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还成吧。”
　　郁小潭眼睛微眯：“你放下我的鸡再说话。”
　　青衣人立即摇头。
　　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一口都不可能，只有靠抢才能稍稍多啃几只骨头他也是没料到……主要是没预想到，郁小潭的厨艺当真有这么强。
　　这才两天，没道理啊？
　　虽然心中疑惑不解，但青衣人也不得不承认，郁小潭有那个资格继承厨仙的衣钵。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的美味了，那仿佛要将他浑身血液都燃烧的肉香味，简直要把他焚烧殆尽。
　　只是青衣人的眉头依然紧皱。
　　郁小潭的饭菜做的不好，他不开心，可现在郁小潭的水平得到了证实，他却依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默默咽下最后一块鸡骨头，青衣人感慨万分，长叹一声：“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吃到这样的美食。”
　　“郁小潭，对吧？”
　　他低声地嘟囔几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旋即青衣人抬起头，漆黑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定定地望着郁小潭。
　　“你的叫花鸡做的很好，比我以前吃过最好吃的也不遑多让，”青衣人轻声道，“但是还不够，还不够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伯的眸子倏地幽暗了一瞬。
　　郁小潭微微一愣，白骏达倒是抢先拍着桌子跳了起来：“你这人要不要点脸啊？我们好心请你吃东西，这还不够，你还要怎样？”
　　青衣人对白骏达的跳脚置若罔闻，抬手在略显宽大的袖袍中掏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掏出一个小酒壶。
　　是白骏达向郁小潭描述过的那种，瓶身青玉色泽，玲珑细腻，拔开塞子后弥漫出一股醇馥幽郁的香气。
　　颇为诱人。
　　“我也只剩下这一点点了，”青衣人摇头叹息着，“若不是……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他在袖口中又摸索一会儿，摸出一个青玉小杯，给郁小潭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酒液纯净剔透，如融化的冰晶在灵玉制成的杯中轻晃，氤氲的酒香更加浓郁了，掺一丝丝甜味，一丝丝花香，让人想起清明时节纷纷的雨，素雅杏花绕枝头，繁花丽色，占尽春风。
　　就连郁小潭这种不怎么饮酒的人，闻到那酒香，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
　　他却没注意，旁边的王伯眸色晦暗不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老伯望着那酒液，鼻尖微微耸动几下，似是不舍，似是留恋，可万千情绪涌动之余，到了口边终究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少爷，”王伯轻声道，“你可以不喝这酒。”
　　青衣人方才还心疼得厉害，闻言登时又怒了：“啥，不喝？我都倒出来了，哪个敢不喝试试？”
　　郁小潭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嚷嚷什么？”
　　他走上前，端起小巧的玉杯——玲珑精致的青玉杯触手细腻温润，泛着些许凉意，隐隐地透过杯壁渗透入掌心。
　　“就给这点儿？”郁小潭狐疑地抬起头，“还不够我一口喝的。”
　　青衣人嗤之以鼻道：“开光期的小家伙，你还想喝几口呢？”
　　——听这话意，似乎这酒还是能够提升修为的灵物？
　　郁小潭立即精神了许多，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青衣人手中小壶，心中转过几个弯，面上则不动声色，将酒液一饮而尽。
　　入喉棉软，清爽而甘甜，仿佛一条上好的绸带从齿缝间滑过，若不是咽下后腹中传来高度酒特有的烧灼之感，郁小潭都不敢相信自己喝下的是一杯烈酒。
　　下一刻，仿佛璀璨烟火在他识海中砰然炸裂，庞大的、宛如洪流的道则之力，刹那间化作滔天巨浪，湮没了他的经脉丹田。
　　灵根仿佛是一条惊涛骇浪上漂泊的小船，牵扯着郁小潭的全部心神起伏，翻沉，而小船下面触手可及皆是泯灭成碎片的大道法则之力。
　　那些法则簇拥着他，丝丝缕缕渗入他的体内，他像是一个猝然闯入宝地的探险者，俯拾皆是光鲜亮丽到足以令每一个修行者发狂的宝物。
　　那么艰难才能领悟的大道法则啊！
　　在这一小杯酒里，简直就是掰碎了揉烂了，温柔小心地喂给郁小潭。
　　郁小潭感到自己的修为在疯长，增长速度简直惊世骇俗，他似乎三下两下就突破了金丹——当然，没有雷劫——然后又飞快地继续攀升，连同对世间玄奥大道的奇妙感悟。
　　甚至某一刻他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够用了，像是一个灌满水的塑料瓶子，一边贪婪地想要吸收更多，一边又不得不心疼地看着那水流灌满瓶内每一寸空间后，缓缓地溢散出去。
　　这是厨仙酿的酒？
　　刹那间，郁小潭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感悟到了什么。传言中覆灭整座城市的天雷，或许不像世人想象中的那样，轻而易举摧毁了一群人的信念。或许还有人在抗争，在与强大的天道雷霆法则战斗，将这场倾覆性的灾难硬生生拖成了拉锯战。
　　而这杯酒中所呈，便是那惨烈战役中被撕碎的天道碎片。
　　……不，不仅仅是这杯酒，或许整个天州都是战场，所以天州才会长年沦陷在法则错乱、大道驳杂的环境下，多年以来能进不能出，成为禁忌之地。
　　意识在法则的洪流中沉浮时，郁小潭想了很多。
　　直到许久之后，他感受到法则之力的冲击渐渐减弱，身体也仿佛一个吸满了水的海绵，再也承载不下一星半点。
　　真是个好东西啊……郁小潭胡乱想着，怎么从青衣人手里挖一点过来呢？
　　季大哥肯定需要这东西呀！
　　王伯的腿伤还没好，多半也是需要这种充斥着大道法则之力的补品……
　　小白迟迟没能突破筑基，这给他灌一杯下去，说不准金丹也成了……
　　他脑海中思绪万千，时间却仿佛只过了一瞬，汹涌的道法浪潮向两侧翻涌分开，经过风雨打磨而变得愈发剔透纯粹的“小舟”载着他，缓缓靠岸。
　　而岸边……矗立着一座城。
　　……
　　郁小谭沉浸在识海的精神世界中时，餐馆后院中却是一片沉寂。
　　王伯面容严肃，白骏达在一旁看得迷糊又慌张——郁小谭自打喝了那酒，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时不时荡开宛如实质的浩瀚灵压，可眼睛却是阖着的，纤长的乌睫扑簌簌颤抖。
　　白骏达急得抓耳挠腮，而王伯在一旁淡淡开口：“酒里加了问心丸？”
　　青衣人颔首：“没错。”
　　问心丸？
　　白骏达刚想问那是什么玩意儿，便听王伯问道：“放了多少？”
　　青衣人抬手，比划一个“一”的手势。
　　王伯松了口气：“还好，一枚就还……”
　　青衣人：“一瓶。”
　　王伯：“……”
　　白骏达：“……！”
　　王伯登时将他刚刚松了的那口气吸了回去，整个人周身气场都震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紧紧瞪向青衣人：“你他妈疯了？”
　　“就是！”白骏达也在一旁嗷嗷叫着撸袖子，虽然他也不知道问心丸是个什么东西，可无论什么也没有一口气吃一瓶的道理啊！
　　“赶紧把解药交出来！”白骏达气势汹汹，“当着我的面害我们家掌柜，你胆子也太肥了吧！”
　　青衣人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又不是毒药，哪来的解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非但不是毒药，那还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你家掌柜只要能消化它，必然能得到不小的好处。”
　　他说的信誓旦旦，让正愤懑不已的白骏达突然有些懵，糊里糊涂地眨眨眼睛，求助地望向一侧的王伯。
　　王伯眉头紧锁：“……你有没有想过，少爷他要多久才能消化这一瓶问心丸？”
　　“看他的悟性喽，”青衣人拂了拂衣袖，重新在餐桌旁坐下，“总归是要等的。”
　　“胡闹！”王伯面色更沉，“你当初吃第一枚，沉沦了多久？”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两个月零十三天。”青衣人平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嫌我给他一次的剂量太猛，怕他在丹药的世界里沉浸太久，但我……真的没时间了。”
　　说着，青衣人抬起手，向王伯和白骏达示意。
　　明媚天光下，白骏达骇然发现，对方的手竟模糊了边缘，化作一大团闪烁的玄妙道纹。
　　“从我苏醒，情况就一直在恶化。”
　　青衣人微微垂头，低声道：“天州的道则紊乱已久，连带着那里的一切都在渐渐消融。三年，最多三年，我就会彻底被天道法则同化，消失在天地之间，所以在这三年里，他一定要能消化得了这一瓶问心丸，成长到我们需要的程度。”
　　王伯冷冷道：“如果三年之后，少爷还是不能苏醒呢？”
　　青衣人的神色也十分冷峻：“那就是活该我们失败……”
　　话音未落，他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嗝”。
　　青衣人猝然回首，瞳孔皱缩！
　　只见郁小谭已经醒了，正眨着乌黑明澈的眸，咂摸回味着酒的清香。见众人的火热视线齐刷刷汇聚在自己身上，郁小谭眨眨眼睛，迟疑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什么……三年？”
　　青衣人：“！！！”
　　卧槽？？

第157章
　　“卧槽！”
　　青衣人整个人风中凌乱：“不是，你这怎么就醒了呢？”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准备的是一瓶假酒？！
　　郁小潭也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过去：“怎么，我不该醒吗？”
　　青衣人连连点头又不住地摇头，心中震惊犹如惊涛骇浪，刹那间翻江倒海，将其整个儿淹没。
　　郁小潭端出足以媲美厨仙的美味叫花鸡时，他还没这么震撼，但此时此刻，郁小潭轻而易举便挣脱了问心丹？
　　青衣人愕然地望向王伯，刚想问“是不是之前给郁小潭吃过这丹药”，便见王伯捋着胡须，风轻云淡地笑着，眼睛也笑眯眯地眯成一条缝：“瞅啥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家少爷这是第一次吃问心丹。没办法，就是这么天赋异禀。”
　　青衣人：“……”
　　——就算天赋异禀，也没道理异禀成这样吧！
　　他又不是没见过天才。事实上，青衣人见过的天才实在不要太多，上古时期天地灵气更加浓郁，那会儿的精英都是何等的非凡卓绝，其中也不乏神识格外强大、又或是灵魂之力充裕不似常人的。
　　但是厨仙这枚丹药不一样。
　　说是问心，问的却不是服用丹药之人的内心。
　　它叩问的……是厨仙的内心。
　　它一开始被炼制出来，是厨仙自己服用，想要告诉自己莫忘初心的，后来却渐渐成了他们筛选同道之人的方式。
　　心中实在过于惊诧，青衣人忍不住掏出酒瓶，拔出塞子，在郁小潭古怪的眼神中，仰头“咕咚”喝了一口。
　　他要自己试试，丹药有没有出问题。
　　庞大的法则之力呼啸而至，泛着斑斓光彩的道则碎片之河呼啸翻涌。
　　青衣人化作一道光影飞速前行，越过波浪，掠过暗流，在丹药营造的世界中央，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美丽城市——
　　明灯如昼，霓虹缤纷。
　　横跨整座城市的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如梦如幻的钢铁之森。
　　行人如潮水，于摩天大楼中来往穿梭，入耳皆是欢闹的笑声。青衣人双手猝然攥紧，背脊一点点地战栗起来，他不是第一次服用这问心丹，可每一次看到这幅画面，心中依旧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震撼和激动。
　　哪怕天雷降世，雷瀑倾盆。
　　也比不过此时此刻，厨仙以一枚问心丹，打造出的世界。
　　……
　　郁家餐馆的后院里。
　　在郁小潭和王伯等人的炯炯目光下，青衣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地立在那儿，不动了。
　　白骏达在一旁瞅了半天，狐疑道：“怎么了这是？”
　　吃假药，把自己毒昏了？
　　他晃晃悠悠地溜到前面，抬手在青衣人眼前晃了几下，见对方毫无反应，又新奇地尝试着去戳对方的脸颊。
　　“别乱动，”郁小潭在旁边低声道，“这些修为有成的大能都是有护体功法的，你戳他一下，小心他也反弹你一下。”
　　白骏达立即像是被烫了手，嗖嗖地将手指缩回。
　　不过他看着青衣人入定后僵立的模样，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小潭，你喝了不是没事嘛，怎么他喝就……”
　　郁小潭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说罢，在白骏达微愣的目光中，郁小潭从储物戒中悄悄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瓷瓶是平日里他用来装调味料的，在外面烤点什么野味的时候，洒起来方便。现在将调味料清空，瓷瓶顿时又成了一个极好的酒瓶。
　　郁小潭压低嗓音，犹如蛊惑般：“来小白，把他手里的酒瓶掰下来……掰不掉？那就掰弯一点，对，斜过来……”
　　白骏达心惊胆战地掰青玉瓶，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幽香，沁人心脾的酒液纯净剔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柔滑地缓缓淌出，落在郁小潭手中的白色瓷瓶里。
　　光是闻到那香味，白骏达便忍不住地咽口水。
　　不过馋归馋，他可不敢喝——上一个闷了一大口的还在眼前像根棒槌似的杵着呢，白骏达可不觉得自己有郁小潭那身天赋。
　　青衣人的翠玉瓶也奇特，看着不起眼，实则是件法器，白骏达眼瞅着酒液源源不断从里面流出，早已超出了外表看到的容量，而且远远没到尽头的样子。
　　郁小潭一边换上新的白瓷瓶，一边将旧的瓷瓶封好，小声嘀咕着：“有这么多，还骗人说只剩几口。”
　　接满三瓶之后，少年觉得差不多了，旋即让白骏达把青玉瓶扶回原位，自己则给装得满满的白瓷瓶分别贴上小标签，收进储物戒里。
　　至此，青衣人的酒瓶里依旧还剩下大半，但是轻轻摇晃几下，那酒液晃荡的声音也比之前轻了许多。
　　“好了小白，你在这儿照顾一下他，我先回厨房。”郁小潭道，“他要是醒了，就让他到厨房找我。”
　　白骏达应了声“好”，但望着郁小潭转身离开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对了郁小潭，那什么问心丸，吃下去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郁小潭的脚步滞了一下，没有回头，嗓音却轻。
　　“算是……做了一个美梦吧。”
　　饮下美酒后，识海世界中，在看到熟悉的城市的一刹那，郁小潭红了眼眶。
　　他看着那外墙如明镜的高楼，看着盘旋的高架和上面流水般的行车，看到夜幕降临霓虹亮起，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如梦如幻。像是用人类最精湛的工艺，一笔一笔，在地面上雕刻出一座通天的繁盛天宫。
　　一个男子嗓音悠悠，似是遥远的回音，从他耳畔飘过。
　　“你是否相信这样的世界存在？”
　　他缓缓地，持续不断地问道：“你是否相信以我们的力量，可以创造出这样繁华，安定，人人感受幸福，怀揣希望，平等地追逐梦想的未来？”
　　郁小潭不知道青衣人等追随厨仙的人，用了多长时间才接受这一切，认可这样的世界。
　　但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是梦幻，而是真实的过往。
　　“我相信。”郁小潭轻声道。
　　说的轻而易举，也异常坚定。
　　……但又在说出口的刹那，肩上突然重担如山。
　　……
　　“唉……”
　　回到厨房，郁小潭收起微笑，忍不住地嘟囔：“美酒就美酒嘛，夹带私货是不道德的行为啊……”
　　他不得不承认，厨仙的确有点本事，也将厨艺在精神识海幻化的画面发挥到了极致。
　　现在郁小潭有些理解，为什么会有许多人誓死追随厨仙了，看到那问心丸里的巍巍高楼，心情激动到难以自持的，怕是不止青衣人一个。
　　因为厨仙理想中的世界太完善，太详细。
　　只有郁小潭知道，厨仙这所谓的梦想世界其实是有据可依的，他早已吃透了标准答案，然后把它复制过来作参考，给那些对未来一头雾水的人们看。
　　怎能不显得惊心动魄。
　　郁小潭一边琢磨，一边将白色小瓷瓶放在厨房角落里的“冰箱”里。季初晨离家前，还没忘用冰系灵力给厨房的设备“充能”，于是厨房中一切被灵力催动的设施依旧能正常运转。
　　还没将冰箱门关上，郁小潭身侧突然一暗。他疑惑的回过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王伯悄无声息进了厨房，正站在他背后。
　　王伯静静凝望着郁小潭，许久之后突然笑了，抬手道：“少爷，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这倒是稀奇，以往不到开饭时间，都是白骏达嗷嗷叫着要求加餐。王伯虽然每次也会加入到抢夺美食的行列，但主动要求吃什么，这还是第一次。
　　郁小潭有些惊讶：“王伯，你想吃点什么？”
　　不是刚吃了叫花鸡吗？
　　王伯呵呵笑着，摸了摸下巴：“鸡肉好吃，但我突然想吃点腥了。少爷啊，我记得你之前腌了许多小龙虾，都用冰块冻着，放在厨房里，能不能……”
　　玄冥虾？
　　郁小潭眨眨眼睛，弯腰从冰系阵法中取出一盒醉龙虾，狐疑地递给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王伯，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这虾的味道吗？”
　　“啊哈，是吗？我说过吗？”
　　王伯眼角余光从他的瘸腿上扫过，在郁小潭手中的龙虾上停留片刻，装傻似的嘿嘿一笑。
　　那是能治疗他腿伤的虾啊，富含着强大的灵魂之力，之前王伯不敢吃，怕引来天道的注目。
　　但是现在不同了。
　　郁小潭饮下了厨仙的酒，消化了厨仙的问心丸，那么在王伯眼里，他已经认可了厨仙的理念，日后必会走上与厨仙一样的路。
　　与那样的理想相比，几只玄冥虾，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而且发自内心的，王伯觊觎这小龙虾很久了，他飞速打开盒子，挑出一只龙虾在嘴里咂了一下——混杂着酒、酱油、冰与鱼虾的鲜味刹那间弥漫口腔。
　　像是陈年的佳酿，在唇齿间萦绕不散，虾头拧开后连胸腹处都是虾膏，冻过许久后也依旧肥美，嘬上一口后，鲜味近乎放肆地在舌尖上炸开，狂野地扫过口腔每一个角落。
　　太好吃了，王伯心中感慨万分，这么好吃的美味，他已经错过了好几个月！
　　一想到日后可以不用忍耐，想吃啥就吃啥，王伯的心情一时变得十分快活，连对于郁小潭选择这条道路的担忧也被短暂地压制了下去。
　　恰在此时，王伯听见郁小潭若有所思道：“王伯，你怎么看待厨仙啊？”
　　王伯正大快朵颐地吃醉虾，含含糊糊道：“少爷，你呢，你怎么看？”
　　他已经准备好郁小潭对厨仙大为赞扬，又或是下定决心要重现厨仙的愿望。王伯心想，这样他就可以给郁小潭详细说说过去的事情，包括厨仙的计划，留给后人的财富，青衣人的目的……
　　然后他就看见郁小谭撇了撇嘴：“厨仙的想法很好，但也太不切实际了。”
　　“改变世界这种事情……唉，想想就好，咱们小老百姓还是该干嘛干嘛去。”
　　叼着半条虾的王伯：“……”

第158章
　　王伯瞅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半条醉虾，一时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还好，郁小潭后面又低声嘟囔了许多：“想改变社会构成，起码要从启发民智开始吧……自上而下的变革肯定行不通，自下而上还算有点希望，不过修行者本身的力量太bug了，起码得有那种一力降十会的大佬镇场子才行，或者普通人使用也可以威胁到修士的热武器……”
　　少年边说边犯愁，眉头紧紧地拧起，王伯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虽然很多词汇听不懂，但王伯还是悄悄咽下口中的龙虾，连咀嚼的动静都轻了许多，生怕干扰到郁小潭的思绪。
　　他心中有一座耸峻的山岳，在漫长的等待时光中渐渐消磨着棱角，落满了枯叶和沙尘。
　　与青衣人那般在天州被封印，又苏醒不同，王伯从一开始便被赋予了传火的职责，这无数年来他换过无数身份，从一腔热血的青年，渐渐成了垂垂老矣的老者。
　　他曾见过希望。
　　也见过希望如流星划过天际，最终陨灭无声。
　　所以当郁小潭出现时，王伯已经能够用平淡的心情来看待了，他甚至不太希望郁小潭走上这条路，因为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失败，已经能够学会让自己降低期待。
　　但是郁小潭给了他一份天大的惊喜。
　　一份足以崩毁山岳，吹散枯枝，让郁郁葱葱的生机在心底再度蔓布的惊喜。
　　王伯正想的出神，突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旋即厨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咣”地一声撞在墙边。
　　郁小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唤回了神，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到青衣人正站在门口，呼吸粗重。
　　青衣人看向郁小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郁小潭的态度中有审视，有轻视，有质疑和不甘，那么此时此刻他看郁小潭的神色便是灼热而滚烫的，眼底像是烧着一把火，一眨不眨地看过来，盯得郁小潭心底有些发毛。
　　郁小潭：“你……醒了啊？”
　　青衣人不回答，只默默地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感慨万分道：“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说你天赋异禀了，你的确厉害，我自愧不如。”
　　说着，青衣人拽过椅子，在旁边坐下。
　　他又沉默了一阵，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伯身前盒子里的醉龙虾，鼻尖不经意地抽动几下，低声吐出几个字：“三天之后，我会进入九转玄图塔，作为塔灵，为你解开塔的后几层。”
　　“……等等？”郁小潭愣了，“什么塔灵？”
　　青衣人挑眉道：“厨仙的安排啊，失败的宿士会进入九转玄图塔，成为下一届塔灵，身死道消时也会将力量全部留在塔内，这样积攒了全部力量的塔和士系统，总有一天可以实现如今我们办不到的事……”
　　他一开始还有些低落，但随着决心下定，那一身的跳脱劲儿渐渐地又回来了，甚至一边说，还一边趁着王伯不注意，探手摸了两只小龙虾。
　　青衣人说的漫不经心，可话语中的内容落在郁小潭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什、什么宿士？”郁小潭扶在桌上的指尖在颤，嗓音也隐隐地发抖，“什么叫失败的宿士？”
　　青衣人剥开小龙虾的壳，对着白皙嫩滑的虾肉啧啧地咂了下嘴。迎着王伯嫌弃的视线，他将鲜滑又弹性的虾肉塞进嘴里，嗓音闷闷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系统吗？”
　　“厨仙当年做完士系统，又做了许多分系统——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给这些法器起名叫系统——总之，从一号一直排序到九十九号，每个法器都承载着厨仙的一部分能力。譬如我的，七十三号，代号红薯。”
　　郁小潭立即想到了自己从系统中得到的土豆。
　　那是他最早从系统中得来，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特殊食材。
　　郁小潭一直都为土豆仅仅是“青铜类奖励”而感到不服气，分明这土豆发挥的作用不亚于许多黄金甚至钻石级的食材，可如今看来，或许这土豆正是他的系统从厨仙那里得来的，给予他这个宿士最根本的帮助。
　　郁小潭的好奇心几乎被提到了顶点。
　　土豆的作用是提升人的根骨，那青衣人手中的红薯呢？又该有什么奇异的作用？
　　少年的眼神十分火热，青衣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看我干嘛，想要红薯？”
　　他将另一只虾也飞快地塞进嘴里，旋即摊了摊手：“别想了，已经没了。我失败之后，系统已经被销毁，红薯苗也被士系统收回，现在应该是在你的奖池里吧……啊，对了，你通过了问心丹的考验，那么从现在开始，系统奖池的一切都会对你开放。”
　　“你不需要再攒积分，攒声望，直接可以动用厨仙留下的这些资源了。”
　　这么好吗？
　　郁小潭眉头微挑：“代价是什么？”
　　“代价啊……”青衣人沉吟片刻，“大概是每当你拿出一件奇物，天道对你的瞩目便会多上几分，如此日日积压，直到某一天，咔嚓……”
　　他抬起手，做了个冰冷冷的抹脖子的手势。
　　郁小潭：“……你就是这么失败的？”
　　青衣人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坦诚道：“没错。”
　　顿了顿，他长叹一声：“我拿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红薯，创办光华斋，想要从灵厨开始聚拢同道之人，将我们的意志灌输在美食之中，传达给天下……可是我失败了，我办的光华斋红火至今，可我真正想要通过它传达的东西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
　　长风绕过房梁，青衣人面上涌现出难以言喻的落寞神色。
　　他坐在光华斋大堂里，满面挑剔地评价装饰和餐点时，心中隐隐地也藏了一份期待，一丝希望。
　　可到了最后，深陷困阵的他所有美梦皆化为泡影，满腔怒怨涌上心头，道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去你妈的”。
　　一旁，郁小潭也陷入沉思：“照你这么说，我接受了厨仙的馈赠，岂不是会变得很危险？”
　　青衣人悠悠道：“天底下哪有免费的买卖。”
　　他咽下龙虾，赞叹地哼了一声，旋即迎着郁小谭一言难尽的眼神，慢条斯理道：“要是怕危险，你可以不用啊。”
　　郁小谭痛心疾首：“强买强卖是不道德的。”
　　让人看得见摸不着，更是过分到了极点！
　　他可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全能经营系统”，分明就是个勾人入坑的幌子，先将好处明晃晃地摆出来诱惑人，最后再悄悄告知说别用啦，继续用下去危险大大的有——丫的，这厨仙竟然是个赤果果的黑心肠。
　　青衣人却突然正色道：“你错了，并没有强买强卖。”
　　“你与我们不同，与前九十九人都不同。我们是一开始就确定要走这条路的，失败了，那是我们能力不足，我们也没得选——但你不一样。”
　　“天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手泯灭世人的。最开始的宿士刚刚拿出厨仙的馈赠，便会立即招致天雷；后来慢慢地能得到一点发育的时间，但也很快被灭杀；但是天道的力量在减弱，它更像是一个规则，没有自己的意识。”
　　“那些被灭杀的宿士没有白白牺牲，随着越来越多我们的人化身道法融入其中，即便身死道消，可那份意志也正渐渐地影响着天道的运转轨迹。它对世界的掌控将会越来越弱，它独有天地雷法也在一次次降临中被我们尝试着破解，吸纳，不瞒你说，我们已经获得了不小的进展。”
　　“……咳咳，有点说偏了。总之如今的天道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强势，我们也有信心，哪怕用人海战术去填，早晚有一天也填出一个认可我们的天道意志来。”
　　“所以……”
　　青衣人上本身微微前倾，定定地望着郁小谭：“你是最安全的一届，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届。”
　　“没错，”王伯接道，“少爷，如果你想退出，那么随时都可以抛下这一切。”
　　“你一直有的选。”
　　青衣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想说什么，却被王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并不狭小的厨房中坐了三个人，门外还有个探头探脑想偷听的白骏达，一时空间也显得拥挤，气氛沉静，只能听到几人或浅或重的呼吸。
　　郁小潭思考了很久。
　　他并非不认可厨仙的理念，只是对对方略显鲁莽的做法存疑，可如今从青衣人的话中来看，当年的厨仙或许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尽力在天道责罚之后设下各种方法，进行修正。
　　听着青衣人所说的，一代又一代人带着系统反抗的故事，郁小潭心里也隐隐地有些发热。
　　如果是刚刚穿越时候的他，肯定一拍巴掌干脆利落地“干了”。
　　沉吟许久，郁小潭平静道：“你们能够保证，有朝一日压下天道的意志吗？”
　　青衣人笃定道：“那必须的。”
　　“如果你不相信我，起码你应该相信厨仙——这么跟你说吧，其实厨仙很可能……还没死。”
　　如平地惊雷，刹那间炸的郁小潭头皮发麻，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那边青衣人又补充道：“但是也不算活着吧。他的意识一直在与天道抗争，似乎也有一部分融入了士系统……具体的我也不得而知，只是之前我被天道覆灭时，隐隐地看到了他的身影，替我挡住了最关键的几道雷劫，我才没有彻底湮灭，而是被封印在天州。”
　　“我们从未停止抗争，他也是。”
　　长久的沉默。
　　隐隐有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带一丝缥缈的花香。
　　“既然是这样……”郁小潭嗓音极低，右手渐渐攥紧，“那我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把信息量都塞在这一章里啦！小潭会试着推动一些改变，但不会影响本文轻松经营种田的基调，厨仙和青衣人把底子打好了，他大概就是那只亚马逊河的蝴蝶，稍稍扇动几下翅膀，这样~

第159章
　　在临近中午时，青衣人离开了郁家餐馆。
　　虽然他有强烈的希望在餐馆中蹭一顿午饭的想法，但在听了郁小潭的要求，以及这样做的原因后，青衣人仿佛看到了新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门内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角度，以及可以预见的神奇效果。
　　相较于一顿饭，对青衣人而言，将郁小潭的想法迅速落实才是更重要也更急切的事情。
　　送走了青衣人，郁小潭心底也暗松了口气。
　　他有点怕青衣人发现自己偷了青玉瓶里的酒。
　　虽然说对方吃了他的鸡，自己取走点餐费天经地义，但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郁小潭还是有一点点心虚的。
　　走出厨房，白骏达立即“阴魂不散”地凑了上来：“小潭小潭，你跟他们谈什么了？”
　　怎么那青衣人走时，眼睛都仿佛在发光？
　　小厨房隔音效果良好，白骏达几乎把耳朵严丝合缝地贴在门上，也没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关键在小院里时，青衣人调子起的还贼高，动辄“厨仙”，“上古”，“天道”，听得白骏达是激动不已心痒难耐，浑身上下充满了“我正在见证历史”的震撼感和觉悟感，恨不得下一秒就投奔“创造历史”的怀抱，也给后人留下一个霸气侧漏的称号。
　　“我连名号都想好了，”白骏达暗搓搓道，“你觉得逆天皇尊这个名字怎么样？”
　　郁小潭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大堂里客人的菜上好了吗？餐费收好了吗？今天的打折券发放完了吗？”
　　致命三连，击中胸口，白骏达荡漾了小半时辰的豪情登时被赤果果的现实击倒，整个人委屈巴巴地蔫了下去。
　　“好好干活吧，”郁小潭叹了口气，拍拍对方肩膀，“就算要逆天，咱也得先过好日子对不对？”
　　打发了白骏达，郁小潭终于有空闲下来，回头捋一捋今天发生的事情。
　　青衣人和王伯带来的信息量过大，这一天郁小潭感觉自己跟在网上冲浪一样，各种震撼人心的消息四面八方涌来，而且还都是真料，不是震惊社那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货色。
　　他一边回想，一边翻出久违的系统界面。
　　不管怎么说，青衣人说系统的全部资源都会对他开放，这点郁小潭还是很期待的。
　　而当湛蓝色的屏幕在他眼前铺开，上面关乎任务、积分、抽奖的界面也确实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一列名单，无数天材地宝整齐地码成一列，灿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郁小潭一点点地向下扒拉，一开始还颇有几分小激动，但随着页面越来越长，好似没有尽头般，他心底沸腾的惊喜倏地又渐渐平静了下去，压上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厨仙，以及许多像青衣人一样的抗争者，花费上千年时间积累的财富。
　　何其丰富，又何其沉重。
　　“唉……”
　　郁小潭叹了口气，将页面拉上。
　　东西虽然好，但也不敢随便用啊。
　　郁小潭幽幽道：“系统啊，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要坑我了？别装作没意识啦，我知道你听得懂。”
　　“按照栖霞界的划分……如果说系统是法器，那你应该算是器灵之类的东西？”
　　系统不吭声。
　　郁小潭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地走，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奖池现在全部对我开放的话，那什么凤凰幼崽，可以给我一只玩玩吗？”
　　“还有天阶上品功法，天阶上品灵器……”
　　郁小潭记得可清楚了，最早看声望商店列表的时候，最上排就是这几个货，每个价值要一千万声望，当时他都怀疑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凑出来这么多声望来。
　　现在既然可以白嫖，哪怕有风险……但是摸摸看看总可以的吧！
　　凤凰诶，郁小潭悄悄咽口水，百鸟之王毛茸茸的小凤凰，谁不喜欢呢？
　　可他期待了许久，脑海中描摹了无数种小凤凰的可爱模样，脑海中的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却默默吐出一句：
　　【正在检索……嘀，火凤凰幼崽，库存量0/1，当前存货不足。】
　　【天阶上品功法《本华冥经》，库存量0/1，当前存货不足。】
　　【天阶上品灵器南斗琉璃刺，库存量0/1，当前存货不足。】
　　【请添加库存。】
　　郁小潭：“？？？”
　　郁小潭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你这是几个意思？我要从系统列表里兑换东西，还要我自己先塞进去吗？”
　　系统的电子提示音依旧不带丝毫感情，但从那顿挫的小语调里，郁小潭明显感受到了一丝心虚的小语气：
　　【嘀，厨仙的财富大多在天州储存，需要宿主自行前往搜寻。】
　　“……行，”郁小潭气笑了，“那你给我看看，我目前可以获取的资源列表。”
　　系统屏幕再次在他眼前摊开，方才还哗啦啦好多页怎么也翻不完的列表，顿时缩水成了短小的几页纸。
　　郁小潭：“……”
　　突然感觉刚才的感动都喂了狗。
　　……不过这样也好，郁小潭瞅了眼新的列表，东西虽少，但他被天道盯上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
　　而且郁小潭仔细看过后，也发现了不少对他现下作用极大的物品，譬如说之前他用来顶替自己的幻丹，系统列表里就有足足十枚之多。
　　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郁小潭不必为餐馆的人手问题发愁了。
　　这还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低声嘟囔了一句“没良心”，郁小潭将系统拨到一边，突然又想起一事。
　　他忙跑回厨房，堵住还端着盒龙虾大快朵颐的王伯：“王伯，那我爹的事……”
　　王伯犹豫片刻，低声道：“其实你老爹不是你的亲爹啦，他是与我一样的传道者。”
　　“我们都是为了守护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郁小潭的世界观再度受到了冲击：“那我是从……”
　　王伯笑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按照厨仙门下通晓时空之道的弟子的指示，多年前在天州边缘，捡到了一个婴儿——也就是你。”
　　“你从小就表现得与普通孩子不同，我们看在眼里，很惊喜，但也很疑惑。当时你一心想要上山修行，从未表现出对厨艺的兴趣，我们不知道该不该，更不知道该怎样引导你，而且……”
　　王伯顿了片刻，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感慨的神色，低叹一声：“我们都没有过孩子，当年带着少爷你，不知不觉把你当亲孩子养，传火的心都淡了一些。我也就罢了，你爹他一直听你喊“爹”，时间一长，他或许……也生了些别的心思。”
　　“这才是他去天州的真正原因。”
　　郁小潭静静地听着。
　　他对父亲的印象并不特别深刻，只记得是个和蔼的男人，听他喊“爹”的时候会笑，喜欢吃酱肘子。除此之外就记不得什么了，主要当时男人似乎一直躲着他，想要跟他亲近，又怕跟他亲近。
　　当时郁小潭不懂。
　　现在他懂了。
　　“少爷，别太着急去天州，”王伯最后说道，“那里的情况太过复杂，你完全无法想象法则混乱的地方是什么模样——至少，也要等到季初晨回来，等到你们足够强大。”
　　沉默许久后，郁小潭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我知道。”
　　……
　　当天晚上是一个雾蒙蒙的夜。
　　郁小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无数思绪想沸水般咕噜咕噜冒着泡，一个接一个念头涌起又被摁灭。他靠在床侧，望着窗外阴云飘荡的天空，从夜色深沉直到天边泛起晨辉。
　　晨辉亮起的那一刻，餐馆外突然响起近乎轰鸣的敲门声，连带着穿透阵法的穿刺性呼喊：“郁小潭，我回来了！”
　　郁小潭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翻起身，随便披了几件衣服，赶去打开大门，没好气道：“大早上的，瞎嚷嚷什么？”
　　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兼以思虑过度，现在脑袋里还跟针扎一样地突突。
　　“太阳都出来了，还睡？”青衣人撇嘴道，“想我当年跟着厨仙修炼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习刀术，切三千个土豆，三千个西红柿……”
　　郁小潭微嘲道：“天不亮？厨仙不烦你啊？”
　　青衣人傲然：“那当然！我可是他最得意的——”
　　话没说完，王伯从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吃过几盒小龙虾，他的腿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麻利了许多。
　　“算了吧，厨仙最烦的就是他，假正经。”
　　路过的王伯随口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显摆，搞得人不能好好睡早觉，没几天就被厨仙打发到偏院去了。还有土豆和西红柿，浪费那么多，把厨仙气得啊……罚他连吃了半年的土豆炖西红柿，差点没把脸吃出土豆色。”
　　被掀翻老底的青衣人：“……”
　　青衣人脸色又羞又怒，张了张唇，最后闷闷地：“我不跟你吵，我跟郁小潭谈正事。你要的人，我找到了。”
　　说着，他朝后面挥了挥手。
　　郁小潭挑了挑眉，惊讶道：“这么快？”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啊，”少年嘟囔着，越过青衣人的身影往后面看，“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实现厨仙的愿望，就别随随便便捡几个人来糊弄我……”
　　话音未落，几个小小的身形从青衣人身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群孩子，显然还十分惧怕，互相搀扶着两腿颤颤，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露出几张干瘦的、灰扑扑的脸。
　　“你……你们，是仙人吗？”
　　孩子们的嘴唇被风吹得干裂，面颊因瘦弱而微微凹陷，眼窝却深，数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向郁小潭，其中一人闻到空气中萦绕的香味，忍不住舔了下干涩的唇。
　　“你们说，到这里会给我们饭吃……是真的吗？”

第160章
　　看到眼前的孩子们时，郁小潭愣住了。
　　他自己前世就是孤儿，尝过饥寒交迫的苦，所以在看到眼前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时，立即回忆起了一些久违的、却又一瞬间在心底沸反盈天的酸楚滋味。
　　“来吧，进来吧，”郁小潭用自己平生最温柔的语气，拉起前方一个孩子的手，“稍等一会儿，我去熬点粥给你们吃呀。”
　　孩子们的神情木木的，唯有在听到“粥”这个字眼时，眼底才泛起明亮的波澜。
　　在青衣人的带领下，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了小餐馆，无法蔽体的残破衣衫下露出历历可数的肋骨，手脚都瘦得像细木棍，单薄的身板弱不禁风，就连从餐馆正门到后门这短短的一段路，不少人都露出了明显的吃力神色。
　　郁小潭没想到青衣人会回来的这么快，预想中的宿舍房都还没建好，于是只能让孩子们在餐馆后院的草地上排队坐好，每人分了一个小瓷碗，他自己则飞快地跑回厨房，开始熬粥。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胃肠消化功能已经受到严重损伤，这时候不能做什么美味佳肴，只能熬一锅软烂的米粥。
　　米是普通的大米，可煮粥的水郁小潭掺了些从白家别院取来的灵泉水，能帮助这些孩子梳理经脉，滋养身体。锅里用大火边煮边搅拌，然后再盖上盖子用小火焖上一段时间，香喷喷的米粥就做成了。
　　后院的孩子们安静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没有一个人贸然出声。
　　他们都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活泼最顽皮的时候，可他们简直乖巧得不像话，就连郁小潭抱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所有人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咕咚咕咚地咽着口水，却没人敢动。
　　更不用说抢了。
　　郁小潭抬起眼，余光瞥了旁侧的旁观青衣人一下。
　　他把盛着粥的锅塞到白骏达手里：“用你的灵力，把粥分给他们，一人一碗，不能多啊。”
　　这些孩子们饿了太久，此时立即吃东西，也不能一口气吃得太多，容易撑坏。现在先用粥给他们养养胃，慢慢地就可以做一些其他的清淡食物，等到把身体养好了，再往后才能放开了吃。
　　白骏达虽然还没突破筑基，但操控灵风分米粥这种事情还是小菜一碟。于是乎，在孩子们惊羡又畏惧的目光中，一团团湛青色的风裹着软乎乎的米粥，落在他们面前的白瓷碗中。
　　香味登时弥漫了整个小院。
　　粘稠的粥里，大米完全煮烂开花，呈现一幅软绵绵如丝絮的模样。谷子的香味扑鼻而来，是铭刻进人骨子里最温馨最甜美的那种，孩子们抓住身旁地上的草，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郁小潭——直到现在，没有郁小潭的首肯，他们也没人敢动地上的瓷碗。
　　郁小潭一颗心都快融化了，他冲满院的孩子点点头：“吃吧，吃呀。”
　　孩子们这才开始喝粥——虽然给每人发了汤勺，但没几个人在用，绝大多数人捧着碗就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倒，要不是郁小潭考虑到温度的问题，让“小火”提早吸收了少许热量，把粥维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这满院的人中十之八九要被烫坏喉咙。
　　直到这时，郁小潭才空出少许时间，逮住在一旁不断颔首的青衣人：“你从哪儿找的这些孩子？”
　　只一个晚上，就找到了这么多？
　　郁小潭狐疑地盯着他：“确定是孤儿吗？你没偷偷抱走别人家的孩子吧，不道德的事情咱们可不干啊……”
　　“你是不是对栖霞界有什么误解？”
　　青衣人抱着胳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洛镇待的太久，每天看到的都是仙游街，玄图塔，是繁华到极点的修士城镇盛状，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青衣人抬起手，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朝那边一百里，有许多村子在闹饥荒。他们今年种的粮食被蝗虫啃食了不少，余下的填不饱肚子，村民们不得不去森林里捕猎。”
　　“可捕猎很危险，哪怕不遇上玄兽、修士，遇上个狼、熊之类的猛兽，小命就要交代在那里。”
　　“家中的青壮死了，女子改嫁，孩子便成了拖油瓶。心肠好的，把孩子带上，凑合着养养；心肠狠些的，把孩子摁进水里直接溺死的都有，更何况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嘴吃饭，全家人都能过的好很多……”
　　长久的沉默。
　　微凉的风掠过树梢，郁小潭眸中复杂的神色起起伏伏，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少年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今年井不是荒年，竟然也……”
　　青衣人也长叹：“不是荒年，又能好上多少？像这些孩子，只要我说一句“有饭吃”，他们就会跟我走，说到底他们一生追求的也只是有饭吃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正是我们一代又一代，始终坚持的原因吧。”
　　“你说的对，”郁小潭继续感慨，“所以……你会土木属性的法术吗？快速搭建房子的那种？”
　　青衣人：“……？”
　　青衣人还没从感叹民间疾苦的情绪里跳出来，被郁小潭一个话题急转弯搞晕了头：“等等，你问这个干嘛？”
　　郁小潭冲他眨眨眼睛：“你看，三十个孩子，哪怕五人一间，也得有六个房间吧？”
　　“餐馆的地方肯定不够，还好我在塔域里还有许多其他土地，之前都空闲着，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青衣人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头：“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搭房子？”
　　他倒抽了口冷气，青衫长袖抖动几下，伸出修长光洁的五指：“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光华斋创始人！这双手烹饪过无数美味佳肴！”
　　郁小潭撇嘴道：“你就说会，还是不会？”
　　青衣人：“……会，但是——”
　　“那就快去吧，天黑之前要搞好啊，”郁小潭将空空的粥锅塞回厨房，随口道，“你看孩子们这么累，现在入了秋，天又凉，大晚上的不能让他们睡草地吧？”
　　“啊对了，浴房也要建一个。饥饿过度的时候不能洗澡，容易低血糖，但等他们吃完饭，个人卫生还是要收拾一下的，要不然各种细菌、寄生虫，生病怎么办？”
　　“还有书舍，修炼场……”
　　“对了，他们都还没辟谷呢，人有三急，茅厕可别忘了啊！”
　　随着郁小潭絮絮叨叨，青衣人一张脸几乎阴成黑炭：“你让我去搭茅厕？”
　　“你怎么不让姓王的去搞？”
　　“你说王伯？”郁小潭用鄙夷的目光回望他，“连残疾老年人都不放过，你说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青衣人：“……”
　　……
　　把气呼呼的青衣人赶去搭房子，郁小潭回到餐馆后院，这时孩子们已经将粥喝光了。
　　许多人喝完粥都哭了出来，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落在空荡荡的粥碗里。
　　太好喝了，他们什么时候喝过这样美味的米粥？
　　那么稠，咽进嘴里满满的都是米粒，又香又醇，神仙吃的饭菜也不过如此了吧！
　　而且粥里隐隐有股特别的香味，淡而清爽，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暖流在他们体内盘旋，舒服得让人想哼哼。郁小潭走进小院时，靠近门口处一个孩子突然站了起来，哭着冲他小声道：“仙长哥哥，对不起。”
　　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孩。
　　郁小潭愣道：“怎么了？”
　　那女孩将白瓷碗紧紧抱在怀里，抬手抹着红通通的眼睛：“我、我刚来的时候，以为你是要拿我们炼邪功……我以前听过路的仙长说过，有的仙长会拿小孩炼功，抽了血，再剥皮，在家里把小脑袋骨头摆成一排。”
　　她嗓音沙哑，说得磕磕绊绊，却十分有条理。郁小潭诧异道：“既然怀疑，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爹死了，娘也饿死了，只有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姐姐。那天她来找我，说要把我送给村头猎户家，换一只鹿。”
　　女孩抽噎着：“我、我不想，猎户家去年用鹿换了一个女孩，第二年那女孩死了，用草皮卷着，浑身都是血，随便仍在河里。”
　　“我也不想活、活了，被抽血挖骨头也好，我不想被扔在河里。那条河好冷啊，冬天我娘还没死的时候，她喊我下去抓鱼，河水冻得我浑身都疼，骨头里头都疼……”
　　女孩小声说着，嗓音弱得几乎抓不住。
　　她仰起头，枯黄的发丝落下，露出一张皱巴巴黑乎乎的小脸，眼睛黑黝黝的，看郁小谭的目光那么黯淡，却又隐隐跃动着一丝波澜。
　　像是溺水许久的人，早已到了该认命的时候，偏偏又捞到一根漂浮的稻草，想抓，却又不敢抓，只含泪死死地望着。
　　“粥真好喝，我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女孩啜泣着，“谢谢仙长哥哥，哪、哪怕你要抽我的血，我也愿意的。”
　　郁小谭沉默许久，抬手揉了揉女孩枯草般的发顶。
　　“别怕，不会拿你们练功的。”
　　他轻轻道：“我教你们识字，读书，将来修行做仙人，好不好啊？”
　　所以，小声：明天没有更新啦……

第161章
　　青衣人虽然嘴上抱怨，但干起活来还是效率很高的。
　　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又因常年被封印在天州，对天地法则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因而催动土木术法时，效率、效果比之系统召来的“梦之队”也不遑多让。
　　几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很快建好，而天色尚亮，青衣人撇着嘴返回餐馆，刚进门就喊道：“那个谁，我累了，快拿点好吃的来。”
　　没人回应他。
　　餐馆里的食客都离开了，门外挂着个“打烊”的牌子，这一日竟是早早地收了摊。甭说郁小潭和王伯，就连白骏达也一反常态，没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门口接应“大佬”，顺便拍上几句马屁。
　　“……人呢？”
　　青衣人狐疑地往大堂走，远远地看见郁小潭趴在柜台上写着什么。他还为郁小潭让他搭茅厕的事生气，遂摆着一副臭脸，凑上前去，戳戳郁小潭的肩膀：“喂，我把活都干完了，可是累死老子了，你不得弄点美食犒劳一下功臣吗？”
　　郁小潭耸了下肩，躲开青衣人的手指。
　　他咬着笔根，细长的眉紧紧蹙起，连个余光都没给：“别说话，我想事呢。”
　　见少年想的出神，青衣人也侧过头，瞥了眼宣纸上的东西。那是一列书的名字，《拼音启蒙》，《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
　　“哟，”青衣人有点乐，“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少打岔，”郁小潭嘟囔几声，“本来就想不起来……”
　　他抬笔，在《论语》和《孟子》上划了个半对的勾，《三字经》下面轻轻地划了一道杠，《拼音启蒙》下面则是标注了两颗星星。这些东西郁小潭小时候都学过，但现在想要默写出来，除了拼音好些，其余的还真是让他想的焦头烂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郁小潭已经想了一个下午，此时脑袋晕的都快炸开了，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想出了寥寥几个句子。
　　他无奈地将纸笔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青衣人：“你把房屋都搭建好了？”
　　“坐下休息一会儿吧，白骏达去集市上买衣服和被褥了，一会儿咱们带过去，把床给孩子们铺好。”
　　青衣人瞅着他那张纸，随口道：“姓王的呢？”
　　“王伯在后院带孩子们洗澡，”郁小潭道，“你也去帮帮忙？”
　　“……还是算了吧。”青衣人摇摇头，“不过郁小潭，你不打算让这些孩子们学厨艺吗？”
　　郁小潭列出的那些书名，青衣人虽然看不懂，但也可以从名字上清晰地判断出与“灵厨”无关，这让青衣人有点懵。之前郁小潭说要找孩子，他还以为对方是想从娃娃抓起，培养餐馆的势力呢。
　　想做灵厨，起码要练基本功吧？
　　刀功，火候，食材的辨认和选择，搭配，甚至装饰……哪个不需要下苦功啊。
　　郁小潭却摇了摇头，坚定道：“学不学厨，那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你应该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做菜，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灵厨。”
　　“这倒也是，”青衣人赞同地点点头，“偷懒耍滑的，还有愚笨不开窍的，还是早早剔除出去的好。要不要我来帮你筛选一下？很简单，只要几个基本的刀功测验，就可以分辨出适合灵厨的种子……”
　　话音未落，郁小潭却突然抬手，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他的眼角乌亮，微皱着眉仰起头，仍然明亮的天光从侧面的窗子里映来，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荧光在飘舞。
　　“我不是为了找学徒，才找来这批孩子的。”
　　少年嗓音清脆，缓缓道：“不适合做灵厨的孩子，也许适合学剑；不适合学剑的孩子，也许有阵道天赋；不适合阵道的孩子，也许可以玩音律，又或者拉弓射箭……他们每个人的未来都不可限量，而我只是想告诉他们这一点。”
　　——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
　　“不光他们可以，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并非为了吃一口饭，为了活下去而无所不为，人生在世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面对他人也是如此，同理心、道德品质、与世界的相处方法……”
　　“这才是我想要通过他们，散布给栖霞界的东西。”
　　青衣人沉默了许久。
　　空荡荡的大堂中，一时只剩下或浅或重的呼吸，以及郁小潭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的声音。
　　“……我不明白。”
　　许久之后，青衣人低声道：“这些有用吗？”
　　他大致能明白一些郁小潭的意思，大概是教这些孩子做一个“好人”吧。
　　但是三十个好人，怎么能改变栖霞界呢？
　　他们作为厨仙最后也是最忠诚的追随者，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试图扩散门徒，但效果都微乎其微——没了厨仙，再难有人复制那令所有人折服的人格魅力，收来的门徒也大多是追逐利益之辈，瞧上厨仙遗留的财富罢了。
　　郁小潭摇了摇头：“算了，我有我的办法，跟你说不清楚。”
　　除了纸上那些儒家的思想结晶，郁小潭还有很多很多想教给孩子们的东西，譬如说自由意志，譬如说社会的发展规律，譬如说生产力、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但那些都太遥远了，远到简直像个梦幻泡影。
　　少年自言自语道：“一步一步来吧。”
　　也不能拔苗助长啊。
　　对他来说，当下最主要的，还是想起来“性相近，习/相/远”下一句接的到底是什么……
　　……
　　大约一盏茶时间后。
　　在青衣人古怪的眼神中，几乎将一头柔顺长发挠成鸡窝的郁小潭把纸笔一扔，绝望地仰头朝天叹了口气：“不想了！”
　　去他妹的！
　　他又不是文科学神，脑袋里也没装着个图书馆，能记起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就很不错了，要什么自行车啊！
　　将划乱的废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郁小潭将余下的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上面写着他绞尽脑汁想起来的一些句子——大部分是传播较广的名句，像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等等。
　　不过这些东西，郁小潭还要进行二次加工，很多句子虽然很好，但放在栖霞界这样一个凡人与修士并存的世界上，又未必合适。
　　再余下的部分……
　　“自己编吧。”一边收拾，郁小潭一边叹气，“果然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将纸笔妥善收好，郁小潭带着青衣人往后院走。
　　后院的氛围已经和刚开始的麻木完全不同，孩子们每人一个崭新的小水桶，此刻正新奇又开心地在水里扑腾，黏糊糊的灰尘从身上褪下，露出皱巴巴的，被太阳晒到泛红的皮肤。
　　木桶是找琼青临时制作的，材料都是灵木，水里也都掺了灵泉水，洗起来格外清爽，又有洗精伐髓的功效。
　　小火苗把自己拆成了三十份，在每一个小木盆旁飘荡着，维持水温。细小的火焰在空中飘荡，仿佛撕碎的火烧云，随着暮色西移，整个小院都笼罩在暖洋洋的橙黄色光影中。
　　美到了极点。
　　王伯乐呵呵地在水盆之间溜达，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又捏捏那个孩子的脸。
　　他习惯了扮做普通老头，浑身上下没什么仙人架子，又素来会哄孩子，这一会儿功夫，便已经逗得之前哭红了眼眶的女孩哈哈直笑。
　　女孩一边笑，一边眨着眼睛小声问：“爷爷，你的腿怎么啦？”
　　王伯笑眯眯地拍了拍大腿：“爷爷的腿，是被一个很强势的家伙敲打啦。”
　　女孩扒着盆沿，探出半个小脑袋，被灵水滋润后变得乌黑的长发在水面铺开起伏，嗓音又软又糯：“是谁呀，他好坏。等我长大了，我帮爷爷打断他的腿！”
　　王伯登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这一生为了厨仙的理想，从未尝过天伦之乐的滋味，再火热的心在年复一年的蛰伏中，也难免渐渐变得冰凉。
　　这份冰凉，在数年前被郁小潭融化了一些，此刻再看着满院子的孩子，王伯只觉得心底一处空落落的地方在一点一点地填满，胸口充斥起许多热乎乎的，让他眼角发酸的东西。
　　看到郁小潭来了，王伯慢慢地走到郁小潭身旁，感叹道：“少爷，谢谢你找来这些孩子。”
　　看着这些孩子，他突然又找回了最开始追随厨仙时的感觉，那种为了理想可以不惜一切的热血再度在身体里流淌。过去王伯只是想着改变栖霞，可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
　　——希望这些孩子，可以生活在更好的栖霞界里。
　　……
　　洗好澡，白骏达也把新衣买来了，孩子们逐一领了衣服，惊喜地套在身上。
　　他们几乎没穿过什么新衣，都是几片布随便缝缝便挡在身上，甚至光着屁股漫山遍野地跑，是以现在有了新衣，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穿，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咯吱窝的口子里钻。
　　郁小潭看着看着，也笑了出来，在大堂默写时冥思苦想的焦躁感也一扫而空。他推了旁边的白骏达一把：“去，小白，给大家做个示范。”
　　白骏达顿时懵了：“我？”
　　他错愕地回过头：“没搞错吧郁小潭，我又不喜欢小孩儿。”
　　看着这些小家伙，他就想起白修岳，想起那段十分灰暗的童年时光，整个人都蔫了。
　　“真不喜欢？”郁小潭挑眉，“你再想想，我正打算搞个学堂，封你做生活委员。”
　　生活委员？
　　白骏达撇着嘴连连摇头，什么玩意儿，听着就像个打杂的，他平日里在郁家餐馆打杂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打杂照顾这一群小不点儿？
　　不干不干，打死他也不干。
　　郁小潭：“众所周知，吃饭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委员有责任为大家分饭菜，但是如果饭菜剩下了，那就全是生活委员的……”
　　话还没说完，白骏达已经“嗷”一嗓子冲了出去。
　　“哪个不会穿衣服？”他双眼发光，“放着我来！”

第162章
　　洛镇塔域靠东边的位置，有一片空地。
　　与郁家餐馆毗邻，离仙游街也不过一墙之隔，着实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无数掮客削尖了脑袋想把这块地拿下，地的归属却一直不知落在谁手里，直到有一天，空地上建起了一排小木楼。
　　围墙依旧建的高高的，墙头用灵石布置着隔音阵法，没人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许多人翘首以待，等着这面墙被拆掉，露出后方一个将仙游街炒得更热的大惊喜——拍卖行，或是其他什么新奇玩意儿——可真相揭露时，掮客们都失望不已。
　　因为一个人冒着被塔驱逐的风险，施法术窥探墙内内的景物时，只看到了一群正在木楼里认真读书的孩子。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三纲者，仙民义。父子亲，夫妇顺……”
　　孩子们嗓音稚嫩，很多人显然还读不顺畅，稀稀拉拉地，可全都非常认真，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上被阳光笼罩下浅浅的光晕。明明一墙之外就是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区，却没有人朝高墙上探头探脑的偷窥者看上哪怕一眼。
　　一圈简单的土墙，却在闹市区里，圈出了一方净土。
　　偷看的掮客很快被玄图塔掀翻了出去，他从半空落下，龇牙咧嘴地拍拍摔痛的屁股，朝地上“呸”了一口，眼红又心酸：“什么鬼玩意儿。”
　　暴殄天物！
　　想开学堂，开去哪儿不行，偏偏要占据这寸土尺金的好位置？
　　还有孩子们诵读的那些句子……
　　偷窥的掮客在心中揣摩，隐隐地也感觉是些不错的文字，但旋即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读书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世道里，修行、变强才是正途。
　　……
　　小院里，等孩子们能够将这几句话磕磕绊绊地读下来后，郁小潭捧着书册，微笑着问道：“你们明白‘三才者，天地人’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迷茫地摇摇头。
　　郁小潭又问：“那在你们眼里，天、地和我们人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学舍中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有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是……磕头的关系吧？”
　　其他人的目光立即集中在说话的孩子身上，那是个干瘦的男孩，见状登时紧张得浑身发抖，满脸涨红。
　　郁小潭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男孩磕磕巴巴，“因为每年村里的人都要向天地磕头啊，希望明年地里多产些谷子，不生虫子，还有河理别起洪水……他们会做仪式，杀鸡，杀鸭，丢到河里去……我有一次捡到半只，偷偷地……”
　　他的嗓音越来越低，最后懊恼地垂下头，脸上渐渐泛起极羞赧的绯红：“可娘不让我吃，说那是河神大人吃的东西，我们不配……她都快饿死了，快饿死了啊。”
　　“为什么不能呢……”
　　男孩无助的低喃声萦绕在沉默的木屋中，缠着低沉的风，幽幽盘旋于空。
　　郁小潭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他不是师范院校出身，教孩子读书这种事本就是硬着头皮上，而且此刻男孩问出的问题，也如刀锋一般尖锐，生生刺在他的心上。
　　沉默许久，郁小潭轻声道：“我不能说偷吃是对的，毕竟每个环境都有当前状态下应该遵守的规则。”
　　“但即便饿死也不肯吃，也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每个人都有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努力活下去的权力。”
　　男孩听懵了，睁大眼睛愣愣地看向他。
　　那眼神像是在问，究竟该吃，还是不吃？
　　郁小潭长长地叹了口气。
　　“世上没有绝对正确的做法，只有在特定处境下做出的选择。”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很慢，迎着孩子们懵懂的眼神：“人一生会做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背后都会产生无形的束缚，人就是在这样越来越多的束缚下，逐渐成长起来的。”
　　“我希望你们做到的，是能够在做出选择之后，不愧对天地，不愧对自己。”
　　郁小潭曲起手指，在薄册上轻轻敲击几下：“就像叩拜天地，向河神祭祀这些事。我想告诉你们，三才者，天地人，就是说人应该与天地获得近似甚至平等的地位，三者共同构成世界现象和生命的意义。”
　　“天地宏伟辽阔，有星辰运转，四季更替之理，但人也有化育万物，改造天地之能。先认识世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而不是依靠于所谓的祭祀、供奉，不做任何事，只坐等着老天爷垂怜，永远是行不通的。”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
　　他们十分认真，毕竟三生有幸才能得到这样一个学习、读书，有饭吃，有床睡的日子，所以即便听不懂，他们也目光炯炯地望着郁小潭，恨不得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着这群小不点面容严肃的模样，郁小潭失笑：“好了，你们现在听不懂也正常，不要着急。”
　　“只要你们在学完所有知识、从学堂毕业时，对这些话的意义能稍微有所感悟，也就足够了。”
　　毕竟是话费数千年光阴，一代又一代人总结下来的治世精髓，郁小潭没指望这些孩子能完全学会。
　　他希望能够在这些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等有朝一日，大势变幻，这些种子觅到合适的温床，或许能够给栖霞带来一片春暖花开。
　　……
　　上午的课程结束了，孩子们纷纷走出木屋，在小院里休息。
　　草坪上建着几个秋千，几个滑梯，是郁小潭画出图纸，找青衣人搭建而成的，非常受欢迎。
　　郁小潭自己则回到餐馆，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幻丹已经把食材处理好了，此时厨房中整齐摆放着一桶切好、在水中浸泡过的土豆块，一盆剁碎的鸡块，一些已经泡软的黑色蘑菇和木耳，还有数十个洗净腌制好的猪蹄。
　　白骏达上午在餐馆招待客人，心思却全跑到了学堂那边，现在见郁小潭回来做午餐，忙不迭地跑过来，搓搓手：“中午吃啥呀……土豆焖鸡，红烧猪蹄？”
　　“说对了一半。”
　　郁小潭将鸡肉倒在热水里焯去血沫，色泽艳丽的生鸡块很快晕开浅润的白色，又透着一丝胭脂般的红，光是看着便让人垂涎欲滴。
　　白骏达在一旁看得眼热，捞起一根筷子想戳盆里的猪蹄，却被郁小潭轻轻打了下手：“别乱动，这可不是普通猪蹄。”
　　白骏达咽下哈喇子：“那是？”
　　“白银动麟豕，”郁小潭扒开猪蹄的皮，给白骏达看下面一层细小的，仿佛银蛇的白色鳞片，“一口下去能崩掉你的大门牙，得好生处理下才行。”
　　这也是郁小潭在玄仙宗上认识的玄兽之一，体型与寻常的猪类似，但浑身覆盖着亮银色如晶片的鳞片，它的皮和筋最为坚硬，但是煮软下来后，吃进嘴里，被身体消化、吸收，能大幅度提高肉/身强度。
　　瞅着猪蹄流了会儿口水，白骏达又看向一旁的黑色蘑菇：“这个我好像也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那是幽罗生菇，只生在北崖极渊里，滋养神魂的。”
　　郁小潭在锅中倒入热油，洒下葱花、姜丝、花椒和少量辣椒，独属于爆炒的香味刹那间迸发了出来，明火跳蹿着，跃起金黄色的弧度。
　　白骏达龇着牙：“那这木耳……”
　　郁小潭把鸡肉倒入锅中翻炒，随口道：“木耳就是普通生长出来的木耳啦。”
　　白骏达刚松了口气，便听他又说：“但是养木耳的木头是琼青找给我的，融入了一些它本体的血脉道则，吃下去应该会增加对大道法则的亲和力。”
　　白骏达：“！！！”
　　“不是吧郁小谭，”白骏达惊愕，“你这一顿饭造价也太大了吧？”
　　提升根骨的土豆，形形色色的肉食，就连配菜都是极品，这要是在大堂摆上一桌，要价几百灵石又算得了什么？
　　“造价大吗？”
　　郁小谭微微侧头，思索片刻，耸了耸肩：“我觉得还好啊。”
　　有些他还没说呢，譬如说锅里加的水里溶解了他从系统兑换出的灵丹，又譬如给孩子们准备的、用作零食的奶酥，也是使用了玄兽灵羊的奶乳，这些都是滋养经脉，淬炼灵根的上佳之物。
　　餐馆的真实成本或许只有管账的季初晨了解，毕竟这一切消耗的不过是郁小潭的灵力而已，对于他来说，具现食材也算是修炼的一种。另外，虽然郁小谭还没办法具现完整的白银动麟豕，但是具现几只猪蹄，小意思啦。
　　郁小潭现在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
　　他想知道，穷尽手上的各种资源，究竟可以打造出怎样的一群人。
　　而且现在，看着锅中渐渐染上油光，散发出醇厚香气的土豆焖鸡，郁小潭眸光飘闪，突然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土豆提升根骨，红薯快速提升灵力，玄冥虾和彩云鱼等提升大道感悟，枫幽果提升气运，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无疑可以快速打造一个强者。那些凡人亦可使用的符箓亦是如此，在成长期里给人以坚实的保护，保证他们可以顺利成长到顶天立地的地步。
　　厨仙发明这一切的用意，或许正是在此吧？
　　郁小潭忍不住地想，如今只是他自己一人能够修炼菜谱，具现食物。若是有一天让他寻到足够多的，同他一样能够具现食材的人，将这些人散布到栖霞各地，也就意味着能够将土豆散布到栖霞的各个角落……
　　若是芸芸众生都能够借此提升根骨，那么全民修行，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第163章
　　就在小学堂办得如火如荼之时，洛镇的城门外，一个衣襟胸口处绣着火焰状花纹的清秀青年，面上带着迟疑之色，缓步踏入城门内。
　　他的同伴在一旁有说有笑，过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他：“江珞，怎么回事，这一路上都无精打采的？”
　　“这儿可是洛镇，有这段时间最火的仙游街啊。你小子给我打起精神来，咱们一会儿去闯闯那传闻中的玄图塔，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提升修为感悟，而且……说不定，那塔与你我有缘呢？”
　　同伴刚说完，旁边就有人调侃：“快得了吧，玄图塔要真那么容易认主，早就被人抢走了，轮得到咱们？”
　　“话不能这么说，”同伴嘿嘿笑道，“就算得不到玄图塔，去逛逛仙游街，泡泡灵泉也好啊。听说这镇上的美食更是一绝——江珞，你不是想追求清崖峰的许师姐吗，这里可是个约会的好地方。走，今天师兄们就带你踩踩点！”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旁侧的王江珞却只是苦笑，连连摇头：“师兄，你们快别拿我打趣了，我知道这仙游街好……”
　　同伴笑道：“那你还总是皱眉？”
　　王江珞被他们拉扯着往前走，余光扫过一路人来人往，无奈地长叹口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仙游街呢，数月里整个青州近一半的话题都被这条街包圆了，而且不光是青州，这条街的影响力正以洛镇为圆心，向外不断扩散。
　　据王江珞所知，青州边界的几个城镇中正打算仿照仙游街的样式，也建造同样的吃喝玩乐一条街，但很快他们遇到了最大的阻碍——没有九转玄图塔这样一个核心存在，光是吃喝玩乐聚集起来的长街，好似缺了点什么镇场子的东西。
　　这时其他掮客、宗门才发现，仙游街的位置究竟有多么得天独厚。且不提那白日里也如灼灼骄阳般引人夺目的塔域，吊着人的挑战欲一层层闯荡的玄图塔，那看似不起眼的灵泉山庄，其实也是温养肉/身、洗经伐脉的宝地。
　　青虹山脉在侧，绿水青山抱怀，哪怕青虹秘境已经关闭，依旧有最纯正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流溢而出，改造着这片天地。
　　还有美食，洛镇可是聚集了两家光华斋呢，其中掌厨的还都是王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天下的光华斋分斋虽多，又有几个主厨能达到王曲雯、王梓蓉的天赋水平？
　　“不过话说回来，师兄我倒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
　　王江珞的同伴压低嗓音，挤眉弄眼道：“世人都说光华斋好，可到了仙游街这儿，光华斋还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起手，朝繁华的道路尽头指了指：“那边有一家餐馆，掌柜的祖传的手艺，哎呀那叫一个天下无双啊，我保证你们尝过他们家的饭菜之后，就会明白什么叫‘三月不知肉味’，什么光华斋、王家铺子，统统都得靠边站！”
　　王江珞抿着唇，神色微微一凝。
　　另一人却叹气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是那郁家餐馆的座位也太难抢了。去他们家吃饭，竟然要取号，排队，好家伙！区区一个餐馆，竟然搞出了宗派大比一样的严肃架势，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一群人纷纷点头，唏嘘不止。
　　王江珞的心情更加复杂，胸口如有浪涛翻涌，久久不能停息。
　　光华斋兴盛数百年，还从未如此这般，被一家不出名的餐馆压过了风头。
　　王江珞毕竟是王家人，哪怕他早已决定与灵厨断绝关系，见到这种情况，也难免心生落寞。尤其当他得知王家主家、分家的竞争也正在洛镇如火如荼地展开，他立即便猜到了洛镇两家光华斋的主人是谁——其中必有其一，是他的姐姐。
　　他那么骄傲，心怀野望的姐姐啊，如今被一个小地方出身的餐馆牢牢压制。
　　王江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悲凉，但隐隐地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庆幸。他一直刻意避开仙游街的消息，但身边人都在谈，都在心存向往，久而久之，青年也实在有些心痒难耐。
　　来看看吧。
　　不亲眼所见，怎能知道这条街究竟是怎样的繁盛，怎能知道之前还要靠在新人比斗上卖盒饭宣传的郁家餐馆，如今又成了怎样的传奇？
　　恰好这时，最早开口的那位同伴在袖中抠抠摸摸，悄悄掏出一张小卡片。
　　略硬的卡纸，上面印着小金龙张牙舞爪的logo，阳光下溢散淡淡灵光，十分精致。同伴抓着卡纸，洋洋得意地扬起下巴：“看，郁家餐馆的打折券！”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还藏着这一手呢。你们怕是不知道，光这一张卡片，外面也能卖上七八块灵石，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多少人哄抢着都买不到。”
　　“你们跟着我，算是有口福啦……”
　　……
　　餐馆门口的确积满了人。
　　王江珞一行人取号后，在仙游街逛荡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手中的号码牌亮起。
　　这是通知他们，可以去餐馆就餐了。
　　一群人兴冲冲地拔腿就走，还没走到餐馆门口，突然被人看到手中发光的号码牌。那是个颇有威严的中年修士，拦住他们去路后低声问道：“你们这号码牌……卖不卖？”
　　他顿了顿，黑黝黝的面庞竟透出几分薄红：“唉，本尊也是第一次来这仙游街，本想尝尝传闻中郁家餐馆的菜肴，没成想还要排队——放心，也不是抢你们，本尊给你们十块灵石，怎样？”
　　中年修士抬手在储物戒上一抹，随手就掏出了十数块灵石。
　　都是上品的好灵石，阳光下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王江珞等人迟疑了片刻，其中一名师兄道：“抱歉前辈，我们……”
　　“你们是不是嫌少？”那修士忙道，“好说好说，我不缺灵石——你们看五十块够不够？”
　　说着，又要从储物戒里掏。
　　王江珞的师兄忙拦住了他，苦笑道：“前辈，并不是我们不想成全，实在是郁家餐馆的号码牌设计巧妙，在分发时便会识别用餐者的灵力印记，由此避免……他们怎么叫的来着？黄牛，对，他们说这样就可以避免黄牛疯抢号码牌，然后高价转售的情况。”
　　“所以……”
　　中年修士闻言，甚是失落。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道：“等等，你们这号码牌借本尊看看。”
　　“我也略通阵法之道，或许可以修改设置，瞒天过海……”
　　“诶哟前辈，您可别了!”
　　王江珞的师兄一边后退，一边连连摇头：“您是不知道，之前也有人想要破解号码牌中的阵法。结果灵力刚灌进去，枢纽便炸了，噼里啪啦的威力还不小，差点炸伤旁边人，被玄图塔当成不稳定因素给拍了出去，一个月不能再进塔域呢。”
　　“非但如此，那人还上了郁家餐馆的黑名单——您没进过郁家餐馆，恐怕不知道，郁家餐馆的黑名单也十分别致，用一种特殊手段画了肖像画挂在墙上，虽然只是黑白色彩，画面却惟妙惟肖，把冒犯者的每一根胡须都描得分毫毕现，来往的食客都能看到。”
　　“若真是被挂上了墙，那可就不是能不能吃上饭的事了，那是要丢人丢上几百年呀。”
　　被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中年修士终于打消了购买号码牌的念头，悻悻地前去领号排队。
　　王江珞看在眼里，心中痒得简直像是有上千根羽毛在轻挠，忍不住问道：“师兄，那郁家餐馆当真这么神奇？”
　　刚才那修士显然修为不低，地位尊贵，可到了这洛镇竟依旧要遵守塔、遵守餐馆制定的规矩，而且为了一个早些吃饭的机会，竟然愿意拿出那么多灵石？
　　那还不是餐费，也不是为了打折券，仅仅是为了一个号码牌啊！
　　见王江珞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师兄拍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宽慰的、长辈看向后辈的眼神，感叹万分：“谁说不是呢？”
　　“这塔域，仙游街，本就是一份奇迹。”
　　“而那餐馆，便是这奇迹之洋中，一颗无可比拟的璀璨明珠。”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肉香和菜香的香味从不远处飘来。
　　王江珞下意识吸了一口，醇香随着清风钻入鼻腔，深入胸腔。
　　仿佛一声穿越亘古的呼喊，刹那间唤醒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对“吃”的欲望，浑身上下化身饕餮，饥肠辘辘地露出獠牙……太香了，简直要颠覆他心中对于“香”的定义，王江珞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喉头发干，浑身燥痒。
　　他出身灵厨世家，什么美味没尝过，但此刻竟然仅仅是一阵香风，就让他失态至此！
　　旁边摊位上，有掮客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来了，又来了！”
　　“每天都搞得这么香，还让不让人安心做生意了？不就是一群孩子吗，天天这么好吃好喝养着，就不怕他们胖成个猪头？”
　　孩子？
　　王江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旋即听到另一人微嘲道：“没办法，人家自己开的学堂，自己做菜给孩子们吃，天经地义。”
　　停顿片刻，他又唏嘘地摇头：“不过今天的香味的确过分了些，这风里都带着灵气味儿，到底是做了怎样的天材地宝啊……”
　　“我猜是凌玄鱼。”
　　“不像，不像，我猜是驹沙鹿……”
　　他们思绪发散的聊天飘散在风中，与浓郁的饭菜香味融在一起，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江珞亦是其中一员。
　　青年的右手微微攥紧，仰头望着街道尽头人头攒动的餐馆大门，无不痛心地阖了阖眼。
　　还没等吃上饭呢，光是闻味儿，他就感到姐姐已经输了。
　　这可怎么办？

第164章
　　王江珞一脚踏进郁家餐馆时，旁侧小院的木屋中，孩子们也到了开饭的时间。
　　白骏达裹着白头巾，兴冲冲地抡着长柄汤勺，在一排热气腾腾的盆前蓄势以待。盆中是刚出锅的土豆炖鸡、红烧猪蹄和香菇木耳汤，阳光下土豆和鸡肉泛着鎏金般的光泽，猪蹄上浇着亮晶晶红扑扑的汤汁，香菇和木耳在素色的汤面上起伏，香味溢散在空气中，渗入在场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太完美了，白骏达余光瞅着眼前的饭菜，喉咙里口水一刻也没停过。他心里敲着小算盘，手中长勺试验性地掂量几下，心想一会儿只要使点巧劲，每人余下一丢丢，那攒起来可就是一大份加餐呢！
　　很快，学堂下课了。
　　孩子们拿起自己的小餐盘和汤勺，规规矩矩地排队走出学堂，在一旁站成一列。
　　最前头的男孩瞅着丰盛的饭菜，尤其是那红彤彤油光水亮的大猪蹄，激动得小脸通红，同手同脚走到白骏达面前时，白骏达几乎能听到他“扑通扑通”如雷的心跳。
　　“白、白哥哥，”男孩端起餐盘，亮晶晶明润的大眼睛望向白骏达，嗓音轻而糯，“谢、谢谢……”
　　这是郁小潭教给他们的，在得到他们帮助、或者给别人增添麻烦时，必须要说谢谢。
　　白骏达握住长柄餐勺的手突然一滞。
　　——简单的一声“谢谢”，还有那轻轻的一声“哥哥”，脆生生的，还带着几丝奶声奶气，飘进他耳朵里，突然让他耳根有些酥。
　　白骏达恍惚了一瞬，突然想起白修岳还没出生的时候，某一个下午，他娘轻柔地摸着小腹，对他微笑，问他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也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阳光正好，风又轻柔。
　　白骏达蹲在母亲身侧，好奇地看着母亲微微凸起的肚皮，歪头想了很久：“……弟弟吧？”
　　他娘失笑：“为什么？”
　　“因为弟弟很可爱啊，”白骏达努力想着，“这样我就可以带他去山上玩，去掏鸟蛋，还可以把我的玩具给他了。”
　　他娘笑着，揪住他的耳朵：“你这混小子，可不能把你弟弟也带歪了，两个混世魔王，白家哪能受得了你们折腾？”
　　话虽这么说，但是后来，他娘果真生了个男孩。
　　刚出生时也很可爱，白白嫩嫩的一团，脸上五官都没长开，粉嘟嘟又皱皱地挤在一起，脑袋尖红彤彤一片，小小的拳头紧握着……
　　在白骏达眼中，那个记忆中已经近乎模糊的孩子的形象突然再度变得鲜明，而且与眼前端着餐盘、眼巴巴望过来的男孩奇异地融合为一体。
　　瞬间让他心头微热。
　　久远的感受，再度涌上心头。
　　似乎在白修岳展露出他令人厌恶的一面之前，他也曾经很喜欢、很迫切地想要一个弟弟。
　　就像眼前的男孩一样，乖巧，听话，会怯生生地喊他“哥哥”，仰着头用濡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过来，明亮的瞳孔仿佛一湾静湖，明晃晃地映出他的影子。
　　白骏达心头一暖，手上轻飘飘的长勺便下意识用了力，使劲一舀，舀起好大几块猪蹄肉。
　　他将肉舀在男孩餐盘里，连嗓音都禁不住软化：“多吃点，多长点肉啊，男孩子可不能像你这么瘦，看看你这胳膊腿，都快瘦成柴火了……”
　　男孩红着脸连连点头，又微赧地道了声“谢谢哥哥”，端着满满一盘饭菜走了。
　　白骏达还沉浸在那一声濡慕的“哥哥”里，没等回神，便见下一个女孩站到了他面前。
　　如出一辙的乖巧可爱，笑脸盈盈，脆生生的嗓音仿佛银铃般悦耳，冲他鞠了一躬：“谢谢白哥哥！”
　　……
　　白骏达的手这一抖，再就没停过。
　　直到最后，每一个孩子碗里都盛了满当当的饭菜，坐在一旁开心地狼吞虎咽起来，白骏达瞅着空荡荡的盆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
　　怎么搞的，他的计划完全落空了啊！
　　白骏达钻进木屋，凑到郁小潭旁边，不满地嘟囔：“这不对，郁小潭，你饭菜做的太少了。”
　　完全不够他这个生活委员“贪”的！
　　郁小潭正在收拾教具。
　　虽然餐馆有财力给每个孩子配上笔墨纸砚，但郁小潭还是选择给每个人铺一桌沙，让他们用细棍在沙土上练字。一来这样容易反复修改、练习，二来郁小潭认为这种有趣的教具有助于帮助孩子们找回童心，免得他们一天到晚跟个小大人一样，规矩又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等到他们把字认得七七八八了，再上笔墨纸砚也不迟。
　　孩子们学习进度很快，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一方面是所有人都非常认真，当真如海绵吸水般拼命攫取知识，另一方面则是天材地宝起了效果，郁小潭明显感觉到孩子们正变得一天比一天聪明，学习进度突飞猛进。
　　他忙得厉害，没空搭理白骏达，随口道：“怎么，你没给自己剩点？”
　　白骏达：“……”
　　白骏达憋得慌，闷闷道：“我这不是……看他们营养不良嘛。郁小潭，你别小看我，我这人的确爱吃，但还没到和一群孩子斗心眼抢饭吃的地步。”
　　他这话略显严肃，倒是让郁小潭抬头，神情古怪地瞄了一眼。
　　“那你还抱怨什么？”郁小潭指指门外，“看看那些，还不足够吗？”
　　白骏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外阳光下，一群孩子哧溜哧溜吃得正香。吃也没什么吃相，筷子都是这几天刚学的，扒饭的样子颇有几分别扭，可就是给人一种“饭菜极香”的感觉。
　　孩子们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吃饭时也开始小声地互相说笑，不像之前那般一片死气沉沉了。
　　这些画面落在白骏达眼中，确实让他心底油生一股暖洋洋的热流，稍稍压过了对美食的渴望——但还是别扭。白骏达扭过头，不去看门外的孩子，嘟囔道：“……幸福也不能当饭吃啊。”
　　郁小潭将最后一份沙盘收好，拍拍手上的灰尘。
　　他直起身，无奈道：“行了，别抱怨了，厨房给你额外留着呢。”
　　白骏达眼睛登时一亮，面上愁容瞬间消散，美滋滋道：“你不早说！”
　　……
　　厨房里不止有白骏达的饭菜，还有郁小潭、王伯和青衣人的。
　　几人坐在一起吃午餐，速度比起饿惯了肚子的孩子竟也不遑多让——青衣人来到餐馆没几天，就迅速学会了餐桌抢菜、大口吞咽、再次抢夺的“餐桌生活一条龙”。
　　吃饱喝足后，青衣人打着饱嗝走到郁小潭身侧，沉吟片刻后低声道：“三天已到，你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现在就去做塔灵……”
　　郁小潭却打断道：“等等，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事。那什么塔灵，很急吗？”
　　青衣人被他问得有点懵：“……怎么叫急？”
　　“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还可以维持身形三年，对吧？”
　　郁小潭轻描淡写道：“如今玄图塔上，闯塔最快的人也才不过第三层，想要突破目前塔的极限，怕是还需要一段时间。你没必要那么快就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塔里，有这时间，做点实事不好吗？”
　　青衣人愣了许久，惊诧道：“你不急？”
　　“你就不怕我反悔，跑了？”
　　郁小潭被他逗笑了：“你能跑上哪儿去啊？”
　　“再说系统和塔的权限都在我手里，就算没有你这个塔灵，我慢慢地整，早晚也能把后几层开启吧？”
　　“不过吧，你也别指望满栖霞界乱逛了。我这儿有份任务交给你，你看看成不成。”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摸上储物戒，旋即在青衣人复杂而深邃的目光中……掏出了几本薄册。
　　青衣人抬手接过，狐疑地翻开：“……教师职业守则？”
　　郁小潭点点头：“没错。现在孩子们的文化课太单调了，我想找你给他们讲讲栖霞界的历史，上古至今的演变，给他们开阔下眼界。”
　　“简而言之，我要聘用你做孩子们的历史课老师。”
　　青衣人飞快地翻着薄册，看着上面一堆“关爱”，“鼓励”，“劳逸结合”的字眼，忍不住龇牙感叹：“……你还真够不务正业啊，连这种没用的东西都讲。有这功夫，让他们练练刀法剑术，不好吗？”
　　“你说体育课啊，那肯定要练的。”
　　郁小潭眸中闪过一丝微亮的光：“算是修行课的前身吧，等孩子们把身体滋养好了就立即展开，教他们强身健体……这个课的老师我也早想好了。”
　　等季大哥回来，以他那渊博的学识，定然能给每一个孩子都找到适配的功法和修炼方法吧。
　　顿了顿，郁小谭又扬起眉头：“再说，历史怎么就不务正业了，历史是很重要的好吗？”
　　“以史为鉴，才能知兴替，事物、社会的发展规律，都可以从历史中窥见端倪。你们这些厨仙的追随者就是太不看重历史了，但凡多吸取前人的教训，也不至于接连失败九十八例吧。”
　　青衣人：“……”
　　突然扎心。
　　“那我就不能教修行课吗？”青衣人羞怒道，“我好歹也是举世少有的大能，是光华斋的创始人之一啊！你就叫我去给一群孩子讲故事，教这种……逗乐子一样的历史课？”
　　郁小潭撇嘴道：“要不是因为你是个活历史，我也不会用你啊。少废话，教不教，不教以后不许吃我做的饭哦。”
　　青衣人：“……”
　　青衣人咬牙：“……教，我教。”

第165章
　　青衣人也想不到，他这边才刚答应郁小潭担任历史老师的职务，下午就被郁小潭赶去授课。
　　日头正烈，从侧房透过窗棂，将木屋内的学舍映得亮堂堂，一群孩子端正地坐在下面，整齐划一地仰起头，认认真真等待青衣人开课。
　　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仿佛击中人心的眼睛，看得青衣人如芒在背，心中抱怨性的“随便讲讲糊弄过去”的想法也不得不刹了车。他沉默片刻，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流溢出湛青色灵流，在孩子们惊叹的“哇哦”声中，化作一道半人高的水流屏幕，其上灵光变幻，光影翩跹，很快凝聚出大片栩栩如生的美丽景象。
　　山川起伏，星移斗转，阡陌无踪，空冥无序。
　　闪烁的星辰距离大地极尽，仿佛伸手就能勾到，但随着青衣人指尖滑动，那“星辰”缓缓舒张，展开足有千米长的巨翅，巨大而优美的脑袋从羽翼下探出，脖颈弯出曼妙的弧度，羽翼洁白胜雪，其上流溢着七彩的光泽，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
　　“雪羽玄凤，凤凰的变种。”青衣人缓缓讲述道，“如今已经随着天地灵力的衍变而消失了，但在上古时期，它还是一方巨无霸的存在，也是各式灵兽中少有的会庇护人类部落的种族。你们看它的下方，翅膀所覆盖的位置……”
　　孩子们目光灼灼，紧随着青衣人的指尖移动，仔细望去，果然在雪羽玄凤的身下看到了一片村落。
　　比如今的村落还要荒凉许多，外围插着一头削尖的木栅栏，隐隐可以看到中央有一座高大的石刻雕像，一群人身着皮裙草衣，正围着雕像载歌载舞。
　　“传闻中最早的修士，便是从雪羽玄凤庇护的村落中诞生的。他们捡到玄凤掉落的羽毛，用特殊的草药烹煮之后，得到了最早也是药效最狂野的灵食。”
　　“在那之后，早期修士们开始探索广袤的大地，并逐渐开发出更多可以烹饪的食材，也渐渐挖掘出更多美食的烹饪之法。在这期间，也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
　　青衣人对上古时期的了解远超常人，如今结合一手“镜花水月”的术法，寓教于乐，立即牢牢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
　　他一边缓缓地讲着，一边暗中观察孩子们的状态，见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望过来，显然已经被他的讲述深深迷住，顿时心情大好，唇角微微上扬。
　　灵食、灵厨的发展历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嘛。
　　虽然郁小潭不让他限制这些孩子的未来发展方向，但他也可以在授课的时候夹带点私货。长此以往，难道还怕这些孩子对灵厨不感兴趣，不心动吗？
　　……
　　安排好青衣人，郁小潭又找来了陈玉风。与此同时，他让白骏达回家喊上了白老爷子，一起聚在小学堂里。
　　两人对郁小潭收养了一群孤儿的事都有所耳闻，但他们也是第一次走进这学堂，一时东看西看，对什么都充满了新鲜感和好奇感。
　　陈玉风倒是还好，白老爷子站在门外，看着屋内一群认认真真听课的孩子，神色倒是十分复杂，既是宽慰，眼底又隐隐地泛着微光。
　　郁小潭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陈大哥，白伯伯，我想邀请你们两人做学堂的授课教师。”
　　二人闻言，登时面面相觑，互相对视片刻后都是连连苦笑。陈玉风摆手道：“这有什么可教的，我只是个掮客家族出身，在栖霞可是上不得台面的。”
　　“我就更是如此了，”白家老爷局促地捋着胡须，“你们好歹都是修士，是仙长，我一介布衣……配不上，配不上呀。”
　　郁小潭摇了摇头。
　　“我邀请二位担任教师，当然是因为认可二位的才华。”他轻声道，“传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为师之道正是如此，再说我邀请你们来传授的正是为商之道，跟是不是修士又有什么关系？”
　　这两人在经商上的本事，郁小潭都是服气的。陈玉风有着天马行空、不被修界世俗拘束的天才想法，以及极佳的眼光、把握机会的敏锐直觉；白老爷子在民间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从有到无建立一个家族，其中的难度连郁小潭都难以想象，他本身的丰厚经验和丰富阅历也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而且这两人一个是修士，一个是普通百姓，看待事物、分析事物的视角定会截然不同，这样也能给孩子们提供更开阔的眼界、更丰富的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视野。
　　除此之外，郁小潭还给他们准备了“秘密武器”。
　　他当着面色迟疑的陈玉风和白家老爷的面，取出一本薄册，郑重其事地交到二人手中，并示意二人翻开。
　　薄册扉页上一行硕大的黑色字迹：《社会经济学》
　　如果说《三字经》郁小潭是背不下来，这《社会经济学》就更是纯靠他自己的瞎想和归纳总结了。虽然起名叫《社会经济学》，但实际上郁小潭把自己稍有印象的、与经济和商业相关的所有知识，都一股脑塞进了这本薄册里。薄册很薄，内容也乱，东一头西一头的，毕竟郁小潭也不擅长做编辑。但有着前世地球上的学识，哪怕只是一些常识性的、略显稚嫩的东西，经郁小潭的笔写出，放在栖霞界也不亚于一场重磅炸弹。
　　至少对于眼前这两人，正是如此。
　　慢慢翻看着手中薄册，陈玉风和白家老爷的眼睛越瞪越圆，惊愕至极：“这、这也太……”
　　太惊世骇俗了！
　　他们都是在经商上打拼了数十年的人，对于商业也都有自己的独家认识，但看到书上提到的一些“市场定位”、“均衡理论”、“社会环境下经济系统的运转”等理论，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走步的懵懂稚童，而此时此刻，一扇崭新的、璀璨发光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
　　什么是市场？
　　什么是营销？
　　什么会影响不同人在消费时的选择？
　　那些朦朦胧胧，在他们脑海中只是有一点轮廓的感知，与书中理论迅速契合、衔接，如潮水退去，圆润的卵石一颗颗浮出水面，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光辉。
　　“怎样？”郁小潭笑眯眯道，“有了这些东西，给孩子们授课的话，知识体系就可以搭建得更完善一些了吧。”
　　陈玉风拼命点头，但旋即他又敬佩而迷茫地问道：“可是小潭掌柜，你能写下这些东西，对于经商的认知深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为什么你自己不教这些孩子，要让我们来？”
　　王伯在一旁使劲点头。
　　“呃……”郁小潭迟疑片刻，“那什么，薄册上也只是我的一些拙见，不见得完全正确，你们一定要辩证地看待哈。”
　　主要是他怕自己记忆得有些差错，又或者与栖霞界修士社会的现实状况不符，反而会害了这两位商业天才。
　　而且……郁小潭叹了口气，眉眼间也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沓之色：“跟你们说实话，我一个人有些撑不住了，真的必须要请大家帮忙才行。”
　　教授课业可不是个简单活儿，郁小潭至少要提前一天把明天要讲解的东西准备好，做个简易教案出来。而且即便如此，课上也经常会出现突发状况，譬如那天男孩对于“天地人”关系的锥心之问，需要花费他大量心神、精力去妥善应对。
　　放眼这一堆课程里，文化课着实是最难讲授的一门。
　　因为其他课是提升孩子们的能力，这一门课，郁小潭在改变孩子们对世界的认知。
　　他要在孩子们已经失望透顶的心田中努力开垦，将荒芜的大地变成一片沃土，然后种下温暖的种子，以待有一天能从中开出漂亮的、明艳的花儿来。
　　……
　　与此同时，郁家餐馆中。
　　王江珞一行人已经吃饱了饭，正瘫在座位上，摸着自己撑得圆滚滚的肚皮，发出满足而喟叹的饱嗝。
　　太好吃了，好吃得王江珞简直要感动哭。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饭菜？
　　明明其中一些食材，他在王家也见过，甚至亲手处理过，而且还有一些分明就是普通百姓食用的食材，但是在主厨的妙手点睛下，化作了一道又一道让他心悦诚服的美味。
　　木须肉，盐水虾，鸡豆花，三丝银鱼羹……
　　王江珞突然有些理解家中那些人对于厨道的追求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小时候如果能吃到一道这样的菜肴，如果知道前方是这样的美味在朝自己招手，或许他压根就不会走上厌恶灵厨、离开家族这条路。
　　姐姐她……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吧？
　　王江珞正想的出神，突然餐馆门外走进来几个书生，也没排队领号，直接便走进了大堂。
　　门外等待的食客登时有些不满，指着书生骂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用排队？”
　　王伯站在门口，笑眯眯道：“客官别生气，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写生的。”
　　旋即，他慢悠悠地走到餐馆角落，从那里搬出几个板凳。
　　书生们熟稔地凑上前去，帮他一起搬，同时不住地向两侧的食客鞠躬致歉，最后他们在角落里安静地坐下，在腿上放上一块木板，摊开纸张，神情虔诚地掏出几根炭笔。
　　王江珞看得新奇，忍不住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的师兄正悠哉悠哉地剔牙，叼着牙签努努嘴：“他们是来临摹墙上那几幅画的。看，就东边墙上挂着的那几张，那可是这家店的掌柜创造的一种新画法，书呆子们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所以我说，不要得罪这家餐馆。等书生们临摹了画像，在栖霞界里传开，说不定还会被后世的人当做绝品收藏。到那时候，可就是真正的遗臭万年喽！”

第166章
　　师兄这么一解释，王江珞才将注意力从眼前已经空荡荡的盘中移开，饶有兴致地落在餐馆东边的墙壁上。
　　那面墙从中间一分为二，左边涂成明艳的橘红色，右边则是暗淡的深灰，上面分别挂着几副肖像，笔触不似水墨山水那般写意风流，极简洁又极朴素，却偏偏在黑白线条的交织中，呈现出了栩栩如生的大千世界。
　　那墙上的人物何其灵动啊！仔细一瞄，连眼珠都似乎是转动的，左边的人物大多挂着谦和的微笑，眉目清秀，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右边则多是眉目狰狞、怒火冲天之色，人性的恶劣一面被精准地捕捉，定格，旋即挂在墙上，每一眼看见，都是一次强烈的冲击。
　　墙的最上面，龙飞凤舞地描着三个大字。
　　王江珞低声念出：“红……黑榜……”
　　“没错，”他师兄在一旁感慨道，“挂在左边墙上的，都是对这家餐馆有恩惠之人，你若走上前去，触碰画框，还能看到掌柜写给他们的感谢语；右边墙上就是我跟你说的‘遗臭万年’了，看看他们这副丑绝了的样子……诶，这家掌柜还真是个奇才，我要是被人这么一挂，怕是比被杀掉还难受。”
　　王江珞默默点头。
　　心中却倏地一紧。
　　因为在墙上诸多画像中，他看到一人，颇有几分眼熟。
　　仔细想想……摔！那不就是他姐姐身边的仆从吗！
　　王江珞顿时一激灵，冷汗涔涔地从后背渗了出来。果不其然，他早该想到的，以姐姐那种不服输的性格，怎么能容忍一家平民餐馆每天踩在自己头上？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可不想看自己的姐姐被挂在墙上，遗臭万年……
　　正思索间，大堂侧面一个小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眉目温润的少年。
　　瞳孔乌黑纯净，五官精致细腻，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心生好感的那种，而且王江珞发现餐馆中许多人都认识这名少年，随着他一路往角落里走，许多人都挥手向他打招呼，喊着“郁掌柜”。
　　王江珞细细打量着，心想原来这就是郁家餐馆的掌柜啊。
　　还真是年纪轻轻，修为不凡。
　　郁小潭手中拿着几卷白纸，径直走到角落里正临摹的书生面前，书生们见了他也十分谦逊地起身行礼，恭恭敬敬道：“郁掌柜。”
　　“不用这么客气，”郁小潭笑道，“最近临摹的收获怎样，我看你们的画作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这个原作者要更精细了。”
　　这是郁小潭早有预料的，毕竟术业有专攻，他给这些书生提供一个拓展思路，那么书生们理解素描的方法后，画出比他的临时创作更好看的画作，也是迟早的事。
　　书生们却摇头：“礼不可废。郁掌柜你创作出这种绘画方式，又豁达大度地允许我们临摹学习，对我们已有半师之谊。一日为师……”
　　“停停停，”郁小潭苦笑着打断，“别客气了，都坐下吧，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们。”
　　他想邀请这些书生，给学舍里的孩子们做美术老师。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郁小潭接受过的教育便是如此，所以只要有条件，他也会努力为孩子们提供最完美的教育。至于给书生们的酬劳……
　　郁小潭慢慢打开画卷，书生们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渐渐陷入凝滞。
　　那画上，竟又是一种从未见过绘画方式！
　　而且比素描更加神奇，色泽鲜艳丰富，灵动感几乎扑面而来——旁侧的书生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好奇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上登时沾了一些尚未干透的颜料。
　　“……咳，”郁小潭摸了摸鼻头，“先别碰，刚画上去，这种画干得慢。”
　　他将画挂在一边，书生们这才发现，这次的画并非画在宣纸上，而是画在雪白的素锦上。
　　郁小潭笑道：“其实我并不擅长画这个。”
　　——眼前这副风景画，已经是他穷尽洪荒之力，勉强搞出来给书生们打样的。
　　油画在地球上很火，郁小潭还能有想学样地整一副出来，虽然这副被书生们“惊为天人”的画作，在他眼里实在稚嫩粗糙得厉害罢了。
　　还有更多他知道，但是未曾接触过的绘画形式，譬如沙画、烙画、壁画……
　　虽然无法一一展示，但他可以给书生们出主意，激发他们的灵感呀。
　　搞定了美术课老师，郁小潭又问道：“你们可有认识的擅长音律的修行者？”
　　音乐能陶冶情操，优美的旋律更是被称作精神食粮，而且郁小潭知道在栖霞界中，以音律入道修行也是一条不错的道路。
　　书生们对视几眼，犹豫道：“认识倒是认识……不过掌柜的，我记得你与游欢宗交情匪浅，为什么不求助于她们呢？”
　　“说起音律一道，她们之中的擅长者可不在少数吧。”
　　……
　　书生们对郁小潭的态度，全部落在了一旁悄悄关注的王江珞眼中。
　　青年心中暗暗发惊——虽然栖霞界文道落魄，他们平日里也略带不屑地称呼书生们是书呆子，但平心而论，王江珞知道这些书生聚集在一起时，会是一股极强的力量。
　　毕竟这些人，天生都带着点韧性，身上有股特清朗的倔劲儿。
　　他随着师兄几人走出餐馆，脑海中思绪杂乱，一会儿是让人口舌生津的美味佳肴，一会儿是满墙栩栩如生的画像，一会儿又是书生们对郁小潭行半师之礼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他心情格外沉重，脚步也禁不住渐渐慢了下去。
　　师兄们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逛了一会儿，回头才突然发现，自家近来备受重视的小师弟王江珞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们诧异地围过来，拍拍王江珞的肩膀：“怎么，你是让那餐馆的饭菜勾着魂了？”
　　王江珞神色复杂，忙苦笑着否认。旋即他垂下头，犹豫片刻，右手五指悄悄攥紧。
　　“……各位师兄，”青年低声道，“你们先逛，我少去片刻，马上回来。”
　　……
　　餐馆里，用传音符和游欢宗的姑娘们取得联络后，郁小潭很快敲定了音乐老师。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群姑娘在得知可以提早尝到餐馆的应季新品后，热情得简直有些过分了，以至于她们一番争抢后，最终定下了十日一轮换的“轮班上岗制”。
　　这倒也没什么，不过郁小潭也抓紧准备了另一份《教师守则》。他要小心游欢宗这些姑娘太过开放，别把他们学堂的孩子们教坏。
　　除此之外，再就是数理课，这门课的老师除了郁小潭，其他人也无法胜任，郁小潭也只能多担一些任务了。
　　安排好这些后，郁小潭制定了课表，明确了每位老师的授课时间，只不过在写下“修行课”三个大字时，他望着笔下行云流水的字迹，鲜少地除了会儿神。
　　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季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郁小潭心知云海宗那边留下的是一团烂摊子，季初晨也需要慢慢梳理宗中事务，重建高层威信，然后再寻找借口离开。
　　这些都需要不短的时间，怕是难以在一个月内完成。
　　可他心底像是攒着一把火，繁忙时还能不去细想，但稍一静下来，那股舔舐着他心口的热流便愈发澎湃汹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摩挲着雪白的宣纸，郁小潭想起云海上一望无际的月光，想起月下白衣翩翩的颀长身影，英姿俊美，月华披肩，回眸微笑时乌眸明润，其中明晃晃映出他的影子。
　　还有那个烫得让人满脸发烧的吻……
　　出神许久，郁小潭捂着微红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窸窣的响声，郁小潭抬起头，却见白骏达拖着一条硕大的长蛇，费力地往厨房里塞。
　　“郁小潭！”他在门外喊道，“快来啊，有人给你送来礼物！”
　　那是一条足有一人长的蛇，蛇身有拳头粗，其上覆盖着湛青色的细密鳞片，背脊处密密生着箭猪般的硬刺——这也是白骏达格外小心的缘故，那硬刺出奇地锋锐，即便是衣物从上方不经意间飘过，也会在刹那间被割裂。
　　好奇地望着那蛇，郁小潭识海中的金色书页散发出莹莹微光，一条长蛇的身影立即拓印其上，头冒青光，嘶声盘旋，好不威猛。
　　“灵清霆蛇？”
　　从系统处得知这个灵兽名称的郁小潭有些惊喜：“这东西我在云海宗的古籍中看到过，数量甚是稀少，传闻已经灭绝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那蛇双目的位置竟是一团肉瘤，而并非书中所说的猩红瞳孔，只是那肉瘤据郁小潭观察，也不像是后天造成的，倒似是不知怎么造成的变异。
　　……不过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稀奇的食材了。
　　白骏达小声道：“不过郁小潭，你知道这东西谁送的吗？”
　　“光华斋那姑娘！王……王什么来着，叫你小师父的那个？”
　　郁小潭顿时愣住：“王梓蓉？”
　　“对，”白骏达拍了下手，“她说是找到了新鲜食材，见猎心喜，想要送给你。不过她把东西放在门口，马上就走了，可能是怕你不肯收……”
　　郁小潭陷入沉默。
　　看来那姑娘还没放弃想拜她为师的念头啊。
　　正思索，空中突然又传来清脆的传音声，却是门外有人激发了大阵。
　　“哟，回来了，”白骏达兴冲冲地跑去开门，“可以嘛这姑娘，还懂得杀个回马枪，郁小潭要不你把她也喊去照顾孩子——”
　　他随意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在看清门外所站之人的那一刻，白骏达面上神情都刹那间僵硬了。
　　门外站着个俊逸青年，白衣胜雪，眉目清朗。
　　季初晨深邃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在开门的瞬间便牢牢锁定在了郁小潭的位置。多日不见，他眼底跃动着惊喜而激动的光，笑容却依旧温文，冲同样僵住的郁小潭颔首微笑。
　　“小潭，”他嗓音温柔，唤道，“我回来了。”

第167章
　　季初晨不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郁小潭看着他走进大堂后，便流水般从储物戒里往外取宝贝，灵丹、仙植、符箓、法器灵宝……全部不要钱似的摆满了桌子，最后连餐桌也放不下，只好放在地上。
　　那一地灵光闪闪，几乎要耀花郁小潭的眼睛：“不是吧季大哥，你这是把云海宗的宝库打劫了？”
　　季初晨摇了摇头，笑道：“你放心用就好，这些都是长老们怕我遇到危险，硬要塞给我的。”
　　郁小潭登时了然。
　　也对，现在云海宗群龙无首，程欢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少宗主长老们都受够了，好不容易找回一个光风霁月的季初晨，那还不得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收好，也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云海宗长老送给季初晨的东西内容十分丰富，吃穿用度到灵药法阵一应俱全，而且全部是修者灵物，以至于郁小潭收拾到最后，都感觉自己可以新开一家店，卖修行日用百货了。
　　“真好啊。”
　　抚摸着一瓶瓶灵丹，郁小潭两眼放光。
　　系统仓库里的东西大多是珍品，譬如说灵丹，郁小潭总怕下的剂量过大，给孩子们补过了头，于是每次都是在水里化开，融在孩子们的吃喝以及洗澡用水里面。眼前这些丹药则大多是栖霞界的大众货，虽在修士们眼中不算出奇，但胜在量大管饱。
　　如今郁小潭可是有足足三十个孩子要养，他摩挲着瓶瓶罐罐，便忍不住开始想：这个养元丹最适合修补经脉、滋养丹田，看这十大瓶的量，可以给孩子们每月一颗吃上三年多了；那个宝衣有自动贴合宿主形态的功能，刚好给孩子们每人发上一件……
　　正想得出神，便听季初晨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小潭，刚进门时，我听小白说什么孩子……是哪家姑娘的骨肉？”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实际上耳尖早已高高竖起，胜雪长袖下掩盖的五指悄然紧绷。
　　憋了很久，但还是憋不住了。
　　虽然理智上季初晨并不认为白骏达指的是郁小潭的孩子，可这焦灼感吧，就像小刷子一样在他心底挠来挠去，惹得人焦躁难安。
　　郁小潭正洋溢着满腔“家里娃子们有新衣穿了”的兴奋感，一边将瓶瓶罐罐分门别类装入贴着不同标签的小箱子，一边随口道：“跟姑娘没关系，是我们家的孩子啊。”
　　季初晨：“……！”
　　白衣胜雪的剑仙登时僵硬，嘴角微笑也僵在了脸上。
　　还好郁小潭马上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忙补充道：“是我收养的孩子，都是孤儿，或者家里人不想要赶出来的……季大哥，一会儿下课了我带你去见见他们，他们可乖了！”
　　季初晨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悄悄松开攥紧剑柄的手，莞尔地笑着摇摇头：“刚进门时，听小白提起王梓蓉，我还以为她又来纠缠你了。”
　　“……那倒没有。”
　　郁小潭想起还在厨房等待处理的灵清霆蛇，顿时有一点点诡异的，似是心虚的感觉。
　　他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光华斋王家人的，但是看着那蛇又实在见猎心喜，而且王梓蓉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灵清霆蛇身怀灵台三分清气，传言中一直生活在天道法则最为浓郁的天州，与法则相互浸润，最适合用来给刚刚踏上修途的年轻修士们灌顶、打基础，换而言之，给学堂里这些孩子吃尤其合适。
　　……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郁小潭向季初晨解释了一番后，随口道：“她想要师父，大不了我就给她找个师父嘛。也不一定就是我本人啊，我现在就有人选，比我更合适的那种……”
　　季初晨点点头。
　　出于各方面想法，他都不希望王家的漂亮姑娘与自家恋人走得太近，听说灵清霆蛇的事后，哪怕季初晨带回了一桌子宝贝，他也禁不住生出一股子危机感。
　　季初晨突然握住郁小潭的手。
　　他的手常年握剑，修长而宽厚，或许是一路风尘仆仆的缘故，指尖不似以往那般霜雪似的沁凉，反而是微微灼热的，掌心更是滚烫，烫得郁小潭一激灵。
　　云海绝峰上铺天盖地的云海银辉，刹那间又回到了少年面前。
　　“我好想你。”
　　郁小潭听见季初晨磁性的嗓音，柔软如游云，软绵绵地将他整个裹起，登时让他头皮发麻，似有电流顺着尾椎一路窜上脖颈。
　　“我、我也想你！”他有点慌，又有点烧，“每天做菜的时候我都想给你留一份，可是又不知道你哪天回来，要是十天半月的那还好说，可要是云海宗长老不放人的话，你是不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郁小潭都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些什么。
　　他像是一个气球，每天轻飘飘地在餐馆和学堂之间飘荡，明明过得也很充实，可就是有些事、有些人，不能想，不能提，一想就像泄闸的洪水般在脑海里炸了锅。
　　“我都有点后悔提前回来了，要是我留在云海宗等着你，也不至于连云海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瞎猜。”
　　季初晨拉着他的手，轻轻拍打郁小潭的背脊，目光深邃而温柔：“抱歉啊小潭，我回来太晚了。”
　　“……这倒也不是。”郁小潭摇摇头。
　　他知道，也能想象到程家父子下台后，季初晨对于云海宗有多重要，在这种情况下，季初晨只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重新回到了餐馆，郁小潭都无法想象这其中青年付出了多少。
　　郁小潭长叹口气：“季大哥，这次你回来，能待多久？”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虽然对于宗门外出历练的弟子来说，三个月不长，半年不短，但是郁小潭看云海宗这恨不得把府库都拴在季初晨身上的架势，总感觉云海宗长老们不会把这人放出门太久。
　　这个想法，让郁小潭稍稍欢快的心又隐隐地有些失落。
　　季初晨却安抚地笑了笑，冲郁小潭竖起一根手指。
　　郁小潭更失落了：“一个月啊……”
　　季初晨：“一年。”
　　郁小潭：“！！！”
　　仿佛拨云见月，刹那间郁小潭脑海都清灵了许多，诸多杂思一扫而空。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季初晨：“一年？云海宗长老们舍得放你出来这么久？”
　　“怕什么，一年都是短的，到时候我也不见得立马回去。”季初晨满不在乎道，“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会着急，他们巴不得我在外面多历练历练，回去的时候多突破几个境界呢。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准备这么丰厚的储物戒傍身。”
　　说着，他又回过头，眉目温润，冲郁小潭眨眨眼睛。
　　“小潭，手给我，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礼物？
　　郁小潭新奇又纳闷：“不是已经有一整个储物戒了吗……”
　　“那些哪能算数？”
　　季初晨笑道：“那些是长老们准备的，不过是顺便带回来罢了。这个，才是我的礼物。”
　　……
　　城东的光华斋外，王江珞静立许久，目光一直落在楼顶那振翅欲飞的金雕凤凰上。
　　姐姐的光华斋和他预料到的一样富丽堂皇，可仔细看去，王江珞又隐隐地察觉出一丝落魄——譬如墙角，赫然是破碎之后又仓皇整修的，填补的修士看岔了眼，导致那墙有点歪，色泽也与其他几面有细微的差别，这就导致楼顶的金凤也随之倾斜，歪了一只爪子。
　　门口招待客人的小厮见他呆立许久，有些好奇，忍不住上来问道：“仙长，要用餐吗？”
　　王江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他将手探入衣袖，摸出一张信纸，以及一枚灵石，郑重其事地放在小厮手上。
　　“这封信，拜托帮我送给你们家掌柜。灵石是送给你的，这家光华斋，还拜托你们多尽心了。”
　　小厮见了灵石，早已眉开眼笑：“仙长哪里话，我们三生有幸能在光华斋中工作，自然是处处尽心……诶仙长，仙长？”
　　却是他话音未落，王江珞却已飞速离开，只留下一个身法迅疾的模糊背影。
　　阁楼上，正为长老会责骂一事烦恼的王曲雯无意中抬头——
　　恰瞥到混入人群的青年身影。
　　她被那熟稔至极的身形惊了一瞬，略显憔悴的眸中倏地一亮，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从楼上飞窜而下，拉住门口的小厮：“刚才那人呢？”
　　小厮慌忙行礼：“那位仙长……已经走了，不过他留下了一封信。”
　　王曲雯将信一把夺过，飞速拆开。她的指尖在颤，目光扫到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时，心底也仿佛绽开了一朵朵烟花。
　　她飞快阅读着信的内容，但渐渐地，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神情镇静下来，最后面颊又隐隐地泛白。
　　——王江珞这封信里竟然花费了大量篇幅，来劝她不要继续对抗郁家餐馆。
　　苍了天了！王曲雯情不自禁用力，将信纸握得皱皱巴巴。这种给家姐的信难道不该多说说自己的近况吗，总提那个杀千刀的郁家餐馆做什么？
　　不要作对，不要纷争……这些天她被“提点”、“斥责”的难道还不够？
　　所有人都在批评她，长老会也严肃地斥责她的失误，话里话外都绕不开郁家餐馆。被其他人责备时，王曲雯都扛住了，但只有此刻，捏着来自弟弟的信，她突然觉得委屈至极，难受得有点想哭。
　　……真的要就此放弃，任由那家餐馆欺压在自己头上？
　　那岂不是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的厨艺、经营手段，全部比不上郁家餐馆里穷乡僻壤走出来的臭小子！
　　扪心自问，王曲雯不甘心。
　　哪怕嫡系那么强大的势力，也从没让她折服过。
　　而且经过多年努力，她不也站在家族权势中央的平台上，能与嫡系掰一掰手腕了吗？
　　王曲雯突然想起这几天，下属送来的一份情报。
　　说是郁家餐馆不务正业，在餐馆旁边开设了学堂，收养了一群低贱的平民孤儿。
　　或许可以利用……
　　天气渐凉，冷风徐徐。
　　王曲雯捏着信纸一角，站在冷风里，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眼底跃动着晦暗不明的光。

第168章
　　学堂里晚餐是蛇肉羹。
　　蛇肉切成小段，却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掀锅时亮晶晶地盘成一团，炖得久了，嫩肉微微翻出，是诱人的粉白色，在微沸的乳白汤汁里震颤着，飘散出难以言喻的鲜香味。
　　锅里不止有蛇肉。
　　郁小潭加了些鸡肉丝和鸭肉丝，黑木耳和冬菇同样切成细丝，洒在汤面上，煮熟后也依旧浮浮沉沉，是极为亮眼的陪衬，被煮烂的生姜丝和陈皮丝沉淀在汤汁的最下面，飘飘荡荡，像是河床下蹿行的游鱼。
　　刚刚结束了两堂课的孩子们眼巴巴地捧着碗等着，直到那薄浆状的汤汁被大勺满满当当舀入瓷碗里，大块细嫩的蛇段随之落下。
　　生姜、陈皮祛除了腥味，羹中又加入不少调制好的生粉，蛇肉蕴含的强大力量化作如有实质的粘稠灵力，细腻地融入在羹汤里，淌过喉舌时带来充满侵略性的浓醇鲜味，侵占味蕾，溢散胸腔。
　　孩子们顾不得汤还冒着滚烫热气，一边使劲嘬着一边“丝丝”地吐着气，几口下肚，秋日的冷冽便尽数被驱逐出体外了。
　　青衣人捧着汤羹，先未喝，只在一旁摇头不住地叹气。
　　“郁小潭啊郁小潭，你现在给他们这么好吃的东西，让他们未来数十年、数百年还怎么过活？”
　　他指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唏嘘不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等他们吃惯了你做的饭菜，旁的食物怕是会完全难以下咽。”
　　“你少在这儿给我戴帽子。”
　　郁小潭将最后几碗汤羹呈好，用锅盖将还冒着热气的锅子虚掩上：“你吃过厨仙那么多饭菜，还不是照样在栖霞界到处下馆子？”
　　“我们家乡有句话，叫“今朝有酒今朝醉”。美好的东西现在不抓紧享受，难道要等以后后悔吗？”
　　顿了顿，郁小潭又低声道：“而且……他们之前日子过得太苦了，对他们好一点，我才觉得安心。”
　　青衣人沉默片刻，也压低嗓音：“你就不怕现在的日子太奢侈，把他们惯坏了？”
　　“所以才需要教习先生啊，修行先修德嘛。”郁小潭冲院子里的孩子们努努嘴，“你看他们，哪里像是被惯坏的样子。”
　　青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入眼是洒了满院的霞光。
　　泛红的彩光给孩子们稚嫩的面颊蒙上一层润红的光泽，经过郁小潭连日来的调养，孩子们的身形依旧瘦削，但已经不复之前那种皮包骨头的羸弱感，精神十足，浑身充满了蓬勃朝气。
　　眼神也变了。
　　眸中显露出浅润的灵光，乌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神情灵动，边吃晚饭边与朋友们说说笑笑，一个个眉眼弯起，笑容甜得让人心暖。
　　……但又似乎，没完全变。
　　喝汤的动作小心又认真，仔仔细细喝完瓷碗中最后一滴，青衣人耳尖地听到孩子们的交谈声，声线稚嫩，聊的却是古今演变，人仙相处的话题。
　　这些孩子年纪虽小，可个个都被艰苦的世道磋磨过，骨子里的坚韧早已形成，如今被郁小潭带着开阔眼界，识文断字，读起道理来又和满肚子酸文的儒生不同——他们所想，所论，所构思的，无一不是从苦寒百姓的角度出发，结合着郁小潭所教授的甩开栖霞界不知多少时代的新思维，落在青衣人眼里，竟是各个都隐隐透出几分厨仙的影子。
　　……只是缺少几分历练，想法一个赛一个的天马行空。
　　郁小潭倒是看得很欣慰：“有想法就是好事。”
　　小时候敢想，长大了才敢拼。
　　青衣人想了片刻，心中倒是有几分赞同，但开口依旧是：“满肚子歪理。”
　　“你才是满肚子危言耸听。”郁小潭没好气道，“没看见这么多碗吗，好歹过来帮个忙啊。”
　　青衣人有模有样地拿着腔调：“非也，非也，我可是教习先生，不做这些杂事。”
　　他歪歪头，朝门外眺望，嘟囔着：“白家的小子呢，你不是安排他做什么……生活委员？”
　　郁小潭也纳闷儿。
　　以往白骏达就像个智能雷达，能闻着饭香味儿迅速出现在餐馆的任意角落，抢起饭来比兔子还迅捷，今天也不知道是跑哪儿浪去了，竟然到了饭点也不回来。
　　算了，不管他。
　　端着最后两碗汤，郁小潭转身进了学堂。
　　在刚刚结束一堂课的木屋里，季初晨正倚在墙边，翻阅着孩子们放在一旁的“课本”。
　　他身形颀长，姿容俊朗，随意倚在窗边时墨发散开垂在肩头，流水似的余晖从窗棂外映来，浅浅地染上一层灿金釉色，连长而浓密的睫毛都染上了光，变成易于着色的浅色。
　　郁小潭抬眼一扫，便情不自禁地觉得欢喜。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但季初晨的听觉何其灵敏，郁小潭前脚刚迈进屋里，白衣青年便已经放下微卷的书册，抬眸冲郁小潭微微一笑。
　　“这些书，都是你写的？”
　　季初晨冲郁小潭扬了扬手中书册，眸光流转，连声赞叹：“太奇妙了。”
　　“小潭，云海宗藏书数万，我翻阅过十之八九，但说实话，没有哪一本比得你所写的这些。”
　　虽不涉及修行，行文中却似乎隐含着天地致理。
　　那隐隐是凌驾于修行之上的东西，是将整个天下囊括于视野中的壮阔与豪情。
　　郁小潭让他说得脸红，略显羞赧道：“这哪儿是我写的，我顶多是个搬运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而且他这搬运工还是个半吊子，书中那些东西被郁小潭背、改得七零八碎。
　　看到季初晨翻书翻得入迷的样子，郁小潭突然有些后悔——当年背课文的时候，怎么不背得更熟练些呢？
　　早知道有穿越这么一天，他一定把四书五经唐诗宋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好了季大哥，别看啦，先吃饭。”
　　郁小潭把汤羹递过去，趁机捞走季初晨手上的书册。
　　他献宝似地将蛇羹上的白瓷盖子掀开，浓郁的香气登时弥漫在空中，汤汁在霞光下泛起粼粼金芒，露出的半截蛇肉边缘微微卷起，似是飘荡在金色江河上的一叶扁舟。
　　“尝尝怎么样？”郁小潭神采飞扬，“我可是把你的‘礼物’加进去了，独一份哦。”
　　季初晨闻言，眉梢微挑。
　　他用汤勺小心地舀起一截蛇肉，眼帘微垂，只见汤汁荡漾，黑色的蛇皮下隐隐流溢出一丝浅淡的紫色，恍似雷霆，一闪而过。
　　季初晨诧异：“还能这样？”
　　说是礼物，但其实他带给郁小潭的是一种道法，又或者说，是一种修炼法门。
　　那是他自己从万卷道籍中总结而得，又尝试着趁宗中弟子突破时布下大阵，瞒天过海，悄悄截下了一小段雷劫——具体过程十分惊险，差点没把自己整死——但幸好季初晨天资过人，又有大气运加身，最终才有惊无险地成功。
　　以这一小段雷霆为基，季初晨将其拆分，化解——期间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九死一生的险境——不过最后，还是让他将这股力量整合成了勉强可以修炼的道法，作为送给郁小潭的礼物。
　　虽然不知是否有用，但这股力量融合在郁小潭体内，日后若是当真遇上天罚，季初晨希望它能保护郁小潭。
　　……至少一开始，他是抱着这个目的去研究天劫雷霆的。
　　万万没想到，这道法落在郁小潭手中后，仅仅半天，就成为了他烹饪菜肴的一项法门。
　　季初晨的神色稍稍郑重了些。
　　若是如此，那他喝下这碗蛇羹，岂不是变相吸纳了一小段雷劫？
　　他凝视了片刻，缓缓将汤勺递入口中，醇厚鲜美的肉香登时盈满口腔，又有细微的酥麻的刺激感从舌尖传来，不疼，只是带给味蕾更鲜明的刺激。
　　仿佛有开关在刹那间被激活，唇舌上遍布的神经末梢纷纷兴奋起来，汤的美味刹那间翻了数倍，热气扑鼻，鲜美得令人心旌荡漾。
　　“嘶……”
　　季初晨失神片刻，下意识抿了下唇。
　　他吃过郁小潭所烹饪的诸多美味，对于美食的阈值也一步步提高，但如今他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来到餐馆的那一天，美味的土豆鸡汤入口，奇特的新天地对他敞开了大门，那几乎将美食的定义掀了个天翻地覆的刺激感再度冲上胸口，蹿过咽喉，连带着头皮都麻了一片。
　　太好吃了！
　　万万没想到，他琢磨出来的用以适应雷劫，对抗天道的法门，落在郁小潭手中，竟然能对食物进行如此暴击式的美味加成？
　　见季初晨流露出惊喜又不敢置信的神色，郁小潭更加兴奋。
　　方才蛇羹出锅后，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尝试着将季初晨教于他的雷霆道法附加在羹汤上，品尝时也是惊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
　　“可惜我现在对这门道法的领悟还不够深，只能凝聚这一点点。”
　　郁小潭支着下巴，左手指了下季初晨手中的白瓷碗。
　　一点细微的雷霆之力，落在这一小碗里，刺激感十分鲜明，但若是融入在方才分发给孩子们的那一大锅羹汤中，便显得有些不够看。
　　没事，不急。
　　等他再多加练习，日后再请所有人一起品尝新款美食。
　　天高气爽，风又轻柔，蛇羹的醇香在半空悠悠飘扬，郁小潭坐在一侧，看着季初晨手执汤勺慢慢搅拌，少年的眉眼一点点弯起，胸口洋溢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满足感。
　　可惜没过多久，如画般的美好氛围便被一串大呼小叫声搅乱，白骏达气呼呼地从外面跑来，直奔屋舍，嘴里大嚷着：“郁小潭！又来了又来了，外面有人传流言，败坏咱们餐馆名声！”

第169章
　　若不是被乱七八糟的流言绊住了脚步，白骏达万万不会错过饭点。
　　“他们说的可过分了，什么郁家餐馆用从咱们这儿赚到的灵石，养了一群低贱的乞儿，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顾客在餐馆吃的都是乞儿挑剩下的。诶我就不明白了郁小潭，这他妈都哪儿来的八婆啊，我都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们的嘴……”
　　白骏达越说越气，脸颊憋得通红。
　　担任了大半个月的生活委员，他早就和满院子的孩子们混熟了，而且由于他负责分饭的缘故，孩子们对他甚至比对郁小潭更亲热几分——对郁小潭和其他教习是敬重，对白骏达是亲热。
　　白骏达早就把孩子们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哪能忍得了外面人的诽谤。
　　“他们说这些孩子脏了郁家餐馆的风水，还逢人就号召不要再来餐馆用餐，说是晦气。”
　　白骏达撇着嘴角，右手微微攥紧：“郁小潭，我觉得这事不对，肯定是有人眼红咱们餐馆，故意坏咱们名声！”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郁小潭随口回了他几句，转身又给季初晨添了一碗汤，关切地问道：“怎样季大哥，这些够不够？”
　　季初晨笑着点头。
　　白骏达的注意力这才从满腔愤懑中挣脱，注意到季初晨手上的瓷碗。他微抬下颚，鼻尖抽动几下：“好香……我去郁小潭，你们趁着我不在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你自己回来晚了，怎么能怪别人？”郁小潭抬手朝外指了指，“锅替你盖着呢，里面还有不少，快去吃吧。”
　　白骏达骂骂咧咧地抬脚出门，刚走出几步，又倏地扭过头来：“那流言怎么办，流言？”
　　“咱们要不要想个理由，辩解一下，好歹让外人看看孩子们……”
　　如今的孩子们早已脱胎换骨，被灵餐滋养得一个个红光满面，唇红齿白，又活泼可爱，看上去像一群小仙童一样。
　　流言入耳，白骏达恨不得当场把自家娃们拉出去，让外面那些乱说的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郁小潭却道：“不必了。”
　　“你不是都说了，是有人故意想败坏餐馆的名声吗？这种情况下，咱们辩解也没用，反而会让他们越说越来劲儿。”
　　白骏达郁闷：“那就任由他们胡说？”
　　“那怎么可能？”郁小潭安慰道，“放心，我有办法。”
　　……
　　虽然郁小潭信誓旦旦说不会让孩子们受委屈，但因为白天这事，白骏达还是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他越想越觉得气恼，躺在软榻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孩子们可爱的笑脸。而当第二天仙游街开市，白骏达上街溜达时，发现传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时，白骏达只觉得心底更憋屈了。
　　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啦？以前穷困潦倒又怎么啦？
　　吃你家大米啦？
　　修仙者了不起吗？
　　他抱着一肚子怨气返回餐馆，迎面撞上了同样兴冲冲遛弯的陈玉风。
　　陈玉风从白骏达口中听说事情的始末，既痛心疾首，又万分感慨地叹气：“唉，就是如此啊，别说让他们和乞儿吃同样的饭菜了，若是他们和素民坐在同一张桌上，他们能拔剑施法血洗当场……栖霞界素来尊卑有别，白兄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吗？”
　　白骏达：“……”
　　白骏达捂住胸口。
　　他不是纯粹天真的傻子，栖霞界的修士什么样子，看看他弟白修岳就知道了。
　　只是以前的白骏达只能被动接受，可如今与郁小潭相处愈深，潜移默化间，他心中似乎也有什么被悄然触动，名为偏见的山峰悄无声息湮灭成尘，暗沉的江流在心底翻涌成潮，澎湃着，呼唤着另一个声音。
　　“修行又怎样，又不是真的成了仙，”白骏达低声嘟囔，“修行者里面十恶不赦的人多的去了，我看那些家伙还不如普通人呢。”
　　陈玉风近日里也因为在学堂教书的缘故，耳濡目染受了不少郁小潭的熏陶，与他心底一直压着的心结相互融合，遂也摸着下巴：“你说的这也是真，但是没办法啊，这世道就是谁更强，谁为尊……用郁小潭的话说，叫有更多话语权。”
　　“你要是对这世道不满，那就努力修行，让自己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吧。到那时甭说收养几个乞儿了，哪怕你让乞儿和修士同席而坐，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白骏达想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那不一样。”
　　陈玉风问道：“怎么不一样？”
　　“那只是武力压迫，逼迫他们服从罢了，按照郁小潭书上的理论，那样的权威是不长久的。”
　　白骏达苦思冥想：“让我想想……诶不对啊，这怎么搞得，咱俩聊天都开始聊这些玩意儿了！”
　　这不是孩子们每天叽叽喳喳争来嚷去的东西吗？
　　在学堂待久了，真是连心性都变了。
　　白骏达哭笑不得地想，之前自己只知道惦记吃吃喝喝，还笑话郁小潭成天琢磨些没用的东西，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连自己也开始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挂在嘴边。
　　他摇摇头，想把脑袋里一知半解如浆糊的东西甩出去，跟陈玉风又聊了些别的话题，反身走到餐馆门口时，却意外地发现，今日的餐馆客流格外稀少。
　　若搁以往，现在门口早该排起长队。
　　白骏达仔细观察片刻，发现自家餐馆门外人群中围了几个人。
　　衣着简朴，头裹长巾，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可每当有人向郁家餐馆走去，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大声聊起天来：“诶老王你听说了没，这家餐馆里面养了乞儿！”
　　“听说了听说了，不但养了乞儿，掌柜的还用餐馆里招待客人的碗筷给乞儿用饭呢。”
　　“那可不脏死人了？”
　　“可不是嘛，一想到这碗筷是那些低贱之人用过的，我这浑身就发毛，诶呦痒得难受啊……”
　　修行有术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新客人把对话听了个一五一十，迈向餐馆的脚步登时迟疑了许多。这种现象没过多久就要上演一遍，白骏达在后头看着，心头怒火蹭蹭上涌。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终于忍不住，冲旁边嗓门最大的一人叫喊：“我们收养的个个都是好孩子，你们一口一个乞儿，骂谁呢？”
　　那几个嘴碎的人显然也是被特意交代过，大多数人并不与白骏达正面冲突，只捂着头讪笑：“诶呀，我们也就聊聊天。小掌柜你管得了这街上掮客，还能管得了我们这些游客闲聊吗？”
　　白骏达咬牙切齿：“你们满口胡言，败坏我们餐馆形象……”
　　“但我们说的也是实话啊。”
　　被他揪着衣领的一人却不客气，一把扯开白骏达的手，脸色极冷：“怎么，不敢承认？你们家是不是养了一群肮脏的乞儿，你说啊？”
　　白骏达额角青筋绷起：“你他妈再敢说一声乞儿……”
　　“我就说了，怎么着？”
　　那人嗓音亮如惊雷：“有本事你打我啊，你看看塔域会不会把你拍飞出去？来，打，朝这儿打，大家走过路过的都看一看啦，郁家餐馆公然殴打过路食客啦——”
　　白骏达胸口鼓胀发疼，一口牙几乎咬碎。
　　原来修士耍起邪门歪招，与地痞流氓也无甚区别，白骏达气得肝都颤了，一手风刃早已捏在掌心，旋风灵光哗啦啦旋转，五指绷得泛白。
　　……可是不能动手。
　　塔域之内，不准动手。
　　这群混蛋，利用了塔域的规则！
　　“你们是光华斋派来的吧？”白骏达嗓音低而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是那个女人派你们来的，对吧？”
　　眼前这一幕跟数月前一群掮客公然违约，富商上门碰瓷讹诈的场面太像了，白骏达立即想起了城东那家光华斋。
　　可是他就不明白了：“你们不是在搞家主之争吗？这种关键时期，连自己家的狗都栓不好，让你们出来狂吠，她王曲雯是破罐子破摔，不想玩了？”
　　吆喝那人立即瞪大双眼：“你胡说什么，什么光华斋，我们不过是路见不平的普通散修罢了。怎么，你们家用餐环境差，还要赖到对家头上？”
　　“人家光华斋哪点对不起你们啊？是王家大小姐按着你们家掌柜的脑袋，逼他收留那群乞儿的吗？”
　　白骏达简直要吐血了。
　　瞧瞧这疯狗一样乱咬人的德性，这群人绝对是光华斋那王曲雯的手下，这要是猜错，他白骏达以后名字倒过来写。
　　可现在他没有任何证据，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辩驳，怒火中烧同眼前的几人大吵了一会儿，非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让围观者在一旁站了一圈，不明真相的食客皆眉头紧锁，更多人停下了朝餐馆走的步伐。
　　其中一人身着绛紫色长衫，周身气度不凡，见到白骏达与人对骂，听了一会儿后，面色渐渐阴沉。
　　他冲与白骏达对骂那人施了一礼，嗓音低沉道：“在下雲剑宗章络岚，还想请问这位修士，你方才所说的一切可是当真？”
　　“郁家餐馆真的养了一群乞儿，并让他们用和食客一样的餐具？”
　　那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白了白骏达一眼，傲然道：“那是当然。”
　　章络岚脸色愈发难看：“既然如此，这饭老夫吃不下。徒儿，咱们走！”
　　白骏达见了心中更急，忙冲上去拦：“你等等！你、你不能听他们瞎说——”
　　话音未落，身后郁家餐馆中终于传出一个清亮的嗓音：“几位请留步，听我说几句话。”
　　熟悉的嗓音映入耳帘，围在一旁的掮客皆面容一肃，闹事的几人也稍稍收敛了肆意的嘴脸，面上浮现一丝郑重。
　　察觉到餐馆门口乱成一团，郁小潭终于出来了。
　　他站在朱红大门前，上方是郁家餐馆鎏金发亮的大字牌匾，一身青衣洁净无尘，双手抱怀，明锐乌黑的眼眸扫过乱七八糟的人群。
　　仿佛无形的风当头掠过，场面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等着郁小潭开口。
　　郁小潭望向闹事的几人，从容不迫道：“你们说的话，是假的。”
　　他当了许久的掌柜，又走南闯北，经历颇多，此刻一时冷下脸来，身上气度竟也丝毫不弱于一些德高望重的修士高人，因而话音一出，场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这是长久积累而成的威望。
　　闹事之人却不忿：“大家都见到了，你敢说没在餐馆里养乞儿？”
　　郁小潭微微歪头：“没错，我是收养了一些孩子，但不是乞儿。”
　　闹事之人嗤之以鼻：“贱民的子女，和乞儿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郁小潭的嗓音依旧平静，仿佛一片波澜不惊的海，“能勤修苦学，日后以自己的双手换取劳动报酬，那就不是乞儿。”
　　“而且我之所以说你说的是错的，重点不在这里。”
　　闹事之人：“那重点是？”
　　“重点在于我们不会与食客用同样的餐具啊，白痴。”
　　郁小潭眼皮微微撩起，轻飘飘扫了他一眼：“郁家所收养的孩子，用餐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他们的餐具全部是我托人特制的，以紫云雷木为芯，镶以南山暖玉，用餐时灵力会顺着筷子涌入手指，既滋养经脉，也以雷霆之力刺激，训练他们对灵力细致入微的掌控力。”
　　“这样的筷子，掌控力稍弱之人怕是拿都拿不稳，我们是不会随便用来给食客做餐筷的。”
　　他眼帘微垂，望着闹事人似笑非笑：“譬如……您这样的客人。”

第170章
　　紫云雷木，乃是天州紫云山的特产，早年据说还较为易得，但自从天州大劫，雷霆化作潮瀑淹没大地，它就变得越来越少见，如今唯有每年二月，雷霆潮涌之时，才有少量雷木碎屑随着雷流散出，不可不谓之稀少。
　　至于南山暖玉，就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了，要知道南山在天州边缘，大半山体已化作禁区，现下市面上流通的暖玉要么是山寨货，要么是数百年、千年流传下来的老物件，米粒大小的暖玉拿出去，都要被人哄抢。
　　而现在，这些珍贵物品在郁小潭口中，竟只是用来给收养的一群孩子做吃饭的餐筷？
　　闹事那人当场就笑了，指着郁小潭笑得前俯后仰：“我还以为郁家餐馆的掌柜是什么能人，现在看也不过是个满口空话的骗子嘛，用雷木和暖玉做筷，你倒是拿出来给大家见识见识——”
　　大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僵在原地，嘴巴还保持着大张的样子，瞳孔却渐渐收缩。
　　与之同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脆的，细物落地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
　　先是一声，随后许多声，再后来稀里哗啦水流般翻涌着朝地上落去。
　　那是从郁小潭储物戒中落下的一双双木筷，雕刻精致，表面隐隐有绛紫色细小雷霆缠绕，尾端镶嵌着橙色玉石，阳光下光芒璀璨，有如烈火。
　　“诺，看到了，我没骗人吧。”
　　面对着一群呆若木鸡的围观修士，郁小潭施施然又将摞成小山似的玉筷全部收起。
　　但溢出的灵力仍在餐馆门口流荡，紫色雷霆与赤色火焰交织辉映，将小店门口那鎏金牌匾映衬得宛如彩霞云岚。
　　连白骏达都懵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阶，拽住郁小潭衣角，呼吸急促：“这哪儿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郁小潭瞄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系统空间里好东西多着呢，许多都是千百年前的古货，像这种雷木暖玉，搁在现今的确是物以稀为贵，但搁在千年前，可都是一抓一大把的东西，在系统眼里也就值个青铜。
　　他压低嗓音，冲白骏达小声道：“以前就有了，一直没派上用场，我也是最近才搞起来的。”
　　之前孩子们先读书，没有正式开始修行，郁小潭也不懂修行究竟该怎么启蒙，所以都暂且搁置。
　　现在季初晨回来了，以他的修行感悟，兼以脑海中数以万计的古籍，轻而易举便给郁小潭列出了许多启蒙方案。
　　这雷木筷正是其中一种，是季初晨从古籍中读来的上古时期年轻修士训练掌控力的一门方法。
　　“不光筷子，我们还打算用紫云雷木雕刻其他日用品，包括睡觉的床榻、洗脸的木盆……”
　　他要将灵物填充在孩子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尽最大力度帮孩子们夯实基础，打牢根基。每日有这些蕴含道韵的灵物在侧，长期浸润，耳濡目染，定然能打造出一群小天才。
　　何况他还有灵食，有土豆。
　　土豆真是太棒了，给土豆点个赞。
　　郁小潭二人在店门口小声交谈，门外围观众人的讨论声亦是沸沸扬扬。
　　闹事之人迎着无数质疑或鄙夷的目光，一时脸上挂不住，面色十分难看：“……你说这筷子是紫云雷木，就是紫云雷木了吗？”
　　话音刚落，旁侧便传来一串嗤笑，闹事那人立即意识到自己心慌说错了话——雷木可作假，道韵可做不得假，方才大量雷木暖玉引发的彩霞异像现下还在郁家餐馆牌匾上萦绕着呢。
　　“连紫云雷木的道韵都不认识，依我看这位才是骗子。”
　　不远处，一个少年站在雲剑宗的章络岚身后，拉着男子的袖口舔了舔唇角：“师父，别理他。我听说郁家餐馆的饭菜可好吃了，咱们快进去吧？”
　　绛紫衣衫的男子垂眸一瞥，面上仍露出迟疑之色，显然是对闹事人之前所说的“乞儿”仍心怀疑虑。
　　一片嘈杂声中，闹事的修士五指握拳，努力定了定神。
　　“就算雷木筷是真，那又怎样？”
　　他高仰着头，脖颈微微前屈，像一只聒噪的鹅般大嚷着：“你给乞儿穿上新衣，换上灵器，就能掩盖他们卑贱的出身吗？”
　　“还用灵物做筷子呢，这种谎话也拿来骗人，一般世家刚引灵入体的弟子甚至拿不动紫云雷木，你收那几个乞儿能拿动，谁信？”
　　闹事人不好意思说自己拿不稳，便说世家子弟拿不动。
　　这也是真的，毕竟雷木蕴含道韵，拿动时必将时刻遭受雷霆之力锻体的苦痛，一般人连那苦痛都难以忍耐，更甭说还要用这筷子吃饭。
　　围观众人若有所思，刚要点头。
　　却突然间，在郁家餐馆旁侧的学舍上空，异变突生！
　　是比雷霆烈火更璀璨的异像，斑斓如梦幻，翩扬似蝶舞，刹那间仿佛暖流自琼天之上倒涌而来，一举吹散秋末的萧杀冷峭，在场的诸人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瞬间步入了春风中。
　　一朵楚楚动人的重瓣山茶花，悄无声息在学堂上空浮现。
　　盛如丹砂，清似煮茶。
　　围观众人又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一个个手指哆嗦着指向学舍的方向，瞠目结舌：“这、这是天地异像？”
　　他们能感应到空中的灵气强度，很弱，定然只是初学者，多半是刚刚引灵入体。
　　可这灵力太过纯粹、又太过温暖了，虽然说极少有人能在引灵入体时引发异像，但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不是史册留名的大能，是天才中的天才啊！
　　闹事人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呆呆地望着天空，口中喃喃：“这、这太巧合，太巧合了……”
　　郁小潭收养一群乞儿，结果其中恰好有个绝世天才？
　　这让他还怎么拿乞儿的事做文章！
　　闹事修士愁眉苦脸，心中乱成一团。
　　他脑海中浮现王曲雯那张美艳又严肃的脸，登时眼角抽抽地跳动起来。
　　但这也没办法，修士无奈地想，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非战之罪啊。
　　……只能这样向小姐汇报了。
　　修士捂着脸，刚想默不作声遁入人群，突然耳边又爆发一串惊呼：“还有，还有！”
　　那朵花苞悄悄淡去之后，天空中竟然又出现了新的异像！
　　赤火如浆，雷霆霹雳，青鸟振羽，彩鸾北升……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修士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之多的异像，那数十年、数百年才能一见的天地奇观，在这一处小小的庭院中如雨后春笋般蜂拥而出，甚至前者还没完全展露，便被后来者遮掩压下，各色奇观丛丛簇簇，像是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花，将整片天地都变了颜色。
　　一群人痴痴地瞪大眼睛，感受到天地间灵风变幻，道韵之力此起彼伏，其中有博学之人倏地一拍手：“我知道了，这是‘灵萃’！”
　　众人登时哗然。
　　他们明白这种场景出现的原因了。
　　‘灵萃’，是指天赋卓绝的青年修士聚在一起，同时突破，从而牵动天地之力，引发异像的现象。
　　真正的“灵萃”比单纯的异像更少见，因为天资卓绝者虽然稀少，偶尔还是有那么几个的——好比季初晨，每次突破都会引发动静不小的异象，其中最为瞩目的则是突破金丹时的“腾龙曜日”。
　　但引发“灵萃”的条件比那更为苛刻，它要求将大量天才汇聚一堂，并且时机恰好，所有人同时突破，掀起的灵潮由量变引发质变，最终共同引动天地道韵。
　　不过，若“灵萃”当真出现，那对在场所有突破之人都是一个福音，它能重锻人的识海，激发人的灵魂潜能，冥冥之中蕴养修士的天地感悟。哪怕天赋还达不到第一梯队的修士，也能在灵萃中吸纳绝顶资质，从而真正与灵萃中最强的那人站在同列。
　　换而言之，郁家学舍的孩子们虽然提升了资质，但也未必人人都能达到引发天地异象的程度。可现下灵萃拉了他们一把，帮他们也凝聚了属于自己的灵力异象，那么从今日起，郁家学舍当真要拥有一群天资卓绝，碾压天下的天才修士。
　　……把握住这样一群孩子，就等于是把握住了未来。
　　围观众人看郁小潭的神色再变，这次目光中除了羡慕，还隐隐带了些忌惮。
　　拥有如此一群优异的少年修士，眼前的餐馆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餐馆。修士们仿佛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正渐渐站起，一个崭新的强大势力悄然成型，在这栖霞界的一角，在漫天烂漫异像下，他们敏锐地嗅到了风波的气息。
　　闹事那人早就傻了眼。
　　瞅着天际异像层层叠叠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他浑身上下一点点打起了哆嗦——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卑贱、肮脏、污秽的乞儿？
　　这他妈要是乞儿，那他自己算什么？
　　臭虫吗？
　　闹事修士踉跄数步，哆哆嗦嗦地朝人群中退去，一路瑟缩着低头捂住脑袋，再无之前半分嚣张气焰。
　　一边逃，他心中一边暗暗叫苦，郁家餐馆日后定能成为栖霞界一处强大的势力，会成为这青州的新贵——而现下，他已然与这新贵交恶。
　　完蛋，统统完蛋。
　　大小姐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跟这样可怕的存在过不去？
　　而且还有一点，修士怎么也想不通。他不是傻子，行动之前也进行了缜密的调查，一切结果都显示郁小潭确实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平民孩子啊！
　　难道说……那郁小潭非但厨艺了得，还有一双火眼金睛，能够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修行奇才？

第171章
　　修士并未考虑过是郁小潭一手将这些孩子调/教成资质非凡的天才的情况，毕竟那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但即便是“郁小潭有火眼金睛，能从遍地沙砾中轻而易举地挑出真金”，这样的假设也算得上天方夜谭，此刻除了仓皇逃跑的闹事修士，围观的众人看向郁家餐馆的眼神也颇为复杂。
　　要知道世上的资源就那么多，新增一个大型势力，其他人的利益无可避免会受到影响。
　　人群中，不少人望着天际依旧次第浮现的异象，眸中神色晦暗，更有不少人拿出了传音符，正打算向宗门传报这一消息。
　　是交好，还是打压？
　　是雪中送炭、助其一臂之力，还是趁其尚在萌芽期，将未来可能的竞争对手掐死在摇篮里？
　　许多人都在犹豫。
　　洛镇这个位置太过敏感，仙游街已然站在了风口上，单单一家餐馆这种明显是生意场上的势力也就罢了，但若是这家餐馆开始大肆招揽弟子，培养天才，那岂不是说……
　　餐馆旁侧，几个出身青州大宗大派的弟子刚好目睹这一切，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心中都渐渐涌起了深深的忌惮。
　　郁小潭站在视线中央，将周边人的态度尽收眼底。
　　他心里有些发紧。
　　一个许久之前便萌生的，同样让他犹豫不决的念头再度在心底浮现，更加鲜明，尖锐……
　　恰好此时，又有声音从旁侧传来，打破凝重的氛围：“掌柜，小掌柜！”
　　“你收留的这些……这些孩子，你可有让他们拜入宗门的打算？”
　　说话的男子正是之前的雲剑宗章络岚。
　　此刻他一改之前满面嫌弃的神情，望向郁小潭的目光激动又亢奋，目中微光闪闪，语气急促：“我看到一人的异象乃是巨蟒翻江，与我宗一脉相传的《游蟒灵剑术》甚是契合。掌柜的，你把那孩子交给我，不出十年……不，五年，我定能给你培养出一位天下无双的剑修！”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如一滴热油落入幽池，刹那间在所有人心底都掀起涟漪，几个手握传音符的人也下意识停住了传递消息的举动，一时间人们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还能这样？
　　他们纷纷转过身，一束束或犀利或迟疑的目光落在郁小潭身上，等待着郁小潭的答复。
　　郁小潭并未马上回答，而是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深思……众人心头顿时一跳。
　　那就是有戏啊！
　　章络岚亦是大喜，苦口婆心地劝道：“小掌柜，你看这异象如此之多，餐馆里收养的孩子定然超过半百之数吧？”
　　“如此多的天才，修行起来，那就是海量资源也填不满的窟窿。你身为灵厨，也未必精通修行之法……恕我直言，将这些孩子尽数留在餐馆里，那是糟蹋了他们的天赋啊！”
　　众修士纷纷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郁家餐馆的饭菜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家餐馆而已，轮起底蕴、资源，哪里能跟他们这些数百年传承的宗门相媲美？
　　强行留下这些天才，只会害了他们！
　　人群中有人扬声：“是啊郁掌柜，让这些孩子拜入宗门吧！那样才能将他们的资质发挥到极致，你总不能让这些小天才留在餐馆砍柴喂马，将来给你做跑堂吧？”
　　“是啊是啊！”
　　“没错，这些孩子与我宗有缘！”
　　人声乱耳，嘈嘈杂杂，白骏达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大骂：“你们懂什么？我们餐馆的资源那是应有尽有，你们那些破宗门拍马也比不上，这儿才是最适合——”
　　话音未落，他被郁小潭倏地按住了肩膀。
　　白骏达疑惑地仰起头。
　　郁小潭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摇，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旋即，郁小潭转过身，从容不迫地面对着杂乱的人群，眉目微舒，眼底含笑：“大家安静一下，不管什么事，咱们都好商量。”
　　一众修士登时大喜。
　　郁小潭缓缓地，一字一顿道：“的确如各位所说，郁家餐馆只是一家小餐馆，孩子们与其留在这里耽误年华，不如投入各大宗派门下，接受修行大能的培养，未来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英才。”
　　“只是这些孩子过去的生活太苦，如今对外界还有些抵触之情，不如暂且在餐馆里先多待一段时间。”
　　“刚好也快过年了，年后便是“龙门月”，等到各宗派正式开山招徒之时，我再让孩子们自行选择心仪的宗门，拜入诸位门下。你们看，这样可行？”
　　……
　　可行当然是可行的，各宗门修士对郁小潭的回答都十分满意——说实话，现在立即让他们把小天才接走，反而会让他们为难。
　　毕竟不少人都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闯玄图塔的，他们的宗门远在千里之外，这一路若是消息传了出去，被人盯上，挑好的孩子半路被抢了可怎么办？
　　回宗，马上回宗。
　　来年年初的“龙门月”，可必须得仔细准备，要把宗里的大长老……不，干脆把宗主拉过来，一定要在这场人才战中占据优势！
　　这可是在抢宗门的未来！
　　那些一开始对郁小潭心怀忌惮的人，也顿时熄了心底的歪心思。
　　郁小潭愿意让孩子们拜入各大宗门，那就不会成为他们想象中的庞大势力，而且恰恰相反，拥有辨识人才能力的郁家餐馆在未来数十年、数百年，恐怕会成为天下所有宗门趋之若鹜的对象。
　　巴结上了，那就是实打实地给宗门多揽几个绝世天才啊！
　　传音符纷纷启动，但这次向栖霞界四面八方传递出的却不再是危险的信号，而是疯狂的催促、要求不计代价的拉拢。
　　灵符携带着数以千计的消息，在整个栖霞上空幽幽传播，卷起无形的风浪。
　　郁家餐馆里，郁小潭刚回到大堂内，就被白骏达一把拽住衣袖。
　　白骏达鼻子都快气歪了，若不是素来对郁小潭有信心，他刚才差点就要在所有人面前出言反驳。
　　此刻没有外人，白骏达愈发气恼：“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话？把孩子送走，凭什么啊？”
　　“问过我同意了吗？”
　　郁小潭瞄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不嫌养孩子麻烦了？你这个生活委员还当上瘾了？”
　　“这不是……这哪儿跟哪儿？”
　　白骏达面上微微一抽，恼道：“反正我不同意，孩子们就得在餐馆养。咱们这儿要资源有资源，要功法有功法，教书师父个个都是大佬，哪个宗门能比得上咱们？”
　　郁小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可是小白，一直待在这里，他们或许会成为温室的玫瑰。那样一来，他们年幼时遭遇的磨砺就白费了。”
　　品尝过世间疾苦的孩子，更懂得抓住机会，心志亦是更为坚定。郁小潭提升了他们的资质和悟性，编写书籍，用仁义礼智信和新时代的思想武装他们，又让季初晨教他们修行，可没想仅仅给餐馆训练一批传人。
　　“他们需要外出历练，需要从外界汲取更多的力量。”
　　郁小潭慢慢道：“他们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世界，用自己的脚去丈量大地，书本上得来的永远都只是文字，我们为他们奠定一切的基础，那么接下来的思想放飞，就应该由他们亲自来主导。”
　　那样一来，他们得到的才会是一群真正有能力、有勇气、有大毅力和大智慧，去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白骏达听得一知半解。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郁小潭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孩子们散出去，遂一直哭丧着脸，眉头紧皱。
　　郁小潭心里也不好受。
　　这个决定做得尤为艰难，其实他也想把孩子们都留下，快快活活地在餐馆里过一辈子，可思来想去，他还是认为，让孩子们出去闯荡闯荡，才是真正为他们好的安排。
　　“别难过，这不还有好几个月吗？”郁小潭安慰道，“你换个思路，这些孩子拜入其他宗门，难道就会忘了咱们，忘了餐馆？”
　　他顿了顿，果断道：“我觉得不会。”
　　“如此一来，十年、二十年之后，等他们成长起来，成为栖霞界各大型宗门一代新生势力，他们就会成为餐馆最坚强的后盾。同时，我们教授他们的思想也会传播到世界各地，在各宗门中都埋下自由意志的种子。”
　　这话听着没错，有几分意思。
　　白骏达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栖霞苍茫大地，各宗英才辈出，可背地里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小餐馆，彼此以兄弟姐妹相称……唔，可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豪气。
　　但白骏达思来想去，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等孩子们拜入其他宗门，咱们不就很久见不到他们了吗？”
　　郁小潭摇头：“宗门也有省亲的时间。”
　　“更何况，咱们这儿还有仙游街，有九转玄图塔，孩子们以闯塔的名义外出历练，也总会回到咱们这儿来呀。”
　　白骏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郁小潭推着肩膀往餐馆里走去。
　　推开后门，郁小潭将他推进院子里，轻声道：“好了，到时候我也会尊重孩子们的意见。”
　　“如果有谁实在不想离开餐馆，咱们也不会逼他们出去嘛。”
　　院子中洒满灿金色阳光，暖如冬日的烛火。
　　餐馆外虽能感受到各色异象引发天地灵气起伏，但站在这小院中，白骏达才真正感受到了“灵萃”的威力——玄妙道韵不要钱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只是站在此处，浑身毛孔便仿佛尽数张开，每一个细胞都贪婪地从空气中汲取灵力，丹田内气息迅速流转，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以灌顶之势从日月星辰中倾倒而下，流水飞瀑般倾泻在这一方静谧的小院里。
　　此时练功，一息便能抵得上一整天。

第172章
　　孩子们在地上坐成几排，正在安静地引灵入体，白嫩的小脸上泛着粉扑扑的红晕，看上去粉玉雕琢，又乖巧可人。
　　季初晨守护在他们身边，一席雪色白衣被盘旋的灵风撩起边角，阳光下衣袂猎猎，俊逸无双。
　　见郁小潭和白骏达来了，他笑着回过头，指指小院的草地：“小白回来了？”
　　“快坐下修行吧，现在餐馆里就属你修为最低，小心后面被孩子们追上，那可就丢人了。”
　　白骏达舍不得孩子，正心酸地红着眼眶，结果一听这话，手脚顿时一颤。
　　不好，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
　　漫天异象绚烂，灵韵悠悠传荡，白骏达胸口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被郁小潭远远抛下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被孩子们追上，他这张脸还上哪搁？
　　白骏达什么都顾不上了，赶忙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腿争分夺秒地进入修行状态。
　　郁小潭看着白骏达这副“抱佛脚”似的举动，无奈地摇头苦笑。
　　白骏达资质很好，餐馆的好东西也是一顿不落，他若当真被孩子们反超，那只能赖他自己太散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
　　算了，管他去。
　　如果能用这种方式鞭策一下白骏达，郁小潭也是乐见其成。
　　他四下环视一圈，见所有孩子都安静地坐在地上，眉心灵光闪烁，赫然已经完成引灵入体，正在努力吸收天地间被“灵萃”汇聚的道韵，心中也感到几分安定。
　　郁小潭朝季初晨走去，小声道：“季大哥，你怎么不一起修行？”
　　季大佬抬眸，瞥了眼天地间纷呈的异象，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你来吧，我给你们护法。”
　　这种程度的道韵，对孩子们是一生难得机遇，但对季初晨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比起那点灵力增长，季初晨更感兴趣的是道韵被引动的机理。
　　此时在郁小潭眼中，白衣剑修的双眸已经化为水墨般玄奥的乌色，天地间的奇妙道韵落入他眼底，便如石沉大海，被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尽数吞噬，解析，拆分成千千万万直指大道本质的玄妙字符，又隐隐被细微的紫色雷霆穿起，珠帘般摇晃浮沉，汇聚成洪流。
　　那实在太高深了，以郁小潭的修为，跟季初晨对视久了都忍不住感到一阵眩晕。
　　心知季初晨已经探索到了天地道则更高深的阶段，郁小潭欢喜之余，也不想被甩得太远。
　　他在草地上坐下，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拜托了。”
　　天光正好，温润的灵风迎面吹拂，草地也不断传来细微的暖意，让人席地而坐，仿佛坐在柔软的床榻上。
　　郁小潭双目微阖，神识下沉，脑海中的金色书页也悄无声息地翻动起来，彩色霞光闪烁。
　　似乎这天地间纷呈的异象，对它而言同样是大补的好物。
　　清气上升，灵风浮动，小院中一派静谧祥和的景象。
　　……
　　郁家餐馆中温馨如常，外界却早因为这一场“灵萃”炸了锅。
　　天下风云，为之翻涌。
　　与数月之前，九转玄图塔出世之时一般无二。
　　毕竟异象天成，高悬云端，便如当年的腾龙曜日一般耀眼，离得远些反而看得更清。于是大半个青州都看到了这场盛会开幕似的绚烂场景，一时间如沸油入水，一波惊起千层浪。
　　许多宗门看着天际异彩纷呈，再瞅瞅自己座前的“歪瓜裂枣”，登时感觉新收的弟子不香了。
　　天边那么多异象，走马灯似的好半天都没放完，那得是多少天才啊！
　　去争！去抢！
　　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批天才纳入门下！
　　而且这天地异象，往往能够体现突破之人的资质属性，在看到天际浮现与自家功法完美契合的异象时，许多规模不大、但有着独特传承的传世宗门也坐不住了。
　　他们收弟子的条件苛刻，过程素来艰难，想拥有一个能够传承衣钵的传人，往往需要数十年、数百年的漫漫寻找，而且还依靠冥冥之中那一丝难以捉摸的运气。
　　现在倒好，道韵异象将他们最合适的弟子赤果果摆在眼前，简直就是拿着大喇叭在他们耳边咆哮：青州洛镇！青州洛镇！优秀传承者出现了！一脉传承的希望，宗门发扬光大的契机，抓住它！抓住它！
　　这种机会若是抓不住，你们这一脉传承就活该死绝啦！
　　即便是未从此次异象中相中合适弟子的宗门，望着天际浮云飘荡，心中同样犹豫不定。
　　这次没有，那么下次，下下次呢？
　　众人暗搓搓地想，传言中郁家餐馆的掌柜如果真的拥有识别少年天才的能力，总不会只收养这几十个孩子吧。
　　早些跟郁家餐馆交好，那就是提早预订下了未来的新一批小天才，稳赚不赔的买卖！
　　抱着这样的想法，大批人流又乌泱泱涌向了郁家餐馆，借着吃饭的名义，对郁小潭一通猛夸。什么古道热肠，慈悲心怀，济弱扶倾……吹捧的话变着花样赞叹个不停，搞得郁小潭一整个下午都没法露面，只能把事务都交给白骏达去办。
　　他自己则躺在小院的树下，右手垫在脑后，双眸微阖，鲜少地有些犯懒。
　　温煦的风迎面吹拂，树影斑驳，枝叶轻摇，天气舒服得令人沉醉。
　　季初晨在一旁指导孩子们修行，修长白皙的手指从孩子们头顶百会穴拂过，以灵力灌注，指引孩子们感受体内的周天循环。由此一来，可以帮助孩子们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日的基础夯实，将对道韵的感悟再度加深。
　　“闭上眼睛，有没有感受到水流在体内流淌？”
　　他的嗓音十分轻柔，朗润如泉水淙淙：“记住它们流淌过的位置，汇聚的方向，那就是你们的丹田。在达到炼气期，可以内视之前，你们只能靠这种感悟来铭记整个灵力循环。”
　　季初晨的讲解很清晰，孩子们学得也很认真，郁小潭能从他们粉嫩的小脸上看到明晃晃的兴奋。终于到了休息时间，孩子们却没人肯停下，都围着季初晨轻声央求，求他再教一点。
　　“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季初晨笑着抬手，摸摸最近一个孩子的脑袋，“今日所学已经够多了，再修炼下去，你们刚开拓的经脉承受不住，明日再继续吧。”
　　孩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垂头，似乎有些失落。
　　“不能继续修行，也可以做点别的啊。”郁小潭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季大哥，你给他们施一套剑术好不好？”
　　停顿片刻，他又微红着脸补充道：“我也……好久没见你舞剑了。”
　　季初晨似笑非笑地朝树下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勾。
　　郁小潭脚下原本落了一根枯枝，此时被他隔空勾去，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灰色枝干上轻轻一点，刹那间荧光闪现，无形的灵力将枯枝萦绕，似有无数光点窜入卷起的焦皮下，将整个枯枝都映出莹润微光。
　　以这半截枯枝为剑，季初晨抬手舒臂，脚下似踏流云。
　　干枯的枝杈在他手中化作优美而不失凌厉的剑弧，如描绘丹青般笔走游龙，素白衣袖如玉生风，剑光所到之处，片片黄叶翻飞起舞。
　　只是最简单的剑式，在他手中却带着大道至简的致命魅力，一刺一挑无不行云流水，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痴痴地睁大双眼，就连不是第一次见的郁小潭，也看得渐渐入迷，丝毫不舍得移开目光。
　　直到那枯枝在半空划过最后一个曼妙弧度，最后倏地一挑，脱了手，径直朝郁小潭射去。
　　来时犀利如箭矢，在靠近树下时又突然收了力，如轻羽般在郁小潭额前轻轻落下，枝梢上灵光一闪，瞬间抽出几只嫩芽。
　　嫩芽以飞快的速度舒展，抽条，在枝头结出柔嫩的花苞，最后落在郁小潭手中时，层层花苞已然绽放。
　　赫然是一支氤氲芳香的花枝了。
　　郁小潭接着花枝，只觉得面上发烫。孩子们倒是激动地在一旁啪啪啪鼓掌，有人鼓起勇气问道：“剑仙哥哥，我们……我们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那是当然。”季初晨鼓励地冲他笑笑，“你们以后会比我更厉害。”
　　孩子们开心地眉开眼笑，纷纷挺直了腰杆。
　　人群中，有人奶声奶气地喊道：“我们会努力修行的！”
　　“没错没错，等我们变厉害了，我们要保护小潭哥哥！”
　　“还有小白哥哥！”
　　“我我我！我也要当剑修！”
　　“……”
　　童真的嗓音蕴含着最真挚的情意，迎着孩子们灼灼的目光，郁小潭一时莞尔。
　　他从地上翻身站起，拍拍衣角灰尘，轻声道：“好啦，快去休息吧。”
　　“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就是我们最大的期望了。”
　　……
　　又过了一会儿，青衣人从学堂追过来，沉着脸把兴高采烈的孩子们一个个逮小鸡似的拎回了学堂。
　　“不就是剑修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铁黑着脸，“都走了都走了，别忘了下午应该是历史课！”
　　孩子们听话地跟他离开，但眼神中明显透露着不舍，一边走一边偷偷瞄季初晨，瞄那支回春的枯枝，不少人还对着虚空悄悄比划，假装自己手里拿着一柄长剑。
　　显然，季初晨一场舞剑，在他们心灵中刻印下了深深的影子。
　　青衣人见状，脸色愈发难看。
　　他在课堂上掺了这么久的私货，好不容易才让孩子们对灵厨产生兴趣，正打算挑几个好苗子培养。
　　现在倒好，季初晨随手舞几下，孩子们的魂都要被勾跑了。

第173章
　　“合理安排课业内容，不要因为孩子们开始修行了就疏忽对他们德行的培养。”
　　临出门时，青衣人大义凛然地拉住郁小潭，一字一顿到：“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明事理，通晓万物发展规律……历史课很重要，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郁小潭新奇地打量他几眼：“怎么，怕我砍你的课时？”
　　“……笑话。”青衣人偏过头去，“我才不……你以为我稀罕那点课？”
　　“不上最好，我还嫌烦呢，我这都多久没出门喝酒了。”
　　他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僵硬，视线四下乱瞟。
　　郁小潭瞅着他那副言不由衷的嘴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要不然就不麻烦你了，放你出门喝酒，随便喝。”
　　青衣人眉头登时一拧：“刚说历史重要，你转头就忘了？”
　　郁小潭摇了摇头，随口道：“换个人教就是。”
　　“恰好如今许多宗门都想和咱们交好，从他们之中找几个当世大能，给孩子们普及下栖霞‘近代史’，不也挺好。”
　　青衣人：“……”
　　“他们……他们会镜花水月之术么？”
　　青衣人胸口憋着一股气，说话嗓音都变了调，“他们见过千百年前的日升月落，知晓天地大劫的来龙去脉么？栖霞近几百年何其无趣，简直像一锅炖烂的米糊糊，讲个屁啊！”
　　“好啦，逗你玩的。”
　　郁小潭乐呵呵地望过去，眉眼弯弯道：“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呗，绕那么多弯弯道道做什么，承认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青衣人铁黑着脸，瞪了他一眼。
　　虽然被郁小潭气的不轻，但憋了一会儿后，青衣人还是忍不住道：“郁小潭，那“灵萃”……”
　　“你是想说，我是如何造成“灵萃”的吧？”
　　郁小潭道：“其实我也拿不准，只是季大哥说古籍里有这样的先例，我就琢磨着试试看，也没想到，当真成功了。”
　　青衣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没那么简单。”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灵萃需要的不仅仅是天才，还需要这些天才体内有着一脉相承的道韵，形成的异象也往往是同属幻象，如今日这般异彩纷呈的……我还真是闻所未闻。”
　　“是这样吗？”
　　青衣人一番话，把郁小潭的好奇心也提了起来：“可是孩子们才刚刚开始修行，哪来的一脉相承的道韵？”
　　“不好说。”青衣人眉头微皱，“我总觉得……与你每日烹饪的灵食有关。”
　　虽然不想承认，但青衣人发自内心地认为，郁小潭的厨艺比之厨仙已经不分轩轾。那已经是近乎于“道”的领域，哪怕随手做些最简单的吃食，也能给人以世间极致美味的享受。
　　每日食用这样的灵食，便如每日在玄妙道韵中沉浸，因为体内灵根尚未，道韵灵流无处可归，于是只能渗入肉/身，自内而外改善着孩子们的体魄经脉，如此日积月累，才能有如此成效。
　　换而言之，哪怕郁小潭没有刻意施为，他也早就算是孩子们在修行之道上的半个师父了。
　　说到这儿，青衣人的语气变得酸溜溜的：“当师父的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压力山大。”郁小潭瞄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怎么，你也想收徒？”
　　青衣人偏过头去：“呵，我才不做那么麻烦的事。”
　　“……别装了，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郁小潭哭笑不得，“你若真想收徒，我倒是有个建议。”
　　他抬手指向城西的方向，迎面的风呼啦啦而来，吹散一头乌发：“光华斋传人，王家嫡系，应该算是你的血脉？”
　　青衣人：“……郁小潭，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郁小潭撩开额前微乱的发丝，眸中微光闪烁：“门口闹事的那些家伙，我可还没忘呢。”
　　餐馆上下捧在手心疼爱的孩子们，被恶意地传成乞儿，被人堵在餐馆门口恶狠狠地唾骂、诅咒。
　　是可忍，孰不可忍？
　　……
　　日渐西沉，云霞飘荡。
　　白日里的异象已经淡去，天际彩云却被灵风扰乱，此时便如片片细羽飘扬在茫茫夜色之上，又被斜阳余晖染上燃烧般的灿色，乍一看去，仿佛大片潮涌而来的鎏金浪潮。
　　城西的一家宅院里，早已灯火通明。
　　王梓蓉正在听属下汇报当日发生的事。
　　异象纷呈时，她正在后厨烹饪菜肴，错过了最精彩的盛景，此时听着下属用隐隐激动的语气将白日之景细细描绘，她坐在桌旁单手托腮，眼底涟漪浅浅，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遗憾之色。
　　“小师父果然厉害，”她低声喃喃，“那些人太可恶了，连身世可怜的孩子也要利用，幸好小师父有能耐，没让他们得逞。”
　　王梓蓉与王曲雯斗了数月，对对方的路数已经摸了个通透。
　　流言刚一传出，她就觉得流言背后有王曲雯的影子，也安排了人四下澄清，不过郁小潭的方法更直接、更有效，她那点努力，倒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王梓蓉也不失落。恰恰相反，郁小潭漂亮地打脸闹事人，她听着就觉得振奋，口中不住自言自语：“这样一来，没人敢再欺负小师父了，除非他们想数十年后与栖霞年轻一辈的天才人物为敌，真好啊……”
　　最后一句充满感叹，幽幽飘荡在夜风里。
　　对于那些被收养的孩子，王梓蓉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羡慕感。
　　她出身世家，又是家族嫡系，自幼享尽富贵荣华，素来都是旁人仰慕钦羡的对象。但此时此刻，少女眼圈微红，竟莫名地羡慕起几个苦寒出身的民家孩子，羡慕他们可以住在餐馆里，早晚都吃郁小潭精心烹饪的菜肴，跟着郁小潭修行、学厨艺……
　　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啊。
　　沉思许久，王梓蓉眼帘微垂，长长地叹了口气。
　　却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串吵嚷声。
　　“别动，你干什么的——站住！不准进去！”
　　哗啦啦嘈杂乱耳，似是有人如劲风闯入，迅速扫荡了王梓蓉屋外的护卫。
　　王梓蓉惊异地抬起头，只见房门被人直截了当地推开，一个面容严肃的青衣人自屋外闯入，带几分审视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片刻之后抿着唇微微点头：“还凑合，勉强够格。”
　　什么够格？
　　王梓蓉没明白，但她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背脊倏地僵硬。
　　那容貌，她在自家祭堂的画像上……见过。
　　喝退蜂拥而来的护卫，王梓蓉紧张得手脚发颤，嗓音也透着丝颤意：“祖……前辈，您怎会在这里？长老们找了您很久，不知……”
　　“管他们作什么。”青衣人冷着脸，目光一扫，“你想学厨？”
　　王梓蓉呆了片刻，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刹那间在心底涌起，惊喜如一股暖流席卷胸口，忙开口应道：“是的。”
　　青衣人撩起长袖，在桌旁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他指着那冒起丝丝白汽的茶水，淡淡道：“在这杯茶凉透之前，做一道菜。”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
　　当天晚上，城西宅院里的灯火亮了彻夜。
　　后厨有炊烟袅袅，升腾不绝，白色烟气在皓月繁星下远远飘扬，如一匹白练，连周边居住的人家都闻到了醇香的饭菜香味，大半夜的被胃里馋虫勾得心痒痒，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与此同时，城东的光华斋中同样灯火通明。
　　青衣人走入王梓蓉小院之后不久，消息就传到了王曲雯耳朵里，让她又惊又怒，彻底没了睡意，一整晚都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斋之主的惊惧如此鲜明，东斋上下从厨子到跑堂都战战兢兢，没有哪个胆敢先睡，一边硬熬，一边在心底拼命祈祷，希望事情不是他们想象的那般，否则……
　　否则，青衣人当真选中了王梓蓉，岂不是说明他们在这场“夺嫡”大战中选错了边，站错了队？
　　那可是天崩地裂的噩耗，全家的世代荣华梦都将化为泡影！
　　一整夜，东斋都沉浸在肃穆悲观的气氛中。
　　而当天光亮起，城西小院中炊烟渐停，关于“王梓蓉被青衣人正式收徒”的确切消息传来东斋时，硬撑了一整晚的王曲雯终于支撑不住，屏退侍从后小腿一软，“扑通”摔倒在地。
　　她低着头，未打理的凌乱发丝自耳侧垂落，原本明艳无双的面颊此刻异常憔悴，沉默许久，突然抬手捂住脸颊。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渐渐传出了压抑的、低低的泣声。
　　“为什么选她？”
　　青衣人行踪成谜，王曲雯不知道他近日来一直待在郁家餐馆，因而也没将自己派人传播流言蜚语、败坏郁家餐馆名声的事情与青衣人收徒之事联系起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太冤了，冤得彻底，输得不明不白。长老会那么看重青衣人，对方的传承定然会给王梓蓉加分，这场本已接近尾声的家主争夺战，天平那端又被放下了一块举足轻重的筹码——
　　足以让她一败涂地。
　　“为什么选她，我哪点不如她？”
　　王曲雯眉眼苦涩，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那本是一双白皙柔嫩的玉手，却在经年累月的下厨中染上了薄茧。她自幼明志要超越嫡系，对自己的要求素来以比旁人严苛数倍，无论刀术还是火候的训练都从未落下……但是为何，她依旧斗不过王梓蓉？
　　悲愤到了极致，王曲雯脑海中又闪过弟弟转身离开的背影，眼前浮现出不久前对方游玩仙游街，给她留下的那封信。
　　信中，劝她看开。
　　当时王曲雯并不认同，可现在，她有些彷徨了。
　　莫非是她命中注定，无缘成为家主？

第174章
　　郁小潭派青衣人收王梓蓉为徒，对于王家的后续反应也早有预料，至于王曲雯心中有多少意难平，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要的只是给孩子们出口气，仅此而已。
　　之后的几天还算风平浪静，只不过餐馆的生意愈发火爆，每天门口的队伍能从仙游街西头一直排到东头，学舍那边也被上门要求挑选孩子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亦有不少人心怀歹念，暗中想要潜入学舍偷走孩子，好在塔域的阵法给力，将所有人完全挡在外面。
　　连同那些嘈杂、纷乱的世事一起。
　　此刻的学舍看上去，当真成了一处桃花源。
　　一墙之隔，墙内是清净静谧的学习修炼之所，孩子们或在学堂中认真读书，或在小院中奋力修行，晴朗日光自云端毫不吝啬地洒下，将整个院落笼罩在明媚天色里，青衣人懒洋洋坐在墙角望着这样的画面，不由得心生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他撩起眼皮，又瞥了眼墙外——那里正发出“嘭”一声巨响，却是有人刚才想要闯入学舍，却被阵法猛地掀飞，惨叫着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天尽头。
　　当然，这响动也被阵法隔绝，学舍中的孩子对这些一无所知，郁小潭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阻隔在墙外，给孩子们留下一方无忧无虑的净土。
　　……真不错。
　　青衣人在阳光下眯缝着眼，感受着暖如温水的日光在面颊上流淌，右手伸入怀里摩挲片刻，掏出一个小酒壶。
　　他将塞子拧开，惬意地朝嘴里倒了小半壶，清瘦的脖颈上喉结滚动，大口大口咽下后，舒服地长舒口气。
　　……真是神仙日子。
　　青衣人躺了一会儿，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落在不远处屋舍的窗棂上。
　　透过那朱红色的隔断窗，学堂里孩子们正跟着书生学画。郁小潭给他们捣鼓出来不少颜料，色泽比市面上可见的颜色更加艳丽，也让书生不要刚上来就教他们各种固定画法，避免由此限制住了孩子们的思维。
　　孩子们画得开心又认真，抓着画笔将颜色一层层涂抹，青衣人眼尖地瞄见靠近窗棂一侧，一个男孩正在勾勒一朵硕大的花苞——行笔稚嫩，但意境鲜明，赫然是那日灵萃异象中呈现的花苞。
　　青衣人唇角微抿。
　　——这种天地异象，实为大道法则所化，哪能轻易画于纸上？
　　可那男孩偏偏就是画了出来。
　　哪怕花瓣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哪怕只画出轮廓便耗尽了力气，但见过当日异象的人都能认出来，这画中所描绘之花，与当日灵萃异象蕴含着相同的道韵之力。
　　青衣人又抿了口酒，感受着微辣的热流淌过咽喉，双眼微眯。
　　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他感慨万分又稍有心悸地想，郁小潭这是培养出了怎样的一群小怪物？
　　等他们离开小院，踏入栖霞界，怕是整个世界都会在他们的闯荡之下变得天翻地覆吧。
　　又过了一会儿，悠扬的铃声从屋舍角落里传来。
　　那是王伯设置的阵法，定时发声，算是下课铃。
　　但这铃声也有讲究，譬如今日的铃声便是一曲琵琶曲，清曲优美，绕梁不绝，孩子们竖着耳朵听着，钦羡地交头接耳：“今天放的还是丫丫弹的曲子。”
　　“丫丫又赢了，好厉害！”
　　一片窃窃私语中，被称作“丫丫”的女孩坐在课堂中侧，安静地收拾画笔。
　　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女孩的唇角微微上翘，漂亮的眉眼弯起，眸中跃动着雀跃又欢喜的光。
　　学舍里设有音律课，课上要自己选择喜欢的乐器，弹奏曲子。不是每个人都在音律上有才能，许多孩子还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丫丫却已经能够将琵琶弹得清脆如莺语，激烈如金戈。
　　她在音律一道上的天赋，足以碾压目前世上九成九的“天才”。
　　郁小潭很懂得什么叫激励教育，他也不要求孩子们在乐器上能玩出什么名堂，但他让音律课教习录下孩子们每日练习的琴音，从中挑选最优美的一段作为当日的上课、放课铃，此法一出，孩子们学习音律的热情顿时空前高涨。
　　只是孩子们最期待的，还要属季初晨的修行课。
　　那日一场舞剑，季初晨以超强的剑道修为和绝美的剑修形象征服了所有孩子的心，以至于郁小潭让孩子们选择趁手的武器时，近七成之人都选择了剑，长剑、短剑、软剑、双剑……不一而足。
　　事实上，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剑器。
　　譬如之前绘画的男孩，选择的是一根判官笔；又譬如丫丫，选择了一架灵木雕制的古琴。
　　在学堂的引导下，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道，并学会了坚持自我，将在这条道路上无畏地一直走下去。
　　望着头顶日光，青衣人屈起手指，掐算了一下时辰。
　　该到饭点了。
　　一想到吃饭，青衣人顿时感觉口中唾液分泌得更多了，连手中清酒似乎也不复之前的香气醉人。他眉头微皱，将酒壶塞回怀里，扶着墙壁站起身。
　　与此同时，一股诱人的香气分秒不差，也从餐馆的方向飘了过来。
　　白骏达推着餐车，车上几口大锅，靠近了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一掀开，浪潮般的白汽呼啦啦扑散开，整个小院便也被醇香笼罩了。
　　中午的荤菜是芙蓉肉，素菜是炒四季豆和粉丝包菜，此外还有一份凉拌的冰糖萝卜，以及每人一碗番茄蛋汤。四季豆青翠欲滴，粉丝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冰糖萝卜更是被切成薄片简单腌制后卷成只有指肚大小的薄卷，蒙着一层诱人的水光，紫红色的萝卜心完全展露出来，阳光下如胭脂一般艳丽。
　　恰好下了课，孩子们乌泱泱从学舍里涌出来，欢笑着朝白骏达簇拥。
　　现在每人不止一个白瓷碗了，而是每人一个小餐盘，由郁小潭仿照现代餐盘设置而成，饭菜和汤分别舀在不同的分格里，一张餐盘就可以盛下四菜一汤。
　　看着那造型奇异但异常方便的餐盘，青衣人低哼一声：“净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然后他摸了下储物戒，掏出属于自己的那张餐盘，施施然走过去和孩子们站在一起。
　　孩子们晓得要尊重师长，于是纷纷行礼避开，让青衣人先行。
　　白骏达接过他手中餐盘，长勺在满满一锅芙蓉肉中翻搅几下，刚要舀起，院门处突然传来郁小潭的声音：“你还在这儿？怎么不去教自己的徒弟？”
　　“吃完饭就去。”青衣人眼睛直勾勾盯着白骏达手中长勺，催促道，“快点，多舀点。”
　　教徒弟哪有吃饭重要。
　　眼前这锅菜，青衣人认识。
　　他知道芙蓉肉的做法复十分杂，要取最鲜嫩的猪里脊，切成肉片的厚薄、宽度都极讲究，要取猪肚上白色的大块油脂熬成猪油，滴在里脊肉弧形的一边，剥开的雪白虾仁也放在里脊肉上，用刀面轻轻拍打，再涂上蛋清。
　　如此在沸水中烫熟沥干后，肉片已经呈现粉嫩如花瓣的玉白色，再用菜油和鸡汤浇灌，洒上花椒、葱、姜和酱油，一层一层叠起来。待到蒸熟，炸制，整块肉便如芙蓉花苞层层绽放，粉瓣卷蒂，雍容美艳。
　　香气氤氲，负责分饭的白骏达也忍不住馋意，一边舀肉一边不停地吞咽口水。青衣人也不客气，端着满满一盘肉走到一旁，拿起银筷。
　　郁小潭在餐食上从不小气，给孩子们准备的份量素来很足。
　　只不过……
　　夹起一块芙蓉肉，青衣人望着散发诱人醇香的肉片，突然愣住。
　　属于灵厨的敏锐直觉告诉他，今日这份菜，与往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青衣人也说不清，他紧紧盯住那肉，仿佛要真将其看出朵花来——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丝端倪，在白玉雕琢般的白嫩肉片中，隐隐流窜着浅紫色道韵。
　　这是什么？
　　心中满怀疑惑，青衣人狐疑地尝试着将肉递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
　　酸甜鲜香，刹那间弥漫整个口腔。
　　表皮裹着的少量干淀粉在油炸之后十分酥脆，里面的肉质却鲜嫩得不像话，在舌尖如绸缎般滑过，简直要让人咬到自己的舌头，虾仁历经蒸炒，依旧保存着极好的弹性，此刻在肉片包裹中旗帜鲜明地彰显着存在感。
　　但这些，都还不是这道菜最精彩的地方。
　　郁小潭在熬制酱汁时，还掺入了一些番茄汁。
　　于是整块芙蓉肉在鲜嫩之余，还掺上一丝隐藏极深的酸甜，随着咀嚼一点点渗透出独特的风味，多种滋味在口腔内交相融合，彼此碰撞，味道的层次感刹那间再上一个台阶。
　　更令青衣人震撼的是那则道韵，细致入微地融入在饭菜里，在舌尖划过宛如雷霆的刺激感，让人刹那间精神振奋到了极致，五感无限增强：肉的鲜嫩，表皮的酥脆，虾仁的弹性，酱汁的鲜美……
　　他仿佛沉沦在一场不见尽头的风暴中，味觉的风暴将他紧紧裹挟，天空颤抖，大地震颤，呼啸着咆哮着摒弃一切杂思……
　　青衣人感到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在战栗。
　　品尝到美味的欢喜和激动让他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自由的毫无拘束的世界正朝他敞开大门，上千年以来承自厨仙的美食观念正在被撼动，他仿佛看到灵花绽放，彩霞齐飞，天边迸发出独属于朝阳的、刹那间映亮大千世界的灼灼光辉。
　　这不是和厨仙不分轩轾的美味。
　　这是……超越了厨仙的美味啊！

第175章
　　即便不算上被封印在天州的近千年，青衣人也在世上活了数百年光阴，在这数百年里，厨仙一直是他心目中最崇敬、最钦佩的人，没有之一。
　　不光因为厨仙那冠绝天下的厨艺，更因为厨仙惊世骇俗的理想和付诸行动的勇气。
　　厨仙对于青衣人而言不仅仅是传道之恩的师父，更像是人生路上的引路人，青衣人之所以创办光华斋，也不过是为了继承厨仙的信念，朝那个愿景中美好的世界更近一些。
　　然而此时此刻，捧着手中一碗芙蓉肉，青衣人脑海深处厨仙的伟岸身影之侧，悄无声息又冒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五官精致，容颜灵动，按理说无论人生经验还是灵力修为都和厨仙差了深深的鸿沟，虽说承认郁小潭有继承厨仙衣钵的本事，但青衣人从不认为那是短时间里可以实现的事，更遑论要在厨仙的基础上再现超越。
　　可郁小潭偏偏做到了。
　　那么不可思议，与他端在手上的这份肉一模一样。青衣人鼻尖微酸，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芙蓉肉，感受着层次丰富的口感在舌苔上掀起一场属于味蕾的盛宴，独属于灵厨却又融入在菜式中的道韵悠悠扬扬，如动人心魄的乐曲，在他的心头萦绕回荡，久久不能停歇。
　　太神奇了，这太神奇了！
　　青衣人踏遍山河大川，博闻远见，兼以修为深厚，与世上多数大能交过手，对于栖霞现存的道韵种类心中也大致有数。
　　可融入眼前这份灵食的道韵不属于他知晓的任何一种，这股道韵鲜而醇香，仿佛世间所有美食的集合，隐隐又带着雷霆霹雳似的麻醉感，无时无刻不在给五感以鲜明的刺激——若真要论，青衣人突然感觉，这道韵的气息有些像天道雷霆。
　　他亲历过厨仙的时代，见过天州中央繁盛至极的那座城，也见过那场泯灭一切的天灾。
　　天穹碎裂，洪流倒卷，雷霆掀起数百米高的巨浪，霹雳的闪光所到之处粉碎所有生机……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道理的，青衣人感觉郁小潭所烹饪的饭菜中有一股与那天灾雷劫相似的道韵。
　　只是这道韵被驯化了，无上的天道被熔炼了，融入到这稀世的美食佳肴中。
　　它依旧保留着摧毁一切的威能，只是这次摧毁的是人心中对于美味既有的一切旧的概念，摧毁之后迎来的是新生，用美味点亮人心底对于世界万物的无限热爱，新的美丽香甜的世界在刹那间敞开大门，让青衣人得以窥见那门口欢闹的、弥漫着蓊郁芳香的天地。
　　一碗肉，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搭配的素菜亦是佳肴美馔，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扫而空。
　　就连最普通的配汤，番茄蛋汤，在青衣人口中也品尝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艳红与金黄在荡漾的汤汁中交织，酸甜与鸡蛋的香味在舌尖泛滥，清爽又不失鲜味，汤的温度亦恰好好处，在这秋末的寒流中，便如一捧暖人心窝的篝火，几口下肚，便暖到了心底。
　　所有菜式中，青衣人都尝出了道韵的气息。
　　他坐不住了，将餐盘猛地抛在一边，身影一闪，转瞬间出现在郁小潭身侧——过于焦急，青衣人甚至用上了缩地成寸的道法秘术。
　　郁小潭正在夹菜，被身旁突然冒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指尖一颤，手上银筷差点脱手：“……我去，你干嘛？”
　　青衣人目光灼灼，死死盯住他：“这饭菜，你是如何做出来的？”
　　“就寻常那么做呗。”郁小奇怪地看他，“芙蓉肉，做法你应该知道，不需要我口述一遍？”
　　青衣人伸手，细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指节紧紧箍住，将郁小潭白皙的腕攥得微红：“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郁小潭见他这么激动，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青衣人想问的事情。
　　他也正为自己的快速进步而心情甚好，遂左手在储物戒上抹了一把，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青衣人眼前一晃，笑道：“你是想说那种道韵，又或者说做菜技巧吧？”
　　道韵虚无缥缈，领悟起来需要悟性，做菜技巧却是可以快速学习的东西。青衣人双眼直勾勾瞄着那册子，呼吸登时粗重了许多。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他眼巴巴盯着册子，炽热目光中的渴望完全掩饰不住。
　　郁小潭眨眨眼睛：“为什么偏得是从别处得来，不能是我自己编的？”
　　“你……”青衣人呼吸一滞，停顿片刻，旋即嗓音更为凝重，不住颔首，“对，你说的对，这种东西世上不可能存在，只能是你原创的。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它……”
　　郁小潭接道：“能不能教授给你，是吧？”
　　他转过头，朝小院的方向指了指：“这我可说了不算。”
　　“其实我刚才逗你呢，这道法不是我编写的，是季大哥钻研出来交给我的，我只是把它稍作变化，应用在了厨艺上。”
　　闻言，青衣人愕然回头。
　　却见小院中，季初晨一袭白衣，正在调整几个下午孩子们修行需要的雷木木桩。
　　雪衣飘扬，墨发被一根浅色发带束在脑后，青年微微俯身，暗紫色雷霆从白皙修长的指尖流窜而出，如带着电弧的细蛇缠绕在木桩之上，整个木桩便从沉睡中被唤醒，隐隐传荡出低沉的雷霆之音。
　　用这样的木桩辅助练习，雷霆之力会在潜移默化中渗入肌理，促进肌肉紧实，也会悄无声息中开拓经脉，滋养灵力。
　　而且这雷霆并非寻常功法修炼所得的雷霆，而是季初晨拟化的天道雷劫之雷霆，可以说若是熟悉了这样的雷霆之力，孩子们从身体到神识都具备了抵抗力，日后渡劫就跟日常练功一般，几乎没什么失败的风险了。
　　青衣人愣了许久，唇瓣张合，无声呢喃：“原来是他，难怪……”
　　对于季初晨的卓绝天赋，这段时间青衣人也略有了解。
　　平心而论，哪怕以上古时期灵气充裕、天才辈出的严苛眼光来看，季初晨也是剑修之中最拔尖的那一类。
　　青衣人本以为自己这样对季初晨的评价已经足够高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季初晨哪里需要跟上古时期的天才比较？
　　以他创造的这本功法来看，便能证明这人早已挣脱了栖霞界现有功法的桎梏，他的眼光无比超前，胆略也非同小可，甚至已经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朝天道象征的雷劫出手，试图转化天道的力量为己所用。
　　……而且他还成功了。
　　厨仙麾下人才济济，不乏修为远超季初晨之人，却无人能做到和他一样的事情！
　　“他是你的护道者。”
　　青衣人定定地望着季初晨，片刻之后又收回目光，落在身畔的郁小潭身上。
　　他看着郁小潭招呼季初晨吃午饭，看着季初晨回眸微笑，深邃瞳孔中流溢着温暖的光，无形的甜蜜氛围在二人之间盘旋，哪怕一个对餐馆毫不熟悉之人站在这里瞥上一眼，也能轻易看出二者之间关系匪浅。
　　许久之后，青衣人垂首，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说，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怪他能编出那样的功法，你又能做出这样的饭菜……”
　　他小声嘀咕着，复杂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郁小潭：“早知道，我就该多跟那位说说，催他赶紧找个媳妇儿……或者我也该考虑一下，谈场恋爱？”
　　青衣人诡异的眼神和神神叨叨的话语，让郁小潭心里有些发毛。他忙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去，跟那没关系。你到底还想不想学，不想学我收起来了？”
　　“……”青衣人态度坚决，“当然要学！”
　　话音刚落，天地突变。
　　“轰隆——！”
　　几人脚下的大地突然猛地震颤，天边也隐约传来一声尖利的、有如瓷器破碎的巨大响声。
　　郁小潭吓了一跳：“这怎么了？”
　　难道是老天爷发话，不准青衣人学他们钻研出的新法门？
　　他高仰起头，眯缝起眼睛眺望天际，却见蓝天白云尽头，蔚蓝的天空仿佛被什么撕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宛如黑洞的缝隙。
　　天地间的风被其牵引，刹那间呼啸着冲向天空。四季的□□一瞬间被推动着超前迈了一步，从略显萧瑟的秋末，突然间迈入了凛冽的冬天。
　　街上诸人也纷纷驻足，仰头望着这奇怪的景象，指指点点，纷纷讨论起来。
　　冷风吹过，郁小潭突然看到一抹微小的影子自云端飘落，他抬手接住，冰凉的触感蔓延在手心。
　　是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似乎早了一些。
　　郁小潭刚想招呼白骏达去买些棉衣，给孩子们早些添衣，可下一秒他扫见身畔青衣人的凝重神色，眉头紧拧，神情也前所未有的严肃。
　　青衣人紧紧盯着天边那道黑色裂纹，嗓音低沉，青色长袖中五指捏紧。
　　“是天州的方向。”

第176章
　　天边的缝隙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
　　旋即，郁小潭看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它，如一只青筋绷起用力拧动的手，将裂隙处强行合拢。于是天际又恢复了蔚蓝的模样，只有被拧散的流云四下飘荡。
　　而后又过了几个时辰，白云在疾风的吹拂下，也重新化作无序凝结的絮状物，整片天地重归祥和，再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郁小潭一直坐在院子里观察着这一切，仰头太久，他的脖颈微微泛酸，不得不站起身来活动几下：“老青，这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
　　青衣人没好气道：“我不姓青。”
　　“好的老青，”郁小潭道，“既然是天州的方向，肯定是天州出事了。你在天州待了那么久，就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没有。”青衣人的眉头紧紧拧起，“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过从方才的气息来看，似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散在风中，似乎也正陷入深深的疑惑。许久之后，在郁小潭愈发凝重的目光中，青衣人叹了口气，眸光微暗。
　　青袖遮掩之下，他的手在微微地颤。
　　“我感应到了……厨仙的气息。”
　　郁小潭顿时愣住。
　　仿佛跨越山峦大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历史长河特有的厚重的气息，那个只属于故事和传说中的人物突然间有了实质，在无形的虚空中遥遥回首。
　　孑然一身，却并不孤单。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些身死道消之人，意志并未消散，仍在天州的破碎法则之中与天道展开抗争。”
　　郁小潭低声喃喃：“刚才那道裂纹，莫非是他们抗争的结果？”
　　“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低沉的嗓音从侧后方传来，郁小潭转过身，看到王伯正缓缓走来。
　　如今的王伯已经扔掉了拐杖，步伐虽然还有些重心左移，但行走之间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碍，脚步也凝实，一步步踏在小院的土地上，却隐隐带着重逾山岳的独特气劲。
　　那股外放的气劲，似乎也是一种特殊的道韵。
　　走到郁小潭身侧，王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沧桑的面颊上浮现一抹慈祥的微笑：“好了少爷，不必太过挂心。如今在那里的人，都曾经是我们的伙伴，我们信赖他们，正如你信赖季小哥一般。”
　　“消磨天道意志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若有一天当真需要你出场，那一定会有更加明显的预兆。趁这个机会，少爷不如抓紧时机，快些提升自己。”
　　说着，他朝青衣人攥在手中的道则小册子扫了一眼，摸了摸胡须：“譬如这雷霆道韵，我觉得就很不赖嘛。少爷你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让我也学一学？”
　　这转移话题的本事，真是让郁小潭哭笑不得。
　　雷霆道则真有那么好，连来历不凡的青衣人和王伯都眼巴巴地想学？
　　“那干脆就大家都学一学吧，”郁小潭道，“教两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对不对，季大哥？”
　　季初晨站在不远处，冲他微笑着比划了个“全交给我”的手势。
　　然后青年的目光一扫，落在正捧着餐盘狼吞虎咽的白骏达身上。
　　方才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际裂缝吸引，白骏达暗搓搓给自己又添了份菜，此刻正缩着脑袋，躲在一旁大快朵颐。
　　直到被犀利如箭矢的目光盯上，他才茫然地抬起头，嘴上叼着半块肉：“……哈，学啥？”
　　“是特训哦，小白。”
　　郁小潭也冲他笑，亲和的笑容和季初晨如出一辙，但两人的微笑落在白骏达眼里，却莫名地让他肩膀一僵，整个背脊都哆嗦起来。
　　“这次不是针对你的一对一特训，是你和孩子们一起同时学习了。”郁小潭好整以暇地侧了侧头，“怎样小白，有没有信心，不被孩子们甩开呀？”
　　白骏达：“……”
　　他打了个哆嗦，牙齿一颤，嘴里叼的半块肉被齐齐咬断，掉落在餐盘里。
　　……
　　把雷霆道法教给孩子们，是郁小潭的一时兴起。他只是想着既然是王伯和青衣人都想学的东西，那自然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就不能落下孩子们的份儿。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今日这一刻灵光一闪的决定，日后会给整个栖霞界带来多么神奇的变化。
　　那毕竟是脱胎于天道的功法，融入了季初晨从郁小潭处所学到的自由平等的意志，接受了这股思想的孩子们成为了它最适配的修行者，将在不算漫长的时光里从内而外地改造人世。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还太远，郁小潭拜托季初晨在院子里多设计了些机关器具，用以满足白骏达等人对修行的需求，他自己也细致入微地剖析、分享自己的修行感悟，而这本身又是一种回顾提升的最好办法。
　　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在桃花源似的小院中飞快进步。
　　天际裂隙第二次出现，是在两个月后。
　　那会儿天气已经完全冷了下来，银雪飘飘，寒色青苍。
　　临近过年，郁小潭在院子里挂了几个灯笼。小火把自己的□□塞在灯笼里，一到夜里准点亮起，红彤彤，喜洋洋，一盏一盏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摇晃，赤芒摇曳，火星纷飞，如满天星辰散落。
　　孩子们趴在窗台上，探着小脑袋瞅屋檐下的灯笼，不时抬手去摸灯笼下坠着的橙黄色流苏穗子。
　　他们都是打小在泥里打着滚长大的人，这种美景只在大人们口中、或是在学舍的故事书里读过，如今望着屋檐下的灯笼，纷纷微仰着头，巴掌大的小脸被灯火映得通红，粉嘟嘟的面颊上也泛着红晕，漂亮的眸子中流窜着喜悦的光。
　　厨房里，郁小潭在大锅里下饺子。
　　锅里热水翻腾，晶莹剔透的饺子随着水波翻滚，仿佛一个个流光溢彩的银元宝。郁小潭用汤勺搅了搅，避免粘锅，旋即盖上锅盖，朝在一旁翘首以待的白骏达挥了挥手：“还得一会儿，别着急。”
　　白骏达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锅：“已经熟了，它已经浮起来了！快，第一锅给我——”
　　“早着呢。”郁小潭瞅着锅里沸腾的白沫，往里面倒入半碗冷水，“煮饺子，要加三次水，沸腾三次。一来这样煮出的饺子口感最好，有劲道，二来能防止饺子黏连，确保外观的完整。”
　　白骏达只顾着盯饺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随口应付着：“好好好，是是是。对了郁小潭，你这饺子都什么馅儿的啊？”
　　郁小潭：“……”
　　“第一锅是青椒洋葱馅儿的，”他没好气道，“后面还有土豆丝馅儿的，香菜鸡蛋馅儿的，你想吃哪个？”
　　白骏达顿时呆住：“？？？”
　　白骏达想象了一下以上几种馅料的饺子，登时感到一阵恶寒，再看锅里香气飘逸的饺子登时也觉得不香了：“不是吧郁小潭，大过年的，你就整这玩意儿给孩子们吃？”
　　“怎么，不相信我的手艺？”
　　郁小潭最后一次向锅里添水，回头露出一个小恶魔的笑容：“哪怕是这种黑暗料理馅的饺子，我也能做出让你欲罢不能的味道，信不信？”
　　与他对视的白骏达登时打了个寒战。
　　郁小潭莞尔地摇了摇头：“……好了，不吓唬你了，第一锅是三鲜饺子。”
　　闻言，白骏达满血复活：“素三鲜还是肉三鲜？”
　　“都有。”郁小潭应道。
　　说是三鲜，其实里面加了不止三种馅料。郁小潭将猪肉剁得烂碎，又加入泡发的干香菇丁，新鲜的虾仁，以及少许木耳、鸡蛋和韭菜，虽然料多，但又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白骏达以“豁出去不要脸”的架势，抢到了第一锅的半盘饺子。
　　刚出锅的饺子很烫，腾腾地冒着热气，可他也等不及，急匆匆地往嘴里送——白嫩绵软的饺子皮吹弹可破，咬开的刹那，一股香甜的汤汁流入咽喉，瞬间让整个口腔都盈满了美味的气息。
　　“嘶——”白骏达捂着被烫到的唇，一边龇牙一边吸气，“好吃，真好吃！”
　　猪肉的醇，香菇的鲜，以木耳和鸡蛋作为调和剂，共同演绎成一曲充满山野风味的协奏曲。
　　虾仁则是乐谱上跃动的音符，郁小潭特意未将虾仁剁碎，于是每一个饺子入口时，都能咀嚼到富有弹性的虾仁，白皙莹嫩的虾仁在齿间弹跳，香甜的汁液越嚼越浓稠。
　　郁小潭将更多的饺子捞在餐盘里，百忙之中回头道：“行了，尝尝味就够了。”
　　饺子这种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吃，味道才是最好的。
　　当天开饭时，学舍的每一个孩子都分到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郁小潭的手极巧，饺子出锅后也保持着刚刚包成时的精致模样，细密的花边层层叠叠，在灯火下蒙上一层剔透的光。
　　或是三鲜，或是猪肉白菜，或是韭菜虾仁，都是最常见的馅料款式。郁小潭倒是在所有馅料用完之后，看着剩余的饺子皮，又随手调了些番茄鸡蛋做馅，只要在切丁时将番茄的瓤挖掉，再加入少量的糖，煮出来的饺子照样鲜美，让人眼前一亮。
　　孩子们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看着高高悬挂的火红灯笼，幼小的心灵似乎再一次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家的气息。
　　如此鲜明，如此沉醉。
　　是他们短暂的人生中，曾经不敢奢望，如今又如此幸运得以拥有的美梦。
　　这一瞬的光阴足以铭刻在他们脑海最深处，哪怕时间流逝，岁月冲击，也永不褪色。

第177章
　　吃完香喷喷的饺子，所有人都十分满足，唯有郁小潭还有些闷闷不乐，自言自语地叹着气：“唉，可惜没春晚。”
　　他很少想念前世，又或者说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心情不去回想前世，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回忆排山倒海而来，轻而易举将人吞没。
　　当时满不在乎的东西，如今回想起来，竟也都成了难得的回忆。
　　不过思念归思念，郁小潭望着满院子乱跑热热闹闹的孩子，听着屋内餐桌旁王伯等人慢声细语的交谈，天上素雪悠悠扬扬，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穿插在欢笑声中，火红的灯笼与天际彩霞交相辉映，落满雪花的枝梢也蒙上一层莹润的红光，望去如星火摇曳，美不胜收。
　　心中那点忧思，也便在转瞬间消逝无踪了。
　　尤其当他把目光拉远，落在小院角落仍在练功的季初晨身上，望着飘雪在白衣剑修周身纷飞萦绕，却不能粘衣，只化作纯白的帘幕在长身玉立的青年周身盘旋。
　　偶有几片落在长剑上，刹那间被锋锐无双的剑气切碎，又轻盈地贴在剑身上，随之起舞。
　　这下非但不忧思了，郁小潭心底还有股隐隐的甜。
　　如果能把这种日子一直过下去，过个天荒地老，他也愿意。
　　他正思绪纷飞，突然之间，耳畔响起隆隆雷音。
　　“轰隆！”
　　如炸雷响在耳侧，震得郁小潭浑身一激灵。脚下的大地同样在震颤，如巨人咆哮的怒吼，连天地间飘荡的雪都停滞了一瞬——
　　天际再度出现了一丝裂纹。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丝了。
　　郁小潭惊愕地仰头望天，天边出现的赫然是一个乌黑的小洞，其内暗流翻涌，似有细小的空间不断被撕碎又缝合，断层的碎屑如碎纸般飘落，在空中撕扯原本无恙的空间，在整个天幕上破开无数碎口，漆黑、无序、混沌的道韵自缝隙中溢散，洒落。
　　只是那些道韵刚落下一点，便被猝然窜出的雷霆弧光扯了回去。
　　天地间冒出大股流窜的紫色雷霆，如针线交织在黑洞出现的方向，硬生生将天幕的碎裂之处捏拢，缝合——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郁小潭刚心生疑虑，感觉天上的雷霆气息与他平日里修行的道韵有几分相似，天地变再度回归原样，碎洞合拢，雷霆消失，天地间的风雪猝然猛烈，倾盆而下。
　　原本悠悠扬扬颇有情调的小雪，顿时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回屋，都回屋！”
　　郁小潭冲院子里正玩得兴起的孩子们大喊。
　　都是踏上修士之路的人，倒是不怕这点风雪，但直觉告诉郁小潭这雪不是简单的暴雪——果不其然，当他仔细辨认时，看到漫天飘散的风雪中掺杂了许多碎屑，头发丝粗细，有些像之前天边冒出的雷霆。
　　劈头盖脸的风雪中，一道清脆剑吟猝然响起。
　　青光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刹那间无形的屏障在小院上空展开，屏蔽了风雪。
　　季初晨收剑归鞘，凝神又望着空中风雪辨认了一会儿，指尖捻住一抹弧光，静静感受片刻，突然“咦”了一声。
　　“别躲了，”他回过头，冲刚钻进屋檐下的郁小潭等人挥手，“都出来吧，这雪里是好东西。”
　　那是被无上伟力劈碎的道韵——道韵这东西无形无踪，但在此刻奇异般地化为实质，与之前青衣人给郁小潭喝的那杯酒颇有几分相似，总而言之，是大补之物。
　　刚刚才蹿回屋里的孩子们又乌泱泱钻了出来，按照季初晨的指导，在小院里盘坐成一排，努力迎着风雪仰起小脑袋，催动体内灵力。
　　渐渐有雪花积在他们肩膀上，面颊上，连同呼啸的狂风一起。等到小半个时辰后，雪势稍歇，小院里只剩下一群直僵僵的小雪人。
　　体外发僵，体内却是灵光流转，汹涌的灵力汇聚成潮，不断洗涮灵根，冲击瓶颈。
　　郁小潭惊喜地发现，孩子们刚刚引灵入体不久，此刻却又纷纷朝着开光期逼近，而且修为提升如此之快的情况下，根基却又无比稳固。
　　未来，不可限量。
　　只不过……
　　趁着天地异变，实现了一波快速强化，孩子们看上去却并不开心。
　　至少没有了最开始快快活活吃饺子、堆雪人的开怀雀跃。
　　郁小潭听到一个女孩在叹气，粉嫩的面颊被风吹得微红：“这么冷的天，又是个难捱的冬天……”
　　不止郁小潭听到了女孩的叹息。
　　其他孩子也听到了。
　　一股低沉失落的气氛在小院中弥散开来，孩子们纷纷垂头不语，透过他们躲闪的眼神，落寞的神色，郁小潭仿佛看到了遍地冰雪，以及被暴雪压垮的村庄。
　　他倏地有些心疼。
　　可看着孩子们闷闷不乐的神情，心底又有些暖。
　　这正是他想要培养的孩子啊！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怕已经脱离苦海过上了神仙般的好日子，哪怕已经脱胎换骨成为平凡人俯首仰望的修士，却依旧能在暴雪肆虐之时，担忧其他因寒冬而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人。
　　“不用担心，想什么就说什么。”
　　郁小潭用鼓励的目光望着满院孩子，柔声道：“我与你们讲过，修行只能使一个人的身体变强，却无法改造一个人的内心。”
　　孩子们彼此对视片刻，人群中有人小声道：“小潭哥哥，我……想回村一趟。”
　　郁小潭望向发声处，发现那是一个粉玉雕琢的女孩。
　　他记得这个孩子，虽然现在精致可爱，但刚来餐馆时却是一副随时要断气的孱弱模样，也正是她告诉郁小潭，她的村人想把她献祭给河神。
　　“为什么要回村？”郁小潭把嗓音放得更柔，“你的村人想献祭你的性命，你恨他们吗？”
　　女孩沉默许久，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恨，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懂。”
　　清脆的声线宛如银铃般悦耳，细微的雪花簌簌声中，女孩静静地讲述着。
　　“去年也是寒冬，河水冻成一大块。娘不愿吃祭品，于是带我下河去捕鱼，她脱了衣服，趴在那冰面上，喊我一起来，想把那河面捂出一个洞。”
　　“我在冰面上趴了好久好久，感觉自己要与河面冻在一起了，那会儿我突然想，世上不是有能腾云驾雾，催山填海的仙人么？”
　　“他们在哪儿？能不能……帮我们打一个洞？”
　　“不需要催山，也不需要填海，只要河面上一个巴掌大小的洞就可以，我和娘亲就可以活下来了。我娘说他们会来的，因为村子在他们宗派的庇护之下，他们一定会来帮我们，而且他们很厉害，只要轻轻一挥手，整条河的坚冰就全碎了。”
　　“我们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
　　“仙人没来，我娘死了。”
　　四下皆静默。
　　女孩仰起头，眸光闪烁，眼底隐隐有水光在汇聚：“她是饿死的，也是冻死的。死的时候我想把她从河面上拽下来，可是我做不到……她的皮肉都与河面上的冰冻在一起，血肉融进冰面，在身下汇聚成一小团红色的洞。”
　　“我不知道……仙人在哪儿啊？他们住的屋子一定又大又暖，冬天也能吃到很多鱼吧。小潭哥哥，当时我好怨啊，我不敢怨那些冷漠的仙人，我也不想怨把我推下河的娘，可是我还是好怨啊，可我都不知道该怨恨谁……”
　　她的嗓音越来越轻，飘散在风雪中。
　　郁小潭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柔和温润：“那现在呢？”
　　女孩沉默不言。
　　许久之后，突然破涕为笑。
　　“小潭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又哭又笑，抬手抹了把脸颊：“我在餐馆读了这么久的书，学了好多好多知识，可我依旧说不清究竟怎样才能拯救之前的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世界是不对的，这世上许多东西和书里教的不一样。”
　　眼角晶莹的泪珠落在女孩指尖，打湿白皙的肌肤，又在刹那间被炽热的灵力烤干。
　　女孩指尖窜起一抹火苗。
　　橙红色，灼灼燃烧，光彩夺目。
　　“我想改变这些。”
　　她凝视着自己指尖的火焰，缓缓地，一字一顿道:“如今我也是半个仙人了，我想……就算做不了更多，至少我可以给河面打个洞，让许多像之前的我和娘亲那样的人，可以有办法活下来。”
　　院中孩子纷纷低下头，不少人跟着抹眼泪。
　　“别哭，别怕。”郁小潭安慰道，“你们已经很棒了。想不通的问题，可以慢慢想。”
　　他抬头，瞄了眼渐渐暗淡的天色，心念电转。
　　孩子们每天在学堂读书，学的都是死知识，实践也不能落下啊。
　　“今天已经不早了，大家先去休息，等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出门。”
　　郁小潭一边思索，一边慢慢道：“就当成……郁氏学堂第一届寒假社会实践活动吧。”

第178章
　　凄凄暮风，翳翳日雪。
　　一切无不昭示着，这将是一个分外寒冷的冬天。
　　距离洛镇十数公里外一片森林的边缘，一位猎户扶正了头顶被寒风吹歪的尖锥毡帽，回首望着被积雪压弯的枯树枝丫杈，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肩膀上搭着个兽皮袋，里面干瘪瘪的，只在尾端隐隐鼓起，似乎是只兔子的轮廓。
　　但是才一只兔子，哪够全家人分食？
　　想起家中老母，以及不过四五岁的儿子，猎户攥紧了手中皮袋，顿时感觉肩头又沉重了许多。
　　“这样不行啊……”
　　他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风雪里，口中喃喃：“都藏起来了，打到的猎物完全不够过冬，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我记得东边有条河……”
　　在河面上打洞，是不是就可以捕鱼吃？
　　但是一想到河面那厚厚一层坚冰，猎户的肩膀颤了一下，又由衷地发憷。
　　……算了，再看看吧。
　　猎户摇了摇头，无奈地想，自己家已经算是不错，起码有自己这个青壮，还能打些猎物、劈些木柴维持生存。
　　不像村中许多人家，到了冬天，怕是又要卖儿子、卖女儿。
　　……即使那样，也未必就能活，因为眼下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超乎寻常的冷。
　　看这阴沉沉的天，夜里怕是又要下雪。
　　有多少人能熬过今晚这场雪呢？
　　诸多思绪纷飞，猎户忍不住仰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又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他耳畔突然想起“轰隆”一声巨响。
　　震天撼地，地动山摇，吓得猎户抱头鼠窜，一边飞快地跑上山坡一边大喊：“地龙翻身啦！跑啊，快跑——”
　　但旋即，猎户的尖叫又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捧巨大的火光。
　　灼灼如朝阳，赤晃晃从山林中升起，炸裂，随之而来是汹涌的波涛声，由远渐近，如闷雷涌动。
　　猎户活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呆滞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河床上足有半米深的坚冰轰然破碎，银白色洪流如千万匹战马嘶声齐鸣，浩浩汤汤飞流直下，以千钧之势，将沿路坚冰尽数破开！
　　那银流卷着积雪，卷着寒冰，卷着幽林中被摧枯拉朽撞断的横木和枝杈……
　　以及水底流窜的、鲜嫩肥美的鱼群。
　　那么多鱼儿啊！猎户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鱼，像是在水面下绽放的五彩斑斓的花，随着水波汹涌迸发，此起彼伏，不时有银色鱼儿跃出河面，在半空划出瑰丽的弧度。
　　猎户这时才晃过神来，慌忙解下身上的皮袋去接。
　　足有小臂长的大鱼纷纷落入皮袋，没多会儿就接了满满一袋，鼓鼓囊囊的皮袋表面绷紧，发出些许不堪重负的嘶拉声。
　　捧着一整袋鱼，猎户惊喜得浑身哆嗦。
　　这些鱼又大又肥，冻成鱼干，加点野菜煮成鱼汤，省着点吃，够他们全家吃上一个月了！
　　若是还能匀出少许，他甚至可以拿去集市上卖，末了买点木炭回家——据说那东西比柴火好一百倍，小小的一块就能烧上很久，暖暖和和的，给媳妇儿烤烤，还能缓解她每月腹痛的毛病！
　　老天爷保佑，这真是老天爷保佑！
　　猎户顾不得地面冰凉刺骨，跪在地上便朝着火光亮起的方向连连磕头。磕了几下，他突然又看到几个人影从密林深处走来，灵风飘荡在他们身侧，拨开飞扬的雪花，便如拨开压在群山山巅久远的云雾。
　　猎户眼睫上粘了雪，眼前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只辨认出是为首的是几个高个子，后面跟着一串小尾巴似的矮个子，像是一群小孩子。
　　这群孩子漫步在风雪中，却如走在平地之上，定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猎户还看到其中一个孩子被别人搀扶着，似是疲沓极了，可当她站在山崖边上，望着下方河流波涛汹涌，鱼儿成群结队，身形晃了几下，似乎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温和的声音顺着风悠悠飘荡，传入猎户耳中：“这样一来，起码三天之内，河水不会冻结，这方圆书里的百姓都可以趁这三天捕捞河鱼了。”
　　另一人却道：“这只是一处河道而已，青州尚有数百条河流。”
　　“那就继续走喽，咱们学舍也不止柳丫头一个火灵根啊。”
　　“小潭哥哥，我不累，给我半个时辰就好，我还能继续……”
　　“小柳姐你先休息一会儿，下一个换我来！我是土灵根，改变山势破冰再简单不过了！”
　　“我我我，我也可以！”
　　“……”
　　人声纷杂，渐渐飘远，猎户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跪在地上的姿势。
　　他本以为河冰破碎是天降祥兆，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修者的作为，而且按照那些孩子话语里的意思，不止这一方河流，他们还会打碎更多坚冰，给更多人以在这寒冬中活下去的希望。
　　哪儿来的这一群小仙童啊？
　　猎户的眼睛渐渐湿润。
　　皮袋中鲜活的鱼儿还在挣扎，湿漉漉的鱼尾翘起拍打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这一切不是美梦。
　　竟然真的会有修士……将凡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猎户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磕这几个头时，他明显比之前敬拜上天还要严肃郑重。
　　旋即，猎户背着满满一袋鱼，快步往家里赶。
　　当天晚上，猎户家里喝上了热腾腾的鲜鱼汤。
　　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即便不加作料，煮出的汤也足够鲜美。而且这鱼够大，是掀翻了整条河才从河底钻出来的那种，平日里颇为少见。
　　一家人其乐融融，猎户给自己倒了点劣质烧酒，边喝边聊起白日里的所见所闻，颇为感慨：“若天下都能是这般的修士，咱们的日子就不至于过的这么艰苦了。”
　　刚刚五岁的男孩坐在他爹怀里，似懂非懂地眨巴着乌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爹，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这样的修士。”
　　猎户正在兴头上，闻言登时开怀，哈哈大笑着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小脑袋瓜：“好啊，那好啊！”
　　他虽然笑的开心，心底却是不以为然的，毕竟自己和媳妇什么资质，猎户心中有数。
　　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将来能学好自己这身捕猎的本事，不至于饿死冻死，也就足够了。
　　别的，猎户不敢奢望。
　　无法感应灵力的他并不知道，在山林中掀起惊涛骇浪时，一丝极细微的雷霆之力融入在河流内，融入大鱼体内，如今又化作极微弱的道韵之力，流淌在他喂给儿子的鱼汤里。
　　年纪尚小的孩子乖巧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明澈透亮的瞳孔中隐隐泛起灵光。
　　……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青州四处。
　　孩子们分成几队，四下奔走，百姓们也惊喜地发现，这个难熬的寒冬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山林里的河流突然解冻，鱼儿扑通扑通往岸上跳，用木瓢随便一舀，就能舀上来许多；森林里的树木不知被何人砍断，而且还用剑削成了细细的木柴，就那么随意地散落在地上，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能捡一箩筐，回家烧火堆取暖；许多村庄附近有人布粥，领头的有时是脸色很差的青衣人，有时是个穿蓝裙爱笑的漂亮姑娘，许多仙童下凡般粉雕玉琢的孩子跟在他们身边，也学着动手熬粥，熬出来的米粥浓稠香甜，让人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
　　雪仍在飘，风仍在吹，可整个冬天都莫名地变得暖了起来。
　　对郁小潭而言，这次实践的效果也超出想象。
　　从被拯救到拯救别人的转变，显然给孩子们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和感悟，他们并未把这次社会实现当成一场玩闹，而是很认真地去思考遇到的许多问题，在实践结束后，每个人看上去都成熟了许多。
　　而郁小潭等人和孩子们的灵力残存在鱼儿、米粥中，被贫寒百姓家的孩子食用，这一切也无声无息地给栖霞界带来了许多新变化。
　　连郁小潭都未曾知晓的新变化。
　　正在暗地里悄然发酵，或许会在未来某天，在整个栖霞修真界掀起骇浪惊涛。
　　郁小潭此刻为难的是另一个问题：冬日渐去，春风复苏，栖霞界年复一年的“龙门月”也近在眼前。
　　孩子们……该离开了。
　　餐馆众人都很舍不得，白骏达已经暗搓搓流过几次泪，经常给孩子们分着饭，眼圈刷地就红了。
　　郁小潭也心酸得厉害，甚至有时都想要不然就算了，把孩子们都留在餐馆，一个也不放走。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将一切说开，征求孩子们的意见时，几乎所有孩子都选择了离开。
　　“我们当然想留在餐馆啦，我们连一刻都不想离开。”
　　孩子之中，稍微年长的丫丫红着眼眶：“但是我们留在这里，没法帮小潭哥哥更多了。”
　　火系灵根的另一个女孩接道：“是啊。小潭哥哥，我希望有一天，全天下的修士在寒冬腊月路过一条冻结的河流时，都能行举手之劳，在河面上打个洞。”
　　“只是留在餐馆里，留在你的庇护下，这样的梦想是没办法实现的。”
　　又有男孩道：“这次寒假社会实践，让我看到了解决问题新的可行性。可我心里还有疑惑没解开，我想向世界寻求一个答案，它若是不给，我就亲手创造一个，我相信那会是我喜欢的结果。”
　　孩子们的应和声纷纷响起，最终在郁小潭身前，化作整齐划一、掷地有声的一句保证。
　　“小潭哥哥，我们一定会让栖霞界听到我们的声音。”

第179章
　　三月春，龙门月。
　　隆冬已过，春意复苏，碎雪随着潺潺河流自高山漂流而下，栖霞大地又换上新装。
　　民间亦是欢庆之时，家家户户清扫门前积雪，小有积蓄的人家给孩子换上新衣，打扮得干净又漂亮，期待有仙人能看上自家娃，带上山去做小仙人。
　　诸如之前白家那般的富裕商贾，早早地备了金银珠宝和各地搜罗的奇珍异物，排着长队上山门去递帖，眼巴巴等着仙长上门，测一测家中孩童的资质。
　　哪怕没有孩子被选中，仙长手中随便漏点丹药，也足够他们延年益寿呀！
　　这些商贾在民间人脉极广，经常能收集到一些罕为人知的好物，所以各宗派往往也乐意派人前去——随手留下一点便宜丹药，就能拿走对方一整年搜罗的各种宝贝，何乐而不为呢。
　　两方各有收获，彼此心照不宣，这种模式也渐渐成了一种潜规则，在年复一年的龙门月中一直持续下去。
　　只是今年，事情变得有些古怪。
　　青州东边有个陈姓富商，家缠万贯，吃喝玩乐样样腻歪之后，这些年越来越想试试修仙，于是花大力气搜罗世上有可能引起仙人注意的奇物，万贯家财流水般地洒出去，终于让他搜罗到几件真货。
　　他满心欢喜地联络附近山门，志得意满地准备登山修炼，连尊号都给自己起了好几个，但是左等右等，仙长就是不来。
　　陈姓富商每日坐在软塌上，听家仆尖声冲进来汇报：“家主，天边有仙人御剑，正朝咱们这里过来！”
　　富商大喜：“快，快出去迎接！”
　　一群人嗷嗷叫着，乌泱泱冲出大门。
　　然而御剑的仙长身影从他们家宅上空飞速闪过，掀起一片旋风，眨眼消失在天际。
　　冲了个寂寞的富商摸着满头汗珠，失落地抬头瞥了眼空中烈阳，安慰自己道：“看来只是个过路的仙长，没事，接我的人还在后面。”
　　遂回家安心等待，可没过多久，仆从又嗷嗷叫着冲进来：“家主，仙师仙师！”
　　如此几次过后，富商实在冲不动了。他抱着自己的大肚腩，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行了……把我的座椅搬到院子里来……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仙师，就没有一个是来接我的？”
　　一群人遂纷纷收拾，在院外安心等待。
　　于是他们看着天边一道又一道银光呼啸而过，气浪将云朵都吹散成了流苏形，不时还有光芒璀璨的飞梭经过，尾巴拖着一串流星似的光辉。
　　苦等无果的富商：“……”
　　他苦恼至极，又疑惑不解——
　　这几天路过的仙师也太多了些，而且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行进状态无不焦急，一副去晚了就赶不及的模样。
　　东边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能引得这么多仙师兴师动众？
　　……
　　青州洛镇，此刻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但又神奇地很有秩序。
　　仙游街的摊位仍在，旁侧却临时搭建了另一条长街，长街上并未修建店铺，而是简单地摆了一张张木桌。
　　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的修士们刚一落地，便扑上郁家餐馆要人，可他们没能立即接走自己看中的孩子，而是被郁小潭引着走到这条长街上，分到一个木桌，一个牌子。
　　郁小潭笑眯眯道：“大家别急，先去填个表，等基本信息收集全了，咱们本次洛镇英才招聘会马上开始。”
　　英才招聘会？
　　那是什么？
　　各宗门的修士都懵了。
　　他们茫然地拿着木牌，在陈玉凤和白骏达的指导下写下各宗简介，竖在桌前。白骏达又发给他们每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问题，要求他们一一填写。
　　【本宗最擅长的修行之道是__】
　　【此次招聘会，本宗最希望招到__方面的天才】
　　【本宗收徒的年龄下限是__，年龄上限是__】
　　【……】
　　各色问题五花八门，在全面了解各宗需求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各宗隐私。
　　填完这些表格，各宗门的修士也啧啧称奇——他们本来没什么清晰的目的，只是抱着能多抢一人便多抢一人的念头，可此刻填完表后，他们心中似乎也有了一个准确的轮廓，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许多人望着那问卷，望着桌前竖起的显眼木牌，渐渐咂摸出一点意味。
　　要知道过去宗门收徒，皆是等人上门，合适就收，不合适就赶回去，但这样一来，其实存在很多问题，譬如说遇到了在某方面十分优秀的孩子，却与本宗擅长之道并不一致，那究竟该收，还是不收？
　　又有些宗门专修一道，在这一道上臻至大成，却因偏科偏得厉害，名声并不显著。名声打不出去，就吸引不到人才，新人修为上不去，宗内出现断层现象，自身传承岌岌可危。
　　而且山门收徒往往受地域限制，吸引的多半是在宗门影响力范围之内的少年少女，毕竟对这些年轻的孩子而言，龙门月也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许多人宁可不去声名显赫的大宗大派，在家族附近找个尚可的宗门，也想尽早接触功法，踏上修行之路。
　　如此种种“信息不对称”现象，让每一年的龙门月都成了瞎子摸象，双方皆在赌运气——赌能收到合适的徒弟，赌能遇上合适的宗门。
　　可现在眼前这场“招聘会”，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眼前一亮的新模式。
　　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塔域能够限制修士之间的纷争，才让这种模式成为现实，若是在其他地方举办招聘会，修士之间非得先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陈玉风等人再度折返，用拓印之术，将各宗派填好的白纸复制了数十份。
　　又等了一会儿，郁家学舍的门终于打开。
　　久等的修士们忙往前挤，却被从门内走出的郁小潭严肃地拦了回去：“大家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不要扰乱秩序！想要收徒，等孩子们自己来挑！”
　　有几人不想守规矩，还硬要往前闯，被季初晨遥遥地扫了一眼，登时感到如剑芒在背，锋锐刺骨，涔涔地流下冷汗。
　　郁小潭又喊道：“一炷香之内，还没回到座位上的宗门将失去招聘资格，我说到做到！”
　　宗门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终是纷纷回到自己的木桌后。
　　一个个孩子从门内走出。
　　他们脸上皆带有面具，面具上施展着郁小潭从王伯和青衣人手里掏出来的上古仙术，能够屏蔽孩子们的气息、身形和音容相貌。
　　各大宗门眼巴巴地张望着，却见孩子们人手一沓白纸——正是他们之前填写的问卷——目标非常明确，纷纷散开奔向不同的木桌。
　　木桌前，迎接到孩子的宗门十分欢喜，刚要大笑着将其揽入怀中，却见眼前的孩子仰起带着面具的小脸，十分严肃道：“请问，若是拜入你的宗门，我是否可以两道同修？”
　　“贵派在介绍上说，擅长阵法一道。我想请问仙长，贵派门下修为最高深的阵道修士如今悟道几阶？”
　　“我听说贵派宗规森严，请问新入门弟子多久可以返乡探亲，一次可以有多长时间呢？”
　　众多问题迎面而来，登时把一众修士问傻眼了。
　　孩子们问的问题倒不算尖锐，可他们没见过这种局面啊！
　　之前上门拜师的，哪个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入了山门也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安排什么便是什么？
　　不过瞬息之后，修士们也镇定下心神，心想不愧是能引发天地异象的天才，这份缜密心思和胆识就远超常人。
　　他们耐下心来，为孩子们一一解答，看着眼前的孩子认真地思索、点头，然后……
　　转身奔向下一个木桌。
　　众修士：？？？
　　此时郁家学舍里，也摆着一排小木桌。
　　郁小潭，季初晨，琼青，王伯等人并排而坐，不时有孩子从门外返回，手中拿一白纸，朝他们走来。
　　白纸上赫然一行大字：
　　【个人拜师意愿书】
　　第一个回来的孩子走到季初晨面前，将意愿书递上，季初晨接过后扫了几眼，微笑道：“玄木派？这个选择不错，他们在木系灵术上钻研颇深，也有几个造诣不俗的长老……但你为何没有选择洢水门呢？他们的木系功法同样品质极高，足以支撑你修到元婴。”
　　那孩子摸着后脑勺，苦笑道：“仙剑哥哥，洢水门只答应给我精英弟子的名额，玄木派却答应会让我拜入三长老门下，直接成为核心弟子，所以我想……”
　　季初晨袖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沉吟片刻后，提笔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他将白纸还给孩子，柔声道：“不要急躁，不要被轻易许诺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玄木派三长老年岁已高，修为也数百年未有寸进，近十年来收了数十位弟子，成名之辈却是了了。”
　　“时间还充裕，再多了解下情况，等会儿再做打算吧。”

第180章
　　申请被打回的孩子抱着一沓白纸，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再度冲出院门。
　　门外的长街异常热闹，吵嚷声沸反盈天，连小院中也隐约能听到修士们大声争论的声音，郁小潭摇摇头，扶住前额：“失策了，下次我要给每个木桌都设置一个隔音小阵。”
　　既保证秩序，又保护隐私。
　　陈玉风站在一旁。
　　他没能混上“拜师咨询师”一职，倒也不失落，此刻正兴致勃勃望着院门外的纷扰局面，疑惑道：“小掌柜，你这个法子虽好，但我想外面那些宗门也该反应过来了。”
　　之前收徒，各大宗派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现在，郁小潭把他们召集在一起，给了孩子们挑选、试错的机会，相当于把各宗派架上了竞争的平台，他们不得不拿出更好、更优质的承诺，才能吸引想要的人才。
　　而且对于想要拜师的少年少女而言，以前他们只能到处瞎打听，琢磨哪个宗门适合自己，如今却能得到无比确切的情报。
　　同时，这种将各地宗派齐聚一堂的方式大大降低了他们的试错成本——再也不必担心路途遥远，再也不必屈就于家门口的宗派，来到洛镇的他们有数十个宗门可以挑选，一个一个咨询过去，定然能找到最贴合自己需求的、性价比最高的。
　　所以实质上，比起宗派得到的好处，招聘会这个方法对拜师者更为有利。
　　“等他们想通了，下次怕是就不来了。”陈玉风忧心忡忡，“坐在山上等着天才上门叩拜不好吗？”
　　郁小潭却轻松道：“别怕，这个口子开了，就由不得他们选择。”
　　话音未落，白骏达从门外奔来，喊着：“郁小潭——外面来了好多孩子，都是世家精英子弟，希望能参加咱们的英才招聘会呢！”
　　郁小潭顿时眼前一亮：“终于来了。”
　　他朝陈玉风挥了挥手，笑道：“走吧，给他们发面具去。”
　　陈玉风愣了一瞬，脑海中思绪飞转，片刻之后，突然猛地拍了下手：“妙啊！”
　　先用郁家学舍的孩子们吸引各大宗门前来，紧接着以各大宗门的噱头吸引更多天才前来——陈玉风才不信这些世家精英是刚收到消息呢，刚收到消息他们怎么能来的这么快，这么巧？
　　肯定是郁小潭早有打算，早早地散布了消息！
　　等到天下更多的天才聚集在洛镇，各大宗派想不来也不行了，除非他们舍得放弃这样一个大型人才集中地。
　　但将眼光放长远，放弃这样一个人才集中地，同时放弃的不就是宗门的未来吗？
　　“只要还有一个宗门来参加咱们的招聘会，其他人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跟上。”
　　郁小潭边走边道：“只要学舍继续开下去，每年都能培养不少英才弟子，以他们为中心，拉拢各世家的年轻子辈，这英才招聘会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
　　陈玉风连连点头：“没错！等到招聘会规模扩大，这种模式广为人知，咱们就可以针对招聘位收费了！”
　　“而且之前咱们仙游街只是个逛街休闲的去处，现在加上招聘会的职能，它有了更深刻的价值和存在意义，名声一定能传的更广。这叫什么来着，长期、可持续、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这是增强了咱们的核心竞争力啊！”
　　“还有还有，每年三月的固定人流猛增，一定会快速拉动仙游街的经济贸易……我终于理解书上说的什么十一、十二狂欢节营销模式了，咱们完全可以组织一场“龙门月仙游狂欢节”……”
　　陈玉风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他原本还对郁小潭启用仙游街附近闲置土地的举动颇有微词，认为那块地最适合改造成商行或拍卖会，可如今来看，那些又算的了什么？
　　还是郁小潭更有远见！
　　陈玉风如今对郁小潭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郁小潭的眼神都不太对劲，目光炽热，双眼发亮，仿佛在仰视神明。
　　郁小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忙把一沓面具塞到青年手里：“拜托了，帮我把面具发给前来参加招聘会的孩子们。”
　　“保证完成任务！”
　　陈玉风郑重其事地接过面具，神情之严肃，活像是在接过一道兵符。
　　望着青年脚下生风，背影飞速消失在转角，郁小潭失笑地摇了摇头。
　　郁小潭其实也很佩服陈玉风的思维，在栖霞这样一个古旧的时代，这人能通过他的安排，如此快速地理解他的想法，而且能举一反三联想到日后布局，又能书本联系实际做深入思考，着实不易。
　　但陈玉风还是少说了一点。
　　等到这英才招聘会模式稳固，每年从青州乃至栖霞各地吸引人才汇聚之时，许多并无资源，也无渠道的贫寒少年也能来到这里，拜入适合的宗门。
　　以往，他们的消息更加闭塞，机会更加渺茫——世家弟子尚能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一些零碎消息，从中推测各宗情况，这些贫寒子弟却是连这个信息都没有，更甭提收集奇珍异宝、奉上大额礼金吸引仙师的途径了。
　　洛镇是个由玄图塔镇守，确保安全，守护公平，自由开放的区域。
　　郁小潭希望它不光能为修士提供闯关磨炼的场所，更能成为贫寒子弟的一处登天梯，一处让他们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城。
　　如果能趁机再传播一圈学舍的思想，那就更好了。
　　……是了！
　　郁小潭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又想起一个主意。
　　他把白骏达喊来：“拓印符箓还有几张？去把咱们学堂里的文化课课本拿来，复印几份，每一页打乱了夹在那些宗派的介绍单里分发出去……”
　　白骏达又要负责安顿蜂拥而至的宗门，又要安置找上门来请求加入英才招聘会的孩子，正忙得焦头烂额，抱着一沓白纸抱怨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郁小潭道：“我要回餐馆去。”
　　白骏达撇嘴：“餐馆今天不是关门一天吗，回去做什么？”
　　“我改主意了，”郁小潭眨眨眼睛，“这种大好机会，干嘛要关门？”
　　“我要推出一道菜，就叫‘登天门’，寓意鱼跃龙门，步步高升。”
　　……
　　随着“登天门”这道菜的出现，整个洛镇的亢奋气氛登时冲上了新的巅峰。
　　餐馆门口人流络绎不绝，排队的人熙熙攘攘。洛镇的原住民们看着这繁荣热闹的场景，笑眯眯地走到闲缘茶馆点几杯茶，惬意地一饮而尽后，纷纷谈起多年前郁家小儿登天梯的盛况。
　　他们摇头晃脑，纷纷感慨：“当年就知道那小子非同小可，没想到现在，竟然能让那么多仙长都俯首帖耳。”
　　“毕竟是登天门上山的孩子，一身洪福气运可了不得！”
　　“哈哈哈哈，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人们议论纷纷，越谈越开怀，过路的修士听闻，也颇有兴致地询问“郁小潭登天门”的具体细节。
　　老百姓哪晓得个中真相，见有人问，登时得意洋洋地一通猛夸，直把一场登天门描绘成了开天辟地般的恢弘场景，偏偏修士们还信以为真，频频点头。
　　“若是旁人，我是不信的。”他们煞有其事道，“但若是那位小掌柜，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乎，郁家餐馆的“登天门”套餐刚一推出，立即遭到了众人哄抢。
　　——郁家餐馆的饭菜，味道肯定好得没话说，寓意也好，买来图个吉利嘛！
　　没过多会儿，白家的温泉别院有样学样，在门口挂了副恭贺拜师成功的对联，并将部分温泉池单独划分，美名其曰：龙门池。
　　紧接着，闲缘茶馆推出了“天骄茶点”套餐。
　　再往后，仙游街上其他铺位嗅到了风声，纷纷推出祝福类的相关商品。
　　一股奇妙的风潮刹那间席卷整个仙游街。
　　这又是另一种颇具号召力的造势。
　　许多并非为收徒而来的修士也由此了解到“英才招聘会”的情况，并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不断的询问这招聘会将持续多久，他们要立即通知宗门派人前来，要白骏达给他们预留一个好位置。
　　总之在这场空前的盛会中，所有人都很振奋，只除了一家宗门——
　　玄仙宗。
　　身为栖霞界的大型宗门之一，玄仙宗也是听到消息，奔着郁家餐馆的孩子们来的，一开始他们与其他宗门并无两样，满怀期待，摩拳擦掌想抢几个好苗子回去。
　　可是到了洛镇，玄仙宗的人突然发现：诶，不对劲。
　　那个开餐馆、拥有仙游街、组织招聘会的叫郁小潭的人……怎么那么眼熟呢？

第181章
　　玄仙宗派来的人中，有人和薛朗甚是相熟，对于当初郁小潭被赶下山一事的内幕也知晓得更清楚。
　　也有人虽然不喜薛朗的为人，但碍于孙慕寒玄仙宗中的势力，又或是同样厌弃郁小潭这种宗门笑柄的存在，所以在郁小潭被赶下山时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几句嘲讽定然是少不了的，后来郁小潭还听说，他刚走第二天，居住过的小院就被人一把火少烧个干干净净，连根发丝都没留下。
　　烧他小院的人正是薛朗的手下，还美名其曰：为玄仙宗驱驱晦气，正正风骨。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人站在仙游街街头，僵硬地举着“玄仙宗”的木牌，瞅着仙游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手心后背都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尴尬得厉害。
　　有人小声道：“这条街……都要给郁家餐馆交租吧？”
　　“岂止是交租，我听闻还有分成制，每家店签署的分成比例都不一样。”
　　“那、那姓郁的岂不是闭着眼睛睡大觉都有灵石进账？”
　　“可不是吗？而且他还有自己的餐馆，据说是连光华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存在……”
　　“嘶，那他每天能赚多少灵石啊？”
　　“少说……也得这么个数吧？”
　　一名弟子抬手，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做了个手势，又无声做了个口型。发问那人登时愣住，眼睛瞪大，嘴角微抽：“三百？”
　　“是三千啊，三千！”先前那人回瞪过去，“这还是普通日子，若是论到节庆日，或是如现在这般招聘会的日子，怕是日进上万灵石都不是问题！”
　　说完，他们沉默许久，想起自己在宗中每月领那点月例，登时感觉玄仙宗这青州超大宗门的名头不香了。
　　玄仙宗门下，给内门弟子每月的份例是一百灵石，一瓶聚灵丹。
　　若是想要更多，就需要完成宗门发布的任务，获得更多奖励。
　　譬如说他们此次代表宗门前来洛镇收徒，每人就有两百灵石的贡献奖励。
　　原本玄仙宗弟子没觉得不妥，甚至隐隐骄傲——足足两倍于基础份例的奖励，只需完成这样简单的任务，也就是如玄仙宗这般的大型宗门能给出这么丰厚的待遇了，看看其他小型宗门的家伙，哪个不是一块灵石掰成两半用？
　　但是两百灵石，跟三千、乃至上万灵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郁小潭一个人，一天，就能赚够他们所有人十数天的奔波。
　　这还不是重点，玄仙宗的弟子心想，这顶多说明郁小潭是个商业奇才，之前被安置错了位置，没能施展一身才能罢了。
　　更关键的是——郁小潭如今能修行了啊！
　　而且看上去修为绝对不浅！
　　自打郁小潭修炼了季初晨赠与的雷霆道法后，旁人就再难分辨出他的具体修为了——但这并不妨碍玄仙宗的修士们震惊感叹，毕竟一年多前，郁小潭还是个引灵入体都无法做到的普通人，现如今却连他们都看不透。
　　那可是十年前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人啊，该是何等卓越的天赋，何等的厚积薄发，才能在一年之中，一举超越他人十余年的努力？
　　玄仙宗修士不敢想象。
　　旁边一人压低嗓音，无不落寞道：“几个时辰前，我在旁边那茶馆听了个故事，很有意思，叫龟兔赛跑，据说是郁小潭编的。”
　　“现在看来，咱们何尝不是那赛跑中行进缓慢的龟，只是郁小潭并不是错过了冲刺机会的兔。他简直、简直就像……像是让咱们先跑十年，然后以碾压之势直冲到最前面，让咱们望尘莫及……”
　　“可别说了，”另一人沮丧道，“咱们现在去请求他的原谅，还能把他请回玄仙宗吗？”
　　“他现在不仅是个强大的修士，还是个首屈一指的灵厨，连光华斋都要避其锋芒，传言里说郁家餐馆的饭菜还有特殊功效……吸溜。”玄仙宗的队伍中，有人忍不住，抹了把口水。
　　“甭提了，你觉得薛朗会眼睁睁看着他回山么？”
　　“再说，人家在这儿日进斗金，小日子过得何其滋润，等到英才招聘会模式固定下来，日后怕是玄仙宗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回山，回个屁的山？”
　　几人对视一眼，顿觉更加萧瑟，连空中的风也冷冽了些。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就假装咱们不认识郁小潭吧。郁小潭跟薛朗有仇，又不是跟咱们有仇，想来不会跟咱们几个过不去。”
　　一名修士无奈地抹了把脸，转开话题：“别忘了咱们是来做什么的。快，把牌子竖好，咱们今天说什么也得带几个孩子回去——”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钻出人群，径直朝玄仙宗的木桌奔去。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两旁宗派的招呼声理也不理，一溜小跑蹿到玄仙宗几人面前，笑道：“仙师哥哥，你们是来自玄仙宗吗？”
　　玄仙宗修士愣神片刻，忙不迭道：“是，没错，你……”
　　下一刻，眼前的孩子竟松了口气，抬手揭掉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个女孩，明眸皓齿，冲玄仙宗诸人微微一笑，清丽如出水芙蓉，年岁虽小，却赫然是个极佳的美人胚子。
　　玄仙宗几人连呼吸都凝滞了，因为眼前的女孩抬起手，纤细白净的五指指尖捏起一小撮花苞。
　　那赫然是道韵的雏形，也是情报中“灵萃”开场时最先出现的花苞图案，一切都说明眼前的女孩不仅仅容貌漂亮，一身天赋更是骇人，甚至隐隐是所有孩子之首。
　　这样一个千载难遇的天才，跑到他们玄仙宗桌前摘了面具，拜师的态度何其坚决，意志何其坚定？
　　玄仙宗弟子登时大喜。
　　他们忙招呼女孩在桌前坐下，为她细细介绍宗中情况，又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这么多宗门，你为何偏爱我们玄仙宗？”
　　女孩坐在木椅上，指尖撩起一截发尾轻轻打旋，闻言时微微仰头，眼底微光闪过，笑容却无邪又真挚。
　　“当然是因为久仰大名啦。”
　　……
　　“丫丫，你真的决定要去玄仙宗？”
　　郁家学舍的“就业指导会”里，郁小潭等人看着眼前女孩递上的志愿书，纷纷皱起了眉头。
　　女孩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小潭哥哥，我是仔细思量过的，不是随便做的决定哦。”
　　“青州擅长音律一道的宗门不多，玄仙宗中却有一位十三长老，百年前正是以音律入道，我想去玄仙宗拜她为师，学习音律大道。”
　　这话也没错，可郁小潭就是觉得怪怪的。
　　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与玄仙宗有矛盾，宗里有自己的仇敌之类的话——毕竟过去的都过去了，郁小潭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孩子的选择。
　　想了一会儿，郁小潭道：“若是论起音律，游欢宗也很不错。”
　　“但是游欢宗的姐姐们本就是我们音律课的教习，”女孩苦笑道，“小潭哥哥，她们能教的，我都学会了，现在我想出去学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郁小潭还想说什么，却被季初晨突然按住了手。
　　季初晨轻声道：“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不必强行扭转，只要大方向不错，就随他们去吧。”
　　……这倒也是。
　　郁小潭在女孩的志愿书上划下一道勾，在将志愿书交还给女孩时，他又忍不住叮嘱道：“进了宗门别惹事，但也别怕事。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害怕，我和季大哥给你们撑腰。”
　　女孩眸光柔柔地回望他，眼底似有水波荡漾，片刻之后她突然又弯起了眉眼，甜甜地笑着应道：“好的好的，我知道啦。”

第182章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给环山抱水的漂亮小镇蒙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持续一天的洛镇英才招聘会渐入尾声，郁家学舍的孩子一个不落，都找到了满意的宗门，宗门之间却是几家欢喜几家忧，后听到消息的紧赶慢赶，最终也是姗姗来迟，只勉强蹭了个尾巴，此刻望着太阳落山，纷纷站在街头惋惜叹气。
　　好在没过多久，郁家餐馆里又传出消息：洛镇英才招聘会并未结束，各宗门可在此地修整一夜，明日继续。
　　众人愣了一瞬，倏地反应过来——郁家学舍的孩子是被抢光了，但各地世家英才也纷纷在赶来的路上呀！
　　等他们陆续抵达，这英才招聘会照样能继续进行。
　　不过，也有一些宗门提出了抗议。
　　“什么狗屁招聘会，这不是坑人玩儿吗？”
　　“我们回家一样能招到天才，在这儿反而被人挑三拣四的，以为是集市上买白菜呢？”
　　“走人走人，老夫不奉陪了！”
　　争吵声纷纷扰扰，尤其其中一个来自天风宗的老头异常激动，挥舞着双手挑来窜去，吸引了不少其他宗门的注意。在他的号召下，还真有不少人收拾东西退掉摊位，准备打道回府。
　　见到这种情况，白骏达有些慌，忙跑回去询问郁小潭的主意。
　　郁小潭正在想别的事，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被白骏达打断思路后，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不用怕，他们走不了。”
　　说着，郁小潭在桌上拍下一张名单。
　　白骏达拿起来一看，那是一串宗门的名字，后面画着一排“正”字，再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阁楼样式的logo。
　　这段时间，仙游街各家店铺学着郁小潭，都给自己设计了logo，白骏达一眼就看出来，这logo是属于醉仙楼的。
　　“这是什么？”
　　“各宗门今晚在醉仙楼预定客房情况的名单，”郁小潭道，“后面的正字是人数，你看第二列第四行。”
　　白骏达又把白纸翻过来。
　　“天风宗”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白骏达惊了。
　　老东西，何其无耻！
　　这显然是早就决定留下来，又要挑起事端把别人骗走，这样一来竞争对手少了，他们就能多招些优秀弟子了！
　　见白骏达恍然大悟，郁小潭把白纸抽回，拍拍他的肩膀：“明白了吧，姜还是老的辣。”
　　“快去吃点饭，饭后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今天时间虽短，但也暴露了许多筹备不足的地方，趁着今晚，咱们把它布置好。”
　　白骏达连连点头。
　　刚转身要走，白骏达见郁小潭依旧皱着眉头，忍不住又道：“怎么啦，有什么难题吗？”
　　“……倒也不是，”郁小潭缓缓道，“我就是想不通，丫丫为什么偏偏选择了玄仙宗？”
　　他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白骏达脸色刷地一变，支吾几声后，欲盖弥彰地转身要跑。
　　郁小潭：“……”
　　郁小潭深吸口气：“小白，是你？”
　　“你把我跟玄仙宗的过节透露给了丫丫？”
　　……
　　“其实吧……我就是好奇青衣人每天饮酒一副乐颠颠的样子，那酒该有多好喝，刚好有天让我在厨房捡到半瓶，于是我就……”
　　郁小潭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还没说完，刚好那天喝酒之前，我听到季大佬在用传音符与云海宗的人联络，话里话外，像是在调查薛朗和孙慕寒的底细。”
　　白骏达低眉顺眼，十分老实，认错态度良好。
　　没等郁小潭追问，他就一股脑全交代了：“我以为他是要对那俩人动手，一时兴起，多问了两句，导致我喝完酒后满脑子都是这事……”
　　“怎么还把季大哥扯进来了？”
　　郁小潭反手给了白骏达一个脑瓜崩：“你要是管不住嘴，以后别瞎打听，所有的事都别乱说。”
　　白骏达捂着脑袋，连声称是。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凑上来，压低嗓音暗搓搓地：“郁小潭，其实我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你说青衣人那酒藏得那么严实，怎么能落半瓶在厨房？”
　　“还有，季大佬那么缜密的人，跟别人传音，还能让我听到？”
　　“这都太巧了吧！”
　　郁小潭刚才就被他气得不轻，闻言更加胸闷，狠狠地瞪回去：“你想说什么，他们故意的？”
　　“故意把酒放给你喝，又故意透露消息给你听，然后好巧不巧让喝醉的你跟丫丫撞上，说一堆有的没的？”
　　“……”
　　白骏达秒怂：“没有，不敢，我就……瞎寻思。”
　　郁小潭没好气道：“快去干活！”
　　……
　　洛镇门外，一架豪华飞梭缓缓降落。
　　塔域之内禁止凌空，所有的飞梭都只能悬停在洛镇之外。此时玄仙宗众人兵分两路，一部分留下来继续招揽天才，另一部分即刻把丫丫送回宗里，免得迟而生变。
　　女孩乖巧地跟在修士后面，不时回过头，眸光莹莹地扫向镇中某处，旋即眼帘微垂，眼底似有水光闪过。
　　队伍中一名女修见状，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脑袋：“想家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是想人了？”女修笑道，“你们一群兄弟姐妹，关系应该都很不错吧。”
　　她本想着女孩说“关系很好”，就能借此开启话题，日后说不定能借女孩的名义，从其他宗门撬几个天才过来。
　　没想到女孩沉默片刻，小声道：“我想小潭哥哥。”
　　对于玄仙宗众人而言，“郁小潭”无疑是个尴尬至极的话题。
　　女修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些什么把话题转开，却见女孩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算了，我不必担心小潭哥哥，会有人把他保护的很好。”
　　说话间，她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捏住身侧一个素色锦囊。
　　女修的目光随之转移，新奇地“咦”了一声：“你这个锦囊可真漂亮。”
　　不仅仅是漂亮，上面所绣花纹正是山茶花的图案，针脚随意如行云流水，又隐隐契合大道韵律，女修只扫了一眼，便隐隐觉得心惊肉跳，心下骇然。
　　仿佛那锦囊上穿行的并非银针，而是寒锋凌厉、冷光凛凛的长剑。
　　“剑仙哥哥送我的。”
　　女孩微垂着头，小声道：“谁都没送，只有我有呢，里面藏着他特意为我准备的秘密武器。”
　　这话虽是上扬的调子，女修却莫名地听出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她不明所以，只勉强笑道：“那不是很好吗，他关心你，这是独一份啊。”
　　女孩撇撇嘴，转过头去：“算了吧，他不过是个小气鬼罢了。”
　　季初晨赠送的锦囊中，装着云海宗收集整理的全部情报消息，以及他全力凝聚的三道剑气。
　　哪怕以季初晨的修为，凝聚这三道剑气后，也会陷入长达数天的虚弱。
　　但这也换来了三道剑气的绝对强大，施展出来，出窍亦可斩之。
　　有了这三道剑气，加上如今玄仙宗对丫丫的重视，她日后在宗里完全可以横着走，要知道就连孙慕寒那个长老爹，目前修为也不过是出窍而已。
　　至于薛朗和当初赶郁小潭下山的管事，更是连给女孩提鞋都不配。
　　可手握锦囊的女孩依旧不开心。
　　她坐在灵梭上，双手轻轻扯动锦囊，眼望着下方浮云万里，山川流水般飞速掠过，思绪却早已飞回了数月前的一天。
　　那天天色很好，学舍里早早结束了课程，让孩子们自由活动。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将来想做什么”上面。
　　“我将来想学剑，做剑仙！”
　　“我想学阵道！你们不觉得反手把阵法甩到敌人脸上的样子很帅气吗？”
　　“……”
　　说了半天，有人拍拍在一旁神游天外的丫丫的肩膀，好奇地问她：“你呢，将来什么想法？”
　　立即有孩子笑嚷：“丫丫肯定要做最厉害的乐师啦。”
　　“就是就是，丫丫这么厉害，天赋也是我们之中最强的。”
　　女孩微赧，挥手道：“你们快别吹我了，我没那么厉害。”
　　“将来……其实我没多远大的想法，我就是想……”
　　说着说着，女孩的脸蛋微微泛红，声音也渐渐压低，细若蚊蝇：“我如果……能嫁给小潭哥哥……”
　　她的嗓音很轻，又被风飘散，近在咫尺的孩子都没听清，连忙追问：“什么什么？”
　　“……没什么！”
　　女孩捂着发烫的脸颊，猛地甩了甩头：“我胡说的，不可能的。快别说我了，说说你们自己吧。”
　　那天不小心暴露了深藏的小心思，但谁也没听清，女孩本来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却没想到，所有孩子都没听清的话语，偏偏落入了一个最不该听到的人耳中。
　　女孩冰雪聪明，早在季初晨将锦囊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这一切事情的始末。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季初晨使的是一出阳谋——玄仙宗十三长老的确是最适合她的师承，对方又送她锦囊，为她做好万全准备，铺好了所有的路。
　　而她的心思也被拿捏得一清二楚，哪怕看清对方的目的，最终也还是心甘情愿，跳上了这条贼船。
　　“唉，小潭哥哥虽然厉害，有的时候还是太善良了，容易吃亏，有这么个小气鬼守着也好……”
　　女孩的小声嘟囔被飞速掠过的风吹散，玄仙宗女修疑惑道：“什么？”
　　“没事没事，仙女姐姐。”
　　女孩回过头，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嗓音甜美又清脆：“我看这飞梭还得一段时间，在这空闲里，您能帮我介绍一下宗里的情况吗？”
　　“我听说宗里有位师兄，天赋好，人又英俊。”
　　“好像是叫……什么慕寒？”

第183章
　　又过了几日，洛镇首届英才招聘会完美收官。
　　各宗门大多找到了满意的弟子，兴高采烈地领回宗门，仍有遗憾的宗门也认识到了这种收徒办法的优越性，纷纷表示明年再来，要郁小潭早些定下时日。
　　郁小潭笑着应下，又拿出餐馆的打折券，分发给在场修士。
　　“哪怕不是龙门月，也可以多来洛镇逛逛呀。”他热情地指着不远处的高塔，“玄图塔可是出名的修炼福地，白府别院的灵泉又能调理旧伤，哪怕在仙游街逛逛，也能淘到许多宝贝。”
　　众修士纷纷点头。
　　他们之中，有些人来自更遥远更偏僻的山区，也有人对仙游街不感兴趣，所以从未动念。
　　但现在，趁着招揽弟子的机会，他们见识到了洛镇的全貌，更见识到了依附于玄图塔塔域、经郁小潭一手整合优化的全域一体化商业街区，一个个都被震撼得不轻。
　　有些人甚至来了就不想走，在醉仙阁订了长期客房，大有要把仙游街逛透、把玄图塔冲到顶的架势。
　　趁此机会，郁小潭灵机一动，又冒出几个新点子。
　　他连夜钻进玄图塔，暗搓搓进行了一系列改造。
　　于是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清晨，随着日轮高升，万丈云霞翻涌，塔域中人皆感到大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城中那座高耸的直入云霄的玄图塔发出隆隆之音，亮起刺目金光。
　　随着那金光一起出现在塔壁上的，是一张巨大的金色帷幕。
　　最上面用鎏金的色泽，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冲塔排行榜】
　　而与此同时，所有曾在玄图塔冲塔，留下过自己灵力气息的修士，神识中同一时间响起一个奇特的电子音。
　　【九转玄图塔排行榜功能正式开启，你已/未上榜，是否登记宗门名号/是否查看最新榜单？】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玄图塔塔壁上浮现一行又一行小字，自下而上，皆书以金色楷体，雄浑有力，如铁画银钩。
　　【渭水门-张英，骨龄三十，二层百分之三五，排行一百】
　　【龙蛇宗-匿名，骨龄三十，二层百分之三六，排行九十九】
　　……
　　字迹缓缓浮现，也缓缓叠高，越往上的字迹越大，光芒越灼目，直到最后十几人，那金芒耀眼得几乎映亮半边天。
　　无论塔域中人，还是相隔遥远的其他山门，这一刻都看到了遥远天际浮现的硕大名姓。
　　栖霞修士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一时呼吸都凝固了，双目瞪得浑圆，一眨不眨望向天际。
　　最后十人，便是栖霞年轻一代最强的十人。
　　这榜单并未只看闯塔进度，而是结合了骨龄，所以也可以说是年轻一代最具潜力的十人。
　　到这时，就连云层上穿梭的、载着新弟子回宗的飞梭，此时都禁不住放慢了速度，屏息凝神望着天边的变化。
　　每有一个名字亮起，栖霞大地上便有一处高峰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
　　洛镇的各个角落里也响起亢奋的笑声，不少修士兴奋得手舞足蹈，逮到一个路人就高兴地大喊：“那是我们宗门，我们宗门的天才！”
　　“我就知道，李师兄是最强的！”
　　“胡说八道，我们家大师姐更厉害！”
　　这种欢呼和争闹声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个名字亮起，定格，高悬在玄图塔塔壁上，依旧久久未能停歇。
　　修士们相信玄图塔做出的判断。
　　自此开始，过去众说纷纭的“宗派强度”之争，正式有了一个可视化的依据。
　　于是在这个清晨，全栖霞界的修士都被“冲塔排行榜”浇了一头沸腾的鸡血，内卷的浪潮以席卷之势蔓延，云层上的飞梭再度加速，所有人眼底都泛着红血丝。
　　冲冲冲，回宗闭关，马上练功！
　　我们天山派/玄仙宗/渝水门那么强，必须要在榜单上占据更多席位！
　　隔壁姓李的王八羔子竟然压我一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与此同时，急促的呼喊也在栖霞各个角落响起，无数闭关的天才被从洞府中唤醒，那些原本对冲塔并无兴趣的强者，此时也忍耐不住，心底冒着酸味。
　　“一座塔而已，有何难处？”
　　他们对着自己的师父、宗主，踌躇满志道：“现在我榜上无名，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尝试过冲塔罢了。”
　　“师父，宗主，你们等着，徒儿这就启程前往洛镇，为宗争光！”
　　……
　　一夜之间，玄图塔的光芒彻底笼罩整个栖霞。
　　之前它的影响力更多是在青州，如今却以放射状飞快向外蔓延，如热油入水，刹那间掀起千层浪，整个栖霞无论路途远近，皆有天才踏上征途，摩拳擦掌，誓要做这破塔第一人。
　　连带着整条仙游街的地价一涨再涨，铺位更是千金难求。
　　之前签下协议的掮客们再一次意识到他们是抱上了一条多么粗壮的大腿，遂心花怒放地把价格又向上提了提，并纷纷传音给背后势力，强烈要求与郁家餐馆打好关系，无论如何也要把摊位协议发展为长期契约。
　　灵石如流水般哗啦啦落入郁小潭手中，在原本的分成收益外，郁小潭还被各种修士硬塞了大把的奇珍异宝，像是东海琉璃珠，熔浆玄玉，步云履，五彩柳……数不胜数，连郁小潭的储物戒空间都有些捉襟见肘。
　　郁小潭并未照单全收，而是对礼物认真做了区分。
　　像是之前与餐馆交恶，又或是素来风评差劲的掮客，哪怕送的礼物再珍贵，他也毫不犹豫地退了回去；至于其他品行尚且不错的掮客和宗门势力，郁小潭乐得交好，于是他收下礼物，又从系统的宝库里挑选一些回赠，礼尚往来。
　　这些系统宝库中堆积如山的灵物，送出后在各宗内部又掀起了一波风浪——
　　那些都是人们公认的已经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奇物，既珍贵又稀有。
　　甚至有的宗门在收到回礼后，当场激动得嚎啕大哭。
　　“万年翠玉珊瑚，这是真正上古时期的万年翠玉珊瑚，跟如今那些便宜假货不一样！”
　　他们手脚哆嗦，小心翼翼捧着收到的回礼，涕泗横流：“天不亡咱们玉珊宗，有这个做引子，宗门的传承功法《翠修罗功》终于又可以修炼了！”
　　《翠修罗功》是一本传承千年的道法，威力极强，当年玉珊宗只凭这一本功法，便能胜过世上十之八九的宗门。
　　只是这功法想要修行，必须以天州镜湖中一种灵药为引，炼制玉珊丹。
　　然而随着天州陷落，翠玉珊瑚从此不见踪迹，玉珊宗凭借宗中库存苦苦坚持千年，从一流宗派渐渐滑落到三流下等，现如今已是连一份像样的上品玉珊丹都拿不出，只能用些替代品勉强入药，坚持数年，也着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放下面子，试图转行做掮客。
　　不过现在，玉珊宗有了崛起的希望——郁小潭送了他们满满一储物戒的翠玉珊瑚，足够玉珊宗再用上五百年。
　　玉珊宗修士感激涕零，连宗主也潸然泪下，无不感慨地连声长叹：“不知郁家餐馆从哪儿得知咱们宗门的秘密，但无论如何，他助我们守住了传承。从今日起，郁小潭就是咱们宗门的大恩人。”
　　“去，把恩人的名字刻在书阁顶层，日后我宗弟子想修炼《翠修罗功》，必须先行叩拜！”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栖霞界各地，而这批“回礼”的存在，将郁小潭和郁家餐馆的真实来历蒙上一层缥缈的薄纱。
　　有些人原本觉得郁小潭只是运气好，幸运地在塔域旁买下一条街，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而已。
　　可现在，他们不敢再把郁小潭当成一个根基浅薄的幸运儿，许多人都怀疑，郁小潭身怀上古传承，拜入了某个隐世宗门。
　　紧接着，光华斋内部有人透露：那个一直待在郁家餐馆的青衣人，似乎、可能、恐怕……是光华斋的老祖宗！
　　他餐馆里那个算账的白衣剑修，据说也是云州云海宗千年最强少宗主！
　　堂堂一宗少宗主，若不是另有隐情，怎会甘心待在一家小餐馆做管家？
　　猜测众说纷纭，这下子，郁小潭出身“隐世高门”的说法算是被坐实了，众人心中对郁小潭的敬畏或忌惮再深几分，原本抱了些歹意的人也忙将小心思掐灭，再不敢去招惹郁家餐馆。
　　以回礼为契机，以“不凡”的来历为底气，郁家餐馆飞快地与各大宗门建立起了联系。
　　一个灿如朝阳的新贵，正在栖霞界之中冉冉升起。
　　……
　　天下传得沸沸扬扬，此时此刻的郁家餐馆里却是一片冷清。
　　孩子们都走了，学舍里再也听不到朗朗读书声，也听不到他们嬉笑玩闹的欢声笑语。
　　到了晚饭时间，白骏达下意识提早返回餐馆，可面对着空荡荡的小院，他才倏地想起，自己再也不用忍着馋意，给孩子们分饭了。
　　白骏达并不觉得开心。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郁小潭高喊着“开饭”，把冒着腾腾热气的米饭和色泽鲜艳的剁椒鱼头端上桌时，白骏达仍然歪头支着下巴，一脸烦闷。
　　……鱼头可真香。
　　火红的辣椒覆盖在白嫩嫩的鱼肉上，泛着辣油的汤在灯光下微微荡漾，只是闻着那味道，口水就几乎要流下来。
　　白骏达伸筷夹了块鱼肉，软糯的肉细嫩晶莹，上面覆着层薄薄的鱼膏，又渗着辣油，染上胭脂似的红晕。
　　他歪头瞅了半天，倏地叹了口气：“要是孩子们还在就好了。”
　　“我记得丫丫和小石榴最喜欢吃鱼。”

第184章
　　白骏达一句嘟囔，整个餐馆都安静了许多。
　　宽阔的大堂中一时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扑上窗棂，绕过横梁。
　　郁小潭端着一大碗素菜汤走出厨房，远远地见到大堂中氛围低沉，也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孩子们会过的很好。”
　　他把汤放在桌上，将小瓷碗和汤勺分给众人，安慰道：“临走前，我给孩子们每人塞了一把符箓，聚灵符五行符破金符都有，他们都很聪明，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白骏达皱着眉头：“他们习惯了餐馆的吃食，吃不下别人做的饭怎么办？”
　　“腊肉，干果，橘皮茶，甜点大礼包，”郁小潭的指节微微曲起，在桌上轻敲，“还给他们的储物戒里人手配了一个小型冰阵，装着寿司和小鱼干，省着点吃的话，一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白骏达愁眉苦脸：“一个月之后呢？”
　　郁小潭挑眉：“这不是玄图塔刚更新……啊不，新出了排行榜功能么？”
　　“以咱们家孩子的天才程度，那些宗门迟早要让他们来洛镇冲榜，到时候咱们多准备一些，给孩子们补补货就好。”
　　“你说的轻巧！”白骏达哭丧着脸，“要是储物戒被人偷了呢？要是符箓弄丢了呢？要是孩子们被人排挤，被说成是乞儿……”
　　“……”
　　郁小潭的脸色有些难看：“你成天不干正事，都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废话”，白骏达撇嘴，“你又不是生活委员。”
　　郁小潭无奈道：“生活委员又不是保姆，你该对孩子们有点信心，这些都是小问题，他们能处理。”
　　“小白，我看你这几天是不是闲得慌？”
　　“刚好，我这边有件事交给你。”
　　……
　　郁小潭交给白骏达的新工作，是和陈玉风一起接待上门拜访各宗门代表，并在交流之间暗中打听天州目前的情况。
　　是个非常适合他们二人的活计。
　　陈玉风出身大型世家，本就见识深远，又是长袖善舞的性格，白骏达算是继承了他爹的本事，又在郁小潭前往云海宗的一段时间里负责仙游街经营管理，经历过一番锻炼，如今勉强也能代表餐馆与外界对接。
　　“但是为什么要打听天州？”
　　白骏达疑惑不解：“郁小潭，你决定要去天州了？”
　　郁小潭神色十分犹豫，沉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我也不清楚，但早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那你问老青啊。”
　　白骏达朝一旁认真扒饭的青衣人努努嘴：“他不是从青州窜出来的吗，问他不就好了。”
　　青衣人：“……”
　　“我不姓青。”
　　他咽下一口鱼肉，抬手抹了抹嘴：“在青州里我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并无感知，如果你想通过我了解青州内部的情况，恐怕要失望了。”
　　白骏达：“你是怎么苏醒的？”
　　“……不清楚。”青衣人双眸微眯，露出思索的神色，“我一醒来，就已经出现在天州外围，四下荒无人烟，走了数十里路才见到城镇。”
　　他放下长筷，从怀里掏出酒壶，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几下，又低声道：“郁小潭说的对，我终归是很多年没有出现在这世上，你们向其他宗门多打听一二，也许能收获些不一样的情报。”
　　白骏达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虽然表现得不怎么感兴趣，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白骏达还是认真地按照郁小潭的指示执行。
　　而且人忙起来的时候，往往能获得另一种充实感，这也让白骏达的注意力渐渐地从孩子们离开的事实上转移出去，不再是每天一副蔫头巴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模样。
　　异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夜晚。
　　那是个格外阴沉的夜，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将天幕遮了个严严实实，空气中凝聚着粘稠的水汽，紧密地裹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让人无端生出一股闷意。
　　陈玉风登门拜访，还带来一则消息，说是发现有宗门像他们一样，在暗中观察流落街头的孤儿，似乎也想从里面挑几个宝贝。
　　以前他们看不上这些孩子，觉得这些孤儿出身卑微，血脉低贱。
　　现在他们再不敢这么想。
　　郁小潭一边给陈玉风简单整了些茶点，一边认真听了一会儿，最后笑道：“那不是很好吗？”
　　虽然孤儿中有天资的人应该不多，但这终归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且郁小潭很高兴看到栖霞宗门发生这样的转变，越多这样的孤儿入门，被世家、富商垄断的修行之路就会被撬开一条缝隙，更多的功法能够进入寻常百姓家，那么郁小潭所渴望的全民修行的时代，就会更有实现的希望。
　　陈玉风蹙着眉：“小掌柜，你难道不会觉得不爽？”
　　郁小潭疑惑：“什么不爽？”
　　“被人暗中模仿啊，”陈玉风道，“明明都是你想出的主意，也是餐馆开创的先河，现在都被他们悄悄学了去……”
　　郁小潭摇了摇头。
　　“模仿容易，超越却难。”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下脑袋，冲微愣的陈玉风道：“陈兄，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就是你不受拘束，自由发散的思维，你有着超越整个时代的创新意识和经济观念，这些才是保持领先的关键所在。只会一味模仿的人，是没有办法获得成功的。”
　　陈玉风被郁小潭夸得脸色泛红，微赧地垂下头，摸了摸后脑勺：“我那点小心思，跟小掌柜你比起来差远了，你才是超越整个栖霞的那个人啊。”
　　郁小潭又摇了摇头，鼓励地拍拍陈玉风的肩膀。
　　他有着后世经验做参考，陈玉风才是真正的从无到有，郁小潭毫不怀疑，哪怕没有遇到自己，陈玉风也能考自己的本事在这栖霞闯下一片天地。
　　“对了，”郁小潭忽然想起一事，“这段时间，洛镇和仙游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家里人就没联系过你？”
　　陈玉风正端起茶杯喝茶，闻言一不小心呛了水，连声咳嗽着苦笑着放下茶杯，神色十分复杂：“算是……联系过吧……”
　　郁小潭察言观色，轻声道：“不好说？”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陈玉风摸了摸下巴，“他们叫我回去，说是恢复我少主的身份，重新给予我继承家族产业的竞争资格，条件是要把郁家餐馆与我签订的长期契约从个人转为家族……他们这哪是想让我回家，分明是看上了我手里的摊位。”
　　郁小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你又不是普通掮客，你是我们的朋友。”
　　“那我的利用价值就更高喽。”
　　陈玉风挥挥手：“没说那么多，说多了没意思，反正我是不会跟他们回去的。”
　　“长老们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驳他们面子，但他们又能把我怎样呢，不过是说几句狠话，咒骂几句罢了。话说回来，小掌柜，我还挺喜欢看他们气急败坏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若说过去，陈玉风还很在乎家人、长老的看法，外出闯荡也是想给自己争一口气，证明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那么在遇上郁小潭，又在学舍做过一段时间的教习先生后，他的想法就彻底转变了。
　　人生在世，自然要努力实现自身价值。
　　至于旁人的冷言和阻挠，能奈我何？
　　“我现在就想好好经营仙游街，想跟在小掌柜你身边，看你究竟能把这洛镇改造成怎样神奇的地方。”
　　跟这些比起来，一家一族的争斗，又哪里配被陈玉风看在眼里。
　　郁小潭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
　　“等咱们的势力再强大些，强到没人敢碰餐馆的锋芒，你再把这些都告诉那几位长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过了怎样的一位天才人物，气死他们。”
　　陈玉风莞尔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其实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但听郁小潭说着那场面，仔细想想，又觉得蛮有趣。
　　两人随意地聊着天，过了一会儿，天边突然又传来巨响。
　　“轰隆！”
　　随之显现的是一个硕大的空洞，似灼日，似骄阳，高高悬挂在天边，大地震颤，郁小潭手中的瓷杯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又来？
　　他狐疑地抬起头，仔细凝望天边，只觉得那碎裂的缝隙比上次更深更庞大，泄露的丝丝缕缕的气息也更为可怖，是隐隐感受到，便令人寒毛竖起、心生畏惧的洪洪大道。
　　陈玉风也疑惑地高仰起头，喃喃道：“又是天州方向。”
　　顿了顿，他又道：“最近的天地异变是越来越频繁，看来天州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郁小潭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来……真的要快些去趟天州了。”

第185章
　　天州是迟早要去的，虽然郁小潭从未去过那里，餐馆却早已与天州牵扯太多。
　　然而在白骏达打听到的消息里，天州的危险程度较之前郁小潭所想有过之无不及。
　　“这些年还是有很多宗门派人前去天州的，”白骏达挥舞着双手比划，“你想想，玉珊宗，传承都快断绝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派出精英弟子去寻找办法？”
　　这倒也是。
　　郁小潭问：“结果呢？”
　　“结果嘛……当然是一个都没回来。”
　　灯火摇曳，暗黄墙面上人影晃动。
　　白骏达抬起手，横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冲郁小潭龇了龇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宗门里的命灯全部熄灭，可传音符却是一声消息都没能传出来。”
　　他一手抱怀，一手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做出思考的样子：“我估摸着，可能是踏入天州领域的一瞬间，就被什么厉害家伙齐刷刷抹了脖子。”
　　这话说的阴森森的，配上白骏达被灯光拖长映在墙上黑漆漆的影子，顿时让郁小潭感到脖颈有些发凉。
　　不过下一刻，季初晨拉住了他的手。
　　青年的手掌修长而宽厚，掌心也干燥，透出的暖意顺着双手相握之处一路蔓延，腾腾地暖到人心底去。
　　“别怕，有我在。”
　　季初晨揽过郁小潭的肩膀，缓声道：“玉珊宗为求传承，派出的定然都是修为高深之人，而且人数颇多，又互相照应，遇上再厉害的凶兽也不该毫无抵抗之力，甚至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无法传出。”
　　“因此，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天州因为天道降罚，道法崩毁，法则碎片四下散落，渐渐形成了特殊的磁场领域——可以说是一种形态奇特的福地洞天，只是在这个“福地洞天”中，除了机缘，更多的是危险。”
　　“既为领域，往往又有其自成体系的运转逻辑，或许天州已经成为了一个这样的领域，能够阻隔灵力传播，所以才会使命牌和传音符失效吧。”
　　季大佬博闻强识，给出的解释合理又有逻辑，听上去比白骏达靠谱多了。
　　不过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传音符不能使用，其他符箓多半也会被禁用。符箓禁用，那么法器，灵宝，恐怕也会失去效力。”
　　说到这里，季初晨的神色有几分郑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差情况的打算，譬如说灵力得不到补充，咱们就只能多带些丹药，而且要赶在药力消散之前尽快离开。又或者，连灵力都不能动用，踏入天州领域内的人就只能靠肉/身力量来应对危险。”
　　听着他细细分析，郁小潭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如果是那样，天州的情况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就是！”白骏达脸色已经有些白了，“不能用灵力的话，修士跟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行不行，郁小潭，你别去天州了。”
　　“洛镇多好，有吃有喝有的玩，干嘛去那鬼地方冒险。”
　　郁小潭长叹口气，冲白骏达摇摇头：“没事，别害怕，这次不带你。”
　　白骏达：“……”
　　白骏达刚才还怕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又气得一个猛子蹿起来：“又不带我？”
　　上次去云海宗，郁小潭就没带他！
　　他看上去就这么适合留守吗？
　　“别闹，”郁小潭挥手道，“家里总要留人守门，再说你不是生活委员吗？”
　　“我们如果去的久了，孩子们回餐馆来，你要不要负责？”
　　白骏达：“……”
　　想到孩子们，白骏达勉强被说服了。
　　但他还是不太开心，闷闷地坐在一边，看郁小潭和季初晨讨论要邀请同行的人员。
　　青衣人就不必说了，郁小潭不去，他怕是都快忍不住自己跑去天州一探究竟；王伯乐呵呵地在一旁听着，过了一会儿也抬手表示，自己要一同前往天州。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必须要带的人选，譬如陈玉风等人，修为不算很高，去了反而更危险。
　　季初晨又道：“要不要问问车兄和琼青前辈？”
　　“他们两个……在忙吧？”郁小潭有些犹豫，“最近都很少看到他们。”
　　自打从云海宗回来，车允文和琼青就很少露面，郁小潭做橘皮茶和橘干时还特意给他们留了一份，不过车允文传音过来，说是因宗中急事被召回，要过些时日才能再回洛镇。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季初晨道，“等明日我再去渝水门驻地看看，如果他们答应同行，也是不小的助力。”
　　尤其是琼青，身为上古大妖，虽然身形清瘦如少年，肉/身却是实打实经历过千锤百炼的。
　　如果当真如季初晨预料，在天州之内无法照常使用灵力，琼青光凭身体素质，也能护郁小潭等人周全。
　　事情至此，就算是定下来了。
　　“我明日去看灵梭，”郁小潭道，“既然要去，那就越快越好，也能早去早回。”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郁家餐馆的众人便纷纷忙活起来，为出行做准备。
　　青衣人也破开虚空，来到城东的王家小院。
　　为了避免麻烦，最近他传授王梓蓉厨艺时，都是直接瞬移到对方后厨外面的庭院里。
　　王梓蓉正在厨房里熬一锅粥。
　　最普通的皮蛋瘦肉粥，在她的长勺不断搅拌下，也醇香四溢，肉丁、皮蛋块与香菇丁在汤面上起起伏伏，宛如醇厚湖面上飘荡的片片小舟。
　　青衣人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棂看了一会儿，抬手在窗沿上轻轻地敲动几下。
　　王梓蓉修为不低，青衣人也未刻意掩饰自己的气息，但声音响起的刹那，少女才似是刚回过神来，从烹饪的沉浸中骤然脱离，惊喜地抬起头：“前辈，您来了？”
　　一直以来，青衣人虽然说收徒，但有郁小潭珠玉在前，他心底还是没太看得上王梓蓉。
　　所以他只允许王梓蓉唤他“前辈”，不能唤他“师父”。
　　不过能跟着青衣人学厨，王梓蓉已经非常满足了，她用白瓷碗舀起一勺清粥，右手捏了些细碎的葱花撒在上面，递给青衣人。
　　糯米白净细腻，肉丁柔嫩吸睛，皮蛋更是香滑到了极点，青衣人咽下一口，温暖的粥在体内融化，香甜的热气驱散清晨的少许湿冷，他咂了几下嘴，略显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可出口的依旧是：“一般般。”
　　王梓蓉接过空碗，乖巧地站在一旁，听青衣人讲解她这道菜中火候的运用，材料的搭配，边听边连连点头，认真地将青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心底。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到了随后，青衣人突然道：“我很快会离开洛镇。”
　　王梓蓉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青衣人显然不是会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的性子，她也早料到了这一天，所遗憾的只是没能再多学一些烹饪技巧，不过……
　　犹豫片刻，王梓蓉小声道：“其实前辈，我……也要离开洛镇了。”
　　“哦？”
　　青衣人看了她一眼，思绪飞转，登时想起一件事。
　　“家主的竞争结束了？”他随口道，“你赢了？”
　　王梓蓉赧然：“运气比表姐稍好一些。”
　　这倒也是实情，其实王家对于究竟该由谁来接替家主之位一事一直摇摆不定，直到青衣人主动暴露行迹，并且表现得对王梓蓉偏爱有加，才给这摇摆的天平上落下了最关键的一枚筹码。
　　这也使得胶着的平衡瞬间打破，在三个月的最后时段，王梓蓉所执掌的西斋突飞猛进，从各方面都胜过了王曲雯所在的东斋。
　　听到这个消息，青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你打算回王家，继承家主之位？”
　　他与王梓蓉接触也有不短时间，对于这后辈的性情也有些许了解。
　　一开始郁小潭让他来教王梓蓉厨艺，青衣人以为是王梓蓉自己想做家主，但接触下来他发现，王梓蓉参与家主之争其实是赶鸭子上架，如若按照少女的本心，她更想做一个游走天下，品尝美味，烹饪佳肴的游厨。
　　王家家主，那个对旁人而言无上荣耀的位置，对少女来说，反倒是一种束缚。
　　“如果你不愿，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青衣人绷着一张严肃脸，颇有威严道：“你也算小有天赋，若是用心钻研，倒也能在灵厨一道有所建树。”
　　“一个腐朽的光华斋，没什么好留恋的，等我从天州回来，就带你去各州云游，你看如何？”

第186章
　　在青衣人眼里，王梓蓉一定没法拒绝他的提议。
　　他见过眼前这姑娘为了改进食谱茶饭不思，见过她沉浸于烹饪不闻外物，在成功做出一桌满意的膳食后，青衣人见过王梓蓉展露的清丽笑颜，那样不掺杂任何野望的微笑，纯粹，真挚，眼眸里闪烁着喜悦的光。
　　是真正喜欢下厨，愿意为了灵厨奉献一生的人才会拥有的光。
　　这也是青衣人多番思虑后，最终决定向王梓蓉发起提议的原因。
　　虽然眼前这丫头的天赋不如郁小潭那小怪物，但放眼栖霞也是首屈一指，又兼以心思纯粹，对灵厨之道怀抱着赤诚和热忱，青衣人也不忍心看这一块璞玉在世家纷争之间埋没。
　　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可青衣人胸有成竹地提出建议后，竟许久没听到王梓蓉的回应。
　　初春的风还带些料峭的寒，擦着衣襟边角掠过，青衣人微微垂头，清楚地看到少女嘴唇紧抿，身侧的手指也紧紧绞在一起，浅蓝色裙角已经快被她揉皱了。
　　显然，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抉择。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青衣人默不作声，心里却奇怪极了。
　　直到许久之后，王梓蓉终于开口。
　　“抱歉……”她的嗓音发颤，“前辈，很抱歉，我需要继承家主，恐怕没法与您一起云游。”
　　青衣人：“……？”
　　怎么会这样？
　　王梓蓉怎么可能拒绝！
　　这完全出乎青衣人的预料，让他刹那间僵了一瞬，连原本想好的说辞也卡在嗓子眼里，一瞬间如鲠在喉。
　　王梓蓉做出抉择，他本不应该多问。
　　而且王梓蓉辜负他一番好意，在青衣人眼里，着实有些不知好歹。他胸口发闷，很想甩袖就走，可左右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拒绝了青衣人，王梓蓉也有些惭愧，她微垂着头，耳畔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眼底泛着水光。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也十分艰难，在拒绝的话说出口的刹那，她就和自己过去所期望的人生彻底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但少女的神色之中，只有遗憾，并无后悔。
　　她苦笑着，缓缓道：“这是晚辈的责任。”
　　青衣人定定地望着她：“我不明白。”
　　王梓蓉的笑容有些勉强：“其实……早在分家竞争刚开始之时，我不止一次有过做逃兵的打算。”
　　“我不喜欢这种争斗，也不想做什么家主，我的确喜欢前辈所说的云游生活，结识各地灵厨，挖掘不为人知的食材，创造留有我的印记的菜谱……”
　　她长叹一声，眸光流转：“那该是多么快活的日子，神仙生活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青衣人望着她，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但是后来我想，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享乐，就这么一走了之。”
　　梓蓉话锋一转：“若是我走了，继承光华斋的会是分家的曲雯姐。”
　　“她的性子我知道，眼光犀利，行事狠辣，能够带领光华斋以最快的速度扩张——但她行事不计后果，无所不用其极，我怕她急功近利，带光华斋由此坠入深渊，坏了这千年来传承的名声，也败了前辈给我们留下的根基。”
　　青衣人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但片刻之后还是住了嘴。
　　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王梓蓉苦笑着摇头，“若是曲雯姐做家主，他定然不服，肯定会带领嫡系惹出些动乱来。曲雯姐定然会以雷霆手段镇压，但她不了解嫡系的情况，也不知晓嫡系多年来攒下的资本，哪怕背后有部分长老支持，贸然与嫡系对抗，即使最终胜了，也一定会元气大伤。”
　　“我不能袖手旁观，就这样看着光华斋陷入内斗，嫡系和分家两败俱伤。”
　　这些话说的都很在理，青衣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但他依旧心存疑惑：“你要为了家族纷争，牺牲自己所求之道？”
　　青衣人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只要牵扯进俗世琐务，你就没办法再像如今这般全心全意倾注于厨道，随着年岁增长，未来也只会越来越力不从心，恐怕此刻就是你的巅峰。”
　　这是青衣人所不能认可的。
　　在青衣人的观念里，探索厨道巅峰的奥秘才值得成为他的一生追求，其余无论王家，还是光华斋，都是琐碎凡俗之事。
　　“我可以创建一个光华斋，就可以创建其他斋房，”青衣人道，“你也是如此，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再建一个新的王家又如何？”
　　何必为了如今这个腐朽的家族，搭进自己的大好青春？
　　王梓蓉安静地听着，旋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前辈，不能这么说。”
　　她嗓音清脆，又柔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毕竟是王家嫡系，从小受家族诸多好处，却从未想过能给家族做些什么。”
　　“但今后不同了。”
　　“我若成为家主，定会倾我一生精力，扭转光华斋目前利益至上的不良风气。我会无视出身，重用人才，我会让王家子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钻研厨艺上，以前辈为榜样和目标，不断磨砺自身。”
　　少女再度抬起头。
　　眼底水光依旧，但眼神又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要光华斋重新成为天下灵厨向往之处，想要每一个王家子弟都为他们的姓氏感到骄傲。”
　　清风拂过发梢，晨曦洒满小院。
　　王梓蓉站在遍地微光中，缓缓地，一字一顿道：“我相信，我执掌下的光华斋能够成为顶尖灵厨的孵化所，或许我再没机会成为世上最顶级的灵厨，但未来百年、千年，会有更多远强于我的天才从王家走出。”
　　“他们会代我完成云游四方的心愿。”
　　“若能有那样一天，我这一生……也无憾了。”
　　青衣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似是惋惜，又似是无奈地一甩袖，灵光闪过，身影转瞬消失在半空。
　　冲着青衣人离去的方向，王梓蓉深深俯首，施了一礼：“多谢前辈成全。”
　　片刻之后，空中又飘来一声渺远的嗓音。
　　是青衣人的声音。
　　“别喊前辈了，下次见面，喊我‘师父’吧。”
　　……
　　回到郁家餐馆时，青衣人难得没像以往一样紧绷着脸，反而脚下生风，神色轻松，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郁小潭刚约好灵梭，回家时恰好看到他这副模样，惊奇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吗？”
　　青衣人骄傲地仰起头：“时隔多年，我们王家又出了一名优秀的后辈，自然可喜可贺。”
　　因为不喜如今光华斋的做派，又在西斋被长老围攻，青衣人这段时间一直很反感听到“王家”相关的字眼，这还是第一次，他在郁小潭面前说是“我们王家”。
　　郁小潭心念电转：“王梓蓉，是她？”
　　青衣人的唇角微微上翘，又被他自己压下，但弧度还是隐隐存在的，显露出他难以抑制的好心情。
　　可张口时，他说的却是：“天机不可泄露。”
　　言罢，大摇大摆地进屋去了。
　　郁小潭望着他的背影，莞尔地摇摇头。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自己推荐他去做王梓蓉的师父，还真是推荐对了。
　　收回目光，郁小潭刚打算前往仓库整理行囊，在路过屋檐下一个乌黑的水缸时，他脚下突然一滞，想起一件事。
　　水缸深处，静静躺着一个银色海螺。
　　不时有细小的气泡从海螺口冒出，咕噜咕噜，滚到水面上。
　　“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
　　郁小潭嘀咕着，探手伸入水里，将海螺捞出。
　　即便在水里泡了许久，海螺却依旧崭新而光滑，表面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下隐隐散发浅淡的银辉，十分漂亮。。
　　郁小潭思索片刻，抬手将海螺塞进储物戒里。
　　这东西能回答问题，还会唱歌，或许也和上古时期有关系，把它带去天州看看，说不准能寻到它的来历。
　　……
　　前往天州的一切准备都在短短一天内准备妥当，郁小潭叮嘱了白骏达许多注意事项，又把仙游街托付给陈玉风看管。
　　餐馆有系统宝库的幻丹，倒是不用担心。而且为了避免意外状况，郁小潭将几乎全部的幻丹都留给了白骏达，若是省着些用，够餐馆用上近十年。
　　当天傍晚，季初晨也带来了渝水门的回信。
　　“他们说一定要来，叫咱们务必等他们几日，”季初晨笑道，“你知道琼青前辈的性子，去天州冒险这种好玩的事，他定然不会错过。”
　　郁小潭点点头。
　　顿时感觉安心许多。
　　“他们大约需要多久？”
　　季初晨竖起手指：“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好，”郁小潭拍板道，“那等车大哥和琼青前辈下山，咱们即刻出发。”

第187章
　　天州距离青州不算太远，如果驾驶飞梭，只要三天时间就够。
　　不过听说郁家餐馆的掌柜要用飞梭，仙游街那一群掮客立即铆足了劲儿献媚，当晚便有人找上门来，说有万金堂新出品的新款飞梭，镶嵌全新阵法，实乃大家之作，首次启动有动力加成，能把这三天时间缩短到仅仅半天。
　　郁小潭欣然道谢，但拒绝了对方赠送宝物的举动，只说是租借。
　　次日清晨，一行人热热闹闹上了飞梭，在白骏达纠结又羡慕的目光中，宝光流溢的飞梭冲天而起，速度之快，几乎化作一道虚影，直冲天州而去。
　　飞梭外有保护阵法，能让乘坐之人安稳地立在梭头，俯瞰江洋大川，万里山河。
　　天光正好，大地回春，林木正渐渐恢复葱翠之色，郁小潭迎风看了一会儿，心中对于未知之地隐隐的担忧也似被风吹散，心情好了许多。
　　青衣人立在梭头，衣袍被风吹得鼓荡，昂首淡淡道：“这梭感觉不错，等从天州回来，可以买一艘。”
　　“是挺不错，”郁小潭莞尔道，“但你要它做什么？”
　　以青衣人缩地千里的功法，想去哪儿不是分分钟的事情，飞梭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青衣人想了想：“我用不上，可以送给我徒弟。”
　　“等以后她有空闲，老夫带她去云游各州，有这么个飞梭用着，比较有排场。”
　　“……又来了，”郁小潭苦笑，“你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句句不离你徒弟，以前也没见你对她多看重？”
　　青衣人傲然：“此一时，彼一时。”
　　餐馆中人都知道青衣人收了王梓蓉为徒，匆匆下山赶上飞舟的琼青和车允文却不知情，此时听着郁小潭二人交谈，琼青立即好奇道：“什么徒弟？”
　　郁小潭把事情的始末说与琼青听。
　　渝水门有自己的情报体系，对于光华斋斗争之事，琼青知道的不比郁小潭少。
　　他懒洋洋倚在梭边，右手支着下巴，微微侧头：“这么说的话……刚下山时，我们的确听说了光华斋的事。”
　　“王家家主易位，由嫡系一位年轻姑娘担任新任家主，啊对了，我见到的人都在怀疑她能不能坐得下这个位子，撑得起整个家族。”
　　“那必须能！”青衣人登时捋了捋胡须，一副高人做派，“那可是我徒弟，是我们王家的血脉。”
　　琼青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这倒也是，能得到你的认可，她应该有些本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我听说，这姑娘担任家主后，并未对之前与她竞争的那人落井下石，反而亲自上门，以礼相邀，让自己的对手成为了王家的年轻长老……这份气度，倒也不凡。”
　　这倒是青衣人和郁小潭都不得而知的新消息。
　　两人对视片刻，皆感到几分不可思议：“王梓蓉她……让王曲雯做长老？”
　　琼青点头：“是啊。”
　　“那这光华斋日后可了不得，”郁小潭思绪飞转，喃喃道，“有王梓蓉把控方向，王曲雯从旁侧应，相互扶持，相互补充……”
　　王梓蓉胜在心胸气度，厨艺也更高一筹，但家族发展壮大，总会有些不易处理的事情；王曲雯心狠手辣，若做家主容易把家族带得偏激，但若是做一实权长老，以她的手段和能力，倒也能为分家、为光华斋做出不小的贡献。
　　这两人同堂为谋，互为支撑，又彼此钳制，还真可能扭转光华斋目前尾大不掉的局面。
　　也亏得王梓蓉有这胸怀，心甘情愿给自己找一个掣肘。
　　听到旁人夸赞王梓蓉，青衣人下巴抬得更高，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不光光是她们二位，王家的未来还有一人。”
　　郁小潭竖起一根手指：“别忘了我之前收下的那位徒弟，也是光华斋出身。”
　　“不过他要做我的徒弟，将来是要帮我开分店的，不会去经营光华斋。这样看，算是外援吧。”
　　青衣人顿时愣住。
　　他不知道郁小潭在云海宗收王大力为徒一事，郁小潭也并未刻意提起，以至于事到如今，青衣人才知道他王家子弟中还有一人被郁小潭挖了去。
　　青衣人顿时有些不悦：“你抢我们王家人做徒弟，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又成你们王家了，”郁小潭瞥他一眼，“不是前几日提起王家你就急眼的时候了？”
　　“再说那小子如今在外历练，我跟你说，你也不认识。”
　　“……肯定不如我徒弟，”青衣人抿了抿唇，“既然也是王家人，凑合吧。”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郁小潭恼道：“我们王大力怎么就不如你徒弟了？你的雷霆道则还是我教的呢，你要是不服气，找个机会让他们二人比试比试，怎样？”
　　青衣人扭过头去：“比就比，怕你不成。”
　　吵闹的声音在飞梭上空飘荡，风儿吹着流云飞速向后划过，脚下的大地渐渐由青葱茂密的森林转变为灰白与暗黄交替的岩层。
　　又飞了一段距离，远远地能看到半片碧蓝的湖，湖面水波荡漾，金光凛凛。
　　但只有小半面。
　　湖面更多的地方被浓雾一般的东西笼罩，那东西似乎是流动的，却又丝毫无法观测内部状况。
　　等到稍稍靠近，飞梭渐渐悬停在半空。
　　季初晨从飞梭的动力舱走出，冲郁小潭招招手：“就到这里，飞梭不能继续前进了。”
　　郁小潭点点头。
　　这与白骏达搜集到的情报一致，在天州外围存在奇妙的领域，以那浓雾笼罩之地为中心，朝外渐渐淡化。
　　领域与洛镇的塔域相似，皆有独特规则，飞梭等制空灵器无法使用，修士也无法御空而行，只能徒步接近中央区域。
　　季初晨站在飞梭前方，极力远眺。
　　“……大概需要行进半个时辰。”
　　……
　　实际上并不需要半个时辰。
　　只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就走到了之前所望的湖边。
　　季初晨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眉头微皱，神色变得十分凝重，就连走在后面一直乐呵呵的王伯也敛了笑容，面容严肃起来。
　　“奇怪，真是奇怪，”琼青也嚷道，“小潭，此地的空间似乎正在被压缩。”
　　以至于季初晨明明看到需要半个时辰的路，他们一盏茶时间就走到了终点。
　　“问题是我并未感受到什么怪异之处，”季初晨双手抱臂，指尖轻轻叩动，“若是空间被压缩，道法定会受到影响，我们应该会有灵力运转加快或放慢的不适感才对，除非……”
　　郁小潭问道：“除非什么？”
　　季初晨并未回答，只皱着眉摇了摇头。
　　似乎他脑海中成千上万的道法也不足以解释眼前的状况，刚才那句“除非”背后的推论，也并不能让他自己信服。
　　青年只是抬起手，指向湖中一条游鱼。
　　几人的目光立即汇聚在那条鱼上，却见鱼儿在水中摇摇晃晃，惬意地游动片刻后，在靠近薄雾边缘时，倏地转了方向。
　　似乎它知道薄雾内部是去不得的地方，这早已在漫长的时间中给它养成了条件反射。
　　“不光是鱼，其他生物也一样，”季初晨道，“虽然在我们眼中，雾气是由浓转淡渐渐过度的，但是小潭，你看看湖中生物，它们与雾气之间有明显的分割线。”
　　郁小潭定睛观察。
　　……果然，和季初晨说的一样。
　　仿佛一道无形的直线，将湖面齐齐切开，湖的这边生机勃勃，那一边则完全隐没在浓雾里。
　　郁小潭试着抛出一些米粒在湖中，引那些鱼儿靠近浓雾，但落在外面的米粒遭遇了所有鱼的哄抢，落进雾气里的却似是在转瞬间消逝一般，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踯躅。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所。
　　最后还是青衣人心悸，猛地一挥衣袖：“管他作甚，进去就知道是什么名堂。”
　　说罢，不顾郁小潭在后面喊“等等”，他大踏步走入浓雾。
　　……并在转瞬间消失。
　　真的是一瞬间失去了踪迹，且不说雾气从淡到浓的过度，就连身躯融入的过度也没有，郁小潭丝毫没有移开视线，但一刹那，青衣人就消失了。
　　季初晨没说什么。
　　但他抓住郁小潭的手，五指与少年紧紧相扣。
　　琼青等人也面色凝重，问道：“小潭，还进去吗？”
　　郁小潭紧紧盯着眼前仿佛吃人的迷雾，沉默许久，心中一横：“走，进去。”
　　“避免走散，咱们进去的时候，互相牵着手。”

第188章
　　纵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踏入迷雾的一刹那，郁小潭的心还是被揪紧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踏入一片混沌，上下左右的空间混作一团，时间与方向在这一刹那都失去了意义，他似是在从高空坠落，又似是在飞速上升，失重感与越来越快的冲刺感让浑身肌肉绷紧，却依旧无法阻挡那越来越鲜明的崩裂感。
　　自外而内的挤压，自内而外的崩毁，灵根在颤抖，经脉发出悲鸣。
　　但在这一刹那，郁小潭耳边响起一声雷鸣。
　　雷霆霹雳，嘹亮刺耳，又似黄钟大吕，浑厚浩大。郁小潭屏息凝神，恍惚听到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
　　他说；“放开！”
　　然后那混乱的空间如同一只大手，真的放开了郁小潭。
　　郁小潭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皮球，被轰地踢了出去。
　　“……扑通！”
　　落入一汪幽潭。
　　稀里糊涂呛了两口水，强大的浮力托着郁小潭浮出水面，少年扒拉着湖中水花，抹了把脸，呸呸吐了几口水。
　　还好，这潭里水不深，面积似乎也不是很大，睁眼便能看到岸边。
　　爬上岸，郁小潭将湿透的发丝捋到身后，望着涟漪仍在的幽潭，小心翼翼地喊：“季大哥？”
　　“琼青前辈？”
　　“王伯？车大哥？老青？”
　　无人应答，只有涟漪圈圈荡荡，在湖面起伏。
　　郁小潭深吸口气。
　　不妙啊……
　　看来是刚进天州那一瞬间，古怪的空间错位感把他们分开了。
　　幸好进来之前，考虑到这种情况，郁小潭把身上携带的丹药等物资平均分配到了几个人的储物戒里，此时倒是不必担心补给不足。
　　郁小潭捧起一捧湖水，喝了一口。
　　清澈的流水淌过喉腔，带着一股山泉特有的凛冽和甘甜，绝对上佳的品质。
　　但是……
　　湖水之中，没有半分灵气。
　　这就很诡异了，要知道天地灵气无处不在，更被世间万物融入其中。郁小潭在原地盘膝坐下，试着运转体内功法，从空中汲取灵力——无果。
　　这里的空气也是一般，没有半分灵力存在。
　　好在郁小潭体内的灵力倒是还在，但郁小潭能感觉到它的流转也迟缓了许多，消耗速度更是成倍增长，导致郁小潭浑身都仿佛背负着沉重的负重，迈起步子都比往常吃力得多。
　　“这就是天州吗……”
　　郁小潭感慨地转过身，四下打量一番。
　　他身后是一片森林，枝叶繁茂，乌压压一片看不清深处。
　　郁小潭突然意识到还有一点古怪，他们进来时明明是正午，但此刻上空的太阳已经偏西，天边隐隐泛起霞云，赫然是快要入夜了。
　　“可别让我在森林里过一晚，”郁小潭望着黑漆漆的森林，眉头微皱，“野外生存要点是什么来着……完蛋，完全记不得……”
　　他叹了口气，快步朝森林走去。
　　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森林，又或者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早些找到人迹。
　　……
　　森林里幽静无声，连虫鸣都十分稀少。
　　郁小潭走了小半个时辰，竟是连只飞鸟都没看到。
　　这不合理。
　　郁小潭的心一点点绷紧，警惕心提到最高。他没打过架，不过倒也不怕，此时拳头捏紧，灵力在体内调动，候机待发。
　　然后他听到一阵风。
　　风中捎带着远处的声音，金石交错，乒乓作响，隐隐还穿插着几声惊叫：“左边！小心，这次在右边——兜住！”
　　是人声！
　　终于让他遇到活人了！
　　虽然只是小半个时辰没见到人，郁小潭却感觉如隔三秋，此刻异常惊喜，立即兴奋地加快步伐，朝发声处狂奔。
　　穿过树丛，踏过灌木，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郁小潭眼前。
　　激流飞扬，泉声淙淙，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溪流里有鱼！
　　郁小潭赶到时，刚巧看到一条孩童小臂长的鱼从泉中飞出——真的是飞出来，那鱼本该是鳍的位置，生了一双小翅，扑闪着异常灵活，速度远超寻常灵鸟——只是刹那的光景，郁小潭便看见黑影划过半空，重新落回水中。
　　只有空气中飞扬的水花证明它曾经来过。
　　……以及姗姗来迟，划过半空的网兜。
　　手执网兜的是个衣裙朴素的少女，此时正望着空荡荡的网兜，甚是失落：“又没抓到，这飞鱼也太难抓了。”
　　“好抓当然早就让人抓光了，轮得到咱们？”
　　岸边有一少年，嘴里叼半截草根，手里也拿着一只兜网，与那少女分立两边，赫然是想协力捕鱼。
　　但他们俩修为低微，在郁小潭看来顶多是开光期的水准，眼力和手速都不够，飞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急速飞过半空，似是在故意与这二人逗乐。
　　少女眉头紧皱，愁道：“但是捉不到飞鱼，咱们上哪儿去请灵厨？”
　　“你早死了这条心吧，”少年许久捉不到鱼，心中也有几分火气，将网兜重重扔在一边，“姐，我说句实话，你就算抓到这飞鱼，也请不到灵厨。”
　　“别人家请灵厨用的是什么？是牛羊肉，是活禽，是那些稍作烹饪便能令人实力大增的肉食，你拿条鱼上门能求人家做什么，鱼脍吗？”
　　“他们要是能做得出鱼脍，早就被人请走坐镇一方去了！”
　　少年越说越激动，少女越听越伤神，倒是一边森林里的郁小潭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灵厨，什么坐镇一方？
　　灵厨也能坐镇一方？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再次目睹了三条飞鱼从姐弟二人眼前飞过，其中一只还嚣张地龇着尖牙，在少女面颊上扫了一尾巴，随着响亮的“啪啪”声，少女的右脸颊登时肿了一片红。
　　鱼尾质地坚硬，难怪要被叫做凶兽。
　　这一尾巴扫掉了少女最后的倔强，她几乎是刹那间崩溃了，眼泪断了线般自脸颊滚落，手中网兜再也捏不住，失手落入溪流之中。
　　少年惊慌地扑过去：“姐，你没事吧？”
　　他半强硬地将少女架在肩膀上：“走，咱们不捕了，回家回家，我给你上药。”
　　少女一边抽噎，一边一把推开他：“谁说不捕了？”
　　她弯腰捡起脚下的网兜，指节捏得泛白，发狠道：“继续！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飞鱼捕到，若是那些灵厨都不肯收，咱们就用这鱼做报名费，自己参加灵鼎大会去！”
　　话音刚落，一道浅紫色的雷霆突然顺着上游落下。
　　那雷霆十分奇异，浮于水面，如游蛇般快速行进，只在接近方才那条飞鱼时才快速扩散，在溪流中汇聚成一方狭小的雷霆空间。
　　飞鱼被雷霆电得哆嗦，慌忙从水里飞出，小翅膀打着颤扑腾几下，在姐弟二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落入一双白净的手中。
　　郁小潭低头好奇地戳了戳那飞鱼，鱼儿在他掌心挣扎扭动，龇起锋利的尖牙，却被郁小潭轻而易举掰着嘴巴，拂了个干净。
　　他将拔光牙的鱼朝姐弟二人递过去，微笑道：“晚上好。别害怕，我只是碰巧路过……不过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请问你们方才所说的鱼脍，是我知道的那个鱼脍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迟疑地接过飞鱼，小声道：“还有什么鱼脍，就是生鱼切片啊。”
　　“嗷，”郁小潭更加奇怪，“那这鱼脍……难吗？”
　　姐弟二人用看傻子似的眼光看向他。
　　少年嘴快，抢先道：“废话。”
　　“这方圆百里，有灵厨数十，其中能做出鱼脍的唯有朱源大师一人，你说难不难？”
　　郁小潭眉头微挑：“哦，这么难？”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手就行。”
　　……
　　暮色渐渐模糊，晚霞收敛光辉。
　　在圆月挂上树梢之时，天州某处村庄的门外，也迎来了两位异乡之客。
　　车允文和琼青落地的位置较为相近，彼此之间又有血脉感应，所以幸运地在天黑前找到了彼此，二人一同入城。
　　村口处十分热闹，各型各色的人挤挤挨挨，拼命探着头朝外往，远远地瞅见车允文和琼青两个生面孔，登时挤上前来：“二位，二位稍等！请问二位之中可有人是灵厨？”
　　灵厨？
　　琼青和车允文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车允文谨慎道：“若是有呢？”
　　那人立即大喜：“有就好，有就好！敢问两位大师，擅长哪种菜系？”
　　“红烧，清蒸，又或是……油炸煎炒？”
　　琼青摸着下巴，回想起之前在山林中茹毛饮血的日子，小声道：“擅长生吃……”
　　车允文眉头一跳，忙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下琼青的袖子，让他别乱说。
　　没想到来人听见琼青的话，愣了片刻后，非但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反而惊喜得嗓音发颤。
　　“生吃……那岂不就是鲜脍？”他指尖都在颤抖，匆忙朝琼青施了一个大礼，“太好了，太好了！大师远道而来，请务必到我薛府做客一晚！”
　　见他如此郑重，车允文的眼皮跳个不停，忙把琼青拉到自己身后，苦笑道：“抱歉，其实我们二人只是路过，并非什么灵厨，做客就不必了。”
　　“不算么？”琼青倒是跃跃欲试，“我好歹还跟着小潭做过腊肠呢。”
　　虽然那鲜花腊肠的口味……实在不怎么样。
　　听见琼青会做腊肠，姓薛的青年双眼瞪大，简直惊喜得快要晕过去了：“腊肠……腌制品，是腌制品啊！”
　　他扑通一声，当场给琼青和车允文二人跪了，抱着车允文的大腿便是一通嚎：“乡亲们！这两位大师会做鲜脍和腌制品，这是大师中的大师啊！”
　　“快，把他们留住，这场灵鼎大会咱们无崖村赢定了！”
　　被死死抱住无法脱身的车允文：“……”

第189章
　　“所以，你们捕捉这飞鱼，是想以它为礼，邀请一位灵厨与你们一起参加灵鼎大会？”
　　“……没错。”
　　郁小潭面前的少女甚是拘谨，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飞鱼，飞鱼离了水仍十分灵活，坚硬的尾巴啪啪甩个不停，把少女的手拍得红肿。
　　看上去就很疼。
　　但少女丝毫未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少年则是高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与郁小潭对视，他护在少女身前，看上去颇有胆量——如果忽视那背在身后微颤的手，以及微微收缩的瞳孔。
　　郁小潭想了想，问道：“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不算很远。”少年嗓音微哑，“你不是从城镇来的，不知道这里是森林外围？”
　　郁小潭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既然离城镇不远，他决定还是先去城镇瞧瞧，毕竟眼前这姐弟二人看上去怕他怕得厉害。
　　不过他刚打算转身，手捧飞鱼的女孩突然开口喊道：“等……请等一下！”
　　她深吸口气：“前辈……大师，您修为非凡，可否、可否帮我们……再捉一条这飞鱼……”
　　少女脸色越来越红，最后嗓音细得仿若蚊蝻。
　　显然，她知道这是个唐突的请求。
　　少年也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难以置信道：“姐，你疯了，要那么多鱼做什么？”
　　少女微垂着头，微赧道：“一条给灵厨赠礼，一条用来做灵鼎大会上要烹饪的食材。”
　　少年呼吸急促：“赠礼就够了，要什么食材？灵鼎大会上做些素食不就好了？”
　　“素食怎能胜过荤菜？”
　　少女紧咬下唇，抬手从头上摘下一枚金钗，满头秀发随之散落。
　　“大师，我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只有这金钗是家父所留，乃是灵物，其内印刻着一门鱼类菜谱，如果不嫌弃，我想……”
　　话没说完，郁小潭已经冲他们摆摆手。
　　“我不缺菜谱。”
　　鱼类的做法，郁小潭知晓的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不差这一门。
　　少女微愣：“我这菜谱十分详细，只要按部就班地照做，哪怕不是灵厨的普通人，也能做出一份不错的烤鱼……”
　　郁小潭继续摇头：“烹饪菜肴，需要以食材的新鲜程度，顾客的喜好，当日的温度、所处季节等因素综合考虑，在用料上加以微调，才能做出最好的菜肴。按部就班地添料，已经落了下乘。”
　　少女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不过……”郁小潭话锋一转。
　　他抬头微微一笑，眉目精致无暇：“如果你们愿意帮我解答几个问题，我倒是可以无偿帮你们再捉几条飞鱼。”
　　……
　　郁小潭也没想到，他一身灵力在天州境内运行受阻，从季初晨处习来的雷霆道法却丝毫未受到影响。
　　仿佛这道法生来便该处于天州，理应在这混沌的法则领域内大放光彩。
　　随着他指尖一点，泛着紫色弧光的雷霆落入溪流中，在姐弟二人感激、敬畏又羡慕的目光中，噼里啪啦，没一会儿功夫就电晕了三四条飞鱼。
　　少年在一旁张着口袋，郁小潭则把飞鱼一条接一条扔入囊中，直到最后少女唇齿打颤：“够、够了大师，足够了！”
　　郁小潭侧头，瞄了眼皮囊，摇摇头。
　　“这哪儿够啊，”他嘟囔着，“连小白一个人都喂不饱。”
　　那鱼身形细窄，看着有小臂那么长，其实身躯只有两指宽，郁小潭拎着刚捉到的一只在手里颠了巅，感觉这鱼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能飞起来，身体轻盈得很。
　　换句话说，不压秤。
　　他指尖再度泛起电光，刚要探入溪流中，少女却突然冲了过来，大着胆子一把抓住郁小潭的手：“够了大师，真的够了！不要再为我们浪费您的灵力了！”
　　郁小潭：“……”
　　其实这道法不怎么费灵力，甚至在雷光闪过时，郁小潭还感觉体内灵力汇聚的速度提快了不少。
　　不过他看着少女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停了手。
　　姐弟二人见郁小潭停手，显而易见地都松了口气。
　　——两条灵鱼，尚可以用金钗来报答，但若是再多，他们就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您……想问什么，就请问吧。”
　　少女从少年手中接过皮囊，低头数了数飞鱼的数量，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郁小潭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坦言：“其实我不是天州之人，我是在荒原上迷了路，意外闯入这片森林的。”
　　没想到他这句话一出，姐弟二人对视片刻，身上的警惕倒是稍稍松懈了下去。
　　“原来大师是从外面来的，难怪一身灵力如此充沛，”少女轻声道，“这些年我们虽然没遇上，但也听说过有外面迷路的修士进入天州领域，不过大师，您以后可千万别乱用灵力了，这里的灵力极难补充，用一点，就少一点。”
　　郁小潭顿时来了兴趣：“怎会这样？”
　　少女叹了口气：“这还要从之前那场天劫说起……”
　　……
　　当年天地异变，大劫降临，整座天州沦为雷池。
　　厨仙和他的追随者们化身道法，与天道对抗，为雷域之内的天州设下庇护。
　　他们的神识意志像是一道洪流，在天空硬生生架起屏障——郁小潭在少女的指示下眯起双眼，极目远眺，发现头顶的苍穹果真如她所说那般，隐隐透露着纵横的裂纹。
　　像是一个处于破碎边缘的玻璃罩子。
　　而天州境内，大劫之后道法崩毁，法则碎片零落四方，导致这里常年处于一种混沌无章的状态，天地灵气飞速流逝，人们无法再如往常一样从空气中汲取灵气。
　　虽说运功之时，灵根可以自行凝聚灵力，但很快天州修士们便发现，丫的这运功时灵力的消散速度竟然比凝聚的还快。
　　整个一入不敷出。
　　如此一来，修炼得不偿失，灵根也成了摆设，侥幸从大劫中存活下来的人们只好收敛一身灵光，将飞梭灵剑等物件封存，像凡人一般努力适应新生活。
　　然后他们发现，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凡人可是要吃喝拉撒的！
　　早已习惯辟谷的修士们一个个捂着肚皮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回忆起了曾被饥饿支配的恐惧。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离了灵力，离了修行，自己连最平凡的老农都不如——老农尚会恳田种地，他们倒好，什么都不会，只能蹭吃蹭喝。
　　天州的老农们倒是很慷慨，把食物分享给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长。
　　而曾受厨仙影响，对凡人抱有一丝善意的修士们投桃报李，也纷纷尝试着将为所不多的灵力用在改善民众生活上。
　　他们用阵法的思维逻辑，改善了水利和耕种设施，金系修士研究铁石与火，建造起更为牢固的房屋，木系灵根的修者研究稻谷和小麦，尝试着提高田地均产……渐渐有人研发出了普通人也能使用的符箓，虽然灵力匮乏的环境下，符箓无法发挥应有的威力，但逢年过节用来放个烟花，也好看极了。
　　而灵厨……
　　飞鱼在鱼篓中跳蹿，溅起水花无数，少女将鱼篓紧紧抱在怀中，小声道：“灵厨发现了一种独特的烹饪技巧，能以菜肴的形式，将灵兽、灵植体内散落的法则碎片转化为庞大的灵力，用以修炼和突破。”
　　“这种独特的灵力，哪怕是不懂修行的凡人亦可吸收。”
　　“因此在天州，灵厨很快成为了地位最高的存在，凌驾于所有修士之上。”
　　郁小潭轻轻地抽了口气。
　　眼里却隐隐闪起光芒。
　　这天州的民生模式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民与仙和谐共处，人人皆可修行，其中作为纽带的又是最契合郁小潭的灵厨。
　　“那这天州就没有凡人了？”他兴奋道，“只要吃过灵厨做的饭菜，人人都可以是修士？”
　　而且修士不能轻易动用灵力，也就大大避免了争斗！
　　少女笑容却发苦：“哪有那么简单。”
　　并非所有的灵厨，都能做出让人吃后实力大增的菜肴，也并非所有食材，都能用于此类饭菜的烹饪。
　　许多灵厨依照旧方法，烹饪出的菜式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吃下肚后却是实打实的黑暗料理。
　　而且普通的黑暗料理只是难吃，这种冗杂着道则的黑暗料理却是……要命。
　　“所以迄今为止，天州绝大多数人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些吧，像我们两个，父亲是灵厨，手上有一道菜谱，吃过几顿灵食，有幸能到达开光期。”
　　少女停顿片刻，抬手指指鱼篓中的鱼。
　　“之前说鲜脍难做，也是因为灵食的道则属性。毕竟食材中充斥着混乱的道则，而烹饪就像是雕刻，要把满是棱角的石头雕刻成艺术品，越复杂的烹饪过程，刻刀划下的痕迹越多，改造成功的概率也就更大些。”
　　“但是如鲜脍、腌制品这两类，前者仅仅能够使用刀功，连调料都用得极少，后者则需要将食物中道则转化而成的灵力长期保存，避免其自然流逝，甚至腌制时间越久灵力越浓醇……这些都是对灵厨严峻的考验。寻常灵厨连普通的菜谱都难获取，更甭说做出这种美味佳肴了。”
　　说着，她又摊开掌心，露出手中金钗。
　　“大师，听了这些，你该明白一个详细菜谱的重要性了吧？”
　　“这可是我父亲耗时一生，不断改良，才最终确定的完美版本，期间耗费人力、财力不知凡几。若不是为了它，我们二人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境地，家父也不会因为尝多了失败料理，体内道则碎片杂乱沉积，前不久走火入魔，离开了人世……”
　　说着，少女眼底又隐隐泛起泪光。
　　郁小潭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又瞄了眼溪流里窜来窜去的飞鱼，轻声道：“要不然，我来做一道鱼脍试试？”
　　“说了怕你们不信，我在外面也是一个很厉害的灵厨呢。”

第190章
　　听姐弟二人说了这么久，郁小潭早就手痒了。
　　他二话不说，指尖再度捏起雷霆，在少年少女的惊呼声中，灵压四下冲击，飞流激荡，雷霆的闪光耀眼刺目，如泄洪一般，浩浩汤汤冲溪流咆哮而去！
　　这一次，郁小潭没有留力。
　　他想测试一下，在目前天州灵气贫瘠的环境下，自己的雷霆道韵究竟能发挥怎样的威力，灵力消耗又有多少。
　　——反正也不怕脱力，储物戒里有上千颗元气丹呢。
　　见郁小潭如此发威，少女捂住胸口，那模样活像是要晕过去了，少年更是扶着她在一旁大喊：“告诉你不要乱用灵力了！快停下，停下——我去，暴殄天物啊你个疯子！”
　　“没事，不怕。”郁小潭笑道。
　　倒也奇怪。
　　他感受到体内灵力如气球泄气一般飞速流逝，但流逝的同时，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天穹而来，填补他体内的空缺。
　　那股奇异的力量似是被他的雷霆道则吸引而来，又与道则奇妙地融为一体，郁小潭甚至感觉自己对道则的领悟在快速加深——天州这等法则混乱之地，所有大道都无法延续，便如同替郁小潭排除了所有错误选项，他只要修炼这雷霆道法即可。
　　溪水里的飞鱼哪受过这种刺激，一个个慌不择路地扑闪着翅膀飞上天空，可短翅上仍粘着水珠，雷霆在水珠内翻涌，将飞溅的溪水都染成绚烂的紫色，飞鱼的翅膀才扑闪几下，便直挺挺地掉落进溪水，翻着白肚皮无助飘荡。
　　却是被一发雷击统统电麻了。
　　郁小潭脱了鞋袜，下水去捡，清澈微凉的水柔柔绕过脚踝，河底卵石光滑圆润，踩上去甚是舒服。
　　这条河看着水流猛烈，却不算深。
　　他把一条条僵着身躯任人宰割的飞鱼捡起，朝姐弟二人的方向抛去：“接着！”
　　少年和少女慌忙接住，接二连三的飞鱼很快填满了鱼篓，郁小潭在溪水里又抹了几把，再上岸时，手里竟是又捏住了四五只银虾。
　　银虾很小，伸展开也只有尾指那么长，通体雪白剔透，若不是还在努力地蜷缩身体，倒要让人误认作一截冰晶。
　　少女再度发出惊叫：“无忧虾，是无忧虾！”
　　这下连少年也僵住了，喉结滚动几下，咽了口口水，再不敢说郁小潭是疯子。
　　——看来这虾还蛮罕见。
　　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架铁锅，郁小潭就势舀起半锅溪水，将那几只银虾丢进水里，笑道：“这几只太小，就跟鱼一起煮汤吧。你们喜欢清淡些的，还是想加点辣？”
　　姐弟二人的注意力却不在此。
　　他们指着郁小潭的手，齐刷刷地抽气：“……储物戒，你还敢开启储物戒？”
　　“不会一瞬间抽空你的灵力吗？”
　　郁小潭：“……”
　　“好了，别一惊一乍的，”他摇摇头，“稍坐片刻，汤和鱼脍马上就好。”
　　……
　　刀光闪过，鳞片翻飞。
　　少年和少女只看到一道泛光的弧，旋即便有纷纷扬扬如雪花的鳞片自半空落下。郁小潭的刀技无可挑剔，只一瞬间就完成了去头、去尾、去鳍的工作，头和尾被他放在一边，生着小翅的肉嘟嘟的鳍却单独挑出，放在一个白色瓷盘里。
　　“……他这刀功看上去不赖，”少女轻声嘀咕，“好像比爹要厉害一些。”
　　少年抿了抿唇，压低嗓音：“只是刀功，算不了什么，大劫之前有多少练刀的修士，后来能转型成灵厨的才几人？”
　　说话间，郁小潭又是几刀挥出，飞鱼很快被开膛破肚，又剥皮，剔骨，只剩下莹嫩剔透仿佛白玉一般无暇的鱼肉。
　　他剔得快，鱼血甚至都没来得及流出，只在鱼肉上从内而外透出一丝浅淡的红，像极了胭脂。
　　“……咱们真就任由他做鱼脍？”
　　少年瞅着那鲜嫩的鱼肉，鼻头抽动几下，仿佛已经嗅到了鲜味。
　　他颇有几分心疼地攥紧右手：“做出来若是不成，白白浪费一条好鱼。姐，不如还是你接手，按照菜谱把父亲那道烤鱼做出来给他看看样子。”
　　“人家大师自己捕的鱼，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有咱们插嘴的余地？”
　　少女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此时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苦笑：“他这刀功的确厉害，连父亲都比不得，我上去更是献丑，咱们还是等等看最终的结果吧。”
　　少年撇嘴：“如果做出来是黑暗料理呢？”
　　“到时候他请你品尝，你尝不尝？”
　　“我……”少女登时语塞。
　　“反正我是不会尝的，傻子才尝。”
　　少年抿着唇，眼馋又惋惜地盯着晶莹如雪的鱼肉，小声嘀咕：“外来人刚进天州，连这里的法则都还没适应，就尝试做灵餐，还大言不惭要做鱼脍……鬼才信他能成。”
　　少女嗔他一眼，在少年胳膊上掐了一把：“说什么呢？”
　　“怎么说也是帮了咱们大忙的恩人，你小点声，放尊重点。”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另一边，郁小潭已经将鱼清洗干净，又将双手插入溪流中。
　　五行变换，灵力流转，一块巨大的方形冰晶刹那间凝聚成型，被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从溪流中捞起。
　　淙淙流水顺着冰面滑过，柔滑地向两边散去，冰面上还冒着丝丝白气。
　　郁小潭将冰晶随手放在地上，旋即拿起厨刀，运气。
　　一层淡蓝色的冰系灵流在刀面上汇聚。
　　聚灵，挥刀。
　　密集的刀光刹那间在溪水河畔亮起，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如樱花飞舞，半透明的鱼肉折射傍晚霞光，在半空中飘荡，又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落在冰面上。
　　轻盈得仿佛落叶，又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落下的刹那冰晶蔓延，薄薄的一层碎冰攀上鱼肉，整片鱼脍便如琥珀一般，在阳光下折射出非凡的光彩。
　　姐弟俩看呆了。
　　“这……这是鱼脍？”
　　怎么会这么好看！
　　少年盯着那渺渺白雾之中沾染冰晶的鱼片，喉结又滚动几下，不住地吞咽口水：“这……还是不能尝，好看不能说明一切……”
　　然后他看见郁小潭端出一瓶酱汁，以及许多个瓶瓶罐罐。
　　紫苏叶，精盐，野山椒，姜丝……一样又一样调料碾成粉末洒下，小筷在瓷碗中轻轻搅拌，直到整碗酱汁呈现褐中泛红的光泽，香味亦随之飘散，飘过姐弟二人鼻端。
　　只是酱汁的香味，便让人食指大动，浑身馋虫一齐涌了上来。
　　“咕咚。”
　　“咕咚。”
　　少年下意识捂住咽喉，想阻止自己继续发出贪馋的声音，心底那一丝坚持摇摇欲坠，只勉强硬撑着：“也、也就是些常见的调料罢了，我不认为……”
　　话音未落，郁小潭手中的瓷碗突然翻转！
　　他并未像姐弟二人想象那般，要用生鱼片蘸酱料食用，而是将整碗酱料翻扣在冰面上，任由酱汁顺着冰面四散流淌！
　　姐弟二人这才发现，白雾笼罩下的冰面并非平整光滑，而是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浅浅沟壑。
　　酱汁顺着纹理在冰晶表面流淌，如丝线将每一片莹润的鱼片串联，数个分支最终汇聚在冰晶中央，赫然组成一抹漂亮的雪花图案。
　　每一根精美的棱角，都由白嫩鱼片组成。
　　汤汁被郁小潭用灵力化开，浇在冰晶上时还是温热的，此时流淌到鱼片之上，原本覆盖在鱼片表面的薄冰登时融化，鱼片失去束缚，登时如花苞舒展，于姐弟二人眼前无声盛开！
　　少年少女这才发现，他们以为郁小潭将鱼切成了薄片，但其实那薄如细绢的鱼片仍由两三层组成。
　　现在，这些薄鱼片被酱汁的温度撑起，便如薄纱层层摊开，在冰晶上绽放出一曲无声又极美的雪色恋歌。
　　“要尝尝吗？”
　　郁小潭从储物戒里取出小碟和银筷，冲姐弟二人微笑。
　　对面两人的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了，尤其少年，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早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他拉拉少女的衣袖，咽下满嘴口水，发出含糊不清的低音：“姐，太神奇了！他……他是神仙吗？”
　　“当然不是神仙啦。”
　　郁小潭夹起一块被酱汁染上绯红的鱼片，塞进口中，咀嚼几下，满足地眯缝起眼睛：“不是说过吗，我只是个还算厉害的灵厨罢了。”
　　姐弟二人再也忍耐不住，捞过鱼片塞进嘴里。
　　冰的触感凛冽，又含着一丝溪水的甘甜，鱼肉更是弥漫着一股清香，爽口到了极致。
　　肉极嫩滑，极柔软，可偏偏又很有嚼头。
　　冰的冰爽渐渐褪去后，属于酱汁的风味席卷而来，便如寒冬之后第一缕春风，起初绵绵霏霏，连绵不绝，后续渐渐转化为盛夏的雨瀑，鲜咸辣香扑面而来，刹那间把人淹没在美味的海洋中！
　　这太不可思议了！
　　姐弟二人何曾吃过这样的美味，目光中登时爆射出狂热的光，恨不得连同鱼片和那沾满酱汁的冰晶一起吃下去。
　　不，可这样的鱼片又必须要细嚼慢咽，郁小潭绝世刀功和利用温度造成的反差也只能慢慢地品，否则对这一场鱼脍乃是无法容忍的亵渎。
　　见他们二人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郁小潭笑着问道：“好吃吗？”
　　好吃好吃！
　　姐弟二人疯狂点头，可嘴里塞满了鱼片，腮帮子鼓鼓的，连话也说不出口。
　　“慢点吃，不要急，”郁小潭轻声道，“鱼脍没做很多，只是给你们尝尝而已。”
　　“现在天气也凉，晚饭不能光吃些冰凉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等着，我给你们盛汤去。”

第191章
　　鱼虾汤比生鱼片还要更鲜美。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如果说鱼脍是寒冬腊月绽放于味蕾上的冰爽之花，鱼虾汤就是荡漾着温暖的春风，那么柔那么醇，轻而易举便让人完全沉沦在里面。
　　至少现在各捧一碗热汤的姐弟二人就感觉自己正踩在云朵上，四周尽是温柔的溪流，被日头照得带上几丝暖意的溪水将他们柔和地围拢，美味的银虾在水中欢畅游动，鱼肉也软糯，入口化作一股热流，涌遍四肢骨骸。
　　少年早已不复之前嘴硬的模样，一边大口吞咽着热汤，一边汩汩地流下泪来：“姐，这汤为什么……我喝着感觉好幸福，好想哭……”
　　“我、我也是，”少女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我想爹了，爹做的汤也是这么好喝，可是再、再也喝不到了……”
　　郁小潭也舀了一碗汤，在一旁慢慢地喝。
　　汤面纯白仿佛炼乳，肥而不腻，用勺子舀起时凝聚如珠，显然醇厚到了极点。
　　几抹葱花在汤面上飘荡，翠莹莹甚是亮眼，鱼片和虾肉沉在下面，其体内蕴藏道韵碎片也在郁小潭的巧手烹饪下，悄无声息转化为庞大的灵流，在汤面上萦绕不散，使得整锅汤都呈现出光芒流转的光泽。
　　“喝了能让人感到幸福的汤吗……”郁小潭小口咽着，仔细感受着，“唔，难怪叫无忧虾，看来天州的食材也很有特色嘛。”
　　可以开辟食谱新图鉴了。
　　不错不错。
　　而且郁小潭发现，或许是因为天州的食材中蕴含道则碎片的缘故，这里的食物烹饪成菜肴后，给食客带来的影响比外面更强烈。
　　譬如这鱼汤中令人幸福到忍不住哭泣的力量，便是源于那名为“无忧虾”的银虾。
　　不过反之也是如此，郁小潭也理解了之前为什么说黑暗料理能够要人性命。
　　这种蕴含在食材中的道则碎片，若是善加处理，能够让食物的美味程度再上层楼，但若是处理不当，碎片无法与饭菜完全融合，这些道则也能化作撕裂识海、刺穿经脉的利刃，无声无息将人捅个穿肠烂肚。
　　天州的灵厨，的确是个技术活。
　　不过这种奇妙的状况，不是也很有挑战性吗？
　　郁小潭思绪飘远，跃跃欲试之时，另一边的姐弟二人也渐渐平复心情，从鱼脍和鱼汤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恢复之后，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一份鱼脍和鱼虾汤有多么令人震撼。
　　“他真的是第一次来天州？”
　　少年哑然又震惊地望着郁小潭，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吞没：“就算再厉害的灵厨，也没道理刚来天州，就能迅速熟悉、利用此地特性，对食材加以烹饪吧！”
　　他们二人的父亲是灵厨，因而对烹饪灵食的要点也略知一二。
　　姐弟二人知道，即便相同的食材，其内蕴含的道则碎片也不尽相同，做法往往不能一概而论。
　　除非是像他们手中的食谱那样，以“烤”这种暴力的方式，将所有属性的道则碎片尽数烤化，融入鱼肉。
　　这样的菜谱虽然稳定，普通人亦可按部就班地烹饪，不会做出黑暗料理，但其实也浪费了食材的本身属性，浪费了食材中蕴含的珍贵道则。
　　在暴力炙烤的过程中，绝大多数道则碎片在融化的过程中消散，只有极少数能留下成为灵力。
　　而眼前这两道菜，同样是飞鱼，体内蕴含的法则却是一个寒系，一个火系，郁小潭准确地判断到了这一点，所以一个做鲜脍，一个做热汤。
　　“咱们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他真的是自己看透这一点的吗？”
　　少年有些狐疑地偷瞄郁小潭一眼，抬起手肘戳戳少女：“该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姐，你说他这鱼脍和汤，转化率是多少？”
　　少女不悦地瞪了少年一眼，抬手将少年的胳膊肘打掉：“怎么叫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叫直觉，无与伦比的天赋直觉！”
　　她也想不出郁小潭是如何无师自通领悟了这一切，只能归根于对方真的是极厉害的灵厨，在食材烹饪上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天赋，而说起转化率……
　　少女抿了抿唇，感觉味蕾上仍留存着鲜味风暴扫过的强烈刺激，忍不住舔舔牙根，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想来，应该很高。”
　　肯定很高。
　　体内此刻充盈的灵力便能说明一切。
　　多久没有这种灵力充沛的感觉了？
　　二人心中皆激荡不已，自从父亲去世，他们体内的灵力失去补充途径，修为一直在不断下跌，恐怕不久就要跌破开光。
　　而有了这一顿鱼脍和汤，他们不但稳住了曾经的修为，体内隐隐还有进阶的端倪。
　　更重要的是……
　　少年和少女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突然“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把一旁正清理锅灶的郁小潭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什么？”
　　“求大师帮我们参加灵鼎大会！”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只要大师您愿意帮忙，无论任何要求，我们都一定为您办到！”
　　郁小潭哭笑不得，费好大力气才把两人从地上拉起来。
　　“要求暂且不提，”他问道，“这灵鼎大会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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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州以灵厨为尊，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自称为灵厨，为了避免一些只会做黑暗料理的人浑水摸鱼，渐渐有能力卓绝的灵厨聚在一起，组织了灵鼎大会。
　　其实就是一种特殊形式的考核。
　　郁小潭静静听着，心道这灵鼎大会，有点类似他之前参加的灵厨考核啊。
　　少女继续道：“这场盛会会分区域进行，时间跨度并不统一。三年为小会，各地选拔拥有资质的人为灵厨；十年为大会，不但各地内部要比，地域之间也要比。”
　　在大会这一年，天州各区域选拔而出的最顶尖的灵厨将会前往天州中央，在雷池之畔进行厨艺对决，而决出的“最强灵厨”将能够得到进入雷池、参拜厨仙遗迹的机会。
　　“等等，厨仙遗迹？”郁小潭好奇道，“那里面有什么？”
　　少女愣了片刻，苦笑道：“我们哪里知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她脸上浮现一丝羞赧的薄红，微微垂头：“而且我们的父亲……虽然每一届都参与，但从未通过灵鼎小会的选拔，所以、所以他其实算不得真正的灵厨，我们只是……”
　　少女的嗓音越来越低，细弱蚊蝻。
　　郁小潭了然地点点头：“我理解。”
　　他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一个资质不算出众的父亲为灵厨奉献自己的一生，穷尽毕生心血写下一份菜谱，这样勇于追逐理想的人，哪怕他一生并未得到灵鼎大会的资质认可，郁小潭也愿意称呼他为灵厨。
　　“你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郁小潭轻声道，“对了，我能用这鱼脍和鱼虾汤的菜谱，交换你那金钗中的菜谱吗？”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眼底渐渐浮现惊喜的光：“您愿意？”
　　她有些局促，双手绞在身前：“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大师您的厨艺，我们望尘莫及，金钗里的菜谱对您怕是也不值一提。”
　　吃了郁小潭的菜，少女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怎样的存在。她父亲耗尽毕生精力写下的菜谱，远远不及对方顺手随意做出的料理，这已经是宛如天堑的差距了。
　　郁小潭却摇了摇头。
　　“所有的努力，都值得尊重。”
　　他抬手指了指渐渐暗淡的天幕，轻声道：“天色晚了，继续待在森林里怕是不安全，要不咱们边走边说？”
　　……
　　夜幕降临，星辰高悬。
　　远在天州另一端的城镇门口，也迎来了一位白衣青年。
　　季初晨落地后第一反应就是找郁小潭，他们进入天州时明明是紧紧拉着手的，但天州内的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所落地的位置是一片荒野，四下连个遮挡的树林都没有，更甭说人影了。
　　一路飞奔，甚至不惜耗用灵力，季初晨才在天黑之时赶到了一座城镇。进城之后，他立即拉住来人，描绘郁小潭的身形外貌：“你们可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少年？”
　　路人纷纷摇头。
　　恰在这时，有人瞧季初晨气质卓绝，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你找的这个人是灵厨吗？”
　　季初晨心念电转，反问道：“灵厨又如何？”
　　“灵厨的话，肯定会参加灵鼎大会吧，”那人嘀咕道，“如果你确定他在天州东南区，就可以去灵鼎大会上找他。”
　　天州东南区？
　　那肯定还有其他几个大区了。
　　季初晨眉头微皱。
　　这时先前那人又暗搓搓地凑上前来，压低嗓音，十分期待地问：“对了小哥，你要去灵鼎大会寻同伴，想来也是一位灵厨了？”
　　季初晨愣道：“灵鼎大会与灵厨有关？”
　　“那当然啊，”来人一拍大腿，“小哥你从哪儿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灵鼎大会是灵厨的盛会，不是灵厨，你都没法进会场呢！”
　　竟然是这样？
　　季初晨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几次厨。
　　他知道自己做菜并不好吃。
　　不过这段时间吃过郁小潭这么多美味佳肴，又不止一次看到郁小潭的烹饪过程，季初晨心想自己依样画瓢的话，或许……大概……可能……也能整点好菜出来？
　　决定了，就这么办。
　　于是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某绝世剑仙收剑归鞘，敛起一身锋锐剑气，冲来人露出一个爽朗温和的微笑，用清润的、听着就很让人信服的磁性声音，掷地有声道：
　　“没错，我就是灵厨。”

第192章
　　天州的城镇也与外面不一样。
　　入城时，郁小潭十分好奇地摸了把城墙——宛如合金的质感，绝非石料的简单堆砌，郁小潭还在城墙表面摸到了细致的纹理，似乎是大型阵法。
　　虽然不知在灵气匮乏额天州，这阵法能发挥出几分威力，但小型城门上刻印阵法这个发现本身就让郁小潭激动不已。
　　在青州，普通城镇以凡人居多，是没这个资格的，唯有修者齐聚的城镇，才会拥有强大的法阵。
　　如果天州的模式能再延续个千年，会不会让他们发展出个像样的现代社会？
　　仔细想想，还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再往里走，郁小潭看到了更多有意思的玩意儿，譬如一家大型商会门前五光十色的彩灯，看着不像是用火，倒像是通电，光泽比火焰更亮也更稳。
　　瞅着新奇，郁小潭忍不住放缓脚步，多看了几眼。可下一秒，他便被少年拉住衣袖：“大师，别看了，咱们快走。”
　　灯火虽美，少年少女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望向灯火的目光中有钦羡，有愤然，有悔恨，十分复杂。
　　——看来是有故事啊。
　　郁小潭依言加快步伐，但还是好奇地问道：“那灯是怎么回事？”
　　少女瞄着花灯，不情不愿道：“那楼里是封山城灵鼎协会驻扎之地，里面聚集的都是城中灵厨，是这城里最富裕的地方。至于那灯，不过是用灵厨从食材中提炼而出的雷系法则维持罢了，点一晚上，就能耗掉相当于三条飞鱼的灵力。”
　　话音之中，不乏厌恶，一旁的少年也投去排斥的目光：“花里胡哨，实际上屁用没有，还不是为了显摆。”
　　郁小潭沉默着点点头。
　　无论天州内外，贫富差距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不过在郁小潭眼里，姐弟二人对这灵鼎协会的厌恶之情似乎不仅仅源于对富裕阶级的敌视，两人的目光中还包含着更为复杂的东西。
　　在从灵鼎协会灯火辉煌的大门口路过时，郁小潭注意到少女将金钗取下，紧紧攥在掌心，镶金的花瓣差点捏到变形，指节因用力绷紧而泛白。
　　恰在此时，灯火通明的大门内传来一串欢快的笑声。
　　“翰学哥哥，你看这花灯美吗？”
　　来的是个姑娘，嗓音脆而尖细，从大门里走出时险些晃瞎郁小潭的眼睛——这姑娘穿了条浅粉色长裙，裙摆上镶了一圈又一圈水钻似的亮物，以彩线穿插成花纹，便如在身上穿戴了一圈彩色花灯。
　　那些碎钻赫然用了与花灯同样原理的碎晶石，但是光芒更亮，凝聚的灵力更浓，也更为耀眼。
　　郁小潭掐指一算，如果外面的花灯一晚等价于三条飞鱼，那女孩这一身衣服相当于把五条鱼穿在了身上，这还不算她佩戴的其他灵光熠熠的首饰，像是玉镯、戒指、头冠等。
　　身披“五条大鱼”的姑娘笑容十分甜蜜，拎着裙角原地转了个五彩斑斓的圈，陶醉道：“翰学哥，这几盏还只是模子，我爹已经下令让匠师加紧冶炼了，等咱们成亲时，我要这整座封山城都布满花灯。”
　　青年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同样带着满满的笑意：“那一定很美。”
　　“但是在我心里，再美的花灯，也比不过婉儿的笑颜。”
　　话音落下，门外的姐弟二人豁然色变！
　　郁小潭看到少女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在唇上咬出一道血痕，少年则攥紧了拳头，背脊紧绷得像一匹小豹，若不是被少女紧紧拉住，他怕是下一秒就会冲进协会大门，一拳砸在来人脸上。
　　那是浓烈到掩盖不住的恨意。
　　门内那人也终于现出身形。
　　是个还算俊朗的黑衣青年，五官端正，眉目深邃，眼尾微微上扬，是个不说话也带笑的模样，这让他看上去温柔又谦和。
　　但此时此刻，在遍地彩灯映照下，青年眼底泛起斑斓的光，便让他在温和之余，又显得有些风流多情。
　　在看到青年的刹那，郁小潭身侧的少女背脊倏地一颤，眼圈飞快变红。
　　她用力在少年手臂上掐了一下，拉着自家弟弟想回头快走。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门内黑衣青年眉眼一扫，瞧见门外路过的三人，愣了一瞬后反应极快，嘴角扬起，笑容愈发温润：“许莹姑娘，许青弟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到协会来？”
　　姐弟二人的脚步僵在原地。
　　浑身缀满灵晶的姑娘走到青年身边，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朝门外轻蔑地瞥了一眼：“翰学哥哥，他们就是那个人生的……叫什么来着，不久前被协会处罚的那个人？”
　　青年从善如流：“许荣宗。”
　　“对没错，是他。”
　　花灯姑娘捂着嘴，乐不可支地笑：“一辈子没研究出一道菜，最后还要偷你的菜谱报名考核，最可笑的是还没等灵鼎大会开始，又羞愧到无地自容，走火入魔丢了性命。”
　　“瀚文哥，天下怎么有这种奇葩的人，你竟还与他一起生活了三年多？”
　　“别说了婉儿，他终归于我有恩。”
　　青年打断少女的话，眸光却是复杂而黯淡的，“当年若不是他把我从野狼口中救下，我早就没了性命，更没机会遇到你这样好的姑娘。”
　　“即便他偷我菜谱，我也应该感激他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十分醇厚低沉的那种，听来颇为深情。
　　被称作婉儿的姑娘面颊微红，又朝他怀中靠了靠，小声道：“什么恩人，不过是觊觎你的才华罢了。翰学哥，你就是太实心眼，才会被那种人骗。”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浓情蜜意旁若无人。
　　门外许莹的眼圈愈发通红，泪水莹莹地在眼底打转，又被硬生生憋住不肯流出。
　　许青更是怒火中烧：“姓齐的，你他妈在这儿恶心谁呢？分明就是你偷的……”
　　他话没说完，又被许莹一把拉住手腕：“别说了！”
　　许青怒气冲冲地回头：“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
　　“现在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少女倏地抬头，含着水光的眸子紧紧盯住眼前的青年，眼眶红得几乎渗血。
　　“有本事，咱们上灵鼎大会讨说法去。”
　　说完，她拽着弟弟步伐飞快，几乎是闷着头向前猛冲。
　　远远地，背后依旧遥遥传来青年感慨的叹息，以及女子尖细的笑声。
　　郁小潭将一切尽收眼底，虽然不知内情，但从许家姐弟的表现，隐隐也猜到了一些。
　　他快步赶上去，安慰地拍拍两人肩膀，轻声道：“刚才那人……”
　　“抱歉，大师，让你见笑了。”许莹抹了把脸，“刚才那狼心狗肺的家伙叫齐翰学，是我爹三年前救下的外乡人，之前……”
　　她深吸口气，低声道：“是我的未婚夫。”
　　……
　　搁在封山城内，许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小日子过得也一直平平稳稳。
　　姐弟二人的父亲虽然没能通过灵鼎大会的考核，但一手厨艺也还不错，哪怕只烹饪些普通菜肴，也能带着姐弟二人过好日子。
　　直到三年前，一家人在森林捕猎时，捡到了一个被野狼追杀的青年。
　　天州的野狼可不是普通野狼，都是体内长年累月蕴含道则碎片，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变异的灵兽，许家三人几乎是豁上性命，才堪堪带着伤势颇重的青年逃出生天。只是青年本就伤势不轻，又受到野狼体内道则碎片的冲击，再睁眼时，竟是失去了记忆。
　　只记得自己叫齐翰学。
　　这人失了忆，也不好随便赶走，许家三人商量过后，便决定让齐翰学暂时留在许家，等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齐翰学模样俊逸，嘴又甜，在许家住了几年，渐渐引得许莹芳心暗许；许青是个急躁性子，在学习灵厨上没什么耐性，许老爹便也尝试着把家传厨艺教给齐翰学，而青年也十分聪明，一学就会。
　　许老爹十分欣喜，遂决定将女儿嫁给这捡来的青年，并决心倾囊相授，也算是传他一身衣钵。
　　于是乎，在他耗费半生，总算研制出一门还算不错的灵厨菜谱时，第一个教的不是自家女儿，而是齐翰学这个外来人。
　　同时，许老爹报名参加这一届的灵鼎大会，想要最后冲击一把灵厨。
　　可他们几人都万万没想到，齐瀚文学会菜谱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跑去灵鼎大会反咬一口，说许家老爹霸占自己研制的菜谱，想要把自己做成许家的傀儡。
　　“他就是个无耻的骗子，”许莹眼角泪水闪烁，“进了灵鼎大会，他怕旁人不信他一家之言，还……还蓄意勾引协会长老的女儿。分明就是个卑劣的畜生，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郁小潭长叹口气，轻轻拍了下少女的肩膀。
　　许莹抹了抹眼角，苦笑道：“其实这倒没什么，我还要谢谢这件事让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但是此事爆发之后，爹被灵鼎协会抵制，再无法参加灵鼎大会，他怒火攻心，又心力交瘁，烹饪灵餐时一时不查，没能妥善处理好食材中的道则碎片……”
　　郁小潭猛地吸了口气。
　　原来所谓的走火入魔，是许老爹做出了“黑暗料理”。
　　天州的灵厨还真是个危险的活计。
　　许青在一旁冷哼：“姓齐的那狗娘养的，不配做灵厨。”
　　“没错！”许莹倏地握紧拳，抬头坚定道，“所以我和弟弟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灵鼎大会！”
　　“我们要用实际证明，这门菜谱是父亲的心血，也只有我们能够做好他！”

第193章
　　夜风凛凛，月色如霜。
　　霜雪般的微光中，许莹的眼底却仿佛倒映着星火，灼灼耀目。
　　“志气不错。”
　　郁小潭拍了几下掌，向少女问道：“你一直都跟随父亲习厨吗？”
　　许莹愣了片刻，突然摇了摇头，眸中闪过惭愧又悔恨的光：“我……我之前一直都有跟随父亲学习，直到后来，齐翰学来了。他进步的速度太快，用不了几年就能超越我，而且父亲有意让他继承衣钵，我就……”
　　情窦初开的少女，哪晓得人心险恶，满腔真情全心全意倾注在心上人身上，人生的目标也渐渐从“我要继承父亲的餐馆”，转变成了“我要辅助翰学哥当上灵厨”。
　　心思一杂，手艺就淡了，训练也不似之前那样勤快。
　　甚至最近一年里，许莹都没怎么踏入过厨房，一心只计划着同齐瀚文成亲之事。
　　……却没想到，这甜美粉红的梦想在数日之间粉碎，如今许莹心底再无半分痴迷，有的只是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的悔意，以及冰冷冷足以撕裂长空的冷风。
　　见少女懊悔至极地垂下头，郁小潭再没多说什么。他想了想，冲少女摊开手：“你爹的食谱可否给我瞧一瞧？”
　　“这没问题，本来也是要报答大师的。”
　　许莹摇摇头，将金钗从头上取下，递到郁小潭手中。
　　金钗做梅花状，流苏摇摆，虽不是精雕细琢的珍宝，但也足以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郁小潭将金钗在手里掂了掂，突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齐翰学能获取灵鼎协会长老女儿的欢心？”
　　“啊？”许莹一愣，“因为他生的好啊。”
　　许青也气呼呼道：“因为他会勾引人，下贱！”
　　“哪有那么简单，”郁小潭摇摇头，“既然是灵鼎协会长老的女儿，身边定然不缺青年才俊，刚才那齐翰学虽然好看，但也没好看到足以迷人心智的地步。”
　　真正好看的人，那起码得是……
　　脑海中倏地闪过某剑仙一袭白衣，月下舞剑的身影，郁小潭恍惚了一瞬。
　　再回神时，他耳根微红，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总之，我猜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定与你们父亲的这道菜谱有关。”
　　许家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颇为茫然：“这菜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烤鱼。”
　　“郁大师你有所不知，灵鼎协会真的很厉害，手中掌握的菜谱没有一百也有数十，我爹的这道烤鱼很普通，灵力转化率很低，进不了那些灵厨大师的眼。”
　　“傻呀，”郁小潭笑道，“灵鼎协会越厉害，刚才那女孩的身份就越高贵，或许她会太过天真，瞧上一个空有容貌的小白脸，但她的父亲会吗？她的家族会吗？”
　　“除非……这个小白脸除了外貌，还有才能。”
　　“而且是出类拔萃，远超常人的才能。”
　　郁小潭把玩着金钗，仰头冲月光将其举起，朦胧月色落在梅花边缘，蒙上一层薄雾似的光晕。
　　“能体现他才能的，恐怕正是你们父亲的这道食谱。”
　　姐弟二人还是不太相信，一个劲儿地摇头。
　　见他们满脸疑惑，郁小潭不再争辩，只闭目凝神，将神识探入金钗。
　　一片荡漾着金色波浪，宛如流火的浪潮，顷刻间将他淹没。
　　……
　　一炷香之后，郁小潭睁开眼睛，轻轻地抽了口气。
　　再望向金钗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将金钗郑重地交还到许莹手里，叮嘱道：“把它收好，小心保存。”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都小看你们的父亲了。”
　　一个人费尽毕生心血做出的菜谱，又怎会简单。
　　方才在金钗中详读菜谱时，郁小潭仿佛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伏案沉思，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看着他将上百种调料仔细混合，皱着眉放在舌尖小心品尝；看着他一点点试探着调整火候，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却顾不得擦拭……
　　他或许资质平庸。
　　但这份菜谱上，每一个字都凝聚着血汗。
　　是他一生拼搏留下的智慧闪光。
　　郁小潭指着金钗，低声道：“这菜谱看似简易，其实有两重解读。”
　　“第一重，便如你们所想那样，以炙烤的形式将任何属性的道则碎片暴力消融，转化为纯正的灵力。如此一来，灵餐虽成，灵力的转化率却很低，可以说是普通至极的一门菜谱。”
　　“但第二重可就不简单了。他取暗合五行之属的数条灵鱼，穿于同一条铁链上炙烤，五行相辅相成，相生相合，这时炙烤的力量十分柔和，便如穿针引线，将这五行之力聚拢、催化，让灵力呈几何倍数暴涨。”
　　“这种事情，一般人很难做到，，但你们的父亲创造了一门手法，又或者说一种炙烤的技巧。使用这种手法，火焰便能任灵厨在手中随意搓揉，串联五行之力也不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了。”
　　顿了顿，郁小潭在许家姐弟二人震惊地目光中，一字一顿道：“这第二重菜谱，才是齐翰学能够一飞冲天的真正台阶。”
　　“你们的父亲野心不小啊，若是没猜错的话，他此次冲击灵鼎大会，想要的恐怕不是区区一个灵厨资格。”
　　“他是想要进入中央城，与其他各区英才对决的资格吧！”
　　长久的沉默。
　　暗淡月色下，许莹倏地抬手捂住嘴，眼底莹莹，水光蔓延。
　　许青也震惊地红了眼圈。
　　“竟、竟然是这样？”他震撼得一时连话都说不清了，磕磕巴巴地，“我爹、我爹他真的？”
　　郁小潭收敛笑容，严肃地点点头。
　　姐弟二人扭头对视，眼底泪水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许莹死死捂住嘴，只发出极低的抽噎。
　　许青的哭声就嚎啕多了，一边哭，他一边跪倒，双手攥拳狠狠砸在地面上：“我就知道！爹不是普通人，他用了一辈子捣鼓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是普通菜谱！”
　　“姐，这东西不能留在齐瀚文手上——他不配，他猪狗不如！”
　　见他越嚎越激动，郁小潭忙上前几步，轻轻拍打少年的肩膀：“冷静点，别冲动。”
　　“这个人是肯定要收拾的……我这里有两种方案，你们看看选一种？”
　　许家姐弟二人忙擦干眼泪，定定地望向郁小潭。
　　如今他们对郁小潭是彻底折服了，望过来的目光那么亮，仿佛在看神一样。
　　郁小潭慢慢道：“第一种嘛……反正我也是要去参加灵鼎大会的，我想找几个人，他们应该也会去那会上找我。而且我想进厨仙遗迹瞧一眼，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这齐瀚文，我可以帮你们顺手收拾了。甚至我可以用你们老爹的菜谱参战，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老爹的名字，知道是他创造了这门厉害的菜谱和独特的炙烤手法。”
　　“我的本事，你们应该有点信心吧。”
　　“怎样，这法子如何？”
　　许家姐弟犹豫地对望一眼。
　　许青看上去颇为心动，冲许莹眨眨眼，询问他姐的意见。许莹倒是十分踯躅，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大师，这第二种呢？”
　　“第二种当然是你们自己复仇了。”
　　月色下，郁小潭望向少女，目光深邃：“在灵鼎大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可以教你烹饪这份菜谱，至于能学会几分，要看你的悟性。”
　　“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他耸耸肩，“你已经一年多没进厨房了吧，之前偷的懒，逃的课，现在都要加倍补回来。”
　　“而且即使这样，我也无法保证你能赢下这场比试。毕竟按照你们的说法，那齐瀚学是个天才。”
　　“对战天才，哪有那么容易？”
　　长风渐起，许莹眼帘微垂，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她心底挣扎许久，再开口时，神色却骤然变得无比坚毅。
　　“多谢大师，我选第二种。”
　　许青的呼吸骤然一滞：“姐！”
　　许莹冲他摆手。
　　笑容虽苦，目光却是亮的。
　　“爹的菜谱，爹的名声，我想亲手拿回来。”
　　“之前昏头犯下的错误，我也想亲手弥补。”
　　情动时一往而深，她甘心放弃心爱的厨房，放弃成为灵厨的理想，只把自己当成心上人的陪衬，如今看来，这些举动竟是如此愚蠢，可怜、可悲又可笑。
　　许莹抹掉眼泪，坚强地抬起头。
　　“在这世上，只有自己学到身上的东西最可信，也只有自己双手获取的胜利最可靠。”
　　“弟弟，我们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第194章
　　封山城，灵鼎协会。
　　夜色渐深，门口的花灯却依旧璀璨，应元婉站在高耸的阁楼之上，懒洋洋扶着栏杆，眸中倒映着花灯光芒，白皙指尖百无聊赖地在朱红栏杆上轻轻敲打。
　　在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时，少女娇俏的面容立即染上喜色，眉开眼笑地回过头：“翰学哥？”
　　“是我，”齐翰学从楼梯上探出上半身，手中瓷碗冲少女扬了扬，“上面风凉，我给你熬了一碗桂枣山药汤。”
　　听见齐翰学怕她冷，深夜为她下厨熬了一盏汤，应元婉喜不自胜地快步走过去，从黑衣青年手中接过汤盏：“桂枣山药既驱寒，又健脾胃，翰学哥你对我真好。”
　　她将汤盏端在唇边，吹了片刻，轻抿一口。
　　旋即下意识地皱了下眉：“火候有点过了，这枣……”
　　话音未落，应元婉倏地反应过来，忙把后半截点评的话语咽了下去，改口道：“这汤暖暖的，枣子桂圆又甜，很好喝呢。”
　　夜风荡过横梁，齐翰学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但在应元婉再靠近几分之后，少女粉裙上荧光烁烁的彩灯便将青年的表情映照得一览无余了。
　　他的微笑依旧无可挑剔，只莞尔地摇摇头：“没事，婉儿你但说无妨，不必顾忌我的心情。”
　　“你出身灵厨世家，自幼吃过无数美味佳肴，对菜品的评价绝对中肯。你多说几句，我的厨艺才能有所长进，对不对？”
　　“……那我可就说喽？”
　　应元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火候过了，枣子煮的太烂，味道有点淡，可以再多加一点点糖……不，不用糖，用冰糖，冰糖的味道更柔。还有这米最好不要用普通米，要用崖山的珍珠米……”
　　她越说越快，倒豆子般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直把齐翰学这一碗红枣山药粥批了个体无完肤，这才心满意足地住了口。
　　另一边，齐翰学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是你让我说的，你可不许生气。”
　　应元婉亲昵地拉起青年的胳膊：“你知道的，我爹好歹也是协会会长，我从小到大品尝过的菜肴太多了，现在一尝，就忍不住想点评……好啦翰学哥，你这粥做的虽然一般，但里面蕴含的爱意是独一无二的，我很喜欢。”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喜欢，应元婉捧着粥碗大口大口吞咽，没过多久就一饮而尽。
　　齐翰学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低声道：“婉儿，抱歉，让你吃这些一般的东西。”
　　“我学厨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才不到三年，我真的好悔恨，如果我能早早就立志学厨，现在是不是也能像你的表哥、舅舅他们一样，成为名震封山的灵厨？”
　　他这话像是提醒一般，应元婉立即附和：“是啊是啊，翰学哥你才学了不到三年，能做成这样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了。放心吧，以翰学哥你的聪明才智，再有我和爹爹的点拨，成为灵厨还不是轻而易举？”
　　“远的不说，就此次灵鼎大会，只要你把那份食谱练好，不用十成，只要八……不，七成火候，我爹再为你这个创作者担保，保证评委给你额外加分，到时候不愁拿下一个名额。”
　　凉凉冷风中，齐翰学的脸色有些奇怪。
　　他微垂着头，似是自嘲，又带些小心翼翼地：“那若是……我只能掌握六成呢？”
　　“六成啊？”应元婉愣了一下，俏眉微皱，“那估计悬啊……”
　　她蹙着眉，在阁楼上来回踱步，手指神经性地勾住裙角上发光的晶石，捏在指尖。
　　齐翰学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
　　许久之后，他才听应元婉脆声道：“算了算了，六成，那也勉强吧，大不了让爹给评委们打声招呼。崖山赛区的评委都是我们家熟人，让他们多给你评几分，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翰学哥，这是你研制的菜谱，创造的手法，怎么自己只能掌握六成啊？”
　　齐翰学心头一颤，在心底低骂一声，面上则挤出一丝苦笑：“说来惭愧，还是我心志不坚，受了之前那事的影响，一直都没法发挥出应有的水准……”
　　见青年露出悲苦之色，应元婉立即心疼起来，一路小跑到青年身边扶住他：“明白，我明白。遇到的救命恩人竟是觊觎自己菜谱的贼人，这种事谁遇到都会难过，翰学哥你别多想。”
　　“你啊，就是心太软，今晚又遇到那贼子的一双儿女，是不是又为难了？”
　　齐翰学呼吸一滞，低声道：“婉儿，与他们无关。”
　　他说着无关，面上却流溢出凄苦之色，闭目摇头，一副不想提起的模样。
　　应元婉见了，一股怒气立即涌上心头：“还说无关？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知道你即将参加灵鼎大会，就故意到协会门口乱你心神！”
　　“不行，这俩人不能轻饶——翰学哥，我把他们赶出封山城，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齐翰学一把攥住应元婉的手。
　　青年的手掌修长，掌心滚烫。
　　应元婉愣了一下，只觉得那热流顺着掌心涌上面颊，再对上齐翰学乌黑的眼眸时，娇俏的脸庞顿时飞起一抹红。
　　“他们并不是坏人，”齐翰学神色痛苦道，“他们……他们只是一时走错了路。今日来协会，想来也是打算向我讨要菜谱吧，我听说他们也报名了灵鼎大会，多半是手上没有拿得出手的菜式，这才想到了我。”
　　“婉儿，其实我在许家把这菜谱也留了一份，他们回去细找，定能找到。就让他们拿去比吧，咱们不要追究了，也算是……还了这三年的恩情……”
　　应元婉抽了口气，嗓音拔高：“什么，你还给他们留了一份？！”
　　齐翰学点点头。
　　“这怎么、怎么能够？”少女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过分，太过分了，他们害你成这样，竟还有脸堵到协会门口讨要菜谱？”
　　“不行，我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这俩人不能再留！”
　　齐翰学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应元婉果决地挥手打断。
　　少女目光如火，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翰学哥，不要再说了，一切交给我。”
　　她风风火火跑下楼梯，眼瞅着是朝协会会长的卧房方向奔去，竟是为了帮情郎把许家姐弟赶出城，连一刻也等不及。
　　齐翰学站在阁楼上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许久之后，脸上柔情渐渐消散。
　　黑衣青年背对着月光，敛在阴影里的嘴角缓缓上扬。
　　“真好哄。”
　　他低声喃喃，语气中无不得意：“什么狗屁协会会长的女儿，比许家那小娘们还好骗。”
　　……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清早，天边才蒙蒙亮，许莹就起了床。
　　她先在后厨练了一会儿刀功，又一边挑水，一边在后院练了一会儿颠勺，最后等郁小潭和许青起床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一碗米粥，两盘小菜，还有每人一份蛋羹。
　　菜是肉末豆角和凉拌三丝，粥是香甜的玉米粥，蛋羹也软滑，上面点缀着几个嫩白的虾仁，虽然不是昨日郁小潭用来熬汤的无忧虾，但吃来香弹可口，也十分美味。
　　郁小潭喝着粥，夹起一筷三丝，心中登时了然。
　　许莹的基本功很不错，的确是常年练过的样子，不过手生也是真的，但从少女目前展露出的决心和气势来看，郁小潭相信她能够在灵鼎大会之前找回自己应有的状态。
　　而且她很聪慧，一点就透。
　　比王大力强得多，几乎快要赶上青州的王梓蓉了。
　　郁小潭决定在菜谱之外，再教她几手绝招，将来撑起一个小型的灵厨餐馆不成问题。
　　若是学得够快，再教教雷霆道法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就看这姑娘的悟性了。
　　一整个上午便在后厨度过，郁小潭指挥着许莹杀鱼、刨鱼，切片练刀功。他知道许莹此刻最急切的是想学那门炙烤的手艺，但他偏偏从刀功开始教起，想看看这姑娘的性子。
　　许莹没有任何抱怨，一直都学得很认真。
　　郁小潭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刻苦程度竟是比王大力和王梓蓉都更强些。
　　沉浸在学习中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许莹感觉到胳膊有些脱力时，一抬头，正午的太阳已经在头顶灼灼高悬。
　　“可以了，休息一会儿吧，”郁小潭笑道，“欲速则不达，虽然说要尽快弥补之前落下的功夫，但也要劳逸结合才行啊。”
　　“中午想吃点什么？我来做，你来给我打下手，刚好我有些事情也想具体问问……”
　　说着，郁小潭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张卷轴。
　　是个画像。
　　但还没等他把画像展开，许青突然铁黑着脸推门进来，手上拎根烧火的木棒，眼底怒气氤氲，神色难看得活像是要去跟人火拼。
　　他说：“姐，协会来人了。”

第195章
　　来者不善。
　　几乎是刚迈出小院，郁小潭就嗅到了剑拔弩张的味道。许家小院正被一群手握长刀的人齐齐围住，为首的是个姑娘，趾高气昂地抱着胳膊，冲旁边几人下巴一点，言简意赅：“拆。”
　　“听令！”
　　护卫们训练有素，如黑色的浪潮一般齐齐向前冲——却在靠近许家小院时猝然被一圈绛紫色雷霆轰开，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电光闪烁，火花飞扬。
　　郁小潭拍了拍手，目光落在不远处带头的姑娘身上。
　　他瞅那姑娘很是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仔细一想才想起来——这不正是昨晚那花灯姑娘吗？
　　昨晚被群上耀眼的灵晶吸引了全部注意，反而没怎么看清这姑娘的相貌。
　　还真是本末倒置。
　　应元婉皱着眉头，看自己带来的人被一击全部击败，心中怒火丛生。
　　但她不是傻子，见此状况，也知道眼前的郁小潭是个高手，遂眉头一竖，冷冷道：“你又是谁，姓许的找来的新姘头？”
　　“不至于，”郁小潭莞尔道，“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
　　应元婉指尖直指前方：“既然是路人，那就早些闪开，别干扰灵鼎协会办事。”
　　这时许青许莹姐弟二人也从院中跑出，一看到应元婉，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应元婉脆声道：“许家没有灵厨资质，却私自烹饪灵餐，这本就触犯了协会的规矩。现在我也不追究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拆了你们这家小餐馆，已经是宽大处理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拆呀！”
　　侍卫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腕和小腿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想要拔刀，却握不住刀柄，一把把雪亮的长刀掉在地上。
　　雷系道法便是如此霸道，渗透在肌肉经脉中，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麻痹人的触觉。
　　见自家带来的侍卫如此无能，应元婉气得发抖。
　　另一边，郁小潭则是疑惑地回过头，望向许家姐弟：“她什么意思？说的是真的？”
　　许家姐弟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终默默垂头，苦笑道：“是……真的。”
　　……
　　灵厨刚刚兴起的那段时间里，无人不想掌握这门从食材中获取灵力的技术，修士们不顾辛劳，不惜代价，拼上性命也想寻回曾经灵力充沛的感觉，那段时间集中诞生了大量的灵厨，但相应的也爆发出无数惨案，诞生了无数的黑暗料理。
　　他们穿过丛林，越过山岚，采集一切可以烹饪的食材，捕食一切可以入锅的灵兽，自顾自地将其投入锅中，任由各色属性的法则碎片碰撞、炸裂，像烟花一样迸射出利刃似的火星。他们在赌，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赌一份菜谱，赌未来百年、数百年的富贵荣华。
　　那段时间，整个天州都陷入了混乱，到处都是被黑暗料理折腾到崩溃的修士，山火彻夜地燃烧，红透半边天际，几乎焚尽小半个天州。
　　因此，在灵鼎大会成形，渐渐树立起威信后，协会颁布了严格的“禁厨令”，禁止没有资质的普通人随意尝试灵餐烹饪。
　　一旦发现，那可是重罪。
　　只不过……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许青暴躁地挠着头，“这么多年过去，这条规矩早就形同虚设，怎么会突然又提起？”
　　毕竟也是几十年的发展，如今人们已经渐渐能够找到正常料理与黑暗料理之间的平衡点，这也使得如许荣宗一般的普通厨师可以以灵厨为目标，小心翼翼地尝试。
　　因此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其实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
　　许莹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几年里风向转变，灵鼎大会有意扶持民间灵厨，放宽了限制，对于我们家这种小餐馆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怎么……”
　　话没说完，远处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婉儿！”
　　却是齐翰学姗姗来迟。
　　他一路步伐匆匆，神情无奈又苦楚，拉住应元婉的手腕：“好了婉儿，放过他们吧，不过是个菜谱，留下也就留下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许家姐弟和郁小潭都愣了一瞬，应元婉倒是瞬间反应过来，怒火再度袭上心头：“对了，还有菜谱的事！”
　　少女回过头，腰侧长剑出鞘，气冲冲指向许莹：“把翰学哥留下的菜谱交出来。”“你们这种肮脏的家伙，不配染指他呕心沥血写出的菜谱！”
　　许莹懵了：“什么……菜谱？”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抬手捂向发顶的金钗。
　　应元婉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落在许莹掌心的金钗上，片刻之后，露出一抹了然又轻蔑的笑容。
　　“原来在这儿，我还当你藏在哪儿呢。”
　　她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如灵蛇游动：“给我交出来！”
　　……
　　齐翰学站在应元婉身后摆出尔康手，面上无奈地大喊“不要”，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甚至在心里打起了节拍。
　　打起来，嘿，打起来！
　　他忍气吞声，忍受应元婉这小娘皮天天对他的菜肴挑三拣四，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灵鼎协会的底蕴就是好啊，连不懂剑术的应元婉随身携带的也是有灵的冰蛇剑。眼瞅着灵剑在许莹面前化作万千风雪，又似成千上万只小蛇龇着尖牙冲少女扑去，他眼底闪过得意又羡慕的光，旋即微微垂头，让飘下的黑发遮掩眼底神情。
　　许莹手中紧紧抓着那枚金钗。
　　只消灵蛇咬上，定会化为齑粉。
　　如此一来，食谱就彻彻底底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这般奇思异想的食谱，这般巧妙精湛的手艺，就全归他一人所有了！
　　齐翰学惬意地眯缝起眼睛，仿佛听到了灵石哗啦啦流水般流入口袋的声音。
　　哪怕他只会做这一门食谱，这道菜也够他吃半辈子，而且他还有应元婉，以那小娘皮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的模样，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这次就是，他只是稍稍挑拨了一下，在言语中稍微做了点陷阱，应元婉就义无反顾地入了坑。好骗，真好骗！
　　许家三人也是。
　　只要编个失忆的名头，便能轻而易举混入他们家，那什么许荣宗还上赶着要把女儿嫁给自己……这事齐翰学想起来就忍不住窃笑。
　　他哪是什么天才，不过是在其他区混不下去的帮厨罢了，但在这里他自称失忆，再控制好演技，把自己十几年以来练就的厨艺一点点展现，其他人便相信他是真的只用了三年就到达了如此田地，真是可笑！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唯一的变数，也不过是许家姐弟二人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罢了。
　　齐翰学眼角余光从郁小潭身上扫过，轻蔑地想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子，模样生的倒是精致，但又能做什么……
　　什么……
　　齐翰学猝然瞪大双眼！
　　冰霜飞舞，游蛇蹿动，眼瞅着就要击碎许莹手中金钗，连带将少女瘦削的身躯尽数淹没，可就在蛇信子即将触到金钗的刹那，所有人眼前突然爆射出雷霆强光！
　　齐翰学来的晚，没有看到郁小潭一拍掌掀翻所有侍卫的场面。
　　但他看到了比那更为壮观的场景——万千银蛇被两根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夹住，刹那间又恢复成冰冷冷的剑尖，而同时被指尖捻起的是一抹雷光，霹雳迸射。
　　那雷霆呈现神秘又深邃的紫色，无端给人一种极高贵也极冷漠的感觉，那一瞬间齐翰学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天崩，对方清瘦的身躯上爆发的气场震得他下意识要俯首跪拜，那本是他并未放在眼中的少年，这一刻却如天神般站在许家姐弟二人身前，轻描淡写便挡下了所有攻击。
　　齐翰学僵了。
　　应元婉也呆了。
　　她这一柄冰蛇剑，每次攻击都要耗费几十枚灵石，在灵气稀薄的天州不可不谓之天价。
　　却依旧被眼前人轻轻松松挡了下来。
　　郁小潭此时的感觉很不错，那雷霆看似可怕，却如温水般将他层层包裹，在体内循回往复，生生不息。
　　他攥了攥拳，感受到体内灵力愈发充沛，抬头冲应元婉笑道：“都和气一点，别这么咄咄逼人，不就是没有灵厨资格，不能继续经营灵厨餐馆吗？”
　　“也别拆这拆那了，我们走就是。”
　　“不过……”
　　郁小潭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许家好歹也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你给我们点时间，用这餐馆最后做一顿菜，也算是慰藉，如何？”

第196章
　　许家小院，冷风瑟瑟。
　　这本就是封山城较为偏僻之地，来往的人都很稀少，偶尔有几个揣着衣袖慢悠悠晃过，见小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的黑衣甲兵，皆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加快脚步。
　　也有人在街角缩着脖子，歪着脑袋，有点畏惧又忍不住好奇地踮脚张望，口中喃喃：“那不是许家的院子么？”
　　“黑甲卫围了许家院儿……许家只剩下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了，灵厨协会还抓着许荣宗那事不放？”
　　未免有点过于苛刻。
　　路人回忆着许家父女的面容，想起曾经在许家的小餐馆吃过的饭菜，不由得咂咂嘴，唏嘘又感慨。
　　许家饭菜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许家老爹也是个不错的人，很憨，敦厚，盛菜时量给的很足，没想到后来会误入歧途……倒也是，一份能入得了灵厨协会法眼的菜谱，对他那样一辈子都在追逐这条道路的人来说，诱惑性实在太巨大。
　　只可惜，以后怕是都看不到许家小饭馆飘起袅袅炊烟了……
　　正心生怀念，路人突然“咦”了一声，眼瞳微微收缩。
　　在他前方，被重重黑甲侍卫层层包裹的许家小饭馆里，竟隐隐飘起一缕白色炊烟。
　　那烟丝丝缕缕，袅袅娜娜，飘向天际，与蔚蓝天空下飘荡的碎层云融为一体，路人有些稀奇，忍不住又朝黑甲侍卫瞄了一眼：如此严阵以待，难不成竟是来吃饭的？
　　许家小饭馆的饭菜也没好到那种地步吧……诶，等等！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预曦正立。
　　许家小院里，应元婉站在一群黑甲侍卫的簇拥之中，俏眉紧促，面色有些难看。
　　齐翰学挽着她的手站在一旁，轻声安抚：“婉儿，消消气。”
　　“……我没气。”在齐翰学面前，应元婉的火气才能稍稍按捺一些，她望着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厨房，嘴唇紧抿。
　　主要还是觉得丢了面子。
　　郁小潭挥手掀起灵风激荡，掀翻一众黑甲侍卫的那一幕，着实震了她一下，等她回过神来，郁小潭已经带着许家姐弟二人进了厨房，灶火都点上了。
　　应元婉从小被宠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现在她气归气，又明知打不过，而且也不愿在心上人面前发飙，于是满腔怒火全挤压在胸腔里，从胸口到喉咙都火辣辣的。
　　齐翰学柔声道：“他们要用厨房，就让他们再用一次吧，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而且以后都用不到了……”
　　应元婉冷笑道：“是啊，以后都用不到了。翰学哥，等会儿他们一走，我立刻派人把这里平推了！”
　　一点渣都不剩！
　　要不然，她真咽不下这口气。
　　齐翰学听说应元婉要推倒这许家小院，心里登时一喜。
　　他早就不想再看见这地方了，且不说知晓真相的许家姐弟二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连这院落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也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个剽窃的贼。
　　推了最好，推了干净！
　　推了这院落，又驱逐许家姐弟，谁还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心里喜出望外，但面子工作还是要做一下的，于是乎齐翰学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长吁短叹地抚摸院中石桌：“推了么？唉，我好歹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翰学哥，你还惦记那段日子做什么？”
　　应元婉斩钉截铁：“就让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都随着这院子滚蛋吧，等你在灵鼎大会上拿了名次，我爹就有名义收你为徒，这种破烂地方……嗯？”
　　她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
　　从厨房的方向，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应元婉登时愣了一瞬，原本想说的话也尽数忘在了嘴边。
　　她惊诧地蹙紧眉头，又用力吸了几口——风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应该是新杀的，极新鲜的鱼。
　　齐翰学也嗅到了这股香味。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了解应元婉，这姑娘除了恋爱脑，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厨艺和饭菜。
　　风中这股香味，他闻不出个所以然，但就冲应元婉这副惊异的模样，不难推断出厨房里此时正在做的这顿饭……应该不差。
　　不，岂止是不差。
　　应该非常不错！
　　齐翰学心底登时酸了起来。
　　他不认识郁小潭，只以为是许莹的厨艺又有突破……丫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怎的会有那么厉害的厨艺天赋？以至于他第一眼见就大感惊艳，后来渐渐演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嫉羡。
　　齐翰学脑筋飞快运转，垂落在长袖中的右手悄然攥紧：“婉儿，这味道我闻着好熟悉，似乎……”
　　他抿着唇，迟疑又难过：“是我的那份食谱。”
　　“什么？”应元婉登时急了，“好不要脸的人，竟还敢在你面前公然用你的食谱！”
　　她银牙一咬：“难怪我闻着这气味有几分熟悉……可恶！不行翰学哥，咱们现在就推平这院子，黑甲卫听令，一起施法——”
　　话音刚落，却见许家小厨房上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彩云。
　　碧空之下，云卷云舒，皆是素净不染尘埃的洁白之色，可偏偏此刻他们看到的这团云泛着赤红光芒，像是一团烧穿天际的火。
　　赤云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光线愈发强烈，以至于应元婉和齐翰学不得不抬手挡在眼前，眯缝起眼睛躲避那愈发灼目的光芒。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香味也愈发浓郁，一种烟熏火燎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独属于鱼的鲜味，让人想起朝阳初升时的海，万丈金光凛凛灼灼，燃烧至地平线。
　　透火厨房的窗棂，两人隐约看见了火焰。
　　似是烈酒洒了上去，火焰“蹭”地窜天而起，赤橙中透着一丝丝微蓝的火苗张牙舞爪，在屋中大厨稳稳的把控下，火焰也仿佛有了生命。
　　应元婉的手还僵在半空，迟迟未能挥下。
　　霞光映在她俏丽的面容下，映亮少女眼底难以置信的惊恐：“这、这是……异象？”
　　齐翰学半吊子出身，压根听不明白，讶然道：“什么？”
　　应元婉根本不搭理他，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被许家小厨房上空凝聚的彩云吸引了。
　　那光芒越来越强烈，赤红的霞光深处又渐渐分出波浪，滚滚涌动于天际，旋即一条巨大的、应元婉从未见过的鱼破浪而出，庞大的鳍拍打赤霞，冲天发出无声尖啸。
　　以许家小厨房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迅速蔓延。
　　不止是应元婉和齐翰学，封山城几乎全部城民都从家里跑出来，挤满大街小巷，灵风冲荡着他们身上衣物，他们满是惊叹的眼眸中倒映着遮天蔽日、遨游于天际的巨鱼。
　　“异象……错不了，这是异象！”
　　应元婉喃喃着，一步步后退。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绝对错误的事，招惹了她绝对招惹不起的人——做一顿饭便能引发天地异象，连她父亲也无法轻易做到，对方只可能是天州中央圈子中最尖端的那一批人。
　　哪怕此刻是她父亲站在这里，也只能避其锋芒。
　　但又是谁呢？
　　她记得走进后厨的只有许家姐弟二人，再就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人。
　　那人太年轻了，比她的翰学哥还要年轻很多，又有一身不俗的修为，怎么可能还有一手超凡的厨艺？
　　“……咕咚。”
　　空气中的香味愈发浓烈，反应过来时，应元婉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咽口水。
　　那味道早已顺着她的鼻腔钻进去，猫爪子般轻轻挠着她的食欲，引得她心底发痒，又像是势不可挡的海浪，摧枯拉朽般击倒了她心中对于美食固有标准的壁垒。
　　应元婉自幼被灵厨协会众人捧在掌心长大，吃过的美味佳肴数不胜数，但从未有哪一份能给她带来如此感受。
　　齐翰学不行。
　　她的父亲也不行。
　　恍惚之中，右臂传来了拉扯感。应元婉有些恍惚地转过头，齐翰学十分紧张的俊脸在她眼中放大：“婉儿，婉儿你没事吧？”
　　应元婉愣了片刻：“我没事，就是……”
　　有点想吃烤鱼……
　　见她回神，齐翰学有意无意地感叹道：“真没想到，我研制的食谱竟然能引发如此盛景。”
　　“我研制”三个字，被他重点咬了几下。
　　只是这一次，他的感慨没能引发想要的回应。
　　反而是应元婉俏眉微皱，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他：“翰学哥，这真的是你的菜谱么？”
　　齐翰学那份菜谱她看过，对于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来说，的确是惊才艳艳，但恐怕还没能到引发天地异变的境地？
　　能引发天地异变的菜谱，哪怕是她爹这个境界，也是拿来做压箱底的手段！
　　没想到会遭遇反问，齐翰学愣了一下：“呃……”
　　他心底倏地颤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事物，在那一瞬间脱离了掌控。
　　好在应元婉只是随口一问，她还没察觉自己这“千挑万选”出的“金龟婿”心存不轨，只在皱着眉思索片刻后，拉着齐翰学一起后退：“走，咱们快走。”
　　这种程度的异象，肯定已经惊动了协会，说不准她老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要是她爹到了，看见她偷偷带着家里的黑甲卫围了许家小院，尤其是围了那名来历不明的大厨，岂不是为难。
　　齐翰学没跟上她的思路，见应元婉招呼黑甲卫撤退，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院子……”
　　还没推呢！
　　说好的平推呢？
　　应元婉：“……”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院子？
　　应元婉胸口的怒气又开始凝结，燎心燎肺地烧，她拼命按捺怒火，试图向齐翰学阐明情况：“翰学哥你看到空中的异象了吗，那是极顶尖的灵厨才能造成的天地共鸣，天地规则诡谲多变，压制其他诸道，对灵厨而言却无异乎施展手段的仙境……”
　　话没说完，空中异变再生。
　　赤霞中翻涌的鱼赫然生出双翅，在一声欢喜的长啸声中，倏地破云而起。
　　云波卷荡，展翅千里。
　　扶摇直上，气贯长虹。
　　应元婉不知道在郁家学堂的课本中曾记录一篇《逍遥游》，文描写一物，名为鲲鹏，但她能从小院里刹那间迸发的浓郁香气和空气中炽热的火系灵风中感受到，后厨里的烤鱼，做成了。
　　……
　　此刻在厨房内，许家姐弟围在郁小潭两侧，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熟稔地将烤鱼端出，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眼底皆浮现异彩。
　　虽然上一次在森林里，他们就已经见识了郁小潭的手段，但此刻姐弟二人突然发现，那顿鱼脍还远远不是郁小潭的能力极限！
　　也是，毕竟树林里时间紧张，空间不足，根本施展不开。
　　此时烟火未熄，烤盘中滋滋冒泡，烤成金黄的鱼肉表面渗出油脂，衬着撒在其上殷红的辣椒碎和翠色的葱花，简直是一份完美的艺术品。
　　再闻着厨房中飘荡的浓郁香味，许家姐弟二人话都说不出来，一时后厨内只能听到微弱、连续不断的“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疫情，我们省的面试延期了QAQ 所以先回来更文啦，目标是完结！ 不过面试练习还不能落下，而且报了名的另一个省三月份要考了，所以恐怕没法日更（捂脸跪下）我会尽力多更的！大家认准早上九点，有的话就是有，没有的话就是没有哈

第197章
　　并非所有鱼都适合做烤鱼。
　　许家小厨房的食材还算丰富，郁小潭特意挑选了一条斑点叉尾鮰，这种鱼在地球上又叫清江鱼，只生活在山泉水等酸碱适中、清澈洁净的水域里，虽是淡水鱼，却肉质细嫩，无泥腥味，最适合做鲜辣、葱香、香辣、蒜香等口味的烤鱼。
　　天州的清江鱼与郁小潭记忆中的鱼儿又有不同，胡须要更长一些，尾巴分叉成漂亮的蝶翼状。郁小潭用自身灵力仔细地包裹鱼身，很快他便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神识波动。
　　似是天地规则之力，又似是鱼儿的欢呼雀跃，它将自己肥美的身躯献于郁小潭身前，似朝圣般虔诚，期待着郁小潭带它完成与生俱来的使命。
　　而郁小潭的确做到了。
　　此刻呈现在许家姐弟二人眼前的便是这样一盘烤鱼。
　　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躺在沸腾的汤汁中，香、辣与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土豆、洋葱等配料如卫兵拱卫在侧，许家姐弟眼前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团摆在盘中的灼烧的火。
　　“五行之一，火曰炎上。”郁小潭将碗筷分给姐弟二人，笑道，“来，尝尝？”
　　许莹和许青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下手，筷子探出时手腕都是哆嗦的，直到他们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递入口中。
　　辣油是艳丽的红，鱼油是璀璨的金，可偏偏用筷子扒开时，鱼肉依旧嫩白得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入口的一瞬间，韧滑的口感和风暴般的鲜香登时在口腔上席卷，那鱼肉看似娇嫩水滑，但辣与鲜味早已随着火焰的炙烤渗透到了每一层纤维！
　　“嘶——”
　　许莹辣得直嘶声，面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开红晕。不仅仅是辣，那绵长而令人回味无穷的余味也随着鱼肉滑入肚中，刹那间点燃沸腾的热血。
　　太、太好吃了！
　　姐弟二人一边大喊着“水，给我水”，一边嗷嗷狂吃。太美味了，怎么会这么美味？鱼肉也太鲜嫩了，锅底的汤也太鲜醇了吧！
　　可是又好辣啊。
　　嗓子都快烧穿了！
　　喉咙在烧，嘴唇在烧，肺腑之中亦跳蹿升腾着火辣滚烫的灼烧感，许家姐弟只觉得自己也化作一条遨游于烈火之中的游鱼，炽热火苗舔舐着他们的心脏，瞬间蔓延四肢骨骸。
　　清晨的寒意在刹那间被逼退，两人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
　　辣的感觉很奇妙，说不清是痛还是爽，总之是无与伦比的刺激，与鱼的鲜味融为一体在唇齿和肺腑间交织激荡，让人既恐惧又兴奋，偏偏还无法停下筷子。
　　“慢点吃，还有呢。而且也别光顾着吃，待会儿我可是要提问的。”
　　郁小潭把另一条烤鱼也端出来，他那盘显然比许家姐弟二人的更辣，密密麻麻的辣椒撒上去，几乎完全掩盖了鱼的轮廓。
　　端出之后，郁小潭又浇了一大勺沸腾冒泡的红油汁在上面。
　　……如日暮融金，赤火落九天。
　　他倒是不怕辣。
　　郁小潭一直觉得烤鱼不辣，简直没有灵魂。
　　用汤勺将鱼身切开，鱼肉不碎不散，更加入味，许家姐弟二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郁小潭问道：“知道怎么做到入味吗？”
　　许青茫然地转过头，许莹的底子则比他扎实多了，思考片刻后立即道：“是改刀，师父你从鱼尾切开，分而不断，然后在鱼身上做了改刀。”
　　郁小潭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
　　许莹的目光透过厨房中缭绕不散的烟雾，落在角落里的厨具上：“还有石锅，师父没有用寻常烤鱼的餐盘，而是用了石锅，最大程度上保留鱼的鲜味，难怪这道鱼如此鲜美。”
　　说完，不等郁小潭继续发问，她又立即道：“师父腌制所用的酱料也很重要，我看到你剁蒜的时候用了刀背，而不是刀刃，这样可以把蒜剁成蒜蓉而不是蒜块，香味全被激发出来了，所以味道才更加细腻，对吗？”
　　孺子可教也。
　　郁小潭点点头：“不单单大蒜，很多食材在处理时都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譬如说红辣椒。但是也要注意，切碎后的食材更加易熟，所以要更加小心控制火候。”
　　“细节决定成败，哪怕灵厨烹饪菜肴也是一样，而且对于修行者而言，他们的味觉更加敏锐，一点细微的变化所能带来的改进，在食客的感受中会更加鲜明，所以……”
　　还没说完，许家小院外突然传来一股强大的气场。
　　显然是有强大的修士登门而来。
　　许莹愣了一瞬，思绪从钻研美食的兴奋感中渐渐析出，这才回忆起她们还在被应元婉带人围攻，脸色刷地一白。
　　来人了，而且来人的气场比应元婉等人还要强大无数倍，肯定是灵厨协会的高层，说不准就是应元婉的父亲。
　　姐弟二人顿时又慌张起来。
　　郁小潭倒是不急不忙，慢悠悠把后半句讲完：“所以烹饪的任何步骤都要注意细微之处，这才是最体现、也最能提升水平的部分。只有对每一顿饭菜、每一个步骤都充分用心，才能提升精神意志。”
　　“万物有灵，厨亦有灵，你们的认真会得到食材的认可……喂，我还在这儿呢，你们慌什么？”
　　许莹和许青讪讪地收回四下乱飘的视线，垂头小声道：“师父，来人了，协会来人了！”
　　不能怪他们慌张，他们的父亲就是这样有一天突然被带走的，然后就爆发出了“抄袭事件”，在那不久之后许老爹便不治身亡……
　　对于协会，许家姐弟心里可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郁小潭坐在桌旁，拿着筷子夹烤鱼，满不在乎道：“来就来呗，要是不来人才奇怪呢。”
　　“没事，不用怕。即便是那什么协会，如果没有我同意，他们哪怕走到这厨房门口，也不敢迈进来半步，你们信不信？”
　　说罢，郁小潭又起身从锅里舀了一勺红汤，冲许家姐弟狡黠地笑笑：“继续吃啊，我看你们那盘都快凉了，这玩意儿凉了根本没法吃，我再给你们浇勺汤？”
　　许家姐弟看着大勺里红滚滚的辣油，喉咙里咕咚几下，抱作一团：“不、不行师父，太辣了——真不行，不要——嗷！”
　　哗啦啦辣油滚下，赤红火热的油脂洒在嫩白的鱼肉上，整盘鱼刹那间浇起气浪，火焰烧灼般的冲击感扑面而来。
　　看着同样铺满辣椒的另一盘鱼，郁小潭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叫五行火属嘛。”
　　许家姐弟手脚发抖，茫然无措。
　　一时倒有些分不清心底那丝惧怕，究竟是因为门外逐渐靠近的庞大气场，还是因为眼前这份红通通、火辣辣、香喷喷的烤鱼。
　　……
　　厨房外的小院一片死寂。
　　但安静之中，又隐隐有着微妙的、此起彼伏的“咕咚”声。
　　赫然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应元婉站在一旁，神色十分复杂，齐翰学则像只乖顺的小猫一般站在她身侧，低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二人面前站着一位气场颇强的黑衣中年人。
　　正是应元婉的父亲，也是封山城灵厨协会的会长。
　　哪怕已经敲定了与应元婉的婚事，齐翰学站在这人面前时依旧感到心颤如雷，手脚都哆嗦。
　　中年人仰起头，望向小厨房上空尚未完全消散的赤云。
　　在应元婉和齐翰学看不见的方位，他眼底流溢着明晃晃的激动和敬仰。
　　天空的鲲鹏异象已经消散，但在他强大的神识中，依旧留下了天火坠落般的赤痕。
　　应元婉等人修为较低，看不真切，只当后厨中烹饪那人的能耐与中年人相当。
　　但只有中年人自己才知道，当他站在这小厨房面前，感受到扑面而来如汪洋的热浪，只觉得自己像是风雨中飘摇的一根浮萍。对方的厨道境界深不可测，与他相比，便如皓月比之萤火。
　　这是哪来的隐世大能，竟然在灵鼎大会前夕来到了封山城？
　　若是对方愿意以封山城的名义参与中央城区的比拼……天啊，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封山城何其有幸？
　　勉强收拾激动之情，中年人整了整衣冠，冲许家小厨房恭敬作揖：“前辈，封山城灵厨协会会长应岸求见！”
　　整个小院里的人都倒抽了口气。
　　无论应元婉、齐翰学，还是黑甲卫。
　　应会长在封山城地位极高，素来说一不二，哪怕应元婉这个亲女儿都从未见过老爹如此做小伏低的模样。
　　简直令人三观崩裂。
　　更令所有人震惊无比的是，应会长如此放低姿态，前方的小厨房中却毫无反应。
　　将应会长无视得彻底。

第198章
　　弥漫着烤鱼香气的风很热，但扑在院中众人面上，却仿佛冰凉刺骨。
　　应会长再次俯身：“前辈，封山城灵厨协会会长应岸求见！”
　　态度比之前又多了几分敬畏。
　　小厨房里仍毫无反应。
　　不，并非毫无反应，在场诸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听得到从窗棂中传来的细碎声响，有少年清脆的笑声，有嘶嘶的抽气声，长筷、汤勺与石盘碰撞，沸腾的热油在锅中咕噜咕噜冒泡……
　　气氛欢闹得厉害。
　　显然，屋里人是故意的。
　　小院众人的脸色愈发难看，应元婉最先忍耐不住，愤愤地嘟囔：“爹，他们太过分了，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应会长忙将女儿拦住，冲她摇了摇头。
　　“沉稳一点，别这么毛毛躁躁的，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他压低嗓音，“前辈正在用餐，不便被打扰，咱们多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对了，你与我说说，你和翰学在这里干什么？”
　　应元婉愣了一下。
　　而在她身后，齐翰学的脸色“唰”地白了。
　　……
　　“吃好啦，不再来点？再来碗米饭吧，灵米，很难得的，看看你俩都瘦成什么样了。”
　　厨房里，郁小潭还苦口婆心地投喂姐弟二人：“这鱼可下饭了，可惜你这儿没有做豆腐的材料，要不然我肯定要让你俩尝尝烤鱼豆腐。”
　　“吃过没？”
　　“没吃过？”
　　“想不想吃啊？煎到金黄，脆香脆香的，外焦里嫩，而且又香又酥，再浇上点勾芡的酱汁，简直完美。”
　　烤鱼豆腐……听着就美味！
　　刚刚干掉一大盘烤鱼的许家姐弟顿时感觉口水又在嘴里打转，哪怕胃里已经是满满的饱腹感，被辣意蹂躏过的喉舌却仿佛永不知足，郁小潭三两句话，便能轻易勾起他们心底对于美食的欲/火。
　　许莹欲哭无泪地仰起头：“不行了师父，不能再吃了，外面协会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别急嘛，”郁小潭眉头微扬，“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呗。”
　　“这才等了多久，就等不及了？你们等协会给一个公道，又等了多久？”
　　许家姐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那、那不一样……”
　　郁小潭摇头：“没有什么不一样。”
　　“许莹，许青，你们记住，你们的命运只能抓在自己手里。过去协会更强，比你们强，所以它可以让你们等，可以无视你们的辩驳，将剽窃的污名安在你们父亲身上，而你们除了愤怒，毫无办法。”
　　“但是现在，我比协会强。”
　　“所以焦虑等待的人就成了他们。”
　　白汽缭绕，厨房中的几人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响亮的“啪啪”声，似是有人勃然大怒，甩手扇了旁人一个耳光。
　　手劲极大，动静极响，隔着窗棂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青眼底微光闪动，冲郁小潭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时至此刻，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郁小潭刻意而为，想要替他们姐弟二人出气。
　　许莹一双俏眸亦是波光闪闪，许久之后，突然笑了。
　　她的笑容极美，眼底更是有光，缓缓地，一字一顿道：“师父，您之前说这份烤鱼融入了火之意境，徒儿愚钝，想听您再具体讲一讲。”
　　郁小潭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好啊。”
　　“其实这份烤鱼，我也是从你们父亲的菜谱中得了灵感，只是五行合一，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办不到，不如将其拆分，逐一领会，最后再融会贯通。”
　　“也不一定要融合完整的五行，你若能钻研其中一道，臻至深处也能取得不菲成就。又或者几道结合，譬如风雷……”
　　……
　　后厨内的教学小课堂徐徐不急，许莹和许青听得十分认真，倒让郁小潭找回了几分当年在郁家学堂教书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感觉十分奇妙。
　　尤其当他指挥着许莹一步步处理斑点叉尾鮰，分刀，腌制，下锅，直到最后复制出一份相当不错的烤鱼时，许家姐弟惊喜得又差点哭出来，郁小潭也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
　　许莹的悟性很不错。
　　比王大力要强不少，与王梓蓉的差距也不大。
　　而且郁小潭发现，这丫头在烤、炸、煎一类的菜品处理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种种技巧一点就通，上手就能学个有模有样，好好调教，又是一个做灵厨的好胚子。
　　“我似乎还蛮有当老师的天赋嘛，以后干脆开个栖霞新西方烹饪学院吧？”
　　望着许莹忙碌在烟火缭绕的灶台旁的背影，郁小潭摸了摸下巴，心情颇为舒爽。
　　不过此刻还等在院子里的几人，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应会长从晨光明媚等到灼日当空，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人头皮发麻，连地面也渐渐染上滚烫的温度，一众人只觉得脸皮都要被晒化了，可小厨房中的炊烟非但没断，反而又袅袅燃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
　　应元婉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上一顿刚吃完，紧接着又吃午饭？那晚饭要不要一起吃了？吃个没完，他们是猪——”
　　应会长反手狠狠挥袖：“闭嘴！”
　　这次面对女儿，他倒是毫不客气。
　　应元婉面上又青又红，讪讪地闭了嘴。
　　在她身后，是面颊高高肿起、泛着不正常青红色的齐翰学。
　　应会长脸色铁青，嗓音低沉：“小齐啊，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体面人，哪怕出身低微，但天赋人品都还不错，倒也值得让婉儿托付终身——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撺掇婉儿来找许家人的麻烦？”
　　“许父已死，许家人已经付出了代价。从此与他们划清界限，本是你摆脱过去身份最好的机会。”
　　“你呢，却想着赶尽杀绝，不给许家留一点后路。”
　　说着，他长叹一声：“且不论情义，就看你这冲动行事的作风，你让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婉儿托付给你？”
　　“若是办的利索，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倒好，许家姐弟拜了个好师父，你们——你们真是让我难做，难做啊！”
　　齐翰学捂着脸颊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低下去，露出因羞愧而红得发烧的后颈与耳根，嗓音闷闷地，低眉顺眼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小婿知错了。”
　　这膝盖弯得倒快，认错姿态也放得极低。
　　应会长紧绷着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只是应元婉心中不满，眉头紧拧嚷着：“爹，不关翰学哥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应会长撇嘴：“你是我闺女，你什么性子，我难道不清楚？”
　　“你是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
　　一提到这茬，应会长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他爱妻逝去得早，自己平日里又忙碌，常在天州各地奔波，因而疏于对应元婉的管教，最终养成了这丫头骄躁自大的性格。
　　本想着把她嫁给一个天赋卓越，却出身贫寒的年轻人，一来能磨磨她的性子，二来这样的女婿也好拿捏，免得将来女儿嫁出去受欺负——可哪能想到，婚事还没成呢，这女婿就已经开始利用婉儿冲动的性格来给自己谋私利了。
　　现在如此，将来可还了得？
　　应会长阴沉着脸，怎么寻思心里都不舒服得很，再瞅跪在眼前的女婿，只觉得这丫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低服乖巧也令人生厌。
　　他怒气上涌，冲齐翰学屁股抬腿就是一脚，斥道：“去，跪到厨房门前去！”
　　“前辈开门之前，你就给我一直跪着，直到前辈原谅你为止！”
　　满园哗然。
　　应元婉难以置信地仰起头：“爹，他可是女儿的未婚夫！”
　　黑甲卫都还看着呢！
　　众目睽睽之下让齐翰学下跪，已经大大扫了齐翰学的颜面，如今再让他到厨房门口一直跪着，齐翰学日后还怎么做应家的女婿？
　　他在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未婚夫，未婚夫，这不还有个‘未’字么？”
　　应会长每一个字都咬在牙缝间，也仿佛咬在应元婉和齐翰学的心尖上：“婉儿，为父仔细想了一下，总觉得你年纪尚小，婚事也不该急于一时。”
　　包括成亲的人选，也应该多番挑选，才更稳妥些……
　　否则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招上门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听这话，应元婉顿时意识到她爹这是看不上齐翰学了，顿时焦急得冷汗都顺着额角滑落下来，连连跺脚：“爹！”
　　这一次阻止她的却是齐翰学。
　　黑衣青年一直跪在地上，长发落下遮掩了神情，他抬手拉住应元婉的裙角，手指颤抖，背脊僵硬，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婉儿别说了，我去。”
　　他回过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唇角勉强绷着笑，可那笑容比哭都难看。
　　说罢，青年跪伏在地，一点点向前挪去。
　　院中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齐翰学身上，那一道道目光仿佛一把又一把尖刀，将他的后背刺得千疮百孔。
　　顶着正午刺目的阳光，齐翰学一直深深低头。
　　他看到自己漆黑的影子，看到粗粝地面上散落的砂石。膝盖很疼，但齐翰学不敢用灵力去包裹，他感觉自己膝下的衣服已经被碎石割破了，同时被割裂的是他靠着背叛、作假、低三下四好不容易树起来的自尊。
　　汗水顺着额发滑落，齐翰学也不敢擦。
　　他生怕厨房门里那位“前辈”不满意，生怕应会长不满意，不再将女儿嫁给自己。
　　那他就真的完了。

第199章
　　齐翰学本是涟城人。
　　涟城位于天州北部，距离封山城极其遥远。
　　在过去长达二十年的人生中，齐翰学一直在涟城最大的酒楼中做学徒。做得尚可，在一众学徒中属于不上不下的那种，资质不算卓越，但也说得过去。
　　本来按照这个轨迹，他会在年轻时积累大量经验，中年时学有所成，然后在酒楼中担任辅助类的岗位，又或是自己另立门户，开一家与许家小饭馆相似的普通小店，并在日复一日的碌碌中度过自己身为厨师的漫长人生。
　　酒楼主厨、副厨的位置是轮不到他的。
　　天州的酒楼、饭馆里，对于灵厨的厨法技艺要求甚高，这是一道硬门槛，天资不够的人哪怕再努力，缺乏名师指点，也很难翻过这座山。
　　齐翰学对此非常清楚。
　　并为此深深地感到失望和不甘。
　　在齐翰学心里，自己本就该是最出色的，厨艺也该是最优秀的，天地都应该绕着自己转——一个小小的酒楼主厨，旁人当得，自己为何当不得？
　　于是，又一次在厨艺比拼中落败之后，齐翰学开始在竞争对手的饭菜中下毒。
　　最开始，他下的是泻药。
　　没人发现，同门也只以为自己运气不好，赶在比试前一天闹了肚子。
　　随后齐翰学开始在饭菜中下微量毒素，那些与他构成竞争的、比他更出色的同门纷纷头痛、晕眩，更有甚者在外出时遇上邪修，被废掉了双手——没错，齐翰学买通的。
　　除此之外，他还不断与主厨的女儿制造偶遇，像是上元节赏灯时故意遗落手帕，七夕鹊桥会上不经意间再度重逢……齐翰学在厨艺之外，最得意的便是自己一副天生俊俏的好相貌，他又善于伪装，几句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下来，轻而易举便将主厨女儿迷得七荤八素，喊着非他不嫁。
　　于是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齐翰学终于被任命为了酒楼副厨。
　　齐翰学欣喜若狂。
　　那是齐翰学人生中最骄傲的一天，他攀登到了一个他本来毫无希望抵达的位置，当他昂首阔步走在金碧辉煌的大堂内，所有同门都只能俯下身子仰望他，所有比他更优秀的、曾在厨艺比试中胜过他的人，也只能在他面前低眉行礼，恭敬地唤上一声“齐副厨”。
　　听着耳畔一声声恭维，齐翰学笑容满面，心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择手段又如何，手段也是能力的一种啊？
　　唯一不太满意的地方，是主厨女儿的容貌只能算清秀，并不出挑。
　　罢了罢了，日后再说。
　　很快又过了一年。
　　担任副厨的喜悦渐渐褪去，齐翰学又产生了新的烦恼。
　　副厨副厨，终归有个“副”字，做什么都要听从主厨的安排。而且他资质一般，主厨对这个勾引走自己女儿的家伙也没多少好脸色，经常劈头盖脸将他大骂一顿，齐翰学心中窝火，面上还得赔笑。
　　于是乎，在将主厨的独门绝技学到手之后，齐翰学故技重施，在主厨的饭菜里下毒，并试图嫁祸他的妻子，主厨的女儿。
　　齐翰学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可他忘了，人的视野往往因为站位而受限，以往他陷害同门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没人在乎酒楼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伙计——但是主厨不一样。
　　发生命案后，酒楼立即请来了最强的侦察修士，斥巨资布下灵阵“水月洞天”。
　　齐翰学慌了。
　　他心知在如此强大的灵术探测之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将无处遁形，于是连家当和干粮都来不及收拾，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城。
　　逃，远远地逃！
　　要改名换姓，完全脱离涟城范围，逃到一个完全没人知晓他的地方！
　　天州境内无数险山异水，路上也并不太平，齐翰学随身一点银钱很快花光，可他仍不敢迈入城区半步——他能够想象出此时此刻他的事情已经曝光，涟城中该如何人人议论，同门和妻子又该如何恨之入骨。
　　曾经在他面前垂首贴耳的人，现在又能昂首挺胸站在他的通缉画像之前，指着他的脊梁骨唾沫横飞，唾骂不停。
　　一想到那画面，齐翰学胸口就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
　　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脚发抖。
　　一夜之间，一步之差，他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模样。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齐翰学咬紧牙关，一无所有又如何，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还年轻，还有充裕的时间和充足的机会……
　　想得出神，脚下一个踏空，齐翰学从一处高坡滚落。
　　他尖叫着，伴着枝杈与碎石哗啦啦翻滚，身上被锋锐的石头割出无数细小伤口，那种凌迟般的剧痛让齐翰学眼前发黑，在陷入昏迷前，他恍惚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呀，爹你快来看，这里有个人？”
　　……
　　“吱呀——”
　　齐翰学的回忆被刺耳的拉门声打断。
　　他愣了一瞬，惊喜万分地抬起头。
　　——厨房中的前辈终于肯出门了！
　　“前辈，前辈！”
　　齐翰学哑着嗓子，膝盖挪着小碎步仓皇上前。他不敢抬头直视出门之人，只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晚辈不知前辈身份，做出冒犯之举，求前辈原谅晚辈吧！”
　　他磕得极用力，额角即刻渗出道道血痕，狼狈到了极点也真诚到了极点，配着朗润眸中含着的丝丝水光，看上去委实可怜。
　　任谁看到这一幕，即便是一副铁石心肠，怕是也要心颤一下，感到于心不忍。
　　——其实连齐翰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最优秀的其实不是容貌。
　　当然也不可能是厨艺。
　　他最厉害的，其实是与生俱来、极其高超的，在应会长面前都能掩饰一二的超凡演技。
　　可齐翰学磕了半天，前方那人的脚步也僵了半天，直到最后齐翰学感觉自己脑花都快磕出来了，他才终于听到一声脆生生的，十分迟疑的嗓音。
　　“……不是前辈，是我啊。”
　　是属于少女的声线。
　　空气骤然凝固。
　　齐翰学浑身上下犹如被点了穴，刹那间僵硬得一动也动不得。
　　他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怪笑，僵尸般一点点扭转脖颈，睁眼，抬头。
　　许莹指尖攥着裙角，尴尬地低头俯视着他。
　　少女莹润面颊上染着几丝薄红，周身萦绕着烤鱼特有的香味，一双眼眸雪亮又明澈。
　　对视的一瞬间，齐翰学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山崖跌落的那一天，容颜清丽的少女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用带着清香的干净手帕替他擦去脸上污渍。
　　可恍惚了一瞬，他便倏地反应过来：
　　不是从前了。
　　许莹的瞳孔很干净，也很亮，里面却没有映出齐翰学的影子。少女只是尴尬又客气地欠了欠身，冲院中的应会长轻声道：“井水不够了，我出来打一些。”
　　说罢，她步伐轻盈地绕开齐翰学，径直朝小院唯一的一口水井走去。
　　满院人的目光汇聚在许莹身上。
　　可从厨房中走出的许莹落落大方，旁若无人。
　　齐翰学一直觉得许莹虽然漂亮，却是小家碧玉的那种类型，温婉有余，大气不足。
　　但这一刻，许莹弯腰从井里提水，正午的阳光倾盆洒落在少女如瀑黑发上，清澈井水在桶中摇摇晃晃，曳出纷飞的水花，折射七彩阳光，齐翰学突然发现许莹真的很美，美得他喉结滚动，心底一颤。
　　仿佛厨房里那人的存在，带少女触摸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领域，给她增添了前所未有的底气，连带着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咳咳。”
　　后厨中突然传出一阵轻咳。
　　满院的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又扭头望向厨房。
　　齐翰学顶着淌血的额头，犹豫片刻，拿不准要不要继续磕。主要是刚才被许莹一打岔，气氛都破坏了，他再捏嗓子，情绪怕是起得有点抖。
　　但一想到自己目前的危险境地，齐翰学咬咬牙，毅然又跪了下去，扯开嗓门：“前辈——”
　　“行了行了，别嚎了。”
　　郁小潭从厨房里探出身子，颇有些不耐道：“没喊你，闪一边去。”
　　对于齐翰学这种渣滓，郁小潭是一点好脸色都不打算给。
　　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还利用人家单纯小姑娘的感情上位，也亏得是郁小潭不喜欢打打杀杀，要是季初晨或是琼青在这儿，早一剑砍了干净，或是抽干了血扔做花肥去。
　　他望向院子中央的中年男子：“你便是这里灵厨协会的会长？”
　　应会长正震惊于郁小潭的年轻，但他终归是沉得住气的人，不敢以貌取人，见郁小潭问话，忙恭恭敬敬地施礼：“正是。”
　　郁小潭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因为许家姐弟的事情，郁小潭对于灵厨协会的观感也不佳，觉得这帮人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拿百姓的钱不干实事。
　　他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参加灵鼎大会，获取前往中央城的名额，需要怎么做？”
　　应会长闻言大喜：“前辈愿意参加灵鼎大会，是封山城的幸事啊。您什么都不用做，名额由协会出，到时候我会派人接前辈前往会场，您只要养精蓄锐就好。”
　　“对了，这小院过于简陋，实在不符合前辈的身份。城中的仙满楼是灵厨协会旗下产业，前辈不如……”
　　郁小潭摇摇头，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仙满楼就不用了，”他缓声道，“我看这许家小院就很好，简单又清净。”
　　“不过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应会长。”
　　说着，郁小潭抬手指向许莹，迎着少女疑惑的目光和齐翰学陡然慌张的神色，微笑道：“我这弟子厨艺精湛，尤其擅长一道家传的烤鱼。我想推荐她也参加灵鼎大会，你看怎样？”
　　“家传”二字，被郁小潭咬得极重。

第200章
　　灵鼎大会作为整个天州灵厨的狂欢盛会，自然也划分了诸多区间，既有郁小潭决定参加的那种高分地狱级分段，也有专属于年轻灵厨大展身手的简单赛区，最终根据所参加赛段的难度差异，也会颁发不同等级的灵厨证书。
　　对于许莹参加灵鼎大会一事，应会长自然是喜上眉梢，满口应承。
　　对他来说，有郁小潭参加高级分段是雪中送炭，许莹参加低级分段则是锦上添花，这二人若能分别在两大赛展区崭露峥嵘，那对封山城就是喜上加喜，天大的风光啊！
　　至于许莹的能力是否足以参与灵鼎大会——废话，有郁小潭这样足以引发天地异象的大厨为师，哪怕是头猪，调教几天也会抡勺了，更何况以郁小潭这样的身份，眼界定然极高，一般人哪入得了眼？
　　“有二位相助，这次的灵鼎大会可算是稳了。”
　　应会长笑眯眯地拱手，又反手将身后瞪着眼睛的应元婉拉出来，硬推到身前：“前辈，我家闺女一直养在深闺，性子单纯了些，难免被人利用。请您看在她年纪尚小，不懂事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
　　郁小潭也微微一笑，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啊，受委屈的人并不是我，差点被推平的也不是我家院子。”
　　说着，他朝身后喊道：“许莹，许青，出来吧——别管那桶水了，厨艺待会儿再学也不迟，现在人家要征求你们的原谅啦。”
　　郁小潭后退几步，原本站在他旁侧的许家姐弟二人便站在了前面。
　　两人眼中还有些茫然，事情转变的节奏太快，让人激动之余，似乎还显得不太真实。
　　他们面前，应元婉嘴角抽动几下，完全不甘心在许莹面前低头。她口中嘟囔着，挣扎着去掰应会长的胳膊，却被一股灵风强势摁下了脖颈。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在未婚夫的前女友面前第一次垂下了她那高贵的头颅。
　　垂得不情不愿，却又迫于父亲的威严，不得不忍气吞声。愚吸畽堆。
　　齐翰学则跪在更远的地方，头颅垂得极低，大气也不敢出。
　　许家姐弟愣愣地望着这一切。
　　曾经他们以为应家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以为抱上这座山大腿的齐翰学也成为了他们只能仰望的人，他们除了无助的痛骂，再难为过世的父亲讨回公道，却没想这一刻，形式倒转。
　　片刻之后，许青激动地攥起拳头，忘乎所以：“没完，没完呢！我爹的事，还有那份菜谱——”
　　许莹却打断了他，握住他的手：“弟弟，不要说了。”
　　相对比激动的许青，许莹看上去要镇定得多，但仔细看看，仍能发现少女的手在抑制不住地抖，嗓音也是颤的。
　　冲着面前的应会长和应元婉，许莹轻声道：“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句，我爹不是小偷，那份食谱是他呕心沥血的成果。你们身后那个男人才是骗子，你们都被他骗了。”
　　一听这话，应元婉脸色登时变得涨红，刚要反驳，却被应会长又一次摁住。
　　许莹眼帘微垂，缓缓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的确没有证据，所有研制过程的手稿、记录都被齐翰学偷走，占为己有，我爹也已经去世，无法亲自与这败类对峙——但是没关系。”
　　她抬起头，深吸口气，冲远处正跪着，同时悄悄朝门口方向挪移的齐翰学喊道：“我不是想争辩什么，也并不想借师父的势强逼你们承认。仗势欺人，那是你们做的事，我不喜欢，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齐翰学，我会在灵鼎大会上亲手烹饪我爹的菜谱，你可敢与我比试？”
　　“如果你当真是食谱的创作者，对菜品的理解该不会还不如我一个旁人吧？”
　　一段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人神色变幻，齐齐回首。
　　齐翰学并未抬头，可跪伏在地的他的背脊，几乎抖成了筛子。
　　……
　　应会长把人带走了。
　　离开前，他替齐翰学应下了灵鼎大会上的比试。
　　他是个圆滑的人，哪怕对于许莹所说的事已经信了十成十，也愿意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安排。因为他知道许莹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公道那么简单，她要的是齐翰学在万众瞩目之下身败名裂，而郁小潭则是想用这件事更好地磨砺许莹的厨心。
　　应会长当然愿意配合。
　　拖走死羊一般瘫软的齐翰学，应会长临走时还留下了大量宝物，厨具、食材、灵石等一应俱全。
　　许家姐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宝物，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郁小潭瞥了一眼，却道：“这些不够。”
　　许家姐弟惊呆了。
　　应会长满脸笑容，拱手道：“不够，当然不够。前辈稍等，待我回到协会，再派人将余下的送过来。”
　　他走之后，许莹迟疑道：“师父，他为什么……”
　　郁小潭叹了口气，安慰道：“没事，收着吧，他这是想以协会的名义给你们一些补偿，毕竟你们父亲的事，他们也有查人不严、办事不利的责任。”
　　许莹一听，立即住了口，安排许青将东西分门别类收好。
　　如果是送礼，这的确太多；可如果是补偿，又如何能够？
　　他们的父亲终归是再也回不来了。
　　郁小潭又道：“再说了，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啊。”
　　许家姐弟收拾东西的动作顿时一滞，讶然回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还不贵重？
　　郁小潭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自己的储物戒，冲姐弟二人眨眨眼睛：“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金芒闪过，灵光遍地。
　　不算逼仄的小院登时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了气息，灵力在这一小片天地中骤然变得浓郁无比，许家姐弟瞪大了双眼，看着那遍地的奇珍异兽、珠光宝器，这次是真的连眼珠子都快掉下了。
　　而这其实只是郁小潭储物戒中的一小部分。
　　“你们想要振兴许家，没有点家底怎么行？”
　　郁小潭将东西重新在储物戒中收好：“现在许家还没有能长期保存灵物的库房，这些先放在我这里，等我走时，都留给你们。”
　　许莹愣愣地望着他，眼圈迅速泛红：“师父，我……”
　　这么多灵物，把几百个许家打包卖了也买不起，再加上郁小潭的授艺之恩、为他们父亲正名之恩，如此大恩大德……
　　“都这么看我做什么？”
　　郁小潭摆摆手：“你好歹喊我一声师父，我这个做师父的总要尽到责任。不过我要求可严，接下来的学习和练习强度会很高，你可不要累得哭鼻子啊。”
　　许莹眼里含着泪花，重重点头。
　　“……还有件事，要你们帮我查一查。”
　　郁小潭将其余东西收回储物戒，只留下几个卷轴握在手上。
　　他将其中一个卷轴摊开，指着上面几个素描画像，问道：“你们在天州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
　　画上是个容貌亲和的男人，手里抓半根吃到一半的酱肘子，唇边还粘着少许油脂，猝然回首时，笑容里透着满满的宠溺。
　　郁家主离家太早，郁小潭对他的印象十分模糊，只有这个画面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家姐弟摩挲着画像边角，惊叹道：“这什么画法？从没见过，竟然能将人描摹得栩栩如生，师父你也太厉害了。”
　　厨艺出神入化，修为也高深莫测，如今竟然还有一手神奇的画技，许莹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郁小潭了。
　　郁小潭笑道：“这个其实不难，你们要是喜欢，有空我可以教你们。”
　　许莹恋恋不舍，但又十分果断道：“我就算了，师父你教许青吧。时间不多了，我还要抓紧把父亲的食谱掌握好……不过师父，你这画我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许青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没错，的确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看过。”
　　郁小潭顿时一愣。
　　他拿画出来只是想试试，其实并没有报很大的希望，却没想到在许家姐弟这里竟然有突破。郁小潭喜出望外，忙道：“别急，慢慢想，你们在哪儿见过这人？是来餐馆的食客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没见过真人，我们见到的应该也是画像。”
　　他们眉头紧皱，冥思苦想：“似乎是在……灵厨协会？”
　　……
　　灵鼎大会临近，整个天州的灵厨都进入了疯狂训练的状态，为了在大会上夺得好名次，再自命不凡的厨师也短暂地放下了自傲心，投入到高强度的练习中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杭杉城中，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院角落，突然爆发出一声轰鸣。
　　“砰！”
　　尘土飞扬，火光迸射，街上行人仓皇躲避。
　　好在爆炸发生的刹那，一股强大的灵风骤然出现，如一道透明光罩将爆炸的气浪裹在其中，连同纷飞的碎石一起，缓缓落在地上。
　　见没有危险，路人也纷纷松了口气。有人探头探脑，踮着脚朝大院里望，嘀咕着：“李家怎么回事啊，这两天第三次了吧？”
　　“东南角的位置……我记得是李家的厨房。”
　　“李家厨房又炸了？”
　　“他们不会是在研制什么新鲜技艺吧？”
　　一墙之隔，大院内有人慌慌张张赶到爆炸地点，欲哭无泪地又是甩袖又是跺脚：“第三次了，第三次了！你……修士大人，你真的是灵厨吗？”
　　厨房内，俊逸出尘的白衣青年神色疑惑，抬手抹了抹漆黑的锅灶，望着修长指尖上沾染的少许黑灰，满目不解：“奇怪，我记得小潭就是这么做的，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自己手里，就成了连环大爆炸？
　　季初晨遭遇了此生以来最大的挫败，他在修炼一途上素来顺风顺水，什么道法都是一看便会，一用便通。
　　偏偏此刻，一个小小的厨房，一份不算复杂的菜谱，竟难住了他这个栖霞界人尽皆知的天才。
　　叹了口气，季初晨朝门外丢去几枚灵石：“李家主，你莫要着急。可能是方才灶火起得猛了，下次我再将输送的灵力减半就好。这几枚灵石，是修厨房的补偿。”
　　外面那人拿了灵石，却依旧哭丧着脸，可怜巴巴道：“还、还有下次啊？”
　　季初晨回望过去，神色无奈。
　　他真的尽力了。
　　这几天为了掌握菜谱，他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夜里做梦都是下厨——季初晨突破金丹都没这么艰难过。
　　季初晨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别人，可不成为灵厨，他就不能参加灵鼎大会，不能借此机会寻找郁小潭。
　　……不，不仅仅是郁小潭，诸如青衣人、车允文等，如今散落在天州各处，此时定然也都盯上了灵鼎大会这个绝佳的机会。
　　但对李家主而言，推选季初晨这样的选手参会，名次垫底倒是次要，若是炸了灵鼎大会上的锅炉，他们李家不但要被协会除名，怕是还要一辈子被人笑话。
　　李家主咬了咬牙，突然建议道：“修士大人，我看不如这样，你不要参加灵鼎大会了，参加护道者比斗如何？”
　　“那都是些专为灵厨护道之人，比拼的是修为道法。只要拿到头名，最终也会前往中央城，与灵厨中的翘楚一起探索厨仙遗迹。”
　　虽说推选出一名强大的护道者，能谋取的利益比不上推选一名优秀的灵厨，但李家主对季初晨的厨艺实在是绝望了。
　　这哪里是灵厨，这纯粹就是厨房杀手啊。
　　另一边，季初晨也松了口气。
　　“还有护道者比斗？”
　　他抓起长剑剑柄，苦笑一声：“你怎不早说。”

第201章
　　灵厨协会历史悠久，来历神秘。
　　有传言说它的成立与消失已久的厨仙有关，也有人说它的核心成员皆是隐世名厨，甚至有人说灵鼎大会头名的真正奖励其实并不是探索厨仙遗迹，而是加入灵厨协会，成为核心成员的机会。
　　“虽然没人知道灵厨协会的核心成员是谁，但每届灵鼎大会的头名大家还是知晓一二的，协会会为他们画像，悬挂在协会中央的阁楼楼顶。”
　　许莹望着郁家主的画像，眉头紧皱，缓缓道：“上次为了爹爹的事情，我曾去过协会，远远地瞥见一眼，那楼顶的画像中有一人与师父你要找的这个人很像。”
　　“对，是那儿！”
　　许青在一旁连连点头，应和着：“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除了没拿肘子。”
　　“咳，”郁小潭摸了摸鼻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爱吃肘子……”
　　他莫名地有点心虚。
　　好像在无意中败坏了老爹的形象啊。
　　不过话说回来，郁小潭感觉许家姐弟的说法还是十分靠谱的，自家老爹到了这天州领域内，看到灵鼎大会肯定会跟他一样手痒，顺手拿下个头名还不是小菜一碟。
　　许莹仍在思索，指尖在桌面轻敲：“画像挂在最外面，应该是最近期的一场。三年一小会，十年一大会，今年是大会，去年是小会……难道他是去年的头名？”
　　许青也摸着下巴：“没错，小会头名的画像才会挂在靠外的位置，如果是大会的头名，肯定要在最中央供着。前辈，你不如去灵厨协会确认一下，看看去年小会的头名是不是你要找的这个人？”
　　“等等，我有点晕啊。”
　　郁小潭揉着太阳穴苦苦回忆，郁老爹离家也有三四年了，怎么会去年才刚抵达天州？
　　难道是先去了其他地方，又或者在天州各地转了几年，才去参加的灵鼎大会？
　　……不管了，总之灵厨协会肯定有线索。
　　郁小潭当即站起：“我马上去找应会长。”
　　如果老爹当真是去年的头名，应该也会获得进入厨仙遗迹的机会，那么对郁小潭来说，就又多了一条必须要赢的理由了。
　　……
　　虽然灵厨协会的各大分会都在院落中央建有高台，但真正有资格被命名为“摘星”的那一尊高台，则屹立于中央城的最中心。
　　台高二十米，位置高敞，最上方阁楼的洁白冰蓉纱帘幕在微风中悠悠飘荡，庄严，尊贵，又透着一丝近乎朝圣的味道。
　　城中百姓都知道，那里保存着历年以来灵鼎大会头名的灵厨肖像。
　　但是没人登上过那方高阁。
　　唯独这一日，阁楼上的冰纱飘得更高，楼中影影绰绰，倒似是有人置身其中的模样。不少人聚在摘星台下，好奇地仰首凝视，望得久了，却也只看到一抹淡淡的青影。
　　映在日光里，倒似是半透明的幽魂回归故里。
　　青衣人已经在高台上驻足了许久。
　　他安静地站着，任由高处的风迎面吹拂，白纱在身侧悠悠飘荡，一张巨大的画卷在他面前的墙上摊开，风吹纸页，沙沙作响。
　　画中有人，有花草，有飞禽走兽，娴熟笔锋勾勒着变幻无穷的美丽风光。唯独青衣人面前一块则是留白，与花鸟山水相接的边缘也生硬，似是从画上硬生生抠下来了一块。
　　青衣人沉默着，抬手轻轻触摸在空白处。
　　指尖触碰到画卷的刹那，整张画卷如流水般卷动起来，表面溢开圈圈涟漪，画上的人物、花鸟都似是活了过来，纷纷转过视线，朝画卷外侧首。
　　碰触到画卷的青衣人的指尖也仿佛触到春水，悄无声息地融没进去——但只没入半根，便像是被人从内阻拦，再也推不动丝毫。
　　青衣人眉头紧皱，冲画卷低声嘟囔：“拦我做什么？”
　　“没完成任务？胡说八道，我都把那小子亲自拐来了。”
　　“规矩？对不起，我忘了，一出去就忘了个干净。你们也知道天道被逐之后，此地规则诡异混乱得很，我能出去就不错了，哪还记得住那么多有的没的。”
　　“头名？这他妈谁定的臭规矩，老子回自己家还得先拿个头名？”
　　“……等等，厨仙定的？”
　　“对不起，你们就当我放了个屁。”
　　阵风徐徐，吹拂画卷轻晃，仿佛在嘲笑青衣人飞快的变脸。
　　青衣人成天到各个酒馆蹭酒，早已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此时倒也脸不红心不跳，随意一挥袖：“行了，不就是灵鼎大会的头名吗，我一根指头就能搞定。这都是小事，你们倒是告诉我现如今那边的情况如何，厨仙的状况如何？”
　　画卷似是僵了一瞬。
　　随之而来是长久的沉默，风吹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弱响动，似是轻声的低语。
　　青衣人安静站着，眉头也渐渐越拧越重。
　　“原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啊……难怪你们需要那么多新鲜力量，难怪灵鼎大会组织得如此频繁……”
　　“希望渺茫？我倒不认为。”
　　“不是告诉你们，这次我把那小子也带进来了嘛。这次的灵鼎大会肯定与以往任何一届都不同，你们等着瞧。”
　　画卷微微拂动，像是有人撇了撇嘴，抱怨着来得太晚，又抱怨说一个刚成年的小子，能有什么不同。
　　青衣人摸着下巴：“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
　　“可后来我发现，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奇才，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厨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前浪后浪……笑，你们笑个屁，你以为我是在说自己吗？你们这群纸画的老东西统统都是前浪啊！”
　　“不信？”
　　“不信就自己等着瞧——诶我去，你们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敢动手啊，我不过是怕我这一指头下去，捅穿你们这些老东西的皮囊——嗷！”
　　气浪翻滚，摘星台上突然狂风大作，纱帘纷飞，似是什么人异常气恼，呼啦啦的风迎面扑来，糊住了下方眺望的一众人的眼睛。
　　他们恍惚看到一抹青影从高台上坠落，像是一个人被掀飞了出去。
　　可当他们揉揉眼睛，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
　　中央城城外，空间突然撕裂，狼狈的青衣人从中猝然闪出。
　　他的长发和衣服都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乱糟糟结成一团，脸色也十分苍白。
　　在城外等他的王伯低哼一声，调侃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有你出马，万无一失么？”
　　青衣人铁青着脸，抱怨道：“好歹都是一个时代过来的，老东西们半分情面也不留。不管他们，不就是灵鼎大会么，你我出手，有什么可怕的。”
　　王伯摇头道：“我是没什么可怕的，我又不擅厨，顶多打打下手。倒是你，要是在比赛中遇上我家少爷，你是认输呢，还是认输呢？”
　　青衣人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古怪，闷了半天，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骂道：“他奶奶的，我倒忘了这个！”
　　郁小潭肯定也会参加灵鼎大会啊。
　　哪怕以青衣人高傲的性子，对于郁小潭的厨艺也是心服口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上已经不是郁小潭的对手了。
　　可他刚刚还在画卷面前夸下海口，说拿个头名完全是小菜一碟……
　　一想到即将上演的打脸，青衣人顿时觉得有些牙疼，闷闷地抬脚想朝外走，脚下突然又是一个踉跄。
　　王伯忙扶他一把：“怎么？”
　　青衣人脸色发白：“这地方的天地规则已经极不稳定，我只穿梭这一点距离，就耗光了全身灵力。”
　　“看来那些家伙说的没错，厨仙与天道的对抗果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王伯的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成功的希望有多少？”
　　“不知道，估计很渺茫……”青衣人缓缓道，“终归是以人力去对抗天道，哪怕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但想要迈出最后的这一步，还是太艰难了。”
　　顿了顿，他又叹道：“希望你们家小子拿下头名，进入遗迹时，能派上些用场吧。”
　　王伯：“……怎么，又不觉得自己能拿头名了？”
　　青衣人额角青筋绷起：“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他是厨仙传人，我是郁家学堂的讲师，都是一家人，他拿不就等同于我拿么？”
　　……
　　天州西边一个小村庄中，此时也是热闹非凡。
　　一群村民挤在村西边一个小宅子围墙外，闻着从墙内飘来的食物气息，时而惊叹，时而皱眉。
　　“好浓郁的灵气，”有人钦羡道，“能拿出这样灵气浓郁的食材，肯定是技艺卓绝的大厨，咱们村这次是捡到宝贝了！”
　　另一人却不断摇头：“不对，我觉得不对。灵气如此浓郁，为什么饭菜的味道却这么、这么……”
　　这么一言难尽？
　　“管他呢，灵气充裕就行，灵力转化度高就行，灵鼎大会的评判标准不就是这些么。”先前那人摩拳擦掌，“待会儿灵厨大人出来，我可要讨一口尝尝，肯定是天上地下难寻的美味。”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恰好被人推开。
　　面容姣好的少年笑意盈盈，手中端一硕大的托盘：“做好了，新鲜出炉的红烧肉，有人要尝尝吗？”
　　村口众人登时激动起来，纷纷挥舞着手向前挤：“我，我来！别推我，让我尝一口——”
　　琼青笑着将托盘放在一旁，又从屋内端出几个盘子：“别急别急，我做了很多，人人有份。”
　　白瓷盘上罩着一个盖子，将饭菜笼罩在内，连气味也一同收敛。
　　分到食物的村民看着眼前光滑如镜的锅盖，喉结滚动几下，悄悄咽下几口口水。
　　能将灵气、味道完美收敛……没看错的话，这盛食物的盘子，上面盖着的盖子，都是价值不菲的灵器吧？
　　连餐盘都如此高端大气，里面所盛的又该是何等的美味啊！
　　怀着激动、亢奋的心情，村民们用颤抖的手，以无比虔诚的姿态，轻轻掀开锅盖——
　　一股奇怪的味道刹那间弥漫在空气中。
　　有人抽了抽鼻子，有人打了个喷嚏。
　　一众人看着摆在盘中一团焦黑如碳的玩意儿，神情古怪地互换着眼神。
　　这是什么玩意儿？
　　红烧肉？
　　好像有点不对劲？
　　之前支持琼青那人咬紧牙关，突然高声道：“你们在质疑什么，质疑灵厨大人的菜品吗？这么浓郁的灵气，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这就是灵厨大人精心烹饪的红烧肉，只不过使用了你我无法理解的超凡技艺，这是创新，是超越，是颠覆以往灵厨烹饪方式的开创性创作。能吃到这样新颖的菜品，分明就是咱们无上的光荣！”
　　说着，他抓起汤勺，挖起一大口往嘴里塞去。
　　……越嚼脸色越难看，越嚼神情越古怪。
　　味道真的太奇怪了，说咸不是咸，说甜也不是甜，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树根似的味道。而且这真的是肉吗，他怎么一点肉味也尝不出？
　　偏偏食物中浓郁的灵力做不了假。
　　村民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流淌，唤醒全身血脉沸腾。
　　的确是灵餐没错，的确充满了灵力没错，可这味道，为什么这么……难吃啊！
　　宅院门口，琼青笑盈盈看着自己所做的食物被人们吃下，心情十分欢畅。他哼着小曲回到屋内，冲正在收拾厨房残局的车允文道：“主人，咱们的菜品可受欢迎了，他们说这是颠覆性的创作呢。”
　　车允文手上餐盘没拿稳，险些摔在地上。
　　他无奈地回头，苦笑道：“别说笑了。咱们这点水平，别说跟小潭比，就这份红烧肉给你吃，你是吃还是不吃？”
　　琼青挠挠脑袋：“我知道比不得小潭，但也没那么差吧？”
　　“我看外面那些人都吃得很干净，一点都没剩。”
　　车允文摇摇头，长叹一声：“他们那是舍不得饭菜里的灵力。咱们用了来自天州之外的新鲜食材，本就灵气充裕，你又偷偷往饭菜里注入不少灵力，所以才能有那样的效果。”
　　琼青捂脸：“什么注入灵气，别胡说，我没有。”
　　见少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车允文哭笑不得：“饭菜里的树根味儿我都尝出来了，还说没有？”
　　“琼青，咱们这是占了食材的便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在作弊啊。”
　　琼青捧着脸颊想了想，歪歪头：“作弊就作弊呗，反正咱们食材多。”
　　他拍拍手上的储物戒，又补充道：“主人，再说了，咱们参加灵鼎大会是去寻人的，又不是真要转行做灵厨。”
　　这话也有理，车允文无奈地点点头。
　　没得选，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指望他和琼青做出什么山珍海味，那是不可能的。
　　只希望灵鼎大会的考核官气量大一些，别被他们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给气死吧。

第202章
　　半月之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灵鼎大会终于在万众期盼之中拉开了帷幕。
　　若是此时从天空俯瞰，便能看到天州各地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流水般朝几大分区的赛场汇聚，各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是全天州的盛会，比新年还要热闹几分，哪怕不通厨艺之道的人也不愿错过，在赛场外肩挨着肩围了无数圈——赛场没有实行阵法封闭，外围百姓靠得近者也能观赏到灵厨烹饪的全过程，离得远些的哪怕看不清，起码也能闻些香味，沾沾灵气嘛。
　　灵厨们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走上餐台，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欲要将多年来练就的一身本事尽数施展。若是技艺出色，被评审的考官看重，哪怕出身微末，也可就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只是在赛台旁侧，也有少部分人蔫头耷脑、精神不振。
　　他们时不时抬头往赛台的方向瞄上一眼，目光中既是嫉羡，又有不甘。
　　眼瞅着灶火燃起，大赛开场，有人瞅着赛台闷声嘟囔：“塞了齐翰学，还要塞一个姓郁的，这灵鼎大会难不成是他应家开的？想塞就塞，想捧就捧，上一个好歹还有进献菜谱的缘由，这一个干脆就连理由都不给了，这不是胡闹吗？”
　　“就是就是，”旁边一人连声附和，“姓齐的好歹是应家钦定的女婿，这个姓郁的毛头小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年轻，直接就上总赛台，也不怕步子迈大了扯到……”
　　“啪”地一下，他们二人皆被另一人猛地拍了一掌。
　　“怎么说话呢？”
　　“一个个的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都敢诽谤协会了。”
　　打断他们的那人压低嗓音，冲高台上正襟危坐的一众考官努努嘴；“瞧见没，都是举世闻名的大厨，一个个都是火眼金睛。总赛台可不是分赛台那种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哪怕应会长也做不得假，姓郁这小子要是没点真本事，他敢站在那些人面前？”
　　顿了顿，他又指向场外众多百姓：“哪怕不说考官，也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敢作假，谁能作假？”
　　“……这谁知道？”
　　先前那男人连连摇头，闷闷道：“反正我是不看好，这新来的小子太年轻了，毛都没长齐，能跟其他城镇的名厨一较高下吗？”
　　“我看啊，咱们封山城这次是必输无疑了，接下来几年分到的资源又要缩减，地位也要下降。唉，以后的日子要更难过了……等等，是我看错了吗？他准备的食材是什么？”
　　男子揉了揉眼，惊愕地瞪大眼珠紧紧盯住赛台。
　　灵厨的烹饪过程并不对围观百姓保密，因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台上的郁小潭从随身一个袋子里摸了摸，向外掏出十几个土豆。
　　圆滚滚，金灿灿，个大浑圆的土豆，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却一丝泥土也不粘。
　　卖相极好。
　　但是卖相再好，那也是土豆啊！
　　男人整个人都不好了，说话时嗓音都哆嗦：“他想干嘛，他这不是摆烂吗？”
　　“拿几个土豆就想应付灵鼎大会，是真觉得有应会长做后台，就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看看其他城市的灵厨代表，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高台上摆的满满当当的鲜肉、鱼虾、各色奇珍异兽……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再反观郁小潭这儿，就几个其貌不扬的土豆？
　　食材是有局限性的，自小在天州长大的男人深深懂得这一点，普通食材必然有其上限，哪怕做出花儿来，又哪能比得过其他人用数年时间探索、搜集，找到的灵气充裕的珍贵食材？
　　男人忍不住以手掩面：“完了完了，输定了。”
　　见到这种状况，先前维护郁小潭那人也感到一阵胸闷，支吾了几声，最终也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他不相信应会长会拿协会的前途、封山城的发展开玩笑，可看着高台上郁小潭将土豆削皮，磨粉，平平无奇的土豆粉在阳光下飘荡，再跟旁侧大火翻炒、活鱼现杀、活鸭放血等热闹比起来，心里也实在没底。
　　雪上加霜的是，没过多久，他们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鲜香味是从赛台中央飘来的。
　　围观众人仰高了脖子，能看到一个中年人正将满满一盆洁白细嫩的虾仁用清水冲洗，之前剥下的虾头则扔在沸水里，赤红的虾头在沸腾的水浪中起伏，宛如游龙畅游于四海。
　　虾卵则放在另一边的小碗里，各个晶莹剔透，颗粒分明，阳光下宛如珠玉。
　　“三虾面？”
　　立即有人认出了他正在做的菜肴，闻着空气中的香味，咽下几口口水：“虾籽，虾膏，虾仁齐全，肯定是三虾面没错。”
　　三虾面以鲜美香浓，色味俱全出名，只是看着那在水中沉浮的虾脑，围观众人便已脑补出了最终成品——雪白面条上撒着晶莹如玉的虾仁，虾脑通红，虾籽暗红，一勺汤浇下去可谓是桃红梨白，艳冠群芳，入口更是鲜嫩柔滑，堪称绝味。
　　“……吸溜，”男人喃喃，“真香，真想尝尝啊。”
　　另一人拍拍他的肩膀：“不怕，有机会。看到他准备的那一大盆虾仁了吗，这些虾仁足以做出十几份三虾面，待考官打分之后，余下的部分会放在品鉴台，到时候咱们早些去抢就是了。”
　　男人抹了抹嘴边口水，点点头。
　　品鉴台的设置，仿照了早期的厨仙擂范例，这也是百姓们喜爱灵鼎大会的另一个原因。
　　正是这一机制的存在，让天州的百姓们都对成为灵厨充满了向往和崇敬，在他们心目中，灵厨虽高高在上，却也与他们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男人心想，一会儿可要早点挤过去，虽然有品鉴机会，但毕竟人多面少，他可看见不少人都盯紧了这三虾面，不住地咽口水。
　　不过……
　　“这人是谁？”男人压低嗓音，“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旁人应道：“据说是青山城灵厨协会会长的儿子，叫徐青，多年来一直隐居不出，苦练厨道，就等着在灵鼎大会上一鸣惊人呢。”
　　男人一听，登时又感到一阵心酸。
　　看看别人家会长的儿子，多么年少有为，多么奋发向上，再看看他们封山城，只有个天天嚷着要看花灯嫁郎君的蠢丫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只不过为了应会长的面子，这些话男子只能在心中诽谤，丝毫都不敢开口。
　　正想入非非，突然旁边那人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懊恼道：“坏了坏了，我看那姓郁的小子也在做面！”
　　撞了题材？
　　男人讶然抬头，刚好看到赛台上郁小潭将马铃薯粉与清水混合，用灵力将其层层包裹。
　　细粉吸水，随着灵力来回搅动，渐渐凝成淡金色的面团，阳光下熠熠生辉。
　　郁小潭并未将面团取出，搓揉，而是控制着灵气团在下方打开一条细孔，随着灵气团内压强增大，一根根细软绵弹的金色面条“哧溜哧溜”从细孔处喷出，恰落在他面前的一锅热水中。
　　若是有现代人在侧，定能认出这是地球上常见的裱花袋，往往被蛋糕房用来制作裱花。
　　可栖霞界之人哪里见过这个，一时不论远近都被郁小潭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一丝丝，一缕缕的金色细面落入热汤中，顿时如金龙入海，显露身形，虽然气味不如一旁的三虾面鲜浓，但这别出心裁的制面过程新鲜又有趣，也让众多考官眼前一亮，食欲大增。
　　“这法子倒是新鲜。”
　　围观人群中，有人眯缝着眼睛，喃喃：“减少揉面、切面的过程，虽舍弃了一部分韧性，却能将马铃薯粉软滑绵嫩的特点发挥到极致……这小子果然有点本事。”
　　旁边的男人却仍是摇头：“不行，不行啊。面条再细软，味道落了下乘，再说他这进度比三虾面慢多了，一会儿三虾面先上菜，考官们尝了鲜味，还怎么吃得下他的马铃薯面。”
　　“使用普通食材不说，还撞题材……唉，我本来还希望姓郁的输就输吧，至少别输得太惨，现在看……”
　　他说的太过悲观，先前那人想要反驳，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理由，卡壳片刻后忍不住怒道：“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封山城输了，难道你就不受影响？”
　　“怎么，嫌弃我看衰那姓郁的？”
　　男人也带了火气，嚷道：“他本来就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又随手拿几个土豆就上了台，你倒是说说看，他哪点值得我看好？”
　　另一人尖着嗓子：“你怎知道人家没用心准备？或许土豆就是他手中最珍贵的食材呢？”
　　“土豆？”男人发出一声嗤笑，“赶紧算了吧，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姓郁的小子不过是掌握了些奇技淫巧，又讨了应会长欢喜，就妄想借此一步登天。只可惜，灵鼎大会没他想的那么简单，没有金刚钻，可揽不了瓷器活儿。”
　　“你……”
　　台下火药味浓重，台上正烹饪三虾面的徐青也看到了郁小潭自制的“灵力裱花器”，见他这番做法吸引了不少眼睛，忍不住眉头紧皱，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
　　“哗众取宠。”
　　这时，他锅中的三虾面香味弥漫，白雾升腾，素白面条井然有序地沉在汤下。
　　虽是鲜汤，汤面却很清澈，似湖水中悠悠游曳着无数虾仁。虾仁也白净，嫩似露珠，色泽如玉，只是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动。
　　这显然是已经烹饪完成，即将盛盘了。

第203章
　　春寒料峭，微风徐徐。
　　微凉的风不断拍打在面颊上，给毛孔带来细微的刺激感，在这样的日子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又鲜味十足的三虾面，清汤顺着咽喉将香味一股脑漫延到胃部，那可真是种神仙享受。
　　大赛的考官们便有这种感觉。
　　尤其眼前的这碗三虾面灵气浓郁，白雾滚滚，洋溢着春日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
　　有人用汤勺舀起一个虾仁，白嫩的虾仁饱有弹性，在唇齿间咀嚼时溢出美味的汤汁。夹起面条，富有韧性的长面在口中“吸溜吸溜”滑动，一根长面从头吸到尾，又或是一口气夹起许多，重重咬下——吃面就是有这种绝妙的快感。
　　“好吃，真好吃，这虾的精髓算是让你悟透了。”一名考官赞道，“不是普通虾仁吧，我仿佛吃到了春日万物复苏、灵力涌动的感觉，这股韵味极为难得。”
　　得了赞扬，徐青下巴微扬，目中流溢出几丝得意之色：“那是当然。”
　　“不过虾籽在哪里？”另一个考官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这汤如此鲜美，只有虾仁是不够的。”
　　徐青道：“那是当然，大家请翻到面条的底端。”
　　几位考官依言而行。
　　长筷灵活地一翻，藏在面条下方的秘密登时显露出来——一片赤红色的虾籽飘荡在面条下方，并非艳丽的鲜红，而是偏橘色的暖色调，用勺子舀起少许，递入口中，奇妙的口感在口腔蔓延，几位考官忍不住连连赞叹。
　　“这些虾籽颜色很纯正，”其中一人道，“尚未成熟的虾籽才会呈现红色，若是已经发育，便会变成紫色或黑色，那样的虾籽口感远不如现在，而且看上去也会影响菜的美感。”
　　徐青微微颔首：“没错。”
　　“我踏遍天州名山大川，跨越数百江洋，才在雾青山一处清涧中寻到了这种灵虾，虾身只有两节指肚那么长，却晶莹剔透，宛如冰雪。我又等了数月，一直等到它们抱卵之时，口味最佳，这才取来烹饪调制……”
　　他说的滔滔不绝，高台上考官们也不住点头，时不时夹起一口虾仁，咀嚼时摇头晃脑，双眼微阖，甚是享受。
　　徐青见状，心中大喜。
　　不枉他苦苦筹备多年，如今能得到考官如此高的评价，想来东赛区的头名应该是稳了吧？
　　下一步就是代表东赛区，前往中央城参加最后的决赛了。
　　微风拂面，徐青忍不住开始惬意地想入非非，这一局做了三虾面，下一局再做什么？总之还是要把这灵虾用上，他好不容易才寻到的自带道韵的高级食材，可不能浪费了。
　　这时，考官们的点评也结束了，旁边有侍从上前，从考官面前逐一收走餐盘。
　　徐青余光一瞟，突然愣住：“呃？”
　　只见餐盘中灵虾被吃得所剩无几，虾籽和虾脑也被大快朵颐，甚至连汤水都被喝掉了不少，唯独面条还余了不少份量，沉在水底。
　　望着余下的面条，有考官微微摇头，惋惜道：“灵虾品质极高，味道也是极美，你处理食材、烹饪菜肴的手艺也称得上一句炉火纯青，唯独这面……唉，太普通了，配不上啊。”
　　徐青脑中灵光闪动，登时理解了考官的真意。
　　——是说他的面，配不上他的虾。
　　徐青的神情有些僵硬。
　　他很想冲所有考官嚷一句：你们的嘴怎么那么刁，微妙的差异也能尝出来？
　　自己都踏遍山岭去寻找食材了，能找到一种灵虾已经十分不易，哪还能分出精力去寻找高品质的面点食材？
　　见他似乎有些不服，那考官又摇头道：“食材品质的分裂感，就像在郁郁春风，蒙蒙杏雨中，突然混入了一片黄沙，浇灭了一切雅兴。你着急上菜，这面也不够入味，虾与面在口味上的割离感太鲜明，若是能再炖上一会儿，或许会更好？”
　　“……不，也不一定，炖的久了，只怕虾仁就不如现在这般爽弹滑口。”
　　徐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张合几下，但最终也没敢在考官面前大放厥词，只得沉着脸走下了台。
　　台下围观的众人见他脸色不好，面面相觑，皆有些诧异：“难道三虾面没得到好评？”
　　“怎么会呢，我看着很香啊。”
　　“哎呀，毕竟今年是大会，这次似乎又格外严格，跟前几年小会那种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徐公子还年轻，今年不行，十年后再来嘛。”
　　议论纷纷间，又有人上菜。
　　这次是个满头鹤发的老人，容颜虽老，脚步却依旧矫健。几位考官似乎都认识他，在老人上台时还笑着打趣：“赵老，今年又来了？”
　　“还是那道八宝鸭？”
　　见老人笑着点头，考官无奈莞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肯换一份菜谱吗？”
　　“你那道菜很好，真的很好，但是食材限制了它的上限，除非你能寻到一种极上等的灵鸭，而且还要有相应的素菜灵材与其搭配，搜集的难度一想便知，倒不如换个简单些的食谱。”
　　老头摸着胡须，憨憨地笑：“几位，你们怎知我寻不到灵材？”
　　说着，他将眼前托盘上倒扣着的锅盖猛地拿起。
　　刹那间蒸汽翻涌，如水浪一层层向旁侧滚去，几位考官眼中恍惚看到了春水中扑棱着飞起的野鸭，毛发柔顺，引颈朝天，口中发出如鸟雀般清脆的啼叫。
　　幻象只是一瞬间，等他们眨眨眼睛，再仔细看时，托盘上只是一只造型完整的鸭子，表皮已经被烤至焦黄，表面渗着细密的油，阳光下闪闪发亮。
　　只是看着，便能想象那外酥里嫩、肥美爽口的美味。
　　尤其当老人用刀轻轻划开烤鸭红润油亮的表皮，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噗呀”声，内馅一涌而出，那馅料中有荤有素，皆渗透着鸭油，散发出一股浓郁到令人无法抵挡的浓香。
　　见状，考官们也涎水直流，忙拿筷夹起一点，送入口中。
　　鸭肉鲜嫩，滑若无物，馅料更是糍糯疏散，咸鲜香醇。考官们一吃就停不下嘴，吃得眼睛闪闪发亮——鸭子灵气蓊郁，内馅也清香逼人，哪怕馅料中搅拌的糯米，竟也是难得的灵材！
　　老者的手艺更是无从挑剔，内馅荤素调和，风味却即为一致，入口便流淌出浓醇粘稠的汁油，偏偏却不让人觉得腻歪。
　　考官们咀嚼几下，眼前一亮：“笋尖，你在内馅里加了笋尖，正是它清脆爽口的口感，冲抵了荤馅的腻口，不错的创意。”
　　另一人也频频点头：“没错。不光光是食材和内馅的改进，比起上次，你这鸭还特意去了骨，这份刀功可是了得。”
　　“赵老头，你这八宝鸭真是奇了，你是从哪儿搜寻来这许多灵材的？”
　　见考官们评价颇高，老者也是眉开眼笑：“或许是老天眷顾，不想让我蹉跎一生。其实上个月我还没能集齐这些食材，本来都想放弃了，可偏偏在路过一个偏远山村时，遇上了一对奇怪的年轻人。”
　　“我从他们手中换到了一些食材，这才有了今天这份八宝鸭。他们似乎也是要参加灵鼎大会的，应该在南部赛区吧……”
　　考官讶然：“竟然有这种事？”
　　南部赛区的考官，运气也太好了吧！
　　其实受到天州的条件限制，对于每一位考官来说，能吃到这样灵气充裕的食材，也是一次奇妙的机遇。
　　几个考官将八宝鸭吃了个精光，惬意地饮下漱口茶，感慨道：“早知道就去南赛区了，手握那么多灵材，那两位年轻人定然厨艺非凡。”
　　“是啊是啊，便宜南边那几人了。”
　　听考官们如此讨论，赵姓老者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异常古怪。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冲考官们行了一礼，晃晃悠悠走下了台。
　　在赵姓老者之后，陆续又有几人上菜。
　　有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也有沉稳持重的中年人，但有八宝鸭珠玉在前，他们的菜都没能让考官满意，最终只得到了一个合格边缘的评价。
　　围观众人看在眼里，也有些失望：“怎么回事，今年东区的灵厨不太行啊。”
　　“说什么呢？咱们不是还有赵老吗？”
　　“赵老那都参加多少届大会了，一道菜从十几岁做到几十岁，又有灵材加成，再榆木脑袋也该做成了。但是你看咱们东赛区的年轻人，是不是没几个能打的？”
　　“这……”
　　议论纷纷间，烹饪台处的郁小潭终于掀起锅盖，开始盛盘。
　　一直关注着他的几人登时抖擞精神，用胳膊肘戳戳旁边人：“快看快看，封山城那姓郁的要上菜了。”

第204章
　　郁小潭的菜品也是面。
　　只是徐青的面是清汤，他的面却是浓汤，盛盘时微褐色的汤汁在锅中摇晃，隐约露出下方肉骨的轮廓。
　　嶙峋的骨，表面覆盖着软骨与筋，一层薄薄的肉覆盖其上，泛着油光，表面淋下浓稠的汤汁。
　　台下众人顿时被那卖相极好的排骨吸引去了目光，他们闻着风中飘来的浓郁的肉香，不住地吞咽口水：“好香，太香了，他什么时候往锅里放的骨？”
　　“天啊，这是什么玄兽的肉骨？只是闻着味道，我已经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考官们也振作精神，满是好奇地望着郁小潭把餐盘端过来，盖子一掀，浓香扑面。
　　其中几人刚才心中还有疑虑，觉得郁小潭面相上过于年轻，手艺恐怕不够老练。但此刻见了这面，鼻端嗅到醉人的肉香，他们愣神片刻，皆听见自己腹中传来雷鸣般的咕噜声。
　　是他们肠胃发出的，名为饥饿的声音。
　　明明刚才吃了三虾面，吃了八宝鸭，又吃了许多其他参赛选手的美味菜肴，明明胃口早该饱和，但此刻只是闻到眼前这碗面的香味，他们竟又难以抑制地变得饥肠辘辘？
　　本来该先对菜品的“色”点评几句……
　　一名考官苦笑着拿起筷子：“不行了，我等不及了，你们点评吧，我先尝一口……吸溜……”
　　其他人哪里还顾得上点评，早就抓起了碗筷。Ｙ。Ｕ。Ｘ。Ｉ。
　　马铃薯粉所做的面条极柔滑，带几分粉丝的细腻口感，入口滑溜溜的弹性十足，每一口咀嚼都有浓汤溢出。
　　“怎么会弹性这么好？”
　　考官大口吞咽着，额角隐隐有细汗冒出：“明明只是普通的马铃薯……嘶，不对，想要有这份韧性，不能光有马铃薯粉，你在里面掺了小麦粉？”
　　郁小潭笑着点点头：“是的，四比一的比例，再经过特殊手法处理，能让面的弹性不亚于拉面哦。”
　　原来如此……几位考官纷纷在心中点头。
　　之所以只在心中，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分不出精力颔首和点评了，这份热气腾腾的浓汤面已经完全占据了他们的口舌和肠胃，考官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吃它！
　　弹性和口感都太好了！
　　跟这份面比起来，三虾面对于面点的处理简直就是初学者水平！
　　考官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落在围观众人眼中，一时间评审台四周鸦雀无声，人人都被考官的表现惊到了。
　　要知道那可都是名厨，自古以来同行相轻，再加上他们又都是评委，遇到再好吃的菜品也不应该如此失态。
　　——但反过来想，能让考官都如此失态的面条，又该是多么惊人的美味？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
　　高台上，仍在狼吞虎咽的考官又有了新的发现，眼前登时一亮：“你这面里……还加了什么？”
　　“肉香，我尝到了浓郁的肉香，但清而不腻……是牛肝？”
　　郁小潭摇摇头，又点点头。
　　“准确地讲，是搅成粉末的牛肝，与小麦粉和马铃薯粉混合，才组成了这面条的全部。”
　　他微笑着解释道：“毕竟比赛时间有限，不能久炖，我希望面能更好地入味，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汤里还有少许萝卜片，能够吸收油脂，让面不至于太过油腻。”
　　考官三口两口将面条咽下肚去，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叹道：“神来之笔，当真是神来之笔。”
　　他看着所剩无几的面，摸摸浑圆的肚皮，虽然已经吃饱了，可口腔中强烈的香味仍无时无刻不勾着他的味蕾，让考官不断咂舌，眼巴巴地抬头望向郁小潭。
　　好想再来一碗……
　　可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这对其他人也太不公平了，而且也不符合考官的形象。
　　考官有些发愁。
　　“为什么不尝尝汤呢？”
　　郁小潭突然开口道：“汤可是这道面的精髓。还有肉骨，虽然肉不多，但也是可以啃啃的。”
　　郁小潭盛盘时，每个碗里都额外夹了骨头。
　　此刻面条被吃得精光，汤面下降，肉骨便露出峥嵘，此时汤还是热的，热腾腾的白汽从骨穴中冒出，表面半透明的肉筋更加莹润泛光，仿佛懒洋洋的兽王守着自己的巢穴。
　　“汤和骨吗？”
　　考官喃喃。
　　他看着眼前摇曳的浓稠汤汁，心中微动，不假思索地端起碗，一口饮下。
　　一股热流，又或者说一股令人战栗的电流，刹那间顺着肠胃蹿上天灵盖，让考官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火热的醇香在胸口/爆炸，蒸腾的白浪畅通全身，嶙峋的骨化作高耸入云的天山绝壁，狂风呼啸，烈日炎炎，被窥探巢穴的兽王骤然站起，发出震天撼地的咆哮！
　　它守护着自己的巢穴，守护着这面汤的精髓——考官隐约看到那巢穴里藏着诸多珍品，花椒、肉蔻、香叶……众多香辛料堆砌成金光闪闪的宝藏，融入骨、肉山，融入绵软柔滑的面条，最终化作蓊郁的灵气，在肉山上淅淅沥沥洒下金黄色的雨。
　　灿金色的雨，落地即为黄金。
　　那是宝物的真相，是汤与骨的馈赠，是兽王守护千百年的珍品。
　　……是厨道真谛。
　　考官大口吞咽着，突然之间眼角便湿润了。
　　他将面连同汤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渣和筋也啃得一丝不剩，这才放下汤碗，再抬头时，眼底再无丝毫前辈看待小辈的轻视，反而是满满的尊崇。
　　“我无法点评这道菜，”他站起身，轻声道，“做这道菜的灵厨已经超越了我。”
　　说着，考官将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那是证明考官身份的牌子。
　　放下这道牌，便意味着他已经无法履行考官的职责。
　　在这道汤面面前，他不配。
　　全场哗然。
　　更令人们震惊的是，片刻之后，另一名考官同样抛下了玉牌。
　　“我也无法评判，我没法做这道菜的考官。”
　　先前丢下玉牌的那名考官突然抬手，指着郁小潭熬面的锅：“还有剩余的汤面吗？我能不能……再来一碗？”
　　郁小潭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考官飞快地添碗去了，第二个抛下玉牌的紧跟其后。
　　其他考官本来还在犹豫，见状顿时也下了决心，玉牌噼里啪啦往桌上掷：“我评不了。”
　　“我也一样。”
　　“我也是……我去你们这群老东西跑慢点，给我留一碗汤！”
　　“放开！是老夫先抢到的！”
　　高台上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考官们为了多喝一碗汤连风度都不要了。
　　这番史上前所未有的场面，简直惊得围观众人连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每个人都在心底尖叫：天啊，夭寿了！
　　考官齐齐罢工，这灵鼎大会还怎么开？
　　……
　　“太强，太强了，我评判不了。”
　　远在天州的另一端，同样的惊呼此起彼伏，统筹护道者大比的几位考官纷纷甩了玉牌，头也不回地离开。
　　开什么玩笑？
　　他们眼瞅着打不过那青年，不早些认输，难道要等到上场被一个小辈摁在地上揍？
　　考官们一边挤挤攘攘地退场，一边在心里暗骂：运气真是差到家了，竟然让他们遇到这么个怪物。
　　没错，不是天才，而是怪物，因为天才仍符合人们想象的极限，怪物才是真正全方位地将人的认知撕成碎片踩在脚底下。
　　考场中央，被考官评为“怪物”的白衣青年无奈收剑，紫色剑光如若虚空般轻轻一抹，力道柔如拨云散雾，却仍旧在那一处空间留下漆黑的剑形碎纹。
　　凝黑如渊，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在季初晨的剑面前，空间也要为之撕裂。
　　季初晨冲前方仅剩的几位考官行礼，苦笑道：“我记得参赛之前，几位前辈自称是分神期修为。”
　　几位考官抹着额角冷汗：“是、是啊，我们是分神没错，倒是你肯定瞒报修为了吧？”
　　压着分神打的元婴，说出去谁信啊。
　　季初晨也很无奈，他也没想到天州的修士竟然弱到这种地步，分神连几道像样的法诀也施展不出，而且没打几下就气喘吁吁，一副累到脱力的模样。
　　天州混乱法则对修士的影响，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他倒觉得还好啊。
　　“不管怎么说，这场比斗的头名就是你了。”
　　考官迫不及待地将一个象征头名的玉牌塞进季初晨手里，旋即指向赛场门外，催促道：“等前往中央城的车队组建好，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季初晨握着玉牌，有些迟疑：“这么简单？不是要比好几轮吗？”
　　……哪里简单了？
　　考官哭丧着脸，在心底大吼：连考官都打跑了，哪还有什么好几轮？
　　……
　　“这道菜，老夫、老夫无法评价……”
　　天州天水城中，南赛区的灵鼎大会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只是本该热闹非凡的赛区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高台中央的考官手捧一盘辣子鸡，热泪盈眶，咬牙切齿：“这道辣子鸡灵力浓郁，效果强劲，使用的乃是世间罕见的灵材，吃一口便有久违的浑身充满灵力的感觉……呕，但我还是吃不下去了，你来。”
　　他拽拽旁边考官的衣袖。
　　旁边的考官眼底也饱含泪水：“别，别吐！这么珍贵的灵材，吐一口少一口……呕，我不行了，朱主厨还是你来。”
　　第三位考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艰难地咀嚼着，脸色比哭还难看：“材质如此珍贵，灵力如此充裕，为什么偏偏如此难吃……呜，老夫没法评价这道菜。”
　　“但若是这种菜，也能成为南赛区的头名，老夫绝对会向灵厨协会请辞，从此再也不踏进厨房一步。”
　　“老夫这句话就摆在这里！”
　　“这道菜，它、它不配啊！”

第205章
　　“老夫不赞同你的说法。”
　　南赛区的高台上一片人仰马翻，一众考官被琼青一道辣子鸡毒得心衰力竭，偏偏他们之中另有一人，正端着辣子鸡大快朵颐，神情甚至颇为享受。
　　“不就是西瓜炖辣子鸡吗？你们又不是娘们，怎么也如此头发长见识短？”
　　这名头戴银冠的老者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还不忘摇头感叹：“又辣又甜，里面还掺着一丝醋的酸味，简直是直击灵魂的味道啊……入口即化的西瓜瓤包裹着微硬的鸡肉，嘶，就像将一片星系含在了口中，足以撕裂空间的时空乱流从舌苔上卷过，老夫这辈子从没吃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菜肴。”
　　旁边人听他絮絮叨叨，顿时露出了好似便秘的表情。先前怒而拍桌的那名考官听见什么“又甜又辣，又硬又软”，恶心的感觉顿时从胃中涌起，忍不住又干呕几下：“……老卫，你够了。”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卫姓考官抱着半块西瓜一阵猛嚼，将里面浑浊的汤汁也喝得一干二净，末了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我不管，我觉得这菜可评为第一。你们仔细看，这菜肴貌似生拼硬凑，实则考虑到了色香味搭配的方方面面，岂不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充满了超越时代的创意，我卫不焕愿称之为足以开宗立派的创作，不如就叫做……黑暗料理吧。”
　　“……大巧若拙个鬼啊，是色香味面面俱到的难看难闻难吃吧！”
　　其余考官已经无法忍耐想要扔牌子的冲动，有几人手掌紧紧掰住桌沿，指尖挖入木桌，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桌子掀了。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种黑暗料理成为南区的代表菜。
　　否则数十年以后，天州南区岂不就成了黑暗料理的发源地？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遗臭万年……
　　几人据理力争，与卫姓老者争吵不断，台上乱哄哄闹成一片，台下围观群众瞠目结舌。
　　终于，又有一名考官苦笑着站起身：“我看不如这样，这道菜我们不予评分，但是算这名厨师通过考核，至于这一类菜系能否真的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就看厨师自己的本事。”
　　倒也是个办法。
　　考官们纷纷颔首，遂派人去传信。
　　没过多久，传信的小仆快步而来，苦笑道：“那名灵厨说自己不在乎排名，只想获得前往中央城的机会。但如果只有前几名能够踏入中央城，那他不会认可这个结果，非得要争一下头名……”
　　考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无奈到了极点。
　　最终有人咬牙切齿地拍板：“那就让他去。”
　　……
　　灵鼎大会各赛区的初试历时三天，终于落下帷幕。
　　郁小潭毫无争议地拿下了东赛区第一，而且是以碾压的姿态，哪怕灵鼎大会结束后，还有不少考官滞留在城中，每日堵在许家小院门口，眼巴巴地想要与郁小潭交流一番厨艺。
　　封山城借此打出了名号，灵厨协会的应会长乐得合不拢嘴。他每日也不待在协会里了，反而带着一众人成天在许家小院外晃悠，给登门拜访的灵厨大佬们端茶倒水唠嗑，唠着唠着，还真让他拐带了不少人下定决心留在封山城。
　　“这些都是封山城崛起的底蕴啊。”
　　应会长求见郁小潭时，一张老脸差点笑出花来：“前辈，我想趁这个机会，在封山城举办一场灵厨交流会，不知前辈可否……”
　　郁小潭不假思索地摆手：“别看我，马上要去中央城了，我可没空。”
　　应会长深深鞠躬，笑容可掬：“那等前辈从中央城归来，再约也不迟。”
　　郁小潭：“……到时候看吧。”
　　到了中央城，找到季初晨等人，他就要集中精力破解厨仙在天州留下的秘密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交流会？
　　可接下来几天，应会长像只狗皮膏药一样缠在郁小潭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饿狗死盯肉骨头的幽幽眼光紧紧盯着他，搞得郁小潭不胜其烦，最终忍不住道：“应会长，不如这样，你的交流会照常开，我让许莹代表我参加。”
　　许莹，那个黄毛丫头？
　　应会长满心不屑，不过在郁小潭面前不好表露，于是十分委婉地表示：“前辈，来参会的都是些名师大家，在灵厨界声明斐然。”
　　“我知道许莹是前辈的爱徒，但她从未经历过那样的大场面，只怕镇不住其他人，反而败坏了前辈的名声……”
　　郁小潭却满不在乎：“谁还没个第一次呢？一次不适应，多来几次便是。”
　　而且许莹可没其他人想象的那么没用，这段时间郁小潭一直在教导少女习厨，亲眼目睹着对方在厨艺之道上突飞猛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应会长还想争取，却听郁小潭反问道：“你见过许莹在灵鼎大会上的表现吗？”
　　这……倒是没亲眼见过，应会长摇摇头。
　　灵鼎大会那会儿，他的全部心神都挂在郁小潭身上，跟着围观群众一起过山车似地起伏。
　　“我只听闻，她在大赛上烹饪出了一款极具个人特色的烤鱼，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第一。”应会长笑着恭维，“无论大赛、小赛都是碾压局，不愧是前辈的弟子。”
　　郁小潭抬头瞄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岂止是“独具特色”。
　　郁小潭尝过许莹烹饪的烤鱼。
　　这姑娘在经历一系列苦难后，便如大彻大悟一般，迸发出了超强的耐性和领悟力，虽然跟随郁小潭学厨的时间尚短，但已经如拂去尘埃的宝石，绽放出璀璨光芒。
　　若说其他烹饪技艺上尚且不足，但在炙烤一道上，她已经有了郁小潭三成功力。
　　日后多加钻研，成为一代烧烤女王也说不定。
　　“不必多说，我已经决定了，就让许莹去。”
　　郁小潭拍板道：“她可以，我对她有信心。”
　　与王梓蓉、王大力都不同，平民出身的许莹就像石头缝中长出的一根小草，倔强又顽强。这丫头不怕风吹雨打，多一些压力反而能促使她更快成长。
　　至于齐翰学之流……
　　郁小潭问道：“那个盗取许家菜谱的骗子，现在在哪儿？”
　　提起齐翰学，应会长脸色微红，微微垂首：“前辈放心，已经处置妥当。”
　　“姓齐的小子狼心狗肺，对救命恩人报之以仇，我已经废了他的灵根，在他脸上烙下罪纹，驱逐出城。说来惭愧，都是在下识人不明，才让许家白白蒙受了冤屈。”
　　废了灵根，也就废了做灵厨的根本。
　　而那罪纹更是残酷到了极点的惩罚，能将烙印深刻在受刑者的灵魂上，让对方的神识永受烈火烧灼之苦，而且无论如何改头换面，都永世无法遮掩。
　　对于极重脸面的齐翰学来说，这种惩罚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千百倍。
　　从今往后，他怕是只能龟缩在山野里，过老鼠般人人喊打、东躲西藏的日子。
　　郁小潭有些唏嘘。
　　他喃喃道：“人啊，还是不能太贪，尤其是不能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是是，”应会长在一旁连声应和，“前辈有所不知，那齐翰学非但贪婪，还心毒如蛇蝎。我们对他展开审讯，不但审出了他哄骗许家人，偷取菜谱一事的实情，还审出了数条人命——这家伙来到封山城之前，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通缉犯，杀师弑妻，无恶不作。”
　　郁小潭微愣：“还有这种事？”
　　那齐翰学可真是罪有应得。
　　将齐渣男的事情抛到一边，郁小潭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如果猜的没错，此时王伯，琼青，季初晨等人应该也在筹备前往中央城吧。
　　“从封山城前往中央城，需要多久？”
　　应会长道：“若是乘坐常规马车，需要七至十天。不过前辈放心，协会为前辈准备了脚力上好的环翼驹，前往中央城，三天时间足矣。”
　　郁小潭点点头。
　　再有三天，应该就可以见到季大哥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速，耳根也隐隐泛红。
　　……
　　天州北部。
　　这边的进度要稍慢一些，灵鼎大会刚刚结束，不过被选出的头名同样无人置疑——那是个一身青衣的男人，看面容尚且年轻，一双眸子却深邃而苍老，仿佛穿越亘古。
　　在他身后，王伯捧着一盘翡翠如意卷，正开怀地大快朵颐，胡须上沾满了碎鸡蛋渣。
　　那翡翠如意卷外表圆润，表皮细腻，被摆出如意的形状，侧面每一片肉的横断面上都显露出清晰的云纹。表皮上则浅浅地刷了一层油，于是泛着朗润的光泽，让人想起被春雨霏霏，淋湿新生的嫩草芽。
　　“真不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手艺还能有所精进。”
　　王伯边吃边叹：“皮酥香，肉松软，入口软糯细腻，咀嚼起来竟还有一股清爽之甜香……啧啧，真了不得，你是怎么把外面的卷皮做成翡翠色的？”
　　青衣人神色傲然：“菠菜榨汁，和在面里罢了，小手艺。”
　　他回过头，望向正风卷残云一通狂吃的王伯：“我这翡翠如意卷，跟你家少爷的手艺相比如何？”
　　王伯顿了片刻，神色古怪地从盘中抬起头：“你真要听？”
　　青衣人眉头微皱：“当然。”
　　他拿出的这道菜，是这数月以来一直在心中揣摩、钻研的精品，莫说王伯也能尝出他有所精进，青衣人自己也感觉，这份翡翠如意卷是他目前厨艺巅峰的代表作。
　　天州再怎么人杰地灵，灵厨辈出，他青衣人也是旧时代鼎鼎有名的大厨。
　　方才那些考官尝过他的作品之后，也是盛赞不已，立即就给了头名。
　　只不过没等王伯说什么，不远处倒是传来一片嘈杂的惊叫：“什么，东区的考官丢了牌子，为了一碗面差点打起来？”
　　“南区的考官被一道菜难住，也差点打起来？”
　　“护道者大比的考官集体罢工？直言打不过，不比了？”
　　“这么刺激！咱们区的考官怎么没打起来？”
　　“这说明……北区不行。”
　　“不行不行。”
　　“……”
　　惊呼一声接一声，青衣人耳尖抖动几下，脸上的傲然之色渐渐挂不住了。
　　打起来是什么鬼？
　　灵鼎大会的评判标准什么时候变成能让考官打起来了？
　　嘈杂声乱耳，王伯则叹息着夹起一块翡翠如意卷，银筷慢悠悠地在盘沿敲了敲，清脆作响：“这么看来，不需要我比较了？”
　　青衣人眼角微抽：“……闭嘴，吃你的去。”

第206章
　　数日之后。
　　天光明媚，微风徐徐，是个让人心情舒朗的好日子。
　　东区派出专门的车队，将郁小潭以及其余几名名列前茅的灵厨送往中央城。宝马香车，路上又有灵餐奉送，途径之路也无不是山水秀美之所，几名灵厨都十分满意，对于东区的安排赞不绝口。
　　只有郁小潭一路上倚在马车窗口，望着外面清风吹拂，薄帘飘荡，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年岁最长的赵老头走了过来，冲郁小潭慈祥地笑笑：“年轻人，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在想人？”
　　郁小潭愣了片刻，耳根迅速染上一抹薄红：“有那么明显吗？”
　　“哈哈，别害羞，”赵老头摸了摸满头白发，“别看我现在老成这样，年轻时我也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厨子，多少小姑娘从早排到晚，就为了在我店里吃上一碗卤水面啊……”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郁小潭在灵鼎大会上技惊四座的一碗面，眼前微微一亮：“年轻人，我记得你最擅长的也是面点，不如咱们交流一番？”
　　“好啊，”郁小潭点点头，“不过老先生，其实我不是最擅长面点。”
　　赵老头哈哈大笑：“谦虚，太谦虚了，你已经是老夫见过……”
　　随后他就听郁小潭微赧道：“我擅长的是所有菜系哈。”
　　赵老头下半句卡在了咽喉里：“……哈？”
　　什么意思，不是自谦？
　　见郁小潭神色认真，赵老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隐隐地有些不悦：“年轻人，话不要说的太满。”
　　“我承认你在灵鼎大会上端出的那碗面是神作，老头子我也自愧不如，但厨道是门深奥的学问，其内更有无数分支。人力有限，老头子我钻研数十年，也不过是做好了一盘菜，要说所有菜系都擅长，绝对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老头絮絮叨叨，话匣子一打开便说教个没完。
　　见状，郁小潭觉得有些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先生，不如这样，这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来切磋一下厨艺如何？”
　　言罢，郁小潭转过身，冲车厢中遥遥观望、目露好奇的其他灵厨招招手：“大家不妨一起参加？”
　　“尽管挑选擅长的菜系，就当是一场特殊的交流会吧。”
　　其余灵厨立即响应：“好啊！”
　　都说同行相轻，放在灵厨这个行当也是一样，之前同行几人听说了郁小潭在灵鼎大会上的表现，心中佩服之余，隐隐地也有些狐疑。
　　好吃到让评委险些大打出手的面条？
　　当真……有那么好吃？
　　目光落在郁小潭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庞上，几名灵厨心底摩拳擦掌——总算有机会近距离感受下这人的厨艺了。
　　这次可不是随意发挥，而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与对方PK。
　　这小子就算再神，也不可能当真精通所有菜系吧？
　　……
　　马车辚辚，驶过大道。
　　车顶坐了一排人，神色呆滞，目光茫然。
　　“……我真傻，真的。我光知道他面条做得好，我不知道他炒菜也做的如此完美，那双手简直就像厨神亲吻过的一样，翻炒的动作优美如行云流水，我看着看着，还没看够，那菜就盛了盘，我就……输了。”
　　旁边一人同样欲哭无泪，双手捂脸：“甭提了，炒菜好歹是灵厨的基本功，甜点可是小众菜系啊。他的手怎么那般灵巧，拢挑几下就能勾勒出漂亮的奶花，而且种种用料搭配，简直惊为天人，我从没想过甜点还能这样处理。”
　　“……你们还说？”
　　赵老头迎风而立，两行老泪自眼角淌下，浑浊瞳孔中倒映出夕阳万丈：“老夫钻研八宝鸭，钻研了十几年，这鸭子浑身上下每一处的做法老子自认都吃透了，谁知道鸭子竟还能用水果来炖？”
　　“他手里那黄澄澄的水果，叫什么来着……柠檬？”
　　“酸溜溜的鬼东西，老夫尝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谁想到用来炖鸭汤竟然、竟然该死的清香鲜美……”
　　“天啊，老夫混迹厨道数十年，在所擅领域内从未遭受过如今日这般的惨败！老夫，老夫不活了！”
　　赵老头越说越激动，嗓音也渐渐哽咽。
　　他的悲伤感染了周边一众人，整个马车顿时充满了鬼哭狼嚎：“是啊，连最擅长的领域都比不过，我还有什么脸面去中央城？”
　　“我这些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天爷求求你收了神通吧，从哪蹦出来这么个小怪物啊！”
　　“……”
　　马车里，眼看着一切发生的郁小潭哭笑不得。
　　“至于这么严重吗？”
　　他放下碗筷，起身撩起马车上的围帘，冲外面排排坐、骂老天的灵厨歉意地笑笑。
　　“交流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吧？我做了点马蹄糕，要不要尝尝？”
　　话音刚落，马车外诸人齐齐回头。
　　赵老头反应迅速，哭丧的脸“唰”一下子收起，身手矫捷跳入马车，高举右手：“我要！”
　　其余灵厨：“……”
　　“我去你个糟老头子，哭得比谁都惨，投敌比谁都快！那什么，郁大厨，我也要！”
　　“给我给我，我也要尝！”
　　“别抢！让一让，我也要！”
　　一片嘈杂中，郁小潭弯了弯唇角，将半透明的马蹄糕盛入盘中，分给诸人。
　　糕点还是温热的，茶黄色泽像极了明媚的阳光，表面细腻柔软，集软、滑、柔、弹于一身，更有香甜的气息一路飘扬。
　　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盘，所有人一起坐在窗边吹风，迎着微暖和煦的风，吃一块清甜爽口、软弹嫩滑的马蹄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内融化，方才那一点小小的龃龉也在食物的香气中烟消云散了。
　　无论何时何地，美食永远是拉近距离的第一选择。
　　吃着美食，一众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又开始有说有笑。有人指着远处道：“看到那条灰线了吗，那就是中央城。”
　　旁边另一人塞了满嘴糕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含糊不清地问：“怎么知道，你去过？”
　　“没去过，”那人摇头，感慨万分，“只是多年前从城外路过，见城中静谧祥和，城头旌旗高高飘扬，一直心怀向往罢了。”
　　“听说城中有摘星阁，灵鼎大会的最终胜出者可以在那里留下画像，真希望我也有那么一天啊。”
　　郁小潭耳尖，立即回头问道：“摘星阁？”
　　赵老头在一旁点点头，诧异道：“是啊，莫非你还不知道？”
　　“中央城中摘星阁，最接近天穹的位置，据说厨仙曾在此对抗天道。这些年来一直都有人说厨仙其实没死，就藏在摘星阁内，正与天道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听厨仙没死，郁小潭顿时来了兴致。
　　他放下盘子，拍拍指尖的糕点残渣，在赵老头旁边坐下，眨着漂亮又认真的眉眼：“能仔细讲讲吗？”
　　“这……”赵老头挠挠头，“其实也没啥好讲的，都是传说罢了。”
　　“不过我倒是听闻，这灵鼎大会最后一考，便与厨仙和摘星阁有关。只有得到厨仙认可的人，才能成为灵鼎大会真正的头名。”
　　这样吗……郁小潭点点头。
　　摘星阁是吧，小本本记下来，这个地方他要去一趟。
　　那边赵老聊了几句中央城，突然话锋一转，冲郁小潭笑道：“老头子我现在说这些，你还听得进去吗？”
　　郁小潭愣了一下：“啊？”
　　旁边也有人好奇道：“为什么听不进去？”
　　赵老头露出一副八卦的坏笑：“因为啊……老头子我知道，他现在在意的是其他几区的马车有没有抵达中央城，马车上有没有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几个字一落地，登时如沸油入水，一众灵厨嗷嗷乱叫起来，马车中一时如群魔乱舞。
　　郁小潭面颊爆红，被调侃得耳根发烫。
　　一众欢声笑语里，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
　　中央城面积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郁小潭一行人被安置在城东的一间驿站，驿站装潢颇为精致，角落里摆着盛开的花束，阵阵清香在屋内飘荡，温馨盎然。
　　放下行李，郁小潭忍不住往店外跑。
　　同行的灵厨们一边掩嘴偷笑，一边为郁小潭指路。
　　出了店门，在街上转过几道弯，郁小潭眼前出现一座朱门高耸的二层小楼。
　　那是一栋酒馆，门前旗帜飘扬，馆内隐隐飘来清冽的酒香。
　　越是靠近，郁小潭越觉得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胸中也像是塞了一团火，热腾腾地要将他烧化。
　　尤其当他走进门，看到不远处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正站在门柱旁轻轻抚摸角落里的花束。
　　多日以来的思念汇聚成河，悄无声息在他心底决了堤。

第207章
　　夕阳悠悠，洒下万丈金光。
　　郁小潭拉着季初晨在酒馆的角落里坐下，跟他讲自己一路以来的经历和见闻。
　　丛林，飞鱼，可怜的许家姐弟和嚣张跋扈的应元婉，灵鼎大会上的大展身手……
　　季初晨安静地听着，眸光浅浅，眼底含笑，视线一刻也未从郁小潭身上离开。
　　“……后来我收了许莹做弟子，那丫头天赋可真不赖，最难得的是出身低微，又有一颗百折不挠、坚守正道的心。”
　　夕阳微光透过窗棂，洒在郁小潭漂亮的眉眼间：“虽然时间有限，不过我除了传授厨艺，还把郁家学堂的课本给他们姐弟二人留了一份。哪怕以后咱们回餐馆去，有她在，也可以将我的理念在天州传递下去。”
　　季初晨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叩，片刻之后，突然开口：“小潭，你说的那个许莹，她漂亮吗？”
　　郁小潭顿时一滞：“……啊？”
　　“多半是很漂亮吧，”季初晨缓缓道，“要不然咱们这么久不见面，好不容易见了，你却一直在聊她。”
　　季初晨的语气又柔又轻，温柔缱绻，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错觉。
　　可迎着他似笑非笑的俊美面庞，郁小潭突然感觉背脊有些泛凉。
　　郁小潭忙补充道：“漂亮吗……我完全没关注过呢，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个。”
　　“是啊，”季初晨叹了口气，“你最在乎的明明是厨道，其他人都要靠边站。”
　　郁小潭满头黑线：“……我哪有？”
　　见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季初晨忍了片刻，最终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郁小潭拉进怀里，唇角轻轻落在郁小潭发端：“小潭，你的光芒太耀眼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郁小潭微红着脸，回抱住季初晨：“……什么啊，什么光不光的，太肉麻了。对了季大哥，我听说你没有参加灵鼎大会，而是通过护道者考核被选上的，这是个什么考核，也跟我说说看？”
　　“这……倒没什么好说。”
　　季初晨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自己参与的考核，简洁干脆地给出了一句话总结：“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郁小潭：“……噗。”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后一起笑了出来。
　　“怎么不试试灵鼎大会呢？”郁小潭笑道，“我发现这里的比试很看重灵材，季大哥你的储物戒里也装着我准备的灵材吧，有那些打底，哪怕做的难吃一点，也未必没有希望啊。”
　　提起这个话题，季初晨的神色登时变得微妙。
　　“其实……”他犹豫着开口，“倒也不是毫无尝试……”
　　“哦？”
　　郁小潭眼前亮了：“季大哥你做菜了吗？做的什么，炒还是炖，怎么也不留给我尝尝？”
　　不算之前玩闹似的腊肠，这还是季大哥第一次正式下厨吧？
　　一想到季初晨做出的第一桌美味，自己丝毫没能尝到，郁小潭心里就酸溜溜的。
　　他不假思索拉着季初晨往外走：“咱们借一下酒馆的厨房，季大哥你做给我尝尝好不好？”
　　季初晨哭笑不得：“小潭，我做的……呃，不算好吃。”
　　在郁小潭面前，季初晨没好意思说自己炸了三次厨房，只委婉地提醒说“不算好吃”。
　　郁小潭却双眼发亮：“没事，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季初晨：“……”
　　“走啊季大哥，”郁小潭拽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抬眼看他，“咱们去厨房？”
　　……去什么厨房？！
　　季初晨无可奈何，修长的手臂探出，一把把郁小潭勾回怀里。
　　郁小潭还想说什么，唇上突然一热。
　　……是一个久违的，缱绻的吻。
　　事实证明，这一招十分管用。
　　郁小潭被亲得七荤八素，刚才争执之事也被短暂地抛到脑后，恰好这时有灵鼎大会的组织者来邀，说是想请诸位灵厨共赴晚宴。
　　“没问题，”郁小潭问道，“在哪里举办？”
　　来人微微一笑，冲门外遥遥一指：“摘星阁。”
　　……
　　随着来人指引，郁小潭终于见到了摘星阁。
　　阁如其名，高耸入云，气势之宏伟较郁小潭的玄图塔也不遑多让，仰头眺望时，阁顶隐隐有星辰闪烁，银河流淌。
　　季初晨并非灵厨，不在受邀行列，此时便只有郁小潭一人独行。
　　“赵老头说灵鼎大会的最后一考会在摘星阁展开……”郁小潭仰头喃喃，“不会刚进城就开始考核，一晚都不给休息吧？”
　　正纳闷，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喊：“小潭，郁小潭！”
　　郁小潭倏地回头，只见人群之中，一个青衣少年正笑脸盈盈，拉着身侧青年一起冲他拼命招手。
　　“琼青前辈，车大哥？”
　　郁小潭喜出望外：“你们也来了？”
　　他有心想和琼青聊一聊，可在引路人的指引下，各区参赛者被引入了不同方向的甬道，郁小潭也只好把激动暂时按捺在心底。
　　“琼青前辈和车大哥都来了，王伯和青衣人肯定也没问题。”
　　想到青衣人光华斋创始人的身份，还有那一手远超常人的厨艺，郁小潭心中顿时安稳了许多。
　　虽然是从不同的方向登阁，但说不准……可以在顶楼会合？
　　也不知道楼顶究竟有什么。
　　怀着隐隐激动的心情，郁小潭踏上台阶。
　　……
　　楼很高，台阶很长。
　　蜿蜒向上，一圈接一圈，抬头望有种渐渐迷失的怪异感，向下望又有种不知来处的错觉。
　　四周又逼仄，连台阶也仅容一人置身，四周光线暗淡，走得越久，越让人心底生出一股近乎窒息的苦闷。
　　墙上有壁画，只是似乎年头过久，早已模糊不清。
　　“滴答，滴答。”
　　头顶上方似乎有雨水落下的声音。
　　下方的脚步声渐渐嘈杂，没想到摘星阁内竟是这般景象，一众灵厨都有些浮躁。
　　手提油灯的引路人走在最前面，原本一直安静地他突然开口：“提醒一下，请诸位千万不要动用灵力。”
　　“这里的台阶必须步行攀登，否则……就算出局。”
　　下方有人喊道：“凭什么啊？”
　　“我们是灵厨，本就该用灵力做菜。再说我们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攀登阶梯上，早些开宴不好吗？”
　　引路人缓声道：“开宴，也要看为何人而开。”
　　“正如灵厨，烹饪菜肴只是手段，莫要忘了厨艺之道的根本。”
　　楼中不知从哪儿飘来簌簌的风，将引路人的声音吹散，下面的人没有听清，追问道：“什么？”
　　引路人不再说话。
　　只回过头，冲那人微微一笑。
　　烛火飘荡，衬得人脸色发暗，幽影投映在粗糙墙壁上微微晃动，看得郁小潭心底一突。
　　他突然也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之后，后方突然有人惊呼。
　　“我的灵力，我感受不到我的灵力了！”
　　“怎么回事，我的灵根呢？”
　　“身子好沉，怎么这么沉……不对，不对劲，我们变成凡人了？！”
　　“提灯那人……你站住！我让你站住！滚下来！”
　　“等等，你们看墙上的壁画，壁画不对！”
　　第一声喊叫传荡在幽静的摘星阁内，便如石子入水，刹那间掀起轩然大波。
　　灵厨们纷纷慌乱起来，惨叫着捂住手腕：“骗子，你这个骗子！”
　　“这里不是摘星阁，不是灵鼎大会！”
　　一片喊叫声中，郁小潭也感到脚步渐渐发沉。
　　他体内的灵力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失去支撑的灵根可怜兮兮地微缩，就连识海也关闭了，从未出过岔子的七彩霞光以及识海中的金色书页，也在这一瞬与郁小潭断开了联系。
　　这还不够，墙上的壁画突然亮起微光，一股无比浓烈的疲沓感顿时袭来，如万钧山脉，压在众人的脊梁上。
　　仿佛他们并非踏着平坦的台阶，而是踏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陡峭绝壁；他们也并非身份尊贵的灵厨，而是挑着重担的苦力，摇摇晃晃，汗如雨下，要把砂石挑上山顶去。
　　两侧浓云笼罩，光线暗沉，如同深渊咧开巨口，诡笑着等待他们力竭。
　　已经迈过的台阶化作涛涛血海，在后方汹涌澎湃，仔细一看，海中积沉之物皆为累累白骨，残肢堆集，触目惊心。
　　郁小潭的心倏地提了起来，胸口砰砰直跳。
　　他感受着周身变故，惊疑不定地想：难道当真是骗子？
　　郁小潭抬起头，视线越过一众慌乱之人，落在队伍的最前端。
　　安静站在那里的引路人长叹一声，微微摇头。
　　“这里就是摘星阁，也正是你们口中灵鼎大会最终的考核。”
　　“所以我才说，不要忘了厨艺之道的根本。”
　　他提灯转身，继续拾阶而上，抛下背后一片鬼哭狼嚎，只最后留了一句：“若能想通，就跟上来，我在顶楼等你们。”
　　“半个时辰之内，若有人能登顶，可为头名。”

第208章
　　引路人的身影转瞬消失。
　　陡峭“山路”上便只剩下一群脸色苍白的灵厨。
　　这竟是灵鼎大会的最终考核？
　　这考核、这考核……
　　跟灵厨有个屁的关系啊！
　　有人愤愤大喊：“搞错了吧？考官，快出来，你们是不是把灵厨和护道者的考核搞混了？”
　　“就是就是，灵厨考核却不考做菜，岂不是本末倒置？”
　　“我们可都是体面人，不是满脑子肌肉的体修，更不是什么苦力！”
　　大呼小叫，此起彼伏。
　　可幻境之内只有临渊呼啸的风，越往高处，那风越凛冽，碎刀子般簌簌从众人面庞上刮过，刺在呼喊之人的咽喉上。
　　喊了没一会儿，那些人就耗尽了力气，停在山路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突然，众人身后血海翻涌。
　　枯骨染着猩红粘稠的鲜血，自血海中冒出头颅。山、与一三—ク！”
　　山路上的灵厨稍有停滞，便被它们毫不留情地抓住脚踝，狠狠拖下！
　　“啊——！”
　　几声惨叫响起，驻足休息的几人被拽入血海，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哪怕知道他们未必伤及性命，可前方一众灵厨还是心中凛然，背脊泛寒。
　　“他们这是……出局了？”
　　“不会吧，”有人嘶嘶抽气，“刚才掉下去的是钱公子，他可是灵厨世家三代单传的后人。”
　　“连菜刀都没摸上，这就出局了？”
　　“太可惜了，太窝囊了……”
　　“太儿戏了吧！”
　　抱怨声连天，但看到身后血海逐渐逼近，一众灵厨还是纷纷转身，加快步伐朝山顶的方向奔去。
　　只是没攀几步，便气喘似牛，步履沉沉。
　　早已习惯了体内充满灵力的感觉，如今再回归凡人的身躯，灵厨们只觉得身上背负了数百斤的重担，压得他们弯下脊梁，汗如雨下。
　　幻境内果真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片刻后雨珠渐渐密集，化作瓢泼的暴雨，乌云裹挟着电闪雷鸣一起，轰隆隆压在众人前方。
　　“艹，”有人低声骂道，“老子渡劫都没这么难受。”
　　的确难受，浑身都湿透了，还不得不坚持攀行。
　　更雪上加霜的是，没过多会儿，他们腹中传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久违的饥饿感，瞬间蔓延全身。
　　灵厨们一个个顶着暴雨弯腰前行，双手捂住胃部，神情狼狈不堪。
　　饥饿像一匹饿狼，贪婪地吞噬着他们的脏器，又像是一把灼灼燃烧的火，将精力、体力毫不留情烧了个精光。
　　以他们的修为境界，大多早已辟谷，做灵厨不过是爱好，是修行，是为了更高效地汲取天地灵气——绝不是为了果腹。
　　队伍中不少富家子弟，年少时也是锦衣玉食，又哪里吃过这等苦头？
　　当即有人喊道：“不比了不比了，什么垃圾灵鼎大会，少爷我再也不来了！”
　　话音刚落，他脚下黄土破裂，黑黝黝的土壤深处探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脚腕。
　　伴随着一声惊恐到声嘶力竭地尖叫，在众人胆颤心寒的目光中，那名男子被拖下了黄土，旋即黄土下传来“咕噜咕噜”，“吧唧吧唧”的诡异声响。
　　连续不断的尖锐声音在寂静的幻境中飘荡，听的人浑身发毛。
　　一众灵厨忙转过身继续攀登，再不敢提退出一事。
　　……
　　摘星阁顶楼。
　　夜色下星辰闪烁，微光落在高阁屋檐上，泛起萤火般的弧光。
　　引路人站在阁顶，眼帘微垂。
　　阴影笼罩下，他的眼眸深邃又苍凉，悠悠目光眺望夜空，仿佛穿透无尽的时间与空间。
　　“被驱赶，被折磨，被风霜洗礼……这个世界中，凡人的一生恰是如此。”
　　他注视着幻境中不断上涌的血海，轻声喃喃。
　　“稍有犹豫，便会被生活压垮；稍有松懈，便难再直起身。不耕作，不勤恳，便无法得到能够果腹的食物……正是这样数以百万计的一群人，如蚂蚁般匍匐在地，如土狗般佝偻着腰，支撑起了栖霞庞大的修真王朝。”
　　“享受着凡人耕作的供奉，修士们却从未把凡人放在眼里。此次试炼，能通过的人怕是不足五指之数……”
　　沉默片刻，引路人长叹口气。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喜出望外的惊呼：“厨仙大人，是厨仙大人吗？！”
　　有人通过了？
　　这么快？
　　引路人猝然一惊，猛地回身。
　　后方空间撕裂，因脱力而面颊苍白的青衣人正从空间裂隙中跌出。
　　虽然在此处破开空间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灵力，但青衣人仍欣喜若狂地睁大双眼，目光紧紧盯在引路人身上。
　　“厨仙大人，”青衣人眸中泛起水光，“太好了，你果然还……”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引路人一脚踹在旁边。
　　引路人满脸不悦：“我还以为这批考生中有天才，原来是你这个作弊的家伙？”
　　亏他刚才一瞬间兴奋得不得了。
　　青衣人被踹了一脚，一身暴脾气却丝毫没有发作的迹象。
　　这人素来高傲，此刻在引路人面前却像个乖顺的小媳妇，垂下头颅，嗓音窃喜：“原来我是第一？太好了……等等，瞬移怎么能叫作弊呢，我的空间天赋一向是极强的，厨仙大人你不是一直夸赞我……”
　　“够了，”引路人满脸黑线，“作弊的家伙算个屁的第一，给我滚一边呆着去。还有，别叫我厨仙，我只是半个分魂罢了。”
　　青衣人深深俯首：“即便是分魂，您也是吾辈心中的信仰。”
　　引路人摇摇头。
　　“你应该信仰的不是我。”
　　他回过头，看向幻境中奋力攀爬的灵厨，眸中光影闪动：“……罢了，说那么多遍，你听不懂也是徒劳。既然来了，你就坐下好好看吧。”
　　言罢，在青衣人毕恭毕敬的目光中，引路人抬起修长的手臂，朝幻境遥遥一指。
　　幻境中，刹那间地裂山崩。
　　陡峰震颤，山岳怒吼，山洪携一人高的巨石隆隆而下，数人合抱粗的巨木自山顶滚落，无情地朝众人当头砸下！
　　幻境中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成为凡人的灵厨们想要躲闪，可行动无比缓慢，孱弱的身躯在天灾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只短短片刻，山峰上便再看不到哀嚎逃窜的身影。
　　全被砸进了血海里。
　　血海翻开沸腾般咕噜咕噜的气泡，海中浪潮翻涌，在暴雨泥流中传荡开一首低沉悲壮的歌。
　　青衣人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厨仙大人，你把他们全员淘汰，那这考核……”
　　“都说了别喊我厨仙，”引路人摇头道，“放心吧，他们都没事。”
　　他又抬手一指，身前似有画卷铺展，无数画面在刹那间闪过。原本的幻境悄然变化，成了许多个单独飘荡的圆球，悠悠荡在半空。
　　在一个个圆球中，青衣人看到了许多人，有郁小潭，有琼青，有赵老头，甚至有一开始就被淘汰的世家钱公子。
　　引路人眸光晦暗。
　　“真正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
　　赵老头倏地睁开双眼。
　　呼啸的风穿过破了碎洞的窗，在空荡荡的木屋中穿过，冰冷刺骨。
　　他惊疑不定地喘息着，翻身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这是哪儿？”他痛苦地捂住脑袋，“我是……我是谁来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你醒了？”
　　赵老头猛地抬头，看到门外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生着一张温婉可爱的面庞，虽不算漂亮，侧脸还长着几枚雀斑，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秀丽的柳叶眉落在赵老头眼里，却说不出的可爱。
　　“你长的……好像我孙女。”赵老头喃喃。
　　姑娘乐得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老先生，你睡糊涂了吧。快起来喝汤，我给你熬了米粥。”
　　“我说真的。”
　　赵老头从床上下来，抬手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我怎么记得我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孙女，是我的心尖宝贝疙瘩。”
　　“哎哟，”姑娘乐不可支地掩住嘴，“行啦老先生，你这是做美梦睡糊涂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早年丧妻，终身未再娶……”
　　姑娘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另一边赵老头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姑娘面颊泛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歉啊，老先生，我不是故意提及你的伤心事。来，快喝米粥，喝吧！”
　　赵老头接过米粥，扫了一眼。那是一个边角破损的碗，碗底盛着昏黄的水，水底下零星飘荡着几粒米。
　　看着碗边缘的裂缝，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嫌弃感，仿佛他从来吃得都是山珍海味，从没吃过这般掉价的东西，在看到米粥的刹那本能地想要拒绝。
　　“先等等，我问你。”
　　赵老头将米粥放在一边，神色凝重：“我怎么就早年丧妻了？”
　　姑娘露出微讶的神色：“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二十年前，有修行者从咱们村经过，见你的妻子貌美，随手掳了去，你愤然冲上前，却被一掌扫开，差点丢了性命。”
　　“那之后，你的妻子就再没出现过。你喝醉了酒，说权当她死了。”
　　赵老头眉头一点点皱起。
　　什么啊，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姑娘又笑道：“好了老先生，不要难过。你教我做菜，又教我识字，我心里早就把你当亲爷爷啦。”
　　赵老头瞥了一眼米粥，不悦道：“我就教你这种玩意儿？”
　　姑娘红了脸，吐吐舌头：“这不是，家里没粮了嘛……”
　　“没粮算什么？”
　　赵老头抓起碗，一口饮尽。
　　温暖的粥水入胃，暖意洋洋，迎着姑娘明澈的眸子，赵老头突然觉得这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喝。
　　放下碗，他抹了下嘴，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挥手：“走，咱们进山去！”
　　“咱们厨子啊，只要有一双手，遍地都是可取用的食材！”
　　“你看你，怎么跟我孙女一样笨，不开窍……”

第209章
　　幻境之中，时光悄然飞逝。
　　眨眼便过去了一年光景。
　　赵老头在山中找到了猎物，又奇迹般地寻到了几株灵树。
　　那树甚是神奇，无需灵泉浇灌也能顽强生长，每年都结出许多灵果，赵老头借助卖灵果得到的钱，给家里搭了个崭新的土房，还无私地帮助全村人一起度过了饥饿难耐的冬天。
　　眼瞅着家中余粮越来越多，雀斑小姑娘被他投喂得精神焕发，一手厨艺也在他的□□下越发学的有模有样，赵老头只觉得小日子幸福得像是洒满了阳光。
　　他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身份，切实地融入在幻境的生活中。
　　……
　　摘星阁上，引路人的脸色微微泛白。
　　构建如此庞大的幻境，还要拨动幻境内的时间转换，对于他一个分魂来说，确实吃力了些。
　　青衣人一边同他一起向幻境输入灵力，一边若有所思道：“厨仙大人，您让他们体验凡人生活，是希望他们感悟平民之苦么？”
　　引路人淡淡道：“只是一方面。”
　　说罢，他抬手轻轻搅动，幻境中的迷雾便如水墨一般被搅得纷乱。
　　赵老头的精神倏地一恍。
　　转瞬间，他眼前燃起炽烈的火光，辛辛苦苦一年时间搭建的土房眨眼倾塌，与他相处和睦的村民们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疼，疼啊……”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村民们蜷缩在地，像只濒死的虫一般翻滚。他们身后是赵老头生活了一年多的村庄，新修的土屋在刹那间被摧毁，新垦的良田也被烧了个精光。
　　他心爱的，像心尖宝贝疙瘩一般捧在掌心的小姑娘，半截身子被坍圮的土屋压在下方，腿脚都被碾得不成形，可爱的雀斑上染了血，那般猩红。
　　红得触目惊心。
　　“老先生，你快走……”
　　她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张合，却连声音都无力发出。
　　前方有呼啸声，腾云驾雾而至。
　　赵老头还愣愣地瞪大双眼，突然被一人拎住后颈，拎小鸡似的提在半空。
　　那人手上沾满了血，一身衣袍却洁白无瑕，不染尘埃。
　　“就是你在山林里发现了灵植？”
　　那人用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的语气道：“在哪儿发现的？带我们过去，不然杀了你。”
　　扑通，扑通。
　　赵老头听到自己宛如雷鸣的心跳。
　　恐惧，又或是愤怒，让他浑身每一滴血都燃烧起来，失去至亲的痛和被人视作蝼蚁的恨驱动着他的身体——赵老头突然抬起手，一拳轰在来人面颊上！
　　“去你妈的！”他嘶吼着，“去死啊！”
　　赵老头本以为自己是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却没想到，他挥拳的刹那，来人果真被他大力击飞，后方尾随而来的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引灵入体？”
　　“他有修行资质，刚才在愤怒的驱动下觉醒了！”
　　“不，不对，刚引灵入体的人怎么可能一拳打飞赵师兄。这怕不是血脉觉醒……嘶，天生至强？”
　　“快，把他带回去，带给掌门瞧瞧！”
　　……
　　赵老头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晕了。
　　再醒来时，入目是精致奢华雕着花木的房梁，旁侧天蚕丝薄纱帘幕随风轻轻飘荡，屋角绛紫色香炉升起袅袅细烟，香味扑鼻，令人沉醉。
　　“呀，你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迈着纤纤细步走到他床边，轻轻递上一碗浓香四溢的灵米粥。
　　白粥之上洒着枸杞，殷红的点缀看上去简单又精致，只是闻到那粥的香味，赵老头便本能地感到腹中一阵咕噜声。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个美貌妇人，媚眼如丝，美目流盼，完美契合他心中对于女子“美”的全部幻想，递粥时衣袖落下，露出一截白皙胜雪的细嫩手腕。
　　一切都似曾相识。
　　一切又截然不同。
　　脑海中闪过村庄燃烧的画面，赵老头突然感觉心中堵得厉害。
　　他想哭，想喊叫，可在妇人温柔缱绻的美目注视下，他又感觉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那妇人用银勺舀粥喂他，吐气如兰，桃腮带笑：“仙长大人，欢迎来到昌奇宗。我是照顾您起居的奴婢，依宗主大人吩咐，这里以后就是仙长大人您的住所了。”
　　赵老头沉默许久，突然开口：“我们村的人呢？”
　　“我家丫丫呢？”
　　妇人露出疑惑之色：“您是说……您之前居住的村子？”
　　她温顺地垂下头，嗓音柔和得像一团醉人的云：“仙长大人放心，村民都已收殓入土，那个丫头虽然已经断了气，可看在是仙长大人家人的份上，宗主已经出手，护住了她的魂魄。”
　　“只要仙长大人您努力修行，为宗门出力，有朝一日定能为她重塑肉/身。”
　　赵老头又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无缘无故，摧毁了我的家乡，杀死了我的亲人，还想要我为你们卖命？”
　　美妇笑着摇头：“仙长说的这是什么话？”
　　“既然成了修行者，那便是步入了新世界，仙长无需将凡人的事情挂念在心上。那般破败的小山村，仙长不过是暂住罢了，如今这里才是您的家呀！”
　　她抬手轻轻一挥，屋中突然出现了大把灵石，还有各种灵宝、法器、丹药，金光闪闪，堆成小山那么高。
　　“留在这里，您将拥有无尽的财富，高贵的地位，悠长的寿命，天下一切都将为您服务，人们见到您必将俯首帖耳，尊敬地道一声‘仙长大人’。”
　　“当然，”她面颊微红，“我也是您的。”
　　……
　　摘星阁上，青衣人的神色十分严峻。
　　他面前飘荡着许多幻境气泡，一幅幅画面如浮光掠影。
　　幻境幻化出了每个人心中最真善柔软的记忆，也幻化出了世上最完美的诱惑。
　　青衣人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在财富、权力和美人面前倾倒，将曾经的苦难轻轻揭过，换上一身属于修士的道貌岸然的皮囊。
　　从此酒池肉林，好不快哉。
　　……真是令人生厌。
　　青衣人张嘴想往地上“呸”一口，突然旁侧射来渗人的目光，他这才想起此地是摘星阁，于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将在幻境中沉沦的人剔除，剩余的气泡已经不多了。
　　不过幸好，青衣人的目光紧紧落在其中几个气泡上——他熟识的几人倒是倒是没被诱惑，如车允文、琼青等，都坚定地同道义站在一边。
　　就连被蒙蔽了片刻的赵老头，也突然起身将美妇推开，大声吼骂着本出门去。
　　见幻境中人们声嘶力竭地大吼，青衣人忍不住问道：“抵御住诱惑的人，便算是过关？”
　　引路人又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抵御住诱惑，不过是过了自己内心的这一关，想要真正成为我们需要的、信念坚定的战士，他们需要能够背负更多。”
　　他又抬手，在幻境上轻轻一点。
　　赵老头眼前突然又是一阵恍惚。
　　再睁眼时，什么美妇、灵宝统统消失不见，他眼前出现的分明是最早登山时碾在身后的血海。
　　浪涛咆哮，暗流汹涌，海面上累累白骨随波飘荡。
　　赵老头隐约看到了村民，看到了因一株灵植而丧命的小姑娘。
　　在他们身后，尸山血海流淌奔腾，携碾压之势，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庞大的精神威压迎面碾来，赵老头脑海中闪过无数血影，那一桩桩惨剧让他小腿发颤，忍不住软倒在地。
　　阁楼上，目睹了一切的引路人轻叹。
　　“我虽只是一道分魂，只继承了厨仙的三成记忆，却承载着厨仙多年以来收集的全部怨念。”
　　“他走过无数村落，见过无数悲剧，虽无法拯救所有人，却暗中留下了每一个心怀不甘的牺牲者的神识碎片。无数血色碎片交织，凝成了这一片血海。”
　　“唯有真正心怀悲悯之人，才能抵挡这片海的风浪；也唯有真正与民同心之人，才能穿过这片海域而不染纤尘。”
　　“数以万计的亡魂发自内心的认可啊，我既然耗尽心力举办灵鼎大会，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你们拿到头名？”
　　引路人话语中信息量颇大，青衣人也忍不住露出惊骇之色：“前几届灵鼎大会的头名，都是从这样的血海中走出的？”
　　“怎么可能。”引路人摇头苦笑，“他们顶多做到如那老头一般，在权力和财富面前保持本心罢了。”
　　“其实……灵鼎大会举办这许多年，我还从未见过能走出血海之人。”
　　引路人苦笑一声。
　　“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他低声道，“而且，厨仙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摘星阁楼顶猝然响起，刹那间给了二人近乎刺耳的错觉。
　　引路人猛地回过头！
　　力度之大，差点扭到脖子。
　　是真的……脚步声是真的，真的有人走出来了，不是青衣人那种用空间能力作弊的货色！
　　分魂从本体割离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情感会愈发淡薄，可此时此刻，引路人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激动得砰砰跃动的心跳。
　　他死死盯住楼梯口。
　　片刻之后，拐角处出现一抹清秀的身影。
　　郁小潭走上阁楼，远远地看见了青衣人，微笑着招了招手：“嗨老青，好久不见，这幻境你破得很快嘛。”
　　青衣人更是一副被掐住脖子似的神情，双目圆瞪，紧紧盯住郁小潭，目光在对方衣角领口四下扫过。
　　一丝鲜血的痕迹都没有。
　　真正的不染纤尘。

第210章
　　“你这……你就这么走上来了？”
　　凉风扑面，青衣人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扶着两侧石墙，郁小潭诧异地眨眨眼：“怎么，我不走上来，难道要飞上来？”
　　“不，不是那个意思，”青衣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就没觉得困难吗？没遇到什么阻碍？”
　　见他一副激动到手抖的模样，郁小潭茫然地愣了一瞬。
　　难……吗？
　　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不过他是个心思玲珑的人，见青衣人神色古怪，还不停地用眼角余光朝引路人身上瞟，犹豫片刻后决定好心地配合一下：“你说的对，的确挺难，在幻境里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谁，差点就被引着掉沟里去了。”
　　“好在过了那关之后会轻松许多，尤其是最后一片血海，看着瘆人，走进去倒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送分题似的。”
　　青衣人：“……”
　　引路人终于开口：“好了，不必多说。”
　　他细细打量着郁小潭，眼底光芒闪烁，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这血海对于旁人而言是难以跨越的天堑，但对真正能体悟民间疾苦的人而言，也的确是轻轻松松就能通过。”
　　“这场灵鼎大会，是你赢了。”
　　青衣人苦恼地抱住脑袋：“厨仙大人，这……”
　　听见青衣人的称呼，郁小潭双眼顿时一亮：“厨仙？谁是厨仙？”
　　他望向引路人：“您是厨仙？”
　　“太好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引路人犹豫片刻：“我其实算不得……罢了，你问吧。”
　　郁小潭激动得心底砰砰直跳，冲引路人眨眨眼睛，压低嗓音。
　　“奇变偶不变？”
　　……
　　引路人沉默不言。
　　旁边的青衣人也一脸懵逼。
　　见他俩这种反应，郁小潭先是难以置信，旋即失落地垂下眼帘，低声嘟囔：“不知道吗？不对，不应该啊……”
　　早在得知系统是厨仙打造之后，他就断定厨仙是个穿越者，他怀着强烈的“见老乡”的激动情绪而来，没曾想对方不肯认？
　　见他十分失望，引路人轻轻咳了一声：“我只是厨仙的一缕分魂，专为灵厨考核打造，我虽与厨仙密不可分，但并未继承厨仙的全部记忆。”
　　“你说的……这奇奇怪怪的话，我的确不懂，或许真正的厨仙能明白吧。”
　　郁小潭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那系统呢，您可知晓？”
　　引路人眼前又是一亮：“哦，你是那百人计划的一员？”
　　见郁小潭愣住，他又解释道：“这的确是厨仙的设计，我的记忆中虽然没有计划的全过程，但也略知一二。”
　　“在厨仙抵御天道最开始的那几年，他的意识还没有被天道消磨，见整个天州被雷霆包裹，无法探知外界情况，于是他决定将自己多年来集藏的财富分割，以一种奇怪的、名为“系统”的方式，投放到天州之外。”
　　“天道将天州从栖霞界割离，便是想阻断厨仙的意志传承。厨仙希望打破这种阻隔，让系统将他的财富传播出去，尤其其中对凡人有利的部分，以及他长久以来捍卫的信念。”
　　“他……其实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有天州之外的人抵达这里，告诉他，他的信念已经在栖霞大地上落地生根。”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按照既定程序，系统应该也在逐步激活，我却一直没有等到栖霞界来人。本以为这已经是失败的计策，却没成想……”
　　引路人再度抬起头，望向郁小潭。
　　他的五官融入夜色，深邃的眸却仿佛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刻，等来一个你。”
　　“我……何其有幸。”
　　郁小潭亦十分动容，冲引路人深深鞠躬：“是我何其有幸。”
　　如果没有系统，他或许还是那个修炼废柴，空有满腔抱负，却无从施展。
　　不过通过引路人的话，他还是有些疑惑：“厨仙大人，王伯和我父亲……”
　　引路人疑惑地转过头，青衣人忙解释几句。
　　“他们啊，他们都是曾经追随厨仙的人。”
　　引路人感慨道：“当年将系统传往栖霞界，厨仙也担心它会落入别有用心之徒的手里，反而给世界带来灾祸，所以几个掌控最重要资源的子系统都是由追随者带走的。”
　　“他们可以选择自己成为宿主，也可以在栖霞界寻找自认为合适的人，想来是你的父亲选择了你。”
　　郁小潭挠挠头：“我还有个问题。厨仙大人，你知道……一本书吗？”
　　虽然随着郁家餐馆、仙游街发展壮大，郁小潭脑海中的剧情早就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可他心里一直都有疑惑。
　　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一本书？
　　如果是，厨仙等人和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不是，自己为何会提早得知季初晨等人的遭遇？
　　引路人深邃而苍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透虚空：“你是指‘潜龙计划’吧。”
　　“围绕系统的分配问题，厨仙做过很多准备。让追随者绑定是一种，‘潜龙计划’是另一种。”
　　“通过与天道多年对抗，厨仙的意识渐渐与天道融合，对世间万物发展的至理有了更深刻的感悟。他通过大势推演，锁定了世上部分气运庞大之人，原本的计划是将他们的人生推演与系统一起，以个人意识自我补全的方式，传送到这批人的脑海中去。”
　　“让本就身负大气运之人绑定系统，想来他们能将厨仙的理念更好地传播出去，不至于过早夭折。”
　　郁小潭：“……哈？”
　　人生推演？
　　可以这般准确？
　　引路人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唇角微微勾起：“毕竟是窃取大道之力所进行的推演，与事实的相符程度足可达到九成。”
　　郁小潭思索着点点头。
　　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其实并非一本书，只是厨仙将推演结果传入他脑海中时，大脑意识自动填充了最利于个人接受的解释。对于郁小潭一个穿越者而言，“穿书”就是最简单、最易于理解的演变。
　　照这么说，系统本该绑定的人是季初晨？
　　如果那样，一切都要换个走向。从小聪慧的季初晨“重生”了，提前得知父亲和弟弟的阴谋诡计，将敌人一一化解，最后在系统的指引下弃剑从厨，握起餐刀，走上了成为“栖霞第一灵厨”的道路……
　　噗，郁小潭没忍住，咧嘴笑了。
　　想想清雅无双的白衣剑仙，手里拿的不是长剑，而是锅铲和菜刀，身上还围着围裙的画面……好可怕的画风啊。
　　可转念一想，郁小潭突然发现，这般解释好像也不对。
　　按照引路人的解释，他得到的应该是自己的人生轨迹啊，怎么反而是季初晨的？
　　引路人摊了摊手：“这我就不清楚了，厨仙只制定大致方针，实施过程中还要看具体实际情况。”
　　“或许是有人发现，这位本该绑定系统的‘潜龙’在灵厨一道毫无天赋？”
　　郁小潭：“……”
　　“怎么会呢，”他小声嘀咕着，“我家季大哥那么厉害，做菜肯定也很好吃。”
　　引路人道：“好了，不说这些。你拿到了灵鼎大会的头名，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郁小潭问道：“什么事？”
　　引路人抬手轻轻一挥，一副巨大的画卷刹那间在郁小潭面前展开，画上笔酣墨饱，勾勒迤逦，赫然是一片万里山河。
　　画卷上还有人。
　　许许多多的人，他们踏在山顶浪尖上，抬头望着太阳的方向。那里隐隐也勾勒着一个人影，浑身光芒万丈，正高高抬手，砸向青天。
　　天上有雷云氤氲，万钧霹雳，蓄势待发。
　　看到雷云的刹那，郁小潭心底倏地颤了一下，感到一股无比强大的威压迎面扑来，带着极度危险的死亡气息。
　　可在移开目光时，他心中突然又是一颤——画卷的一角有人在瞄他，被注意到时又倏地背过身去，可通过那人的背影，郁小潭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画上的人，是他的父亲。
　　这是一幅活着的画。
　　他的父亲，在画里。
　　引路人低声道：“你可以将此画理解为一方秘境，厨仙与天道的抗争从未结束，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我明白了，”郁小潭的神色十分坚定，“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在青衣人和厨仙的指引下，郁小潭闭上双眼，将识海中彩霞似的光辉缓缓引出。
　　这些都是系统附着在郁小潭身上，悄悄吸纳的众生之力。
　　看到璀璨霞光在阁楼内亮起，引路人十分欣喜：“好浓密的力量，你果然践行了厨仙的理念……奇怪，众生之力中为什么还掺杂着雷霆之力？”
　　郁小潭睁开眼睛，见霞光中果真掺杂着一丝淡淡的绛紫色。心念电转，他回想起来：“那是季大哥教我的功法。”
　　“奇怪的功法。”引路人一边将霞光融入画卷，一边好奇道，“可否借我看看？”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画卷上突然涟漪四起，墨迹飞扬，上空雷云显露吞吐之势，竟有力量冲出画卷，将整个摘星阁刹那间笼罩其中！
　　强大的威压迎面扑来，郁小潭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山岳，难以抵抗的力量正逼他弯下腰去，要将他在地上碾压成齑粉。
　　“这……”引路人倏地吸了口冷气，“糟了！”
　　“天道，该死的天道！”
　　“它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它也在等你为厨仙补充众生之力的这一刻！”
　　“它这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应该起名叫：疯狂填坑XD

第211章
　　郁小潭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片虚无。
　　画中没有实地，宛如真空，他飘荡在中央，周边尽是如笔墨般飘溢的灵力。
　　引路人飘在他旁边。
　　进入画中对他的影响似乎很大，在郁小潭眼中，他的身形轮廓正渐渐变得模糊，连面容都如洇开的墨迹，在灵风鼓荡下化作一丝丝游历的墨色。
　　郁小潭听到他嗓音严肃：“这里的人们都失去了肉身，画境保留的仅仅是他们的神识。厨仙正在抽离分魂的力量，我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果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吗？”
　　神识入画？
　　郁小潭忙问：“那他们如何离开这里？”
　　引路人目光深邃：“从他们决心抛离肉身、以神识之力与厨仙共同对抗天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出去。”
　　说着，他回过头：“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肉身此刻还留存在摘星阁中……糟糕，不知外面此刻如何，天道若是在画内画外同时发起攻击，你们肉身被毁，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听到无法离开，郁小潭悚然，立即道：“现在怎么办？”
　　引路人仰头望天，面色严肃：“只能寄希望于厨仙取胜……来，咱们继续凝聚众生之力，这些力量都会反馈在厨仙身上，帮助他取得最终的胜利！”
　　郁小潭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继续阖上双眼，将精神沉浸在识海的彩色霞光里。
　　……
　　画境之外。
　　天空骤然凝聚阴云，一团浓黑似墨的乌云骤然出现在摘星阁上空，遮星蔽月。
　　云中隐隐有雷霆汇聚。
　　从郁小潭被引路人接走后，季初晨就一直在酒馆二层的长廊上远眺。
　　他心底隐隐地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精神连一刻也不敢松懈，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城中央的摘星阁上。
　　此刻见阁上雷霆氤氲，他心道不好，果断凌空冲向高阁。
　　路上有人阻拦：“摘星阁重地，闲人不可入！”
　　“让开！”季初晨抽出长剑，眉眼冷峻，眼底寒光闪烁，“我的道侣此刻正在阁内，他有危险，我要进去！”
　　那人不依不饶：“灵鼎大会正在进行，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考核，怎么会有危险？”
　　话音刚落，天空闷雷落地，一股足有柱子粗的雷霆骤然劈下！
　　强光霹雳，轰鸣震耳欲聋！
　　拦路那人被强大的天威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滴个乖乖，”他嘟囔着，“这是天劫吗，摘星阁内有人渡劫？不对，从未见过如此强势的雷劫，完全不给人活路……喂等等，你做什么？！”
　　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雷霆，季初晨却直冲而上，手中长剑不偏不倚，径直挡在雷霆之下！
　　“轰隆！！！”
　　几乎撕裂空间的轰鸣，强光让人的双目近乎失明，挡路那人呆呆愣在原地：“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
　　摘星阁上空，季初晨持剑而立，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强风呼啸，将宽大的白衣吹得鼓荡，他束发的丝带被雷霆劈开，乌黑如檀的长发散落下来，随风飘扬。
　　与天劫正面相抗，只一个照面，季初晨就受了不轻的伤。
　　但他眸光坚毅，毫无躲闪之色。
　　——小潭就在阁内。
　　——自己若不挡，雷霆就会劈在小潭身上。
　　抹去唇角鲜血，季初晨重新挽剑，周身灵力涌动，流光凝聚于剑身上。
　　飞雪如刃，在他周身飞舞，又有绛紫色雷光萦绕，汇于剑尖。
　　天空雷云似渊，一股更强大、更危险的气息正悄然凝聚。
　　雷霆再现！
　　……
　　画卷内亦传来雷声。
　　狂猛暴唳，雷奔云谲，每一段雷声过后，画卷内都是一阵地动山摇。
　　可引路人和郁小潭都清晰地察觉到，雷霆是劈在画境之外。
　　“天道果然没打算放过天州，”引路人的脸色愈发沉重，“它想要把摘星阁、把你们的肉身一起摧毁。”
　　“失去肉身，你们便无法离开。再摧毁神识，你们便会彻底灰飞烟灭，再无丝毫存活的可能。”
　　“不过还好，现在外面有人护住了你们的肉身……天道之力可没那么容易抗衡，也不知他能坚持多久。”
　　郁小潭心底微动。
　　他转头望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模糊的画境，看到了摘星阁上空那一人一剑、白衣胜雪。
　　如蚍蜉撼树，震撼人心。
　　郁小潭心底却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外面正抵挡天劫，护住自己肉身的人，肯定是季大哥。
　　一瞬间，暖意如流水将他包裹。郁小潭收回目光，更加奋力地催动识海内彩色霞光。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突然间，画卷内风起云涌，雷嗔电怒。
　　与外界同样的雷霆旋涡开始出现在画境上空，瞄准郁小潭凝聚的彩色霞光，波动氤氲，看瞅着即将劈下。
　　“没事，我来！”
　　青衣人从二人旁侧闪出，不假思索挡在二人面前，长袖一拂，他面前的空间仿佛错位，混沌骤现。
　　“轰隆！”
　　天雷隆隆，与青衣人手中的空间之力骤然对轰！
　　青衣人整个人被掀飞，郁小潭看到他的身形出现了一刹那的模糊，仿佛神识即将崩碎。
　　可当他止住后退之势，又毫不迟疑奔上前来，依旧挡在郁小潭和引路人面前。
　　“小潭？”
　　“郁小潭！”
　　“少爷——”
　　更多呼喊声从后方传来。
　　郁小潭惊喜地回过头，看到琼青、王伯等人遥遥奔来。
　　天道的力量笼罩了整座摘星阁，阁内正试炼的他们也被逐渐扩张的画境卷入，一睁眼，就看到雷劫正下方的郁小潭。
　　王伯飞身而来，释放全身力量的他看上去竟比青衣人还强上几分。
　　他一边挥出灵力挡在郁小潭面前，一边斜眼去瞅旁边的青衣人，调侃道：“哟，你这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被雷劈成这样？”
　　青衣人没好气道：“少他妈废话，你挡一下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更为粗壮的雷霆落下。
　　两人顿时被雷霆劈飞。
　　王伯的胡须被劈焦了一缕。青衣人倒退数十米，口中鲜血流溢，神识轮廓不稳，却还不忘哈哈大笑：“半黑半白，你这是被劈得返老还童了啊？”
　　王伯满头黑线：“嘴这么碎，厨仙当年究竟是怎么容忍你的。”
　　青衣人：“不用你管！”
　　两人争吵期间，又有雷霆落下。
　　郁小潭微微睁眼——粗大的藤蔓刹那间从他脚下长出，眨眼间成为参天巨树。树冠茂密，枝叶葱葱，将雷霆尽数拦在他头顶。
　　只是拦下这一击后，巨树簌簌颤动，大量枝叶飘落，下方土地亦裂开沟壑，灰黑似焦炭的根系从缝隙中闪过。
　　琼青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事小潭，专心做你的事……咳咳，这里有我们。”
　　轰轰隆隆，雷声不绝于耳。
　　可没有哪怕一丝雷霆落在郁小潭身上。
　　郁小潭紧闭双眼，更快地催动识海中的霞光。
　　虽然着闭着双眼，他却感觉鼻尖酸涩，眼底微热。
　　郁小潭轻声喃喃：“……能认识你们，真好。”
　　不远处有人笑道：“这话应该我们说才对。”
　　是个陌生的声音。
　　郁小潭倏地回头，却见一道道虚影从画中天地走出。
　　在画中消磨不知多少年的他们身形轮廓早已模糊，可此刻面对天雷，他们依旧无怨无悔地站出来，逐一挡在郁小潭面前。
　　“轰隆！”
　　一道天雷劈下，将一个身影劈成青烟。
　　那人却哈哈笑着，只留一声告别在画境上空回荡：“这么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了决战这一天。厨仙弟子王旭罗，见过诸位英雄，在下修为不精，先走一步了！”
　　“天谕门弟子徐旭阳——这小秘境真是消磨人啊，大家加油，我也先走了！”
　　“我也先去了，这么多年过去，老夫都忘记自己叫啥了。算了，就唤我无名灵厨老许吧。”
　　“哈哈，上次你还说自己肯定姓凌，凌霸九天的凌呢！”
　　“……”
　　一声声激扬的笑声，一道道身影在密集的霹雳下化作青烟，郁小潭耳畔嗡鸣不断，眼底热泪涌出，顺着面颊滚落。
　　突然，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嗓音：“灵厨弟子郁有生，见过诸位。”
　　郁小潭猛地睁开双眼！
　　一个陌生的，却又让他无比熟悉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柔软，静静地看着他。
　　上空雷霆劈下。
　　郁小潭张了张嘴，嗓子却是沙哑的。雷霆笼罩，一片强光下，男人冲他招招手，慈祥地笑了笑。
　　他说：“小潭，我为你骄傲。”
　　……
　　在众人的努力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郁小潭面前终于凝聚出大片的彩色霞光，如朝阳升起时云海翻涌，定睛细看，每一抹霞光中似乎都闪着人影。
　　那些皆是被郁小潭的信念感染之人，其中有郁家餐馆的食客，有郁家学堂的孩子。
　　霞光缓缓上升，密集的雷霆攻势被它抵挡，在众生的力量面前，连天劫之力都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见状，青衣人感慨道：“以前听郁小潭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没错，”引路人应道，“众生的意志终将影响天道规则，如果天下人皆认为这世道有错，那么即便是天道，也要遭受反噬。”
　　话音刚落，画境内又有异变。
　　天空雷霆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的旋涡。
　　那旋涡异常深邃，乍一望去深不见底，如黑洞正疯狂吞噬着周边的一切。
　　一时间，画境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错位感。
　　引路人的神色顿时严峻：“不好，天道这是在修改秘境中的时空法则。”
　　“接下来，这画境中的每一个时辰，都可能对应外界的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众生之力终归是众生的意念，如果时间拖得久了，这些霞光所对应的人忘却此刻的信念，众生之力就会渐渐削弱。”
　　“天道是想用这种方式拖死我们！”
　　话音一出，所有人登时悚然。语希圕兌。
　　还能这么搞？
　　这要是拖个十年八载，外面的人都像忘记厨仙一般，忘了郁小潭和郁家餐馆，他们岂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这儿干瞪眼？
　　“那怎么办？”
　　琼青捂着胸口，那里还显露出一片被雷劈后的焦黑：“咱们没什么可做的，就这么任它耗？”
　　清脆的嗓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那就跟它耗。”
　　众人纷纷回头。
　　霞光簇拥的中央，郁小潭缓缓抬头。他眼圈通红，脸上还留着泪痕，嗓音却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耗到最后，我们必赢。”

第212章
　　时光如梭，光阴飞逝。
　　栖霞界风云变幻，无数势力在广袤大地上如昙花一现，经历过短暂的辉煌，又飞快地落败在势力斗争中。
　　可总有那么几个特例，经风霜洗礼而不减荣光。
　　青州洛镇。
　　雪白的玄图塔高耸入云，如九天绝壁，高高伫立在城的一角。经过数年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塔中玄奥，不远万里来此尝试突破，而作为栖霞界少数几个并未被大型宗门势力掌控的修行试炼秘境，这里正渐渐成为平民修士心中的圣地。
　　玄图塔下方，仙游街的繁华一如往昔。
　　由于有塔域保护，修士不得于此处行凶，逐渐地修为低位之人、乃至于平民也敢于来到此处，将手中偶然所得的宝物进行交易，在弱肉强食之道盛行的栖霞修真界中，维护公平的仙游街便如一处净土，以其包容万千的胸襟，吸引了无数人驻扎。
　　长街尽头的郁家餐馆亦是门庭若市。
　　来来往往的人们在玄图塔接受试炼，旋即去白家别院泡温泉放松疗伤，又到郁家餐馆吃一顿美食，末了游一游仙游街，好不快哉。
　　望着门里门外攒动的人群，白家老爷站在餐馆门口，感慨地长叹一声：“咱们这座城也是越来越红火了。儿子，爹真没想到，有一天你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白骏达抱着一摞书籍，从他爹身旁走过，随口接道：“这都是郁小潭的功劳啊。”
　　白家老爷连连颔首：“是啊。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儿子，爹怕他们已经……”
　　“不准胡说，”白骏达不假思索，“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季大哥有多强，郁小潭又有多么出人意料。这世上就没他们做不到的事，哪怕他们遇到险境，脱困也是迟早的事。”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替他们守好餐馆，守好仙游街。等郁小潭回来的那天，我要让他看到一个比以前繁华十倍、百倍的洛镇……哼，让他们知道少爷我的厉害，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不带我出去。”
　　朝阳的光辉落在白骏达身上，数年已过，当初的小白胖子长高了十几公分，身形也越发修长，脸颊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眉目显露出属于青年的坚毅。
　　望着愈发俊逸的小儿子，白家老爷笑眯眯地摸了摸胡须：“好啊，重义守信，这才是我白家的好儿子。”
　　“加油干，爹什么都支持你。”
　　“真的？”
　　白骏达倏地回头，眸中微亮。
　　他将手中一摞书放在一边，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沓，放在白家老爷手上：“爹啊，你也知道儿子又要管理餐馆，又要管理学堂，实在有些忙不过来。这一届学堂的文化课，你能不能帮我兼一下……”
　　白家老爷嘴角一撇，没好气道：“你这小子，坑起爹来还真是毫不客气。”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书本，问道：“这是第几届学子了？”
　　“第七届了，”白骏达嘿嘿笑道，“想不到咱们老白家也有桃李天下的一天吧？”
　　白家老爷甩给他一个白眼：“都是郁小潭打好的底子，你得意个什么劲。”
　　“爹！”白骏达嘟嘟囔囔，“你刚才不是还夸儿子重情重义守信用，这些年来一直坚持宣扬郁小潭的理念吗……”
　　话没说完，白家老爷扬起拐棍作势要揍他。
　　白骏达忙住了嘴，一溜烟逃回餐馆去了。
　　只留白家老爷在门口吹胡瞪眼：“这臭小子，还敢反嘴了，越来越不像样……”
　　白老爷边嘟囔边摇头。
　　可片刻后他眯缝着眼睛，望着人声鼎沸的餐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阳光如雨，扫过屋檐一角，折射烂漫光辉。
　　……
　　餐馆内坐满了人。
　　白骏达钻进后厨，后厨内一片烟雾缭绕，火燎铁锅炒得正火热，美食的香味扑面而来。
　　掌厨的是个面貌憨厚的男人，见白骏达进来，憨憨地笑着递过一个餐桶：“这是给学堂孩子们准备的，快拿去，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白骏达应道：“谢了，大力哥。”
　　说完他瞥了眼锅中热菜，深深地吸了一口：“唔，大力哥你做的菜越来越香了，比郁小潭也差不了多少。”
　　“哪有哪有，”王大力摸了摸脑袋，“我离师父还差得远呢。”
　　他走遍栖霞界山河大川，尝遍天下美食，一身厨艺也愈发炉火纯青。可越是这样，他越能感觉到当年郁小潭的深不可测，于是在游历结束后，王大力第一时间来到洛镇寻找郁小潭。
　　那时，白骏达手中郁小潭留下的幻丹恰好用完。
　　时间点踩得刚好。
　　随后王大力便接管了郁家餐馆的厨房，他和白骏达一样，都坚信着终有一天郁小潭会回来。
　　——等郁小潭回来，如果看到苦心经营的餐馆破败了，那该多伤心啊？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王大力也要把主厨的工作扛下来。
　　白骏达抱着餐桶朝外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对了，食材储备还够吗？”
　　“够的够的，”王大力连连点头，“后山刚收割了一波，而且就在刚才，我家姐姐又送来许多肉食，这一个月都不必为食材的问题发愁了。”
　　白骏达愣道：“梓蓉姐来了？”
　　“她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哎呀，留下来吃顿饭也好嘛。”
　　王大力憨憨地笑：“她挺匆忙的，肯定也是家族有事，急着返回吧。”
　　听说人已经走了，白骏达有点小失落，不过还是感叹道：“也是，她已经是光华斋的总斋主，定然日理万机。”
　　不过这许多年里，听说郁家餐馆有难，王梓蓉便坚持每个月送满满一储物戒的食材过来，风雨无阻。
　　甚至有时她略有空闲，还会到餐馆里做几日菜，给王大力一个喘息的闲暇。
　　“真的很感谢你们，”白骏达碎碎念道，“如果没有你们，就靠我自己，肯定没法把餐馆撑下来，更甭提继续开办学堂了。”
　　王大力却摇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小师父教给我们的东西，足以改变我们一生的命运。如此恩情，又岂是我们如今这点帮助可以抵消。”
　　“比起我们，坚持开办学堂的你，才是真的辛苦啊。”
　　白骏达感慨地叹了口气。
　　王大力说的是实话，郁小潭走时，也带走了季初晨、青衣人、王伯……简而言之，带走了学堂近一半的老师。
　　再次将学堂开起时，白骏达怎么都凑不够人，幸好郁家餐馆一些老顾客伸出了援助之手，云海宗也千里迢迢派来几人，负责指点孩子们修行。
　　王大力突然道：“其实我一直想问，如果想等小师父回来，你帮他守住餐馆和仙游街就好了，为什么要一届一届坚持开办学堂？”
　　“为什么啊……”白骏达仰头望天。
　　看着碧天如洗，白云万里，他喃喃道：“郁小潭曾说，希望孩子们将他的理念传播给天下。”
　　“我就想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是真的回不来了，至少这个愿望，我要能帮他实现吧。”
　　……
　　云州。
　　一处茂密的森林中，一个少年正拼命逃窜，浑身鲜血淋漓，手中却紧紧抓住一根灵草。
　　几名修士追在他身后，遥遥大笑：“臭小子，把百灵仙株留下，再给我们磕几个头，少爷我就饶过你的小命。”
　　“放屁！”身负重伤的少年大骂，“百灵仙株本就是我发现的，我还要它去救我妹妹的命！”
　　身后几名修士笑声愈发肆无忌惮：“妹妹？你那个不能修行的妹妹吗？”
　　“果然是平民弟子，死到临头还惦记着一个低贱的凡人，我就说这种人怎么能收入咱们裂天宗门下呢，跟这小子一起修行，少爷我每天感觉空气都是臭的啊！”
　　说着，剑光闪现，直劈少年面门！
　　少年满目怨愤，右手无力地挡在眼前，正等待死亡降临——突然旁侧一道剑光闪来，挡在他身前。
　　来人是个白衣少年，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三下两下将修士的出招劈开，沉声道：“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难道你们的先祖就不是平民？”
　　那修士愣了片刻，狞笑道：“哪儿来的傻子，滚开！”
　　白衣少年横剑在身前：“郁家学堂白焕，愿领教几位的高招。”
　　几人登时缠斗在一起。
　　先前的少年紧紧攥住掌心灵草，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喃喃：“郁家学堂？什么郁家学堂，我从未听说过，为什么……要救我？”
　　白焕一边与那几人斗法，一边高声应道：“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这本就是我们学堂的宗旨。你快走吧，不是还要救妹妹吗？”
　　少年心绪如巨浪起伏，突然一咬牙，跪地朝白焕猛地磕了几个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我救了妹妹，一定找去郁家学堂感谢恩人的恩情！”
　　“感谢就不必了，”白焕笑道，“我们学堂还说，做好事不留名——”
　　见那少年要走，几名修士登时急了，其中一人从储物戒中摸出法器，恶狠狠拍在地上：“走什么走？不交出百灵仙株，你们谁都别想走！”
　　一股强大的威压刹那间传荡开，这一下连白焕也变了脸色，忙回剑护住周身。
　　在险恶的法器面前，他顿时陷入下风。
　　那修士面目狰狞：“都给我死——”
　　话音未落，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天而降，刹那间掀翻法器，将那修士也一并掀飞出去。
　　来的是个同样穿白衣的青年人，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神情严肃：“阴魂之器，好浓的煞气，你这法器是多少人的灵魂炼制而成？”
　　被掀翻的修士抹了把嘴角血丝，心中胆寒，但还是嘴硬道：“关、关你什么事？都是些低贱的平民，死就死了。”
　　来人眉头紧皱：“滥杀无辜，以平民为草芥，修界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败类，才让凡人的日子变得那么难过。依照我们学堂的规矩，你这种人留不得，看招！”
　　“啊！”
　　“哎哟！”
　　“你、你给我等着！”
　　在更强大的青年面前，几名修士一边咳血，一边屁滚尿流地逃了。
　　白衣青年这才回过身，冲身后两名少年和蔼可亲道：“你们没事吧？”
　　身负重伤的少年满目泪光：“没、没事，多谢恩人……”
　　另一边，白焕却目光灼灼：“小哥，你也来自郁家学堂？请问小哥是几届？”
　　白衣青年愣了一瞬，眼底闪过惊喜的光：“第二届，郁湾年。”
　　白焕眸光灼灼：“我是第六届，师兄你好！”
　　“师弟！”
　　见两人哈哈大笑着拥抱在一起，浑身鲜血的少年难掩震惊之色——无缘无故前来相救他的两人，竟来自同一家势力？
　　这、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势力，门下弟子竟如此情深义重，又对平民多加维护？
　　脑海中思绪飞转，少年咬紧牙关。
　　他倏地长跪不起，冲白焕和白衣青年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两位……英雄，请问那郁家学堂还收门人弟子吗？”
　　“你们看我……能否入门？”
　　……
　　青州，羡云宗。
　　这是一个小型宗门，宗门上下不过千人，可这一日宗内人声鼎沸，几乎所有闭关弟子都破关而出，聚集在演武场两侧。
　　场上比斗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双方交战许久，最终那年轻人险胜半招，将老人击飞。
　　见状，漫山遍野的弟子都窃窃私语。
　　“那许真刚入宗六年，就能打过长老了？”
　　“天啊，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
　　“不愧是郁家学堂走出的天才。”
　　一片嘈杂声中，宗主走上高台，冲所有人高声宣布：“自今日起，许真便是我羡云宗第六位长老。众弟子谨记……唔，许长老你有话说？”
　　高台上，讲话之人换成了许真。
　　他仰起头，严肃的目光自每一名弟子面上扫过，沉声缓缓道：“自今日起，我会掌管宗内刑堂。我有六个必罚，诸位请务必牢记：背信弃义者必罚，草菅人命者必罚，强取豪夺者必罚，恃强凌弱者必罚……”
　　清朗的嗓音在山谷内悠悠传荡，所有人都愣愣地瞪大了双眼。
　　后方其余几位长老都有些头疼，忙偷偷给宗主传音：“你就这么任他乱来？”
　　宗主回瞪：“少废话，他说什么就照办。”
　　“几百年了，咱们宗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天才，这可是能带领咱们宗门走上强盛的人，他有什么要求你们都好好听着。”
　　“再说，我觉得这小子要求的蛮对啊。草菅人命，恃强凌弱，难道不该罚？”
　　长老：“……”
　　……
　　长生宗。
　　阴沉的刑堂地牢内，一个面容阴鸷、衣着华贵的青年正跪倒在地，脚踝被粗大的铁链洞穿。
　　他满面阴毒，冲地牢外安静站着的身影大声咒骂：“郁采儿，你竟敢对我用刑！”
　　“你完了，这次你真的完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出去之后我要玩死你，玩死你——啊！！”
　　铁链倏地拽紧，自小过惯了舒坦日子的青年哪受过这种苦，登时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
　　牢房外，清丽脱俗的少女挽着袖口，无聊地掏了掏耳朵。
　　“李师兄，我哪里是用刑，这不是你最爱跟姑娘们玩的方式吗？”
　　“我看你喜欢，怕你在牢里无聊，这才让人把这些器具用在你身上啊。”
　　少女冲牢房内展颜一笑，五官精致，无可挑剔，唇中吐出的话语却让李斯文背脊生寒。
　　“你想干什么？”
　　他瑟缩着后退，牵动伤口，痛得又一哆嗦：“你别过来，你这恶毒的女人，别过来……求求你了郁师妹，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波澜起伏：“师兄，那些被你糟蹋的姑娘也是这么苦苦哀求你的吧。”
　　“你为什么……没有放过她们呢？”
　　李斯文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不一样！”
　　“她们不过是些贱民，能伺候我是她们这条贱命唯一的用处，而我是谁？我是长生宗大师兄，将来要继承宗主之位的人！”
　　少女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可是师兄，你如今修为尽费，又被打入牢中，早已不是长生宗的大师兄了呀。”
　　“看看你这副可怜的丧家之犬模样，跟你口中的贱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斯文打着哆嗦，恐惧地看着她。
　　少女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正是貌美如花的年岁，也是李斯文最喜欢亵/玩的那种。可以往看了让他兽性大发的美人，如今隔着牢笼笑盈盈望过来，却仿佛一个吞噬人心的恶魔，让李斯文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颤。
　　“师父呢，我师父呢？”
　　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命重复着：“我要见师父，师父最宠爱我了，他一定会救我……”
　　少女轻描淡写道：“三长老前日旧伤复发，正在云天洞内闭关，没个十年八载应该是出不来了。”
　　言罢，迎着李斯文骤然胆寒的神色，她又开心地笑了一下，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而且师兄，三长老的旧伤来势汹汹，这次恐怕很难捱过去呢。”
　　“哎呀哎呀，三长老若是死了，师兄还能依靠谁呢？”
　　“这么多年以来，师兄在长生宗内作威作福，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李斯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片刻之后，突然醒悟：“是你，是你做的！师父旧伤复发是因为你！”
　　“郁采儿，你好狠的心肠——他也是你的师父啊，你竟敢弑师，你这是大逆不道！”
　　听闻“师父”儿子，少女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冷笑道：“一个纵容弟子滥杀无辜，欺凌女子的师父？一个试图将我养为炉鼎，助他和他的弟子更上一层的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他不配。”
　　说着，少女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目光也登时变得柔和。
　　她轻声道：“我心中自始至终只认一个师父，就是小潭哥哥。”
　　李斯文莫名感觉这名字耳熟，下意识道：“谁？什么小潭？”
　　“跟你没关系，少拿你的脏嘴提他。”少女厌弃地又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李师兄，你不必着急，薛朗那帮狗腿子我也一并收拾了，过几天就来陪你。”
　　见少女要走，李斯文忙扑在牢房门前，用力拍打栏杆，哪怕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也丝毫未停。
　　惊恐的泪水从他脸上淌下，他大喊着：“郁采儿，郁师妹，郁丫丫！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欺辱平民女子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
　　少女浑不听闻，脚下步伐丝毫未停。
　　只是走出几米后，她突然开口：“李师兄，最后送你一句话吧。”
　　“小潭哥哥曾说过，愿天下平民修士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听自暴自弃自流者的话，不惧高门强权作恶者之言。”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如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一步一步，少女走上台阶。
　　“此后世上若没有炬火……我便是那唯一的光。”[注]
　　台阶之上，光明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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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似的事情发生在栖霞大地每一个角落。
　　天州摘星阁的画境结界里，众人惊讶地发现，郁小潭周身的彩色霞光非但没被消磨殆尽，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步增多。
　　无数微光在他身侧汇聚，微光吸引微光，微光追逐微光，最后庞大到无可计量的光凝聚在一起，冲破漆黑的雷云，直冲云霄。
　　就连天劫雷霆，也在这道光面前显露了颓势。
　　郁小潭微微仰头，注视着这一切。
　　他轻声感叹：“看吧，咱们必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真的酣畅淋漓，是我喜欢的一段了。还有我个人超喜欢的一段话：[注]：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鲁迅

第213章
　　天道的力量在不断衰弱。
　　而彩光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这种变化在画境时间加速的规则下显得尤为明显，就连天道也发现了这一现象，天空的雷劫旋涡飞速旋转，雷霆闪烁，闷声阵阵，仿佛愤怒至极的吼叫。
　　可为时已晚。
　　想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拖死郁小潭一行人的天道，最终却败在这种消磨之下。
　　引路人眼底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琼青等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衣人忍不住问道：“郁小潭，你早预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收下那群孩子？”
　　“怎么可能，”郁小潭遥望远处，轻声长叹，“以真心待人，才会被报以真心，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他的眼圈依旧泛红，眼睛却明澈透亮，乌黑的瞳孔如黑曜石一般闪亮。七彩云霞簇拥在他周身，仿佛卫兵簇拥自己的王。
　　许久之后，引路人长叹：“世间有你，吾道不孤。”
　　说话间，他的身形也愈发浅淡，腿部以下已经化做墨迹般的灵流，随风飘荡在画卷山林中。
　　郁小潭有些紧张：“你要消失了？”
　　引路人笑道：“我本就是一道分魂，只要能实现本尊的心愿，消失又有何妨？”
　　他顿了顿，又释然道：“你们放心，此番对战，那天道已然元气大伤，后续也没办法再针对你们施威，你大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过……我能不能问问，出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出去之后吗……
　　郁小潭凝神思索：“继续打牢班底吧。洛镇会进一步收拢那些心系凡人的平民修士，给予他们修炼资源，直到有一天这股力量足够强大，我想打破修界的功法阻隔。”
　　“我要把灵材种满栖霞大地，让每一个人都能引灵入体；我会把功法公开，让每一个人都能修行……啊对了，还有普及教育，希望每一个人修行的意义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私欲，而是为了保护弱者，让世界更加美好。”
　　“我想建立修行联盟，给这个纷乱的世界以秩序，让所有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听他说了很多，引路人哈哈大笑：“你这小子，看不出来，志向比厨仙还远大啊。”
　　“加油干吧，这天下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他微微合眼，似是在回味郁小潭方才所言，意犹未尽地抿抿唇。
　　见引路人的身形很快便要消失，郁小潭突然又想起一事，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海螺：“等一下，厨仙大人，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引路人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的神色：“意志残留？”
　　他抬起手，指尖最后凝聚出一抹灵光，轻轻点在那海螺上。
　　海螺发出似哭似笑的长啸，又仿佛有海浪翻滚，源源不绝。
　　郁小潭看到一个近乎透明的浅淡影子从海螺上飘出，冲他遥遥施了一礼，旋即义无反顾地冲上天空。
　　与奋不顾身的厨仙追随者们一样。
　　“哪怕只剩半抹残魂，也想助厨仙一臂之力吗？”郁小潭轻声喃喃。
　　在他身侧，引路人同样郑重地施了一礼，嗓音含笑。
　　“诸位，保重。”
　　画境中涟漪摇曳。
　　似有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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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州，中央城。
　　自打七年前天雷空降摘星阁，中央城就出现了一处奇景——那是一名红衣剑修，不眠不休守护在摘星阁顶，执剑抵御永无止境的天劫。
　　有人说，他在守护厨仙之道。
　　也有人说，他在守护自己的爱人。
　　还有人说，那剑修本是一身飘逸白衣，可霸道天雷在他身上劈出无数伤痕，伤痕愈合，旋即再度崩裂。久而久之，流出的血便将白衣染得鲜红，艳丽似火。
　　天雷之内自成领域，等闲杂人无法靠近，所以没人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红衣剑修的身份也就成了一桩奇谈。
　　直到后来，中央城的人都习惯了天空时不时落下粗大的雷霆，甚至有人不远万里来到此处，要观看这一奇景。
　　来者一男一女，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赫然是一对姐弟。
　　许青和许莹站在中央城头，遥遥望着被雷霆霹雳笼罩的摘星阁，眼底水光闪烁，掌心紧紧捏成拳。
　　许青低声问道：“姐，师父就在那阁楼中？”
　　许莹嘴唇紧抿：“……是的。”山、与一三—ク！”
　　她回过头，望着自己的弟弟，眉目间满是悲伤：“弟弟，姐姐是不是很没用？明知道恩人师父就困在那栋阁楼中，却修为低微，无法助师父脱困。”
　　许青拍打着她的背脊，轻声安慰：“姐，你的天赋又不在修行上，恩人不会怨你的。你已经成为了封山城最厉害的灵厨，此次灵鼎大会亦轻松夺冠，恩人如果知道，也会为你开心吧。”
　　“不，那不一样。”许莹摇摇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紧紧捏在掌心，沉默许久后突然开口：“弟弟，你去把这册子抄录一百份，明日的灵厨交流会上，我要把它送给参会的每一个人。”
　　许青愕然：“姐，你这是做什么？”
　　许莹眸中微光闪动：“师父留下这本册子，其中所讲述的道理何其深刻，我一人愚钝，无法钻研透彻，当然要找其他人与我一起。”
　　“这样一来，也能把师父的理念传播出去，师父辛辛苦苦编了册子，定然是希望更多的人认可他的理念吧。”
　　许青苦恼地挠了挠头。
　　“真是任性啊。”
　　他长叹口气，但还是收下了薄册。
　　“好啦，我会办妥的，任性就任性吧，谁让你是我姐呢？”
　　两人正交谈，突然不远处爆发出一抹强光。
　　“轰隆——！”
　　仿佛大地撕裂，苍穹陷落，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姐弟二人下意识捂紧了耳朵。
　　发生了什么？
　　四下都在尖叫：“摘星阁倒了！”
　　倒了？
　　怎么会倒了？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遏制的惊恐之色。
　　难道是一直护住恩人师父的剑修……败了？
　　他们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城墙便往城中央的方向赶去。
　　穿过一条条街巷，摘星阁近在眼前，许家姐弟二人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被红衣剑修死死搂在怀中，阁楼倾倒的轰鸣声遥遥传来，沙尘飞扬，狂风呼啸，可中央的二人周身仿佛竖起一道天然屏障。
　　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没有人能阻止他们重逢。
　　郁小潭摸着季初晨一身被血染红的衣衫，忍不住放声大哭：“对不起季大哥，我拖得太久了。”
　　季初晨将人紧紧扣在怀里，抬手轻柔地拂去郁小潭眼角泪光，嗓音微哑：“不久，小潭，一点都不久。”
　　说着，他拉起郁小潭的手：“你看，伤口都愈合了，一点都没留下。”
　　“一开始那天雷密集，我还有些难以抵挡，可后来渐渐地天雷不断衰弱，直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法对我造成影响。”
　　季初晨指尖聚起灵光，笑道：“看，小潭，我又突破了。你猜猜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郁小潭红着眼睛看他，低声道：“……分神？”
　　“错了，”季初晨冲他眨眼，“是洞虚啊。”
　　没有人能连续被天劫劈上七年，更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之下存活。
　　可季初晨是个例外。
　　天雷笼罩时，他疯狂催动自己研制的功法，不断地将天劫之力化为己用，这种愚公移山似的做法，却在漫长的坚持之下，渐渐成为了压倒天道的又一根稻草。
　　“虽然只是洞虚，但哪怕大乘期的修士也别想从我手下讨得了好。”
　　季初晨抚摸着郁小潭微微颤抖的背脊，轻声安慰道：“小潭，我现在是栖霞最强的修士了，以后你可以在栖霞界横着走了。”
　　郁小潭破涕而笑，拉住他的手：“季大哥，我想回洛镇。”
　　季初晨笑着回握：“好啊。”
　　“小潭，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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