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成魔尊师父后我叛变了[穿书]》作者: 魔王西蒙
　　文案：
　　穿成烂尾文里心胸狭窄，残忍针对男主的恶毒师尊，并且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霁涯：谢邀，醒来时徒弟已经被锁在山洞里喝一个月西北风了，但我完全不方，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干掉恐惧！
　　霁涯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披着马甲加入了文里最大的反派组织，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肆浪了，然而几天过后，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似乎哪里不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这还能忍？
　　溶溶月下，霁涯恰如其分地露出惶恐无辜，墨发青衫袖里藏刀：“主上，秋夜风凉，有何要事此时前来呢？”
　　阴影笼罩下来，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沉冷低哑：“更深露重，我来请你喝杯毒酒暖身……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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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ｘ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性感员工在线辞职
　　1、感情线轻松不虐，别在意细节(ノ￣▽￣)
　　2、1v1，HE，甜的
　　3、攻重生受穿书
　　4、架空星球请勿考据
　　5、已完结同世界观《重生后我和宿敌组队了》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霁涯，蔺沧鸣┃配角：专栏《全世界就我不怕反派[穿书]》求预收～┃其它：
　　一句话简介：然后徒弟成了我老板
　　立意：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第1章 叛逃01
　　夜色如水，四野俱静。
　　客房内昏睡的青年皱了皱眉，缓缓张开迷蒙的双眼。
　　周围是古朴的镜台和铺着水蓝绸布的圆桌，霁涯愣住，打到一半的哈欠惊了回去，这古色古香的装修显然不是他家。
　　他掐自己脸一把，挺疼的，身体虚弱像被掏空，霁涯皱着眉伸手到枕下摸了摸，找到块通透的方形玉牌，一面雕着“霁”字，一面是庄严宫殿，最下方有三个小字“玉霄派”。
　　样式很熟悉，霁涯心跳逐渐加快，这简直和他连夜补完的修真文《傲世剑邪》里的玉简一模一样。
　　“霁……难道是霁霞君？”
　　霁涯拿着玉简手指不禁微微发抖，掀开被子一看右腿果然还健在，挽起裤脚，白净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烧伤疤痕。
　　他此时感觉自己脑中多了什么，就顺势闭目凝神捕捉那缕异样感，或长或短的片段像电影似的在脑海中播放起来。
　　再睁眼时，霁涯失望地捶了下床。
　　那是霁霞君的记忆，还是第一人称的，有霁霞君吃饭场景，舞剑场景，聊天场景，超养眼换衣服场景……就是没有任何剧情相关，简直像个修真境常识大全。
　　他稍微冷静下来，掀起枕头，最里面还有个小荷包，应该就是乾坤袋，心念微动，本命剑在手中化现，剑身锋芒暗藏荧光笼罩，并指划过时霁涯脱口而出：“藏虹。”
　　藏虹剑似有所感，轻轻震了一下，又融进身体。
　　学会怎么用剑，霁涯安全感陡生，又拿起玉简，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分出灵识探入其中，便能看见数本浮在雾霭中的书册。
　　他一松手，玉简缓缓飘在半空，那本名为雁书的册子像投影般在玉简上展开，唰地变幻成一面衬着烟波的光屏。
　　光屏上正不断有字句涌现：
　　【内门弟子楚某：同窗们静一静，我要说个消息，你们千万别激动。】
　　【内门弟子佚名：我金丹期，我不会激动。】
　　【内门弟子楚某：宁榆的凌家兵器行三件七折了！有人组队翻结界下山吗？明天排队来不及。】
　　【内门弟子旭阳：带上我！正好符纸用完了。】
　　【内门弟子佚名：已在后山。】
　　【内门弟子林妍儿：霁霞副门主明令禁止私自下山，还是明天下午再走吧。】
　　【内门弟子楚某：小师妹就是太老实，霁霞君已经走一个月了，没事，再说他从来不看雁书。】
　　霁涯：……我看着呢。
　　霁涯盯着这全息投影一般的黑科技表情怪异，他看文时就好奇原著中联络某人到底是怎么联络的，结果这根本是○信啊！
　　他一边扫着雁书上热火朝天的商量逃课，一边回顾那本名为《傲世剑邪》的修真文剧情。
　　这文过于套路，设定也无新意，前后矛盾颇多，唯一激起点水花的就是男主终于和曾经的师尊霁霞君对上。
　　开头男主蔺沧鸣遭神秘杀手灭门，又被神秘恩人送出蔺家免于一死，掉崖奇遇之后被霁霞君救回玉霄派。
　　霁霞君此人是修真境玉霄派的副掌门，性情傲慢冰冷，心眼极小，因为自身修为迟迟无法突破，就嫉妒天赋异禀的徒弟蔺沧鸣，处处为难针对，三天两头罚上一罚，后来更是以勾结南疆幽冥阁为由，要废蔺沧鸣的修为，出手打死了保护蔺沧鸣的小师妹林妍儿。
　　蔺沧鸣悲愤之下叛出玉霄派，之后数次和霁霞君冲突，升级之后又带人杀回来，逼玉霄派交出霁霞君。
　　玉霄派掌门嘉鸿真人见状大义灭亲，主动擒回逃走的霁霞君交给蔺沧鸣，蔺沧鸣这才撤兵，把霁霞君关入地牢，日日喂毒折磨。
　　作者在折磨霁霞君上花了十几章篇幅，花样百出，什么放蛇绞碎肋骨，放蜘蛛吐丝窒息，什么笑如春风地逼霁霞君吞下焚血虫，靠在躺椅上看霁霞君饱受五内俱焚的痛苦翻滚痉挛，还有圣巫泉，这玩意喝了会让人连下水都吐出来，却还能留着口气。
　　一开始蛮爽，看到后来一众书粉都渐渐毛骨悚然，忍不住劝作者算了算了，不至于，赶紧让垃圾师父下线吧。
　　结果下一章霁霞君真下线了，作者编了个蔺沧鸣收到消息，灭门仇家也许并非幽冥阁，另有蹊跷，蔺沧鸣前往调查不知所踪的结局，丢下一句终于攒够渡劫的灵气我要飞升回家啦，给文标上了完结。
　　别人烂尾至少找个彩票中奖失业失恋的正常理由，但此书作者奇葩共赏，霁涯也是慕名去看的文，带着对剧情的迷惑和通宵的萎靡睡着，醒来就穿了，凭白捡条好腿。
　　正当霁涯想再研究一下这雁书别的窗口，房门就被敲响两声。
　　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道：“师父，您醒着吗？”
　　霁涯握拳一砸掌心，来了！穿越后必备剧情提供者！他按照人设装作漠然道：“明日再议。”
　　“师父见谅，不是弟子想要打扰，实在是紫虚仙门欺人太甚，我规规矩矩在药房等您的灵药，结果他们管事却推诿说灵药已分给其他道友，让我们赶紧回宁榆！”女孩声音十分激动，恼火又委屈，“明明师父也帮紫虚仙门出力抵挡堕水，还因此受伤，他们竟然吝啬这点灵药，根本就是瞧不起人！”
　　霁涯蹙眉想了想，原著中简单介绍过玉霄派是紫虚仙门的从属宗派，霁霞君只出过带弟子拂柳支援紫虚这一趟远门，月余之后怒气冲冲回返，刚到家就拿蔺沧鸣开刀泄愤。
　　结合方才雁书上的聊天内容，他穿来这个时间线应该是霁霞君要回玉霄派的时候，正好赶得上前期关键剧情。
　　“哼，为师亦无需施舍。”霁涯在语气中适当掺了些薄怒，挥袖一扫打开房门，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自己倒愣了愣，有些惊讶地攥了下手，“蔺海呢？”
　　蔺海是原著中蔺沧鸣不想泄露自己蔺家公子的身份，拜入玉霄派时所用的假名。
　　拂柳进屋之后按了下墙，阵法的纹路一闪而过，棚顶顿时亮起一盏光线柔和的晶石灯，只见她双眼含泪道：“师父消消气吧，师兄已在万窟崖思过一个月了。”
　　霁涯忍不住接道：“他肯认错了吗？”
　　拂柳求情：“师兄昏迷不醒了！”
　　霁涯：“……”啧，还活着呢。
　　“出去准备，回玉霄。”霁涯冷声道，无论他接下来是去是留，都要接触一下蔺沧鸣再做打算。
　　拂柳点头，虽然被轰走令人不甘，但她心想师父既然提起师兄，想必回去之后应能放了他，就赶紧出门联络悬舟。
　　霁涯将一道灵识分至乾坤袋，果然便感觉到乾坤袋内的存储空间，他自衣柜里拿出一套最简单的青色长衫，衣缘袖口裹着金边，衣摆也隐隐晃出淡金竹叶的印纹。
　　霁涯不会挽发，只能拿发带系个马尾，板着脸对镜台照了照，眉眼清隽青丝如瀑，果真是一副风华秀逸，冷淡自持的仙人之姿。
　　真帅！
　　“师父，悬舟已经备好。”门外拂柳禀告。
　　“嗯，辛苦。”霁涯收起自恋高冷道。
　　原著中视角都在蔺沧鸣那里，对玉霄派之外没什么笔墨，霁涯出门才发现夜幕格外低矮，朦胧的薄云就浮在头顶不远，星辰闪烁浩瀚，脚下竟是一座悬在空中的小岛。
　　这等反重力建筑文里也出现过，霁涯只是稍稍震撼了一下，玉霄派的悬舟停在小岛边缘，船底隐约浮现阵法光亮，扬起的巨帆上是玉霄派的碧色徽记。
　　霁涯在门人垂首行礼中登上悬舟，心说这么气派的飞船都被别人瞧不起，若是登上这修真境顶点，又能看见怎样的风景。
　　“拂柳，有件事需要你办。”霁涯压下澎湃的心情对拂柳吩咐，“等到宁榆城，你去凌家兵器行附近，把林妍儿带回玉霄殿。”
　　“是，弟子记下了。”拂柳答应道。
　　霁涯走进船舱，记得原著里有个暗恋林妍儿的炮灰去万窟崖挑衅蔺沧鸣，告诉他自己把小师妹约下山，收买了个金丹期的登徒子欺辱林妍儿，自己再趁机去英雄救美，定能得林妍儿芳心。
　　原著中只提过林妍儿是在兵器行附近被掳走，霁涯猜测应该就是雁书中众人聊的凌家兵器行。
　　当时蔺沧鸣听到这极端操作之后怒气喷薄，直接挣脱了万窟崖的戒律锁，跑去宁榆城救林妍儿，等带着惊魂未定的师妹回到门派时，霁霞君已经手持皮鞭等在门口了。
　　霁涯没兴趣讨好蔺沧鸣，但也不想让无辜女孩留下阴影。
　　悬舟翌日酉时到达宁榆城，拂柳下船之后直接驶回玉霄派，依山而建的楼宇宫殿气势恢宏，沐浴在渐落的日光中肃穆清圣，殿前广场上修业弟子和门人谈笑往来，俨然是单凭一个“书”字无法概括的真实世界。
　　“见过副掌门。”山门前的护卫见到悬舟落下，对下船的霁涯规矩地躬身行礼，“掌门已摆下宴席，等您往玉霄殿花园用膳。”
　　霁涯背着手高傲地应了一声：“我去万窟崖，不必等我。”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习惯了霁霞君向来不给人面子，就低头道：“是，我等这就禀报。”
　　霁涯松了口气，幸好霁霞君个性难搞众所周知，不然他还得兢兢业业的演，他祭出藏虹按原著描述的方位御剑上山，一开始还像刚骑自行车晃晃悠悠，没多久就适应的运使自如，连霁涯都惊讶自己的天赋。
　　万窟崖是给严重触犯门规的弟子思过所用，开凿在一面千仞崖壁之顶，在主峰对面，只有一条阵法护持的曲折索道通往山窟，索道下方终年烟雾弥漫，险峻非常，雾气似能吞噬灵力，哪怕是分神期也不敢轻易沾染。
　　霁涯想把蔺沧鸣拦下，看看男主对霁霞君的态度，如果有危险干脆就地抛尸永绝后患，掌门嘉鸿真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门多年说卖就卖，世界这么大，他可不想吊死在一棵树上，跑路换公司才是上策。
　　他自问不是什么好人，穿来可不是当保姆的。
　　经过狂风呼啸的索道之后，霁涯从乾坤袋找出一柄趁手的短刀别到身后，收剑踏进山洞，入眼就是被四条锁链捆住手脚跪在地上的人影，那人堵着道，披散着草窝般的头发，衣服也破烂脏污，霁涯暗说才一个月就混这么惨，这不修真啊！
　　他弯腰伸手拨开人影脸上的头发，然后手一僵，只见乱发底下是空洞的眼眶，骷髅的下巴在他手里咔哒一声，松松垮垮地形成一个滑稽。
　　霁涯：卧槽，男主风化了！
　　霁涯随手一拖骨头架子把它扔在洞口，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迈过骷髅看向昏暗洞内，一个相貌端严锋利的年轻人以同样的姿势跪着，衣着整洁，额前只落下几缕发丝，脸色有些苍白，病容下却更显魅力，一双如墨般深沉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霁涯觉得他好像有些惊讶。
　　见霁涯对上目光，年轻人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优雅恭顺的浅笑来：“师尊，您终于回来了。”


第2章 叛逃02
　　霁涯怔了一下，脸上波澜不惊，心里沉迷三秒美色。
　　“我来看你是否认错。”霁涯居高临下地背过手道。
　　按照原著男主前期的性格，必然会晓之以情据理力争，他就有理由动手了！
　　蔺沧鸣低下头去，绕在颈上的锁链响了一下，他轻声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罔顾师尊警告闯入禁地，师尊判下惩罚弟子甘愿领受，引以为戒。”
　　霁涯：“……啊。”
　　怎么突然认怂了！世界线变动这么快吗。
　　他有点诧异，瞥见蔺沧鸣的脖子被锁链擦出的斑斑血迹，心道只有抖m才甘愿领受，给我倔强一点啊。
　　原著中是林妍儿的小猫跑进禁地，她哭着找蔺沧鸣，蔺沧鸣保护欲爆棚，头脑一热就去了禁地寻猫。
　　诸如此类由林妍儿牵头的事件数不胜数，小到切磋蹭破皮要哭着找蔺沧鸣，大到闯禁地也要哭着找蔺沧鸣，结果蔺沧鸣去了她自己还坐得稳，霁涯看时就吐槽这小师妹流过的眼泪盛起来能载舟赛艇，让他一度怀疑过林妍儿是不是敌人派来让蔺沧鸣挨罚的卧底。
　　“既然知错，为师便饶恕你此回。”霁涯也不好再找茬，如果蔺沧鸣老实点他也不是非要搞人家，今后分道扬镳就得了。
　　霁涯招出藏虹斩断锁链，忽然注意到他并未被封住灵力，剑也一直放在身边，怪不得能轻易挣开戒律锁，“另外，高世可曾来过？”
　　高世就是蔺沧鸣的炮灰师兄，霁涯站在洞口状似无意地问，蔺沧鸣看起来挺平静，多半高世还没到。
　　蔺沧鸣揉了揉肩，捡起身后的剑拄在地上，动作极小地磕了下地面，他声音微哑，又放的很低，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戏谑：“师兄一刻钟前刚走，师尊没遇上他吗？”
　　“他对你说了什么？”霁涯攥了下手指追问道，隐约担心是不是他取代霁霞君导致剧情出现变化，不然高世来了，蔺沧鸣哪能这么淡定。
　　蔺沧鸣垂眸如实回道：“师兄说他买通一名好色之徒，在宁榆城劫走林师妹，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令师妹倾心于他，再抛弃师妹，以此让我痛苦，侮辱于我。”
　　霁涯：“……”原著骗我！原来目的是这个吗？
　　霁涯真心推荐道：“拐弯抹角，他何不直接把好色之徒带来侮辱你了事。”
　　蔺沧鸣的表情微妙地抽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站在洞口的霁涯。
　　“你为何不去救人，对同门师妹如此冷漠吗？”霁涯冷眼斜睨蔺沧鸣。
　　“弟子守法，方才已报执法堂，愿配合宁榆城捕役调查工作。”蔺沧鸣谨守规矩地说。
　　霁涯：“……。”
　　还有报警这种操作？
　　醒醒！这不修真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找借口。
　　他忍不住握拳用指节抵住眉心揉了揉，吐槽是一码，蔺沧鸣的言行明显偏离了原著，他从现在起必须更加警惕才行。
　　霁涯叹息着转身踏上索道：“为师已派拂柳保护林妍儿，回玉霄殿吧。”
　　在他身后跟上的蔺沧鸣停在洞口，眼中闪过一抹玩味，幽幽道：“回去之前，弟子有个问题，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霁涯狐疑回头，脚下忽地一颤，接着那片木板就从中断裂，桥上漏了个窟窿，霁涯猝不及防坠了下去，又及时反应扣住山洞湿滑的边缘吊在空中，山崖下传来不可违逆的引力，让他像个漏水的壶一样被源源不断抽走灵力。
　　“蔺海！”霁涯皱眉怒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蔺沧鸣神情无辜，在山洞边蹲了下来，把手伸给霁涯：“可能是吊桥年久失修吧，师尊只要告诉我，六年前为何执着于带我回玉霄派，我就拉您上来。”
　　霁涯心说我信你个鬼，他用不出灵力，又意外蔺沧鸣竟然给他设陷阱，一阵暴躁冲入脑海。
　　他这人一向倒霉，自嘲出门帅裂广告牌，回家吓炸热水壶，车祸抢劫更是不计其数，最近一次被卷入火灾不得不断腿求生，更让他脑回路逐渐诡异，觉得冥冥之中自己也算天选之子，有朝一日就能集齐灾厄召唤点啥，睡醒一觉穿越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然而事实证明，他真能穿。
　　与其厄运缠身死在无法预判的意外里，霁涯更对现在的弹性剧情充满信心。
　　他这个普通人能靠胆大心细在厄运中挣扎反抗二十多年，现在摆脱了倒霉光环，更不可能抱大腿，人活一口气啊。
　　“六年前你被追杀，无家可归，我若是不带你回玉霄派，难道眼睁睁看你死。”霁涯回忆着剧情沉声说，他抬起左手探进蔺沧鸣的衣摆抓住他的脚踝，“现在拉为师上去，为师可以既往不咎。”
　　蔺沧鸣笑意更深，把霁涯左手手腕一点点挪开：“不，我要的是真相，我已经浪费过很多时间了，所以不是很有耐心。”
　　霁涯低声说了句什么，蔺沧鸣略微俯身偏头：“师尊？”
　　“下地狱问你师尊去吧！”霁涯扯出一个果断的冷笑，松开扣着地面的右手，顺着崖壁任由自己跌进云海。
　　蔺沧鸣瞳孔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腿上一紧，眼前景物翻转，自己也被扯了下去。
　　霁涯拔出背后腰带别着的短刀，凭借这副身体的力量将刀刃贯入崖壁挂住自己，左手紧紧攥着一条几乎透明的薄纱。
　　这是霁霞君的法宝，霁涯还不太会用，干脆就当做绳子，借着蔺沧鸣衣摆遮挡的视线死角把它套在了蔺沧鸣腿上。
　　“蔺海，现在轮到你了，可惜我没什么问题。”霁涯望着吊在下方晃荡的蔺沧鸣嘲讽道，然后无情地放开薄纱。
　　蔺沧鸣的身影转眼就被翻搅的云雾淹没，霁涯舒爽地吐出口气，他记得原著中有一章描述过悬崖底部的环境，噬灵藤铺满地面，任何落下的生物都会被吸取灵力直到耗尽精气身亡为止，他看过书知道解法，但蔺沧鸣可不会。
　　霁涯暗说蔺沧鸣咎由自取，是死是活就看他到底有没有主角光环了。
　　“霁霞君放心，汝弟子吾鲨之，汝勿虑也！”霁涯放肆地笑了一声，暗想自己一定是所有高危师尊中动手最快的，天下死局唯快能破！他集中精神试了一下，果然本命剑就像肢体延伸的一部分，灵力被制也能召唤出来。
　　霁涯把藏虹和短刀当成凿子插∫进崖壁，想一点点挪回去，计划趁嘉鸿真人摆宴把自己从门派名册中划掉，免得像原著被嘉鸿真人靠名册印下的精血追踪位置。
　　最后再卷走霁霞君的存货溜之大吉。
　　他谋划的不错，可还没等高兴两秒，剧烈的震荡就从崖下传来，一道裂纹摧枯拉朽地蔓延，山壁转眼崩塌一片，霁涯手中短刀一滑，他刚说不好，随后就和无数碎石一同砸进雾气。
　　有块石头碰到了额角，霁涯眼前黑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甩开耳中轰鸣，苦笑着想flag真是不能立。
　　他感觉自己趴在什么温暖的东西上，手脚都被缠住，稍微挣动就绑得更紧，周围像吊床一样直晃悠。
　　霁涯用力眨了眨眼，仰起头，逐渐恢复清明的视野中赫然出现蔺沧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霁涯：“……”淦。
　　“徒弟啊，你我皆不能动用灵力，你是如何炸开山壁？”
　　霁涯拉下僵硬的嘴角，装作毫不在意现在两人的姿势，他们离地面约莫一米多高，交错的噬灵藤把蔺沧鸣捆成粽子，他大半个身子压在蔺沧鸣身上，手腕和腰间都被藤蔓缠了几圈，摆个大字型动弹不得。
　　蔺沧鸣眯了下眼，沉默半晌后回道：“我也不瞒你，我得到一张鸣音符，撕毁便能发动。”
　　“那你干嘛不用来炸噬灵藤！”霁涯气结，合着这人宁可被捆也要拉个垫背的，有病吗。
　　蔺沧鸣微微怔住，对霁涯气急败坏的语气流露出些许复杂，随后又笑了起来：“师尊还没给我答案。”
　　霁涯心说我哪知道，原著开头就是蔺家被灭，蔺沧鸣跌落悬崖之后顺便救了一只黑豹灵兽，在灵兽的指引下进入秘境遇到神秘高手传音指点，一年之后只身离开秘境遭蒙面人追杀，被霁霞君救回玉霄派。
　　原著中神秘这个神秘那个，他自己都看得云里雾里，怎么回答得了蔺沧鸣。
　　“少废话，问就是正道救人天经地义。”霁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强压火气，“比起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如想办法离开，有账稍后再算。”
　　他感觉到丹田灵力自灵脉涌向藤蔓，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就要气空力尽。
　　霁涯当然知道怎么脱困，但他想试探这个不太符合人设的蔺沧鸣到底有没有底牌。
　　蔺沧鸣眼神闪烁似在权衡，又饶有兴趣的打量浑身绷紧的霁涯。
　　他多久没听过师尊说话了？嘉鸿真人绑人回来时割了舌头，让他只能听见师尊模糊的哀吟。
　　蔺家灭门当晚，霁霞君明明到过现场，却从未提起，临死前又写下一个“李”字。
　　还没等他着手调查霁霞君究竟是不是灭门凶手，或是和凶手有什么关系，一睁眼就又回到被关在万窟崖的日子。
　　而他总是充满恶意的师尊，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也好，我的靴子里绑了一柄淬毒的匕首，应能腐蚀这些藤蔓。”蔺沧鸣尽力向下扭头拉开距离，自己也觉得和霁涯的脸挨的太近，努力从藤蔓的束缚中提起右腿。
　　“哼，歪门邪道的手段。”霁涯轻蔑地讥讽，然后决定下次自己也绑一个。
　　他想腾出点空间给蔺沧鸣活动，结果刚往旁边一挪，腰间的藤蔓就陡然束紧。
　　“嘶……”霁涯咬了咬牙不敢再动，蔺沧鸣的衣领被藤蔓扯乱了，露出一片带着青紫擦伤的苍白皮肤，膝盖支在他腿间，寻找能摸到匕首的角度不时蹭过他大腿内侧，有些痒。
　　霁涯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现在可不是馋人家身子的时候，他感觉耳朵发烫，不得不低声吼道：“别乱动！”
　　蔺沧鸣：“……”不是你让我想办法的？
　　莫名其妙。


第3章 叛逃03
　　天色已经擦黑，崖下温度越发阴冷，霁涯皱了皱鼻子想打个喷嚏，但离人家脸这么近实在不好意思，只好辛苦憋着。
　　他的表情在蔺沧鸣看来却变成了厌恶不耐，蔺沧鸣心底发冷，凉丝丝地提醒：“师尊，我若是切开藤蔓，被吊着的可就剩你自己了。”
　　“那不更好。”霁涯笑了笑，“我也不想和一个月没洗澡的人捆在一起。”
　　蔺沧鸣：“……”
　　蔺沧鸣沉下脸用指尖夹住腿侧的刀柄，把匕首拔∫出来转了一圈，寻找割开之后能让他最快挣脱的藤蔓。
　　霁涯暗自松了口气，蔺沧鸣总算把腿放下去，他脖子发硬，见蔺沧鸣蹙着眉专注在脱困上，就稍稍垂了下头休息。
　　趴了一会儿，霁涯突然发现不对，周围越来越冷，寒雾粘腻无孔不入，但身下的人却像个火炉，大方地散发出暖融融的热量。
　　霁涯斟酌片刻，问道：“你发烧了？”
　　“嗯，师尊也是听说弟子昏迷，才一回玉霄就亲身来此吧。”蔺沧鸣的语气软了下来。
　　霁涯声情并茂说：“是啊，爱徒受委屈了，你能意识到为师心意，为师深感欣慰。”
　　蔺沧鸣的笑意僵在那里，他背后的藤蔓断了一截飞快地抽走，让蔺沧鸣结实地掉下去砸在地上。
　　霁涯腹诽这熊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好话坏话都变脸。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蔺沧鸣撑着地面站起来扒掉身上那些藤条，目露杀意握着匕首架在霁涯颈上，“师尊，你还要骗我多久？七年前蔺家灭门当晚你为何出现在当场？又为何对外宣称到达时蔺家已遭屠戮，不及救援？”
　　霁涯一时无语，他保持缄默，更让蔺沧鸣以为他心里有鬼。
　　实际上霁涯是懵逼的，他满脑子问号，更不知道霁霞君到底有没有杀人全家，最重要的是蔺沧鸣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原著中直到结局蔺沧鸣都在针对幽冥阁，在地牢中折腾霁霞君也从没打听过蔺家相关。
　　“看来我不动手，是听不到师尊的真话了。”蔺沧鸣失望地冷下脸，“弟子一直感念您救命之恩，哪怕您对我百般刁难我也未曾有怨，甚至天真的以为您有苦衷不能言说，如今看来我终究换不出师尊一点感情。”
　　“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霁涯右手动了动，先撂下一句万用开头，他感觉剧情已经不受控制，让他对扮演霁霞君兴趣渐失。
　　无论蔺沧鸣和霁霞君有什么恩怨纠缠，他霁涯也不想收拾烂摊子。
　　“那就多说几句。”蔺沧鸣威胁道。
　　“别太任性，沧鸣。”霁涯右手凌空一握，藏虹剑寒芒闪动，蔺沧鸣尚未反应，本命剑已被霁涯一抖手腕掷向迷雾。
　　蔺沧鸣不知道噬灵藤的特点，霁涯又突然叫他本名，他愣了愣，眸光发暗，他的师尊果然一直知道他的身份。
　　藤蔓瞬间缠紧，霁涯手指发凉，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藏虹精准的刺入藤蔓生长的根系，整片噬灵藤挣扎了一刹那，就如潮水般褪去保护自身了。
　　蔺沧鸣皱眉匕首一翻划向霁涯，霁涯抬手挡住，胳膊顿时火辣辣的疼，刃上的毒让伤口霎时发黑腐烂。
　　“这般欺师灭祖，我现在可将你逐出师门了。”霁涯连忙后退，同时召回藏虹，毫不犹豫地横剑剜去伤口周围的肉，他们现在都不能动用灵力，真打起来肯定是蔺沧鸣更有优势。
　　“师尊真是仁慈，居然不杀我。”蔺沧鸣主动向前一步嘲道，“比起逐出师门，师尊难道不想继续罚我？一百鞭怎么样？这个欺骗游戏你玩了六年，如果我今天不挑明，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虐待蔺家的遗孤会让你开心吗？”
　　霁涯听得不适，蔺沧鸣也许是想试探霁霞君和蔺家的关系，但他不是霁霞君，沉声严肃道：“是林妍儿害你触犯门规，别说的好像我故意找你麻烦，交出令牌，发血誓绝不使用玉霄派剑谱秘笈，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蔺沧鸣眼中讥诮逐渐消减，他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意外霁涯竟真要将他逐出师门。
　　前世他被高世诬陷勾结南疆幽冥阁，师尊怒不可遏，要废他三成修为，嘉鸿真人下令将他囚禁在万窟崖择日处以极刑，两人最终都未像其他门派那样选择将叛徒逐出师门再行处理以保全门派名声。
　　玉霄派究竟有什么秘密？
　　霁涯见蔺沧鸣不说话，哼了一声，他记得原著里霁霞君对蔺沧鸣私自下山救林妍儿十分不满，让他跪在玉霄殿前受百鞭责罚，林妍儿哭着求情，这才减半。
　　后来林妍儿照顾伤重卧床的蔺沧鸣，又遇上一个潜入玉霄派的幽冥阁人士被他挟持，此人让蔺沧鸣归顺幽冥阁，随他回去，但蔺沧鸣救了林妍儿果断拒绝，这一场景却被高世看见，举报了蔺沧鸣勾结邪派。
　　嘉鸿真人的判令下来之后，幽冥阁竟派人大举进攻玉霄，不占地利损失惨重，霁霞君在战中一掌打向并未参战的蔺沧鸣，林妍儿飞扑过去，哭着替蔺沧鸣挡招，当场身亡。
　　霁涯心说现在林妍儿无事，蔺沧鸣应也不至于和自己结下死仇，他现在才金丹期，不用玉霄派根基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
　　“还不快交令牌，若是闹到掌门跟前，又要累的林妍儿为你伤心。”霁涯催促他道，眼下情况他也不能把蔺沧鸣逼得太紧，否则这小子要杀他，他没灵力还真打不过。
　　蔺沧鸣垂眸想了想，把腰间令牌解下来，双手举起还给霁涯。
　　“玉霄派内门弟子蔺海在此立誓，自今日起与玉霄派再无干系，绝不动用玉霄派心法剑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师尊，我虽立誓，但不代表我放弃为蔺家讨还公道。”
　　霁涯接过令牌，心头之患总算解决大半，蔺沧鸣差不多社会性死亡了，他神色也轻松起来，翘着嘴角道：“别叫师尊了，我期待你找出真凶为父母报仇，玉霄派名册上我会划去你的名字。”
　　蔺沧鸣眼睫颤了颤，竟开始看不懂霁涯的态度，他不理解霁涯的豁达，这和他的师尊不一样，师尊总是将他绑在玉霄派，一边苛待他，一边又以保护之名连他下山都不准。
　　“不劳师尊，我自己动手。”蔺沧鸣后撤两步，自袖中甩出一张符纸，划破指尖沾了血，他周身腾起一阵亮光，片刻之后周围重归黑暗。
　　霁涯认出这是原著中蔺沧鸣与玉霄派决裂时使用的符咒，能单方面抹消在师门名册留下的个人讯息，是一直默默帮助蔺沧鸣的严氏家族三公子所赠，那严氏也曾想招揽蔺沧鸣，不惜花了大价钱弄来几张符咒，劝蔺沧鸣若不放心就连林妍儿一同带走，在蔺沧鸣孤身离开玉霄之后更是第一个收留了他。
　　雾气浓厚不见星月，霁涯敏锐地发觉蔺沧鸣背后似有模糊的影子活动，蔺沧鸣转身，临走前提醒道：“在我重回玉霄派之前，你好生思量。”
　　霁涯听出等我回来就是你的死期的弦外之音，不过他当然不方，暗想等你去找严氏组队升级回来世上早没霁霞君这人了。
　　他深吸口气，微微伸手，咬了下唇，欲言又止地低下头道：“蔺海……沧鸣，或许我确实对不起你，但终究朝夕相处六年，我也怀念最初带你回玉霄的日子，能再让我抱一下吗？”
　　蔺沧鸣脚步一顿，然后缓缓站定，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口出轻浮之语的霁涯，他的师尊在若有若无的薄雾之中，手臂还在滴血，好像摒除了所有傲慢，好像落进凡尘的明月，好像对他的离去真正感到难受一般。
　　霁涯就当他同意了，过去把他揽在怀里，随意想着蔺沧鸣放在现代也是为高考秃头的年纪，结果现在被他开除学校，不知作何想法，他感慨地拍拍蔺沧鸣的肩背，松开时抚过蔺沧鸣的衣袖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勉励道：“年轻人不论在哪，都要努力学习啊！”
　　蔺沧鸣浑身一抖，抽回自己的手尬的头皮发麻，表情像活吃个苍蝇，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匆匆离开。
　　霁涯笑了一下，看见隐在暗处的影子也随蔺沧鸣消失不见时，笑容就渐渐开怀起来。
　　“啧，还是年轻。”霁涯指尖一晃，拿出方才借机靠近从蔺沧鸣袖中偷来的一叠符篆，周围光线太暗他也看不太懂，沉思片刻提着剑顺着蔺沧鸣走的方向寻找出路，在方才发现影子的位置看见几道梅花状的脚印。
　　等他从狭窄崎岖的山谷中出来时已经深夜，摆脱了消化灵力的雾气，霁涯御剑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前拂柳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师父！我带师妹回来了，师兄呢？”
　　霁涯一看这阵势，肯定林妍儿是没事，又吵着要见蔺沧鸣。
　　“等明天吧。”霁涯摆摆手，“都下去，我要休息。”
　　拂柳神色一喜，当下道了谢跑着去告诉林妍儿了。
　　霁涯屏退左右，关上院门，穿过正厅来到寝殿，拿出玉简看了看这群内门弟子都在聊什么，果然入眼就是关于霁霞君的。
　　霁霞君在弟子眼中严厉又不通情理，霁涯扔下玉简心道你们解放了！霁霞君辞职了！
　　他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又在床头摸索一遍，咔的一声打开暗格。
　　原著中霁霞君逃亡时带了个项链模样的易容法宝，这东西能改变相貌伪装修为，霁霞君靠着它轻松混过层层关卡逃出宁榆城，却遭嘉鸿真人出卖这才落到蔺沧鸣手中。
　　霁涯在顺来的一叠符篆中找到了蔺沧鸣所用同款，抹上自己的血消去名册讯息，从暗格中拿出那条被红绳穿着的玉坠戴上，对着镜子回想自己本来的脸，只见镜中人面容逐渐幻化改变，再也无法让人联想到霁霞君。
　　他重新铺好床单换了衣裳，又去了书房，收拾书案时忽地一怔。
　　一张未写完的信纸从书中掉出，只有数个字，“李兄亲启，今愚……”
　　霁涯不知道这个李兄是谁，他惊讶的是他有段养伤的日子无聊就练起字来，而信上笔迹竟和他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几本书册，看着上面批语终于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
　　霁涯有些疑惑，但他时间不多，也就没有细想，毕竟穿书这事儿本来就不怎么科学。
　　正当他拿够了东西想走时，视线停在书房角落里的花瓶，又见到了熟悉的东西。
　　一簇浅黄色花束当中，混了一支掺着血色脉络的特殊花枝。
　　霁涯过去将花枝抽出来，嗅了嗅，闻到一阵香甜。
　　他愕然转着手中花枝，想不起这花名字，但还记得片段，蔺沧鸣在受五十鞭养伤期间，有天早晨醒来就看见这花放在他房间桌上，只嗅一下就感觉血脉通畅，蔺沧鸣只当是林妍儿淘来的草药，完全没提过霁霞君。
　　“有点问题啊。”霁涯把花插回去连花瓶一起放进乾坤袋，他摸着下巴一瞬间脑补出了八个狗血苦情戏，最终细思恐极，赶紧关门出去悄然来到后山，找到雁书里内门弟子相约翻墙的位置，从那一处十分不起眼的结界漏洞穿过，深吸口气，狂奔下山。
　　月色明朗晚风习习，霁涯靠在树上反复搓着手，巍峨宫殿绵延的阴影还在身后，但那是霁霞君的过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加入南疆第一邪派，幽冥阁！


第4章 幽冥阁01
　　雁桥镇，沽酒巷。
　　忽高忽低的喧闹声充斥整条街道，路两旁酒馆食肆缤纷林立，桌椅大多摆到了店门口，有个带着斗笠身材颀长的旅人从桌旁经过，踩到了一名女子的衣摆，妆容艳丽的女子顿时回头怒目而视。
　　“哪来的瞎子，会不会看路？”
　　旅人匆匆后退，摘下斗笠拱手赔礼道歉：“对不住，是在下失礼冒犯仙子，在下愿意赔偿。”
　　女子柳眉一竖正要说话，看见那人微微抬头露出饱含歉意的眼睛，面容俊俏眉目含情，望着她时诚恳专注还带着几分赧然，她气忽地消了大半。
　　“算了，走吧走吧。”女子大度地摆摆手，又提醒道，“看你的装束不是南疆人吧？出门可小心点，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是，多谢仙子提点，在下谨记在心。”旅人又深深作揖拜别女子，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隔壁酒馆桌前观望的男人就嘿嘿笑了起来，马上又装作焦急的四下张望。
　　“打扰了，敢问……”刚刚的旅人停在桌前，似乎有些犹豫，“阎王要你三更死！”
　　“我偏留人到五更！”男人拍桌接道，然后伸手倒茶请人落座，“这位先生就是霁涯对吧？”
　　“多谢，正是在下，三天前在雁书上联络向导之人，想必您就是向逍前辈吧。”霁涯脸色微红，“这个暗号，还真有些难以开口。”
　　“哈哈，我们南疆人素来钟爱毒蛊，霁公子是外地人，难免不理解。”向逍笑道，“称我一声向兄就行，前辈实在当不得。”
　　霁涯心说岂止不理解，简直中二羞耻爆了，但他表面上还装作风尘仆仆刚到南疆，再摆出一副纯良好骗的表情，摸着腰间乾坤袋，又把它揣进袖里，局促道：“向兄，根据我收到的消息，泣血鹃必在明日之前出现，落雁山地形复杂又多迷瘴，还请向兄早些带路了。”
　　“这么急？说起来霁公子是修真境之人，又何须那浑身是毒的泣血鹃呢？我们虽然也收到消息，但若无买家，其实也不愿冒着风险进山。”向逍好奇问。
　　霁涯闻言面上一僵，随后摇摇头懊悔地叹息：“说来话长，我有一位弟子小明。”
　　向逍兴致昂扬道：“然后他死了？”
　　霁涯：“……”你们南疆人怎么回事。
　　霁涯悲伤道：“都是我不好，小明犯了些无伤大雅的错，我却一时冲动罚他反省，结果他年纪轻轻钻牛角尖，与我争执起来，失足跌下悬崖骨折瘫痪了！”
　　向逍：“哦。”
　　霁涯投入地红了眼眶：“不但骨折，他还被崖下的毒藤所伤，吸干了灵力，命悬一线，他自知命不久矣，就主动要脱离师门不连累我，但我怎能放弃他，小明还是个孩子啊！”
　　向逍琢磨道：“所以霁公子是为了救治令徒，才需要这泣血鹃以毒攻毒吗？”
　　“正是，向兄愿意带路在下十分感激，路上若有危险，在下必披荆斩棘护卫！”霁涯感激道。
　　霁涯心说对不起了蔺小明，自从离开玉霄派至今已经一个月，他抛弃了原著中的含糊描写，亲自乔装改扮走进基层体验生活，总算对这个世界有了够用的概念。
　　修真境只是偌大苍旻界其中一块大陆，南疆位于修真境最南端，聚集了一群被视为邪魔外道的修者，民风彪悍，据传连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居家旅行都常备蒙汗药化尸粉。
　　霁涯目前还不知道传言属实与否，但眼前这个金丹期修为的向兄显然不是热心群众，就差把糊弄傻子写在脸上了。
　　“霁公子真是为人师表令我感动，事不宜迟，你我这就进山，也好早日治好令徒。”向逍一副被感染的样子站起来就走，“落雁山我熟悉，霁公子跟好。”
　　“多谢，待我擒住泣血鹃，必会奉上丰厚报酬。”霁涯带回斗笠紧跟上向逍。
　　向逍扯着嘴角冷笑，心中嘲讽霁涯，徒弟？关老子屁事。
　　像这种修真境的蠢货送上门来，就应该钱货尽收，尸体往山里一扔，用不上三天就被蛇虫鼠蚁啃成骨头渣。
　　霁涯也在后面扯出一个冷笑，按照原著中的剧情时间线，明日落雁山中就会迎来一队黑衣蒙面的幽冥阁精锐，这些人进山时就中了毒，等在深山遇上名为泣血鹃的鸟时，被它几嗓子叫的心防失守七窍流血，又折损数人，最后还倒霉的和颖州严氏前来采药的队伍碰上。
　　蔺沧鸣彼时刚离开玉霄不久，跟着严氏的三公子严玉诚带队潜入南疆，靠着绝赞的男主运气斩获天材地宝无数，直到遇上幽冥阁，队内历练的弟子被幽冥阁精锐所杀，蔺沧鸣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手执一柄魔剑实力大增，反杀的队伍只剩一人带着泣血鹃仓皇逃走。
　　此人逃回阁主座下，将泣血鹃献上，阁主直接吸了这鸟的血，然后惊讶地脱口而出“不对！”，接着走火入魔把他当场拍死了。
　　霁涯看时还刻意给不对两字划个重点，等以后解密，结果作者就像忘了这事，开始专注在男主和幽冥阁的不断互殴上，幽冥阁完全成了第一反派组织，连一开始招揽蔺沧鸣的行为都被解释成阁主需要蔺沧鸣作为容器炼毒。
　　“霁公子，前方山路就到头了，可千万跟紧，遇到猛兽也不要御剑往上逃，林子顶上有更麻烦的东西。”向逍指了个方向嘱咐道。
　　霁涯点点头，两人翻过一座山丘，彻底进入落雁山的范围，只见白日里森林也阴沉晦暗，瘴气飘散在整片山区，鸟鸣声回响出诡异的余音。
　　“我这里有一瓶针对毒瘴的解药，你先喝了。”向逍拿出个瓷瓶递给霁涯。
　　“多谢，还是向兄准备充分。”霁涯一抬衣袖挡住药瓶，优雅地扬头一饮而尽，又把在向逍的注视下把瓶子还给他。
　　向逍笑了两声，放下心来继续领路。
　　他有意试探霁涯的本事，经过一颗枝干粗壮的古树时忽然抬手警惕道：“小心，前方有毒蜂！”
　　霁涯果然上前挡住向逍，伸手化出一柄普通的佩剑，精准地将迎面而来的两只毒蜂从中劈开。
　　“霁公子好剑……”向逍拍手称赞，话还没说完，只见树上的蜂窝也跟着裂开。
　　霁涯无辜地回头。
　　向逍脸色一黑，刚出口一句快跑，霁涯就拽住他飞奔起来。
　　“向兄只要指示方向就好，在下定会带您脱险！”
　　霁涯信誓旦旦地在前面跑，向逍喘着大气像个丧尸一样追，一条胳膊都快被霁涯拽脱臼，那群毒蜂里不时有几个飞的快的扎他一下，这东西抗毒又灵活，在湿气沉重的树林里连雷火诀也发挥不出几成功效。
　　“坚持住，我们就要到地方了。”霁涯边跑边回头鼓励，一看向逍满面杀气形容狼狈，良心稍微受到了一秒谴责。
　　毕竟是他把花蜜抹到了向逍背后。
　　介于霁涯先下手为强，向逍没机会在路上搞幺蛾子，两人有惊无险地到了泣血鹃预计出现的位置。
　　向逍勉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霁公子，等泣血鹃出现，千万要小心它的鸣声，最好自封听觉，以免心烦意乱灵力不稳。”
　　霁涯整理了一下衣裳：“嗯，你我合力擒下它，到底是一只鸟，只要有所防备就不会被它偷袭得手。”
　　向逍深吸口气，心说等把鸟弄到手，我非得把你碎尸万段不可，两人藏进一片树丛，凝视着扔在地上的几颗果子，从下午等到天黑，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圈涟漪，一只羽毛闪着蓝绿光泽的鸟类毫无预兆地从半空扑打着翅膀落地，歪了歪头，啄了一下果子。
　　“就是现在！快上！”霁涯招呼一声和向逍冲上前去，剑指一划，数道剑气围成牢笼将两人一鸟困在内中。
　　泣血鹃受了惊，张开翅膀扑向剑气却被弹了回来，顿时哀鸣一声，声音犹如利箭仿佛穿透耳膜直搅大脑，向逍虽及时封了听觉，却还是感到头痛欲裂心神不宁。
　　他再一回头，只见霁涯七窍渗血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你他娘……”向逍气急攻心吐出口血，要不是声音这东西没法拿人挡，他都想直接把霁涯扔出去。
　　霁涯趴在剑气结界边上，撩起一点眼皮看向逍捂着心口艰难的接近泣血鹃，暗中运转全部灵力护住心脉，原著中幽冥阁的精锐折损过半也是轻敌大意，被泣血鹃一吼就失了神互相攻击，泣血鹃本身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向逍心痛地砸出两张驭雷符，泣血鹃被当空劈下的震雷麻痹，瘫在地上直抽，终于叫不动了。
　　“老子的驭雷符都快赶上一个鸟钱了。”向逍啐了一口，心说霁涯身上最好有几样值钱的，他拿着把刀恶狠狠地走向霁涯，刚想伸手拍他的脸，霁涯就适时悠悠转醒了。
　　向逍下意识把刀藏到身后，霁涯看了眼泣血鹃，欣慰又歉疚地坐起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让向兄独自力战泣血鹃，实在对不住啊。”
　　“呵呵……没什么。”向逍伸出左手，拉霁涯起来，右手的刀微微一转，寻找一击必杀的破绽。
　　霁涯看向向逍身后，忽然大惊道：“不好，它要跑了！”
　　向逍闻言偏头，接着腹部一凉。
　　“帮忙抓住泣血鹃，谢了。”霁涯抽回佩剑甩了甩血，一抹自己的脸分明毫发未损，“放心，不是致命伤，我还有个问题请教。”
　　向逍感觉自己身子逐渐发麻，手中的短刀一松掉到地上，他震惊不已：“你…剑上有毒……”
　　向逍还想再挣扎一下，霁涯毫不心软地又捅他一剑。
　　“入乡随俗嘛。”霁涯也不再装老实，眉梢微微一挑，眼中多了几分狡黠，“我不擅长打架，总要忽悠个人帮我，如果你不想着谋财害命，我就按事先说好的价码付账了。”
　　“哈哈哈！行，老子今天算栽了。”向逍倒在地上怒极反笑，出来混也早料到有这一天，“你要问什么。”
　　“南疆户籍，能弄到吗？”
　　如今他虽先一步得到泣血鹃，应能凭这个拜入幽冥阁，但若幽冥阁问起他的来历，有个南疆的身份总比修真境投诚来的令人信服。
　　“当然可以。”向逍颇为自信地一咧嘴，“但我凭什么帮你？你在进山之前喝下的药其实是毒，没有我给你解药，你三日之内就要全身溃烂而死。”
　　“兄长好狠的心啊。”霁涯拿起一块手帕擦干净佩剑，“见在下如此风流倜傥，竟不给个体面的死法。”
　　向逍：“……”好不要脸！
　　霁涯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挂回腰上：“可惜我并没喝那瓶药，不乱喝陌生人给的东西不是常识吗？我以袖遮脸，把药倒进袖中的乾坤袋了，而你结结实实的中了我剑上的毒，没有我给你解药，你三日之内就要化为脓水惨亡。”
　　向逍：“……”艹！


第5章 幽冥阁02
　　向逍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从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霁涯手起剑落拿剑柄敲晕了他，收起周围剑气结界，活物无法放进乾坤袋，他就临时拿了个包袱把泣血鹃裹上放到身边。
　　等脚步声走近，霁涯一看过来十多人，衣着各异，但腰间都挂着写有严字的令牌。
　　是颖州严氏，男主最强的基友团。
　　霁涯眼睛飞速掠过每个人的脸，当中并没有蔺沧鸣，他心思又活络了。
　　严氏的队伍为首一人温和儒雅，看着年纪虽轻，但已有担当大任的沉稳风度，正是原著中蔺沧鸣的好友，严家三公子严玉诚。
　　严玉诚看了看跪在向逍身边面露悲愤的霁涯，抬手停下队伍，温声问道：“这位道友，需要帮忙吗，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是修真境的散修，为了寻药和这位热心的向导大哥来此。”霁涯无力道，他记得原著中幽冥阁精锐是从西边上山，就指着东方，“有个幽冥阁的门人中途劫走了药草重伤了他，劫匪是金丹后期实力高强，往那边去了，你们千万要小心避开啊。”
　　随行的严氏弟子目中忍不住露出轻蔑，心说不过是个金丹后期，这散修眼界太浅，严玉诚想了想，吩咐一人留下照顾，安慰道：“道友先休息，我带人过去看看能否追回药草。”
　　霁涯露出些许惊喜，连忙低头感谢：“这……多谢您了。”
　　严玉诚带人往霁涯所指的地方追去，可惜留下的少年没接收到严玉诚要他监视的用意，直接走到向逍身边蹲下，想试试他的脉搏，对霁涯这个受害人毫无防备。
　　霁涯站起身，举起剑鞘行云流水地把少年也砸晕了。
　　他把少年拖到树下，放出几道剑气把人圈起来免得被毒物伤到，拎起包袱拽着向逍刚要离开，一阵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
　　霁涯下意识的扔下向逍往右闪开一步，原来站立的位置炸开一个小坑，正滋滋啦啦的冒出烟来。
　　“何人偷袭？”
　　霁涯抽剑防守同时喝问，西方林中一阵簌簌声，随后就见一个十人小队从林中窜出，统一黑衫蒙面，小队站定之后就齐齐拱手低头，像在迎接首领到来。
　　霁涯皱起眉，不动声色地攥了攥包袱。
　　就在此时，高处忽然传来扑打翅膀的响动，本就昏黄的光线乍然一暗，霁涯猛地抬头，只见漆黑的羽毛纷纷扬扬，嘶哑凄厉的鸣声响彻天际，鸦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盘旋在森林上空，仿佛阴雨即来的厚重乌云。
　　小队众人整齐地单膝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主上！”
　　话音刚落，鸦群当中一人蓦地现身，踏着黑羽翩然而落，面容被半张面具遮挡，身着玄色深衣，衣缘和腰带是滚了金边的暗红绣纹，比随行的下属要庄重华贵得多。
　　上空的鸦群如雾一般涌至男人身后，交叠着组成一件斗篷裹在他身上，斗篷的毛领簇拥着他白皙的下颌，他似乎有些难受，就抬手压了压，目不转睛地盯着霁涯。
　　霁涯第一次见到这排场，不免感到一丝压力，他心想这十人小队应该就是幽冥阁的精锐，不但比预计来的早了，甚至还多了个空降上司。
　　“在下霁涯，是个散修，主要修剑，对毒蛊并不擅长。”霁涯依旧从容地抱拳道。
　　“在下蔺瀛。”男人似是礼貌性的报上了姓名，声音意外的年轻，又带着几分笑意，“听道友的意思，是想将手中的包袱让出了？”
　　若是霁涯对声音再敏锐一些，就能听出这个嗓音其实十分熟悉。
　　但一个月前短短见了一面的蔺沧鸣还在发烧，哑了嗓子，霁涯心中只是掠过一点怪异，就转眼烟消云散了。
　　“实不相瞒，我来此之前就曾向雁桥镇的堂口打听过如何拜入贵阁。”霁涯真诚地眨了眨眼，“堂主告知在下，需要为幽冥阁做出一定贡献，展现忠诚和能力，所以在下打听道泣血鹃在此，就想擒下它献给贵阁。”
　　“你倒是眼光毒辣，这就认出我等是幽冥阁之人。”蔺沧鸣语气轻飘飘的，明明在笑，却听不出喜怒。
　　“在下自幼听着贵阁的传闻长大的！对贵阁的仰慕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极北恒星忠贞不二！只看您器宇不凡出手便令天地失色，怎能认不出幽冥阁绝世无双的非凡风采！”霁涯一挥衣袖慷慨陈词道。
　　蔺沧鸣：“……”你们南疆人怎么回事。
　　霁涯又搓搓手追加道：“在下稳重务实，认真负责，有团队合作精神和较强沟通能力，愿为贵阁发展贡献力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请您给在下一个机会吧。”
　　蔺沧鸣：“……”
　　霁涯说完之后还真有点面试时的小忐忑，也许是被倒霉的生活压榨得叛逆，霁涯从一开始就萌上了幽冥阁这个反派组织，能为抢一个人攻上正道大本营，莽是莽了点，但气势何等感人啊！
　　蔺沧鸣平稳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从斗篷下探出，对霁涯做了个“请”的手势：“三招。”
　　霁涯道：“蔺大人要亲自指教令我诚惶诚恐但……”
　　蔺沧鸣不等这个话唠但完，身形一闪冲上前去，目标竟是直指霁涯手中包袱。
　　霁涯左手拎着包袱往身后一背，他彩虹屁吹归吹，警惕可一点没落，从蔺沧鸣一出手就判断出他也想杀人越货，不禁感叹果然是个邪派，作风就是狂放不羁！
　　“蔺大人且慢！”霁涯边略显狼狈的躲闪边劝说，“我方才诓走了颖州严氏的队伍，您若在此杀我，我必然全力反抗，等严氏回来，就要引起冲突了。”
　　“区区严氏，在南疆何足为惧。”蔺沧鸣边说边变掌为爪，扣住霁涯右肩，“要怪就怪你撞见幽冥阁的行动吧。”
　　霁涯一沉右肩灵活地转身，竟是把大氅给脱了下来甩向蔺沧鸣，包袱交到右手，转身要逃。
　　蔺沧鸣意外了一瞬，挥开衣裳拽住霁涯的胳膊去抢包袱，冷声道：“不知羞耻。”
　　霁涯：“……”我就脱个外套而已啊。
　　他用力一挣，蔺沧鸣的手滑了下来扯住他的袖子，力道稍微大了些，嘶啦一声，直接把衣袖撕出条口子。
　　霁涯头脑一热，脱口而出道：“你非礼，你也不知羞耻。”
　　蔺沧鸣：“……”
　　蔺沧鸣的目光停在霁涯露出的皮肤上，线条笔直的小臂有道面积不小的疤痕，应该是不久之前的新伤。
　　他盯着霁涯的手臂一时失神，突然想起在万窟崖山下，他那一刀竟真的伤到了师尊。
　　而在他来到幽冥阁之后，他便听小道消息传出霁霞君卷走一院子的药草叛逃失踪，而玉霄派嘉鸿真人的紧急回应只说是霁霞君闭关。
　　至于一片狼藉的药草园，被狗啃的。
　　蔺沧鸣打量着眼前的徐徐后退的霁涯，实在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他忽然停了手，理了理斗篷，自然而然地说：“道友不必惊惶，开个玩笑而已，幽冥阁一向是这么欢迎新人的，对不对？”
　　最后一个问句问的是身后幽冥阁精锐。
　　精锐们：“啊？是，正是如此。”
　　霁涯：“……”还能再走心一点吗？
　　蔺沧鸣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热情地拍了拍霁涯的肩，把大氅给他披上，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却有种笑里藏刀的危险：“霁公子，来，把包袱上交，从今以后你就是幽冥阁的一员了，去雁桥镇的堂口报到吧。”
　　霁涯暗中磨了磨牙，藏起左手扣着的符纸，感觉被拍的这两下比方才挨的打还重。
　　“多谢蔺大人，敢问有无凭证？或者我只带您的口信？”霁涯问道。
　　蔺沧鸣那副刻着鸦羽纹路的面具上镶着两枚血红的玉，正在眼睛的位置，听见霁涯的问话之后，红玉赤芒大盛，他看起来愉快极了：“想什么呢，霁公子，像阁下这般忠心勇猛日月可表天地可鉴的人才，当然是我亲自陪你去说明了。”
　　霁涯：“……”行吧，高管举荐，排面。


第6章 幽冥阁03
　　蔺沧鸣这话里有几分诚意，霁涯也没抱太大希望，只要让他加入幽冥阁，还愁没出头之日吗。
　　霁涯斜眼瞥了下地上倒着的向逍，商量道：“在下还有一事恳求。”
　　“说。”蔺沧鸣大方道。
　　“这位仁兄是带我入山的向导，他伤势严重，现在天色已晚，我想先将他送回家去安顿好。”霁涯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向逍。
　　蔺沧鸣眯了眯眼：“我以为从他剑伤上看，你更想直接把他安进棺材。”
　　霁涯面不改色地愧疚叹气：“都是误伤，我被泣血鹃扰乱心神这才胡乱出手，实在惭愧，所以更该保证他的安全。”
　　蔺沧鸣没什么心思继续追问，他无趣地挥挥手：“去吧。”
　　“多谢，那泣血鹃便先交于蔺大人。”霁涯抬手把包袱递给他。
　　蔺沧鸣的手指探向包里，像是在确定里面有没有鸟，然后又收了回来，拎过包袱，对霁涯笑道：“我只在雁桥镇等你一晚。”
　　霁涯神色微动，瞄了眼自己袖口，又收回视线笃定道：“蔺大人放心，我会尽快汇合。”
　　幽冥阁的精锐队长等霁涯带向逍离开后不解道：“此人身份疑点重重，主上真要放过他，还准许他拜入幽冥阁吗？”
　　“不然主上之位你来坐，你说不准便不准，我唯命是从。”蔺沧鸣轻声回头道。
　　队长脸色一白，赶紧单膝跪下请罪：“是属下多言，请主上见谅。”
　　“哎，赶快请起，我又没生你的气。”蔺沧鸣虚扶一把，“我才回来多久，对幽冥阁诸多事务还不熟悉，仍要靠你等忠臣辅佐劝谏。”
　　“是，承蒙主上信任。”队长额角淌下一滴冷汗，低着头缓缓起身。
　　“这个也给你拿着吧，我没戴放置灵宠的空间法宝。”蔺沧鸣把包袱往前一伸。
　　队长连忙抬手去接，蔺沧鸣又转了个圈拿了回来，摇摇头道：“还是算了，阁主亲自嘱咐的东西，可要千万小心才行。”
　　“当然，自当如此。”队长勉强扯了扯嘴角，暗自吐了口憋屈的气。
　　霁涯一路把向逍背下山，放倒在地，拿剑鞘拍了拍他的脸。
　　“再继续装，你就别想醒了。”
　　向逍眉梢一抖，怨愤地睁开眼，看霁涯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敢对幽冥阁墨煞堂的人放肆，你还真不知死活。”
　　他在霁涯和蔺沧鸣交手时就醒了，一看对面阵仗，愣是没敢出声，幽冥阁要想灭个口就跟踩死只蚂蚁那么简单，特别是专门执行机密任务的墨煞堂。
　　“我现在也是幽冥阁的人。”霁涯笑了笑，“那位主上是个明白人，不想跟你这种小角色计较罢，所以我劝你也别去自首招惹他们报复我，否则我出事你难活。”
　　向逍瞪着霁涯，虽然心有不甘，但想在南疆生存更要识时务。
　　“霁公子多心了，能结实幽冥阁高手我倍感荣幸。”向逍十分狗腿地变了脸，“您要的南疆户籍，有门派挂靠的需要半个月，散修令牌我今晚就能给您。”
　　“聪明。”霁涯欣赏地扶他起来，“向兄，你我也算生死之交，贵府在何处，我这就送你回家，稍后我还要赶去幽冥阁堂口，他日再去叨扰。”
　　向逍咽下一口老血，只能带霁涯回去，他心说真不要脸啊，他被这副真诚至极的眼神骗过一次，再也不想上当第二次，等打发走霁涯马上跑路。
　　霁涯不在乎向逍怎么想，把人送回雁桥镇府邸，等向逍搬出个木箱打开，全是各个样式的令牌，玉的铜的不知名的，一看就是老师傅了。
　　“雁桥镇散修令牌，你自己用灵识烙上讯息就好，但也没什么特权。”向逍把一块圆形玉牌递给霁涯提醒道，又虚情假意地补充，“若是您以后需要挂哪个门派户籍，随时来找我，我附近的三个州城都有人脉。”
　　“多谢。”霁涯翻了翻，令牌一面是雁桥镇三字，一面印着标志性的清溪雁桥图，他收起来把一瓶伤药和一枚上品灵石放下，“向兄，交个朋友。”
　　向逍也回过味来，他中的就是麻药，保持笑脸推辞了两下道：“霁公子看得起我，那我就收了。”
　　“时间不早，我还要回幽冥阁，下次再见。”霁涯礼貌地抱拳，又有意无意的提了句幽冥阁。
　　向逍心说你麻溜滚吧，目送霁涯出去，拿起伤药刚要扔，发现标签上写了几个字。
　　“幽冥阁在看着你。”
　　向逍打了个激灵，默默放回了药，沉沉叹了口气，不敢跑了。
　　霁涯走出向府，雁桥镇深夜也不算太静，阡陌纵横的街道灯笼随风轻摇，他站在原地辨认了一下方向，心说幽冥阁不愧是第一反派组织，名号就是好用。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袋，拿出一枚墨玉指环。
　　指环当中的泣血鹃还在沉睡，霁涯把它戴到中指上，又有些费解。
　　蔺沧鸣在山上并未带走泣血鹃，而是用空间指环收起来，把鸟调包成了别的东西，又将指环放进他的袖子。
　　“蔺瀛……”霁涯边往堂口散步边沉思蔺沧鸣的目的，原著中阁主吸了口血就走火入魔了，他也怀疑过是幽冥阁出了叛徒，可惜后来剧情并未作出解释。
　　蔺沧鸣当着众精锐的面说只给他一晚时间，有可能也是查到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就逼此人在这一晚动手，否则第二天他们直接回本门就再无机会。
　　“这么一想。”霁涯忽然握拳砸了下掌心，“这上司的姓也太糟心了！”
　　蔺沧鸣靠在幽冥阁分舵的正厅上首，默默压下想打喷嚏的冲动，一条胳膊架在四仙桌上，以手托腮，面具冰冷沉寂，看起来像在小憩。
　　正厅挂着幽冥阁三个大字的匾额，门开着，并未点灯，月光铺入像结了层霜。
　　包袱就简单放在桌上，被蔺沧鸣贴了张符，门外有道人影蹑手蹑脚停在窗边，透过窗缝望了一眼，然后掐诀对自己施了个障眼法，身形原地消失。
　　蔺沧鸣依旧闭着眼，包袱上的符纸微微动了一下，轻如风吹。
　　霁涯小心翼翼从房顶上探头下来，焦急地掀起一片琉璃瓦，他眼中流转着浅金的光，足以看透潜入之人的障眼法，但却察觉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气息。
　　眼看着那人就要把一瓶药水滴上包袱，蔺沧鸣还不动如山，霁涯终于忍不住了，掷出手中瓦片砸向桌面。
　　蔺沧鸣面具上红光一闪而逝，他愣了愣，随即转向一个方位，一拍桌面发动禁锢阵法。
　　伪装顿时被破，阵图的光芒在地面闪动，那名黑衣蒙面人现出真身，双足被制动弹不得，正是幽冥阁的精锐队长。
　　蔺沧鸣起身视线越过精锐队长，盯着在门口倒挂金钩的霁涯，嘴角抽了抽：“霁公子怎不进来呢？”
　　霁涯垂下来的发尾快挨到地上，他伸手撩起来，抱着自己的马尾指指地板：“我现在进去，蔺大人把我也抓起来怎么办。”
　　“怎么会，我要感谢霁公子配合我缉凶。”蔺沧鸣笑道。
　　霁涯翻身跃下，从容踏入正厅，走到蔺沧鸣身前举起自己的手：“不敢当，既然拜入幽冥阁，这是在下分内之事。”
　　蔺沧鸣看了看眼前带着指环的修长指节，没动。
　　“蔺大人是故意试探我，看我敢不敢带着泣血鹃跑路。”霁涯挑了挑眉，“我若得意真走，只怕死状凄惨，我回来证明我对幽冥阁足够忠诚，而看穿你故意诱敌，关键时刻等我出手相助……也算是证明我的能力吧，蔺大人不愧为幽冥阁高层，智计绝伦，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蔺沧鸣：“……”啧。
　　蔺沧鸣突然有点不爽，他其实没想那么多，霁涯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想看看这人到底会怎么选，至于泣血鹃和阁主，他也不怎么在乎。
　　“哼，溢美之词暂放。”蔺沧鸣从霁涯指上取下指环戴回给自己，反手一掌拍在精锐队长背后。
　　霁涯清晰地听见了骨头崩碎的声音，他用舌尖舔了下唇，心说真的有点猛。
　　“何人指使你在阁主所需之物上动手脚？”蔺沧鸣冷声质问。
　　队长扑倒在地，却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霁涯想了想，狐疑道：“我方才就觉得奇怪，他身上并无人气，又不像被操纵的尸体……”
　　蔺沧鸣也皱起眉，他在正厅上装睡，倒不是故意等霁涯出手，实在是真没发现这人潜入。
　　但这话他是决计不会承认的。
　　蔺沧鸣抬腿一脚踏在精锐队长背上，一掀斗篷衣摆，霁涯这才瞥见他腿上绑了什么东西。
　　“不说话，那就生不如死吧。”蔺沧鸣一甩手中兵器，对着精锐队长的胳膊砰砰来了两下，地上顿时炸开一蓬血肉，地板被腐蚀烧灼的起泡，一阵白烟窜上半空。
　　霁涯张了张嘴，终于看清蔺沧鸣手中的是什么。
　　枪啊。
　　那是一把流线型的精巧火铳，一米多长，能从中折叠，整体是光泽内蕴的暗红，又镶嵌着金边装饰，比起武器更像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霁涯看了看自己中途买的普通佩剑，还有乾坤袋内所剩无几的霁霞君遗产，深感时代变了，突然想哭。
　　“不对，你看看。”蔺沧鸣打断了霁涯的感慨，蹲下身去用指尖抹了一下血肉横飞的地面，沾起一点黏糊糊的东西。
　　霁涯也蹲到他旁边，学着蹭了蹭，虚心求教道：“哪里不对？”
　　“这不是真的血。”蔺沧鸣沉声说，他自然地伸手从霁涯腰间抽走佩剑，直接刺进精锐队长背后，向下一划一转。
　　霁涯眼皮跳了跳，随后也震惊地抽了口气。
　　在伤口和断骨之下，并没有寻常的内脏，而是无数机关齿轮和精密运转的链条。
　　蔺沧鸣意外道：“是偃术。”


第7章 既来之01
　　堂口正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霁涯消化了一会儿眼前的场景，艰难道：“他似乎是白天跟你一同上山的精锐，你没发现他身份有异吗？”
　　蔺沧鸣摇摇头：“很难确定他是遭人调包，还是一直以偃甲之姿隐藏在墨煞堂。”
　　霁涯见他露在面具下的唇线抿的笔直，就谨慎且懂事地征询道：“那我要不先离开，给你们亲密独处的空间。”
　　蔺沧鸣冷了一下，斜睨他：“怕知道的太多？”
　　“端看在下配不配知道。”霁涯谦虚地抱拳。
　　“哼，我已吩咐此地堂主为你分个差事。”蔺沧鸣轻描淡写地说，“依山傍水，灵气充裕，简单上手。”
　　霁涯一听这工作环境，必不可能是个随便被灭口的炮灰待遇，他又蹲了回去接着看蔺沧鸣研究偃甲。
　　原著中霁霞君是个剑修，那种没有什么是一剑解决不了的剑修，对术阵略懂皮毛，机关偃术毫无涉猎。
　　况且以霁涯这段时间对修真境的了解，修真境的机关偃术大家应属紫虚仙门，精妙的机关运用家至户到，但偃术却甚少流通于市，霁涯也难从脑中翻出有用的知识，瞪着不断抽搐的精锐队长实在专业不对口。
　　“能制造出难辨真假的偃甲，秘密混入墨煞堂，在泣血鹃上做手脚，想必针对幽冥阁的敌人极难对付。”霁涯拖着下巴，“但精于偃术者终是少数，不知蔺大人对敌人来历有头绪吗？”
　　“也许这是你献计争功的好时机。”蔺沧鸣避而不答。
　　“我只是个粗人，实在不懂机关偃术啊。”霁涯遗憾地摇头。
　　蔺沧鸣用剑挑断碍事的肋骨，再来就过于精细，他顺手把剑刃在霁涯的衣摆上蹭了蹭，插回剑鞘，直接把手探进那堆齿轮当中，粗暴地豁开连接的管道，粘稠的红色不断溢出，在停转的零件咔嚓声中逐渐没过手背。
　　霁涯用两根手指捏起蔺沧鸣的袖子，免得他袖口被血状液体浸湿。
　　蔺沧鸣动了下胳膊：“既然不懂，盯他做什么。”
　　霁涯看着眼下狼藉的伤口，还有精锐那张十分真实的脸，脸上不断地重复同一个表情，眼皮失控地眨动，喉咙里正发出僵硬又毫不搭调的字词，嘴角扯成诡异的笑。
　　“这脸有点精神污染，挪不开眼。”霁涯嫌弃地拿出一块手帕，给精锐的脑袋盖上了。
　　他忍不住想起中学时那次车祸，一辆载满钢材的货车侧翻，他从同桌的自行车后座跳了下去滚到绿化带，等他爬起来才发现工字钢砸在同桌背上，他第一次如此鲜明直观地看见骨头。
　　他的同桌最后救回来了，但却再也不愿靠近他。
　　“松手吧。”蔺沧鸣在一堆血糊糊的零件里掏出一枚红色晶核，触手宛如心脏般传出阵阵律动，没了核心衍魂晶，精锐终于变成毫无声息的废料。
　　他说话时瞥向霁涯，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他在这个耍小聪明的霁涯脸上看到了静默的孤独。
　　霁涯的小指沾了一点血，放开蔺沧鸣的袖口时顺便往他衣摆上也蹭了一下，也不是故意，反应过来时尴尬地替他拍了拍衣袖的褶皱。
　　蔺沧鸣：“……”
　　蔺沧鸣道：“反正脏了，我替你剁掉。”
　　“对不起我错了，不至如此吧！”霁涯背过手转移话题，努嘴示意地上的精锐队长，“他怎么处理？”
　　“带回本门，让专人调查。”蔺沧鸣直接把精锐队长装进乾坤袋，又小心把衍魂晶装好，对霁涯招了招手。
　　霁涯靠近些问道：“怎么？”
　　蔺沧鸣若无其事地把火铳折起来扣回大腿外侧，揪起霁涯的袖子擦手。
　　霁涯：“……”擦来擦去有意思吗。
　　蔺沧鸣微微垂着头，仔细地拭去指缝的血，又温柔含笑地警告：“霁公子，我虽然准许你拜入幽冥阁，可还是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三番五次冒犯，挑战我的耐性。”
　　霁涯琢磨了一下蔺沧鸣话中含义，然后补救道：“那……刚才那句我改成‘蔺大人有何吩咐？’”
　　蔺沧鸣轻哼一声，若是换了旁人撞见幽冥阁的机密，又被这般警示，必然惶惶不可终日，但他可没从霁涯眼中看出一点畏惧。
　　……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跟我走，去书房。”蔺沧鸣裹了下斗篷道。
　　霁涯随后跟上，在此处堂口的书房里见到已经备好笔墨的堂主。
　　“主上，契约文书已经备妥。”堂主起身低头禀道。
　　“嗯，按规矩办。”蔺沧鸣抱着胳膊靠在窗边。
　　霁涯总感觉这两人眉来眼去了一个回合，堂主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阁下名号修为，何方人士，拜入过哪个门派吗？”
　　“在下霁涯，金丹后期，散修。”霁涯运转灵力，在颈上玉坠的伪装下展露出符合说辞的修为程度，又将刚弄来的令牌递给堂主。
　　堂主检查过后，看向蔺沧鸣。
　　“签吧。”蔺沧鸣微抬下颌，指示霁涯在桌案上那张合同签字。
　　霁涯看了看十分贴心地朝他这边摆放的合同，上书幽冥阁雁桥镇分堂，有堂主本人的签名，下面的空地应该就是留给他的，简洁的可以。
　　霁涯拿起毛笔，在下方签了个“纪涯”，然后一划指尖凝出滴血印在纸上，签完两份之后，堂主拿着其中一张抖了抖。
　　蔺沧鸣看着那个纪字，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些不快。
　　原来是这个字吗。
　　“这样就可以了？”霁涯追问道。
　　接着就听哗啦一声，堂主手中那张纸像内置了复印机似的，从背面掉下来一摞写满蝇头小楷的纸。
　　堂主把一摞合同墩整齐了，递给霁涯：“好生保管，下面是具体契约条文，如有意见，想死可提。”
　　霁涯：“……”合同诈骗啊！
　　霁涯接过合同粗略一翻，怎么也得有个二十来页，他愤愤道：“刚才怎么不拿给我看！”
　　堂主冷漠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习惯，太长不看。”
　　霁涯眼角抽了抽，回头一看蔺沧鸣，蔺沧鸣愉悦地翘着嘴角说：“幽冥阁一向是这么招揽新人的。”
　　“玉简拿来，留个印记方便联络。”堂主对霁涯伸了下手，“落雁山北有一片幽冥阁的灵田，上个月走了两个佃户，现在有三亩地无人看管，记在你名下了。”
　　霁涯机械地点点头。
　　“你负责每日阵法维护检修，灵谷除虫除草，施肥施药，一个月后按季上交六千斤稻谷，记住，必须是你名下的灵田，若有富余你自行处置，若是不够就算违约，幽冥阁会拿你的骨灰种菜。”堂主冷冰冰地说，“具体地点你自己查看玉简，月俸五颗中品灵石，绝不拖欠，走吧。”
　　霁涯捏着自己那块新买的玉简，望向蔺沧鸣道：“那我走了？”
　　“我送你。”蔺沧鸣兴致大好，他故意给霁涯扔进山里种地，果然看见霁涯露出愁苦郁闷，以至于愿意多花些时间再看几眼。
　　“那多谢蔺大人。”霁涯也不推辞，灵识探入玉简，熟练地翻找起堂主给他传过来的定位。
　　“既然正式签了契约，再喊蔺大人是否太过陌生疏远。”蔺沧鸣笑盈盈地说。
　　霁涯暗忖刚才谁还威胁我不准冒犯的，他和蔺沧鸣并肩走在雁桥镇的青石路上，夜空星海高远，两侧是连成长河的橙黄灯笼，浸在灯下仿佛连风都是暖的，他一拍大腿灵光闪现：“那我就不客气了，瀛哥？”
　　霁涯笑得实诚，蔺沧鸣脸色发黑，可惜被面具挡上，看不见。
　　霁涯察言观色，又斟酌道：“那瀛当家，瀛老板，瀛掌柜？……瀛大人怎么样？”
　　“叫主上！”蔺沧鸣终于受不了了，眉眼镀上薄怒，“我是幽冥阁少主，你等自当称我主上。”
　　“啊~哦。”霁涯惊讶地以袖掩口，心说居然遇上霸总了，他委委屈屈地低头，声音都发颤，好像受了什么屈辱似的，“主……主上。”
　　蔺沧鸣被这一声拐着玩儿的调子弄得直起鸡皮疙瘩，顿时有种逼良为娼的错觉：“矫揉造作，小心我割你舌头。”
　　霁涯虚虚地拱手赔礼，蔺沧鸣走快了几步，保持在霁涯身前一尺，他悄悄摩挲着指环，泣血鹃没被任何人下毒，如若幸运，他回去就能从阁主口中问出蔺家灭门的线索，乃至真相。
　　也许是有了希望，蔺沧鸣方才的气消得格外快，甚至一甩斗篷提起霁涯的领子，带着他乘黑雾般的鸦群直奔北山。
　　霁涯不声不响地任由蔺沧鸣拎着，这个座驾太过反派，他还挺激动，低矮的山坡上规整的灵田被划分成块，阵法流光在夜间也隐隐闪动，麦浪送出沁人心脾的灵力气息，像徜徉在暗金的海。
　　“到了，下去吧。”蔺沧鸣在一间篱笆小院上空停下，一松手，鸦群配合地散开一个窟窿。
　　霁涯下意识的抓了一下，握住根顺滑的黑羽，他调整姿势稳稳落地，远远冲蔺沧鸣挥挥手，笑容在安静中越来越浅。
　　院前就是属于他的灵田，只是和其他地块比起来格格不入，种的灵谷水稻倒伏了大半，蔫了吧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他随手拖过篱笆墙下的一个板凳，用净尘诀清了灰落座，静静看了会儿月下稻田，然后拿出那叠合同，啪——摔在了地上。
　　霁涯忧伤地喟叹，这是什么剧本，他是来仙侠修真的，不想布衣生活种田啊！
　　蔺瀛那家伙到底有多忌惮他，霁涯发泄了一会儿，又把合同捡回来搁进乾坤袋，种田是不可能种田的，割地又不会割，只能搞事维持的了生活这样子。
　　但搞事也得明天再说，今晚只能先去看看这还算不错的三间屋子，结果他刚一起身，大脑深处忽地窜起针扎般的刺痛，眼前也满是漆黑，直挺挺地摔回了院里。


第8章 既来之02
　　夜晚山野的秋风微凉，虫鸣声隐约传来，霁涯感觉自己恍惚了一刹那，又仿佛睡过了整晚。
　　他动了动指尖，身体发沉，但那阵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耳中残存的嗡鸣。
　　有什么东西啄了下他的手，霁涯晃晃脑袋坐起来，发现被他放在凳子上的羽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乌鸦，眼睛是奇异的血红，踱着步子靠近他，像个大爷似的一扇翅膀掠到他肩上。
　　“这位鸦兄……”霁涯揉了揉眉心，试图把乌鸦拿下来，指尖刚一凑近就被啄出个印子，乌鸦人性化地侧头瞥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霁涯拿出玉简看看时间，现在已经子时将尽，他的雁书中多了一个名字，幽冥阁雁桥分堂主。
　　“应该不是被坑的头疼吧。”霁涯颇为费解地拍拍衣裳推门回屋，运转灵力调息半晌，也没查出霁霞君的身体是否患有隐疾，不禁打算把体检排上日程。
　　霁涯施了两个净尘诀，家徒四壁倒也好收拾，往坚硬的床板上铺了两件衣裳，偏头对乌鸦道：“你难道掉队了？”
　　乌鸦往床头一蹦，大有就这么盯着霁涯睡的意思。
　　霁涯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他派你监视我。”
　　被一个男人看着睡觉，想想还有点不好意思。
　　乌鸦凭借出色的本能从霁涯越来越危险的笑容里感到不对，它扬起头警告他，霁涯敏捷地闪开乌鸦的喙，掐着它的脖子从乾坤袋里拿出个鸟笼，飞快将乌鸦塞进了笼子。
　　“既然是监视，不知道蔺大人能不能听见我说话。”霁涯把鸟笼拴好，这玩意本来是给泣血鹃准备的，上面有封印，凭这只乌鸦还打不开，“咳咳，九九八高价定制纯金套房，奢华尊贵，干净整洁，安全防盗，寒舍实在拿不出好东西招待主上的特使，这已经尽我所能，只盼主上莫要见怪才是。”
　　还在回幽冥阁路上的蔺沧鸣眼中红光闪烁，他从一小块视野里看见霁涯虚假的赔笑，还有金闪闪的鸟笼，接着霁涯拎着笼子举到衣柜顶上搁下，又翻出一套话本供在鸟笼前，最后在旁边摆了盏小灯。
　　蔺沧鸣：“……”
　　蔺沧鸣被霁涯周全温馨的操作气的哭笑不得，干脆掐断了视野，在第二天中午赶回栖州幽冥阁本门。
　　阴森神秘的建筑隐藏在绝谷峭壁之上，雾瘴层叠，怪石嶙峋，蜿蜒小路上裹着湿滑的苔藓，毒蛇蜘蛛随处可见。
　　蔺沧鸣直接控制鸦群往山谷深处飞去，地上往来的男女无不停下脚步躬身拜礼，口称“恭迎少主”。
　　蔺沧鸣不屑于这个一人之下的地位，山谷深处终年不见天日，阴风呼啸如有悲号，穿过下一个拐角时风声又换成婉转泣诉。
　　“金风玉露恭迎少主。”幽冥阁正殿门前左右的两名小童齐齐单膝跪地，“阁主已等候多时，请随属下入内。”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单看外表只有七八岁，笑容软糯可爱，穿着华贵精细的袄裙长衫，但眼中却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阴毒。
　　蔺沧鸣泛起一阵厌恶，拉了拉身上斗篷，踏入这个宛若要塞的魔窟。
　　奔流的血液似乎都在静谧的城池里冻结，穿过数道长廊终于来到大殿，王座上飘着一团蓝紫的鬼火，扶手两旁趴着风骚托腮的骷髅，见到蔺沧鸣进来，鬼火微微晃着发出平稳的声音。
　　幽冥阁主吩咐：“金风，玉露，下去吧。”
　　声音并不像外界猜测的是个癫狂失智的老翁，反而十分轻柔惑人。
　　“你回来的这么快，果然还是想念我了吗？”鬼火跳动两下，语气飘飘然起来。
　　蔺沧鸣打了个激灵，直接把指环摘下来抛上王座，精锐队长的躯体也被他扔到王座台阶之前。
　　“交易而已，少自作多情。”蔺沧鸣冷声道，“你想让我回幽冥阁，我满足你，可不代表我要对你百依百顺，叛徒我已替你擒回，你去练功好自为之吧。”
　　鬼火倏地掉了下去，在座上瘫平，光亮也减弱不少，可怜兮兮地说：“沧鸣，我连镇派秘笈都给你练了，到底哪里惹你不快？”
　　“哼，对疑似灭门仇人的邪派阁主，还指望我和你秉烛夜谈把酒言欢？你现在把话说清楚，待我确定与你并无仇隙，自然低头告罪。”蔺沧鸣决绝道。
　　鬼火沉默片刻：“我只能发誓并未害过蔺家，我同样在调查真凶行迹，但对方修为甚至更高于我，精通偃术，我不想在线索不全真相未明时让你卷入。”
　　蔺沧鸣闻言看了看地上的精锐队长，如果幽冥阁主所言是真，那岂不是代表对方已经要谋害知情者了？
　　“你放心，我也不是想演一肩挑恩仇的苦情戏。”鬼火重聚起来往前飘了飘，“等我有确切进展，定会通知你。”
　　蔺沧鸣沉吟一声，勉强道：“给我个时间。”
　　“一个月。”幽冥阁主爽快道。
　　“好，我就再信你这次。”蔺沧鸣答应下来，转身拂袖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警告，“我去雁桥待一个月，无事别来烦我。”
　　鬼火的尖尖耷拉下来，语气忧伤的几乎无人能拒绝：“这么快就走？都不叫我一声义父吗？”
　　蔺沧鸣直接无视了他，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幽冥阁。
　　他乘鸦群回转雁桥，反复攥着拳头才压下阵阵烦躁，他反省自己前世太过天真轻信，才被严氏当成对付幽冥阁的棋子，误杀霁霞君仍不得真相，如今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只要一个月时间，他还能等，还能趁此时机将九冥玄阴火练至第六层，届时便是对上霁霞君也有胜算。
　　黄昏时分晚风清凉，蔺沧鸣心情稍微好了些，又起了兴致打算看看霁涯在做什么。
　　他闭上眼再睁开，额上青筋一跳，似乎有味道扑面而来。
　　不久之前，霁涯还躺在院里乘凉，篱笆角落有棵黄槐，赏花听风划拉玉简好不快哉。
　　他上午去那三亩水田周围转了一圈，没种过地都能看出这稻田多半绝收，他又去别人的灵田围观了一下，只见每隔百米都浮空一道符篆，将灵田保护的严严实实，不受灾害侵扰，更有机关木鸢携带某种亮晶晶的粉末在田地上空喷洒。
　　霁涯拦下一个正在检查灵田阵法的大兄弟，打听道：“请问那个法宝哪里有卖？”
　　大兄弟直起腰看了看他：“下山去灵谷铺子买，概不赊账，免断尊腿。”
　　霁涯：“……”告辞。
　　这是什么朋克修真，惹不起。
　　霁涯回去在院里躺下放空了思想，决定先休息两天再说，反正幽冥阁还有悬赏任务下发，他也可以走这条路嘛。
　　至于那三亩地六千斤，掺了金坷垃一样的要求，还是得投机取巧才能解决。
　　他懒散地想睡一觉，乌鸦笼子被挂在树枝上，半梦半醒时突然感觉有人靠近，反射性地睁眼拍出一掌。
　　掌风扬起来人的头发，霁涯在差点伤到同事前及时停手，表情一惊致歉道：“不好意思，我有点迷糊了，阁下是？”
　　那人面露倨傲，穿着幽冥阁的黑紫劲装制服，一对粗眉看起来有些凶恶：“陆仁，负责监管山北所有佃户，你小子不懂得过来问好，还要等我亲自上门，真有派头啊。”
　　霁涯心说你谁，表面诚惶诚恐地拜了拜：“实在对不住，我昨夜刚到，有点水土不服，怕吐您院子里，这才没去。”
　　陆仁噎了一下，不悦道：“少说没用的废话，记住，我来这十年了，若是不想被骨灰种菜，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霁涯认真地点头，暗忖你十年都没升职，居然还好意思到处宣扬。
　　“跟我走，我得教教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生存之道。”陆仁眼光轻蔑地一扫，吩咐霁涯跟上。
　　霁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把乌鸦笼子也提上了，又装作崇拜地问陆仁：“陆大人乃是此地十年元老，想必名下有不少灵田吧。”
　　陆仁被吹捧的高兴：“当然，此地一半的灵田都是我的。”
　　霁涯顿时也跟着兴奋起来，目标有了，把这个蠢货的地弄到手，上交六千斤剩下的算富余，岂不是赚大发。
　　陆仁还不知道霁涯正用品鉴鱼肉的眼神看他，带霁涯直奔豢养灵兽的圈区。
　　他用这招卡过不少油水，大多数有点修为的人都受不了干这样的脏活，就得每个月上交足够的费用。
　　但霁涯干的热火朝天。
　　霁涯把鸟笼搁在关着猛兽的笼边，乌鸦在笼里上蹿下跳抗议，霁涯安慰道：“放心，我就算去掏粪，也绝对会让您视野开阔清晰可见。”
　　乌鸦：“……”
　　霁涯利索地刷完了所有笼子，临走前还给陆仁孝敬了一盒好茶，陆仁心说这别是个傻子吧，目送霁涯欢欣鼓舞地离开。
　　霁涯散步边对乌鸦道：“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毛绒绒你敢信？不铲屎的饲主不是好饲主。”
　　乌鸦：“……”
　　霁涯又说：“他中饱私囊这么严重，我心好痛啊。”
　　乌鸦：“……”
　　霁涯还说：“也不知道蔺大人到没到家，我忘了朝他要个联络方式，我这太穷了，鸦兄住的也不舒坦，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晶卡预付点钱。”
　　这次乌鸦没用无语的眼神看他，霁涯愣了愣，若有所感回头，就看见蔺沧鸣裹着斗篷站在田间小路上，面具换了一张，刻纹古朴叶脉一般，依旧看不见眉眼只露下巴，指尖晃着一棵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想借钱？”蔺沧鸣道。
　　“呃，预付月俸，怎么是借呢。”霁涯不要脸地强调，然后打开鸟笼把乌鸦放出来，“蔺大……主上好巧啊，要不跟我回家坐坐？”
　　“嗯哼。”蔺沧鸣一抬手，乌鸦飞过来对他叫了两声，融入斗篷。
　　霁涯带着蔺沧鸣回屋，给他倒了杯茶。
　　蔺沧鸣一撩衣摆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念一动。
　　理论上来说茶也普通，泡茶的手艺也贼烂，但他却偏偏又想起霁霞君，霁霞君同样不会泡茶，明明也是个风雅之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唯独不通茶艺。
　　霁涯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沉重道：“我想起来了，我刚在陆仁的兽圈里掏粪还没洗手。”
　　“噗——”
　　蔺沧鸣呛了一口，匆忙别过头那袖子挡脸，另一只手怒而拍向桌面，本来就空荡的房间又少了个家具。
　　“主上息怒。”霁涯真诚地说。
　　蔺沧鸣站起身，盯了他一会儿，语气一变笑道：“你这月月俸没了。”
　　霁涯呼吸一滞，连忙认错道：“那我洗手了，你快这样想，说服自己就不恶心了！”
　　蔺沧鸣：“……”
　　蔺沧鸣转身化作流光直接下山。
　　霁涯收拾了一下碎掉的桌子，确定蔺沧鸣真的走远之后，才关好房门，把一枚耳夹扣上耳朵。
　　监听法宝内传来脚步声，不太清晰，但另一端毕竟是放进茶叶盒里的，不能要求太多。
　　不多时，谈话声起。


第9章 既来之03
　　被监听的人似乎很是急躁，霁涯听见杯盏碰撞的响声，陆仁故意压低了嗓子，鬼鬼祟祟的质问。
　　“我收到消息，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南疆，根本没走！”陆仁的语气像被辜负的气愤，但他不敢高声说话，就显得气势不足。
　　“我等自有考量，你且安心，无须烦扰。”
　　另一道渺远失真的声音传来，有些不耐。
　　“那我要安心到什么时候？都快十年了，昨天雁桥还安排了新人过来，幽冥阁少主又抓了个细作，我不想死啊！”陆仁拍着桌子嗓音颤抖，“你们要是不走，干脆我也和你们一起回去。”
　　和他谈话的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我说句伤人的话，你不过是个小喽啰，没人注意到你，别庸人自扰，就这样吧。”
　　“等等，我……”
　　对话到此结束，霁涯走到床上盘腿坐下，眼中多了一丝意外，陆仁愤怒地骂了句娘，很快又出门了。
　　霁涯思考了半天，自己简直天降横财，陆仁分明是身份有问题，才在听说雁桥镇的动作之后做贼心虚，这种人不敲诈一番，岂能对得起自己邪派员工爱岗敬业的道德。
　　他想到这里跳下床，开门御剑直奔下山的路口，跃上树去藏在粗壮的枝干后蹲守。
　　霁涯才到没多久，陆仁就匆匆过来，站在路口望着山脚雁桥镇星星点点的灯火，表情在夜色中看起来有点狰狞，他几次想要下山，最后又转了回来，一拳捶在指示路牌上，恨恨地原路返回。
　　“居然没走。”霁涯失望地跳下去树拍拍身上落叶，看来这陆仁胆子太小，根本不敢私自去见说话的上级。
　　他慢悠悠的吹着夜风往回走，在自己院里按照记忆演练了一遍剑诀，等天色将明时打了盆水稍作洗漱。
　　这员工宿舍硬件太差，霁涯边把木桶扔回井里边遗憾地算计自己的钱，他在玉霄派悬舟上就感受到术阵加持的先进，全自动烧放水浴间，安全环保，只可惜给这里装一套，他大概一个月都要吃土了。
　　等收拾利落，霁涯又兴致勃勃地跑去找陆仁，在陆仁满脸郁猝的凝视之下主动给他扫地擦桌，手法隐蔽地往茶壶里添了点迷幻毒。
　　“陆大人，以后还请您多多照拂，有什么事您说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霁涯拧干了抹布笑容闪耀。
　　“算你知道好歹，去吧。”陆仁摆摆手让霁涯出去，他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听霁涯拍马屁。
　　霁涯离开套院，伸了个懒腰，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澄净天空，祭出佩剑打算去山下置办点必需品。
　　他踩着飞剑下山，路赶到一半，斜后方忽然现出一道黑影。
　　起初霁涯以为是只鸟，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潇洒翻飞的衣袂已经尽在眼前。
　　蔺沧鸣背着手，霸道地落在飞剑前方，脚尖踏着一点剑刃，轻巧飘逸。
　　霁涯匆匆往后闪了一步急刹，被糊在身前的蔺沧鸣逼停，他想问蔺沧鸣一句至于搭车吗，结果脑中先闪出了那句“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
　　霁涯：“哈哈哈咳咳！”
　　蔺沧鸣：“……”
　　蔺沧鸣侧了下头，他自认为这个找人方式还挺有压迫感的，结果霁涯这厮像抽风了似的，他只好往旁边闪了闪，扣住霁涯的肩把他拖到地上。
　　霁涯灌了一肚子风差点笑岔气，拄着剑问道：“蔺……主上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蔺沧鸣面无表情道。
　　霁涯越看他越想笑，不得不背过身去双肩颤抖，强压着说：“然后呢？”
　　“这里风景就不错。”蔺沧鸣说。
　　“然后呢？”霁涯天真地问。
　　蔺沧鸣：“没有然后。”
　　“哦，那您请自便？”霁涯试探道，“我要下山买点东西，不是很有时间。”
　　“一起。”蔺沧鸣率先转身下山。
　　霁涯只好跟上，不太明白蔺沧鸣为什么执着于找他。
　　难道真表现的太高调了？霁涯摸着下巴反省，就听蔺沧鸣忽然开口问道：“你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霁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胳膊，警惕道：“您一直惦记属下的身体，影响不好吧。”
　　蔺沧鸣：“……”
　　蔺沧鸣深吸口气，平静道：“只是好奇。”
　　“唉，理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霁涯感叹了一声，总结道，“被人砍了没钱，买不起好的灵药，就指望幽冥阁给条活路了。”
　　蔺沧鸣被这个理由噎得欲言又止，他是在问如何受得伤，但霁涯却不知有意无意扭曲成了上不起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霁涯，这人的眼睛很有特点，丹凤眼，仿佛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是带笑的，灵动又漫不经心，无法确定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几分真假。
　　“哼，幽冥阁可不是好地方。”蔺沧鸣轻声道。
　　霁涯笑着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嘛。”
　　蔺沧鸣没再问他什么，两人沉默着下山，霁涯走了一条街，本想货比三家买最便宜的，结果蔺沧鸣突然拽住他，把他扯进整条街最豪华的家具店。
　　丹艺坊的店员热情地过来，霁涯一看这阵仗就咯噔一下，刚想走，但蔺沧鸣事不关己地抱着胳膊挡在了门口。
　　“这位公子，您需要点什么，小店货品齐全还有享誉南疆的手工师傅，您来都来了，看看吧。”店员姑娘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脸。
　　霁涯从她眼神里读出了进门敢不花钱就打断腿的威胁，只好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姑娘先忙吧，我们挑着。”
　　店员姑娘做了个请的手势，接替蔺沧鸣站在门口。
　　店内充满雅致的木香，中央摆着几套镶金紫檀桌椅，造型华丽不拘小节，雕花描纹尽是毒虫猛兽，买一套回家时刻都能感受到身在邪派的自由狂野。
　　霁涯苦着脸拽拽蔺沧鸣的袖子，蔺沧鸣微微扬头警告他，霁涯只好缩回手，改为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主上，我是真的没多少钱，您要是想买，我帮您抬。”
　　“以我看你中意的几家店价码，你最少还有这个数。”蔺沧鸣胸有成竹地竖起两根手指，“两枚上品灵石。”
　　霁涯暗叹蔺沧鸣眼光毒辣：“那是我四个月俸禄了，这个月的还被你扣下，我得留点家底以备不时之需啊。”
　　“姑娘，这扇屏风，还有这套桌椅。”蔺沧鸣不管他叫苦，直接点了两下让店员姑娘算账。
　　霁涯眼皮直跳，也不知道蔺沧鸣到底是对他哪里不满，非要替他烧钱，他颤颤巍巍地把桌椅和屏风收进乾坤袋，拿出一张烟紫的水晶卡片递给店员姑娘。
　　霁霞君在银庄的钱他没敢动，怕暴露自己的行踪，只在南疆银庄新开了张晶卡，把带出的灵石存了，蔺沧鸣轻松地拍拍手出门，霁涯也只能把意见吞回去。
　　“还有茶具，昨天那套碎就碎了，太差。”蔺沧鸣毫无愧疚的说。
　　霁涯咬牙道：“我不喝也行。”
　　“我喝。”蔺沧鸣笑吟吟地道。
　　霁涯揉了揉额角，心说蔺沧鸣是打算天天往他这儿跑吗：“主上，你什么时候走啊，我送你。”
　　“我为什么要走。”蔺沧鸣莫名其妙地反问，“雁桥不好吗？”
　　霁涯：“……”行吧。
　　蔺沧鸣又带霁涯去了瓷器店，挑了两套顺眼的茶具，还附带买了个花瓶，为了摆花瓶又买了花架，为了匹配花架又挑了窗帘。
　　傍晚时霁涯才面有菜色的踏上回山的路，乾坤袋满了，钱包空了，蔺沧鸣还跟他走在一起，霁涯连伪装都懒得，古井无波道：“送到这就行，天都要黑了。”
　　“我不是送你。”蔺沧鸣简直龙颜大悦，抬手在霁涯肩上拍了拍，“我说过这里安静风景又好，打算住下。”
　　霁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大骇：“你……强抢民宅啊！”
　　“哈，幽冥阁的产业都是我的，如何算抢。”蔺沧鸣一本正经地说。
　　霁涯指着他：“你还让我花钱给你买家具装修。”
　　“为主上分忧，是你等职责。”蔺沧鸣说。
　　“太黑了。”霁涯想捶他一拳，就从心所欲地朝他背后拍了一巴掌，然后道，“我替您赶个蚊子。”
　　蔺沧鸣今天买的欢，不和他计较，理了下斗篷的毛领：“你可别忘了一个月后的六千斤灵谷。”
　　“谢谢主上关心。”霁涯翻了个白眼嘲讽。
　　“不客气，如果被人欺负了，记得报我名号。”蔺沧鸣大方地罩他。
　　“那还真让人感动。”霁涯幽幽地叹息，“我太单纯了，主上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有人打我主意我马上报名。”
　　蔺沧鸣：“……”
　　蔺沧鸣的指尖动了动，等他的九冥玄阴火突破第六层，便能习得窥探记忆之术，尽管会对施术对象造成伤害，但这不是他在意的问题。
　　蔺沧鸣看着默默走到前面的霁涯，有一瞬间问自己真的能下手吗，如果霁涯和他的师尊没有任何关系，也并非要对幽冥阁不利之人，他会不会为伤人后悔。
　　霁涯摸了摸自己错觉般沉重的乾坤袋，打定了干完陆仁这票就先去领几个悬赏任务避避风头的主意，他越来越觉得蔺沧鸣是个愉悦犯，还带着个面具，看都看不透。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迈上石阶时忽然又一阵头晕，眼前黑了两秒，揉了揉眼再睁开，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蔺沧鸣接住了他。


第10章 师妹01
　　一阵凉风从身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唤醒了霁涯迟滞的思维。
　　霁涯瞥见蔺沧鸣用一只手拖着他的肩背，他斜斜地后仰成个铁板桥，全靠蔺沧鸣的举手之劳保持平衡。
　　“没事吧？”蔺沧鸣问了一句。
　　霁涯心想你也会说人话啊：“有事，饿的头晕。”
　　蔺沧鸣听完毫不同情地松了手。
　　霁涯刚夸完他，没料到蔺沧鸣这么无情，仰面摔在了台阶上，磕的眼前直冒金星。
　　蔺沧鸣幸灾乐祸还故作严肃地磨磨指甲。
　　霁涯揉着后脑勺慢吞吞地爬起来，方才因为头晕而失控的手脚才慢慢重回控制，蔺沧鸣就在这时忽然出手，一掌直奔面门而来。
　　“喂！在幽冥阁范围寻衅滋事，报执法堂了！”霁涯矮身一闪，抬手格挡，被蔺沧鸣变招扣住脉门。
　　蔺沧鸣借机试探他脉象，却并未看出任何不对，面色一缓道：“让你活动活动而已。”
　　霁涯揉着手腕郁闷上山，心中却越感不对，如果说上次他昏迷还能是偶然，那这次又毫无预兆倒下就绝对是身体问题。
　　这个隐患若不早解决，万一哪天和人动手突然晕了，岂不白给。
　　蔺沧鸣则收敛笑意默默思考，不知是不是他先入为主，连霁涯挡那一招都和当晚略显奇怪的霁霞君如出一辙。
　　两人心思各异，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霁涯认命地回屋把家具布置好，洗了新茶具给蔺沧鸣泡了壶茶，刚要坐下喝一口，蔺沧鸣又抱着胳膊凉丝丝地看了他一眼。
　　霁涯瞅瞅椅子：“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蔺沧鸣优雅地落座：“现在此地是我的洞府，没有我的准许，谁敢放肆。”
　　霁涯忍了忍，微笑道：“那你准不准？”
　　“不准。”蔺沧鸣微微仰起头，端着茶杯晃了晃。
　　霁涯沉沉地吐出口气，行吧，你是老大。
　　蔺沧鸣觉得今天逗得差不多了，大度地挥了挥手：“退下吧，有事再听吩咐。”
　　霁涯转身就走，三间正房后院还有个低矮的小仓库，上一任佃户大概不是金丹期，没法辟谷，在仓库里留了些破铜烂铁，霁涯目前没心思开火煮饭，就把堆在里面的锅碗瓢盆都收拾出去，清理干净，又意外找到了一小袋谷子。
　　他掂了掂袋子，报复心起，装作路过往正屋门前洒了两把，又把竹编躺椅搬回仓库，总算腾出个休息的地方。
　　“天下上司一般黑。”霁涯愤愤地开窗通风，光线只能照到窗口，他蹲到窗下把乾坤袋内所有的灵药瓶子都拿出来仔细辨认。
　　如果霁霞君知道自己有病，说不定会常备药品，如果是自己占了这具身体才出的问题，那只能想方设法联络医修看诊。
　　每个药瓶上都有标签，瓶底还有窑厂的名称地址，霁涯这个外地人也不难研究灵药作用，看了十来瓶之后，唯独有一个白瓷瓶没有锻造地址和标签。
　　霁涯拔开瓶塞，里面装着两枚指甲大小的丹药，气味清香，宁心安神。
　　单是嗅了嗅，脑中隐约的浑噩感就消失不见，大胆一点推测这应该就是对症之药。
　　犹豫片刻，霁涯还是谨慎地将药放了回去，他一向倒霉也不敢赌运气乱吃，想了想，拿起玉简联络向逍。
　　翌日一早，夜幕的靛蓝尚未完全隐去，几点疏星渐渐淡薄，霁涯从缩了一晚的躺椅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拍拍衣裳出去随意练剑。
　　院里多了个人，他当然不会再用霁霞君的剑招，一道视线隐隐落在身上，霁涯干脆表演了一套广播体操白鹤亮翅两掺。
　　蔺沧鸣站在后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儿，一开始觉得霁涯大巧若拙，而后越看越费解，现在已经变成了练得啥玩意不忍直视。
　　他不再毒害自己的眼睛，推门出去，惊飞了门前几只吃谷子的麻雀，蔺沧鸣低头一看，满门口都是鸟屎。
　　霁涯恰好收招走到前院端水，看见蔺沧鸣十分恶心瞪了他一眼，砰地把门关上，大概是回去换鞋了。
　　半晌之后，刚洗漱完毕回自己窝的霁涯就被蔺沧鸣厉声喊了起来，蔺沧鸣站在他窗外指了个方向，催促道：“三个数。”
　　霁涯收起玉简，直接推开窗户翻出去问道：“主上有何吩咐？”
　　“下山。”蔺沧鸣不容拒绝地说。
　　霁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主上您可是幽冥阁的少主，受万民敬仰的人上之人，一呼百应自不缺马前小卒，我还得去维护阵法抢救稻田，要不今天就算了？”
　　“再多言一句，我点你哑穴。”蔺沧鸣眯着眼睛威胁他。
　　霁涯直觉他心情不太好，大概不是因为踩了鸟屎，就不再插科打诨，乖乖跟着他出门。
　　他们顺着山路经过陆仁的门口，霁涯对蔺沧鸣道：“能稍等我半刻间吗？”
　　“去。”蔺沧鸣抬手准了。
　　霁涯敲了敲门，没多久陆仁就骂骂咧咧的过来，扯开一扇门劈头盖脸地骂道：“滚，老子用不着你溜须舔腚，再来烦……”
　　他还没骂完，一阵利如刀剑的杀意扑面而来。
　　霁涯看见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嘴唇也干裂破皮，心知是迷幻毒奏效，放大了他的担忧惧怕让他心神不定，但却装无事人关心道：“陆大人这是怎么了？有麻烦别客气，我可以继续收拾兽圈看管灵田……少主，要不您自己下山，我不放心陆大人。”
　　蔺沧鸣温和地笑了笑，看着脸色刷白直冒冷汗的陆仁：“他病了，你不放心，那他去死你就无需挂怀了吧。”
　　“主上饶命啊！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让纪大人受委屈！”陆仁抖如筛糠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只在蔺沧鸣回雁桥那晚远远看过一眼，那面具上的红玉像血似的，他甚至笃定幽冥阁少主的宽大斗篷里没有身躯而是阴森可怖的白骨。
　　霁涯生怕把这人吓死，赶紧扯了蔺沧鸣一把，嘴上哀戚道：“少主开恩，我跟您走就是了，求您放过陆大人。”
　　蔺沧鸣嘴角一抽，忽然想起这和那些三流话本台词差不多，他甩开霁涯，冷哼道：“再有下次，我保证让你也跪下求饶。”
　　“哎，主上误会了，我怎敢利用您呢，这是看您心情不好，给您找找乐子。”霁涯眨眨眼笑道。
　　“哼，我真怀疑你从前是不是靠嘴吃饭。”蔺沧鸣脱口而出。
　　霁涯低声嘟囔道：“谁不是靠嘴吃饭啊。”
　　蔺沧鸣抬手扶了扶面具，一甩斗篷，铺天盖地的鸦群冲上天空，他化光而起，扔下一句只等一刻钟，像片乌云似的飘向雁桥镇。
　　“让我上车啊！”霁涯对着阴影喊了一句，当然没用，只得化出佩剑腾空追去。
　　雁桥镇最著名的是雁桥，立在濯溪之上，溪水连通小镇东西，每日岸边行人络绎不绝，有本地人，也有刻意前往镇子观看大乘期高手题字雕画的青石桥。
　　蔺沧鸣等在拱桥一侧，几名男女在刻着石狮的围栏边聊天，桥上走过一个带着幽冥阁令牌的女子，看见蔺沧鸣后快步过来，拱手低声道：“主上，消息属实，近期确实有一队修真境的修者未经城门通报擅自入境，在雁桥镇失去行踪。”
　　“继续查。”蔺沧鸣清淡地说，“查出踪迹就地解决，既然不遵守南疆的规矩，我们也无需客气。”
　　“是，属下告退。”女子点头应下，随后汇入人群，隐遁无踪。
　　蔺沧鸣有些烦躁，他不愿管幽冥阁的事务，但他也不知阁主为何执着于收他当义子，甚至秘笈法宝不要钱似的给他，拿人手短，不得不做出些少主的样子。
　　正当他分神之际，对岸有道穿着明亮的鹅黄色袄裙，束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匆匆经过，蔺沧鸣的余光捕捉到那女孩晃动的发梢，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去，但从下桥的几个人经过她身边，蔺沧鸣想再追过去时，女孩已经不见了。
　　霁涯在雁桥上空收起飞剑落地，差点撞到了一个人。
　　向逍经过他身边，笑着道：“小心点啊。”
　　“新换的剑，不太适应，不好意思啊。”霁涯装作道歉的样子，在向逍绕过时把一个小巧的纸包递给了他。
　　向逍攥着纸包叹气，上了贼船也只能认命，联络大夫检验霁涯给他的药，走出几步之后，向逍看见霁涯朗笑着冲对岸挥手。
　　对岸……幽冥阁少主。
　　向逍打了个哆嗦，赶紧跑了。
　　霁涯过了桥，蔺沧鸣望了他一眼，心不在焉。
　　“我们今天做什么？”霁涯问了一句，反正他也没钱，想开了。
　　蔺沧鸣不甘心地皱起眉，安慰自己也许是错觉，不可能是她。
　　没人知道自己在幽冥阁，怎么可能会来找他？
　　“去吃饭吧。”蔺沧鸣突然没什么捉弄人的心思，嗓音低下来，显得恹恹的。
　　“哦。”霁涯倒是高兴，象征性地说，“我请客？”
　　“你有钱？”蔺沧鸣斜他一眼。
　　“我请客，您花钱。”霁涯厚颜无耻地用食指和拇指摩挲了一下。
　　蔺沧鸣出奇地没说什么，然后领着霁涯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黑漆漆的酒楼门前。
　　霁涯一看这楼，脸上五光十色。
　　店名晦雨楼。
　　小二站在门口吆喝道：“南疆特色蛇虫鼠蚁烧烤，两人以上八折啦！”


第11章 师妹02
　　晦雨楼的雅间极具个性，墙壁漆成斑驳的灰黑色，还有不规则的喷溅状暗红，霁涯表情僵硬的站在桌边，看蔺沧鸣熟练地点单。
　　蔺沧鸣大发善心，抬手一压示意霁涯坐下，又把菜单转向他，笑道：“昨天你不是饿晕了吗？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霁涯低头一看，什么圣手捧莲、比翼同心，他随便要了两个文艺的，就看见蔺沧鸣的笑容逐渐变态起来。
　　蔺沧鸣道：“可不是谁都有这个福分与我同席，你既然点了，就不准剩下一口。”
　　霁涯为难地商量道：“您也不至于这么爱惜粮食吧。”
　　“呵呵。”蔺沧鸣高深地端起茶杯不语。
　　等小二把菜上齐时，霁涯才发现他点的那两个文艺名是什么，蜘蛛炒圆葱，翼膜炖心管。
　　蔺沧鸣亲手从筷子筒里拿出一副，递给霁涯：“这可是南疆人都喜欢的珍馐美馔，你不要辜负我一片心意。”
　　霁涯苦着脸接过筷子，他看了看蔺沧鸣，这人就差一句不吃不是南疆人，方才在菜单上指点江山，结果桌上全是果盘茶点，根本什么菜都没要。
　　“主上也是资深南疆人了，要不分你一半？”霁涯推推盘子试探道。
　　蔺沧鸣不为所动：“别逼我动手让你连盘子也吞下去。”
　　霁涯讪讪地收回手，深吸口气干脆利落地拿筷子夹起一条蜘蛛腿儿，蘸了点汤嚼了嚼，陶醉道：“不愧是雁桥镇首屈一指的晦雨楼，这蜘蛛外壳酥脆而不坚硬，一层绒毛更能挑动味蕾，咬开之后节肢内部的嫩肉顺滑绵软，口感鲜活辛辣，配合旁边的心管没放干净的血更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味，最后蘸点蠕虫酱收尾，这真是只有南疆人才能体会的美妙！”
　　蔺沧鸣捏着茶杯的手颤了颤，欲盖弥彰地扭过了头，霁涯热情地开始解说，他感觉茶都压不下自己翻上来的胃酸，砰地一拍桌子阴沉道：“闭嘴。”
　　霁涯把蜘蛛腿咬的咔咔直响：“嗯？主上饿了吗，我这还剩下点汤，怪黏糊的，和脑浆差不多，能泡饭……”
　　蔺沧鸣脸色发青踹开凳子拂袖而去。
　　留在雅间内的霁涯吐了口气，露出得逞的笑意，不就是蜘蛛吗，他以前还荒岛求生过好几天呢。
　　蔺沧鸣此时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至于有了一瞬间的动摇，若非真是南疆本地人，谁能吃得下那玩意。
　　他兀自恼怒了一会儿，直接离开晦雨楼去幽冥阁堂口。
　　霁涯等了半天也不见蔺沧鸣回来，暗忖这一定是个假南疆人，笑着把果盘解决了，自己回山。
　　他收拾一遍院子，刚想联系向逍问他找没找到靠谱的医修，一直藏在袖袋里的耳夹突然传来轻轻一震。
　　霁涯确定了周围没人，这才关好自己仓库的门窗，带上耳夹听陆仁说了什么。
　　对面又传出那个语气平静的声音，但陆仁已经失去理智。
　　“听着，我不干了，你必须带上我一起回去，那个上山的新人竟然认识幽冥阁少主，他们一定是起疑了，他们在看我笑话！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执法堂告发你们，要死大家一起死！”陆仁气急败坏地低吼，“我虽放你们偷入雁桥，但只要及时回头止损，也不一定是死罪。”
　　霁涯托着下巴沉思，原著中幽冥阁是反派，前期着墨不多，等戏份稍微重起来时，文已经烂尾了，如今他身在幽冥阁，那原著中没表现出来的暗潮他很可能正在经历，他的选择也必然会影响今后的“剧情”。
　　监听法宝对面，与陆仁谈话的男人沉默了半晌，态度一转松下口来，无奈道：“唉，好吧，我不喜强人所难，既然你已无意再为家族涉险，那就随我等回修真境吧，届时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文职，也算弥补你这些年冒着性命之危为家族所做贡献。”
　　陆仁听到这句保证，心绪稍安，跌坐在椅子上问道：“什么时候？”
　　“三天后。”对面道。
　　霁涯无意识地敲着躺椅扶手，家族……他灵光一动，莫非是严氏？
　　原著蔺沧鸣跟着严玉诚去南疆采药，一队人像进自家花园似的，也没提用了什么特殊手段，若是严氏有内应倒也合理。
　　承诺的人声音隔着玉简做了伪装，霁涯只能猜测此人是严玉诚，原著中老家主闭关，他打理严氏上下，威严而又不失公允宽容，屡次帮蔺沧鸣收拾装逼过后的烂摊子，和满心仇恨认准了霁霞君和升级的蔺沧鸣是两个极端，堪称满分小弟。
　　霁涯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如果真是严氏，那严氏就等于蔺沧鸣的势力，打压严氏就等于打压蔺沧鸣，何乐而不为啊？
　　他振奋地摘下耳夹制定计划，又装模作样去关爱了一番见到他恨不得当场下跪的陆仁，黄昏时分哼着歌回了院子。
　　蔺沧鸣还没有回来，霁涯拿玉简联络向逍，玉简浮在身前，一面云中水镜般的画面在浮现在半空，逐渐显现出清晰的人影。
　　向逍打开传音云图，伸手介绍旁边站着的鹤发童颜的老翁：“这位袁老先生，是黑市著名的药师。”
　　“晚辈见过仙翁。”霁涯十分有礼貌地抱拳道，他一向尊重大夫。
　　袁老笑了笑，谦虚道：“仙翁不敢，小友的药老夫已有初步推论，要想获知详细成分和炼制方法，恐怕需要半年以上。”
　　霁涯惊了一下：“这么久吗？”
　　“此灵药内含数种珍惜仙草，连老夫也难以认全。”袁老摇摇头，遗憾道，“如果小友还有富余，让老夫抓几个人回来试药，那只需两个月时间……啧啧啧，好久没遇到如此有挑战性的药了，老夫手痒啊。”
　　霁涯：“……我也只有一粒而已。”
　　袁老顿感失落，撇了撇嘴爱答不理道：“你这药含有不少安神抑制的成分，但有一样蛊引证明它不是对人使用，人服下它不会入睡，但却能让体内的某些东西沉眠。”
　　霁涯下意识的按了下太阳穴，不动声色的对向逍道谢，告诉他晚些再去取回那点药粉交付报酬，关了传音云图，神色凝重地舔了舔下唇。
　　如果这是让体内某些东西入眠的药，而且确为霁霞君服用，那他的头疼岂不是证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脑子里醒过来。


第12章 师妹03
　　霁涯被自己的猜想搞得有点恶寒，他倒出药瓶里的丹药，犹豫片刻，定下神来仰头吞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药能管多长时间，假设霁霞君在他穿来前就服过一枚，说明丹药最低能撑一个月，他一向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天运，丹药还剩一枚，说不定他的性命只剩最后俩月了。
　　霁涯自嘲地抽了口凉气，丹药下肚确实令人神思清明，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可惜霁霞君的记忆太过破碎无关痛痒，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也不知自己脑中到底有什么，解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灵力运转数周之后，脑中不适已全然消失，霁涯睁眼一看，才发现夜色已深，他起身散出灵识稍作感应，蔺沧鸣还没回来。
　　霁涯放心大胆地出门，边回想着原著中的提到的几名神医，玉霄派本身那个长老是不行了，剩下的枫林派掌门也精通医术，在原著中跑了个龙套救治重伤的蔺沧鸣，最后只剩南疆幻海花榭宫与幽冥阁站在同一阵线。
　　虽然也可发散思维不止把目标定在原著范围，但享誉修真境的医仙门诊金昂贵……他没有钱。
　　“钱也不是问题，不急，莫方。”霁涯用超强的心理素质安慰自己，深夜敲响了陆仁家门，“借”了点小钱急用。
　　他下山去找了趟向逍，今天街上出奇的安静，灯笼下人影拉的老长，霁涯回去时往东方望了一眼，有道光点越过错落的屋檐，在视野中划出白线越升越高，最后啪的一声炸开金紫相间的绚烂光团，这声烟花像拉开了夜色的幕布，接二连三的焰火在空中交相辉映，把漆黑燃出温暖而绮丽的色彩。
　　霁涯愣了一下，心说现在也不是元宵啊，刚挪了下步想去看看，街角匆匆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差点撞到他身上。
　　“哎，小心点，大半夜的怎么不回家啊？”霁涯扶了她一下，蹲下去关心道。
　　也许是霁涯相貌太有欺骗性，小姑娘抿了抿嘴，扭头指着来时的方向脆生生道：“对不起，我刚从城东音修的演奏会场回来，想回家，可是雁桥有个很可怕的人，我就想绕路。”
　　霁涯暗说南疆人真野啊，父母都不来接的，他温声问道：“什么可怕的人，收过路费吗？”
　　小姑娘噗的笑了出来，比划道：“他带着面具穿着斗篷，把一颗头挂在栏杆上，身边都是血，不过应该不收钱，不然就要惹上执法堂了。”
　　霁涯：“……”我竟一时不知哪个是重点。
　　霁涯想了想，复杂道：“我可能认识他，需要我送你过桥吗？”
　　“嗯，谢谢阿叔。”小姑娘也不想绕远，点头答应。
　　霁涯又被阿叔暴击了一次，默默领小姑娘回去。
　　他走过街角就看见了小姑娘描述的景象，雁桥围栏挂着颗血糊糊的头，蔺沧鸣坐在一侧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被阴影笼罩，盯着烟花灿烂的夜空犹如鬼魅悄无声息。
　　霁涯走到桥边，莫名想起曾经的自己，他不敢在烟花表演时去广场，生怕自己挂在踩踏事件里，只能蹲在没人的楼顶吹风，现在回忆一下还有点忧郁。
　　他咳嗽一声，开口问道：“我给你留个门？”
　　他问完又过了一会儿，蔺沧鸣才缓缓抬起头，扫过躲在霁涯身后虽然恐惧却仍隐隐露出好奇的小姑娘，抬手往身后指了下。
　　小姑娘跑出来，朝蔺沧鸣躬了下∫身，迈上台阶时因紧张而绊了一脚，蔺沧鸣下意识的伸手去扶，攥紧了指尖不让自己手上的血蹭到她。
　　霁涯意外地挑了挑眉，在小姑娘走后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小孩子，这丫头有前途。”
　　蔺沧鸣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声音很低，在烟花声中并不明显：“回去吧。”
　　“不继续看了吗？我其实才刚下山，正要过去。”霁涯随口编道。
　　“你也挂在那，就可以一直看了。”蔺沧鸣瞥了眼围栏上的头威胁。
　　霁涯比了个噤声，自然地去扶蔺沧鸣，蔺沧鸣甩开他，自己裹紧了斗篷缓步走在前面。
　　“什么毛病……”霁涯迷惑地嘟囔了一句，默默跟在蔺沧鸣身后。
　　蔺沧鸣走了一条街，霁涯依旧不紧不慢的跟他保持着距离，他忽然烦躁起来，在心里骂霁涯没眼色。
　　月初的天只有飘荡的云，他拿斗篷蹭了蹭自己手上干涸的血，七年前的九月初二也是，他和小妹出门玩得很晚才回去，还没来得及给父亲看他新买的扇子，就已经坠入血红的地狱。
　　霁涯发觉蔺沧鸣的脚步慢了下来，就找了个话题问道：“那个头放在那没问题吗？用不用立个告示，禁止触摸……之类的。”
　　蔺沧鸣颇为无语地抽了下嘴角，他最近越来越感觉南疆人脑子有坑，连霁涯这个身份可疑的家伙也不正常。
　　“那是潜入南疆试图盗取幽冥阁机密的徐氏家主，不会有人想摸的。”蔺沧鸣用余光瞄着霁涯。
　　盗取机密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徐氏家主接到在蔺家被灭之前的求援讯号，赶到时竟趁火打劫，抢走法宝秘籍无数，前世他单是借助严氏的情报网查到这条消息就花了一年，到最后才发觉严氏只是想借他的手铲除敌人罢了。
　　“也是，一个糟老头子，谁稀罕。”霁涯附和了一句，想起原著中蔺沧鸣怒而挑上徐家，杀徐家家主的惨烈一战，若非枫林派掌门把他救回来，就全书完了。
　　但如今徐氏家主死在南疆……啧，蔺沧鸣岂不是少了个劲敌。
　　霁涯有点替蔺沧鸣遗憾，他祭出佩剑，试探着碰了下蔺沧鸣道：“主上，我先带你御剑回家？”
　　蔺沧鸣怔了一下，他内伤不轻，这句话飘在耳边，忽地和六年前重合。
　　那时他自秘境中出来，被人追杀，霁霞君挡在他身前，声音清冷漠然，却令他着魔似的信任，仿佛这个人就是他命定的救星。
　　如今想想，这种信任来的奇怪莫名，救星更是不至如此，他若豁命反抗也不是逃脱不了，并非只有和霁霞君回玉霄派一个选择。
　　霁涯见蔺沧鸣没有反对，就撑着他的手臂御剑带他回山，殷勤地给蔺沧鸣开门，扶他坐下倒茶，他心说自己这波表现这么好，蔺沧鸣应该不会再带他吃什么南疆特产了吧。
　　蔺沧鸣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在霁涯端来的水盆里洗净手上的血，看他要走，就敲了下桌面阻止。
　　“为我弹个琴吧。”蔺沧鸣忽然说。
　　霁涯一愣：“啊？我不会弹。”
　　“废物，琴都不会，要手何用。”蔺沧鸣面色一沉。
　　霁涯眼皮一跳，忍不住腹诽你们幽冥阁音乐素养这么高吗，他看蔺沧鸣今天反复无常的情绪没准儿真要剁手，视线落在斗篷下蔺沧鸣腰间挂着的法宝上，看起来像个箫，他破釜沉舟地盯着说：“要不我给你吹个箫吧！”
　　他心想蔺沧鸣肯定不会让他真吹，毕竟吹奏乐器怎么可能让别人沾，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蔺沧鸣顺着霁涯的视线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他带的短棍，他警惕又嫌弃的把斗篷裹严了。
　　霁涯脑一抽，赶紧澄清道：“误会了误会了，属下是个正经人。”
　　“要么弹琴，要么剁手，选一个吧。”蔺沧鸣指了指他挂在墙上的七弦琴，下了死命令。
　　如果真是霁霞君……他无数次看过师尊弹琴，一个人的习惯是掩盖不住的。
　　霁涯把琴拿下来放在桌上，回忆了一下从电视里学来的摆放方式，把一端慢慢挪出桌沿。
　　蔺沧鸣心想，太浮夸了。
　　霁涯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他只记得自己用玩具店的琴弹两只老虎，他明明连宫商角徵羽都不懂，但隐约有种冲动让他的手指拨了起来。
　　他弹了个慢悠悠且走调的两只老虎，像老虎吃饱了打嗝一样。
　　然后蔺沧鸣一掌把他轰了出去。


第13章 计划01
　　院内掌风扫过，激起一片烟尘，霁涯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拍拍衣裳又走了进去，在蔺沧鸣杀气四溢的眼神下把水盆毛巾收走。
　　霁涯歉然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要不等我练一个月？”
　　“哼，少自抬身价，我没兴趣听。”蔺沧鸣冷声说，“滚回去。”
　　“好嘞。”霁涯趁势而退，把门带上，绕到后院回自己仓库时，铮铮琴声乍然飘过，曲调和缓闲适，仿佛清风落叶振翼归鸿，悠远中犹寄愁思。
　　霁涯本想关上窗子，但脑中倏然闪过一道抓不住的影子，不知为何突然泛起感伤。
　　短暂的记忆画面涌上脑海，霁霞君坐在秋日的古树下，细细拂去弦侧的碎叶，蔺沧鸣在扫地，才收完一堆，风又荡下漫天金黄。
　　霁霞君的目光始终停在蔺沧鸣身上，霁涯一时恍惚，好像坐在那弹琴，视线专注的是他自己一样。
　　他烦躁地摇摇头，把窗子合上，琴音却在耳边久久不散。
　　翌日一早，天空黑云聚集，似乎很快就要迎来骤雨。
　　霁涯临出门前悄声靠近正屋，从窗缝往里看了眼，略感惊讶。
　　蔺沧鸣趴在琴上，应该是睡着了，霁涯心想幸好他有面具，不然脸上几道红印子岂不招笑。
　　他轻步离开，走到陆仁家门口，敲了敲门。
　　陆仁精神见好，看见霁涯的一刻差点前功尽弃，点头哈腰地请霁涯进去。
　　霁涯这次板起了脸，在正厅坐下掸了掸衣摆，轻描淡写地瞥了陆仁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真要走？”
　　陆仁：“啊？”
　　陆仁反应了一会儿，脸色刷地白了，眼神飘忽道：“什么走，纪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只要我及时回头止损，也不一定是死罪。”霁涯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陆仁震惊地连退两步，撞到方桌才没摔倒，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只剩下惊恐：“你……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的主人说对了一点，你不过是个小喽啰，我确实不在意你的死活。”霁涯顺手拿起桌边的茶杯，看了眼自己的倒影又放下。
　　陆仁反复擦着额上的汗，半晌才问道：“那你来警告我是什么意思？让我供出主人吗？只要你答应放过我，我……”
　　“诶，幽冥阁之人行事岂会这般好猜。”霁涯五指一捏，变戏法似的抖出一张纸来，朝陆仁扔过去，“来，土地流转合同，签了它换我对幽冥阁保密。”
　　陆仁慌忙接了，悬着的心扑通掉下去又弹起来，他将信将疑地问：“你真会保密放我走？不是借机切断我和幽冥阁的关系再杀人灭口？”
　　“如果你不信我可走了，那位少主还在我家睡着，我们的关系不用多说吧。”霁涯作势站起来要回去。
　　陆仁赶紧吼道：“我签！”
　　他拇指用力划破指腹，集中不了精神看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只能扫到最下边找个空地按上手印，反正灵田他也带不走，交出去也无妨，一边心想在他家睡着的关系……那是什么关系啊！了不得，绝不是他这种小蚂蚁能得罪的。
　　霁涯从他手里抽回合同，纸上术法光亮一闪而逝，凭陆仁的修为是没办法违约了。
　　陆仁站在一旁等他走，霁涯反而又坐了回去，笑容和煦起来，示意陆仁也坐。
　　“好了，陆兄，我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来谈个更大的计划吧。”霁涯十指交叉上半身前倾，极具冲击力地说，“我坦白一件事，其实我也是细作，幽冥阁刁难我，让我上交根本不可能拿出的灵谷，在听说陆兄要功成身退，这才出此下策。”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由白转青，想怒又不敢怒。
　　霁涯悄悄拿出一面修真境的通行令，只露出上面一半，对着陆仁晃了晃又收回乾坤袋，叹气道：“我有个徒弟小明，他修炼出了岔子瘫痪在床，我为了给小明求药不得不接受这份刀口舔血的任务，幽冥阁少主怀疑我的身份，但一时没有证据，这才监视于我。”
　　他顿了顿，神色逐渐伤怀起来，望着门外风沙卷藉的昏暗天色：“如果他没出事，我现在也许在树下弹琴，看徒儿舞剑吧。”
　　陆仁如鲠在喉，竟真从霁涯周身感到一股窒息的低落，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个计划，它厉害吗？”
　　霁涯收敛情绪，认真道：“我们合作，将幽冥阁少主绑回修真境，你我主人各自得利，我们各取所需。”
　　陆仁这次比被霁涯戳穿身份还要愕然，他掏掏耳朵：“什么玩意？”
　　霁涯苦心劝道：“陆兄在此地十年，对雁桥了如指掌，我会替陆兄隐瞒身份，误导少主，让他随你我出城，而你联络贵主等候在外，届时我再打他个措手不及，相信贵主年轻有为魄力非凡，有贵主援手定能旗开得胜。”
　　“你知道我为何派效力？”陆仁听见霁涯的夸赞，心中对霁涯的说辞更多了几分信任，他深知自己若这么回去，能保住性命也再无出头之日，但若能立下功劳，那就前程似锦了。
　　霁涯一听这话，肯定是严氏无疑，就道：“自然，我主一向与贵主交好……哎呀，我不能再多说了，否则就要泄露身份了。”
　　陆仁眼珠转了转，恍然道：“你莫非是枫林派的人？枫林派医修众多，你是为医治令徒才受制于枫林派。”
　　“陆兄小声些，这话你知我知，千万不可传出去。”霁涯装出几分紧张来，低声说。
　　陆仁点点头，心里总算平衡不少，眨眼间又傲气起来，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包药粉拍在桌上：“合作可以，为了证明诚意，你把这个给他喝下去，到时合众人之力制服他也容易。”
　　霁涯没有丝毫迟疑地接过药粉：“没问题，我今天之内就能办成。”
　　陆仁嘿嘿笑了两声：“你若被发现，我回修真境之后会帮你照顾徒弟，所以你可不要供出我。”
　　霁涯起身道谢告辞：“那是当然。”
　　他下山去买了两把趁手的短刀，按住刀尖试了试力道，又买了套茶具桌椅，街上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霁涯御剑回山，在自己的小仓库里收拾完了，泡了壶热茶，然后敲响了正屋的门。
　　蔺沧鸣早就醒来，收起玉简开门问道：“何事？”
　　“没什么事，我捞了点小钱，请你喝杯茶。”霁涯笑了一下，扭头示意他的仓库。
　　蔺沧鸣有点嫌弃，但想了想还是跟上，推开钉了几块木板挡风的破门，微微低头迈进黑黢黢的屋子。
　　霁涯给他抽开凳子，走到窗前把茶壶中第一遍水倾倒在窗外，指尖一动，袖中药粉开了个口子，被他不着痕迹的抖入壶中，窗外树上一只被陆仁控制的麻雀望着霁涯的动作，歪了歪头，霁涯拿着茶壶回去添了第二遍热水。
　　“我这两日苦练茶艺来着，请。”霁涯把茶杯推到蔺沧鸣手边，微笑道。


第14章 计划02
　　杯中茶水泛着清浅的翠绿，茶梗浮在中央，茶香淡雅，入口便是极其接近自然的味道。
　　一股泥味。
　　蔺沧鸣只尝了一口，就缓缓放下了茶杯，看着霁涯无声地说你没救了。
　　霁涯赧然道：“我随便在地摊上买的茶，肯定是太便宜了体现不出我卓绝的手艺。”
　　蔺沧鸣心说给你好茶你怕不是能炼毒，他推了下面具道：“有话直说，我耐心有限。”
　　“就是一点关于幽冥阁颜面的小事。”霁涯笑道，拿起茶壶又给他满上，茶水洒到桌上几滴，他拢着袖子用手抹了两下。
　　蔺沧鸣目光扫向桌面，又不动声色的看向霁涯，听他详说计划。
　　陆仁在透过那只麻雀的视线监视，看见蔺沧鸣真的把加了药粉的茶喝下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等蔺沧鸣答应了霁涯的请求，他也拿起玉简联络严氏，摩拳擦掌地要立个大功。
　　三天后，绵绵秋雨仍未停歇，山间萦绕着烟灰色的水雾，雁桥镇也仿佛坠入画卷，被阴雨镀上古朴厚重的气息。
　　霁涯和陆仁等在雁桥边上，街巷行人稀少，蔺沧鸣的身影远远就进入视野。
　　“最后确认一遍。”陆仁暗自吞了下口水，低声道，“我们把蔺瀛引到镇外，装作带他去修真境偷渡者的秘密据点，等他发现严家的队伍，准备放出讯号联络帮手时你就动手。”
　　“嗯，你别紧张，小心被他看出端倪。”霁涯边说边自然地举手摇了摇，对蔺沧鸣打个招呼。
　　“这个计划是不是太理想了。”陆仁勉强学着霁涯挤出一个笑来，他被功劳冲昏了头脑，此刻看见蔺沧鸣又有点怂，“万一他带墨煞堂去围剿……”
　　霁涯暗自翻了个白眼：“贵主都答应了，你还怕什么，再说这名空降少主掌权一个月不到，他必然也想做出成绩好让下属信服，这种事他一定会亲自前去，不可能把机会分给别人。”
　　陆仁想想也是，被霁涯灌了一堆迷魂汤，又燃起点信心来。
　　三人都没撑伞，各自以御风诀挡开雨水，蔺沧鸣的斗篷在阴冷的天气中显得格外暖和，霁涯率先踏上雁桥，从乾坤袋上一抹拿出把伞，撑开之后偏向蔺沧鸣大半。
　　“主上，幽冥阁堂口怎么说？”霁涯侧头问道。
　　蔺沧鸣收了御风诀：“我要他们随时待命，并未透露计划，以免打草惊蛇。”
　　霁涯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陆仁，眨眨眼。
　　你看我说的对吧。
　　陆仁木然地点头，他这三天一直用麻雀监视霁涯的动向，确定他并未再找过蔺沧鸣私下计划，此时只能感叹霁涯神机妙算。
　　霁涯走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哆嗦，随口说道：“好冷啊，谁能给件厚点的衣裳保护一下弱不禁风的属下我呢。”
　　蔺沧鸣背在斗篷下的手攥了攥，也不接话，漆黑的斗篷颤了颤，飘下一蓬杂乱的羽毛，翻卷着罩在霁涯身上，聚拢成一件缎面披风。
　　“哎呀，多谢主上，等回去我再为主上奉茶。”霁涯笑眯眯地谢道。
　　蔺沧鸣：“……”这就恩将仇报了啊。
　　霁涯又回头看了看陆仁，陆仁已经平静了，他深信蔺沧鸣对霁涯有所图谋失去理智，这才对这只笑面狐狸言听计从。
　　“我实在不擅长近战，稍后若是打起来，主上可不要离属下太远啊。”霁涯得寸进尺地说。
　　蔺沧鸣被霁涯甜美的语气弄得脑壳疼，他偏头瞪了霁涯一眼，警告他适可而止。
　　这眼神有面具挡着，放在陆仁眼里又是另一回事儿，他直接解读成了蔺沧鸣深情保证，揉了揉眼睛之后暗自给严玉诚发了讯号，最后一次确定他们的确在按照计划进行。
　　三人心思各异，出了雁桥镇之后由陆仁在前方带路，来到一片藤蔓荆棘丛生的树林之内，雨水浸在落叶之下，踩上去轩软不稳，总有种将要掉进深坑的错觉。
　　霁涯收了伞当手杖用，陆仁在前方打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往前指了指，霁涯腾身上树，并指划过眼前，轻声道：“明神破虚！”
　　青色碎芒在眼中闪动，严氏队伍设下的匿形结界顿时现形，只见一片临时清出的空地上搭了几个帐篷，十数人各自谈笑，似乎并未发现行踪暴露。
　　霁涯刚要下去，他踩着的那根树杈上又黑焰骤起，蔺沧鸣自焰中现身，同时自腿上抽出火铳一甩展开折叠，左手托起枪管歪头瞄准，又上前一步寻找合适的角度。
　　霁涯被迫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在树干上，蔺沧鸣的火铳快要杵到他脑门，他尽量仰着头不挡蔺沧鸣的视野范围，却因为逐渐逼近的蔺沧鸣感到一阵紧迫的压力。
　　“你怕什么。”蔺沧鸣枪口一转，似笑非笑地对准了霁涯的眉心。
　　“怕你走火，从此失去一个得力助手。”霁涯眯了下眼，他这一路上给蔺沧鸣撑伞靠的很近，不觉得有什么，可蔺沧鸣主动靠近他时，他又不自觉警惕起来。
　　蔺沧鸣指尖一动，扣下扳机。
　　霁涯深吸口气喉结微动，但还保持着镇定自若，挑了下眉道：“我赌你的火铳没装弹药。”
　　蔺沧鸣摇了摇头无趣地移开火铳，对着结界方向连开三枪，空中乍起刺耳的爆炸声，一片火雨掺着浓烟轰然降下，不多时就将结界腐蚀殆尽。
　　下方陆仁躲在树后，一看结界中的严氏队伍慌忙各自防御寻找敌人，不禁又焦急起来，幽冥阁少主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强。
　　“纪涯！”陆仁抬头吼了一声催促霁涯。
　　霁涯见状对蔺沧鸣道：“我先下去？”
　　“嗯。”蔺沧鸣似乎不打算放弃绝佳的高度位置。
　　霁涯踏前一步和他擦身而过，手指一晃握住把短刀，猝然发难刺进蔺沧鸣胸口，蔺沧鸣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唇，火铳自掌中掉落，未及反应，霁涯已经将短刀拧了半圈，血珠喷溅，温热赤红。
　　“严少爷，又见面了。”霁涯跃下树去，蔺沧鸣随即跌了下来，趴在树下昏死过去，他拿着短刀满手是血，对已经整齐聚集起来的严氏队伍轻笑。
　　队伍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落雁山中见到的严玉诚，剑眉星目矜贵端方，但此时脸上却掩不住错愕，他回了回头，惊讶道：“竟然是你，你不是说自己被幽冥阁之人抢劫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霁涯微微一怔，这个严玉诚不太对头。
　　此时陆仁小心翼翼地走到蔺沧鸣身边，按在他颈侧试了试，又掐诀给他下了道禁锢灵力的咒，跑回严玉诚身边献殷勤：“少爷，我们制服幽冥阁少主，只要有他在，就算我们拿不到灵草，也可以让幽冥阁跟我们换。”
　　严玉诚皱着眉看霁涯，眼神隐隐透露出不解，他回身一招手，扬声道：“蔺瀛已经被俘，没有危险了，出来吧。”
　　霁涯暗说果然有埋伏，他把刀别到身后，举起手走向严玉诚：“严少爷，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不如先带上蔺瀛撤退，边走边谈。”
　　严玉诚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片刻之后林中划过两道流光，落在严玉诚身边，一男一女皆蒙着面。
　　“妍儿……他确实是枫林派之人吗？”严玉诚扭头问蒙面女子，似乎临时吞下了什么字。
　　女子望向霁涯摇头：“我也不知，可能是父亲另有指派，特别是安插暗桩，我不认识也有可能。”
　　霁涯刚想说什么，陆仁突然惊叫了一声：“诈尸……蔺瀛复活了！”
　　众人听见声音视线齐齐转向霁涯身后，霁涯脸色一黑，瞬间催动灵力移形换位出现在严玉诚身后，那位名叫妍儿的女子反应迅速，回手甩出一道剑气，霁涯不闪不避，伸手在严玉诚颈后一敲，同时扼住他的喉咙扯到自己怀里。
　　剑气绕了个弯刺向霁涯后背，他身上的披风自发扬起，轻而易举地化消攻势。
　　“都退开，不然让你们少爷身首异处！”霁涯恶狠狠地威胁，带着昏迷的严玉诚环视左右，趴在地上的蔺沧鸣正扬着头望向一处，怪不得把陆仁吓得语无伦次。
　　“你别乱动，解药还在我手里！”陆仁掐诀发现禁制失效，忙对霁涯大喊，“你不是给他下毒了吗？你到底站在哪边的？”
　　“我当然是幽冥阁忠心耿耿的好员工。”霁涯笑容温和，“我为了在你的监视下演戏，可是特别下山去淘了个机关茶壶，能倒两样茶水的那种，可怜你十年元老怎么连这点南疆手段都没学会。”
　　陆仁和严氏众人退开围成一圈，眼神在静默的蔺沧鸣和霁涯之间来回转动，陆仁指了指他，混乱道：“可我亲眼看见…你偷袭……”
　　“唉，我现在信你每天的乐趣就是在山上看人掏粪了。”霁涯嘲讽道，“伸缩刀，用从你那借来的钱和茶壶一家店买的，我家少主如此丰神俊逸，我怎舍得捅他。”
　　陆仁噗地吐出口血，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霁涯盯着蔺沧鸣，心说我装的很过瘾了，你急匆匆爬起来倒是说点啥啊。
　　他此刻已经能断定严玉诚不是本人，并且周围严氏弟子还不知情，就隐晦地提醒蔺沧鸣道：“此地有我，你去追大的。”
　　蔺沧鸣没动，他望着剑拔弩张的氛围，那名蒙面女子纵然伪装再严实，他仍能辨认出那是何人。
　　她是林妍儿。


第15章 计划03
　　几天前在雁桥镇见到的人影并不是错觉。
　　蔺沧鸣缓缓站起来，捡回火铳，用袖口拭去落叶浮灰。
　　从前世林妍儿身亡，到他毫无预兆的重回玉霄，前后也不过五年，他还能清楚的记起林妍儿身中霁霞君一掌，血浸湿了衣襟泪流满面的模样。
　　林妍儿只比他晚一个月拜入玉霄，霁霞君告诉他林妍儿父母双亡，要他多照看着，他见到从嘉鸿真人身后探出头的小师妹，震惊和愧疚几乎一瞬间让他分不清噩梦现实。
　　但方才林妍儿却说“父亲”。
　　“纪涯……”蔺沧鸣攥着枪柄压低了声音，手背布满青筋指节苍白，“你去追吧。”
　　霁涯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拖着假严玉诚有些不甘，回了句稍等，冷声问林妍儿：“我家主上似乎对你很有兴趣，摘下面纱，报上名来。”
　　林妍儿举着一只手，用另一手指尖勾下面纱，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冷静道：“我姓周……”
　　霁涯不等她说完，从袖中甩出短刀在人质颈上划开一道血痕：“还姓周吗？”
　　“……林。”林妍儿目光如刀地看着霁涯，咬牙切齿地说。
　　霁涯微微一惊，他只是认为脱口而出的招供多半有假，这才试探一下，但如果这姑娘姓林，那也太巧，仔细看看年纪也对得上，可那个只会哭的小师妹怎么会出现在严氏的队伍里。
　　严氏和玉霄派各有一座主城的地盘，放在整个修真境也只是普通门派，两家算是邻居，表面融洽背地捅刀那种，原著中严氏就早早想挖蔺沧鸣过去，霁涯诧异地打量面前神色成熟坚毅的女孩，和原著根本对不上号。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妍儿的背景有问题，霁涯暗中联想起来，原著中严玉诚数次拜访玉霄派，两人从未表现出超过主客以外的朋友关系。
　　霁涯面色一凛似有不悦：“林妍儿，我记得你是玉霄派的人。”
　　林妍儿眼中闪过愕然，没料到在南疆竟还有人能认出一个籍籍无名的修业弟子，她皱眉道：“然后呢，我等确实潜入南疆确实不对，但也该给我们和贵主谈判的机会，陆仁私自谋划背弃我们的意思，我们定会处罚他，给贵阁一个交代，相信贵阁也不愿因为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影响我们未来的合作。”
　　蔺沧鸣默许了霁涯的问话，他眼前的林妍儿太陌生了，和那个遇事不决只会哭闹毫无主见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他在万窟崖醒过来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今生再也不会护着林妍儿，他背负血仇不该把危险带给无辜者，再连累林妍儿死在他面前，只要他不再心软，林妍儿早晚能学会自立。
　　可现在这个林妍儿，哪是需要他照顾的小师妹。
　　霁涯嗤笑一声鄙夷道：“我又不是幽冥阁高层，谈未来合作没用，又是玉霄派，又是颖州严氏，枫林派，好个三姓家奴，我平生最恨不忠不义之徒，就将你斩断手脚吊在雁桥上示众如何？”
　　林妍儿面色一僵，她双唇微动，一点点咬住了下唇，转瞬间就变得凄楚可怜，豆大的泪滴溢出眼眶，在略微鼓起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身形一晃跪坐下来，委屈道：“小女子也是身不由己，放过我吧，我只是玉霄派的修业弟子，来严家交流学习，方才那些话都是严少爷教我的，我装不下去了，饶了我吧……”
　　霁涯眼角抽了抽，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偏头一看是蔺沧鸣，他不得不说实话林妍儿哭的十分唯美惹人爱怜，足以引起任何道德尚存的人类同情，影帝当之无愧，他生怕蔺沧鸣还有道德开口阻止他，就用手肘拦了一下蔺沧鸣，小声道：“此人不可信任，我认得她，她此行必有其他目的。”
　　蔺沧鸣轻轻蹙眉，林妍儿把眼神转向了他，浅淡的眼妆也哭花了，蔺沧鸣深吸口气背过身去，掌心渗出暗红。
　　他无法抑制脑中浮现出刻骨铭心的画面，七年前他和小妹刚踏进蔺家大门，被结界掩饰的火光和血腥就像梦境般铺在眼前，流矢越过屋脊飞来，他的小妹跑在前面，躲避不及，被数支箭矢刺中胸口。
　　才九岁的小姑娘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哭着喊疼，求他的哥哥救救自己。
　　霁涯扮恶人扮的上瘾，眉梢一挑低笑着说：“放过你也不是不可能，我与玉霄派副掌门霁霞君有些龃龉，听说霁霞君闭关，我放你回去，你替我杀了他……不，最好让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惨淡而亡！”
　　“好，我会帮你，只要你放了我，我会做你的内应。”林妍儿擦了擦眼泪，心知装惨对满脸愉悦的霁涯没用，“严氏有什么打算我也可以告知，我和他们没关系，只要放我回去，你得到的利益会比杀我更多。”
　　霁涯晃了晃刀：“我对利益不感兴趣，也不想听你画饼，让我听听你的计划，也好确定你到底有多少价值，能不能做得到。”
　　林妍儿暗地里松了口气，既然有所求那就好办，也幸好幽冥阁不知霁霞君已经失踪，她尽量用笃定的语气陈述道：“我有计划，霁霞君和他的亲传弟子蔺海一向貌合神离，蔺海喜欢我，我可以利用他对付霁霞君，让他们师徒反目，如果您能派人配合我陷他入罪，我保证让霁霞君背上千古骂名！”
　　霁涯从牙缝里抽口冷气，此时再回顾原著剧情，林妍儿幼稚麻烦的举动都有了解释，林妍儿一直在伪装，利用蔺沧鸣的感情让他为自己触犯门规，最后将他逼走，只剩下严氏愿意收留他。
　　蔺沧鸣到底是个什么锦鲤，值得花费数年心思就为了让他离开玉霄加入自己阵营？霁涯一时不解，他正想再问，忽感身边温度骤降，蔺沧鸣的杀意不加掩饰的逸散，让他耳边幻觉般响起万鬼哭嚎的哀鸣。
　　霁涯手一松，把假严玉诚丢到蔺沧鸣脚下，虽然不知林妍儿那句话让蔺沧鸣动了杀心，但他差不多搞清楚剧情了，就识趣地说：“我去追人，你自便。”
　　蔺沧鸣扬起火铳，对着天空扣动扳机，幽紫的讯号徽记在上空展开，不消片刻林中数道黑影现身，轻而易举制服在场严氏弟子。
　　“把她带过来。”蔺沧鸣对为首的女子吩咐，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咬牙一拳砸上树干。
　　他的指节擦出血痕，暗红的血沾在树上，粗糙的树皮滋滋啦啦的冒起白烟，像遭无数白蚁啃食似的，刹那间整棵树身拦腰而断。
　　林妍儿被反绑了双手带到蔺沧鸣面前，墨煞堂新任的队长踩上她膝弯逼她跪下，然后又如阴影般告退消失。
　　林妍儿猜测他比霁涯地位更高，便想谈合作，蔺沧鸣抬起右手制止她，然后摘下进入幽冥阁后从未离身的面具。
　　蔺沧鸣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他再也没办法像前世那样做出大哥的关怀和无畏：“你想让我离开玉霄派，为什么？”
　　林妍儿张大了眼睛震惊不已，她低头拼命眨眼，再抬头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玉霄派到底有什么秘密，或者说我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蔺沧鸣看了看自己手，他要感谢幽冥阁的镇派秘笈，这满是蛊毒的血提醒了他，不能再感情用事，重复从前的错误了。
　　“师兄，救救我，我根本不知情，是严少爷逼我来的！你和师父都失踪了，妍儿在门派受人欺负，出去学习也被人逼迫。”林妍儿用膝盖挪着往蔺沧鸣身边靠近，把下唇咬出了血泫然欲泣，“师兄，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救我走好不好，我答应嫁给你，我们成亲……”
　　枪口迸发出一丛火星，林妍儿话音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臂，又望向满脸厌恶的蔺沧鸣，疼痛这才爬上脑海。
　　“啊！蔺海你居然…咳……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账！蔺家没一个好东西！”林妍儿另一只手得到了解放，捂着胳膊疼的满地打滚，失去理智地痛骂，“你知道我看见你有多恶心吗！你怎么不去死……霁霞君为什么不打死你！”
　　“我对你从来不是男女之情。”蔺沧鸣蹲下去按住林妍儿抓起她的衣领，瞳孔泛起鬼火般的蓝紫，周围草木瞬息枯萎凋零，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早知我的身份，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
　　林妍儿脸上再没有了从容哀戚，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她断断续续的发出冷笑：“蔺庭洲抢走本该属于我父亲的东西，他是个无耻的强盗，害我枫林派没落至此，被严氏当做呼来喝去的狗，连我这个本该接任枫林派的少主都要卧底玉霄，蔺家死的好！”
　　蔺沧鸣松手把她扔回地上，眼中渐渐冷冽结冰，林妍儿竟然这般恨他，那前世不可能替他挡足以致命的一掌。
　　他告诫自己冷静，当时幽冥阁和玉霄派双方交战，他并未参与，霁霞君却忽然对他出手，那个方向……蔺沧鸣眼睫微颤，莫非霁霞君是想趁机将他送出战圈？而林妍儿借机诈死，所以师尊当时才隐约露出惊讶……
　　“所以我为你屡次冒犯师尊，责怪师尊冷漠不通人情，你都当做笑话是吗？”蔺沧鸣沉声问她。
　　“对，我看见你只有恨，从未有分毫感动！”林妍儿吐出一口血沫，轻蔑道，“霁霞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有意针对你，我不过是给他理由罢了，你真可怜啊师兄，你爹娘小妹全死了，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真心对你好，世上依赖你的都是有利可图，哈哈哈…啊……”
　　蔺沧鸣指尖燃起一缕蓝焰，焰火似幽魂般缥缈悚然，他将火苗甩向林妍儿，蓝焰没入林妍儿眉心，她登时垂下了头表情空洞，再无反应。
　　“让我离开玉霄派，到底有何好处？”蔺沧鸣的嗓音冰冷刺骨，“回答我。”
　　“……还念草。”林妍儿语调机械地讲出一个名称，“我们想要，还念草，蔺家抢走……”
　　她陆续讲出几个字，眼中越见挣扎之色，蔺沧鸣此时还无法完全控制读取记忆这种高级术法，正要再来一次，林妍儿猛地一咬舌头清醒过来，吐出口血，不知自己说出了什么，面露绝望地激怒蔺沧鸣。
　　“师兄，你看看我的脸，蔺沧鸣。”林妍儿用左手摸着自己的侧颊，沾上道道血痕，“别白费心机控制我，为了夺回枫林派应有的地位，我连自己的脸都舍弃了。”
　　蔺沧鸣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父亲，女儿只能做到此了……”林妍儿惨笑道：“我父亲在收到蔺家的讯号之后赶至现场，可惜没能找到你的尸体，他深谋远虑，带回了你妹妹的尸体，剥下她的皮，我们年纪相仿，他便用秘术将皮烙在我的脸上，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和你妹妹长得如此相似呢？试图用对我好来逃避痛苦，你简直侮辱蔺家满门！”
　　蔺沧鸣抬起火铳对着她连扣三下，未中要害，但烟雾已在她身上袅袅腾起。
　　他放任林妍儿在剧毒中惨叫着等待殒命，一只手鲜血淋漓，心中却升起一阵扭曲的快感，好像甩掉了什么包袱。
　　林妍儿说得对，再没有人关心他了。


第16章 承上启下01
　　蔺家被灭时蔺沧鸣还年少，但也能分清是非，他的父母向来教育他为人做事要常怀良善之心，林妍儿几句话还不至于让他动摇意志，怀疑自己父母恶意夺宝谋害他人。
　　蔺沧鸣重新戴回面具，晦暗的眼神挡在更重的阴影之下，用火铳磕了下树，吩咐道：“把严玉诚带来。”
　　片刻之后，墨煞堂精锐队长就拎着假严玉诚的领子扔到了地上，在他人中扎了一针，假严玉诚皱紧了眉，急喘着睁眼醒来，精锐队长用尖利的指甲划向他耳后，唰地揭下来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蔺沧鸣想起林妍儿的话，心中一阵不适，他挥手让队长退下，枪口指着露出本来面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少年。
　　“我问你答，你们潜入雁桥镇，所求为何？”蔺沧鸣冷声问道。
　　那少年瑟瑟发抖地蜷缩着，后颈还一阵阵疼，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蔺沧鸣让开几步，偏头示意身后，幽幽笑着威胁道：“你去看看那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少年将信将疑地撑起身子往蔺沧鸣所指的方向窥伺，及膝高的草木突兀地少了一片，一具面目扭曲的尸体卧在那里，胸腹露着两个焦黑的窟窿，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像腐败的泥沼泛起细小的气泡。
　　少年脸色骤然惨白，蔺沧鸣的身影仿佛狰狞恶鬼令人恐惧，他扭头不住干呕起来，哭道：“妍儿姐！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手段如此残忍，就不怕天谴吗！”
　　蔺沧鸣心想世上若有地狱，他早就身在其中，轮不到天谴了。
　　“我最后问一遍，否则就和她作伴去吧。”蔺沧鸣道。
　　少年打了个哆嗦：“我们……是为了找凝仙露，听说有缘人可在落雁山清晨见到一缕彩虹，行至彩虹之下，等一滴露水自然落在草叶上，这株草便可涤尽肉身污浊之气，家主闭关前命我等寻找此物，但至今一无所获。”
　　蔺沧鸣略感意外，笑容不禁凉薄，前世他孑然一身跟随严玉诚回颖州，满心只想提升实力。
　　严氏家主当时已经闭关，严玉诚带队说要出门历练，邀他一同，他便答应下来，在落雁山中找到众多天材地宝，凝仙露只是其中之一，他觉得没用，就丢给严玉诚，严玉诚道谢收下，对凝仙露到底是不是此行目的只字未提。
　　从一开始，严氏就没将他当成自己人。
　　与此同时，霁涯双眸皓光流转，追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直入落雁山。
　　周围四下无人，他不用顾忌被人发现真正实力，足尖一点地面倏地闪出数丈，自半空一震剑鞘，佩剑弹出寒光凛冽，穿林而过铮地一声扎在严玉诚面前。
　　严玉诚脚步猛然刹住，他诧异回头，没想到竟有人能跟上他。
　　流光由远及近落在严玉诚面前，霁涯伸手一招收回佩剑，神色轻松地拍拍衣摆：“严少爷，别怕，我不是好人，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鄙视你弃同伴不顾，丢盔卸甲抱头鼠窜的。”
　　严玉诚：“……”你已经在鄙视了。
　　霁涯抱拳行礼：“当日承你关切又打晕你的人，实该向你道歉，幸好我赶上了，不然岂不是要愧疚终生，对不住，虽然我方才又打晕一个。”
　　严玉诚嘴角直抽，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勉强平稳道：“既然被你追上，那就直奔正题吧，从陆仁的汇报中看，阁下也是新拜入幽冥阁，莫非是急于建功立业？”
　　霁涯摇头道：“不是，我其实对你有点兴趣，你表面仁义，实则让别人伪装成你，代你出头，计划成是你老谋深算，计划败也不耽误你暗地跑路，好一个深受爱戴的严家三少爷，资深伪君子，我也想学。”
　　严玉诚眼皮直跳，竟一时分不清霁涯钦佩又赞赏的表情到底是嘲讽还是真心：“哈，那位伪装成我的师弟就是你那日打晕的人，他对放走你十分惭愧，我给他这个机会，成则将功补过，败则尽忠牺牲，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吧，我的锅。”霁涯端详着严玉诚爽快道，主角身边的小弟相貌当然不差，但他此时的言行却和翩翩君子大相径庭，“我猜你们潜入雁桥镇，是为了找某种东西吧，陆仁嘴快，说了‘你们若拿不到仙草，也可让幽冥阁交换’，说明你们滞留至今，仍无结果，才选择铤而走险。”
　　严玉诚沉默不语，单手背在身后，寻找脱身之机。
　　霁涯又笑盈盈地问：“你们需要什么草？地鳞草，风送信，还是凝仙露？”
　　原著中蔺沧鸣简直欧皇，简单一座山在他那就是藏宝库。
　　严玉诚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也笑道：“阁下难道想和我交易不成。”
　　霁涯摆摆手：“我可没有钱，更没有草，只是想问问你为何不带那个天运好到爆的年轻人来，他新加入严氏，让他和同龄人打打交道，省得自闭。”
　　“什么人？”严玉诚这次是真不解，“严氏最近并未有新人拜入。”
　　霁涯微微怔住，林妍儿为了增加自己的价值，不说玉霄派实情正常，但严玉诚是真的茫然。
　　如果蔺沧鸣被他逐出师门，并未前去颖州……那他会去哪？秘境吗？
　　一直以为蔺沧鸣的行踪尚好掌握的霁涯此时沉沉吐出口气，幸好他也跑了，他不知蔺沧鸣在哪，蔺沧鸣同样也料不到他在哪。
　　“算了，今天心情不好，就聊到这吧。”霁涯低落地转身，作势要走。
　　严玉诚被他拦的莫名其妙，但他不打算再追问霁涯，正要离开时，林间光线忽然暗下。
　　霁涯笑了笑，解下自己的披风往上空一扬，披风化作无数黑羽，融进蔺沧鸣乘驭的鸦群。
　　严玉诚打量着蔺沧鸣心生警惕，他似能感受到面具之下锋利的视线，像刀剑加身般让他不断发冷。
　　“林妍儿死了。”蔺沧鸣直说。
　　严玉诚退后一步，不以为意道：“她是枫林派的人，死便死了，与我无关，其实我之所以答应陆仁的提议，比起计划成功，我倒更希望失败，少主不妨听我一言。”
　　霁涯走到蔺沧鸣身后，搓着手想问问他林妍儿死了是怎么回事，但碍于阴谋的气氛不好开口，心里疯狂同情这位少主。
　　男主肯定是不知道林妍儿真面目，有朝一日若是男主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死在幽冥阁少主手中，原著霁霞君殷鉴不远，他现在和主上栓一条绳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霁涯已经单方面开始把蔺沧鸣加进朋友圈，心说等回去一定要个联系方式。
　　蔺沧鸣感觉身后传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联想到霁涯的出手特色，实在不想让他站在自己背后，就回头示意他往旁边靠靠。
　　霁涯心领神会，从乾坤袋里掏出把椅子按在地上，恭敬道：“主上，请坐，严少爷，有话快说，我家少主时间宝贵。”
　　蔺沧鸣：“……”
　　严玉诚笑得难堪，干咳一声道：“严氏家主修为停滞已有百年，如今身体状况江河日下，我与长姐皆有心争夺家主之位，长姐笼络枫林派，有意联合几大弱势家族门派，互通所学以图振兴，但我不认为人心能如此简单满足，吞并消化才是上策，此回我带来的人多半都是长姐的派系，能让他们葬身在南疆，对我也是好事。”
　　蔺沧鸣捏着椅子扶手越感失望，严玉诚不仅利用他，连同出一脉的同门甚至亲姐都毫不留情。
　　“像你这等同室操戈的恶徒，我真想现在就结果了你，看你死前会不会继续游刃有余。”蔺沧鸣提着火铳杵着地面道。
　　“听闻幽冥阁不拘小节，也不是行侠仗义的组织。”严玉诚反倒松了口气，颔首真挚道，“我想与贵阁合作，贵阁助我登上家主之位，从此以后，颖州严氏便是幽冥阁在修真境的前哨。”
　　霁涯一拍巴掌，野心勃勃道：“主上，虽然严少爷想先取货再买单，还许了个含义模糊的承诺，但他还挺有想法啊。”
　　蔺沧鸣斜了他一眼，暗说幽冥阁又无意扩充版图。
　　被霁涯拆台，严玉诚也不免有几分尴尬，静静等着蔺沧鸣答复。
　　他承诺的含糊，也就代表幽冥阁可以商议的地方很多，相信幽冥阁的少主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图一时之快就地杀人。
　　“还念草有什么用处。”蔺沧鸣起身问道。
　　严玉诚眸光微动，然后笑道：“抱歉，听妍儿说过，似乎是种救命的药材，在下非是医修，不甚了解。”
　　蔺沧鸣点了点头，他不能暴露身份，严玉诚太精明了，若是询问蔺家难免惹来怀疑，不如送给阁主，看他到底有没有诚意查清凶手，就推脱道：“我不负责幽冥阁外交，去和阁主详谈吧。”
　　严玉诚张了张嘴，有种被耍了的恼怒，刚要说话，蔺沧鸣又指了下他身后，“放心，会有人送你一程。”
　　霁涯看见一道黑影在严玉诚身后凝成实体，那位墨煞堂的队长身姿曼妙，伸手搭住了严玉诚的肩，极具威胁性的指甲在他胸前点了点。
　　严玉诚被“送”走之后，霁涯开了眼界般唏嘘几声，感觉原著根本不靠谱，今后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看人，绝不能带上原著的有色眼镜。
　　细如牛毛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风云疾走，渐渐透出一抹亮色。
　　霁涯原路回返，走出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招呼起慢悠悠走在后面的蔺沧鸣。
　　“你看，那不是彩虹吗？”
　　蔺沧鸣听见霁涯雀跃的语气，古井无波地往树林深处望去，雨后的阳光落入林中，浅金的光柱和水滴交相辉映，一道绚丽的彩虹架在两棵古树之间，宛若仙境之桥。
　　霁涯拽了下蔺沧鸣的斗篷，试图把他拖过去：“我们去看看呗。”
　　蔺沧鸣甩开他，冷漠道：“那只是光线折射，有什么好看的。”
　　霁涯被打击了一下，不满道：“别这么理性嘛，听说在落雁山看见彩虹，就能得到凝仙露。”
　　蔺沧鸣挡开他率先下山：“没兴趣。”
　　霁涯啧了一声，只好跟上蔺沧鸣，随手碰了碰他的斗篷：“主上，你这件衣服算是法宝……还是灵兽啊？真的挺暖和，怎么弄到的，能改成鸽子吗？”
　　蔺沧鸣不理会他的絮叨，霁涯有些莫名，心说这也算大功一件，怎么还不高兴呢。
　　他余光随意扫过蔺沧鸣裹自己斗篷的手，忽然发现他手背上凝固的暗红色，惊讶道：“你受伤了？”
　　蔺沧鸣阖了下眼，忽然冷笑道：“怎么，想帮忙？”
　　“应该的，你伤的右手，左手不好包扎。”霁涯理所当然道。
　　蔺沧鸣盯着自己的手，自嘲地扯动嘴角：“回去之后你若做不好，我就杀你。”
　　“呃，您不要给属下太大压力。”霁涯打了个哈哈，然后郑重地拱手，“主上才华横溢见微知著，单凭我在桌上写的一个‘献’字，就能完美配合，试问天下间还有何人能如主上一般足智多谋，演技出神入化！属下遇到主上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别无所求死而无憾！“
　　蔺沧鸣听得直起鸡皮疙瘩，他一直好奇霁涯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吹的这么行云流水，忍不住道：“你第一次遇见我，就说要将泣血鹃献给幽冥阁，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看你这次又能搞出什么幺蛾子，不过我若不理解你的把戏，你又要如何？”
　　霁涯叹道：“那就要哀时运不济，我只能大逆不道，按计划捅你一刀，拿走你的信号筒让墨煞堂来援，等事成之后自罚一刀再任你处置，唉，毕竟我立誓为幽冥阁鞠躬尽瘁，在幽冥阁大业面前岂能放不下小我。”
　　蔺沧鸣停下脚步，霁涯问：“怎么了？”
　　蔺沧鸣咬了咬牙警告：“再让我听见你信口开河，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霁涯心说这警告有点耳熟，蔺沧鸣烦他，自己乘着鸦群回去，霁涯只好御剑跟上，故意落后了不少距离，姗姗来迟地敲响自己正屋的门。
　　蔺沧鸣让他进去，声音从卧房传来，霁涯又想起自己还没住两天的房间，有点心疼，过去之后看见蔺沧鸣倚着床头华丽的锦被，右手搭在腿边，食指微动敲着床沿。
　　“对了，我去打水。”霁涯进去之后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又要出去。
　　“不用。”蔺沧鸣低声阻止，“我装了浴间。”
　　霁涯回头，看向房间一角被屏风遮挡的位置，绕过去之后有扇木门。
　　蔺沧鸣活动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就听见霁涯一惊一乍的感慨。
　　“主上！太不够意思了，我没自动热水管道就罢了，还在住仓库！话说您什么时候搞的装修啊。”
　　霁涯端着水盆出来时忿忿不平地抱怨，抓住蔺沧鸣的手腕抬起来审视，稍稍收敛了表情，轻声道：“你这伤，非刀非剑……该不是捶树捶的吧。”
　　蔺沧鸣：“……”
　　霁涯拿起水盆里的毛巾拧了拧，稍微润湿干涸的血，忽然听见什么细微的响动，像烧热的锅底蒸起最后一片水珠。
　　他狐疑地拿开毛巾，没注意到毛巾已经开始发黑，伸手摸了一下蔺沧鸣的手背，心里正直地想他真的没有趁机占便宜。
　　蔺沧鸣笑了一下，霁涯刚觉得不对，灼热的痛感就从指尖传来。
　　“嘶！你是中毒了吗？”霁涯疼的一甩手，在衣服上反复蹭了蹭，指尖才沾到一点血，此时已经烧掉了一层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错了，我本身就是毒。”蔺沧鸣抬了抬手，轻飘飘地说，“还要继续吗？”
　　霁涯保持着蹲姿沉默了一会儿。
　　蔺沧鸣眼神一暗，连这个摸不透心思满口胡话的下属都心生忌惮，他还能靠近谁呢。
　　霁涯在水里涮了下指尖，然后莫名羞耻地在盆里画着圈，小声问道：“那什么，如果血有毒的话，别的……体∫液，也有毒吗？我就是特别好奇……”
　　蔺沧鸣：“…………”
　　南疆有什么脏话来着。


第17章 幻海花榭宫01
　　霁涯问完之后，就感到一股尖锐的杀气直奔自己而来，他干咳一声，重新拿起毛巾蘸了些水，板起脸去擦蔺沧鸣指上的血。
　　蔺沧鸣不说话，霁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反复抬头，一个不小心拇指又被灼了一下。
　　霁涯把毛巾扔进盆里，端着盆走远几步，才深吸口气作死道：“想想不太可能吧，血和那什么又不是一个系统……”
　　蔺沧鸣咔嚓一声把床沿掰掉块木头，目光如刀地盯着霁涯，从嗓子里哑声挤出一句：“滚！”
　　霁涯健步如飞地钻进浴间，晶石灯下的水盆漾起阵阵黑红，他暗自庆幸没真的捅刀上司，不然一条胳膊就当场报废了。
　　他给自己手上冲着凉水，若有所思地隔着墙壁望向床铺，那位少主看起来还很年轻，当然不排除老家伙故意让自己保持十八∫九的脸，但霁涯直觉蔺沧鸣凝视自己的血时，隐约露出了孤独和厌恶，这可不像几百岁的心境修为。
　　他对这方面向来敏锐，倒霉到极点甚至连累身边的人，难免终日面对白眼嫌弃，遭人疏远，久而久之自然学会察言观色口是心非。
　　霁涯最后甩着手出来，蔺沧鸣视线落在他脸上，推了推面具，又把头转过去。
　　“我没什么上好的伤药，你有就拿出来，没有只能将就了。”
　　蔺沧鸣把一个小盒抛给霁涯，霁涯拿药棉蘸了药膏，仔细抹到伤处，手法熟练轻巧。
　　“你认识林妍儿吗？在城外你就一直盯着她，难道你们之间还有一段……我错了，你杀的好。”霁涯随口一说，蔺沧鸣反手差点把他手腕捏断。
　　“那你认得霁霞君吗？”蔺沧鸣低低笑了一声，“他确实有一个亲传弟子名叫蔺海，此女坦白她父亲剥了蔺海亲妹的皮，让她戴上伪装，以此博取蔺海的好感，接近他谋害他，如此险恶之人，不该死吗？”
　　霁涯闻言想起林妍儿的脸，回忆起童年阴影突然打了个激灵：“确实该死，枫林派掌门也不是东西，侮辱尸体利用女儿，亏得还是医修门派，如此多行不义必有报应。”
　　蔺沧鸣的手指被霁涯认真缠好了绷带，巧妙地避开了关节并不影响活动，他攥着手试了试，突然扯过霁涯的胳膊一扭背到身后，左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床上。
　　“我可未说蔺海的亲妹已死，你怎知枫林派掌门侮辱尸体？”蔺沧鸣沉声喝问，“你与玉霄派是何关系？与霁霞君真有仇隙还是诓骗林妍儿的托辞？如实回答！”
　　霁涯半个身子伏在床上，脸挨着柔软的床褥，呼吸间闻到阵阵深沉的药香，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每次他靠蔺沧鸣近了，也都能嗅到这种味道。
　　“我……我猜的嘛。”霁涯拼命侧过脸艰难道，他暗骂自己说多错多，原著里虽然没提到蔺沧鸣有妹妹，但蔺家满门被灭，就算是妹妹必然也死了，他这才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没想到是中了圈套。
　　“我根正苗红的南疆人，拿活人剥皮这种事放在南疆也耸人听闻，更别提还是修真境的正道伪君子了，当然默认她死了啊，至于霁霞君我就是以前游历修真境的时候听说过，宁榆城都传他乃遗世独立的清蔚仙长，我就不服，这才对林妍儿过下嘴瘾，我们真的不认识。”霁涯眨着真诚的眼睛委屈地解释，勾起手指蹭了蹭蔺沧鸣的手腕，“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蔺沧鸣表情阴晴不定地闪了闪，看向霁涯渗出血丝的指腹，星星点点的痕迹都是沾了他的血受的伤。
　　他莫名有些烦躁，分不出霁涯所说到底真假，冷哼一声松开了他，骂道：“滚吧，今日不与你计较。”
　　霁涯干脆翻身坐起来揉揉肩膀，晃晃自己的手道：“那我滚之前顺便蹭你一点药？”
　　蔺沧鸣不想和他坐在一起，站起来走到桌边，霁涯的表情自然的很，既不怕他也无愤恨，又让他这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无奈。
　　“你到底想要什么。”蔺沧鸣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沉默半晌开口问霁涯。
　　“如果你问我劳心劳力搞这出计划的话，确实是有所求。”霁涯神情平静，面不改色地用受伤的手拿棉签搅和药膏，“一是为了那六千斤灵谷，我不会种田，也无意抢救分给我那点地，只能把陆仁的灵田骗到手，二是希望幽冥阁看在我为组织拔出修真境的钉子这份苦劳上，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赏赐。”
　　“什么赏赐？”蔺沧鸣问。
　　霁涯把药膏随手给自己抹了两下，起身道：“听闻幽冥阁收藏有一种宇外奇石，名为斩渊石，有特殊磁力。”
　　蔺沧鸣想了想，没想起来，抬手道：“稍等。”
　　霁涯本想说完条件直接走，现在只好又坐了回去，失去一个帅气谈判的机会，干脆趁蔺沧鸣拿出玉简查阅幽冥阁内部库存的时候把被叠了，收拾好药膏等他确认。
　　蔺沧鸣本来对幽冥阁事务也不算了解，玉简浮在半空投射出一面暖色光屏，云图上无数天材地宝的名目飞快划过，蔺沧鸣等了片刻，云图终于在斩渊石三字上停下。
　　他扫了一遍，发现此石是三百年前幽冥阁主自南疆最南端捡回来的流陨，能吸引至阴之气，功力稍弱者接近便会受伤，直接被幽冥阁主扔进藏宝库吃灰了。
　　“确实有，你想要？”蔺沧鸣收起玉简问。
　　霁涯摸了摸鼻子：“当然不全要，给我切二两就行。”
　　蔺沧鸣腹诽你当买肉呢：“用来做什么？”
　　“交易。”霁涯坦言道，“我有个偏头痛的陈年痼疾，多年寻医无效，最近听说幻海花榭宫有位名医需要此物，想去碰碰运气。”
　　当然不是碰运气，霁涯从来不信自己的运气，原著中幻海花榭宫一位蛊医翳先生和男主有点瓜葛，起因是有位对男主一见倾心的姑娘是南疆别离派教众，姑娘身中剧毒本来已经放弃寻找解法，但见到男主之后重又燃起了活命的希望，就去幻海花榭宫求医。
　　但翳先生性情古怪，刁难她让她去求幽冥阁释出二两斩渊石，他打造一套针刀之后自会帮她，但姑娘与幽冥阁并无交情，自然失败。
　　蔺沧鸣听霁涯这话倒是想起他那日在山路上忽然摔倒，目光落及霁涯轻轻摩擦的指尖，忽然轻声问：“不疼吗？”
　　霁涯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涂了层药膏，有点水灵恶心的灼伤，轻描淡写地说：“小伤，习惯了，别说擦破点皮，以后要是与主上并肩作战，我绝对不会临阵脱逃躲着你的。”
　　蔺沧鸣琢磨着这句话总觉得不对味，不太吉利，他还得血溅当场不成，拿茶杯磕了磕桌子，挥手道：“啧，回去吧，我有时间再说。”
　　霁涯心知多半稳了，笑着拱手道：“主上宽厚仁爱，多谢您的大恩大德！”
　　蔺沧鸣隔着面具撑住额角，他的余光瞧见床上叠的整齐的被褥，心绪纷乱无法冷静，霁霞君的房间向来有侍女打扫收拾，他本人从未做过一点粗活，无论如何也不该把霁涯和霁霞君联系在一起。
　　但他就是不甘。
　　至于幻海花榭宫……幽冥阁找不到还念草的记载，枫林派是医修门派，说不定在南疆第一医术大派的幻海花榭宫能找到些许线索。
　　蔺沧鸣遥遥扫了眼房后仓库的方向，拿起玉简给幽冥阁主留了传音，说是等有时间，但还是没忍住直接出门赶回栖州。


第18章 幻海花榭宫02
　　金风玉露一如既往地在大殿门口恭迎，只是这次直接将他带到了花园，在园林大门躬身行礼退下。
　　蔺沧鸣踏着曲折小径步伐匆促，周围亭台水榭不像南疆的风格，反倒是一派修真境南方的风雅幽静，几株挂着灯笼的老树枝干虬结，将整片园林渲染出古老的历史感。
　　蔺沧鸣第一次来此，倒是生怕幽冥阁主突然来一句“这是为你修建的”恶心他。
　　像是猜出蔺沧鸣打量周围的想法，挂着竹帘的朴素凉亭里传出一道揶揄的笑声：“放心，这座花园有些年头了，还是我从前去修真境时，一个朋友喜欢的风格。”
　　蔺沧鸣依旧绷着脸，走到亭前掀起竹帘弯腰入内，只见一丛鬼火飘飘荡荡的浮在石凳上空，丰盛的修真境菜系还有温度，让看惯了餐桌出现蜘蛛腿儿的蔺沧鸣怀念了一瞬间。
　　他一撩斗篷不客气地落座，也不吭声，幽冥阁主等着他追问，但蔺沧鸣并不买他的账。
　　幽冥阁主只好沉叹口气，继续道：“可惜我与他终究正邪不两立，没机会请他来幽冥阁一晤，为我这片花园提些建议。”
　　“我要藏书阁的令牌。”蔺沧鸣端起桌上斟满的酒杯晃了晃又放下，直入正题。
　　幽冥阁主的鬼火唰地落在桌沿上，不满道：“我才和严家小子谈完正事，你就不能陪我闲话家常吗？”
　　“你的家常与我无关，我无话可说。”蔺沧鸣果断道，幽冥阁主也在蔺家被灭当晚出现，如今重生一回他才发现蔺家被踏破了门槛，居然无一人是前去救援的，“严玉诚此人虚伪，我劝你谨慎放他回去。”
　　“嗯，多谢忠告，你要令牌可以，莫非是查到线索了？”幽冥阁主轻声又问。
　　“当初说好，你我各自调查，互不干涉，我也未问你那位偃甲傀儡查的怎样。”蔺沧鸣看了看鬼火，收回视线。
　　鬼火晃了晃，吐出一枚墨玉令牌：“唉，真是太见外了，这种事就该集思广益，互通有无嘛。”
　　“你仍在我的怀疑之列。”蔺沧鸣提醒他，收下令牌，抿着唇做一番心理斗争之后道，“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幽冥阁主闻言又支棱起来，欢欣地问：“什么事？”
　　“啧，我要二两斩渊石。”蔺沧鸣皱了皱眉，“条件你开。”
　　“诶，说什么条件，不就是块石头。”幽冥阁主大方地答应，“你就是开口要我切二两肉，我也肯给你。”
　　蔺沧鸣莫名听出一股慈爱的味道，默默打了个哆嗦：“……言重了，那多谢。”
　　蔺沧鸣肯开口谢他，幽冥阁主心情大好：“你我之间，不用客套，快吃饭吧，这是我特意聘来的修真境名厨，应该合你口味。”
　　“我时间不多，好意心领。”蔺沧鸣不想不知不觉欠一堆人情，起身告辞。
　　幽冥阁主追出来送了几步，犹豫道：“那我等你下次回来，对了，我在修真境的眼线查探得知，在你随靳笙回南疆当晚，霁霞君便不知所踪，连同玉霄派一片灵田内的药草和数件法宝一并消失，嘉鸿真人正暗中派人搜索你和霁霞君的下落，霁霞君生死不论，但遇见你必须生擒。”
　　蔺沧鸣脚步一顿，片刻之后道：“我知道了。”
　　“幽冥阁还在南疆一日，就不会让修真境欺负到你头上。”幽冥阁主语气一冷，周围落叶倏地扬起烟尘，“我若找到霁霞君，必定带回来严刑拷问！”
　　蔺沧鸣就是不知幽冥阁主这份不计报酬的付出到底图什么，对空中鬼火抱拳致意，快步离开。
　　他疑问太多，似乎只要找到霁霞君就能解开大半，若是拷问就能得到真话，他不介意动手，但他从未想过要霁霞君的命。
　　哪怕前世他真的以为霁霞君杀了林妍儿，在回严氏地牢看见霁霞君最后用颤抖的指尖留下遗言时，他还是后悔了。
　　明明算准了剂量，明明只会让他的师尊吃点苦头……
　　蔺沧鸣在藏书阁的升降梯前扫过令牌，眸光渐深。
　　他此生绝不会再让霁霞君死。
　　雁桥镇，北山灵田。
　　霁涯不知为何感到后背一阵发毛，抬头眯眼看着天色，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陆仁走了，但你们没有特殊变动，该负责什么继续做就行。”霁涯此时坐在陆仁的宅子里，对聚集在院落内的几个佃户分派任务，“打扫兽圈每日轮班，若有欺压糊弄被我发现……”
　　那几个常年跟着陆仁的老油子提了口气，问道：“会怎样？”
　　霁涯扯着嘴角笑容人畜无害：“人嘛，都是自私的，脏活累活谁愿意做呢。”
　　几人刚放松下来，霁涯又补充道：“不愿意的可以自断一腿抱病请辞，不辞还不守规矩，我就把你们的头挂在雁桥上示众。”
　　众人笑容一僵，想起霁涯可是和幽冥阁少主谈笑风生，就诺诺连声：“是，我们绝不敢违逆纪大人。”
　　等他们都下去，霁涯才往后一靠摇着躺椅舒适地闭上了眼，随手捏起旁边矮桌上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下午气温正好，适合懒洋洋地晒晒太阳补个眠。
　　“权力的感觉就是如此上瘾。”霁涯半开玩笑地拿胳膊遮住眼睛，感叹了一声。
　　他话音才落，空中骤然响起熟悉的鸦鸣声，十分扫兴地直冲到他耳边。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才走三天，你倒会是享受。”
　　霁涯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落在他耳边的乌鸦扑棱着翅膀朝躺椅边飞去。
　　蔺沧鸣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边，挡住了阳光，戴着一副描金纹样的奢华面具，下唇看起来有点干燥。
　　“哪敢享受啊，这不是临走之前打理一下陆仁留下的烂摊子。”霁涯赔笑两声让开，心说蔺沧鸣肯定是故意收敛气息吓唬他，太幼稚了。
　　“哼，我可没说一定给你斩渊石。”蔺沧鸣在躺椅上坐下，翘起了腿。
　　霁涯体贴地拿起一枚荔枝送到蔺沧鸣唇边：“但我对主上有信心！”
　　蔺沧鸣往后偏了下头，嫌恶地挡开霁涯，把一个小盒往半空一抛。
　　霁涯眼疾手快接住，也不检查直接收进乾坤袋，自己嚼着荔枝道：“我昨日听陆仁的手下们谈论，幽冥阁少主平时都是躺在豪华大床上等五六个侍女轮流喂最新鲜的灵果。”
　　蔺沧鸣本来想自己拿一个的手猛地顿住，又不动声色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在你眼中这般骄奢淫逸吗？”
　　“哪能啊，一看您屈尊在我那小破屋里，就是个爱民如子凡事亲力亲为的好主上，下次我再听他们嚼舌根子，我替您割了他们的舌头。”霁涯一本正经道。
　　“行了，废话少说，你打算何时动身？”蔺沧鸣制止他毫无压力的马屁。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走。”霁涯略一蹙眉，说不担心自己的脑袋是假，好不容易穿了，可不能稀里糊涂的躺尸荒野。
　　“走吧。”蔺沧鸣招了下手，抚平衣摆道。
　　霁涯走出两步，蔺沧鸣也跟在身后，他迷惑地回头试探：“主上，您不顺路吧？”
　　蔺沧鸣哼了一声：“我也有事去幻海花榭宫，怎不顺路？”
　　霁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毛病，看大夫是无奈之举，他甚至做好万一被察觉身份就绑了翳先生跑路的最坏打算。
　　但从这位少主几次出手，也不好推测他到底何种实力，那柄火铳法宝功能太多，蔺沧鸣并未真正暴露修为。
　　“有问题，我可以捆你去。”蔺沧鸣见霁涯神色为难，笑着警告他。
　　霁涯正要再挣扎一下，只见远处一道黑气几个闪烁，势不可挡地冲入庭院，在地上炸开一团扭曲的烟雾。
　　霁涯戒备地后退一步正要抽剑，就发现那烟雾直奔蔺沧鸣而去，这时脖子一紧，突然被人拎起领子拽到半空。
　　蔺沧鸣拖着霁涯化出鸦群转身就跑，面色凝重道：“快走，千万别被缠上。”
　　霁涯：……被缠的是你别拖累我！


第19章 幻海花榭宫03
　　鸦群振翼疾飞势如流星，两侧划出天空蓝白相间的光带，霁涯在罡风中给自己撑起御风诀，理了理头发站稳脚步。
　　脚下是一层几不可见的平整气流，让他们在鸦群背上也能如履平地，辗转数个方向之后，追来的黑雾已经再无踪影。
　　霁涯原地坐下，气闷道：“您可是幽冥阁少主，何人能让你避之不及。”
　　蔺沧鸣背着手，袖袂在风里猎猎作响，高深莫测地敷衍：“麻烦的人。”
　　霁涯这人叛逆，你越是不说，他越好奇，忍不住频频回头，反而希望那道黑雾追上来，看看到底是怎样麻烦的人，能让蔺沧鸣脚底抹油。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霁涯咳嗽一声，拿出个水囊喝了口润润嗓子，又问蔺沧鸣：“斩渊石不用切三天吧，我看你好像缺乏睡眠，要不要喝点茶休息一下？”
　　“我本也不需要睡……你怎么看出来的。”蔺沧鸣刚说一句，又扶了扶面具偏头瞟他。
　　霁涯心说睡眠不是刚需，那基本元婴期以上稳了，他脸上没露出一点试探的意思，十分自然的指指自己嘴唇，建议道：“有点起皮，影响您帅气威武的形象。”
　　蔺沧鸣下意识的扭过头抿了一下，又打心底里感觉哪里怪怪的，决定暂时都不要和这个出口就让人意料不到的下属说话。
　　他这三天确实没合眼，幽冥阁的藏书库涵盖天文地理古今境域，有孤本残册，也有玉简收录，即使负责管理藏书库的门人修正撰写了目录分类，想要找到只有一个名字的珍稀药草也如大海捞针。
　　玉简还可以直接用灵力搜索，但纸张书籍只能每页去翻，他花了三天耗费灵识才查到只言片语。
　　还念草生在悬崖绝壁之上，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助修者突破瓶颈界限，永驻青春，若有医修善用，更能将效果发挥数倍乃至数十倍。
　　此草一甲子方凝成实体，生长位置也不固定，想要摘得此草，大多需要提前寻找线索气息，或者通过卜筮卦象推演，极难觅得，而上一次还念草出现是五十年前的瀚城，当时几个医修门派查到消息，纷纷派出亲信前往争夺，幻海花榭宫也派人前往。
　　记录者应是南疆之人，所以只有幻海花榭宫名列其上，其他医修门派皆无名称，而记录到此结束，蔺沧鸣找不到其他记载，只能选择前往幻海花榭宫打探情报，按照林妍儿的意思，是他父亲蔺庭洲抢走了本该属于枫林派的还念草，这才导致枫林派式微。
　　枫林派赶至蔺家时蔺家惨剧已然发生，如果不是枫林派怀恨在心，那又是谁要针对蔺家，又与还念草是否有关，还念草最后的去向又在何处……
　　蔺沧鸣不自觉地拧起眉头，没有霁霞君的下落，也只能从最基础的线索查起。
　　霁涯颇为敏锐地感觉蔺沧鸣身边气压不妙，就找个话题道：“主上，我们就这么星夜兼程去幻海花榭宫？”
　　“不。”蔺沧鸣拿出玉简划了两下，“在幽冥阁边城坐卯时的悬舟去。”
　　幽冥阁下辖六座主城数十州城，南疆半壁江山都是幽冥阁的，雁桥镇离边城不算太远，这段距离飞去比坐悬舟要省时间。
　　蔺沧鸣用余光不动声色的观察霁涯，霁涯不说话时确实顺眼许多，看起来温和文雅，给人一种好亲近又毫无心机的错觉。
　　他明明有张面具，但霁涯似乎收到了蔺沧鸣的视线，抬起头来给他一个轻浅的笑，没去招惹他，用手托腮闭目小憩。
　　蔺沧鸣突然觉得不爽，冷哼一声转回头，等夜深时才赶到幽冥阁西方边城，再往前就是幻海花榭宫辖内，需得经过城门出示令牌方可进入。
　　霁涯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东西啄了他一下，才睁开眼，失重感就骤然传来。
　　“喂！”霁涯人在半空清醒过来，运转灵力调整姿势落地，怒气腾腾地看着正在他落点不到一米不到的蔺沧鸣，天空星辰闪烁，周围都被夜幕罩上黑影，蔺沧鸣正坐在一间开在荒野小路上的茶摊里笑容恶劣，“容易摔死人的好吗？”
　　“你在主人的昏鸦上睡到现在，难不成还要我请你下来。”蔺沧鸣凉丝丝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身份。”
　　霁涯翻个白眼心说又来了，厚着脸皮接道：“请不敢当，您可以顺手抱我下来嘛。”
　　蔺沧鸣：“……”
　　霁涯说完自己磕了磕牙也觉得酸，他用脚尖勾开椅子坐下，把扣着的茶杯翻起来顺手用袖子蹭了蹭边沿，抬眼就看见蔺沧鸣搬着椅子挪远了点，十分嫌弃。
　　“两位客官，您要的茶点来了！”茶摊柜台后的掌柜端着个托盘过来，把新煮的热茶和几样糕点放在桌上，眼神扫过两人，殷勤地给蔺沧鸣倒茶。
　　霁涯正要说声谢，目光一凝忽然看见蔺沧鸣背后浓重的夜幕里，有一抹特别的墨色正流动着越来越近。
　　霁涯一拍桌子想提醒蔺沧鸣，结果那黑影下一瞬就已经近在咫尺，呼啸的破空声带起三道扭曲的气流波动，像利爪般拍向掌柜背后。
　　掌柜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身首异处，茶壶摔碎了，他的身子扑倒在桌上，脑袋从霁涯身边飞过，磕到茶摊的柱子上咕噜噜地滚了回来。
　　蔺沧鸣抬脚踹开尸体，头疼地啧了一声。
　　霁涯及时挡了御风诀，没被喷一身血，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丛黑烟在蔺沧鸣身后化出原身，恭恭敬敬地对蔺沧鸣拱手行礼。
　　“少主，听闻您前往幻海花榭宫，阁主命属下前来护卫。”
　　他声音冷淡平稳，束着简单的高马尾，一身黑衣披风容貌清俊，但眼眸却是凌厉的金色竖瞳，对上眼神便令人心生寒意，仿佛面对猛兽的审度，身在爪下无处可逃。
　　“我用不着护卫。”蔺沧鸣不耐地说，“回去。”
　　“那个掌柜开的黑店，他茶中有毒，想谋害少主。”下属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解释道。
　　“我知道，不过是间黑店的毒，能奈我何。”蔺沧鸣抬起手隔着面具碰了下额角，又放了回去，“我命令你回去。”
　　“阁主之命更为优先，请少主理解。”下属垂首抱拳，毫不圆滑地冷硬道。
　　霁涯撑着桌面从蔺沧鸣要抬不抬的手感到了他的蛋疼，忽然觉出一丝不对，插话道：“咳，容我说一句，主上，有毒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万一我喝了有事呢！”
　　蔺沧鸣：“……”忘了。
　　霁涯深感蔺沧鸣靠不住，太不够意思，就起身对这个敢顶嘴的下属拱手问道：“在下纪涯，正与少主同行，阁下如何称呼？”
　　“靳笙。”下属微微颔首爽快地报出了名号。
　　霁涯嘴角抽动，沉默了一下，缓缓转向蔺沧鸣，按着桌子俯身小声道：“咋还不让人说话呢？”
　　蔺沧鸣：“……”
　　蔺沧鸣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独自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幻海花榭宫才对，这样就不用被两个智障气的无语：“他姓靳，笙歌的笙。”
　　霁涯恍然大悟，然后对明显习惯了的靳笙赔礼：“原来如此，靳兄，对不住。”
　　靳笙对称呼不怎么在意，他眼里只有蔺沧鸣，蔺沧鸣起身要走，他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蔺沧鸣不得不冷声警告：“要跟可以，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否则别怪我动手。”
　　“请恕属下直言，您不是属下的对手。”靳笙面无表情的说。
　　蔺沧鸣怒极反笑，咬了咬牙：“好啊，你伤我试试，看看阁主给你下过这条命令没有？”
　　靳笙似乎被难住了，站在原地眉头紧蹙地纠结。
　　蔺沧鸣趁机转身放出鸦群，霁涯小跑几步跟到他身边，刚想试探问问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靳笙似乎突破了盲点，语气稍微扬起一点：“属下跟在您身后，只要您不回头，就是看不见的地方。”
　　蔺沧鸣：“……”
　　霁涯：人才啊！
　　“……走。”蔺沧鸣无比疲惫地放弃了，拎起霁涯的领子把他带上鸦群，恶狠狠道，“该让幻海花榭宫的大夫给他看看脑子。”
　　“他是什么境界啊，能跟在阁主身边，想必是个高手。”霁涯若无其事地问蔺沧鸣。
　　蔺沧鸣深吸口气冷静，忽然笑道：“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在意他，你是想探听我的境界。”
　　霁涯摸了摸鼻子：“哪有，好奇而已。”
　　蔺沧鸣伸手不轻不重地搭在霁涯后颈上，往前按了一下，威胁性地收紧了力道，语带笑意地告诫：“有些好奇最好收一收，若是让我以为你不怀好意，呵呵。”
　　未尽之语不言自明，切实的杀气让霁涯不禁有些恼火，碰在剑柄上的手攥了攥，语调平常地告罪：“主上忠告我铭记在心，以后绝不敢再有冒犯。”
　　蔺沧鸣放开他，同行的人变成了三个，靳笙自己补了张悬舟的票，抱着胳膊杵在蔺沧鸣的船舱门口，霁涯中途出来两趟，随口跟他搭话。
　　“不知靳兄是何职位，兄弟我也想为幽冥阁鞠躬尽瘁，能否引荐一下……”
　　“幽冥阁机密无可奉告，若想调职可向本地堂口提前申请。”
　　“啊，那不知少主之前都在何处闭关，可有何偏爱之物，我也想投其所好……”
　　“幽冥阁机密无可奉告，据我所知，送钱没人不爱。”
　　霁涯还在嗓子里的话也噎了回去，半晌又问道：“那靳兄贵庚？我称你一声兄长应该可以吧。”
　　靳笙认真想了想，举手拒绝道：“礼貌可以，请勿攀亲附戚，也勿介绍道侣。”
　　霁涯听见舱内传出一声幸灾乐祸的憋笑，他恍惚地回了自己屋，也不知道靳笙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是不是故意的，最后摇着头决定不要跟他说话。
　　悬舟当夜停在幻海花榭宫本门所在的飞花城，霁涯下了悬舟之后向周围遥望，远处城内隐约可见堡垒般的建筑，飞檐穹顶圣洁华丽，风中荡开阵阵醉人花香，使人心旷神怡平心静气。
　　霁涯受了话题终结者靳笙的摧残之后，蔺沧鸣看他终于顺眼了点，指了个方向道：“翳先生的医馆需要提前预约，就看你能不能说动他见你。”
　　霁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哪怕从前他已经是医院常客，但眼下还是泛起些许紧张：“放心，我既然带来翳先生所求之物，自然该给我开个后门。”
　　他缓缓吐出口气，又望向蔺沧鸣：“再说，若有难处主上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吧？”
　　蔺沧鸣：“……”我偏要坐视不理。


第20章 翳先生01
　　霁涯不知道蔺沧鸣脑内的决心，悬舟码头周边地势开阔四通八达，每隔百米就有路标指示方向，即使第一次来也不会迷路。
　　飞花城是南疆著名的医修聚集地，前来学术交流和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高城深池固若金汤，商铺酒楼通宵达旦。
　　城门前来往的修者自发在远处便收起飞剑法宝以示尊重，霁涯和蔺沧鸣也同样落下，徒步走向飞花城北门。
　　霁涯微微眯起眼睛，离开宁榆之后他一路专挑不起眼的小城经过，为了隐藏行踪还没去过这般繁华的主城，高耸巍然的城墙上攀着不知名的花藤，隔三差五结出暖黄的灯果，将飞花城围出熠烁的花海。
　　三人分别拿出幽冥阁的令牌通过城门结界，霁涯想就近找个远离城中心的便宜客栈，结果蔺沧鸣不给他机会，直接招手拦了辆轩车，给车夫报了个地名。
　　霁涯跟着蔺沧鸣上车，靳笙本想跟上，结果蔺沧鸣大马金刀一坐，翘着腿拦在门口道：“我们不是一起的，走吧。”
　　车夫不好意思朝靳笙笑笑，往浮在身前的云图上点了两下，华辇四轮腾空半尺，燃起些许火星，转个弯往蔺沧鸣所说的客栈疾驰而去。
　　霁涯时至今日也不太适应平坦大路上的车水马龙，样式五花八门的轩车让他二十多年的世界观稀碎，掀开轿内窗帘，就看见靳笙又化作一团黑烟紧跟在轩车之后，搞得路过行人频频驻足侧目。
　　霁涯心说幸好蔺沧鸣有点良心，没让他跟在后面跑，又把帘子放下了。
　　“主上既有正事要办，那不知能否留个印记，明日我若在医馆吃瘪，也好联系主上。”霁涯说着要把自己的玉简递过去。
　　“谁说我不打算跟你同去的？”蔺沧鸣意味不明的低笑：“我只是好奇，你的脑子到底值不值二两斩渊石。”
　　他审视着似乎郁闷的霁涯，火上浇油道：“只是好奇而已。”
　　霁涯感觉蔺沧鸣在报复他，就只好收回玉简，叹道：“等我治好我这好奇的毛病，主上就要失去一个机灵的好助手了。”
　　“可惜，我真担心我的好助手离了我会不会露宿街头。”蔺沧鸣难得捧了个场，轩车停在飞花城主街上，两侧建筑富丽堂皇，即便深夜也喧嚣沸腾，灯火和笑语交织出一片和乐盛景。
　　还没等霁涯琢磨出蔺沧鸣这句话是不是警告，他就知道蔺沧鸣花钱请他坐车的用意了。
　　只见蔺沧鸣阔绰地把晶卡递给豪华客栈柜台内的店员，要了一间天字上房，然后对店员道：“这位……这两位是我的随从，守在门口即可。”
　　霁涯回头看了看追过来的靳笙，这人没什么表情，大约不在意。
　　霁涯在蔺沧鸣拿到钥匙后追问店员：“请问最差的房间多少钱一晚？”
　　店员瞧了瞧他：“一枚中品灵石，只不过我们今天只剩上房了。”
　　霁涯咽了口血，深感底层人物在哪生活都不易。
　　“我现在能出去找个便宜的吗？”霁涯可怜巴巴的问蔺沧鸣。
　　蔺沧鸣无情道：“不能，你见过随从离主上八百里的？”
　　霁涯：“……”我要辞职了。
　　蔺沧鸣见霁涯难受就很开心，他嘴上说不过霁涯，总能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明日辰时起来去找翳先生，别睡过头了。”蔺沧鸣抛了下手中钥匙上楼，打开自己的街景套房时笑着提醒霁涯，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霁涯十分憋屈地在门口扬了扬拳头，转身在墙边坐下，斜眼看真规矩地背手杵在门前的靳笙，又稍微宽心，反正被压迫的不只自己嘛。
　　不久之后，走廊尽头的房门忽然打开，有个拿着玉简传音的姑娘目光费解地扫过门口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快步下楼去了。
　　霁涯掩面道：“我觉得好尴尬。”
　　靳笙点头附和：“确实。”
　　霁涯惊讶他竟然愿意搭话，正要控诉一番，只见靳笙手指一勾，金色钥匙出现在手心里，他转身走向隔壁，顺畅地开门进屋。
　　霁涯：“……”你订房了啊！
　　被压迫的只有他一个，霁涯顿时恶向胆边生，心一狠，扬手敲响了门。
　　片刻之后蔺沧鸣才过来，霁涯一看他轻挑的嘴角就知道他要开腔嘲讽，当下眉一皱，灵力逼出两滴冷汗，直接往房里一摔。
　　蔺沧鸣愣了愣，被霁涯吓了一跳，反射性的伸手扶住他。
　　“……头疼。”霁涯嗓音隐忍干涩，扣住蔺沧鸣手腕狠狠用力。
　　蔺沧鸣伸手把门带上，指尖搭上他脉门，也没探出什么怪异，一时也不知霁涯这副艰苦的模样是真是假。
　　“让属下靠一会儿就行。”霁涯虚弱地吐了口气，就地在门边坐下，撑着额头缩在角落。
　　蔺沧鸣欲说还休，他暗忖你这时候倒自称属下了，装什么老实，正要任由霁涯蜷着，霁涯又咳了两声，咽下一句模糊的闷哼。
　　蔺沧鸣：“……”我不会中计的。
　　霁涯缓缓倒在地板上，握拳抵住眉心，颤抖着裹了裹衣裳。
　　蔺沧鸣：“………”
　　蔺沧鸣把他揪起来，拎到方厅的软塌上，随手捞起自己搭在榻上的斗篷扔到他身上，冷声道：“你最好是真病，不然别怪我让你没头可疼。”
　　霁涯哼唧一声，把斗篷给自己盖好，从毛绒绒的领子里探出头来，发现蔺沧鸣关灯回了卧房。
　　霁涯病的经验丰富，装自然不在话下，本来只是想混个椅子趴会儿，没想到蔺沧鸣连斗篷都肯给他。
　　他抱着斗篷时又涌起几分怪异，药香萦绕不散，让他感觉这阵暖意似乎不止盖在身上，更在心中激起久违的酸涩，曾经碍于他那倒霉到诡异的气运，越是欣赏抱有好感的人他越是要远离，但如今蔺沧鸣离他仅有一墙之隔。
　　霁涯信口胡诌东诓西骗惯了，真要实诚的道谢，反而有些难以开口，最终裹着斗篷翻了个身闭上眼，默默感怀一句这个上司也不错。
　　他不知何时睡着的，似乎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人在和他说话，声音稚嫩，语气还有点故作老成，他觉得好笑，就摸着那人的脑袋毫不留情的笑他，结果下一秒就被人糊了一巴掌。
　　霁涯猛地睁开眼睛，入耳就是蔺沧鸣不耐地声音。
　　“还不松手？”蔺沧鸣拽着自己的斗篷，另一端被霁涯抓的死死的。
　　霁涯瞟了一眼，赶紧坐起来放开，摸着自己的脸讪笑：“我感觉被人抽了个嘴巴子。”
　　“我没打你。”蔺沧鸣抖了下斗篷披上，他还不至于随便甩人耳光，抬起食指招了招，一只乌鸦从霁涯身后跳到他脑袋上，啄了一口又飞到斗篷里。
　　霁涯：“……”又是这鸟干的。
　　他忽然想起时间，蹦起来赶紧跑到浴间洗漱，和蔺沧鸣一起出门。
　　客栈离翳先生的医馆距离不远，蔺沧鸣没提他装病蹭床的事，霁涯反复纠结了一路，终于清清嗓子，碰了碰蔺沧鸣的胳膊道：“昨天多谢你。”
　　蔺沧鸣转头看他，这句谢不像以往浮夸，特别是霁涯居然垂眸避过了他的视线，没眨着那双充满巧诈的眼睛说自己真诚。
　　“言谢毫无用处，你打算如何报答？”蔺沧鸣兴味盎然地说。
　　“当然是为幽冥阁鞠躬尽瘁！”霁涯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前面就是裕华堂，也不知翳先生今天在不在医馆。”
　　他快步往裕华堂走去，医馆占了半条街，楼宇铺面皆有赞颂题字，从正门进入便能看见端着托盘药碗忙碌的男女医修，另有专人站在门侧负责接待引路，人虽众多却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霁涯无法从原著里窥得裕华堂一二，亲眼所见才觉得要求这么大一个医馆的馆长出手，困难也是应该的。
　　“请问，翳先生可在馆内？”霁涯对门口引路的青年拱手问道。
　　青年略一点头，熟练道：“翳先生只接幻海花榭宫堂主以上职位当天求医，若想见翳先生，可往东走百丈距离登记留名。”
　　霁涯可没时间等几个月：“请阁下通融，我有翳先生所求之物，名为斩渊石，此番前来相赠，劳烦阁下通报一声。”
　　青年有些为难，他没听过斩渊石，又担心真错过什么灵宝。
　　霁涯偏头看向蔺沧鸣，既然人非要跟来，那也该有点作用吧。
　　蔺沧鸣本来只想看戏，结果霁涯直接上手隔着斗篷掐住他的袖子：“来都来了，帮个忙吧。”
　　蔺沧鸣甩开霁涯，见青年狐疑地打量他，只好微笑着对青年道：“在下蔺瀛，劳烦阁下一并通传。”
　　青年琢磨着蔺瀛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灵光一闪，忽地想起幽冥阁月余之前昭告南疆，他们少主闭关回来，正是这个名字。
　　“请两位往会客厅稍候，我这就前去禀告先生。”青年谨慎地伸手示意。
　　一团黑雾又适时地跟了上来，在蔺沧鸣身后化现，这次没等蔺沧鸣开口，靳笙就迈进门内对青年道：“我们是一起的。”
　　蔺沧鸣感觉他也需要开点头疼药。
　　霁涯在会客厅里喝了口茶，屁股还没坐热翳先生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张口就道：“斩渊石呢？”
　　他的衣着打扮像是直接把医修写在脸上，一身白衣带着手套，袖口和前襟都别着细针，腰间挂着几个药瓶，苍白瘦削，眼里布满血丝。
　　“在此。”霁涯赶紧放下茶杯，从乾坤袋里拿出盒子递给翳先生。
　　翳先生打开盒子，盒中一块馒头似的黑灰陨石，他用指尖摸了一下，兴奋到迷糊，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到桌子底下。
　　霁涯赶紧扶着他坐下，关心道：“先生无碍吧？”
　　翳先生舔了舔干裂的唇，哑声说：“没事，几天前刚来个病人，不肯好好接受治疗，我只好把他打一顿，昨天还想逃，幸好我发现的及时，打断腿抓回来，不然他的胳膊没我施针就废了。”
　　霁涯：“……”我不想看病了。
　　翳先生端详着盒子，突然不满道：“斩渊石是真，可惜我想要的是斩渊石打磨成的小刀，方便用来开脑，你想求我办什么事，等把它炼制成刀再说吧。”
　　霁涯：“……”我的脑有点疼。
　　蔺沧鸣端坐一旁抿着茶水，落井下石道：“我为你联络个炼器高手如何？让先生给你开个脑。”
　　霁涯不禁陷入沉默，这翳先生开口太惊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一直旁观的靳笙上前一步，问道：“久闻翳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想必先生刀法精妙绝伦，罕有敌手。”
　　翳先生听着顺耳，脸上扯出个高傲的笑：“那是当然。”
　　靳笙依旧不温不火的冷淡道：“我看未必，刀法臻至化境，心中有刀，万物皆可为刀，如果先生掣于外物而无法发挥实力，只能说先生刀法不过如此。”
　　“胡说！”翳先生脸色一变，白的更加吓人，他一拍桌面，斩渊石从盒中弹出，一道锐利的气流从靳笙颈边划过，削断几根发丝，“我若能将它当成刀用，你要如何？”
　　“我道歉。”靳笙毫无面子压力，然后指了指霁涯，“既然刀有了，听听纪公子的要求如何？”
　　他又看向蔺沧鸣，邀功似的说：“属下为你省了一名炼器高手。”
　　蔺沧鸣：“……”那你很棒哦。
　　霁涯：“……”你们都跟我有仇吗。
　　翳先生气势汹汹地看他：“说，什么事。”
　　“呃。”霁涯犹豫了一下，道：“我是想请先生为我看诊，我不知为何偶尔会觉头疼，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他挑了些症状说明，并未提及解药的事。
　　翳先生让他伸出手去，搭上手腕脉门号脉，片刻之后又扒着霁涯眼皮看了看，让他转过身渡过灵力检查。
　　半晌后翳先生捋了把不存在的胡子，沉思一会儿，摆摆手道：“小毛病。”
　　霁涯重又燃起希望，心说那大概不用开脑了，就追问：“什么毛病？”
　　翳先生说：“你脑中有一条陷入沉睡的蛊虫，具体是什么蛊现在不能肯定，需要再详加诊视，但凭我多年行医经验，南疆人嘛，脑子里有点虫子都是小事。”
　　霁涯：“……”日。
　　霁涯打了个哆嗦，脸色阴沉起来，他可不是吃毒长大的南疆人，没法忍受脑中有个活物。
　　翳先生随手从乾坤袋里拿出个药瓶扔过去，无所谓道：“给你开一瓶抑制药剂，如果头疼就吃一粒，可以让蛊虫陷入深眠。”
　　霁涯接住那瓶药，心里骂了句娘。
　　抑制剂，我还他喵的信息素呢！
　　这是脑袋不是猪肉啊！
　　“之所以说你这个是小毛病，比起脑子里有蛊，我认为你有更严重的问题。”翳先生看出他面色不佳，敲着桌子说道。


第21章 翳先生02
　　旁听的蔺沧鸣眼光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抬头留意。
　　霁涯的心情大起大落，复杂道：“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翳先生像是在琢磨措辞，半晌后问：“你是否失去一段记忆，或者有什么想不起来的片段？”
　　霁涯闻言怔住，皱眉细思起来。
　　翳先生又道：“你的魂魄似有裂痕，若灵识运用无妨，那症状必然出现在记忆上，我在万境医壇见过与你相似的病情，那位病患状似癫狂神志不清，连自己名姓都说不出来，你看起来比他正常许多，倒是幸运。”
　　霁涯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蔺沧鸣，蔺沧鸣故意别开视线，像是不愿探听他人隐私似的。
　　“可我没觉得记忆哪里不对。”霁涯实话实说，他觉得自己没有霁霞君的全部记忆当属正常，毕竟穿越这事也没有标准范例，“我能回忆起来最早的片段大概是三五岁，之后也并未有过空白。”
　　翳先生颇为惊奇地站起来绕着他围观：“这倒奇了，就算你并未失忆，若不想办法修补魂识裂痕，往后修炼也必受影响。”
　　霁涯听着诊断陷入两难，对修者来说修炼不得突破显然比脑袋里有虫更严重，但他也说不准这个症状是霁霞君本身的，还是他霁涯带来的。
　　他自幼无父无母，只记得自己似乎是被一辆摩托撞了，司机肇事逃逸，他带着一身血走到最近的建筑前，在寒风飞雪中敲响大门。
　　那时他肯定很小，因为开门的阿姨蹲下来还能俯视他，阿姨惊诧地问他叫什么，家长呢？
　　他不知当时自己都想了什么，也许小孩子本来就没什么想法，他中规中矩的说：我叫霁涯，我没有家长。
　　霁涯深呼吸了一次，躬身道谢：“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回想自己的记忆是否出过差错，但我脑中的蛊虫真不能取出吗？”
　　翳先生嗤笑道：“天下岂有我解决不了的蛊，只是我并非下蛊之人，你也才金丹期修为，难以自保，我劝你先着重解决魂识裂痕的毛病，等到元婴之后再来取蛊。”
　　“好吧，多谢先生。”霁涯郑重抱拳，他又瞥了下蔺沧鸣，深知蔺沧鸣装作不在意，实则都听在耳中，他暂时不能为了取蛊暴露自己的分神期的修为，否则真被扣上个不怀好意潜入幽冥阁的帽子，脑袋不等治好就搬家了。
　　他简单整理了下思路，如今应该做的是找个机会摆脱蔺沧鸣，再行伪装以分神期的修为求医，取出蛊虫后再研究那劳什子魂识裂痕，同时留意是否有人针对自己，这个给霁霞君下蛊的人会不会再给自己造成威胁。
　　霁涯难得心情沉重，霁霞君留的烂摊子不是简单跑路就能躲开的，他抬手抓了抓额发，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也不用过于绝望。”翳先生以为他吓得生无可恋，大发慈悲地说，“幽冥阁少主也大驾光临，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为你引荐一位万境医壇的同侪，他是沉沦境之人，在魂识研究上颇有建树，当然，诊金自负。”
　　蔺沧鸣朝翳先生礼貌性地点点头，客套了一句：“先生妙手仁心。”
　　霁涯现在一听诊金就肝颤，翳先生随手从乾坤袋里抽出张纸，指尖在空中勾画出一串字符，飘然印在纸上，不愧是医修，霁涯一个都没看懂。
　　“这个引荐也是有个小小的条件。”翳先生晃晃信纸，“昨天听我徒弟说城外有株药草开花了，你替我摘回来，我就把它给你。”
　　霁涯心说你是npc吗还发任务的，但名医的引荐不要白不要，就答应道：“好，我会快去快回。”
　　翳先生觉得霁涯还是个识相的病人，直接把药草定位传给霁涯的玉简方便他查看，挥手赶人道：“去吧，越快越好，蔺公子要再留片刻吃个午饭吗？”
　　蔺沧鸣起身道：“我有事拜访贵宫主，他日再来叨扰，告辞了。”
　　翳先生也不是真心的，直接开门送客，边走边拿玉简传音高兴道：“徒弟，我刀和灵感都有了，把密室收拾一下开工。”
　　走在前面的霁涯默默擦去冷汗，出了裕华堂之后身心俱疲。
　　他站在街上仰望阳光，蔺沧鸣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我送你去城外？”蔺沧鸣这会儿格外宽容。
　　霁涯神色恹恹，蔺沧鸣的语气像断头饭一般奢侈，好像他快死了一样。
　　“谢谢。”霁涯随口答应，又把玉简递过去道，“留个印记吧，万一我突然昏迷，还得求你救命。”
　　蔺沧鸣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玉简上一敲：“我会带棺材过去。”
　　蔺沧鸣招了辆轩车，依旧只有他和霁涯两个人，霁涯仰头靠着车厢不知在盘算什么，蔺沧鸣把火铳抽下来，一抹枪柄，往弹出来的药匣里装填花哨的小瓶，香气扑鼻色泽鲜艳。
　　他边装边问，口吻极其温柔：“看在我的面子稍微有用的份上，我问你答，不得现思说辞。”
　　霁涯点点头：“问吧。”
　　“祖籍何处生辰年月。”
　　“祖籍暮州城雁桥镇，宁昭六百一十四年六月一日出生，孤身流浪长大，无家无业。”
　　“剑谱名为？”
　　“广播三剑——舞动青春，意在有教无类如暖春般广传天下青年英才。”
　　蔺沧鸣嘴角抽搐了一下，暗说什么玩意，扶额继续问道：“今年五月身在何处？”
　　霁涯对答如流：“暮灵山脉挖坑闭关。”
　　“玉珠仙子的八月新曲叫什么？”
　　“仙魔生死恋。”
　　“宁榆城的月亮是圆是缺？”
　　“是……”
　　霁涯心头猛地一颤，蔺沧鸣修长灵活的手指在药匣上飞舞，他从蔺沧鸣脸上看不出毛病，盯着那双动作熟练没有半分迟滞的手，光滑白皙，鬼使神差地说：“……是白的？”
　　蔺沧鸣咔嚓一声，把药匣拍回火铳，举起枪口对准霁涯，他的问题霁涯回答的不假思索，如果是霁霞君不可能听什么仙魔生死恋，他甚至故意提起宁榆城，霁涯确实卡壳。
　　“不是，我走神了。”霁涯连忙干咳一声解释，“修真境的月亮和南疆也没什么不一样啊，当然有圆有缺，我刚才就是看你……手挺好看的，咳。”
　　蔺沧鸣愣了下，顺着霁涯瞟过他又飘忽地挪开的目光看向自己，听见霁涯词穷的夸奖反而蒸起一丝怪异的别扭，枪管一挪指着轿门冷哼道：“胡言乱语，下车！”
　　霁涯赶紧下车跑了，耳朵热的莫名，此地已经快到城门，他呼吸了两口带着花香的空气，总算平静下来，一边反思自己哪里表现的可疑。
　　宁榆城……大概只是巧合，霁涯晃晃脑袋整理思绪，暮灵山脉将修真境与南疆分隔开来，宁榆城是直线距离雁桥镇最近的主城，也许幽冥阁少主只是听见他说暮灵山，才拿宁榆试探自己。
　　但看蔺沧鸣的态度，这关大约是过了。
　　车内的蔺沧鸣无端烦躁起来，把火铳对折扣回腿上，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缩回斗篷啧了一声。
　　盯着别人瞎看，如此轻佻放肆，不愧脑子有病。
　　城外翳先生让摘的药草生在一片泥潭之中，远远就能闻到腐烂的气味，霁涯跋涉而来，不得不掐诀封住自己的嗅觉，踏空几步摘下药草马上撤离，飞花城内少有人御剑或者使用飞行法宝，他肉疼地花钱搭了轩车回医馆去找翳先生交还药草。
　　引路的人直接把他带到内庭后院，他等了片刻，有个穿着浅色长裙头发蓬乱的姑娘快步而来，见到霁涯招了招手。
　　“你就是纪公子吧，我是翳先生的弟子，不好意思，密室出了点事故。”姑娘压了压头发赧然道歉，指了个方向，“你直接去敲门找他就好，我去取几样药丹。”
　　霁涯看她的模样暗忖这岂是事故，根本就是爆炸，一面拱手还礼：“多谢姑娘，我这就过去。”
　　他心里为密室的病患点蜡，按照姑娘的指示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地面向下延伸的楼梯口，进入之后闻到一点细微的血腥。
　　霁涯走到楼梯尽头的石门前，门松松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答，伸手一拉把手，只见门内挡着门栓，只能拉开条缝隙，透过缝隙往里窥视，地面一滩鲜红的血，有个人仰面躺在血泊之中，喉咙开了个硕大的口子，双眼圆睁难以置信。
　　霁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抢救一下，就一用力把门栓震断进去，这才看见那人全貌正是翳先生，尸体还温着。
　　他环视周围，石室只有这一道门，再无其他出入口，屋内也只剩翳先生一具尸体，如果那位徒弟不是凶手，那他就是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目击者。
　　这是个密室杀人案。
　　霁涯松手退了两步，在抹掉自己指纹跑路和卷走翳先生遗产跑路间横跳一秒，然后拿出玉简给蔺沧鸣传音道：“主上，速来当神探！”
　　此时刚刚结束和幻海花榭宫宫主谈话的蔺沧鸣：“……”
　　就不该给他留这个印记。


第22章 翳先生03
　　一个时辰前，幻海花榭宫。
　　宏伟庄严的宫殿矗立在飞花城正中央，蔺沧鸣提前递过拜帖，被引路的门人直接带往会客厅。
　　蔺沧鸣踏进门前时冷眼扫过靳笙，将他拦在门外，靳笙也不意外，在走廊俯瞰楼下，寻了个无人经过的空档，身影虚化消失不见。
　　会客厅内幻海之主敬和君正在沏茶，表面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一身简洁青衫沉稳儒雅，见到蔺沧鸣，笑着伸手请他落座。
　　“上次收到云兄一盒雪源银针，甘冽悠长，最近正想回礼，正好贤侄来了，也好将我新得的玉箫带给云兄。”
　　蔺沧鸣第一次在云图之外的地方见到敬和君本人，语速不快，却不会让人不耐烦，他也不知幽冥阁主本名叫什么，只听有人称过“狱邪尊”，可他从小修真境长大，对这种邪门称号感觉十分羞耻接受不能，至今也只喊声阁主。
　　原来幽冥阁主本姓云吗。
　　蔺沧鸣礼貌地点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多谢宫主，晚辈此来是想询问当年贵宫争夺还念草经过，不知能否请宫主为晚辈释疑。”
　　敬和君推过一杯茶：“当然可以，下次还念草现世我们不打算再参与，若是幽冥阁有意，我们也会提供帮助。”
　　“此事还在考虑，晚辈便先冒昧前来，还望宫主不要见怪。”蔺沧鸣含糊一句并未否认，“贵宫当年应已有万全之策，可得到还念草了吗？”
　　敬和君摇摇头：“只差一步，当时我们派出的人手在瀚城崇沂山与几个修真境门派爆发冲突，枫林派掌门竟炸毁山壁导致土石崩落，下方便是当地百姓的农田村庄，为免牵连无辜，再被修真境污蔑大做文章，主事便带人截下泥土落石转移他处，因此错过摘得还念草的时机。”
　　蔺沧鸣略微一怔，审视着敬和君谈及此事的神色，好似没有任何后悔惋惜，他从来没想过南疆之人竟会为修真境百姓安危放弃争夺灵药。
　　蔺府就在瀚城，他幼时也曾爬过崇沂山，一夜之间山壁就如刀刻斧凿般消失一半，山下百姓玩笑的称为神迹，没人知道南疆和修真境都做过什么。
　　“那还念草最后是被枫林派夺得了吗？”蔺沧鸣问道。
　　“没有。”敬和君态度依旧温润和善，“瀚城蔺家的家主听闻山上动静及时赶来，枫林派掌门在崩塌的山石中捡回还念草，但仙草有灵，失去扎根之地竟以灵力震荡伤他，他带来的人正与其他门派周旋，无暇相救，是蔺家家主为他挡下震荡，拿到还念草将其封印。”
　　蔺沧鸣预料当中听见蔺家两字，心中仍不免憋闷，追问道：“那还念草最后的主人就是蔺家了？”
　　“嗯，蔺家家主并不知晓众人都在争夺还念草，他本想将草送给枫林派掌门，但那株还念草死活不肯……说来也好笑，枫林派掌门是被一株仙草记恨了，只要他想触碰，还念草便自发枯萎，他无法化用还念草，最后只能放弃。”敬和君颔首轻笑，“若云兄有意，贤侄可要转告他，千万善待仙草。”
　　“哈，晚辈明白了，多谢宫主提醒。”蔺沧鸣拱手道，“最后能请宫主告知，当时在场都有修真境哪些门派？”
　　敬和君想了想，道：“除枫林派，还有颖州严氏、静玄门、棋谷和玉霄派。”
　　蔺沧鸣默默记下，就见敬和君边说边摇头失笑：“都是些三流派门，幻海最不屑他们这群自私极端的正道败类，和他们争抢实在有失体面。”
　　蔺沧鸣带着敬和君的回礼告辞后陷入沉思，玉霄派竟也在瀚城参与争夺还念草，那么霁霞君当初带自己回玉霄派，是否也和林妍儿严玉诚这些想让自己离开玉霄投靠他们目的相同？
　　蔺家被灭，还念草要么被凶手带走，要么仍在某处，众人拉拢自己，也是为了得到还念草。
　　可他并不知道还念草在何处，这个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身上，让整个调查方向陷入僵局。
　　蔺沧鸣走出会客厅下楼，环顾左右，靳笙就站在廊柱的阴影处。
　　“你方才去哪了？”蔺沧鸣余光扫过靳笙发尾沾着的花瓣，又挪开眼装作随口问道。
　　“属下一直在等。”靳笙规矩地低头回答。
　　蔺沧鸣敛眉正要发作，有个抱着簇花枝的姑娘正好过来，他就往旁边让了让，给靳笙面子先收了声。
　　姑娘经过时多看了靳笙两眼，走过一步又回头，鼓起勇气伸手探向靳笙背后，声音甜美羞涩：“道友别动，你头发里有花瓣。”
　　靳笙一愣，转过身去，姑娘的指尖碰到他胳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道友看着眼生，不知能否请教名号？”姑娘看着靳笙透出惊疑的金色眼眸，竖瞳正缩成利刃般的漆黑细线，她耳朵一红，从怀中花簇抽出一支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算我赔罪。”
　　靳笙瞥了下金黄层叠的花枝，然后冷硬道：“里面有虫子，不要，告辞。”
　　他说完迈步就走，一点没给姑娘留客套收尾的余地，被晾在当场的姑娘满脸诧异，委屈地咬牙跑了。
　　蔺沧鸣忽然想笑，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你头发里有花瓣，呵，说是阁主派你来保护我，你怎么保护到万花丛中了。”
　　靳笙抓了把自己的发梢，终于把那片花瓣扒拉下来，幻海花榭宫里花草繁盛园林规划整齐，只凭这片花瓣就能知道他到过哪里。
　　他不再辩解，低头就要单膝跪下，蔺沧鸣伸手一拦，冷笑道：“大庭广众的，我不会再吃你这套，你的小动作和我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别跟着我，爱去哪随意，你我都不为难。”
　　靳笙站在原地，目送蔺沧鸣快步离开的背影，金眸黯淡下来，似乎略感失落，终于没再追上。
　　蔺沧鸣正要离开幻海花榭宫，腰间玉简忽然震了一下，他解下来查看传音，是霁涯给他留的。
　　“主上，速来当神探。”
　　霁涯蹲在翳先生的尸体旁边，叉着手等蔺沧鸣，不多时翳先生那位弟子提着药箱皱眉进来，他不等人惊骇发问，抢先一步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把自己撇清。
　　“……总之我进来就是这样，什么东西我都没动，你也不要动，该报执法堂就赶紧报，我也联系幽冥阁少主回来。”霁涯长舒口气，“姑娘怎么称呼？你临走时屋内可有异状？”
　　他抢先发问神色沉重惋惜，翳先生的弟子反而不知该不该怀疑他，下意识顺着他的发问回答道：“称我阿翎即可，我走时师父还在给李四……李四是师父救回来的病患，他除了昏迷就是发狂，问不出名字，师父便取了个代号，当时师父已经取出李四脑中蛊虫，正缝合伤口，吩咐我去炼药房拿药，我直接离开，并未察觉不对。”
　　霁涯如今对脑中蛊虫十分敏感，下意识的揉揉太阳穴，蔺沧鸣也终于顺着霁涯故意放出的灵力气息寻来，见他面有难色，又打量着惨烈的现场，问道：“怎么回事？报执法堂了吗？”
　　“没有。”阿翎有些踌躇，实话实说道：“其实翳先生私下收治的这个病患可能有些身份上的问题，翳先生一直要我别声张出去，如果被执法堂知道对翳先生不好。”
　　霁涯闻言大开眼界道：“可你师父都死了啊！”
　　阿翎看起来不太擅长交际，笨拙地连连摆手解释：“我能处理，师父曾经种下附命蛊，可为他抵挡一次致命伤，我稍后为他唤醒此蛊，等三百天后师父还会醒来，这段时间可以宣布他闭关。”
　　霁涯：“……那敢情好，行吧。”
　　遇事不决就闭关。
　　霁涯站起来走到蔺沧鸣身边，拖着下巴简单给蔺沧鸣说了下经过，道：“阿翎姑娘和我皆不是凶手，本来应该躺在床上的病患李四消失不见，你对这个密室杀人案怎样看？如果是李四下杀手，他如何逃出密室的？”
　　蔺沧鸣白了他一眼：“醒醒，这不是话本，是个修炼之人就能从墙里出去，有什么好密室的。”
　　“呃，说的也对。”霁涯面无表情地附和，神探当场罢工，他只好询问道，“劳烦阿翎姑娘看一下，翳先生可丢了什么东西？”
　　给翳先生处理伤口的阿翎仔细翻找一遍，不解道：“师父的乾坤袋不见了，难道是李四醒来恩将仇报抢劫灭口？或者是为了带走自己的随身物品，连同乾坤袋一起夺走了？”
　　蔺沧鸣抬起食指按在面具边缘，眼中漾着妖异的蓝紫，目光扫过室内每一寸空间，试图在残留的灵力气息中寻找线索。
　　霁涯咳嗽一声：“可能我这时提引荐函的问题不太合适，但我还是问一下，那个引荐函也放在乾坤袋里吗？”
　　“嗯，师父打算等你拿回药材就交给你。”阿翎点点头。
　　“现在还追得上。”蔺沧鸣闭了下眼忽然道，“李四并未隐藏气息，很可能还不算清醒，放他逃亡在外必然危险。”
　　霁涯暗中运使明神破虚，也发现空气中萦绕的一缕灰色。
　　“这……万一李四被抓，师父岂不是暴露了。”阿翎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霁涯温声安慰道：“阿翎姑娘不用担心，我去追李四，尽量在他惹人注意前将他带回来。”
　　阿翎赶紧拱手道谢，她不擅长打架，只在医术上有些天赋。
　　“那我这就动身，主上，你先留在此地帮阿翎姑娘打点吧。”霁涯又对蔺沧鸣商量道。
　　蔺沧鸣似笑非笑地在门口抱起胳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主上，轮得到你吩咐？”
　　霁涯张了张嘴，好像是哦，哪有使唤老板的。
　　蔺沧鸣看他开始反省，心里舒坦不少，悠闲地哼了一声：“求我，我刚办完正事还有些闲暇，说不定会顺路帮你抓人。”
　　霁涯：“……”别这么油腻好吗。


第23章 傀师01
　　蔺沧鸣想试试故意刁难霁涯，会不会惹恼这个不知分寸套近乎的下属，让他暴露出一点本性。
　　霁涯心说正愁没打手呢，清醒的人能骗，疯子他可无能为力，直接毫无节操地走到蔺沧鸣面前一抖衣摆单膝跪地，低头真切地央求道：“主上！属下孤苦无依罹患绝症，每天都需要巨额医药费，求您帮帮我吧，您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蔺沧鸣：“……”
　　一旁正要说你们不要再为我吵架了的阿翎闭上了嘴。
　　霁涯举手纳头一拜，然后用那双晶亮的眼睛盯着他，笑眯眯地问：“主上你看我的姿势标准不。”
　　蔺沧鸣忽然觉得阿翎怪异的视线有些扎人，有种被围观指点的羞耻感，抬脚踹了霁涯小腿一下，冷声道：“起来，别给我丢人，走。”
　　霁涯边拍着衣裳对阿翎说：“我们会尽快回来，姑娘先打扫现场吧。”
　　他追上蔺沧鸣，半晌才发觉缺了个啥：“靳兄呢？怎么不见他跟着。”
　　“你这么喜欢他？”蔺沧鸣从裕华堂内庭楼梯上了顶楼，寻找残留气息逃走的方向。
　　霁涯听他的声音凉丝丝的，赶紧澄清道：“没有，我只当他是朋友，我喜欢有钱有势还会说话的类型。”
　　蔺沧鸣确定了方向，刚扬起斗篷衣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霁涯误会了什么。
　　他神情复杂地想我说那个喜欢也是指朋友啊。
　　“怎么了？”霁涯好奇地问突然僵住的蔺沧鸣。
　　有钱有势的蔺沧鸣一时不敢说话，黑羽从斗篷上剥落下来，飘进风里，蔺沧鸣抓住霁涯的后领子把他带上鸦群，密密匝匝的乌鸦殃云般冲上高空。
　　“我们尚未询问李四具体情况，主上有把握生擒吗？”霁涯坐下问道。
　　“从留下的气息来看，应是元婴初期。”蔺沧鸣说，“你现在可以揣测我的修为了。”
　　“哎，这有什么好揣测的，我深信主上英明神武，生擒元婴修者不过探囊取物，便是主上说自己是大乘期仙尊我也毫无怀疑。”霁涯像模像样地笃定道，“属下跟着主上，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还未见到李四，你就想不劳而获？”蔺沧鸣曲起食指扣了下腿侧的火铳不悦。
　　“我不擅长光明正大的对决。”霁涯丝毫不以为耻，“我就会搞卑鄙偷袭。”
　　蔺沧鸣沉默了，并且诡异地想霁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只会偷袭，这也不失为一种磊落坦荡……？
　　他正想赶紧摆脱这种迷之判断，下方城中的灰气突然一个转弯断掉，蔺沧鸣招手收起鸦群纵身跃下，漫天鸦羽汇流成一阵旋风重新裹上身体。
　　霁涯御剑在周围盘旋一圈，只见脚下是飞花城北方一片老城区，大多都是低矮破旧的院墙小屋，颓败的院落间发现不少拆迁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
　　他从一条渺无人烟的小巷进去，灵识向周围铺开警戒，右手提剑贴着墙根缓步移动，配合另一端的蔺沧鸣前后包抄。
　　树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一间院内忽地传来暴躁的嘶吼，像平地炸起惊雷。
　　霁涯足尖轻点地面，腾身闪向院中屋顶，悄无声息地隐藏起来，同时看见蔺沧鸣一脚踹开木门，气势磅礴地甩开火铳朝井口开了一枪。
　　砖石炸裂的声音惊起藏在破屋内的李四，霁涯伏在屋脊上，在李四冲出檐下时才看清他的相貌，额头一圈狰狞的红色伤疤，血痕划过左眼，一身布衣身材魁梧彪悍，重复着无意义的呼喝，显然还未彻底清醒。
　　李四狂奔时连地面的石子都被震得不住弹动，霁涯替蔺沧鸣担心了一秒，蔺沧鸣也有些意外他竟然得仰视李四，举枪朝李四扣动扳机，同时身形一晃飘然绕向屋内。
　　他不打算弄出太大动静引起执法堂注意，霁涯就掀起一块瓦片，觑准时机甩出打向李四脚踝，李四步伐一滞，终于中了一枪。
　　蔺沧鸣枪口火舌一闪而逝，李四的胳膊从手肘处直接被炸断，他愤怒地嚎叫起来，额上青筋暴起，竟似毫无痛觉地窜向蔺沧鸣。
　　屋内空间狭窄，蔺沧鸣稍感惊讶，他步伐轻巧地跃上墙面一踏翻回院里，身在半空避开一头扎进屋里的李四，又朝他的腿瞄准。
　　宽大的斗篷旋起华丽飘逸的弧度，偶尔还能捕捉到斗篷下细窄的腰身，像诱人的蝶翼，也像幽冥中神秘危险的毒花。
　　霁涯在房檐上感叹蔺沧鸣无论装扮动作都很养眼，他有些心跳，胡思乱想着他们把病患抓的病上加病，会不会被大夫狂骂一顿，余光中那条断臂却蓦地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便又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两条节节延伸的长鞭就倏地探出血肉，迅猛无声地刺向蔺沧鸣背后。
　　“小心！”霁涯下意识的喊，同时跳下房去举剑砍向长鞭，这东西没有一点灵力气息，剑刃触及更柔软似水吃不上力，剑身被带得滑向一旁，两条长鞭眼看就要刺中人在空中的蔺沧鸣。
　　说时迟但变故只在一瞬，蔺沧鸣没察觉背后袭来的杀机，一枚弹药击中李四的腿，让他跌回原地，霁涯提醒的声音混着寒意，他拧身闪向旁边，腰际霎时一痛。
　　霁涯的剑带歪了一条长鞭，他来不及想办法，干脆扔下佩剑只用灵力护住双手，扣住长鞭时这才感到这东西力道惊人，连接处又锋利无比如攥利刃。
　　他毫不犹豫将长鞭在手上绕了一圈，硬是发狠把它拖回来，以剑气灌入将长鞭寸寸崩解，同时把断手踢进院角，掐诀在周围布上剑阵。
　　“这什么东西，他还是人吗？”霁涯喘着气惊疑不定地将视线从断臂和李四间来回扫过，地面满是烟尘碎石，他还从没听说胳膊里长触手的。
　　蔺沧鸣脸色阴沉地朝李四补了个麻药，轻盈落地，腰侧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了一下，只摸到满手温热，幸亏是霁涯拼命拽开长鞭，不然他身上就得多两个窟窿。
　　霁涯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长鞭割的鲜血淋漓，却不怎么觉得痛，整条手臂都在渐渐失去知觉。
　　“主上，我好像中毒了。”霁涯冷静地原地坐下减少活动，垂着手道。
　　蔺沧鸣默默走过去，用帕子擦净自己手上的血，拿出瓶解毒丹倒出一粒弯腰递到他嘴边。
　　霁涯这次没说几句骚话，低头顺从地含住吞下，低声问道：“对不起，你伤得严重吗？”
　　“无妨，道什么歉。”蔺沧鸣皱眉往他腿上扔了瓶伤药。
　　“是我请你帮忙抓人回去，引荐函也是我的，你无利可图却受我连累。”霁涯怏怏不乐地说，他愿意猜测蔺沧鸣的修为，逼他出招，可没期望过蔺沧鸣阴沟翻船。
　　他凝视蔺沧鸣指上残存的暗红，这是真正因为帮他而受的伤，好像那些厄运还如影随形一般。
　　霁涯长叹一声，费力地抬起发麻的双臂，握住蔺沧鸣的手拍了拍，眼含愧疚道：“主上，你真是个好人。”
　　蔺沧鸣：“……”谢谢你呗。
　　蔺沧鸣甩开他的手有些懊恼：“和你无关，我完全没注意到灵力气息，是偃术。”
　　不少修者对敌都容易犯只留意灵力波动的毛病，但能造成危险的不只有灵力，蔺沧鸣暗骂自己大意，鞭上带毒，他的九冥玄阴火足够炼化大部分毒物，倒不用担心。
　　“偃术？和墨煞堂那个偃甲傀儡一样吗？”霁涯提起些精神，解毒丹见效很快，他已经能动手了，就随意从里衣上撕下布条缠在掌上。
　　“还不能肯定，李四尚有口气，我总不能给他开膛，回去细问阿翎大夫吧。”蔺沧鸣语调冰冷，“这次也算蒙你相救，多谢。”
　　霁涯点点头，蔺沧鸣谢的坦然，他歉的真挚，关系虽然有点混乱，但霁涯深吸口气振作道：“就算扯平吧，你先别动，我看看你到底伤成什么样。”
　　蔺沧鸣的斗篷把他罩得严实，霁涯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地去掀他衣裳，蔺沧鸣连退两步拒绝：“不用。”
　　“我都看见地上的血了。”霁涯固执地揪着蔺沧鸣的斗篷，“小心飞花城筑路队投诉你。”
　　两人在院子里纠缠不清，蔺沧鸣顾忌霁涯手上的伤，自己也确实不太能动，只好拽着斗篷不让霁涯掀，霁涯眉梢一扬终于怒了：“让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也不是大姑娘。”
　　蔺沧鸣脸色一黑，无奈道：“我自己能处理，你别乱碰。”
　　霁涯见他态度松下来，趁机撩起斗篷看向蔺沧鸣腰间，黑色锦衣被血浸润，布料撕开条口子，露出一道血肉绽开的刮伤。
　　“还好，我还以为你会把自己衣裳溶掉裸……”
　　蔺沧鸣挥开他的手咬牙打断道：“滚。”
　　霁涯适可而止地松开跑向屋子：“我去找找翳先生的乾坤袋，应该有不错的伤药能借来一用。”
　　蔺沧鸣缓步走到门前台阶坐下，闭目调息片刻，不得不说他某种程度上还得感谢幽冥阁主，让后勤送的衣服都做过抗毒处理，不至于沦落到裸奔的窘境。
　　想起霁涯，他又回头望向屋内，霁涯握住长鞭时血花迸溅仍面不改色，稍纵即逝的杀气却凛的让他心惊。
　　这人绝不是个毫无背景的散修，他的接近，关心，到底有什么目的？
　　霁涯不知道蔺沧鸣还在门口疑神疑鬼，在屋内昏迷的李四身上找到了一个小荷包，银白云锦看起来像是翳先生的风格，他用灵识试探了一下，果然翳先生的印记已经被强行抹除，现在谁都能拿取乾坤袋内的东西。
　　他本来只是想找伤药，但发现李四的随身物品被收在空间角落里，搁的散乱，想必是李四自己翻过，衣物间半遮半掩一个小瓶，白瓷的，釉质细腻，没有标签，和他那瓶一样。
　　霁涯心念一动，取出瓷瓶，谨慎地拨开盖子拿远瓶口用手扇了扇，然后嗅到一股和自己那瓶解药相同的气息。


第24章 傀师02
　　霁涯攥紧了指尖，眼神瞟向门外，蔺沧鸣还坐在那里休息，他又将药瓶放了回去，眼中思绪流转。
　　李四脑中也有蛊虫，如果这还能说是南疆特色，但李四有和他一样的解药，总不能是炼药房量产的。
　　他瞧着李四的脸，五大三粗的壮汉和霁霞君完全没有共同之处，却又受制于同样的蛊，也许等李四清醒，顺藤摸瓜就能找出下蛊者，解开霁霞君中蛊之谜。
　　“主上，我找到个复灵丹，你先吃着。”霁涯心中摸到了点希望，眼睛也明亮起来，过去给蔺沧鸣倒药。
　　“带上李四，走。”蔺沧鸣吩咐，霁涯把药丹抖到他手心里时刻意将标签朝上露出，蔺沧鸣默不作声地挪开目光，他还算信得过霁涯。
　　霁涯背起李四，气喘吁吁地把那截没有动静的断臂也带上，在鸦群上问蔺沧鸣：“主上何时回幽冥阁？”
　　“为何不是回雁桥。”蔺沧鸣背着手说。
　　“我要先看病，可能一段时间都不回雁桥了。”霁涯撑着眉心叹气，“稍后我会和雁桥堂口告假。”
　　蔺沧鸣无所谓地嗤笑：“你少自视甚高，我回不回雁桥与你无关。”
　　霁涯了然地沉吟一声：“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来您是真喜欢看人种田，不是喜欢看我。”
　　“……注意你的言辞。”蔺沧鸣警告他一句，“你打算去沉沦境？”
　　“确实有意，但苦于囊中羞涩，还在考虑。”霁涯憋屈道，“要不您先支援我一下，等我脑子好了必定为幽冥阁鞠躬尽瘁。”
　　蔺沧鸣心说你随口鞠躬尽瘁也不值几个钱：“怎么，引荐函到手我就只剩借钱的价值了？立刻盼着我走，还真是鸟尽弓藏。”
　　霁涯苦笑着想蔺沧鸣果然不傻，要支开他独自调查也不容易：“岂敢，主上日理万机，我怎能因为私人问题天天把您绑在身边。”
　　“我倒不介意继续顺路。”蔺沧鸣对霁涯的主动放手视而不见。
　　霁涯腹诽他绝对没有自作多情，这上司就是个愉悦犯，看他抓心挠肝的算计就暗爽那种，还要卖人情给他，太恶劣了。
　　然而他也需要上司卖的人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局没解。
　　蔺沧鸣见霁涯不吱声，也在鸦群上缓缓坐下，手指随意搭在枪托上，摩挲着不起眼的两个刻字。
　　鸦群载着三人回转裕华堂，霁涯连背带扛把小山一样的李四弄回密室中央的床上，地面已经打扫干净，床边的药箱和针刀架子也都收拾起来。
　　“阿翎姑娘久等了，李四我们已经平安带回，但主上有些小伤，劳烦姑娘借一间静室。”
　　阿翎连连道谢，带蔺沧鸣出去处理伤势，蔺沧鸣不让别人近身，阿翎只好又回来，动作娴熟地打开床头结界收拾李四。
　　“他怎么样？”霁涯蹙眉问道。
　　“已经无碍，服下醒神丹很快就能清除蛊虫的影响。”阿翎长吁口气道。
　　“翳先生的乾坤袋在此，姑娘查看一下吧。”霁涯把乾坤袋递给阿翎，“请问李四是如何被翳先生收留的？我和主上与他交战，他的断臂竟能钻出坚似钢铁韧如白练的长鞭，毫无灵力气息，防不胜防。”
　　阿翎接过乾坤袋，找出引荐函拿给霁涯，内疚地道歉：“是我突遇变故，忘记提醒你们，两个月前翳先生在城外捡到气息奄奄的李四，发现他双臂和部分脏腑皆被偃术改造，他已算是半个偃甲傀儡，这也是翳先生不愿声张的缘由。”
　　霁涯不解道：“偃甲傀儡为何不能声张？”
　　“敝宫有规矩，使用偃术改造肉身需有上层谕令准许，不得不经受术者同意强行施术，虽说黑市屡禁不止，但裕华堂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名医馆，李四神志不清无法自述来历，翳先生担心有人借机攻讦他暗中使用偃术操纵病患，影响裕华堂声誉。”阿翎边说边把那截断臂割开，取出一个附在桡骨上的爪型机关扔进托盘。
　　霁涯慢慢点了点头，听阿翎简单说了些偃甲傀儡的常识，这时床上的李四翻腾了一下，醒来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魁梧壮汉哇地的一声嚎了出来。
　　“对……对不住！我该死，我这个畜生，居然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我死了算了！”李四单手掩面像是忆起一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对不起翳先生啊！”
　　霁涯这猛男落泪看得十分别扭，忍不住把床单掀起一角递给李四安慰道：“别哭了，翳先生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你先说说你到底遇到什么困难？”
　　蔺沧鸣来到密室门口时就看到一副伤身画面，李四一只手抱着被子抽抽搭搭地打了个嗝，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我专修拳掌，是暗魈门人士，两年前挑战八方高手……”
　　李四开始罗里吧嗦的讲述自己的光辉历史，霁涯余光瞄见蔺沧鸣，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蔺沧鸣身边，简单讲了遍阿翎所说的情况。
　　“墨煞堂那个是完全的偃甲傀儡，并非由人改造，你能看出两者之间是否出自同一宗门流派有无关联吗？”霁涯朝搁在桌上托盘里的机关抬抬下巴，低声问道。
　　“我对偃术并无涉猎。”蔺沧鸣实话实说。
　　霁涯着实怀疑一瞬霁霞君的身体里有没有这些零件，但理智想想应该不会：“主上的无所不能的形象在我心里要崩塌了哦。”
　　蔺沧鸣哼而不语。
　　另一边李四终于说到关键：“……直到一年前，我与人约战时突然头疼昏迷，再醒来手边多了一瓶解药，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我已中蛊，瓶中是三个月的解药，每月服用一粒可保身体无恙，我当然不信，可一个月后我头疼的死去活来，就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吃了解药。”
　　霁涯眼神微动，抬手压了压额角一缕翘起的发帘。
　　“从那以后我为了解药给神秘的信件主人办事，多半是采药挖矿，还会付给报酬，我也就得过且过，可三个月前信件主人忽然邀我见面一叙，我没办法，只好去了信中位置。”李四说着面露惊恐，“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一直昏昏沉沉，只能看见模糊的光点，偶尔能听见有人说话，商量给我换什么偃甲部件，讨论怎样接的完美。”
　　“莫非是黑市上的组织？”霁涯插话问道。
　　“我不清楚，那些偃术师称他们的首领为‘傀师’，我不知傀师是我待的那个鬼地方的首领，还是整个组织的首领，我能听见一些话，看见一些模糊的东西，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以试验为名将我带到外面，让我和同样受困的人交战，我差点杀了那人，幸好我晕血，被吓得摆脱药力清醒过来，打破结界逃了出去，很快又陷入浑噩，不知道跑了多久才遇上翳先生。”
　　李四颓废地撑着脑袋，“这段时间翳先生的照顾我都知道，我……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霁涯让阿翎把李四的随身物品拿出来，问道：“翳先生唤醒蛊虫取出后，残存的药力影响了你的判断，让你本能抢走乾坤袋逃跑，是因为这当中有能使他们暴露位置的东西？”
　　李四愣了一下：“可能是我闯出结界时从看守身上抢下的令牌？”
　　霁涯不客气地开始翻找，有一面铜铸的令牌从衣服堆里滑落，没有任何灵力讯息，只是单纯的铜牌。
　　“主上，我们要搀和这事吗？”霁涯拿着令牌问蔺沧鸣，他私心希望蔺沧鸣听完就走，哪怕飞花城执法堂接手这个案子，他也能想办法混进去打探消息。
　　蔺沧鸣沉默着思考后果。
　　李四焦急地提醒道：“阿翎大夫，你千万不能找执法堂，那群偃术师中就有幻海花榭宫的人，我也不知他们职位，但如果走漏风声，他们一定能提前应对，说不准会杀人灭口。”
　　阿翎毕竟医者仁心，闻言又两难起来，这已经不是她能决断的事了，就求助般地望向蔺沧鸣。
　　“这……蔺公子怎么看？蔺公子是幽冥阁少主，应能和敝宫宫主谈话……”阿翎越说越没底气，人家幽冥阁的少主，凭什么帮你幻海忙东忙西。
　　“我会考虑，明日给你答复。”蔺沧鸣没立刻答应下来，他固然不想顺了霁涯心思就此离开，但在幻海花榭宫地盘上他首先是幽冥阁少主，做事不能莽撞，还是要注意幽冥阁的立场。
　　“多谢蔺公子。”阿翎如释重负的道谢，“医馆内有客房，三位就在此歇息一晚吧。”
　　霁涯一愣，三位？
　　蔺沧鸣若有所感，踏上台阶冷眼看着站在密室门口的靳笙：“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靳笙稍稍退后，道：“属下只是前来蹭一间客房，不会再跟着少主。”
　　霁涯一上去就听到这话，心说奇怪，蔺沧鸣出去一趟怎么还把挂件解绑了。
　　“最好如你所言。”蔺沧鸣沉声道，经过靳笙身边时威胁地瞪了他一眼。
　　阿翎给他们安排了位置清静的客房，霁涯在软塌上辗转反侧，挣扎了一会儿已是黄昏，他爬起来铺开信纸，洋洋洒洒地写自己在治病和职责间的徘徊，最终决定为幽冥阁保住一副好身体，又不忍主上为难送别，所以决定深夜悄然告辞，末了还歌颂了蔺沧鸣无私的高尚品行，让蔺沧鸣记得等他回来效忠。
　　霁涯抖了抖几页纸，叠起来装在信封里，端正地摆到桌面。
　　他必须接近傀师，接近到能问出为何给霁霞君下蛊的程度，一旦提到霁霞君他的身份就可能暴露，留蔺沧鸣在身边绝不是好事，无论蔺沧鸣参不参与，他都得暂时化明为暗。
　　等到深夜时分，医馆后院一片宁静，霁涯换了一身简洁黑衣，轻轻推开窗子往左瞟了一下。
　　然后就和隔壁凌晨不睡，坐在窗台上倚着窗框的蔺沧鸣对上视线。
　　开门见喜。
　　说对上视线只是直觉，蔺沧鸣依旧带着面具，映一身如霜月华，霁涯表情一僵，看见蔺沧鸣慢悠悠的曲起右腿，甩开折叠火铳，左手搭着膝盖虚握扣住扳机的右手，笑吟吟地抬枪瞄准了他。
　　霁涯：“……”糟糕，是心虚的感觉。


第25章 傀师03
　　“深更半夜,纪公子打算去哪啊？”蔺沧鸣语含笑意地问。
　　霁涯看不见蔺沧鸣的眼里到底有没有笑,但他十足的感觉到了危险,干脆一推窗子让它四敞大开,不愧不怍地往窗台一趴，还冲蔺沧鸣挥挥手。
　　“得益于主上，许久没睡过这么舒坦的床,有点失眠。”霁涯作势深吸一口飞花城的清新空气,陶醉道,“我正想观景赏月，生怕开门吵醒主上,才低调走窗户,想不到主上也醒着，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喝一杯如何？”
　　蔺沧鸣一寸寸收回若有若无的杀气,身影在月下陡然化作一蓬鸦羽，随风飘向霁涯窗口。
　　两人的窗子相隔不远，霁涯往后退了退,便看见蔺沧鸣轻灵地落在他窗台上蹲下，斗篷像收拢的双翼垂在窗前，明月勾勒出银白的光边。
　　霁涯退到桌旁，心跳在这幅杀机暗藏的引力中快了半拍：“主上想聊什么,进来说话，我先倒杯茶。”
　　蔺沧鸣看他转身拿起茶壶倒茶，轻飘飘地讥诮：“一身夜行衣出去赏月,真是好兴致，既然要喝一杯，何不倒酒一醉方休？”
　　霁涯怕动用乾坤袋被蔺沧鸣看出端倪，就借着动作遮掩把那封信压到茶壶托盘底下，面不改色地装傻：“既是赏月，当然要低调，否则属下这般英姿俊朗，路遇游人都来看我岂不是抢了美景风头。”
　　蔺沧鸣再次陷入沉默，他每次都对霁涯的恬不知耻感到不可思议，世上居然有人能把自己夸到这份上，还不脸红，真乃奇人也。
　　霁涯心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端着杯茶送到窗前：“我不怎么喝酒，主上不介意的话，以茶代酒？”
　　蔺沧鸣接过茶杯，晃了晃没喝，左手拿着火铳磕了下窗沿，威胁性十足地说：“明天还有正事要办，现在，脱衣服睡觉。”
　　霁涯怔了怔，注意力在正事和脱衣服上来回跳跃，蔺沧鸣沉冷的声线绕在他耳边，他的眼神莫名跑到衣襟敞开的斗篷下，看见蔺沧鸣缀着华丽金丝的腰带，身形轮廓在暗影中半遮半掩。
　　他脑子一抽，眯着眼意味深长道：“你腰还行吗？”
　　蔺沧鸣：……？
　　蔺沧鸣一时不解其意，就道：“伤势已无大碍。”
　　霁涯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自我反省开一个正经人的玩笑大概有点过分，就关了灯，在昏暗的屋内解开夜行衣护手腰带，把外衫中衣统统扔开，坐在床上扯着里衣领口笑道：“我是真打算休息了，主上要是没别的意思，就不用继续看了吧？”
　　蔺沧鸣心想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来警告一番让霁涯老实点，起身往后飘了半尺，踏空提醒：“明天辰时，门口等我。”
　　霁涯钻进被子里乖巧说：“好哒，收到。”
　　蔺沧鸣抬袖一招替他关上窗子，晚风一吹，被霁涯气得无语的思路才清晰不少。
　　他终于豁然开朗霁涯那是句荤话，什么行不行的，简直放肆！
　　蔺沧鸣皱起眉升起些恼意，盯着手里茶杯指尖一用力，回手甩在窗框上拂袖离开。
　　霁涯听着砰的一声，翻身下床推窗试了试，窗户被瓷片抵住，推不开了。
　　霁涯哭笑不得，这是客房又不是他家，报复的这么幼稚。
　　他不得不坐回去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计划，这时隔壁忽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霁涯飞快地把夜行衣穿回去，给自己施了个障眼术法，又用颈间的伪装法宝将修为气息压到最浅，不敢明目张胆动用灵识，就开门出去从走廊熟练地翻上了屋顶。
　　蔺沧鸣房门紧闭并未开灯，他方才察觉的人应该是靳笙，但靳笙房间在楼下，半夜故意隐藏气息潜入少主房间，必定有瓜，说不定能利用一二。
　　霁涯从房檐上探出头来，正好奇为何半天没有动静，就看见蔺沧鸣正从走廊拐角缓缓上了楼梯，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站在自己门边拿出一个令牌，低声道：“你想找的是它吗？”
　　霁涯凝神细看，发现蔺沧鸣正拿着白天找到的，李四抢回来的令牌。
　　房内传来一声轻响，片刻后，靳笙开门出来，幽幽叹了口气。
　　蔺沧鸣转身走到四下无人的楼梯角落，语气带嘲道：“我就说阁主派你来不简单，我现在可没那么好骗，可惜你这些年话术也毫无进步，我明面上给敬和君递拜帖求见，你暗地里借着掩护在搞什么阴谋？”
　　靳笙沉默不语，一位保镖忽然失去了梦想似的，对蔺沧鸣的冷嘲热讽照单全收，问话一律不回。
　　蔺沧鸣抿了下唇，点点头，他一开始就有意试探靳笙，让他在客栈门外候着，结果靳笙开门进了隔壁，然后就消失无踪，若是阁主把目的说清也就罢了，他现在最恨被人利用。
　　“好，你是阁主的人，我不逼你，那我明天就去查这位傀师到底是何方神圣，报今日胆敢伤我的仇。”蔺沧鸣当着靳笙的面把令牌收进乾坤袋，果断要走，“至于你和阁主，下次再想利用我，最好提前拟份契约来。”
　　靳笙脸上的冷漠终于有了丝动容，霁涯听得云里雾里，大约明白了这位幽冥阁少主和阁主间关系并不和睦，很具有邪派内斗的经典风采。
　　霁涯没看见昏暗的楼梯拐角下靳笙做了什么，但蔺沧鸣脚步忽然顿住，像有东西扯了他一下。
　　“放开！”蔺沧鸣扭头怒道。
　　靳笙艰难地开口解释：“是阁主说您和他分别调查，互不干涉，不让我透露此回任务，少主既提此要求，又责怪属下隐瞒内情，实在让人难以服膺。”
　　蔺沧鸣提起口气欲言又止，瞬间联想起墨煞堂那个偃甲傀儡，如果涉及到谋害蔺家的幕后真凶，那他确实说过没有具体证据前，互不干涉不必共享情报。
　　他其实也并未将希望全放在幽冥阁，提出这个要求也旨在让阁主别总打扰他，让他有空专心提升实力，但看靳笙的犹豫，那阁主是真在办事。
　　“当年是属下欺骗您，属下愿意赔罪，但阁主绝无利用您的意思，希望您能保持冷静，不要因此迁怒。”靳笙口吻冷硬中不乏诚恳，“我可以告知关于‘傀师’的调查线索。”
　　霁涯本来还在笑靳笙话里透着股你不要无理取闹的味儿，听到他说傀师，连忙提起注意细听。
　　蔺沧鸣压下怒火道：“我把令牌给你，帮你这一次就算还斩渊石的人情，不用你违抗命令告诉我情报。”
　　“幽冥阁不止有命令，属下也有自己的考量，并非阁主的傀儡。”靳笙说着和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十分不称的话，“自从阁主一年前将目标锁定在偃术师身上，我们一直在调查偃甲，查到墨煞堂或有细作，您带回队长躯体后我们已鉴定过，和陆续救回的受害者身上偃甲部件是同样的风格。”
　　“所以你们循线查到飞花城，但苦于没有理由派人过来暗中行事，正好我要来飞花城请教敬和君，索性就说保护我。”蔺沧鸣一点即通，“你看过李四了？”
　　“嗯，偃甲风格确实相同，属下已将傀师巢穴锁定在城西落絮山脉，但范围仍是旷阔，若有自其中带出的令牌，或可根据卜筮之法缩小目标，找到傀师将他擒回。”靳笙答道。
　　蔺沧鸣稍微消了气，怀疑地问：“你何时学了算卦。”
　　“五六年前吧。”靳笙简单说，不想在这事上多做解释。
　　“我有个问题。”蔺沧鸣抛了抛令牌，“阁主打算与敬和君明说吗？我若亲自插手，会不会影响幽冥阁和幻海关系？”
　　“您真是高瞻远瞩啊。”靳笙平淡如水地说。
　　蔺沧鸣：“……”你到底是夸是讽。
　　“您若决定参与行动，阁主应该高兴才是，阁主已准备好随时联络敬和君支援，您大可放心。”靳笙沉稳道，“至于纪涯，此人狡猾难测，不知少主作何想法。”
　　突然被戳的霁涯摸了摸自己脸，总觉得他脸上写着真诚，一点也不狡猾，不禁对靳笙好感减一，同时好奇起蔺沧鸣对自己的评价来。
　　蔺沧鸣有些意外靳笙会注意到霁涯，想了想，道：“挺有意思，明天一起带着吧，若是他有恶意，随时可以解决。”
　　霁涯对着天翻了个白眼，蔺沧鸣已经打算亲自下场，替他把行程都规划好了。
　　蔺沧鸣和靳笙各自回房准备明天开会，霁涯也悄悄潜回自己房间盘算，哪怕他现在一走了之，令牌还在蔺沧鸣手中，他比不上蔺沧鸣和靳笙的行动力，万一到时傀师真被擒回幽冥阁，他再想问话就难了。
　　这是逼上梁山，让他只能搭这个顺风车啊。
　　霁涯叹气躺下，暗想富贵险中求，拼了吧。
　　翌日一早，霁涯洗漱过后把夜行衣叠回乾坤袋，准时站在楼下等蔺沧鸣。
　　蔺沧鸣晚了片刻，出来时扫了霁涯一眼，故意道：“昨晚睡得好吗，我还以为你要等我亲自去请。”
　　“我睡得好不好，主上还不知道吗。”
　　霁涯一惊，琢磨这是个骚话啊，那他可太擅长了，说完还低头笑了起来。
　　蔺沧鸣脸色一变，良好的涵养让他再次败下阵来。
　　无耻的人把你拉到同一水平，必定能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霁涯正在反思话题怎么变成这样，靳笙站在他们身后，直接且毫不留情面地问：“你们打算成亲？要随礼吗？”
　　蔺沧鸣：“……”
　　霁涯：“……”
　　霁涯在被蔺沧鸣散发出的犹如厉鬼的怨煞之气啃噬殆尽前连连道歉，作揖澄清：“靳兄误会了！是我语带歧义口无遮拦，我是说昨夜与主上饮茶赏月引为知己，万万不敢僭越，我和主上绝对是清白的！”
　　靳笙：“哦，那好。”
　　靳笙心想，省下一笔不菲的份子钱。
　　霁涯暗暗擦汗，祈祷这位大兄弟最好是信了，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蔺沧鸣，跟到他身边小声赔礼：“对不住啊，你还没道侣呢，万一传出去被人误会不好，我以后一定不乱说话。”
　　蔺沧鸣脸上冷的能刮下一层冰碴，他背着手走在前面，用余光斜睨霁涯，见他垂着眼真觉得言辞不妥，懊悔地用犬齿咬着唇角，忽然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扬了下眉，挑衅道：“你可以挑没人的时候说。”
　　霁涯一想起靳笙的实诚劲儿，心有余悸地摇头：“不了不了，我再说我是狗。”
　　蔺沧鸣：“……”倒也不至于。
　　三人在密室中见到精神已经好了不少的李四，那条断臂取出机关后迅速腐败，是没办法再接上了，但阿翎安慰李四，等他伤好可以介绍个专业的偃术医馆换上偃甲手臂。
　　只要他没有心理阴影的话。
　　李四服药睡下，蔺沧鸣承诺会去查探那些被囚的受害者，阿翎又补充了一些昨天李四讲过的细节。
　　蔺沧鸣说：“此事牵扯甚广，不宜贸然行动，我带人先去李四所说的营地附近打探一番，确定情况后再联络贵宫主增援，以免打草惊蛇。”
　　阿翎分外感动：“多谢，蔺公子高义，可只有三位前去，是否太过冒险？”
　　“无妨，若有危险，我会及时通知贵宫主。”蔺沧鸣平静道。
　　阿翎点头：“好，我为人愚钝，实在没什么主意，就连夜准备了一些解毒药剂，请蔺公子带上吧。”
　　霁涯适时地装出惊讶来：“主上，你去找那傀师的窝点，我留在这接应吗？”
　　“留在这接应什么？重伤患吗？”蔺沧鸣语气不善地挖苦他，“反正你也快踏进棺材，何必贪生怕死。”
　　霁涯暗忖我也没真得绝症，赔笑道：“怎么会，这不是就等主上安排呢，主上指东我绝不往西。”
　　“这还差不多。”蔺沧鸣满意道，“详情路上告诉你，不得擅自行动。”
　　霁涯对这句警示一笑而过，阿翎拿来一箱有大有小的药瓶，耐心地把每样标签展示出来讲解用途，霁涯听得头疼，最终只接了一瓶万用解毒丹，还有个醒神丹·贰，剩下的都被蔺沧鸣收起来。
　　“这个醒神丹你们接近结界时就吃上一粒，结界内很可能有影响神智的毒雾，还有这个是隐蔽气息的香囊，佩在身上就好。”
　　阿翎认真把三个漂亮的香包分别递出，蔺沧鸣迟疑地看了看霁涯，霁涯那素白深衣配浅绿大氅，本来瞧着像个文人雅士，把大红的香囊往腰上一挂，顿时就惨不忍睹。
　　“主上，实用为主啊。”霁涯如有难言之隐般劝道。
　　蔺沧鸣面无表情地把香囊塞进袖袋里。
　　阿翎嘱咐几人注意安全，眼含敬佩地送蔺沧鸣离开。
　　三人在城中寻了处僻静的街巷，霁涯正做好被蔺沧鸣拎上鸦群的准备，眼前就陡然一黑。
　　他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揽住他肩膀，蔺沧鸣的声音近在咫尺：“别动。”
　　霁涯缩缩脖子，视野范围黑雾攒动如在风暴中央，他轻声道：“是靳兄的神通？”
　　“什么神通，不过是化影之术。”蔺沧鸣解释。
　　霁涯故作了然，元婴之上便有化影之术，可化为光影烟雾疾行，但较耗灵力，不是首选，他装成金丹期，问一句就很合乎身份。
　　靳笙带着两人高空越过飞花城直奔落絮山脉，半个多时辰落在一片澄澈如镜的湖边。
　　山野间的宁静怡然令人神清气爽，霁涯站稳后晃了晃，跑到湖边鞠起捧水泼在脸上。
　　“我回去时能御剑吗？”霁涯坐在湖边直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快晕车了，靳笙这个走位就很迷，也不知道他在空中左右闪个什么劲儿。
　　蔺沧鸣虽然略有同感，但仍冷漠道：“修为低微，事倒不少。”
　　霁涯指指湖面微笑拆台：“您看看您的脸色说话。”
　　靳笙目不斜视地拿着令牌，径自从两人身边经过，一步踏在水面上，稳稳向湖中心走去。
　　霁涯站起来，路上已经听蔺沧鸣简单讲过计划，宽广的湖对岸是青翠的层峦叠嶂，穹顶高远水天一色，缥缈的云和岸边的雾映如仙境，靳笙行至湖中央，双手托起令牌高举，然后缓缓跪下，虔诚低头，好似天地间只有他和自己的倒影。
　　“这个是算卦？”霁涯好奇地问，刚穿来时他也试图了解过占卜玄学，最后以不可名状的迷惑告终。
　　“我听他说是巫祭的一种。”蔺沧鸣也是第一次见，伸手拖着下巴，忽然扭头笑了一下，又忍着扬了扬嘴角。
　　霁涯心说这挺酷啊，有什么好笑的，只见湖水猝然起了涟漪，圈圈波纹围绕靳笙旋转，水墙渐渐拔高，将靳笙手中的令牌裹入浪尖，随后止住喧嚣，带着令牌降在一个方向，周围又复安宁。
　　“走，去看看。”蔺沧鸣说着伸手拍过霁涯，纵身跃向湖心。
　　霁涯随后跟上，踏着水面靠近了发现令牌指着西北角，问道：“这是说明敌人的老巢在这个方向？”
　　“对。”靳笙收起令牌，把玉简往空中一抛，光线在湖面投射出一副落絮山脉的地形图，“据说是自然之灵的馈赠，应当不会出错。”
　　霁涯嘴角一抽：“这个据说是何意啊。”
　　“我只是按部就班学来，不解真意。”靳笙说着竟然露出点谈虎色变，看了看蔺沧鸣，划过地形图确定位置，“这附近地下有数条暗河，水脉互相连通，此湖告知西北水汽最重的地方就是敌营所在，应该就是这片堕星湖。”
　　“嗯，小心接近。”蔺沧鸣点头记下位置，侧目对霁涯道：“你御剑随后跟上。”
　　霁涯松了口气，拿出金丹期的正常全速跟在蔺沧鸣身后不远，三人在距离堕星湖约莫两里之处停下，踏着山坳的草地铺开灵识谨慎探向周围，蔺沧鸣抬手一送，一只乌鸦振翅飞上半空。
　　“湖边没有人迹，看来是被结界掩盖。”蔺沧鸣闭目借着乌鸦的视野观察半晌，“继续走吧。”
　　“稍后你们潜伏一旁，我可去引出结界内的守卫，给你们制造机会。”霁涯自告奋勇道。
　　“好。”蔺沧鸣痛快地答应。
　　允许的这么快，霁涯还有点不适应，颇为失落地道：“如此危险的任务，主上怎也不虚情假意一番。”
　　“我带你来是吃白饭的吗？”蔺沧鸣无情反问。
　　霁涯眼神一亮：“原来这趟还给钱啊，那好说！”
　　蔺沧鸣：“……”你可真是见钱眼开。
　　霁涯摩拳擦掌：“我的晶卡已经急不可耐了。”
　　蔺沧鸣也算金口玉言，不好在小钱上计较，三人又接近二百余丈，霁涯快步走在最前，回头冲两人打个暂停的手势，然后轻车熟路地躲进灌木丛后。
　　“能破吗？”
　　霁涯听见后方蔺沧鸣问靳笙。
　　“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很难。”靳笙答。
　　他运起明神破虚，隐约看见开满各色花草的湖岸边上闪烁着一层似真似幻的气罩，有两道身影在结界内来回走动，似是例行巡逻。
　　霁涯随手扯下自己的发带，薅了把带土的草叶插进发间，整理出自然凌乱的纠缠感，又把衣领也扯松，划开食指给嘴角和衣襟抹上血痕。
　　蔺沧鸣蹲着往后挪了两步，对他纯熟的伪装感到一言难尽。
　　霁涯拿出把短刀递给蔺沧鸣：“往我背后划一刀，我装作遭人追杀重伤，慌不择路想要跳湖，然后力竭倒在结界不远前，这样他们不会不管，无论出来灭口还是带我进去，都必须先离开结界，你们趁机潜入。”
　　蔺沧鸣指尖颤了颤，迟迟没接，皱眉冷道：“没必要。”
　　霁涯稍感讶异：“你不想动手的话，我自己来也行。”
　　“我看你病得不轻。”蔺沧鸣抢过短刀，转身闪入山坳上方树林，片刻后满手血迹地回来，揪着霁涯肩上衣服给他转过去，一刀割开他背后衣料，指尖带着血蹭过光滑的脊背，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霁涯暗自瑟缩一下，冰凉的刀刃擦着皮肤，却并没有半分痛感，也不知蔺沧鸣祸祸了什么东西，他对潜入寻找脑中蛊虫的来历经过还是很上心，哪怕用点苦肉计也行，他甚至觉得以蔺沧鸣动不动举枪威胁他的个性，会乐意这当个周瑜。
　　但蔺沧鸣的手落在他背上的力道并不重，缓缓把泥泞的红擦在他里衣内侧，做出些浸湿布料的感觉，微凉的骨节不时挨上身体，他忽然别扭起来，有些局促地四处飘荡眼神。
　　“好了，去吧。”蔺沧鸣端详着这副还很真实的化妆，说了一声，霁涯还杵在那里，他就伸手推了他一把：“纪公子？愣什么呢。”
　　“啊，好。”霁涯猛地回过神来，摸摸鼻子，那些张口就来的废话突然卡在嗓子里，不好意思道，“我之前还误以为你肯定习惯随手砍人……”
　　蔺沧鸣不等他说完就斥道：“滚吧。”
　　霁涯没发完卡就溜了，几步之后狂奔起来，拐着弯儿冲向结界。
　　蔺沧鸣随手扯过靳笙的披风衣摆擦了擦手，盯着霁涯的背影安静下来，不知为何，霁涯拿刀让自己伤他时，脑中忽地闪过无数画面，快得不及眨眼，却让人莫名烦躁，心生抗拒。
　　可霁涯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
　　另一边霁涯捂着胸口踉跄地栽倒，又撑了下地面爬起来，满脸绝望地回头，仿佛在确认索命追兵，他额上细汗混着灰土，狼狈不堪地看向一潭静水，眼中又涌起些冀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摔在地上滚了一圈，这次没能再站起，只好奋力向湖边爬去，五指扣入泥土砂石，表情最终定格在最后的不甘上，仰面躺倒不动了。
　　少顷之后，湖边结界泛起一阵波动，有个身着黑衣的女孩自结界中走出，先是铺开灵识，然后慎重地抽出长剑戳了下纪涯的腿，确定他气息微弱不省人事，这才靠近过去，又顺着霁涯来路望了望，没见到什么人，就想把他拖到一边清理现场。
　　她拽了一下，然后又双手拉住霁涯的胳膊，咬牙用力，结果霁涯仍是紧贴着地不动弹。
　　“二哥，你出来看看，他可能带了什么法宝，我拽不动。”女孩放开霁涯，冲结界里喊道。
　　结界随后走出一个男人，刚要伸手去试霁涯鼻息，霁涯瞪圆的眼珠一转，利落地扣住男人手腕脉门向下一带，翻身把他胳膊扭在身后用膝盖压住男人后腰。
　　霁涯出手的同时，一阵黑雾席卷而来，三人眼前一花，就已被靳笙带回藏身之处。
　　“你们怎么没趁机进去？”霁涯直接手刀砍晕看门的男人，在那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时朝她扬起一撮药粉迷晕了她。
　　他本想自己留在外边，方便偷偷进去跟踪的。
　　“方才改计划了。”蔺沧鸣自然的说，“让这种水平的人看门，实在奇怪。”
　　霁涯心想你这说改就改真甲方啊：“那接下来呢，先拷问情报？”
　　蔺沧鸣脚尖一勾把地上的男人掀起来，指尖凝出一缕跳动的蓝紫火苗，往那人眉心一甩，然后问道：“如何开启结界？”
　　“有……指环。”男人睁开迷茫的眼睛，无意识的回答。
　　“你最近一个月都负责什么职位？”
　　“我为，偃术师做苦力。”男人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切错一只手，主人就贬我来看守结界。”
　　霁涯细思了那个苦力的意思，使人细思恐极。
　　蔺沧鸣继续问：“结界内有多少偃术师，傀师可在此处？元婴以上高手有几名？”
　　男人开始卡壳，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明白话。
　　蔺沧鸣啧了一声：“结界内有几名高手？”
　　“不多……详细不知，最近正在调离人手……”
　　蔺沧鸣看见他正逐渐闭上双眼，心知术法效用快到尽头，又追问道：“为何调离？”
　　“偶然听闻，是在追捕……蔺海。”男人说完之后头一歪，整个人现出几分将死的青灰。
　　霁涯听得心神激荡，下意识的回忆起原著来，可也没有幽冥阁之外的哪个反派组织找过蔺沧鸣，还是追捕不是追查。
　　这个男主，外债颇多啊，听起来不太有闲暇再找自己，算是好事。
　　蔺沧鸣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他这趟是真来对了，林妍儿和严玉诚都想拉拢他，到了傀师这里直接变成追捕，恶意比修真界的几大门派明显太多。
　　“换衣服，我们进去看看。”蔺沧鸣直接解开自己斗篷领口的绳结扔给靳笙，脱下男人的外衣换上。
　　霁涯张了张嘴，目光扫过老实充当衣架的靳笙，忍不住问道：“我换什么？”
　　蔺沧鸣抬起手肘示意躺在地上昏睡的女孩：“她身量高挑，反正是制服，你将就一下。”
　　霁涯：“……”
　　蔺沧鸣补充道：“实用为主，你说的。”
　　霁涯怎么也不想扒昏迷姑娘的衣服，蹲在女孩身边最后请求道：“我修为如此低微，真能胜任吗？何不让靳兄与你同去？”
　　“不用担心，胜任不了你就死在里面。”蔺沧鸣加重了那个不详的读音，他有种念想，如果研究明白那阵真切的抗拒源自何处，说不定就能解开霁涯身份的秘密。
　　霁涯无奈地妥协了，尽量保持客观地把女孩那件黑衣脱下来，虽说里面还剩内衫，蔺沧鸣和靳笙也礼貌至极地背过身去，让他像个变态一样满头压力。
　　“你们可是真君子。”霁涯咬牙切齿地说，把自己那件夜行衣盖在女孩身上，狠狠心脱下大氅穿了女装。
　　蔺沧鸣强忍笑意反而有点滑稽，沉吟一声品评道：“袖子短了。”
　　“快走吧！”霁涯沧桑地催促，率先取下女孩手上指环往湖边走去。
　　两人服下阿翎给的丹药，霁涯穿过结界，再一回头，外面的景色只是一面悬在半空的水镜，他伸手碰了碰，只有虚微的阻力，正要再出去试试，掌心触感一变。
　　蔺沧鸣穿过水镜，低头看了下霁涯按在他胸前的手。
　　“你的脸……”霁涯赶紧收回去搓了搓，盯着蔺沧鸣和方才男人一模一样的脸，略感恶心道，“你该不是剥了人家的皮吧。”
　　蔺沧鸣眼光微颤，忽然沉下脸色：“是伪装道具。”
　　霁涯不知哪里惹到他了，只好闭嘴跟上。
　　结界内的景色和外部山明水秀截然不同，光线昏黄，宛如踏入某种粗犷建筑空旷的内部，空间整体是个圆锥，墙面充满油画笔触似的凿痕，地面还是平滑的岩石，而在空间正中央有座数十层的高塔，八角飞檐上缀满晶石灯笼，仰望犹如拔地而起的烈焰火海，高塔周围烟雾缭绕，黄泉地狱般阴森诡谲。
　　“八个方向皆有大门，我们怎么走？”霁涯和蔺沧鸣待在结界前，偶尔看见几个从其中一门出来又转去其他大门的人，他们还没被注意到。
　　“先观察片刻。”蔺沧鸣镇定地说，一边提起警惕，越是靠近可能的真相，就越是不能冲动。
　　两人在原地站了半晌，这时南方正门突然打开，两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子神情呆滞地被扭送出来，陆续跟出数个谈笑自若的修者，还有一队和他们现在衣着相同的护卫，在高塔前的空地围成一圈，给那两个布衣男子圈出战场。
　　“是李四所说的让被囚者互相残杀，试验偃甲的威力。”霁涯语气发凉，“左边的王五有一条假腿，右边的赵六两条胳膊都是偃甲……卧槽，还能变出刀来！这金丹期的我都玩不起啊。”
　　蔺沧鸣嫌弃他的粗鄙之语，只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残杀的两人身上，表情热切癫狂令人厌恶，仿佛那不是人，而是两只缠斗的虫蚁。
　　赵六扣住王五的胳膊，偃甲手臂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弹出刀来，毒连灵力屏障都能腐蚀，轻易刺进王五下颌。
　　“别看了，趁现在走。”蔺沧鸣掐诀施了个留影术法，留下两个待在原地的虚影，扣住霁涯肩膀闪身带往无人的北侧。
　　霁涯虽然没表现出来，心里也隐隐不适，那些狂热的修者应当就是偃术师，也不知道这群人要抓男主做什么。
　　他和蔺沧鸣并未走正门，直接上了二楼，两人各自占据窗户一侧，同时偏头向屋内看去。
　　透过灯光晃眼的琉璃窗，屋内躺着一个表情僵硬的年轻男人，除了床就只有一张桌子，面积狭小，家徒四壁还都贴着符纸。
　　霁涯竖起食指示意上方，然后无声地攀着飞檐上了楼，两人分别确认了十多层，根据建筑格局推测，赫然发现内中被囚者或男或女将近百人，都是迷蒙恍惚的模样，有些露在外面的皮肤能看出钢铁木头和各种灵石的拼接痕迹，有些则完美的很，不知是否做了伪装。
　　霁涯试着敲过窗户，这些人毫无反应，若是和李四一般受到毒烟和蛊虫的控制，那李四能意外清醒也实属幸运。
　　蔺沧鸣站在二楼檐上，仰头对霁涯招了招手，霁涯从中段跳了下去，低声道：“这群偃术师死有余辜。”
　　“据方才查探，十七层以上应该是偃术师和护卫居住的地方，还有炼药房藏书室等等，我们从北门进去，抓个人问情报。”蔺沧鸣也压着怒意吩咐。
　　霁涯一点头，和蔺沧鸣默契地分左右闪入藏到门后，塔内中庭一直连通至倒数第二层，并没有环形楼梯，每层都是独立的围栏走廊，层层结界填补了中庭的空余，根本无法肆意踏空御剑直上顶楼。
　　“最顶上那个看不见的房间也许就是傀师的住处。”霁涯贴着门里墙壁望向中庭，回头小声说道。
　　蔺沧鸣道：“小心。”
　　霁涯左右望了望，一楼左手边的房间骤然响起脚步声，只有一个人，步伐沉重，他深吸口气算准时间，快步朝门口跑过去，然后哎呦一声和出来的人撞个满怀，低着头捂住自己的鼻子。
　　那人拖着具尸体，被撞的一个趔趄，看见霁涯穿的衣服就直接恶劣地骂道：“敢在塔内随便跑，你也想听曲儿吗？”
　　霁涯低着头闷声闷气的连连告罪：“饶命！属下帮您。”
　　他说着要去搬起尸体，弯腰时指尖一晃露出银针，裹着灵力迅雷不及掩耳地甩向那人颈间。
　　不想这位偃术师却有元婴初期的实力，虽然惊讶间防御慢了一步，但针尖只刺破一点皮肉就被他挡了下来。
　　霁涯暗说糟糕，不等他大喊就直接一掌拍上他胸前，尽量收拢灵力，左手捂住他大张的嘴，一点点将他撂倒在地。
　　蔺沧鸣等在门后，见霁涯带人回来，狐疑地试探道：“我方才好似察觉一阵灵力波动，比元婴期更甚，恐怕此地没那么简单。”
　　霁涯天真道：“是吗？可能我太弱了，什么都没发现，幸好这针上麻毒管用。”
　　蔺沧鸣不再废话，照旧施术问道：“傀师在何处？”
　　“傀师…在最高处。”偃术师断断续续的回答。
　　霁涯暗中揉揉眉心，蔺沧鸣能控制元婴期修者，实力必然在分神期甚至更高，他方才动用的灵力不知是不是引起蔺沧鸣的注意了。
　　蔺沧鸣抬头若有所思：“如何查询塔内秘密卷宗档案？”
　　“带上令牌，自传送阵法，往二十一层。”
　　对元婴修者问完两句，术法已然快到极限，蔺沧鸣想起方才此人呵斥，最后问道：“听曲是何意？”
　　“控制…继魂蛊……”偃术师留下一句，便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霁涯有点羡慕蔺沧鸣这个问啥说啥的术法，可惜没能从霁霞君的记忆中挖出这么邪门的东西来，他勉强笑笑，安慰自己不一定正面碰上敌人，还是会奏乐控制自己脑中蛊虫的敌人，再不济他还有一瓶抑制剂呢。
　　然而他越想越没底气。
　　蔺沧鸣从偃术师腰间解下令牌，见霁涯表情变幻莫测愁云惨淡，就拽着他往旁边一楼的传送阵房间里去。
　　霁涯被蔺沧鸣拽进屋，反手抓住蔺沧鸣的手腕苦着脸道：“主上，万一我突然昏迷什么的，你可千万要带我出去啊！我上有幽冥阁鞠躬尽瘁的大任，下有雁桥十几垧灵田要收，我不能死在这！”
　　“闭嘴。”蔺沧鸣反手拍了他一下，“想死没那么容易。”
　　“好吧。”霁涯马上收起丧气来，绝境求生才是他的风格。
　　蔺沧鸣研究了一下房内刻着的阵图，然后拿起令牌灌入灵力对着墙上的“贰拾壹”扫过，细微的失重感传来，下一刻两人已经出现在二十一层。
　　霁涯自房间出去，走到围栏前向下俯视，地板的阴影如同晦涩的符文，楼上偶尔有模糊的谈话声，他赶紧缩了回去。
　　蔺沧鸣拿令牌就近打开一扇藏书室的门，霁涯跟过去站在门口，然后微微抽了口气。
　　这里没有纸质的书册，墙面是蜂巢般的格子，每个木格里都整齐插着枚或金铁或玉石的记录媒介，只露出缀着一小节红绳的末端，习惯上统称玉简，温润的浅蓝色光芒照亮整个房间。
　　正中间有套桌椅，桌上浮着薄雾似的云图画面，蔺沧鸣回头看了眼霁涯，霁涯懂事地撤出两步，道：“我去外面望风，有动静我会帮你拖住。”
　　蔺沧鸣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自己小心。”
　　霁涯替他关上房门，走到传送间另一侧的藏书室门口，衣袖一抖落下另一枚令牌。
　　这是他在那具尸体上找到的，和偃术师带着的一样，就藏起来没告诉蔺沧鸣。
　　他刷开房门，踏进藏书室，那墙壁上的格子其中一排正快速挪动，到了一个位置又停下。
　　霁涯走近了才发现，这一层所有藏书室约莫都是相连的，只是分成不同的区域方便借阅，他在桌上的云图点了两下，指尖写出李四告知的真名试了试，不久之后墙壁果然移动起来，下方其中一格闪着金芒停在中线上。
　　他微微使力抽出玉简，灵识探入，精确的讯息出现在脑海当中。
　　内容不多，但触目惊心。
　　霁涯睁眼开，又把玉简送回木格，然后在云图上搜索霁霞君。
　　虽然不知这里到底包括多少秘密档案，会不会有霁霞君的记录，搜搜总没坏处。
　　他写完之后，墙壁又开始移动，他默念两遍冷静，将停在中间的玉简抽出。
　　[玉霄派副掌门霁霞君，本名未知，分神期]
　　[宁昭六百三十年九月初二，继魂蛊……]
　　[傀师直属，……]
　　[……]
　　[宁昭六百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霁霞君失踪]
　　霁涯捏着手中玉简，掌心不禁渗出细汗。
　　许多地方本来颇多字数，但偏偏罩着层光，告诉他仅凭这块令牌没有资格阅读那些内容。
　　可就是这样也让他心情沉重，根据打探和原著，第一个时间是蔺家灭门当天，又说他是傀师直属，乍一看好像他真因为脑子里的蛊虫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而傀师对他的记录一直持续到他跑路，说明这些年霁霞君一直没能摆脱傀师。
　　“哈，我不会真是男主不共戴天的仇人吧。”霁涯仔细一想，不禁有些胃疼。
　　他本想试着把玉简带出去，但玉简忽然震了一下，霁涯好奇地又看了一遍，把玉简内容映成云图展开，瞟到最下方，呼吸蓦地一滞，像被无形气压扼住咽喉，表情霎时冻住。
　　……
　　[九月十三，霁霞君重回落絮山]
　　[九月十三，霁霞君重回堕星湖]
　　[九月十三，霁霞君重回纵生塔]
　　……
　　九月十三，就是今天。
　　有人知晓了他的身份，正在监视他，正在录进这枚玉简。
　　作者有话要说：照例二十四小时之内前一百名评论有红包掉落鸭（我不可能有一百个评论的_(:з」∠)_


第26章 纵生塔01
　　霁涯攥着玉简的手逐渐用力,眼神沉冷下来,他慢慢抬头望向平整干净的天花板,那里除了光线柔和的晶石灯,很可能还有个高高在上的监视者。
　　“我‘回’纵生塔吗。”霁涯低声念了一句，一动不动的盯着云图，半晌也没有新增的消息。
　　玉简内容再次平静下来,霁涯对着玉简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还期望能看见九月十三申时一刻霁霞君重回二十一层档案室呢。”
　　霁涯把玉简放在桌上,又试着搜索蔺瀛和靳笙，一无所获。
　　他最初着实吓了一跳,但随后冷静分析,监视者从他进入落絮山开始记录，直到堕星湖和纵生塔，同行的两人都无讯息,他可以大胆推测监视者是从他脑中蛊虫得知了他的行踪，且只有靠近一定距离才能被发现，否则李四逃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捉回去。
　　而有这种本事,能控制整个纵生塔，想必就是那位“在最高处”的傀师。
　　霁涯收起玉简越过桌椅一步，玉简顿时发出危险的红光，提醒他无法外带。
　　他叹了口气,傀师若是想杀他，既然发现他的行踪，那必然能偷袭得神不知鬼不觉,可非要等他看见玉简，再玩这一手，无非是让他坐立不安心惊胆战，可见其玩弄人心的恶趣味。
　　正当霁涯犹豫要不要拿走玉简时，走廊传送间内又传出声响，他站在门口侧耳细听，脚步正往蔺沧鸣所在的藏书室去。
　　“这位幕后先生，不知你能不能听见，我一向恃宠而骄，既然你对我还有兴趣，就别怪我贪得无厌。”霁霞君微微翘起嘴角，反正也潜入敌营，有他分神期的修为做后盾，来此之前更在盖给那位守门女孩的夜行衣上留了传送法宝的定位，保证随时能撤，何不玩个大的。
　　他挥手一拳砸在桌上，将搜索控制藏书的法宝震碎，动静果然引来门外经过的人注意，脚步声改往他这边。
　　“什么声音？是索隐镜又崩了吗？”门外的人好奇过来拿令牌开门，“这东西总坏，也是最近录的内容太多，该找人来修……”
　　他边踏进屋内边说，刚看见四分五裂的桌子和索隐镜，门后一只手就不声不响地劈在他颈上。
　　“抱歉，我要去修你们老大了。”霁涯拍了拍手，把昏死过去的男人拖到角落，索隐镜已碎，他把玉简收进乾坤袋，拿走男人的令牌出去关上房门。
　　霁涯随后下至二十层，把所有威力够劲的范围爆炸类符篆法宝都找出来，固定在传送间里靠塔外一侧的地板上，施了个障眼术法，然后给蔺沧鸣发消息。
　　还在另一间藏书室的蔺沧鸣心中一紧，门外来人不知为何突然折返，他松了口气，又发现霁涯来讯。
　　【纪涯：有监视，中止见面！】
　　蔺沧鸣迟疑地看着云图，手指抬起片刻，下一条讯息又至。
　　【纪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纪涯：我暂时比较危险，你继续看，我替你吸引仇恨】
　　蔺沧鸣指尖在云图上划出几个含糊的笔画，轻轻一点，字迹融进云图。
　　【幽冥阁少主蔺瀛：珍惜性命，好自为之。】
　　蔺沧鸣不觉得以霁涯那个随机应变能作什么死，也就没再理会，看了眼桌上索隐镜，他方才查过蔺庭洲和母亲瑄仪仙子，还有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相关记录。
　　他试着查了李四的名字，这时墙壁终于运作起来。
　　“看来是中蛊之人才有记录。”蔺沧鸣查看一遍之后又放回玉简，然后突发奇想，试着查了纪涯。
　　索隐镜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书架坐标位置，蔺沧鸣自己也不禁笑笑觉得无聊，南疆人别说脑子有虫，脑子有坑都是正常的，总不能什么锅都给傀师。
　　他站在那琢磨片刻，然后试探着写上还念草，这时索隐镜终于有了反应。
　　墙壁转动起来，一个位于最高处的玉简停在书架中线上，蔺沧鸣挥手一引拿下玉简，灵识探入简单看去，除了光线遮蔽的地方还有不少字，眼底一喜，终于是有了线索。
　　[宁昭五百八十七年四月二日，幻海花榭宫争夺还念草失利，瀚城蔺家蔺庭洲插手，节外生枝，还念草归于蔺家。]
　　[五月十日，多管齐下仍不得一甲子后还念草的位置，傀师认为还念草已绝迹，不宜与蔺家冲突，计划应当搁置。]
　　[……]
　　[……蔺家长子蔺沧鸣已服下还念草，傀师认为计划应当放弃。]
　　[……查出蔺沧鸣拜入玉霄派，不宜与玉霄派冲突，应暂且观察，等待时机。]
　　[蔺沧鸣失踪，傀师下令追捕，务必生擒。]
　　有用的内容到此结束，蔺沧鸣脸色发白睁开眼睛，若假设这卷宗是真，那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幻海有傀师的内应，但幻海争夺还念草失败，蔺庭洲得到还念草，而它最终的下落竟是被自己服下？
　　蔺沧鸣有些茫然的回忆，他幼时过得并不特别，和其他孩子一样贪玩，一样不喜欢课业，在修炼上天赋不错，家中富裕父母慈爱，他吃还念草做什么？他什么时候吃过还念草？
　　蔺沧鸣不得不放下玉简，试着假设它是真的，顺着这条线捋清思路：还念草没了，所以傀师用到还念草的计划不得不放弃，但不知为何蔺家被灭后又开始追查他的踪迹，直到他被霁霞君带回玉霄，因为忌惮而选择暗中观察。
　　如此说来，是否代表严氏和枫林派都有办法再从自己身上弄到还念草，才会千方百计拉拢他，让他加入。
　　霁霞君救他，也是……这个目的？霁霞君苦于无法突破分神期瓶颈，也需要还念草，他会是凶手吗？
　　蔺沧鸣突然觉得心中滞涩，翻涌着无处发泄的怒意和失望，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推论解释得通，前世玉霄派连勾结南疆这等罪名扣下来，都未将他逐出师门，而霁霞君也从不准他私自下山，好像玉霄就是他的牢狱。
　　真正当证据指明的时候，他又觉得他的师尊不该是这样，他五指按在桌上，深深陷入几道指印。
　　这时霁涯又传来消息，蔺沧鸣松手揉了揉眼睛逼自己冷静，耐着性子去看。
　　【纪涯：主上，我想搞个大事，能配合我一下吗】
　　【幽冥阁少主蔺瀛：想死随意。】
　　【纪涯：这次不是玩笑，信我，看完来十五层丙辰房间，见机行事，等我消息带你飞】
　　【纪涯：回去之后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蔺沧鸣不禁升起一阵悔意，他为何要带着个看不透想法，作风稳中带迷的人来潜入调查，明摆着给自己增加难度，但他又不受控制地好奇起霁涯到底要做什么，他不信任霁涯，但霁涯让他见机行事，倒也是一种大胆的信任了。
　　【幽冥阁少主蔺瀛：绝无怨言，记住这句话，我会下上血咒，让你无从抵赖。】
　　【纪涯：这么认真！】
　　【纪涯：有人来了，我去见傀师了，先下】
　　蔺沧鸣一掌拍在桌上，忍不住骂道：“胡闹！”
　　好歹是个塔主，说的倒是轻巧！
　　他翻出靳笙让他随时准备接应，砸了索隐镜把玉简带走，那些令牌权限不够的地方可以带出去慢慢破译，出门往霁涯说的十五层赶去。
　　不久之前，刚离开藏书室的纪涯直接进入传送间，此时外面战场还未结束，王五赵六已被带下，霁涯看见又有新人被带离塔内，重复着残忍的试验。
　　偃术师和护卫大多集中在外，塔内行人寥寥，霁涯用令牌打开几个房间去查看被囚者的情况，皆是同样的木然，但根据李四的叙述，他们并非毫无知觉，而是被关在自己的身体之内，无法求助，也无法结束。
　　霁涯算了算时间，幽冥阁行动的目的是带回傀师，蔺沧鸣大约只是在查傀师相关的机密，又不是闭关修炼，用不了多久，他就选了最后一扇门，用令牌刷开之后，只见房内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五官清秀，嘴角隐隐有个梨涡，笑起来应当是爽朗阳光的模样。
　　但他现在眼神空洞，直勾勾的盯着床下，一边衣袖空荡荡的，看着便令人心生遗憾。
　　霁涯忽然有些好奇，别人都是目光平视，这人却仿佛在注意什么，他循着少年的视线弯腰往床下看去，在床铺靠墙的内侧发现一个小册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霁涯正想在寒酸的屋内找个东西把书划拉出来，一抬头就对上少年松散的目光。
　　霁涯略感受惊，手指覆上灵力引动微风，将书册拿了出来，在床上拍了拍灰。
　　“芳姑娘，我今日刚到飞花城，正按照恩公信上交代赶去约定地点，往后可能无法回复你的雁书传音，但我的思念会随春风远去，你见垂柳新绿时，应也会想起我吧。”
　　霁涯翻开几页，牙越来越酸，这算是本日记，这小子被一个写信的恩公忽悠来纵生塔，满心都是芳姑娘，即使每天只能待在一个小屋内吃药，还是坚持给芳姑娘写情话。
　　“我今日见到恩公了，偃术师前辈们都唤他傀师，他很神秘，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本人并不像信中那般温和，是他在信中骗我吗？”
　　“我今日偷偷弄到一块令牌，我终于看见这里的其他人了，他们好似没有感情，如傀儡一般，我不想变得如此，是傀师说能让芳姑娘和我一般修炼，踏入仙门摆脱凡躯，我想去问傀师。”
　　“最近记忆越来越乱，看了记录才知，我竟想过去质问傀师，方才意外划破手臂，不见血肉，只有铁石……”
　　“芳姑娘，我很想念你，那些困在此地的人，大约也有各自的家人亲友，我竟开始思考，哪怕修炼到元婴期占据一方，至多三四百年的人生，在触不可及的大乘仙尊眼中也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我如此害怕死去，却又浪费了这么多与你相见的时间，现在比起死，我更开始害怕失去你。”
　　霁涯将书册翻到中间，少年的笔迹已渐渐浮躁，他冒险要找傀师，却被下了继魂蛊，再翻一页，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不见五官。
　　他忘了他的芳姑娘生做什么模样，而记录到此为止。
　　霁涯把日记放下，伸手托起少年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散出灵识感应，发觉少年也不过练气后期，在这个天赋极差的人都能义务教育似的练个气强身健体，下限极低上限极高的世界，这个年岁这种修为实在很烂，而他的女朋友似乎比他更没天赋。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霁涯干咳一声，对少年道，“抱歉，看了你的日记，我这里有枚丹药能暂时解除药效，不知你这种修为，在此处能持续多久，但很遗憾，有一事我必须告知你。”
　　霁涯故作悲伤地板起脸，把一枚醒神丹塞进少年口中，摇头道：“我是飞花城执法堂的捕役，我们接到芳小姐的报案时，她……她已经思虑过度重病在身，无力回天了，稍后会有我的同僚前来保护你，请节哀。”
　　少年空茫的眼神忽地泛起一阵涟漪，久违的神采挣扎着从暗无天日的泥潭中爬出，他嗓子里发出一串嘶哑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眼睫不住颤动，要反驳如此难以接受的答案。
　　霁涯转身走到门边，心里给少年道了个真诚的歉，李四修为更高，说自己晕血摆脱药力醒来，他猜测这种令人浑噩的药需要一定刺激就能暂时失效，但这个小伙子修为太低，他就除了刺激多费了一枚醒神丹。
　　一直留意着的传送间内又有人来，霁涯用玉简给蔺沧鸣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要搞个大事，让他自己领会，霁涯觉得凭他们坑严氏的配合的经验，坑傀师完全不是问题。
　　传送间出来的人正往这边走，似乎又要拉人出去，霁涯大大方方地开了门，和偃术师走了个照面。
　　那位偃术师困惑地歪了下头，霁涯用令牌关门的动作熟练又光明正大，他拧着眉问：“这位道友，你……新来的吗？”
　　“不，我是混进来的。”霁涯礼貌地颔首，微微一笑。
　　偃术师：“……？”
　　霁涯身形一闪，分神期的速度爆发而出，偃术师根本不及反应，一把刀已经架在咽上。
　　“嘘……”霁涯把他掳回传送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们这些搞科研工作的，警惕性未免太差，给我联系傀师，我要见他。”
　　偃术师这才明白过来，戏谑的声音离的很近，像阵阵阴风，他咽了下口水，故作冷静道：“你最好现在放开我，有傀师在，你走不出……”
　　霁涯直接在他颈上割开条伤口：“最后一次机会，我不喜欢受别人威胁，你若没资格直接联络傀师，我就废掉你的手，让你再也碰不到偃甲。”
　　“不，我……我帮你联络。”偃术师额上见汗，他颤抖着拿起令牌，心想反正让他去见傀师，也只是给他们增加一个材料罢了。
　　他在令牌上勾出阵图线条，霁涯盯着他的动作，片刻之后，玉简内传出一声问话，语气温柔，嗓音却有种毫无生命的冷意。
　　“计丘先生，有事吗？”
　　霁涯眼神一动，他和这人站在一起，傀师却没察觉。
　　是塔内中蛊的目标太多，分辨不过来，或者蛊虫无法精准定位？
　　“这位先生无事，是我……”他不等偃术师说话，用符合霁霞君性格的清冷嗓音接道，“回来了。”
　　另一边，收到霁涯消息的蔺沧鸣赶来十五层，没在走廊上找到霁涯的身影，对着房门上的标牌找到丙辰，强压怒气开门进去，结果房门差点磕到人身上。
　　泪流满面的少年双腿打颤，一只手按着门，哑声道：“捕役大人，芳姑娘她……我要见她！”
　　蔺沧鸣：？
　　蔺沧鸣一腔想将霁涯挂到城墙外晾三天的心情全化作莫名其妙，他沉默了一下，关门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捕役。”
　　“是方才有位飞花城执法堂的大人……和我说，会有同僚来保护我。”少年一时也迷惑起来，“不是你吗？”
　　蔺沧鸣抬手制止他，捋了捋，隐约明白了霁涯的目的：“他脑子有病，胡说八道，你不用信，他都来这做了什么？”
　　少年如实回答，蔺沧鸣走进房中沉思，然后幽幽地笑了起来：“好个大事，你想唤醒这些人，让纵生塔大乱吗，还真是……富贵险中求。”
　　若是他带着还念草情报的玉简直接走，接下来解救受害者的步骤就会交给幻海，哪怕他们抓回傀师，他也无法确定傀师在幻海的内应会不会影响局势，甚至找到他查探过蔺家的记录，从而让他暴露身份。
　　但若这些受害者揭竿而起，那塔内发生混乱，等幻海的人到时，现场乱成什么样都是正常的，飞花城也不可能追究这些受到残忍迫害的无辜者。
　　蔺沧鸣突然有种欣赏霁涯的冲动，这个人还真挺对他脾气。
　　“抱歉，阁下若非执法堂，看起来也不像偃术师，那您是……”少年总算平静不少，“我能离开吗？”
　　“给你一个任务，这些拿着，贴到门上，等讯号响起，就捏碎灵玉。”蔺沧鸣把一叠符纸和一枚灵玉递给少年，“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少年忍不住心潮澎湃，他日思夜想的奢望终于实现，也不想细思真假了，单手接下东西和令牌跑出门去。
　　蔺沧鸣站在房间窗口，从内部看不见外面，那些通明的灯火照不进一个个灰暗的屋子，现在他要给这座塔改个风水装修。
　　蔺沧鸣抬起掌心，一团鬼火越燃越盛，飘散的火星将房内贴着的符篆尽数烧尽，右手抽出腿上火铳，对着窗子扣下扳机，击碎窗棂之后，炽盛的暖色晶石灯晃得眼睛发疼。
　　他抛弃火光，蓝紫色的火苗缠上最近的灯笼，晶石闪了闪，忽地炸裂开来，零星的碎片和火向四周溅开，沾上哪里，哪里又燃起火来。
　　琉璃窗破裂的脆响和楼下护卫惊疑抬头的呼声此起彼伏，蔺沧鸣脸上映着红蓝交错的辉光，他将阿翎大夫给的解毒药剂和醒神丹统统抛下窗口，掐诀低声道：“扬巽风，降震雷！”
　　窗外倏然笼罩浓重黑云，漩涡般聚在塔顶，狂风大作砂石飚飞，冷风挟着药粉吹进房内，一道刺目雷电劈下，震耳欲聋，惊憾直入魂魄。
　　蔺沧鸣扶着窗台，一身黑衣猎猎作响，发丝被风拂起，眼神映着恣意的光，在风雷交加中跃出纵生塔。
　　剑光几乎同时逼直面前，三位元婴期的护卫穿过风网厉声喝道：“敢袭击纵生塔！找死！”
　　蔺沧鸣横步闪过一剑，扣住剑身用力一握，剑刃便从中折断，他以铳作刀架住左侧另一人的兵器，手腕带着火铳轻转，看也不看对着身后开了一枪。
　　偷袭的人闪开半步，弹药擦着胳膊飞过，不等得意，忽然发觉灵力溃散，竟是毒入灵脉，登时跌下半空。
　　这番行云流水的应招不过瞬间，蔺沧鸣讥诮的视线扫过剩下两人，冷笑道：“是谁在找死？”
　　剩下两个护卫同时心惊，能有这等实力以一敌三，必定达到分神期，此时塔内又起爆炸声，少年将符纸贴完，捏碎灵玉，符纸霎时引爆，将禁锢自由的牢门炸开。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自窗口跳出，冲上半空，他满面怒容直接拍出一掌劈向护卫，扭头对蔺沧鸣说了个谢，恨声道：“救命之恩铭记在心！敢暗算我，今日让你尸骨无存！”
　　蔺沧鸣见他也是元婴期，就从容抽退闪向顶楼，那里似有特殊结界，他的冥火和术法都无法破坏，下方越来越多的人清醒，修为弱的出门聚在塔内，还有余力的人大多恨怒交加誓要报仇，整座纵生塔在四起的火光和喊杀中摇摇欲坠。
　　【幽冥阁少主蔺瀛：呵。】
　　【幽冥阁少主蔺瀛：纪公子要办的大事已经完成，你的交换呢？】
　　【幽冥阁少主蔺瀛：我可还未见到傀师的影啊。】
　　蔺沧鸣站在塔顶，拿玉简给霁涯发了几条消息。
　　雁书上没有回话，正当他皱眉稍感担忧时，脚下蓦地一震。
　　二十层的墙壁忽然涌起剧烈的灵力波动，接着传来巨响，墙面轰然倾塌，承重部分也一同折断，他脚下的塔檐肉眼可见地向一侧歪去。
　　顶层结界随着建筑倾倒开始不稳，玉简亮了一下。
　　【纪涯：说过带你飞，当然要做到】
　　【纪涯：你在几层，现在可以飞到楼上来了】
　　【幽冥阁少主蔺瀛：……我在房顶，飞哪。】
　　作者有话要说：【纪涯：这个开锦囊般神机妙算的哔就不能让我装顺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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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向掉马……大概快了
　　小明：我师尊是不是馋我身子（物理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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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时间太多可能看着有些费劲，但信我的不用管具体时间，随便看看就行！反正以后一定会解释明白，不用认真记_(:з」∠)_


第27章 纵生塔02
　　一刻钟之前,霁涯在传送间内冷淡地说完一句宣告,令牌等了一会儿,才传出吩咐计丘先生的命令。
　　“先生,请带这位朋友上楼吧。”
　　纵生塔顶层确实是傀师的住处，但却不简单是一层楼而已。
　　霁涯自传送间内迈出的一刻，空气与塔内的沉闷迥然不同,他似乎听见几声鸟鸣,还有松竹古雅悠远的气息,传送阵图的亮度褪下，视野顿时被生机盎然的翠绿占据。
　　傀师的住处像一整片森林,脚下草地绵软铺满落叶,透过繁茂密林的浅金光斑在眼中晃出无数个圈儿，霁涯眯起眼睛向不远处望去，一张琴桌旁有个垂眸抚琴的灰衣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为何回来？”傀师轻声问道，未有动作，地上落叶自动分开,为霁涯清出一条小路。
　　霁涯缓步走向傀师，背手划破指尖，血滴落下去，在草坪上渐渐凝成符文。
　　“我是你的下属,回来怎么了？”霁涯走到傀师琴桌边反问。
　　傀师倒也不恼，打量着他摇头惋惜道：“不，你不是霁霞君,亲眼见你我才能肯定。”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别人脑中下蛊，就无所不知了。”霁涯暗自攥了下手指，面上不动声色，他走近了才发现，傀师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笑着，却又像固定了表情的雕像，连律动的树丛都比他更有活气，“我为何不是霁霞君，你又为何给我下蛊？”
　　“我们曾是敌人，控制敌人再正常不过。”傀师理所当然地解释，“因为真正的霁霞君若见到我，恨不得吞我的肉，饮我的血，所以十分抱歉，我不会透露对自己不利的情报。”
　　霁涯听完直接抽剑刺向傀师，傀师神色不变举起一支竹笛挡在面前，霁涯的剑锋卷起气流掠过短哨，一声空灵的笛音骤然响起。
　　“唔……”霁涯气势全消，他只感脑海深处利刃翻搅般的剧痛随着笛音不住翻腾，让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傀师握着竹笛笑得尽在掌握：“不如再听听我的想法吧，也许你会有不同的见解。”
　　霁涯晃了晃脑袋，咬牙道：“说。”
　　傀师起身绕过琴桌扶了霁涯一把，然后化出盆水洗手：“你认为，我们为何修炼？”
　　霁涯坐在地上靠着琴桌：“人不同，目的自然不同。”
　　“话虽如此，但终归逃不出钱财名利，传教证道，突破自身……目的或许不同，但仍有相同之处。”傀师语速和缓，仿佛真的要和霁涯论道。
　　霁涯问：“哪里相同？”
　　傀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人只有一条命。”
　　霁涯嘴角抽了抽，冷漠道：“是啊，人被杀就会死。”
　　“哈，所以在下大胆归纳，世人皆是为了活着，或是为让他人活着。”傀师笑道。
　　霁涯觉得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就像每过六十秒你就失去一分钟的性命一样。
　　“苍旻界天赋平庸者或能达到筑基，稍有天赋者能可修至金丹，勤加努力也至多元婴，做一方掌门，三百年后仍要面临天人五衰，化为黄土，与凡人的一生又有何差别？”傀师抬手接下一片绿叶，掌心一翻，绿叶掉下时已然枯萎。
　　霁涯暗忖他连凡人的一生都没活过，说这太早。
　　“无数人不甘于此，或是寻求灵药，或是探访秘境，更有机缘巧合者遨游宇外到达他界。”傀师话锋一转，“但他们现在何处？可真正凌驾众生之上，再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他们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没能做到，但我不同，我做到了……或者说，将要做到了。”
　　霁涯皱起眉，试探道：“您这是要长生不老的意思？”
　　傀师脸上的微笑比起眼中兴奋简直是平淡如水，让他的表情割裂般诡异：“只有摆脱肉躯，才能不受世上规则限制，我钻研偃术数甲子，甚至一度放弃，但我最终成功了，我会打造出世上最完美的偃甲傀儡，再也不受这身皮囊所困！”
　　“恕我不能理解。”霁涯心说这就是个变态狂热科学家啊，他面无表情且毫无同理心地说，“我分神期，也算半个仙门中人，基本不用为寿数发愁，你和我推销这个是不是搞错用户群了。”
　　“分神期如何，大乘乃至渡劫又如何？”傀师握紧了拳，露出一种深切的厌恨，好似在看腐肉蛆虫，“看来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那就请你和幽冥阁少主回去吧，你们既然是来救人，想必也不愿看见纵生塔血流漂杵。”
　　霁涯若有所思地对上傀师的眼神，忽地明白过来，傀师憎恨的根本不是死亡，而是这副肉身，他无比推崇偃甲，似乎连看着有血有肉的人都感到恶心，扶他一下都洁癖似的洗了几遍手。
　　“我很好奇阁下为何这般自信，既然说出我非霁霞君，那怎知我不是个喜欢和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呢？”霁涯低声问。
　　傀师意味深长地道：“你不是霁霞君，但你仍是你，你有仁心，你能救蔺沧鸣一次，你一定会想救他第二次，第三次……然后你就会为我找到他。”
　　霁涯阖了下眼，在听到蔺沧鸣时又忍不住烦躁，怎么哪里都有蔺沧鸣！
　　从傀师成竹在胸信誓旦旦的态度来看，他和霁霞君存在某些关系，但傀师不打算告诉他，也不打算杀他，还十分随缘地相信他一定能找到蔺沧鸣。
　　他已经在见男主第一面时就把人逐出师门，现在就算后悔想找也晚了，况且他从来不后悔。
　　“我可能还有点和霁霞君不同的见解。”霁涯一只手往后搭在琴桌上，脸色发白眉心紧蹙。
　　“请讲。”傀师伸手示意。
　　“阁下这个人，自鸣得意不可一世傲慢至极。”霁涯吐出几个形容，“然而瞧瞧你的塔，里面全是腐臭不堪的□□凡胎，你想营造你一朵高岭之花插在牛粪上的鹤立鸡群感吗？”
　　傀师脸色微微一变，竹笛送到唇边，清亮的笛音再次响起。
　　霁涯惨叫一声，双手抱头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哀求道：“住手…停……”
　　“激怒我只会让你更难堪。”傀师拿着竹笛冷笑，缓缓蹲下，有几分嫌弃又享受地看着霁涯，“七年前你败了，现在你仍在我的股掌之间。”
　　“哈，那可未必。”霁涯嗓音微抖，抬起头道，“看来你也不敢明目张胆对上幽冥阁，但我就敢坑蔺瀛，由此可见我比你强多了。”
　　傀师眉梢微挑，伸手想去捏霁涯的下巴，指尖碰上时却意外穿过。
　　眼前的霁涯并无实体，是留影术法。
　　诧异之间，傀师这才察觉身后灵力波动，一把刀自肩颈绕过逼上咽喉，沛然浩瀚的灵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击在背后，掌劲透体而过，掀翻琴桌扫荡方圆数丈，虚影同时烟消云散。
　　“我这个留影术可是不久前才偷师来的，你若保持冷静，就能看出破绽。”霁涯自来时留下的血色符文中现身，抬着刀笑道，“我不是来救人，我是来杀你。”
　　傀师难以理解地瞟向压住喉咙的刀刃，他的手松松地垂着，竹笛掉在地上：“你脑中仍有继魂蛊……”
　　“那又怎样？”霁涯招手收起竹笛，无所谓地反问，“我连自己的腿都砍过，不就是头疼，有什么不能忍的，我既然敢来，必定有所倚仗。”
　　傀师沉默下来，霁涯出剑震响笛音时就假借摔倒吞了两颗翳先生开的药，此时药效和笛音还在脑中互相撕扯，像要把头颅劈成两半。
　　他眼中盛着阴沉的怒，在此杀傀师毫无意义，自见他的第一眼霁涯就看出来，这个傀师只是一具受操纵的偃甲傀儡，本人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阿翎教过他们如何针对偃甲，只要近距离迅速切断偃甲核心衍魂晶的联接，就可以让偃甲陷入瘫痪，傀师所用这具偃甲傀儡也不例外。
　　“看来你确实不同了。”傀师认败地笑笑，“这次是我轻敌大意，但你也应已明白，杀我毫无用处，我会引爆整座纵生塔，抹灭一切。”
　　霁涯正要说话，腰间玉简亮了一下，他腾出左手铺开云图，看见了蔺沧鸣的质问。
　　面对傀师时渐渐压抑不住的暴躁顿时消了不少，他收起刀，任由已无法动弹的傀师站在原地：“不用你引爆，我帮你。”
　　霁涯拿出一块灵玉捏碎，封印的阵法消失，二十层传送间的符篆法宝不再受控制，轰然炸响。
　　静谧的空间结界泛起一阵水波，脚下地面忽然开始倾斜，霁涯给蔺沧鸣回了讯息，空间结界如镜面般四分五裂破碎开来，眼前景物一变，他们已经身处真正的顶楼之内。
　　傀师望着窗外烟尘，闭了下眼怅然道：“这座纵生塔建起快五百年了吧，罢了……霁霞君，希望你早日带回蔺沧鸣，我静候佳音。”
　　他的眼神突然暗下，像关闭了某个开关，变成一具真正毫无生命的傀儡。
　　“放屁，休想！”霁涯对着偃甲决绝道，“我不可能找蔺……”
　　他充满不耐的话还没放完，窗口砰地炸开一丛火花，闪电的白光闯进室内，蔺沧鸣提着火铳鬼魅般飘落进屋，掸掸衣袖，和善地笑了笑，然后举枪对着霁涯扣动扳机。
　　霁涯感觉颈边一凉，一缕发丝被削断，他咽下剩余的决心，余光瞥向身后，墙上有个弹孔，规规矩矩的，没有毒。
　　“蔺什么？”蔺沧鸣语气森冷地问。
　　霁涯举起了手，道：“我不可能找拎不清大是大非的亲友好友加入此人的组织——我方才想说这句话。”
　　蔺沧鸣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此人就是傀师？”
　　“对，他不做人了，觉得偃甲是最完美的，所以抓人来试验，被我发现后还想拉我入伙，但我生是幽冥阁的人，死也是主上的鬼，怎能答应，他见我一片丹心不可动摇，就气愤而走。”霁涯十分真实地说，拍拍胸口惊道，“我吓死了，幸好炸掉纵天塔确实能破除结界，我运气真好，咱们不是要抓傀师吗，现在傀师在这了。”
　　蔺沧鸣缓缓放下火铳，磕了两下地面走到偃甲跟前：“回去再跟你算账。”
　　霁涯心说控制蛊虫的笛子已经到手，他这回差不多真要跑路化明为暗，正当他要问蔺沧鸣接下来有何打算时，一种刺耳的摩擦噪音响起，偃甲逐渐爬上龟裂的纹路，红光自裂缝中透出，越来越亮。
　　“怎么回事？”霁涯惊疑不定地问，撤开一步捡起佩剑。
　　“衍魂晶要爆炸了。”蔺沧鸣脸色十分难看，“看来此地要被夷为平地。”
　　“楼下的人都撤离了吗？”霁涯心一提，闪至窗边一看，下方仍有人正往角落结界撤退，和护卫的交战者也不在少数。
　　蔺沧鸣一瞬迟疑，若傀师本人不在，一具偃甲带回去能得到的线索也有限，还不如那块玉简有价值，他若现在就走，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他正考虑时，霁涯冲窗外扬声喊道：“道友们！我是执法堂的捕役！此地一刻钟后就会爆炸，请诸位道友尽量互相帮助，尽快撤离！”
　　“根本用不上一刻钟。”蔺沧鸣皱起提醒。
　　霁涯走回来笑道：“我知道，我若说马上爆炸，他们只会争先恐后逃窜，反而混乱耽误时间。”
　　“生死关头，亲友也会背叛你。”蔺沧鸣翘着嘴角嘲道，“我要走了。”
　　霁涯看出蔺沧鸣眼中的暗影，心说我马上就要做平平常常背叛你的亲友了，他抬脚把偃甲踹翻在地，轻描淡写地问：“你压得住衍魂晶爆炸吗？”
　　“能。”蔺沧鸣简单回道，“但我为何要做，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能就好办。”霁涯舔了下唇，“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莽。”
　　蔺沧鸣一愣，偃甲上温度骇人，衍魂晶就要炸开，但见霁涯面露狠色，右手从指尖直到手肘都漫上一层冰花，五指一弯穿透偃甲胸口。
　　霁涯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是将半条手臂没入岩浆一般，灼痛入骨，额上汗水转眼便被热量蒸发，他握住偃甲内的衍魂晶，低吼一声用力将它扯出来甩向窗口。
　　“你…你……！”蔺沧鸣断然没想到霁涯能莽到这种程度，衍魂晶爆炸时周围的温度足以融化刀剑，哪怕覆上灵力也难免受伤。
　　霁涯捂着肩膀翻身靠在墙边，他的右臂焦黑可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疼了，眼帘微阖对上蔺沧鸣不可思议的眼神，咳嗽两声，欣慰地浅笑道：“呐，主上，遇见你，遇见幽冥阁，真是太好了呢，就算是这样弱小的我，也有想要守……”
　　“闭嘴！”蔺沧鸣吐出一口郁结在胸的恶气，回手掐诀在空中画出阵图，惊涛骇浪般汹涌不绝的灵力罩向衍魂晶。
　　“好吧。”霁涯没能发挥完，只好闭目调息，“没了衍魂晶，这具偃甲你就能带回去了。”
　　刺目的橙黄在眼底亮起，像眼中烧着一团火，耳边只剩嗡鸣，衍魂晶爆炸的余波从身边掠过，地板墙面都被掀飞，整座纵天塔一片狼藉。
　　霁涯眨了半天眼，那些灿烂的光点才从眼前消去，只剩遮住光线的影子，蔺沧鸣挡在他前方，握着火铳拄在地面，血滴滴答答地伴着细碎的腐蚀声落在地上。
　　“走吧。”蔺沧鸣哑声道，抬袖抹去嘴角的血，转身把一瓶灵药扔给霁涯。
　　霁涯的视线顺着药瓶的弧度落在自己腿上，他沉吟一声，讪笑道：“我手动不了。”
　　“原来你还有手啊，我当是碳烤凤爪。”蔺沧鸣凉飕飕地说，又把那瓶灵药拿回来，倒了一粒送到他嘴边。
　　“这不为幽冥阁鞠躬尽瘁嘛。”霁涯张口用舌尖卷走药丹，边嚼边含混道，“扶我一把。”
　　温软的舌尖扫过手指，蔺沧鸣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刺的发疼。
　　爆炸过后的纵生塔终于不堪摧折，房顶掉了下来，蔺沧鸣拽起霁涯，一掌轰碎地板，跳下中庭。
　　二十一层还在苟延残喘，蔺沧鸣的视线落及歪斜的藏书室房门时，灵光一闪，浮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踏空一转方向，越过围栏随便打开一间藏书室，霁涯莫名其妙地站在门口，催促道：“你还要查什么，楼快塌了。”
　　“你带偃甲先走，去和靳笙汇合，我稍后就到。”蔺沧鸣在桌上索隐镜写下霁霞君三个字，幸好索隐镜还能用，但画面发虚，似乎随时都能消失。
　　霁涯抬腿就走，刚迈出一步，楼内就传出崩裂声。
　　“你先走！”蔺沧鸣抬手以灵力支撑折断的支柱，额上见汗，墙面开始缓缓挪动，他眼中满是喜色，在这里找到霁霞君的记录，是否代表他的师尊也是受傀师操纵……
　　尽管更有可能霁霞君是傀师的下属，但他此时却不愿去猜，只有见到玉简才能平息心中疑虑。
　　霁涯不知蔺沧鸣为了压住爆炸耗费了多少灵力，受了多重的伤，他暗暗咬牙，他大可出去之后把偃甲扔在现场自己消失，暗中监视幽冥阁的动作，让幽冥阁去查傀师，他坐收渔利。
　　但不知为何，蔺沧鸣盯着断断续续移动的墙壁，眼神执拗不甘令人心惊，霁涯恍惚间涌上不知何来的悲愤，几乎让他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他无法扔下勉力支撑纵生塔的蔺沧鸣，他能欺骗任何人，却欺骗不了自己。
　　霁涯长叹一声，心想算了，就做一回好人吧，反正从前他救不了靠近自己而蒙受厄运的普通人，现在多少有点底子。
　　“还要多长时间？”霁涯左手按在地上贯入灵力急道。
　　蔺沧鸣回头看了他一眼，稍稍镇定下来：“在查了。”
　　纵生塔彻底坍塌的一刻，蔺沧鸣看见一个空格停在中间，那里原本有记录霁霞君讯息的玉简，但被人取走了。
　　“蔺瀛，发什么愣！”霁涯冲上前去，满是玉简的墙壁寸寸炸开，天花板砸下，土石浇了满头，他把蔺沧鸣扯出藏书室，跳进稍微宽敞的中庭落在地上，他的传送卷轴只能一个人用，都救到这步了，也不可能再玩送走一个人的狗血剧。
　　“你要是还能喘气，咱们就合力掀出一条通路。”霁涯打了个响指燃起火苗照亮周围，他们被困在一堆瓦砾砖石的废墟之中，尘土弥漫，也不知结界在哪里。
　　蔺沧鸣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忽阴忽晴，霁涯喊了他两声，蔺沧鸣干脆晕了过去。
　　霁涯松手把他扔在地上，那灵药现在才起作用，却让他感觉不吃更好，最起码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胳膊疼得要命。
　　他没有靳笙的联络方式，也只能先坐下调息，指尖试了试蔺沧鸣的呼吸，又陡然一惊，气息弱的几乎试探不到。
　　“喂，蔺瀛，起来。”霁涯拍了拍他，“你好歹是个少主，这么脆吗，再装我可扇你耳光。”
　　面对这等威胁，蔺沧鸣依然没有反应，霁涯去摸他手腕脉门，连脉搏跳动也十分微弱。
　　灵药都在蔺沧鸣的乾坤袋里，霁涯拿不到，等了一刻钟也不见靳笙前来，反而是蔺沧鸣连体温都渐渐降下。
　　他道了声得罪，扒开蔺沧鸣的领口，往下松了松，锁骨上有些细小的擦伤，正渗出暗色的血迹，但都未严重得足以致命。
　　霁涯又把他翻过去，从后颈慢慢按到腰椎，也没发现哪里骨折，至于有没有内伤他也判断不出。
　　“不是……你可别凉了啊！”霁涯从来没这么头秃过，又随手把蔺沧鸣的衣服拢好，他还指望幽冥阁去查傀师的下落，少主出师未捷中道崩殂，这还怎么查，他岂不是要背个卧底刺杀少主的黑锅。
　　霁涯想了半天，他现在带着的唯一能用救治重伤有奇效的东西，就是从玉霄派离开当晚带走的那支花。
　　霁涯踌躇片刻，叹着气把花拿了出来仍在蔺沧鸣身上，并指以灵力催发效用，浅黄的柔和光晕将蔺沧鸣笼罩在内。
　　他所剩无几的灵力立刻就被抽干，霁涯灰头土脸地靠在一块稍微整齐的石板上，声音轻不可闻：“还真应了那句话……我现在要昏迷了，你可得把我带出去……”
　　光晕之内，蔺沧鸣动了动手指，缓缓撩开眼帘，这种温暖的感觉再熟悉不过，是前世那株放在他桌上的三色秋。
　　他一直以为那是林妍儿为他重金买回的灵药，又不愿他抱有压力，才选择默默放在那里，看清林妍儿的来历时又忍不住怀疑过，如果真是林妍儿，何不直接说明，好让他欠下人情。
　　若是霁霞君做的，他这般两面三刀又有何好处。
　　蔺沧鸣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霁涯，单凭一株三色秋还不足以判定霁涯就是霁霞君，但此地藏书室不准外带玉简，他砸了索隐镜才能带走，那一整面墙也没有哪个格子空出来，为何只有霁霞君的空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霁涯趁他在藏书室时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将霁霞君的玉简带走。
　　蔺沧鸣抽出火铳平放在腿上，两个刻字衬着阴影。
　　他的佩剑遗落在了万窟崖，最初离开时不觉得怎样，但后来又有些怀念，那柄佩剑名为“晚雨”，霁霞君随手扔给他的，他便也随手在火铳上刻了晚雨两字。
　　半个月前他在幽冥阁藏书库找到一本古旧的修真境名器谱，藏虹剑和晚雨剑皆在其上。
　　藏虹辞晚雨，那是一副对剑。
　　霁霞君扔给他的剑，和他自己的本命剑同样贵重。
　　作者有话要说：喜闻乐见
　　这个世界观越来越奇怪了
　　什么科学狂人？都有_(:з」∠)_
　　看来这是一个修真大战机甲的故事（不


第28章 危01
　　三色秋的微光逐渐消去,坍塌的废墟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霁涯的呼吸声缓慢绵长,蔺沧鸣拿着火铳随意敲着地面,在静默中发出一声声轻响。
　　他的师尊,会是因中蛊而受傀师控制吗？跟他前来纵生塔是为了寻找解药？他是否看破自己的伪装？蔺沧鸣又想起翳先生的诊断，霁涯可能失去记忆，可失忆难道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从疏冷淡漠变得如此……
　　蔺沧鸣的视线在一片漆黑中精准的落在霁涯身上,他没能想出怎样形容,在发现霁涯真可能就是霁霞君，他连有病两字都迟疑了。
　　他难得详细回忆起在玉霄派的六年,根本不算愉快,霁霞君是他的师尊，可他上的是和其他内门弟子一样的课，每门课业都有先生。
　　霁霞君是副掌门,不负责讲学，很少单独指点他，甚至除了罚他以外,他们都没相安无事地说过多少话，只有在给师尊打扫庭院时能见到最平和的一面。
　　每次看见霁霞君在树下抚琴，神情专注中带着愁绪，好似他身在茧中,蔺沧鸣就安慰自己师尊也许是有苦衷，是不得已，直到前世林妍儿身亡,他才彻底掐灭自己的幻想。
　　但今生又不同了，他想从霁霞君身上找到当年的真相，目的未成，却又给自己平添不少难解的疑惑，若霁霞君真失忆，以现在这副活泼开朗的模样，想必他也问不出情报。
　　蔺沧鸣慢慢站起来，他方才是装晕，伤势不重又得三色秋治疗，基本已经无碍，他把自己脸上的易容撕下，戴回面具，走到霁涯身边半跪下来，卷起袖子用干净的里衣袖口擦去霁涯脸上的灰土，指尖按着发际鬓边试探，微冷的皮肤并不是假。
　　“你到底是谁……”蔺沧鸣的手指顺着下颌的角度滑落，抚过脆弱的咽喉，停在正传出规律跳动的心口，他的嗓音在废墟中飘散，像夜里游魂的呢喃。
　　霁涯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在某一个瞬间清醒过来，周围是广袤无垠的昏暗海面，天边黑云翻搅，又有灿金的夕阳从缝隙中渗出光芒，波涛像洒落的金箔，海鸟，海风，海浪……无数声音在耳边交错回响。
　　然后他在那些声音中听见了不同的脚步，还有他自己不快的斥责。
　　“喂，小子，要死也讲个先来后到，这地方我占了，没你的份儿。”
　　霁涯深吸口气一个仰卧起坐，脑门磕在硬邦邦的东西上，又摔了回去。
　　他想抬手揉揉脑袋，下意识的动了下右手，撕心裂肺的痛感终于接上神经。
　　“嘶……这是哪儿？”霁涯声音虚弱地问，周围空间不大，看着像是轩车内部，眼神一瞟，蔺沧鸣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腿边，联想刚才的感觉，他应该撞上了蔺沧鸣的面具。
　　“看来是出去了，你没事就好，可把我吓尿…吓坏了。”霁涯放松下来，差点秃噜句不雅的夸张，每寸血肉都叫嚣着疲惫，也没精力再想跑路的事，眼皮又沉重起来，“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我还以为咱们雪上加霜被水淹了……”
　　蔺沧鸣把薄毯往上拽了拽，伸手盖在霁涯的眼睛向下轻轻一抹，温声道：“我们正回飞花城，你安心睡吧。”
　　霁涯阖上眼皮，他隐隐发觉这个动作好似让他安息一般，不太吉利，但思绪还是在蔺沧鸣手心的阴影里渐渐模糊。
　　轩车外传来一声轻响，坐在车顶的靳笙垂手敲敲车窗，道：“阿翎大夫正赶来汇合，尽快为纪公子医治。”
　　“嗯。”蔺沧鸣应道。
　　霁涯的手伤说重不重，只要肯花钱用上品灵药，痊愈不是问题，但蔺沧鸣盯着脸色苍白的霁涯，当时被困在塔下身受重伤求救无门的危急之刻，谁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用灵药，有三色秋竟然不先给自己使用。
　　靳笙听见轩车中第不知几十次带着费解和焦躁的嗟叹，他完全不理解这是什么心态，好像那位纪公子离死不远似的。
　　轩车正接近飞花城外，天空乍现一抹浅黄，流光翩飞落向轩车，阿翎带着药箱工具赶来，钻进车厢诊视霁涯。
　　靳笙中途去了飞花城执法堂，和幻海方面交代事情经过，剩下三人一同回到裕华堂，霁涯被安置回了客房，蔺沧鸣也跟在旁边，在桌边坐下，习惯性地随手倒下杯茶。
　　阿翎站在床边把霁涯裹着纱布的胳膊摆好，在墙上画了聚灵恢复的阵法，柔和的光亮投射下来，她眼带敬意复杂道：“纪公子大仁大义，竟能为救人伤重至此，我虽为医者也自愧不如。”
　　蔺沧鸣脑中闪过霁霞君惯常寡淡的目光，弟子受伤牺牲也从不动容，好似世上万物都不得入眼，门中私下传说霁霞君嫉妒他的天赋才刻意针对他，但他自己知道，霁霞君根本没有嫉妒这般鲜明的感情。
　　“阿翎大夫医术高明，不必妄自菲薄。”蔺沧鸣微微颔首。
　　能被幽冥阁少主称赞，阿翎稍感局促，连忙嘱咐：“我去配些药，劳烦蔺公子看着些，别让他乱动手臂。”
　　“嗯，有劳了。”蔺沧鸣感谢道。
　　阿翎带上房门，蔺沧鸣望着茶杯晃动的水面，他单手取下面具，冷肃的眉眼多了一丝阴霾，他的面容如此熟悉，但他的师尊却变了。
　　床上的霁涯还没醒，蔺沧鸣将面具扣在桌上，忽然发现茶盘有些不稳，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托盘挪开，拿出来一封信件，上面写着蔺瀛亲启。
　　蔺沧鸣撕开封口抖了抖，把一叠信纸倒在桌上，从第一张开始，一字不漏的读到最后。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逐渐用力，指尖泛白。
　　“纪涯……霁霞君。”蔺沧鸣阴郁地低声念道，在雁桥镇那张合同上签下的纪涯两字笔画端正一丝不苟，他那时还没看出来，但这篇一开始还绷着，越往后越露出本性的字就再也瞒不过他。
　　和霁霞君的笔迹一模一样，游云惊龙潇洒飞扬。
　　不会有错了，纪涯就是他的师尊，不论他是何种模样，何种修为，何种伪装……纪涯就是霁霞君。
　　蔺沧鸣眼神阴寒，拿起面具戴回脸上，蓝紫火焰蔓上桌面，扭曲的火舌将信件舔舐殆尽。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瓶药，药瓶磕了磕杯壁，粉末扬进茶水里，很快消溶无踪。
　　霁霞君想走，他就将霁霞君拴在身边，让他的师尊饮下无形的枷锁，钥匙永远握在他的手中，不得远离，不得解脱……
　　“主上？”霁涯睁眼喊了一声，蔺沧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没动，他只好提高音量，“主上，那具偃甲还……咳咳！”
　　蔺沧鸣猝然回过神来，在霁涯干哑的咳声中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视线触及手中茶杯，又皱眉逃避般挪开。
　　霁涯咳了半天才平静下来，左手撑着床沿起身，头痛轻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靠在床头轻声道：“主上，看在我鞠躬尽瘁的份上，给我倒点水呗，你让阿翎姑娘检查过了吗，在纵生塔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幸好我还带着点救命灵药给你用了，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蔺沧鸣顺势起身把那杯茶送到霁涯手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去见翳先生为你引荐的大夫。”
　　霁涯接过茶，本想先喝一口，但他敏锐地感到空气中弥漫着冷意，蔺沧鸣似乎压抑着将燃的暴戾，正一动不动地逼视向他。
　　“我没有钱。”霁涯实话实说，猜测是不是他们搞得事太大了，和幻海方面交流的不是很顺利。
　　“我可以帮你，需要多少，用我的晶卡。”蔺沧鸣不容拒绝地靠近一步，腿挨着床沿，“还是你根本不打算去？”
　　霁涯不得不往床里挪，右手一动就泛起磨人心肺的痛痒，他下意识蹙起眉，蔺沧鸣俯身抬手托住他绑的粽子一样的右臂，霁涯不由得屏住呼吸，如刀般锋利的视线连面具都遮挡不住。
　　“怎么会，我也很好奇我到底失去过什么记忆。”霁涯风轻云淡地说，拿着茶杯的左手想推开蔺沧鸣，又被捉住手腕。
　　“幻海花榭宫已派人处理后续，靳笙会负责接洽剩余工作。”蔺沧鸣不容他再推三阻四，“什么时候动身，我要一个准确时间。”
　　霁涯不知道蔺沧鸣为何忽然这么严肃，也沉下脸来权衡考虑。
　　他不喜欢被人逼迫，但这事关他的脑袋，若是有人肯出钱当然是好事，他拿到了傀师的笛子，便能自己解除继魂蛊，算是解决一个病，而傀师曾想暗算幽冥阁主，幽冥阁必会继续追查傀师，他反正打算化明为暗，借此时机去沉沦境也能暂避傀师的耳目。
　　霁涯不说话，蔺沧鸣就等他答复。
　　两人僵持半晌，霁涯终于开口：“放开，我即便要走，也要等伤势好转。”
　　他不卑不亢地回望，蔺沧鸣一瞬有些迷茫，好像在霁涯身上看到霁霞君冷峻的俯视。
　　蔺沧鸣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轻喘口气，抿了下唇道：“好，阿翎大夫说你的手要完全恢复至少半月，那就定在这月底。”
　　霁涯点点头，看了眼手腕上被捏出的红印稍感恼火，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蔺沧鸣动了动指尖，在霁涯就要毫无防备地喝下茶水时，又觉得心中憋闷隐痛，一把将茶杯抢了回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霁涯终于被蔺沧鸣和满身病痛折磨得火起，眉峰压下眼光一凛，左手砸上床柱，把实木轰出一道裂痕。
　　蔺沧鸣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匆促道：“茶凉了，我去倒一壶热水。”
　　他把那杯毒茶倒进走廊花盆，隔着面具压住眉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只有爱情这种毒才最万无一失啊！让你师尊爱上你他就不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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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太累了只有三千字，明天开始日六，晚六点或者九点更新，评论太多啦超开心，虽然回不过来了但我永远爱你们(*^▽^*)


第29章 危02
　　霁涯发了个脾气,莫名其妙地躺了回去,转念一想,蔺沧鸣不知道在他房里坐了多久,自己一醒就要掏钱给自己看病，这必然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啊！
　　他琢磨着像蔺沧鸣这种幽冥阁少主，位高权重一呼百应,从来只有卖人情,哪有欠人情的时候,肯定想赶紧砸钱堵上自己的嘴。
　　他这时就舒坦了，蔺沧鸣犯点强买强卖强取豪夺的毛病也能宽容,毕竟少主嘛,还被下属救命面子也过不去，浑身难受也正常。
　　阿翎拿着两个药瓶和碗敲门进来，霁涯重又撑起身子,晃晃悠悠的下地。
　　“纪公子醒了，可有哪里不适？”阿翎连忙去扶霁涯，“我都听执法堂说过了,纪公子救人还报飞花城执法堂，不图名利，被囚禁的道友也十分感激纪公子。”
　　“我没事，幸得阿翎姑娘妙手回春。”霁涯走到桌边落座,表情有点尴尬，心说执法堂没定他个招摇撞骗罪就不错了，“如此说来,飞花城会继续调查此案了？”
　　“嗯，逃脱的偃术师执法堂也会继续追捕，纪公子放心，幻海一定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阿翎握拳坚定道，完全把霁涯当成急公好义的好人了。
　　霁涯听她说了遍自己的伤势，有神秘的修真力量总之不算严重，但三天内不能动用灵力，须得认真吃药保持睡眠。
　　他一边听从医嘱一边想倒点水，手碰到茶壶时猛然想起来，微微掀开托盘，那封被他匆匆压进去的请假书不翼而飞。
　　阿翎看他忽然开始又掀桌布又往桌子底下钻，好奇问道：“纪公子要找什么？”
　　“这……”霁涯为难地放下桌布，暗说应该不会这么巧被蔺沧鸣拿走吧，简答形容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信封，我大概放在桌上。”
　　阿翎想了想：“我不太清楚，纪公子走后有杂役前来收拾房间，若是重要的东西，我让人去问问。”
　　“不用麻烦，没事。”霁涯摆手，蔺沧鸣没提信的事，多半是没看见，否则怎么也得拿出来嘲他一番。
　　阿翎最后讲了遍药怎么吃，叮嘱他好好休息后离开去看其他病人，霁涯敲着桌子纠结了一会儿，也看开了，不就是信吗，蔺沧鸣看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他跑路未遂，计划作废。
　　他正要将就喝个凉茶，蔺沧鸣就真拎着壶热水回来，微微偏了下头冷声道：“回去躺着。”
　　霁涯坐着没动：“我才起来。”
　　蔺沧鸣放下水壶，抬手抓住霁涯肩上衣服，霁涯一看他这是想把自己拖过去，连忙抗议道：“我可是病号啊，你别乱来，哪有手法这么粗鲁的，最起码要抱才行！”
　　“你希望我抱你回去？”蔺沧鸣松开了手，目光中带着丝缕意外和探究。
　　霁涯只是随口说说，也没真想让蔺沧鸣实践，对上这副正经的口吻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呃，玩笑而已，怎敢劳动主上大驾。”霁涯讪讪地摸着鼻子，撑着桌沿起身。
　　蔺沧鸣审视着他，斗篷下的双手交握着捏了捏，忽然踏步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弯腰一手托起膝弯，把霁涯横抱起来。
　　霁涯浑身一僵，脱口而出道：“卧槽，这么熟练！”
　　蔺沧鸣面具下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他五味杂陈地瞥像霁涯满是诧异的表情，如果说把脑子扔进泔水桶里洗洗，就能摆脱霁涯带给他的头痛，他现在能毫不犹豫就去厨房。
　　“你从哪学得粗话……”蔺沧鸣感觉自己也无力倦怠的很，叹了口气，把霁涯放回床上，他拼命克制住了给霁涯下毒的冲动，想多找到一点霁霞君的影子，但除了冥冥之中不知来由的直觉，霁涯和他的师尊再无半点相似。
　　他的师尊措辞一向优雅讲究，更不可能让自己……抱他，就像在那日万窟崖分别时一样令人惊愕，霁霞君到底什么时候变了？
　　霁涯靠在床头，蔺沧鸣神情阴郁，屋内充满逼仄的压迫感，他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咳，主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之人都有翻车的时候，我虽然救你一命，但你也挡住爆炸救我一命，我绝不会不知好歹要挟你，你真的不用在意，你再这样我可不干了啊。”
　　“你想去哪？”蔺沧鸣沉声道，骤然举手抬到半空，盯着霁涯又一点点放下，改成替他拉好被子，“……先吃药吧，你伤好之前，我不准你离开半步。”
　　霁涯扫了眼规规矩矩的被，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抢来多少小朋友的问号才这么迷惑，蔺沧鸣给他倒了杯温水，用手背试试温度，仔细看了药瓶的标签才倒了两粒丹药给他，又连水都递到嘴边。
　　霁涯享受的战战兢兢，捏着水杯道：“主上，你，正常点？怪吓人的。”
　　“我不正常吗？”蔺沧鸣搬了把椅子端坐到床边，好整以暇地看他，轻飘飘地问，“我哪里不正常？”
　　霁涯心说你正常这会儿就该放嘲讽了，让我滚下来自己吃药喝水再事无巨细地交代傀师的情报。
　　“你笑一下？”霁涯指指他薄而严肃的唇线弧度，“傀师的偃甲还在我这，你尽快派人送回幽冥阁吧。”
　　蔺沧鸣闻言动了动嘴角，微笑道：“好。”
　　霁涯觉得他这一笑更令人毛骨悚然，又追问道：“我的外衣和玉简乾坤袋都放在哪了？”
　　蔺沧鸣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大氅放到床尾，又把乾坤袋递给霁涯：“阿翎大夫说你三天不能动用灵力，玉简我先收了。”
　　霁涯接过乾坤袋把偃甲放在地上，心说没有手机玩他可太难受了，只好转移注意：“我在纵生塔顶层见到傀师，他的演说表面上是为修为较低的修者谋求长生之法，也许是通过这个理论主张聚集一批追随者，但他本人似乎对肉身十分厌恶，这才积极研究偃甲傀儡，想摆脱肉∫体……”
　　蔺沧鸣静静地望着他，霁涯难得放慢了语速边思考用词边将不影响自己的情报告知蔺沧鸣，结果蔺沧鸣好像在魂游天外，毫无反应。
　　“主上，你到底听见没有？”霁涯不满地伸手敲了敲蔺沧鸣的腿。
　　“听见了。”蔺沧鸣应得很快，“我只是无心正事。”
　　霁涯：“……”
　　霁涯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有没有一个姓李的朋友？”蔺沧鸣稍微提起些精神，抬手撑着额角问他。
　　霁涯怔了怔，他根本没有朋友，别说姓啥了，这个问题连说谎都不用，就摇摇头道：“没有，我孤家寡人，没什么朋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蔺沧鸣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霁涯皱眉又要发作，这才风轻云淡地解释：“方才楼下那个被你所救的少年姓李，自称你的朋友要当面感谢你，我替你拒绝了。”
　　“见不见他倒是无妨，但你至少问我一声啊。”霁涯一拉被子放下枕头，“我要睡觉，主上去忙吧。”
　　蔺沧鸣见他生气，反而笑了笑，霁涯冷着脸时倒和他的师尊有几分像，他被霁霞君逐出师门也并未留恋什么，但此时再见和霁霞君判若两人的“纪涯”，却像被催生了心中早早种下的种子，钻出荆棘缠在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染上束缚的刺痛。
　　他那句试探不只是楼下的朋友，也是想问前世霁霞君遗言的李字到底是何意，但霁涯否认的不像作假，不知是失去记忆还是有所隐瞒。
　　霁涯一觉睡到傍晚，这次没再做什么梦，醒来总算感觉恢复不少体力，他翻过身想起来，转脸就对上一张映着月光的面具。
　　冰凉的银色落在蔺沧鸣半边斗篷上，他静的像座雕塑，另一半隐没在暗夜里，就像阴影的一部分。
　　霁涯脑中嗡的一声，蔺沧鸣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和下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具尸体看他醒来，一点点翘起了嘴角。
　　“你他妈……走火入魔了吗？”霁涯吓了一跳浑身发毛，撑着床铺坐起来抽过枕头砸向蔺沧鸣，下床踩上鞋子，左手扣住蔺沧鸣的椅背发力往后一拖，“灯也不开，您整点阳间的操作好吗？想吓死我好拖欠我的工钱您也太无良了。”
　　蔺沧鸣抱着枕头猝不及防被霁涯连人带椅子拖回桌边，霁涯拍碎一个瓷杯，学着蔺沧鸣钉窗户的用法把瓷片贯进椅背钉上桌沿。
　　“别坐我床前，不然我现在把对面的椅子也劈了……嘶。”霁涯恼怒地甩手，手指被瓷片割出道血线，“对属下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别乱找茬，属下酌情改，想罚我也拿出规矩条款来，我自然服你。”
　　蔺沧鸣缓缓垂下目光，把枕头放回去，沉默片刻道：“你的手受伤了。”
　　“我还没瞎。”霁涯捋了把头发烦躁地说。
　　“我心情不好。”蔺沧鸣站在桌边倒茶，“我怕你会走，我找不到你。”
　　霁涯手一僵，掏掏耳朵不可思议道：“什么玩意？兄弟我现在能把害怕打你脸上吗？”
　　蔺沧鸣看了看他，复杂地笑了起来：“我看见你的信了。”
　　霁涯噎了一秒，然后硬着头皮道：“那是作废的，废案，现在有人给我掏钱看病，我高兴还来不及，主上真是个好人，遇到您是我三生有幸好吗。”
　　他有种怪异的感觉，想离这个浑身散发怨气的蔺沧鸣远点，又顿了顿，侧目问道：“我不过是个种田的，就算要走您也不至于这么折腾吧？”
　　蔺沧鸣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真不走？”
　　“还要我发个誓吗？”霁涯翻个白眼。
　　“不用。”蔺沧鸣当着霁涯的面拿出个瓷瓶，往茶水里倒了点晶亮的粉末，温声道，“喝了它，我就信你。”
　　霁涯眼皮一跳，从蔺沧鸣手里拿出那杯茶，心说这真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才解决一个虫子又要给自己添点毒。
　　“这东西有什么作用？我喝之前至少把功效公开透明吧。”霁涯晃了晃茶杯，他倒也不觉得蔺沧鸣要杀他。
　　“不会死。”蔺沧鸣简单吐出三个字。
　　“你说的，别忘了报销我的诊金路费。”霁涯扯着嘴角提醒，狠心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霁涯恶狠狠地想，不就是毒，有人以为能控制他的时候，多半已经在被他坑的路上了。
　　他舔了舔嘴唇开始打算把蔺沧鸣坑到沉沦境让他有去无回，叛变这事有一就有二，慢慢就熟练了。
　　正当他冒出无数危险想法时，蔺沧鸣忽地笑出了声，甚至背过身咳了两下，无奈道：“你真敢喝啊。”
　　“又不会原地暴毙，怕什么。”霁涯无所谓地说。
　　“不觉得甜吗？”蔺沧鸣转身问道。
　　霁涯一愣，砸了咂嘴……是有点甜，还有点糖分过量的粘腻。
　　“我放的糖。”蔺沧鸣幽幽地叹息，“若是你不敢喝，我就打算真的灌你毒∫药。”
　　霁涯：“……”
　　霁涯匪夷所思道：“你这个人，竟然随身带砂糖？！”
　　蔺沧鸣：“……”
　　重点是这个吗？
　　“所以现在你放心了？”霁涯整理了下思路，蔺沧鸣要报答救命之恩，蔺沧鸣发现他要走导致无法报恩，一想到无法报恩使人强迫症浑身难受，所以自顾自的纠结了一天，甚至用毒试探他到底会不会走。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病人啊！
　　霁涯语重心长地拍拍桌子道：“你不要有太大压力，真的，我不会跟你客气，只要你别嫌我浪费。”
　　蔺沧鸣：“……？”
　　“就算我暂时出门几天，咱们还可以雁书聊天，开云图聊天啊！好歹也是共患难的朋友，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霁涯边说自己都感动了，像个老父亲一样深邃地看着思想极端的蔺沧鸣。
　　蔺沧鸣：“……”我不是，我没有。
　　蔺沧鸣开口欲言又止，那股熟悉的头痛又回来了，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已经找到霁霞君，至于霁霞君到底怎么回事，还是交给大夫吧。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预约看病了。
　　“主上，既然你如此看重我，把我当朋友，那务必让我持续跟进调查，我觉得傀师已经记恨我了，对傀师一无所知我怕死得不明不白。”霁涯趁机开始顺杆爬谈判，“我也一定继续为幽冥阁鞠躬尽瘁！”
　　蔺沧鸣的注意停在朋友两字上，他恍惚地想自己真把霁涯当朋友了吗，现在说是师尊又不太对劲，说是下属，哪有下属像霁涯这般放肆。
　　“我没有朋友。”蔺沧鸣冷硬地说。
　　“那正好，我也没有朋友，咱们这是天造地设的投缘啊！”霁涯扬眉欣喜道，“若不是我有伤在身，简直想倒碗酒和主上义结金兰。”
　　“闭嘴吧。”蔺沧鸣疲惫道，把椅子掰下来转回去，转身出门。
　　“你去哪儿？”霁涯把床尾的衣服拿上，自然跟到蔺沧鸣身后，“不是说我不准离开半步吗？那您要走我可得跟上了。”
　　蔺沧鸣推了下面具，转身看见霁涯单手带上房门，一只手拎着衣裳，笑眯眯地一点愤怒都不见了。
　　“我以为你会记仇。”蔺沧鸣坦言道，拿过大氅披在霁涯肩上，替他系好带子。
　　“我气度还是恢弘的。”霁涯自卖自夸。
　　蔺沧鸣沉默片刻：“你只是……算了。”
　　他想骂一句厚皮老脸，但一想到霁霞君，哪怕是前世他也未曾骂过不雅的词。
　　“所以去哪？”霁涯问他。
　　“煮碗粥吧。”蔺沧鸣平静道。
　　霁涯这就真好奇了，蔺沧鸣向阿翎借了厨房，他坚持跟了进去，然后被蔺沧鸣按在饭桌边坐下不准插手。
　　蔺沧鸣把斗篷解下来给霁涯拿着，霁涯边撸毛绒绒的领子边兴味盎然地看，他心说堂堂幽冥阁少主为他洗手作羹汤，这画面传出去恐怕有一票人当场捏碎玉简。
　　蔺沧鸣熟练地淘米用温水泡上，又切了小葱青菜和肉丝，把肉丝下锅焯水，指尖在灶台上一划，阵法投射出一面云图，他将火势调到最大，拿布巾擦了擦手。
　　霁涯托着下巴看他精细又不失从容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幽冥阁少主也要自己负责伙食吗？”
　　蔺沧鸣看着泛起气泡的水，轻声道：“我还小时，有个人受伤回来，我为他煮了碗粥，他明明说尚可，却再也不要我做了。”
　　“谁啊，阁主吗？”霁涯皱着眉，“怕你耽误学习？”
　　蔺沧鸣瞪了他一眼，哼道：“不是，别乱猜了。”
　　“我觉得是你做的难吃，人家看你小不好打击你。”霁涯笑了起来，然后在蔺沧鸣拿起锅铲时赶紧闭上了嘴。
　　霁涯不太擅长做饭，来到苍旻界更是免了一日三餐的麻烦，但等蔺沧鸣慢悠悠的煮好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时，他竟然久违的感到食欲大增。
　　灵谷蒸腾起阵阵清香，晶莹的粥米点缀着各色青菜，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稠度适中。
　　“你不吃吗？坐啊。”霁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蔺沧鸣，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上司不光给他做饭，还要站着看他吃，这哪说得过去。
　　蔺沧鸣想起他唯一感到怀念的时刻，那时他才十二，霁霞君出了趟门，回来时满身是血，他想为师尊做点什么，就去煮了粥，或许没现在做的好，但霁霞君靠在床上，看着那碗粥时眼神柔和，又藏着他看不懂的苦闷。
　　蔺沧鸣忽然开始后悔，也许前世不该下那杯毒，这样哪怕错估霁霞君的伤势，也不会让他伤重身亡死在严氏地牢里。
　　幸好，他真的又有一次机会了。
　　“嗯。”蔺沧鸣低低的应了一声，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霁涯对面，目光停在霁涯身上，自己吃的心不在焉。
　　霁涯尝了两口，发现真的不错，如果有人天天给他煮，他能吃一个月不腻，但温暖的粥流入胃里，却勾起难言的酸涩，让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我应该道个谢。”霁涯拿着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支吾着说，“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煮粥，值得纪念。”
　　“你闭嘴就算谢了。”蔺沧鸣抱着胳膊往后一靠说道。
　　霁涯莞尔，他把剩下的粥风卷残云地打扫干净，正要说出去散个步消食，一阵黑烟就横冲直撞地穿过房门落在屋里。
　　靳笙对着蔺沧鸣拱手道：“属下见过少主。”
　　“你不回幽冥阁，来这做什么。”蔺沧鸣板着脸道。
　　“阁主想见您。”靳笙如实转达，“阁主要我与您一同回去。”
　　“有事吗？”蔺沧鸣虽然也想把偃甲和敬和君的礼物带回，但既然阁主先开口，他倒要问问。
　　“事关严家。”靳笙说着看了看霁涯，“还有您懂得。”
　　蔺沧鸣心下微动，有霁涯在不好明说，靳笙的意思明显是有蔺家的线索。
　　“明天动身回去，纪涯行动不便，你订悬舟吧。”蔺沧鸣决定道。
　　靳笙又看了看霁涯，答应道：“是。”
　　霁涯有点受不了靳笙直白的眼神，推辞道：“我要不自己回雁桥，或者先待在裕华堂？我这种身份也不适合跟你们去栖州吧。”
　　“不用，傀师若是盯上你，你落单有危险。”蔺沧鸣找了个理由，“靳笙，有意见吗？”
　　“一切遵从少主的意思。”靳笙点头道。
　　蔺沧鸣起身招呼霁涯：“走吧，回去，靳笙你留下把碗洗了。”
　　靳笙：“……是。”
　　霁涯感觉靳笙站在桌前的背影略有点幽怨，他和蔺沧鸣走在裕华堂后院的花园里探听道：“我看靳兄尽职尽责，你为什么讨厌他啊？”
　　“他是阁主的人，我为何要讨厌他。”蔺沧鸣矢口否认。
　　霁涯听出这句话根本就是答案，因为靳笙是阁主的人他才排斥，于是明智的不问了。
　　两人在花园转了一圈，霁涯和蔺沧鸣各自回房，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还要乘悬舟回栖州，霁涯在浴间单手费力地洗漱一番，擦着发间的水才一开门，蔺沧鸣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房间里。
　　霁涯靠在门边，艰难问道：“你忘拿什么了？”
　　“没有，我今天在这睡。”蔺沧鸣理直气壮地搬了张塌搁在窗口，为了彰显决心，抬手就开始脱外衣。
　　霁涯：“……”
　　霁涯盯着他松开的领口心道，你在这睡，我就不用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反复被打断黑化读条
　　霁涯反复被打断叛变读条
　　小明思维升华.jpg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病就要去医院，千万不要乱配药瞎调剂量，也不要在别人的地牢里隔离，否则就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惨剧（迫真


第30章 阁主01
　　蔺沧鸣完全没意识到霁涯的进退两难,他的斗篷搭在榻上,一副无论霁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的坚定。
　　霁涯叹气道：“我是手受伤,又不是瘫痪,你这样寸步不离让我很为难啊。”
　　“我不会吵你。”蔺沧鸣靠着窗口坐下，卸了晚雨铳调整药匣。
　　“我睡觉会说梦话，踢床板,要多吵有多吵。”霁涯不放弃地警告他。
　　“没关系,我自封听觉。”蔺沧鸣对答如流。
　　霁涯顿了顿,他无法动摇蔺沧鸣的决心，只好扔下毛巾躺回床上,把床帘放下闭上眼睛。
　　蔺沧鸣擦拭晚雨铳的零件时发出细碎的响声,霁涯把眼皮压的死紧，半晌后还是没忍住朝床帘外看了过去。
　　透过薄纱，蔺沧鸣正架着一条腿调试晚雨铳的瞄准角度,外衣松散地披在身上，敞开的领口延伸到紧束的腰带，他的长发垂在胸前,遮住一点月光下冷白的皮肤，即使带着面具，霁涯也能看出他的随意慵懒。
　　蔺沧鸣把晚雨铳支在身边，若有所感似的朝霁涯看了一眼,挑了下嘴角。
　　霁涯心跳微微加速，他有些不妙地想最近被蔺沧鸣撩到的次数太多，顶着巨大的诱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一睁眼就发现周围热闹的很，有无数男女老少走在街上，在皎洁的月下和昏黄的灯影中，他们有说有笑，面容却不甚清晰。
　　霁涯向远方看去，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他恍然感到自己牵着什么人，就低了低头，对跟着他的孩子笑道：“吃糖葫芦吗？前方三丈远有个摊，我没带钱，你去买两串绿山楂的，听说是上个月新研究的口味，你尝尝，好吃我再吃。”
　　那小孩似乎很烦，甩开他的手迈着大步去买了两串，自己咬了一口，把另一串递给霁涯，用压得低沉的声音说道：“物超所值。”
　　他的声音很清脆，即使压低也没多少气势，霁涯忍笑揉了下他的脑袋，手背又挨了一下。
　　霁涯也不生气，咬下半个果子嚼了嚼，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这分明是醋吧！”
　　他感觉自己的牙都倒了，抽着冷气哼哼，小孩眼神空洞，但听见他的声音却动了动嘴角窃笑起来。
　　霁涯抬手想去抓那孩子，小孩步伐灵活，几步就闪进了人群，他扬声去喊，叫了个名字，但却怎么也听不见。
　　“醒醒！”
　　霁涯喘着气从梦中惊醒，舔了下唇，并没有什么酸倒牙的绿山楂，他正躺在床上，蔺沧鸣俯身按着他的右手不让他乱动，他左手正薅着蔺沧鸣落下来的头发。
　　“我好像做了个梦。”霁涯赶紧松手，悄悄把指缝里那两根发丝扔到床下，皱眉苦思片刻，“似乎有个熊孩子哄我吃酸的一批的绿山楂，别的记不清了。”
　　不知为何，蔺沧鸣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单凭这句话就能在脑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冷哼一声站直，把一缕长发往耳后掖了过去：“半夜乱喊，下次让阿翎大夫给你开碗安神汤。”
　　霁涯盯着他拢头发的动作，又强迫自己挪开眼，小声道：“你不是要自封听觉……话说你连睡觉都戴面具吗？”
　　蔺沧鸣放下帘子隔着面具瞪他，知道霁涯的身份后他更不可能放松伪装，转身回窗前道：“我的习惯，干你甚事。”
　　“好好好，我多嘴。”霁涯抿着唇笑，蔺沧鸣怼他一句他反而高兴起来，这上司的报恩后遗症痊愈大半，他那颗波动的心也平静不少。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霁涯用手背压住双眼，脑中又浮现蔺沧鸣指尖绕着黑发的画面，让他心烦意乱，口干舌燥。
　　后半夜他睡得安稳，翌日早上醒来时，蔺沧鸣还垂着头倚在窗口，霁涯爬起来揉了揉眼，下床也没见蔺沧鸣动，就蹑手蹑脚过去，把斗篷拿起来盖在了蔺沧鸣身上。
　　他进了浴间洗漱更衣，再出来时蔺沧鸣已经不见了，依然神出鬼没，但总算让霁涯有时间去解脑中蛊虫。
　　傀师的笛子也是一件法宝，霁涯返回浴间，灵识侵入研究了一下用法，将笛子吹出一个音节。
　　蔺沧鸣回来叫霁涯收拾东西现在就走，在房间里没找到人，心下一紧，莫大的不安笼罩上来，他疾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周围一看，只见霁涯坐在楼下，老大爷似的拿着柄扇子享受暖阳。
　　霁涯听见楼上的响声，抬头笑盈盈地朝蔺沧鸣挥了挥手。
　　蔺沧鸣后退了两步，长出一口气，有些恼火，却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霁涯。
　　霁涯解决了蛊虫的威胁，哪怕手还绑着绷带吊在胸前，也感觉轻松不少，他悄悄把那支笛子留在了密室门口，等阿翎看见钻研一下还能给其他中蛊的病患提供帮助。
　　“别晒了，回幽冥阁。”蔺沧鸣下楼站在霁涯面前催促。
　　“到了栖州我是不是要低调行事。”霁涯跟上蔺沧鸣，深谋远虑地道，“比如住在客栈不露面，或者易个容什么的。”
　　“嗯？”蔺沧鸣不解地偏头，“我有宫殿，你不用住客栈。”
　　“您是幽冥阁少主，突然带个小人物回去，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霁涯语气沉重地暗示他，“况且我还这么英俊不凡。”
　　蔺沧鸣：“……”
　　蔺沧鸣措了半天辞，终于破罐破摔地说：“纪公子真不要脸啊。”
　　他说完之后，又诡异地松了口气，好像突破了什么下限，让他的道德水准一并下滑，彻底把尊师重道抛诸脑后。
　　“哈。”霁涯爽朗地笑了一声，“这才对嘛。“
　　蔺沧鸣：“……”
　　他的师尊到底怎么回事，挨骂还挺高兴。
　　两人散步走到飞花城人少些的地方，蔺沧鸣放出鸦群，霁涯眼神明亮地打量他，蔺沧鸣踌躇一瞬，还是伸出右手道：“抓稳。”
　　霁涯挑了挑眉，直接上前用左手搭在蔺沧鸣肩上，蔺沧鸣没再打算抱他上去，说明这个上司病已经彻底好了，可喜可贺之余还有点小失落。
　　悬舟停在城外，霁涯坐在鸦群之上，远远看见撑起的黑色船帆上幽冥阁的标识，角落里印着个漂亮的瀛，他感慨一声财大气粗，羡慕道：“私人悬舟，指哪停哪，就是好啊。”
　　蔺沧鸣视线一扫，若有所指道：“你从前没有吗？”
　　“我只是个穷苦散修，能买得起船票就不错了。”霁涯托腮道，他只在刚来的那晚坐过一次玉霄派的悬舟，再说那船也是门派公用的。
　　“你现在不是了。”蔺沧鸣纠正道，“你现在是我的人。”
　　霁涯脸色一变，歪着头重复道：“你的人？”
　　蔺沧鸣自己也斟酌着略有歧义的用词，哪怕并不待见幽冥阁，也不得不改口道：“哼，幽冥阁的人。”
　　“哎呀，不用分的那么清。”霁涯意味深长地笑，还没嘿嘿几声，就被蔺沧鸣揪着领子扔向悬舟。
　　鸦群距离甲板不远，霁涯落在甲板上跑了两步稳住身形，靳笙指挥船长起航，霁涯就迈着步子去招惹他。
　　“靳兄，我一直没问，我是怎么从纵生塔出来的啊？”霁涯问道。
　　“你们被压在塔底，我炸开一条通道。”靳笙直白道，“我救的。”
　　“那可要多谢靳兄救命之恩了。”霁涯低了低头，“靳兄行动如此果断及时，可谓天下文武共一石，靳兄独占八斗，小弟十分佩服！”
　　“左右是吹嘘，为何不把剩下两斗也给我。”靳笙冷漠地接受了一顶高帽，还觉得不够高。
　　霁涯：“……”
　　蔺沧鸣从他身边经过，扣住他的后颈往前一带：“你说不过他。”
　　霁涯深受打击，忍不住问道：“这位仁兄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真不知道？”蔺沧鸣走下楼梯打开舱门，又把隔壁一间的钥匙递给霁涯。
　　霁涯心说我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哪能知道。
　　蔺沧鸣审视的目光一闪而过，轻声道：“你早晚会知道的。”
　　霁涯开了房门进去，坐在窗口边俯瞰下方景色，不多时隔壁又传出琴声，和他上次听到的是同一首曲子，但悲凉却少了一些，他靠在窗边，在悠远的琴曲中陷入浅眠。
　　……
　　栖州是整个幽冥阁辖内最繁华的主城，幽冥阁就坐落在城外群山之中，依山而建诡谲磅礴，城中楼阁城堡多是深色，哪怕艳阳高照也驱散不了四伏的阴森杀机。
　　悬舟第二天便到栖州，霁涯上了甲板，俯身往下方看去，是和修真界完全不同的异域风情，凶险中散发着毒性的魅力。
　　修者视力大多不错，哪怕不用刻意使用灵识，霁涯也能看见城中走过的女子明媚大胆的衣着打扮，幽冥阁一向不讲规矩，男人梳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打赤膊也没人说你有伤风化。
　　他回头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的蔺沧鸣，忽然指了指下方调笑道：“主上，我要不要入乡随俗，少穿两件？”
　　“闭嘴。”蔺沧鸣想了一下霁涯袒胸露背的画面，再代入霁霞君的脸，只觉得浑身恶寒，完全接受不了，他严肃地警告道，“……敢随便脱，我打断你另一只手。”
　　霁涯又恢复了被威胁的日常，他老实地答应，又好奇道：“主上，那个设计成头骨的楼是什么地方啊？”
　　蔺沧鸣起身过去看了一眼，抿着嘴无语叹气：“执法堂。”
　　霁涯沉默一秒，不禁开始怀疑幽冥阁的执法公正。
　　霁涯话多，拽着蔺沧鸣趴在船边问东问西，蔺沧鸣忍着不耐给他解答，有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干脆喊来了本地人靳笙，等悬舟在城外万仞山前降下，两人都能去当导游了。
　　“我先送你回冥火殿。”蔺沧鸣伸手拽了下霁涯，把一块令牌递给他，“如果有人问你话，不用理他们。”
　　霁涯接过令牌，暗中觉得这是个了解蔺沧鸣的好时机，刚要道谢，跟在身后的靳笙绕过蔺沧鸣，对着空无一物的山谷单膝跪下。
　　蔺沧鸣啧了一声，面露烦躁。
　　霁涯一看，小声问道：“什么意思，阁主来了吗？我要不要也跪一个？”
　　“不用。”蔺沧鸣把霁涯往身后一挡，霁霞君好歹是修真境的副掌门，无论他失忆还是如何，都不应该跪南疆的阁主。
　　霁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本来平静的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幽暗的山谷中绽开一团火光，宛如蒸腾的烟云，刺目的蓝色爆炸开来，又陡然收缩回去，凝成一缕跳动的鬼火。
　　他在强光下眯起了眼，靳笙低头道：“属下恭迎阁主。”
　　蔺沧鸣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微寒：“阁主。”
　　霁涯终于确信他们是真的感情不好，蔺沧鸣一声阁主都喊的很勉强。
　　鬼火上下飘着，冷中含怒的声音传向周围：“靳笙，你可知罪。”
　　“属下违背阁主命令，自当领罚。”靳笙镇定自若地答。
　　蔺沧鸣皱眉道：“是我逼问他，你……”
　　“你闭嘴。”鬼火猝然膨胀，语气陡然一凛，“冲动行事，你若遇险，我想救都来不及。”
　　霁涯放轻了呼吸站在蔺沧鸣身后，他有种误入复杂家庭关系现场的尴尬焦虑，但一向让别人闭嘴的少主被吼，霁涯还微妙的有点幸灾乐祸。
　　蔺沧鸣咬了咬牙，碍于霁涯还在，他不能说什么，只好沉着脸扭过头。
　　“这位想必就是纪公子吧。”鬼火稍微熄了些，转了一圈飘到霁涯身边，“吾儿对你十分上心，听闻你救了吾儿一命，本座应当感谢你。”
　　霁涯在鬼火有意发出的威势下敛起眉头，据说幽冥阁主是大乘期修为，不知能否看穿他的伪装，表面上还是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拱手道：“属下有幸得少主赏识，本是荣幸之至，自当为幽冥阁和少主赴汤蹈火，分内之事岂敢受阁主致谢，今日又得见阁主威仪风采，属下此生再无遗憾！”
　　“哼，如此花言巧语，让你种田倒是屈才了。”阁主不冷不热地说，蔺沧鸣掩在斗篷下的拳头捏的直响，他这才离远了些，道，“回去吧，本座已在花园备下宴席，纪公子也赏脸前来如何？”
　　“他不习惯。”蔺沧鸣脸色阴沉地替霁涯回绝。
　　“你如此了解他？”阁主似笑非笑地问，“纪公子，你怎么说？”
　　“恭敬不如从命。”霁涯大胆地答应。
　　蔺沧鸣狠狠剜了他一眼，心说你要知道阁主说过把你抓回去严刑拷问，看你还敢不敢乱吃饭。
　　霁涯倒不太明白蔺沧鸣在抗拒什么，他已经受过晦雨楼的南疆特产洗礼，什么菜都不是问题。
　　况且根据原著推断，幽冥阁主也对男主有兴趣，此回的泣血鹃没有毒，想必幽冥阁主也不会走火入魔性情大变，傀师说他一定会找到男主，他信不信不重要，但和男主有关的情报还是要收集。
　　三人一火在沉闷的气压中回了幽冥阁花园，霁涯颇为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完全是修真境的风雅细致，和幽冥阁整体的阴暗气氛格格不入。
　　宴席设在凉亭内，只是家宴的程度，菜式并不夸张，没有那些腿很多的物种。
　　令霁涯意外的是，严玉诚也坐在亭子里，脸色有些苍白，似乎等了许久，见到幽冥阁主的鬼火眼神闪了闪，站了起来。
　　“严小友不必客气，坐。”鬼火发出一声虚假的笑，“久等了，还望莫要怪罪。”
　　“阁主事务繁忙，在下自然理解。”严玉诚也僵硬地扯动嘴角。
　　蔺沧鸣盯着严玉诚，片刻后移开了目光，嫌恶地坐到了对面。
　　“你坐我旁边，别乱吃东西，也别乱说话。”蔺沧鸣拽过霁涯低声提醒。
　　霁涯点点头，挨着蔺沧鸣坐下。
　　鬼火浮在桌前，靳笙拖开一把椅子，又看了看霁涯，然后站着没动。
　　霁涯暗说又来了，就是这种眼神，好像他真误入别人家的家庭聚餐一样。
　　“都坐吧。”鬼火发话让靳笙落座，又看向蔺沧鸣，“听说敬和君送了我礼物。”
　　蔺沧鸣直接把一个木盒放到桌上：“箫。”
　　鬼火亮了亮，似乎是挺开心：“那今日吾儿难得陪本座用膳，本座就破例为诸位吹奏一曲如何？”
　　霁涯明显听出他是在问蔺沧鸣，不禁对蔺沧鸣的父子关系十分感兴趣。
　　蔺沧鸣捏着酒杯不耐道：“你随意。”
　　霁涯正准备擦亮眼看鬼火怎么吹曲，却见火光一散，无数细碎光点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傲然而立，繁复华丽的黑衣轻甲层层叠叠，长发及腰眉目妖艳邪肆，眼尾一抹赤红，勾魂摄魄般危险诱人。
　　“吾儿啊，为了见你为父可是换了最严肃古板的正装。”幽冥阁主轻笑起来，打开木盒取出玉箫在指尖转了一圈，委屈道，“这次别再嫌弃为父了吧。”
　　霁涯闻言忍不住看向蔺沧鸣，有点诧异，连严玉诚都向他投去儿不嫌母丑的眼神。
　　蔺沧鸣想骂幽冥阁主别再喜当爹占便宜了，但在场人太多，他心力交瘁地掩面撑着额头，仰头灌了杯酒。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这个幽冥阁，有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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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少一千，明天万更_(:з」∠)_


第31章 阁主02
　　花园清风徐徐,流水落叶中乍起一声苍凉空阔的箫音,曲调古雅厚重,犹如亘古矗立的巍巍群山,又隐含世外谪仙信手挥出的飒然剑意，一片飞花飘至亭内，在箫曲骤然绽出的杀气中撕成两半,落入酒樽。
　　霁涯安静地端坐亭中,幽冥阁主神色肃穆,专注的眼中似有怀念，他虽不懂箫音,但却仍能从曲中听出复杂的感情。
　　蔺沧鸣却脸色骤变,捏着酒杯强压震惊，他记得这首曲子，蔺庭洲曾经弹过一模一样的琴曲,是蔺庭洲亲自谱写，并未外传。
　　一曲吹罢，阁主放下玉箫,又恢复了漫不经意的倨傲：“敬和君出手大方，看来下次本座要亲自登门道谢。”
　　“你……你何时学的？”蔺沧鸣嗓音微颤，借着端杯的动作掩下惊疑。
　　“吾儿终于关心为父了吗？”阁主作势感动不已，亲自拿起酒壶给蔺沧鸣斟酒。
　　蔺沧鸣干脆放下杯不打算再喝,硬邦邦地转移话题：“有事说事吧。”
　　阁主慢腾腾地在蔺沧鸣另一边坐下，遥遥对严玉诚举起酒杯：“为了庆祝幽冥阁与未来的严氏家主愉快合作，本座先敬严小友一杯。”
　　严玉诚连忙举杯,谦逊道：“承蒙阁主看得起在下。”
　　蔺沧鸣蹙紧了眉，他不知道幽冥阁主跟严玉诚合作了什么，但碍于面子也不想问。
　　霁涯察言观色，然后微微咳了一声道：“属下身份卑微，实在不安，阁主若要谈正事，属下应当回避。”
　　蔺沧鸣左手边是阁主，右手边是霁涯，哪个都不让他省心，他余光盯着霁涯欲言又止，食指搭在腿上烦躁地敲着。
　　“不必，你深得吾儿信任，本座怎敢让你退下。”阁主一只手撑在桌上拖着下巴，隔着蔺沧鸣探头对霁涯说道，仪态万千的浅笑让中间的蔺沧鸣无比僵硬。
　　“阁主此言令属下惶恐，少主一向敬重阁主，属下是少主的人，自然也听命于阁主，绝不敢有半分违逆。”霁涯自然地低头拱手。
　　“哦？那你说说，少主平时如何评价本座？”阁主涌起点兴趣，伸手随意把想倾身挡住他视线的蔺沧鸣按回椅背上。
　　霁涯暗地里简单分析了一下这两人怪异的相处，于是沉吟道：“阁主统一幽冥阁，千秋功业万世无双，少主虽甚少提及阁主，但言辞仍是敬佩阁主功绩，遇事也信任阁主处理，这才敢于冒险受伤。”
　　蔺沧鸣暗说我什么时候客观佩服过阁主，我才不信他好吗，我根本没受伤，我装的！
　　但他在心里纠正也不影响幽冥阁主兀自欣慰，阁主拍了拍闻言拍了拍蔺沧鸣肩膀，感叹道：“想不到吾儿表面叛逆，实际还是记得为父的好，下次别再冒险让为父担心了。”
　　霁涯松了口气，差不多掌握了讨阁主欢心的方法，整个桌上比霁涯位置还尴尬的就是严玉诚，霁涯好歹是幽冥阁内部员工，严玉诚却只能低着头假装研究菜里放了多少粒花椒，他一点也不想听幽冥阁的父子关系，生怕阁主变脸灭他的口。
　　“……说正事吧。”蔺沧鸣拨开阁主的手，心如死水地提醒，“菜要凉了。”
　　“也好，御厨不易，大家也不要浪费了本座一番心意。”阁主坐直了说道，“严小友提出了一个合作计划，严氏家主年事已高修为渐散，已无力胜任严家首领之位，严小友意图取而代之，与我幽冥阁开通商路，谋求长远发展。”
　　霁涯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点菜，毫不虚伪地开始吃饭，蔺沧鸣瞪了他两眼，霁涯想了想，把碗里的鸡腿推到蔺沧鸣身前。
　　蔺沧鸣：“……”老实坐着能饿死你！
　　霁涯在他那副警告的眼神中笑而不语，他都能跟着蔺沧鸣来这蹭饭，还在阁主面前巧舌如簧，再表现得如履薄冰反而让人觉得他刻意装怕，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吃饭就可以了。
　　“严小友是为凝仙露而来，幽冥阁正好有收藏，明日少主带人与靳笙护送严小友回修真境，在暮灵山下的杉河镇等严氏家主前去交易，将他引至暮灵山。”阁主看了眼不动声色的严玉诚，继续道，“就地格杀。”
　　霁涯噎了一下，赶紧拿起酒杯，结果刚沾一点，又被辛辣的味道呛的脸色通红。
　　严玉诚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好像阁主说出要就地格杀的人和他毫无关系一样。
　　霁涯稍感意外，哪怕确定了严玉诚伪君子的本质，还是没想到他连爹都能坑，这让霁涯更加好奇男主到底能带来什么利益，才能让原著中严玉诚顺从地跟在身边当小弟。
　　阁主阐述了一遍计划框架，剩下的让蔺沧鸣自己随机应变，笑吟吟地对严玉诚投去告诫的眼神：“本座知道严小友不习惯幽冥阁的环境，迫切想回修真境，但计划总要有保障不是吗？本座以幽冥阁主的身份承诺绝不撕毁契约背信弃义，但严小友嘛……目前仍不是家主，本座需得让你有些承诺的本钱。”
　　严玉诚顿感不妙，他在幽冥阁主监视下过的这些天可谓心惊胆战，连表面的从容恭谦都快维持不住，答应幽冥阁合作引出家主也是无奈之举，虽然结果听起来如他所愿，但谁知幽冥阁信誉如何。
　　他尽量笃定地说：“在下可以签血咒契约……”
　　“不用麻烦。”阁主扬手拿出个瓷瓶抛了抛，然后扔给蔺沧鸣，打了个响指道，“得罪了。”
　　严玉诚的视线跟着药瓶落在蔺沧鸣身上，他能感觉到这位少主对他很有意见，还没等问阁主此举何意，心口猝不及防一阵剧痛。
　　霁涯还在四下寻找像水的东西，就见严玉诚拧起眉毛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浑身颤抖地趴到了桌上。
　　“本座在你的酒里下了毒，不过严小友大可放心，等计划达成自会给你解药，届时你我便是盟友，幽冥阁不会做控制盟友这等毫无格调之事。”阁主幽幽地笑了，“正事说完，大家继续喝酒吧，不必紧张。”
　　“纪涯，走。”蔺沧鸣就等他说完这一刻，伸手一拽霁涯，霁涯正吐出一截鸡骨头，用舌尖舔了舔沾油的唇。
　　阁主今天嘴上过足了瘾，也没去拦蔺沧鸣，好心地关心严玉诚道：“严小友无碍吧？本座欣赏有野心的年轻人，倒觉得与你甚是投缘，来，本座再敬你一杯。”
　　霁涯跟着蔺沧鸣离开，回头看见扒着桌沿直不起腰还能假笑陪酒的严玉诚，摇了摇头问蔺沧鸣道：“他与严氏家主有仇吗？为了坑爹这么拼？”
　　蔺沧鸣在花园里拐了几个弯，顺着小路上山，前世严玉诚在他面前表现的温和有礼，对闭关中的家主常常露出担忧，谁能想到他竟要亲手设局谋害父亲夺家主之位。
　　“不择手段的虚伪之徒。”蔺沧鸣冷哼，他不知道阁主为何指派给他这样的任务，对霁涯道，“我走后你就安心待在冥火殿，别乱跑就不会有危险。”
　　霁涯笑了笑：“你忘了阁主的吩咐吗？他让你带人去，容许我在席间听完计划，又让你带人，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了吧。”
　　蔺沧鸣一愣，反对道：“你还有伤。”
　　“只是伤了手而已。”霁涯不在意地晃了晃右手，“我感觉好多了。”
　　傀师确定的语气让霁涯不得不认真起来，他实际有着分神期的根基，要恢复用不上半个月，正可以借机接触一下严氏，看看严氏是否知道男主的下落。
　　蔺沧鸣态度不容置疑，霁涯也不理会他有多坚定，反正他要去蔺沧鸣也绑不住他。
　　“前方就是冥火殿，山上范围你随意活动，我会吩咐下人不打扰你。”蔺沧鸣带霁涯上了山路，指着山巅阴森如阎罗大殿的建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霁涯看了看他，猜测他是要回去找幽冥阁主，沉思一瞬抬手拽了下他斗篷的兜帽，笑道：“那我可以住你房间吗？”
　　“……随你的便。”蔺沧鸣挥挥手，把玉简还给他，“有事再联系。”
　　“嗯，主上慢走。”霁涯站在石阶上目送蔺沧鸣下山，然后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冥火殿蔺沧鸣的卧房，躺在雕花大床上拿出一枚耳夹带在耳后，耳夹内很快传出均匀的脚步声。
　　蔺沧鸣还不知自己兜帽里被霁涯放了监听法宝，他返回花园时亭中只剩阁主和靳笙，严玉诚的位置有几滴血，约莫是咬破了嘴唇。
　　“你真以为用毒能逼他老实吗？此人忍辱负重，连父亲都能出卖，岂会和你真心合作。”蔺沧鸣靠在凉亭柱上冷声道。
　　阁主倚着亭边围栏，晃了晃手中酒杯：“你知道他招了什么我才决定配合他夺位吗？严氏给严玉诚做主，最起码比现在这个缩在家里的老乌龟好对付。”
　　“直说。”蔺沧鸣不耐道。
　　“蔺家遇袭时，严氏也曾到过现场，他们想趁机夺取还念草，但却不想还念草已被蔺庭洲当成救命灵药给了自己儿子。”阁主嘴角噙着笑，望向蔺沧鸣的眼神却隐含忧虑，“然后他们研究出一种方法，可以重新提炼出还念草，药力甚至比原来更上层楼。”
　　蔺沧鸣微微抽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花园小路上有一队侍女前来收拾宴席，两人不约而同止住话音。
　　等侍女撤走残羹剩菜，阁主挥手在凉亭布下一层结界，这才继续道：“吾儿啊，严氏家主想用你炼药，我怎能留他活命。”
　　他话中带着杀意，蔺沧鸣却握拳砸在凉亭围栏上，沉声否认：“情报是我该多谢你，但我的父亲只有蔺庭洲，你若再随意冒犯，休怪我翻脸。”
　　阁主怔了怔，垂下眼去，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扭头不说话了。
　　“我实话实说，你这是何意。”蔺沧鸣自己憋了一肚子气，没想到这位幽冥阁主倒先闹起脾气来。
　　“你讲的话就像冰锥刺进我心底，本座真的很受伤。”阁主失落且悲凉地把头抵在凉亭柱子上，深深叹了一声。
　　“你少装模作样！还念草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何不记得我吃过。”蔺沧鸣烦躁地问，“我父亲的琴曲，你又是在何处学会的？”
　　阁主叹息道：“我亦不知你何时吃过还念草，我在这之前甚至不知你爹何时有的还念草。”
　　“琴曲呢？回答我。”蔺沧鸣厉声问他，“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你不是为了还念草而招揽我？”
　　“少主。”一直坐在角落的靳笙忽然插了句话，“阁主是这世上最想保护您的人。”
　　“荒谬！”蔺沧鸣冷笑，“我若是还相信有人能保护我，怎会到幽冥阁来，与一个南疆邪派阁主交易。”
　　靳笙起身想替幽冥阁主说话，一向冷淡的脸上多了些焦急：“少主，阁主与令尊交情匪浅，他还……”
　　“闭嘴！”阁主转身眼含自责，“是我对不起庭洲，我若及时赶到，庭洲一家岂会……我非但救不了庭洲和瑄仪，还让沧鸣在玉霄委屈多年，事到如今我哪有脸再提当年交情，只望能找出真凶，替好友报仇雪恨。”
　　蔺沧鸣将信将疑，目光在靳笙和阁主之间来回扫视，又担心这是他二人合起伙来演戏，就问道：“听闻你姓云，名字呢？”
　　“云寄书。”阁主缓缓道，“将傀师的偃甲给我吧，据我调查，傀师才是最有可能的凶手，我会负责找出他的藏身之地，诸如严氏和枫林派只不过是一群趁人之危的卑劣小人，你若愿意，我会助你将他们从修真境统统抹除！”
　　蔺沧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皱眉思考年幼时到底听没听过云寄书这个名字，若真是父亲的好友，父亲怎会不提。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似乎记忆中隐隐有个模糊的影子，那个人和他的父母在院中谈话……蔺庭洲在弹琴，那个人吹箫，瑄仪仙子拔剑起舞。
　　“……荷花灯？”蔺沧鸣试探着抬头道。
　　云寄书眉梢轻扬有些愕然，随后又哑然失笑：“你竟还记得。”
　　他伸手用食指在半空勾勒出一盏荷花灯来，轮廓是蓝色的火焰，轻轻一推就送到蔺沧鸣面前，蔺沧鸣虚虚地拖住，低头看去，花灯中心突然钻出无数飞虫，带着闪亮的光点涌向天幕。
　　“你那时才三岁，我去找庭洲喝酒，随手送了你一盏路上买的花灯，为了捉弄你还在灯芯里藏了蛊虫，把你吓的嚎啕大哭，害我被庭洲痛骂一顿。”云寄书抿着嘴笑起来，语气怅然，“庭洲太老实，我当时玩笑说要收你做义子，让你别像他那么单纯厚道，但今日我非要做你的义父，还让你炼了九死一生的九冥玄阴火，庭洲却再也不能骂我了。”
　　蔺沧鸣沉默半晌，被嚎啕大哭这个形容搞得颜面扫地，他几次想要开口，斟酌着道：“你只去过那一次吗？”
　　“幽冥阁事务繁重，我花了数年平定叛乱，在你九岁时去过一趟，你当时在书塾上学，我没见到你，便给你留了礼物。”云寄书如实讲道。
　　“什么礼物？”蔺沧鸣略感讶异，他连三岁的事都记得，若是云寄书送他东西，他九岁怎会不记得。
　　“一柄剑。”云寄书说，“嵌了防御阵法，算是被动防御法宝。”
　　“我没见过。”蔺沧鸣隔着面具按了下眉心，云寄书不至于这样骗他，蔺庭洲也不可能把送给他的东西藏起来，他感到哪里说不出的别扭，语气急促了几分，又问，“我在书塾上学，哪间书塾？叫什么名字？”
　　“松月书院，就在蔺府后街。”云寄书还记得清楚，“我和庭洲说要带你旷课玩一天，结果庭洲不许，要你遵守书院规矩。”
　　蔺沧鸣越听越费解，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苏杨书院听的课，离蔺府很远，管家每天都会接他下学，后街也只有商铺没有什么松月书院。
　　他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迷茫，渐渐感到浑身发冷，好似越想越觉得记忆不对，他也许在某个时机注意到后街最大的一家酒楼是新开不久的，在那之前，那里曾经开过什么吗？门前常常经过的冰果子小贩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蔺沧鸣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脑袋，他脸色发白，手心泛起阵阵凉意。
　　云寄书上前试探他的脉象，狐疑道：“我看不出你现在除了害怕外哪里不对。”
　　“我没害怕。”蔺沧鸣抽回手腕强调，“我只是在想，我不记得何时吃过还念草，是不是我受过什么致命伤，或者得了绝症，被还念草治愈后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我去找大夫。”云寄书谨慎地说。
　　“等等。”蔺沧鸣制止他，“除了偃甲以外，我这里还有一枚玉简，如果将隐藏的部分破译清楚，应能得到不少情报。”
　　“那些先放放，你的记忆是头等大事。”云寄书随手把他放在桌上的玉简收起来皱眉道。
　　“我有数，以严氏为先吧，我的身份不好暴露。”蔺沧鸣拿出偃甲起身，他有些累，“若你所言是真，我该向你说抱歉，但我也会自己调查究竟真假。”
　　云寄书听见他说抱歉，宽慰地看向靳笙感叹道：“沧鸣终于懂事了，我的人生几近圆满。”
　　蔺沧鸣啧了一声快步离开凉亭，靳笙盯着云寄书，半晌之后移开眼神。
　　“你不应该自责，你只是没赶上而已。”靳笙轻声道，“我也同样来不及救他。”
　　云寄书又端起酒杯苦笑：“庭洲于你，只是朋友的朋友，你当然看得开。”
　　靳笙那双金色竖瞳错觉般温和下来，他拿起酒杯冲云寄书抬了一下，一饮而尽。
　　……
　　霁涯在冥火殿内一直待到傍晚，山上夕阳渐落，暮紫染在天际，点点疏星越发清晰。
　　蔺沧鸣的脚步声在冥火殿前响起时，他才摘下耳夹放回乾坤袋，装作睡了一觉靠在床头。
　　他只听到短短几句话，后来监听法宝便失了效用，想必是幽冥阁主布下结界以防被人偷听。
　　但这几句也足以让他串联起不少动机因果，霁涯在床上晃着腿，枫林派和严氏约莫都是为了这个还念草才拉拢男主，幽冥阁能说出这点，说明对男主也有兴趣，可以凭此推断傀师也想要还念草，幽冥阁和傀师之间没准儿就是为了抢草为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霁涯心说幽冥阁还真来对了，他得查一查这还念草到底是什么，就算找到男主也应该上交幽冥阁，让傀师吃个大亏。
　　“主上回来了。”霁涯见蔺沧鸣进屋，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在床上招了招手，“您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
　　他停顿了一下，在蔺沧鸣越发莫名其妙的审视下正经道：“先帮我换药？我发现我的左手不太好使。”
　　蔺沧鸣看不惯他歪在床上的德性，指指桌子道：“下来。”
　　“你和阁主说了什么？看你心情不好。”霁涯蹦下床装作不经意地问，“哦，如果涉及机密那就不用说了。”
　　“没什么。”蔺沧鸣敷衍了一句，放轻动作去拆霁涯手臂上的绷带，霁涯胳膊搭在腿上，偏偏不太配合地乱动，他忍不住怒道，“你老实点！”
　　“疼。”霁涯可怜地撇嘴，“你轻些。”
　　柔软的字眼钻进耳朵，像一片羽毛流入心底，蔺沧鸣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蹲下去手上一紧扯开绳结，语气狼狈道：“……你还知道疼啊。”
　　霁涯左手顺势搭在他肩上，微微往后探了一下：“我下次一定小心。”
　　“你自己的身体，小不小心关我何事。”蔺沧鸣哼道，绷带下的皮肤泛着脆弱的嫩红，但最起码能看出像个人手。
　　霁涯趁他把药盒放到地上打开时，左手夹着兜帽里那枚小巧的监听法宝往自己袖中一滑，手法灵活地消除了犯罪痕迹。
　　“明天带我去吧，你看，没有主上我都换不了药，伤要怎么好。”霁涯得了便宜还卖乖，笑眯眯地谈条件。
　　“冥火殿有下人。”蔺沧鸣抓着霁涯的手腕，拿棉签蘸了药膏均匀抹上。
　　“主上还真大方，舍得别人对我拿来捏去。”霁涯翘着嘴角调侃。
　　“啧，胡说什么。”蔺沧鸣加了点力道不悦，“你何时能收敛些，这般言语轻佻，把你放在冥火殿我都怕侍女吃亏。”
　　霁涯乖乖伸着胳膊给他，赔笑道：“我不会对女孩子乱说话的。”
　　蔺沧鸣气闷地磨了磨牙，给霁涯的手臂缠好，凉丝丝地说：“你这是只对男子乱说话了？”
　　“对外人不论男女我都挺正经的。”霁涯眯起眼睛，“但主上宽容，惯着我放肆。”
　　“不知廉耻！”蔺沧鸣冷声斥责，对着霁涯轻笑的脸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他反复回忆霁霞君的脸给自己洗脑，后果就是连霁霞君都变成张开双臂管他要抱抱的嘴脸。
　　太有毒了。
　　蔺沧鸣远离了霁涯去打开窗户通风，被霁涯打扰了一番，那种连自己记忆都无法信任的焦躁空茫减轻不少，他忽然回头看向霁涯，问道：“喝酒吗？”
　　“我不怎么会喝。”霁涯活动着手指说，他白天在凉亭里那口差点呛出眼泪。
　　蔺沧鸣暗想他终于又找到了霁涯和霁霞君的相似之处，他们都不饮酒。
　　房间没开灯，他凝视着在朦胧的月光中沉默下来的霁涯，忽然有个奇异的猜想，他是不是曾经见过霁霞君，所以霁霞君在秘境之外救他时，那股无端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上。
　　“明天我可以带你去，但你不准动武。”蔺沧鸣警告他。
　　“好的，没问题。”霁涯爽快地答应了。
　　蔺沧鸣嘲讽道：“轻诺寡信。”
　　“我这是慨然应允。”霁涯笑着说，“我今晚住哪里？”
　　蔺沧鸣瞄了眼满是褶皱的床，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想住这吗？”
　　“呃，方才你不是没回来吗，我不会抢你房间。”霁涯摸了摸鼻子。
　　“床足够大。”蔺沧鸣稍稍低头，眨了两下眼，这才艰难又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霁涯想了想，坚守底线道：“我选择盖棉被纯聊天。”
　　蔺沧鸣：“……”
　　骚不过。
　　蔺沧鸣深吸口气又吐了出来，看了看窗外渐圆的冷月，低声道：“出来陪我喝酒。”
　　“我真不会喝。”霁涯嘴上说着，还是跟了出去。
　　“你喝药。”蔺沧鸣甩给他一瓶药粉。
　　霁涯认命地去倒热水冲饮。
　　两人上了房顶，霁涯捧着药碗，看蔺沧鸣沉默着一杯接一杯的灌酒，他坐在屋脊上，山巅带着烟岚气息的秋风扑面而来，连绵苍岱都蛰伏在夜色中，他突然间也涌起几分寂寞，好似这天地间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
　　“你待会儿喝醉了，小心跌下房顶，被人笑话。”霁涯喝完了药，拿过蔺沧鸣的酒坛也给自己道了一口的量。
　　蔺沧鸣确实觉得他也有些醉意，想要个能说话的人，想什么都不去想。
　　霁涯端起碗用舌尖舔了下烈酒，舍命陪君子般闭气干了，咳嗽着玩笑道：“趁此良辰美景，结拜吧！”
　　“滚。”蔺沧鸣骂了一句，一坛酒已经见底，他顺手把酒坛扔下房去，仰头看着疏星朗月，修真境的月色与南疆别无二致，前世的月色与今生也并无不同。
　　蔺沧鸣自嘲他的脑子大约也病的不轻，否则怎会突然懦弱地慨叹起物是人非。
　　霁涯紧了紧衣领，咕哝道：“有点冷。”
　　蔺沧鸣直接解下斗篷扔到了他身上：“你若染上风寒，我就不带你了。”
　　霁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斗篷披上：“你这话好幼稚。”
　　蔺沧鸣有点迷糊，他朝霁涯倒去，卧在狭窄的屋脊上，枕着霁涯的腿睡着了。
　　霁涯紧绷着攥了攥手，不知道蔺沧鸣到底和阁主聊了什么才这副失意惆怅的模样，他学会了从不真正在意任何人事物，但看着蔺沧鸣毫无防备的睡去，一向漏风的心却柔软下来，开始贪恋这份信任的温度。
　　他步入了一个危险的陷阱，心甘情愿。
　　……
　　严玉诚坐在幽冥阁给他准备的贵宾客房里，至今没见到跟随他前来的弟子在哪，只从阁主口中得到他们还活着的答复。
　　但说实话他不在意弟子们的死活，他摩挲着手中玉简，一天前他给严氏家主发去了讯息，说在落雁山被幽冥阁抢了先，想要凝仙露只能重金购买，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天材地宝清单。
　　家主怒斥幽冥阁趁火打劫，却不得不亲自带上贵重药材前去杉河镇，杉河镇亦在严氏辖内，未约在南疆，而是选择这个地点足以证明交易的诚意。
　　严玉诚搁下玉简，他现在即便想悔也来不及了，胸前还有他自己抓出来的血痕，毒发的痛苦比万箭穿心更甚，他不觉得自己硬抗得住，抬手将桌上茶杯扫落在地，仍难以发泄满心憋闷。
　　“严少爷，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严玉诚瞳孔一收猛地站起来，警惕道：“谁？”
　　“在下纪涯。”纪涯吊在窗口，轻轻一推，将虚掩的卧房后窗推开，笑着打了个招呼。
　　严玉诚看见他就火起，他如今进退两难的窘境全是霁涯一手造成，他打量着一身幽冥阁侍从服装的霁涯，露出一个意外但不失优雅的笑容，伸手道：“原来是纪大人，请进，不知我称您纪大人合适吗？”
　　“不敢不敢，叫我名字就好。”霁涯翻进屋内，反手关上窗户，“要找来这里还真不太容易，严少爷许久不见，有些瘦了呀！”
　　严玉诚心说我没掉层皮就不错了，他摇头苦着脸道：“在下可是土生土长的颖州人，虽然幽冥阁主盛情款待，但菜色实在不合口味。”
　　霁涯暗想严玉诚还真稳得住，他一撩衣摆大剌剌地坐下：“幸好严少爷就要回修真境了，我提前恭喜你。”
　　“多谢纪公子，喝茶。”严玉诚给霁涯倒了杯茶，霁涯不说来意，他也装傻不问。
　　霁涯是装不过他了，看了眼茶杯直说道：“我能保证阁主并不想杀你。”
　　严玉诚沉思片刻，然后成竹在胸地笑了：“看来纪公子也不比我忠诚多少。”
　　“诶，此言差矣，阁主又不是我爹，哪怕我叛变，我的叛变度也比你稍短一截。”霁涯说的无比轻松。
　　严玉诚盯着霁涯，同行衬托下良心似乎也不那么痛了：“纪公子有何计划，说说吧，我十分欣赏纪公子的阳奉阴违口蜜腹剑。”
　　霁涯一点不以为耻，颔首道：“谢谢夸奖。”
　　严玉诚：“……”你赢了。
　　“严少爷雄心壮志，枫林派已日薄西山，不足为惧，连枫林派少主林妍儿都死在我主手下，严氏底蕴浑厚更有严少爷运筹帷幄，吞并枫林派指日可待。”霁涯先是吹嘘了一番，后真诚地建议，“严氏真正的大敌乃是玉霄派。”
　　严玉诚面色微沉，严氏与玉霄派相邻，和睦都是表面文章，但他方才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回颖州，实在考虑不了那么远。
　　霁涯左手在空中依次点了三个位置：“枫林派先不管，我可以提供一个让严氏对玉霄派动手，且占尽义理的借口，想必平时严氏也私下调查过玉霄派吧，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一举让嘉鸿真人身败名裂。”
　　“确实，嘉鸿真人表面年高德劭，刚直不阿，实则与我父亲同样，都是为一己私利不计牺牲的人。”严玉诚收起笑脸，说起家主毫不掩饰自己的厌弃。
　　“我们按照计划伏击贵家主，然后将此举嫁祸给嘉鸿真人。”霁涯压低了声音邪恶地说。
　　严玉诚稍微睁眼，先是构想了一下合理性和成功率，然后才道：“证据呢？如何伪造？”
　　“不必伪造，我有真的。”霁涯抬手一抹乾坤袋，将霁霞君的令牌拿出来对着严玉诚晃了晃，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又放了回去，“届时只要在贵家主的身上留下玉霄派剑招痕迹，再留下这面令牌，便是我说造假也没人会信。”
　　“你如何肯定霁霞君不会出面澄清？”严玉诚没问令牌哪里来的，霁涯都拿出来了，他更倾向失踪多时，还被掩盖成闭关的霁霞君已经遇害。
　　“他再也不会替嘉鸿真人说话了。”霁涯发自内心地微笑，实话反而显得神秘且意味深长。
　　两人秉烛夜谈到凌晨，旭日初升时冥火殿的蔺沧鸣翻了个身，下巴有些痒，他伸手把身上的斗篷推开，宿醉带来的头疼让他颇为懊恼，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摸向脸上面具，好在并未有摘下过的痕迹。
　　蔺沧鸣裹着斗篷从床上起来，回忆起前半夜跟霁涯喝酒，那酒不愧是灵谷精心酿造，此时他还有些脚步发飘。
　　“纪公子在何处？”他站在门口喊来一个打扫庭院的侍从问道。
　　“回少主，纪公子在偏殿。”侍从答，“昨夜纪公子说陪您喝酒又送您回房很累，要属下等不得打扰他。”
　　蔺沧鸣点点头朝偏殿走去，还没等敲门，霁涯就打着哈欠推开了窗户。
　　“主上早啊。”霁涯揉揉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蔺沧鸣感觉这句问话有些耳熟，他眼神微微往下一瞟，就看见霁涯松垮的领口下大片雪白的皮肤，发丝压出了几道红印，在朝阳下格外鲜艳。
　　他强迫自己转开目光，哑声道：“……穿好衣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蔺沧鸣，怂
　　拿铳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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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千四舍五入就是一万！
　　昨天jj把抽多的收藏清掉了，我深夜看见掉了一千收，虽然说本来也是虚假繁荣的数据，但我的心也好痛啊QAQ
　　昨天不该说少一千的！真的少了一千收，这是什么可怕的flag，贼难过，难过的没能写完一万字T^T


第32章 如梦初醒01
　　霁涯问得自然,但两人没一个睡得好的,蔺沧鸣回去洗漱并警醒自己以后不要随便喝酒,霁涯边打哈欠边对镜台扎头发。
　　昨夜和严玉诚的密谋十分顺利,严玉诚不愧是善于隐藏的野心家，对玉霄派的调查详尽无比，最终他们讨论起关键的玉霄派剑招上,玉霄派中也有严氏的细作,但现在联系恐来不及,霁涯干脆决定离开幽冥阁后亲自传授严玉诚几招速成剑法。
　　严玉诚狐疑地问他：“你为何会玉霄剑法？”
　　霁涯淡薄地笑了一下，望着茶杯中模糊的倒影说：“我曾经有个徒弟,他在拜我为师前是玉霄派之人,心底善良，为了救城中遇险的师妹触犯门规私自下山，被玉霄逐出师门,但他心中仍惦念玉霄，最终修炼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亡。”
　　严玉诚沉默片刻,礼貌地道：“令徒该不是瘫痪在床多灾多难的小明吧，节哀。”
　　“看来你也知道。”霁涯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此事你知我知，我会替你说服我主,确保事成。”
　　严玉诚明白了从霁涯这里得不到一句真话，也不想再问，送霁涯从窗户离开,久违地睡了半晚，天亮时便被幽冥阁的侍从请上悬舟。
　　阁主云寄书亲自来送，抄着手倚在悬舟舷梯边，对严玉诚做出个请的姿势。
　　“严氏的小孩你不必担忧，等你带着家主的尸体回颖州时，我也会放他们回去。”云寄书保证道。
　　严玉诚微微躬身：“阁主自是一诺千金之人，我岂会怀疑。”
　　霁涯和蔺沧鸣早已上了悬舟，霁涯余光看见蔺沧鸣又露出不屑，他悄悄碰了下蔺沧鸣的胳膊，问道：“你就那么不待见严玉诚？”
　　“看来你和他惺惺相惜了？”蔺沧鸣语气不善地反问。
　　“怎会，我是在为我们这趟合作打好队友关系。”霁涯轻笑一声，“我们要秘密行动，悬舟只能送到暮灵山下，剩下翻越暮灵山的路最少需要三天，朝夕相处总不好把气氛搞得太过僵硬。”
　　“哼，无用之功。”蔺沧鸣漠然转开视线，在严玉诚上了船后径自回了船舱。
　　霁涯对一声招呼卡在嗓子里，没能和蔺沧鸣攀上关系的严玉诚摊了下手，自己也跟了回去。
　　悬舟一日夜后停在暮灵山，南疆和修真境可以正常通过的城门只有一座，由幽冥阁幻海花榭宫和别离派共同派人把守，进出皆要详细盘查，三人不欲泄露计划，只能从危机重重的暮灵天险翻越山岭，直接进入杉河镇。
　　暮灵山峰峦雄伟万壑绵延，低处若撕裂大地的鸿沟天堑，高处直通九霄云上，如通天仙路，灵气充裕，景色壮美。
　　霁涯前来南疆时便是翻越的暮灵山脉，看着轻车熟路入山的蔺沧鸣，发现他想必也是来过。
　　蔺沧鸣食指一弯，向前送了一下，一只乌鸦从毛领上钻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叫了两声。
　　“去吧，尽快回来。”蔺沧鸣低声吩咐。
　　霁涯踩着周围落叶四处观望，脚下一绊，从灌木丛中发现一棵山葡萄的秧，他蹲下去想摘两串，蔺沧鸣不知何时飘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别乱碰东西，暮灵山毒虫灵兽不胜枚举。”蔺沧鸣告诫他。
　　“才刚入山，没事……”霁涯不以为意地折下葡萄枝来，手一松，剩下的叶子晃了晃，不知是什么东西顺着风吹进了眼中。
　　左眼顿时下意识地眨动起来，眼泪被异物感逼的盈满眼眶，霁涯一只手举着葡萄藤，另一只手揉了揉眼，低头道：“靠，怎么还迷眼了。”
　　“刚才谁说没事的。”蔺沧鸣从他手里拿过葡萄串，有点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一声，摘下一粒用指尖擦了擦放进口中，马上就被酸的吞了下口水。
　　前去探路的乌鸦很快回来，蔺沧鸣举起右手，无数黑羽遵从他指示的方向聚成乌云，让林间霎时笼上夜幕。
　　霁涯手臂有伤，他不好再拽衣领，就像上次一样把胳膊伸给霁涯，结果发现霁涯还在捂着左眼，拽住他时有点憋屈。
　　“还没好吗？”蔺沧鸣把霁涯拽上鸦群，严玉诚自然是御剑跟在后面。
　　霁涯流泪叹道：“我只是想吃个葡萄而已。”
　　蔺沧鸣本来不想管这点小事，但看见霁涯泛起血丝的眼睛，忽地又心软了，揪下一粒葡萄送到他嘴边，把剩的扔回给他，又蹲下捏着霁涯的下巴道：“别动。”
　　霁涯顺从地抬着脑袋，那颗葡萄被他咬碎，冰凉的酸涩几乎让他又挤出几滴眼泪来，他刚想说点什么，又恍然间想起那个梦。
　　不知为何，时隔数日再回忆起梦中种种，竟比刚醒时更加清晰，霁涯目光逐渐失了焦点，他有些困惑，他吃的明明是葡萄，却又回想起山楂的味道，递给他糖葫芦的小孩嘴角挂着得意的嘲弄……究竟是谁？
　　他突然间发起愣来，以至于没发现蔺沧鸣扒着他的眼皮，朝他靠近到了一个能数清睫毛的距离。
　　蔺沧鸣的心跳声快了不少，没了斗篷遮掩竟然开始不习惯，霁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靠的那么近，霁涯还能分心。
　　蔺沧鸣涌起几分不悦，他拿着沾湿的手帕擦过血红的眼下，微微张开双唇，朝霁涯左眼轻吹口气。
　　霁涯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挪开，神智这才回到脑中，他捂着左眼面露错愕，意识到蔺沧鸣做了什么时，耳尖隐隐泛起浅红。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怎样。”蔺沧鸣故作淡定地起身背过手去，霁涯难得露出不在掌握的震惊模样，倒让他收获了意外之喜，他随意想着如果此时是霁霞君又会怎样，可惜没能得到答案。
　　他对霁霞君的印象只有刻板的冷情和悲伤，远不是霁涯这般鲜活真实。
　　“……咳。”霁涯清了清嗓子，确实略为受惊，他的眼睛只剩微弱的摩擦感，想来是无碍了，他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我们何时停下？”
　　蔺沧鸣见他开始转移话题，一种久违的得胜感涌现出来，挑起嘴角道：“天黑以后，暮灵山入夜最好宿营，否则容易被灵兽袭击。”
　　霁涯点点头，平稳了心态又活络起来，挤着左眼扬头含笑道：“主上，我感觉还是不太舒服，再帮我吹吹？”
　　蔺沧鸣握了下拳，扭头走开：“……哼，自己滴药水去。”
　　霁涯捕捉到了蔺沧鸣欲盖弥彰的掩饰，愉快地闭上了左眼。
　　严玉诚本想追上问问什么时候降下，结果灵识加持的视野中满是蔺沧鸣俯身凑到霁涯面前，霁涯仓皇退开的画面。
　　严玉诚感到眼瞎，并且放弃了询问。
　　入夜后三人已经赶到暮灵山腹地，黑暗中飘渺不定的影子混着呜呜风声，明灭的光点不知是星火还是兽瞳，月色照亮的狭小缝隙不值一提，蔺沧鸣收起鸦群，一只手托着蓝紫的火团，跳动的光亮映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更显诡异骇人。
　　霁涯自乾坤袋中拿出一捆叠好的帐篷，选了块平整的林地搭建起来，蔺沧鸣自然是坐等享受的，但霁涯搭完两顶，就拍拍手往周围插了一圈剑气结界，在帐篷边清开草丛围起石头生火，把一盏晶石小灯挂在帐篷门口。
　　蔺沧鸣等他坐在篝火边彻底不动了，才确认道：“你只带了这两座帐篷？”
　　“对啊。”霁涯觉得没什么问题，他和蔺沧鸣住个邻居，至于严玉诚，他打算让严玉诚走远点通宵练剑去，需要什么帐篷。
　　“你打算和我住一间？”蔺沧鸣缓缓绽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你伤势已无大碍，我可不会再看着你。”
　　霁涯百口莫辩，他还真忽略了这点，蔺沧鸣干脆默认了他不会和严玉诚挤一间，他心思一转，无所谓道：“我怎敢高攀主上，我当然是和严少爷住一起了。”
　　远处抱着剑靠在树根下的严玉诚：……你不要过来啊。
　　蔺沧鸣面色一僵，莫名感到不爽，他凛冽的视线隔着面具都让严玉诚暗自心惊，严玉诚提剑起身，默默绕到树后装作刻苦地开始演练剑招。
　　“进来，换药。”蔺沧鸣拽了把霁涯的衣领，弯腰迈进帐篷拿出药盒。
　　“生气啦？我开玩笑的，我只是想叫上严少爷去找些灵果。”霁涯歪着头没心没肺地说，“主上如此想和我同房……同帐篷，我当然会答应。”
　　蔺沧鸣手一抖，一枚沾着药膏的棉签掉到了地上，他解开霁涯的绷带时用了点力，冷声道：“胡说什么，闭嘴。”
　　“主上真没兴趣？”霁涯似笑非笑，他一双乌黑的眸子被晶石灯晃出雀跃的光点，狡黠灵动又无可捉摸，右手的绷带拆了一半，他像是举累了手一样，自然地将半条胳膊搭到了蔺沧鸣腿上。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蔺沧鸣慢慢抽走绷带，他心中塞着什么钝重的东西，淤积得烦闷不堪，又升起一股无形的躁动，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眼前之人即使失忆性情大变，也仍是他的师尊。
　　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别忘了你的身份。”蔺沧鸣垂下视线，攥紧了绷带僵硬地说，“你只是我的下……”
　　“嘘……我们好歹共患难过，现在说那个词也太伤人。”霁涯竖起食指打断了他，然后捂着嘴窃笑道，“我说主上对灵果感不感兴趣，您是不是误会了，没想到主上也只是假正经。”
　　蔺沧鸣：“……”
　　蔺沧鸣半信半疑地看着霁涯那双毫无难过失望的眼睛，一时也分不出霁涯是在玩笑还是什么，却又觉得好像自己被调戏了一般，咬牙怒道：“滚出去！”
　　“好好好，等我摘完果子回来，我不会走太远。”霁涯见好就收地退出帐篷，笑意敛下。
　　这位少主不好拿捏，霁涯摸了摸左眼，既然撩了人，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蔺沧鸣握拳砸了下矮桌，这才想起来霁涯还没擦药就跑了，他抬起拳头用苍白的骨节敲了敲前额，再次发誓以后绝不再做什么轻浮的举动，不能被如今的霁涯带偏。
　　他正把绷带收拾起来，玉简蓦地光芒闪动，云寄书给他传来一份书页，还有语气急迫的传音。
　　“我已连夜破译玉简内容，整理了一份较为重要的讯息给你，你先看一下，我已让人分析偃甲材质来历，等找出傀师藏身之处，必要报蔺家血仇！”
　　蔺沧鸣心头一紧，他把那页书纸映成云图浮在半空，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除了上次在玉简中看到的讯息之外，多出的内容让他无意识地捏碎了矮桌一角。
　　[蔺家长子蔺沧鸣伤重垂危，傀师前去探望。]
　　[蔺家家主蔺庭洲得救治之法，蔺家长子蔺沧鸣已服下还念草，傀师认为计划应当放弃。]
　　[傀师承诺颖州严氏好处，严氏家主撤退放弃救援蔺家。]
　　[霁霞君孤身赶来，非傀师对手，更已中蛊，不足为惧。]
　　[傀师清理现场，已不见蔺沧鸣下落，傀师认为霁霞君救走蔺沧鸣，可留霁霞君一命，以蚓投鱼。]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日万吧，今天吃太饱了QAQ


第33章 如梦初醒02
　　云图的光芒将帐篷晃得亮如白昼,蔺沧鸣良久才松开手,轻轻抹去掌心的木桌碎屑。
　　他仔细将破译的所有内容都看过几遍,倒了杯茶靠着清苦的味道冷静下来。
　　蔺沧鸣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重伤过,最多只是在习剑时受些皮肉伤，蔺庭洲因此总无奈地说瑄仪下手没轻没重，他的父亲比起修炼更爱风雅,性情敦厚,从不认为自己会得罪什么人招致报复。
　　但从玉简中看,他确实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傀师会去探望他,说明和他的父亲有一定交情,甚至为此一度放弃还念草，但为何后来又要对蔺家赶尽杀绝？
　　蔺沧鸣收起云图向帐外看了一眼，霁涯和严玉诚都没回来,他出去往火中添了几把枯枝，坐在暖融融的火边裹紧斗篷。
　　如果阁主没有骗他……蔺沧鸣第一次如此希望云寄书的话值得信任，如果霁霞君就是那个在火光流矢和喊杀密布的噩梦中将他送走的神秘人,那霁霞君带他回玉霄又不准他下山，他就可以积极的理解成这是一种保护，用玉霄派的势力阻止那些想要还念草的人对他不利。
　　……但霁霞君就不想要还念草吗？霁涯脑中确有蛊虫，想必就是傀师所下,蔺沧鸣不知道霁涯在纵生塔同傀师说了什么，他愈发明白自己根本不了解霁霞君，一成不变的冷只是霁霞君的表面,他根本看不清师尊的真正目的。
　　蔺沧鸣转身回了帐篷，左手探出斗篷，指尖燃起一丝青蓝火苗，他深吸口气闭上双眼，然后抬手将火苗按在额上，悄无声息地垂下了头。
　　我从前见过霁霞君吗？在那晚之前，我见过他吗？
　　蔺沧鸣走在一阵浑厚的阻力当中，脚下崎岖松软，冰凉咸涩的液体渐渐漫过胸膛，带来的压迫感让人呼吸急促，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在一阵推力的冲击下向后跌去。
　　他忽然感受到了，这是海水，躺进海中时那一瞬间的寂静好似永恒，接着就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蛮横地把他拽了出来。
　　“喂，小子，要死也讲个先来后到，这地方我占了，没你的份儿。”
　　蔺沧鸣晕乎乎地被那人拎着站稳了，他向声音来处望去，眼底一片漆黑，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蔺沧鸣听见自己语气如同死水。
　　“小鬼，我又不是好人，救你干嘛，你爱死哪去都随便，但我看中这块墓地的风水了，恕不能让。”那人用十分欠揍的霸道口吻说着，“需要我介绍一个好地方给你吗？”
　　“……无聊。”他握着拳，成熟中又带着丝赌气，顿时就失了气势。
　　蔺沧鸣想看看那人是谁，他觉得熟悉，那人笑得可恶，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拍开那人的手，想还上一下，耳边突然想起霁涯焦急的声音。
　　“主上？主上你别吓人啊，这深山老林我连大夫都找不来，喂！”
　　蔺沧鸣在一阵眩晕中醒过来，睁眼就看见霁涯正拼命晃他，他在一刹那的恍惚中将那个欠揍的语气和霁涯对上，怔怔地想，他真的“见”过霁霞君，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不久之前，霁涯出了帐篷，远远冲严玉诚招了招手。
　　“严少爷，陪我摘点果子去。”霁涯自来熟地把严玉诚从树后薅出来，伸手搭着他的肩，“不用走太远，我们少主找不到人会担心的。”
　　严玉诚听出霁涯是在提醒他蔺沧鸣监视，他谨慎地挪开霁涯的胳膊，往旁边横撤了一步，认真道：“纪公子请自重，在下不想给贵阁少主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霁涯：“……？”你才是误会了啥吧。
　　霁涯搓着手感觉走的差不多远了，做贼般回头看了看，然后抽剑道：“我演示几招玉霄的入门剑法，相信以严少爷的资质必然过目不忘。”
　　严玉诚聚精会神地点头：“纪公子谬赞了。”
　　霁涯的剑法虽然对敌不怎么管用，但演练起来还是足够唬人，剑光飒飒引一湘流月，步伐稳中有变，袍袖翻飞正气沛然。
　　一套剑招演练完毕，霁涯又扔给严玉诚一本内功心法和几张玉霄派符篆。
　　“凭你的修为根基，要模仿不难。”
　　“确实。”严玉诚翻过一遍，就已经将内容牢记在心。
　　“剩下时间，我尚有一些上次未来得及请教的问题想让严少爷替我解答。”霁涯往树上一靠就地坐下，“关于还念草。”
　　严玉诚眼睫微动，搪塞道：“如我先前所说，我非是医修，并不了解。”
　　霁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就缺乏诚意了吧，阁主用了什么手段逼你招的？严少爷若是吃硬不吃软，咱们这合作可没意思了。”
　　严玉诚一瞬间有些恼羞成怒：“纪公子既然知道阁主了解，何不去问他。”
　　“我可没那个资格，但问问少主还是可以的。”霁涯故意威胁，“但如果我问他，让他联想到你在落雁山骗他，到时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严玉诚无奈，沉叹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
　　“对了，我从阁主那里也听说还念草一二，如果你说的和阁主对不上号，那就麻烦了。”霁涯又笑着补充，“现在从最开始讲起吧，还念草，蔺家，玉霄派，幽冥阁，所有相关的一切。”
　　“……我会说实话。”严玉诚笑得杀气腾腾，“五十年前，严氏没能得到一甲子出现一次的还念草，还念草最终被瀚城蔺家所得，七年前家主收到蔺家的求援信号，家主此人卑鄙，本就是想着趁火打劫才去，我当时还年少，并未跟上，但等家主回来只说蔺家不知遭到何人袭击，还念草早被蔺家长子蔺沧鸣服下，而蔺沧鸣失踪不见。”
　　“所以你们研究了新方法，找到蔺沧鸣重新炼制还念草？”霁涯插话追问道。
　　“没错。”严玉诚点头，“家主急需灵药提升修为，对我并不完全信任，我只知他要等蔺沧鸣踏入元婴期后再动手，这才有余裕让林妍儿在玉霄派离间，具体方法我也不知。”
　　霁涯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蔺沧鸣这块唐僧肉惹得一堆妖精觊觎，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原著了，霁霞君对这些事察觉多少他实在没把握。
　　“还有嘉鸿真人呢？”霁涯不动声色地问。
　　“他必定也是为了还念草。”严玉诚嗤笑道，“他不过才元婴期，连副掌门霁霞君都不如，我们这些家族门派在四大仙门眼中不值一提，他出身紫虚仙门，更亲眼见过大乘期仙尊，岂会甘于就此止步，他暗中搜查过蔺沧鸣的下落，霁霞君更是秘密将蔺沧鸣带回门派，这两人狼狈为奸罢了……至于幽冥阁，我倒是看不出阁主想不想要还念草。”
　　霁涯听着严玉诚的鄙夷觉得膝盖有点疼，他忍不住问：“那你不想要吗？”
　　“在下还没到需要还念草救命的地步。”严玉诚十分从容地说。
　　“你这话真犯众怒。”霁涯起身开了个玩笑，听严玉诚一番话他倒放松不少，无论如何灭门凶手不可能是霁霞君，否则以严氏对玉霄派的熟悉定会认出凶手。
　　若傀师所言是真，更可能是霁霞君也收到信号，救了蔺沧鸣，但不是傀师的对手，被下了蛊，傀师要让霁霞君找到蔺沧鸣，一年后霁霞君确实找到了人，但却将蔺沧鸣带到玉霄。
　　霁涯留下严玉诚练剑，边往回走边想，严氏能找到炼药的方法，傀师也能，蔺沧鸣待在玉霄也等于在霁霞君的监视之下，傀师大约以为控制住了霁霞君，想等蔺沧鸣元婴之后坐享其成。
　　但料想不到霁涯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蔺沧鸣轰走，导致几个虎视眈眈的敌人全没了目标。
　　“蔺沧鸣……啧，烦啊。”霁涯自言自语抱怨一句，折下一段树枝到篝火前翻了翻，拍拍手进了帐篷。
　　他一眼就看见缺了个角的桌面，当下有点心虚，暗说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主上，我找到点野草莓，要不要尝尝？”霁涯献宝似的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捧洗好的鲜红果子放到桌上，说完弯腰侧头凑到蔺沧鸣面前，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晃了晃。
　　蔺沧鸣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主上？”霁涯用食指戳了下蔺沧鸣的鼻尖，“躺下睡啊。”
　　蔺沧鸣并未如霁涯所想的弹起来骂他，霁涯感觉自己指尖触碰的皮肤凉的吓人，他顺着面具粗糙的纹路摸上去，在蔺沧鸣紧挨发际的面具上端摸到湿冷的潮气。
　　霁涯惊了一下，好端端的怎会出这么多汗，他试了试蔺沧鸣的脉搏，跳的很欢。
　　“主上，醒醒！”霁涯扣住蔺沧鸣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听到一声轻不可闻的低吟，他的视线连忙从那张开阖的唇上移开，又摇了摇，“你别吓人啊！”
　　霁涯觉得他快把蔺沧鸣晃散黄了，正考虑有什么丹药能治，蔺沧鸣终于苏醒过来，透着寒意的五指锁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是不是见过？”蔺沧鸣抬起头，声音不解中带着些许紧迫，把诧异的霁涯拉近了几分，和术法唤醒的记忆残片不同，这次他能清晰的捕捉到霁涯脸上闪过的每一丝意外。
　　霁涯就着这个姿势一巴掌糊到面具上，忧心忡忡地说：“你睡一觉怎么还失忆了呢，我是纪涯啊！品学兼优热爱工作，同事的好榜样，主上的好助手！”
　　蔺沧鸣：“……”
　　就是这个欠揍的语气，不会错了。
　　他的确见过霁涯。
　　作者有话要说：手机码了三千，姥姥不愿意在医院住，趁人不注意就自己拔针管，有点力气还乱动滚针，根本离不开人，这几天只能尽量更新了，小天使们要注意身体健康呀_(:з」∠)_


第34章 如梦初醒03
　　“我知道你是谁。”蔺沧鸣扶了扶面具,压下心底那抹怪异的错位感,嗓子干涩发痒。
　　他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他拷问的人的感觉,脑中像被豁开一块儿,突突地传出连续不断的钝痛，这还是他对自己下手有所保留。
　　但他也只是想起一个短暂的片段就到了极限，若他从前就见过霁霞君……霁霞君原来是那样生动的人吗。
　　“主上喝水。”霁涯松了口气,收拾掉桌上的木屑,给蔺沧鸣倒了杯水,“你做噩梦了？不愧是少主，梦也比别人恐怖一点。”
　　蔺沧鸣接过瓷杯,突然动手拉住霁涯的袖子,他想起记忆中自己满心不耐地挥开那人的动作，又把霁涯推走。
　　霁涯心说蔺沧鸣这是犯了什么毛病，他退后两步站稳,又试着递了颗野草莓过去：“您先吃着，我去睡了？”
　　“十年前你在哪？”蔺沧鸣随手拿过果子，在指间灵活地转动,不理会霁涯的告退不容反应地问，“回答我。”
　　他估算了下记忆中的年岁，选了个大概的时间，目光凌厉。
　　霁涯稍稍沉默,然后苦恼地蹭着掌心：“去过的地方不少，也没刻意记，大概在霖雨城附近吧。”
　　霖雨城距栖州不远,蔺沧鸣随即追问：“那你为何没去过栖州？”
　　“栖州是幽冥阁主城，消费太高没钱。”霁涯直接就是一句万金油借口，不解地歪歪头，“我有什么不对吗？”
　　“你看过海吗？”蔺沧鸣的语气渐渐平和下来，“天空澄澈广阔，海像另一片倒映落日金晖的苍穹，天地间荡漾着浪涛和层叠的风……你在那里见过一个人。”
　　霁涯动了动嘴角，本想否认一句他没看过，无论是过去还是在修真境南疆，他都没去看过海。
　　但不可思议的是，随着蔺沧鸣低沉缓慢的描述，他仿佛真的置身在那片无垠的空间里，从海中捞起了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霁涯困惑地坐下，拇指按住太阳穴，故作轻松地打趣道，“哈，难道我们从前有缘偶遇不成？”
　　“也许吧。”蔺沧鸣模棱两可地哼道，他忽然高兴起来，对霁涯扬了下手，“去休息，明天尽快出发。”
　　霁涯莫名其妙地被盘问了一通，出题者自己倒开阔了，留下他警惕又懊恼地拼命回忆。
　　“那我先走。”霁涯说着就要出去。
　　“你睡那边。”蔺沧鸣挥袖一甩放下帘帐，指指桌旁的软塌，嘴角翘出个好整以暇的弧度。
　　霁涯吸气为难道：“严少爷要打坐练功，不住帐篷。”
　　“我的命令与旁人无关。”蔺沧鸣又霸道起来，“出了这间帐篷，就是抗命不遵。”
　　霁涯：“……吾好梦中杀人。”
　　“火铳包治百病。”蔺沧鸣微笑着曲起腿来，直接关了晶石灯。
　　霁涯眼前一黑，和蔺沧鸣的距离似乎越发近了，他慢吞吞地窝到软塌上，和衣而卧闭上双眼，裕华堂的客房更能给人游刃有余的心理安慰，但现在只有狭窄的帐篷，中间隔着一张矮桌，蔺沧鸣解下斗篷的摩擦声近在咫尺。
　　片刻之后，蔺沧鸣起身离开。
　　霁涯睁开一只眼，帘帐的缝隙中透出跳动的火光，帐篷内没了让人心跳的蔺沧鸣，他安详地平躺下摒除杂念，想一觉睡到明早，结果没过多久，蔺沧鸣又回来了。
　　他熟练地阖眼，蔺沧鸣绕过矮桌在软塌边席地而坐，靠着边沿慢条斯理地擦拭滴水的头发。
　　“别装了。”蔺沧鸣拿着毛巾揭穿霁涯调侃，“你气息已乱。”
　　霁涯无奈坐起来，想了想，不甘示弱地问：“不用术法吹干，是等我帮你擦吗？”
　　“嗯。”蔺沧鸣自然地回手把毛巾递过去。
　　霁涯说完反而心虚起来，小心翼翼地撩起蔺沧鸣拨到身前的长发，湿滑的触感让他无法集中思绪，胡乱找着话题：“……对了，你对玉霄派怎么看？”
　　“伪善的正道。”蔺沧鸣压了下眉，“提它做什么？”
　　“我也同感，嘉鸿真人表里不一，据说早年触犯门规被紫虚仙门逐出师门，后来又投玉霄派，钻营百年继任门主，为了利益归顺紫虚仙门，宁榆城亦被纳入紫虚辖域，门人遭紫虚轻鄙，受紫虚压迫，嘉鸿真人不思改变，实在不配为一门之主，严少爷有意借此时机让玉霄换血，我认为我们不妨稍微留手，坐视修真境内斗。”霁涯稳重地说，手指蹭到蔺沧鸣微暖的后颈，触电般抬了下手，指缝带起几根微潮的发丝。
　　蔺沧鸣低了低头，霁涯见状喜道：“你同意了？那我说说……”
　　“弄疼我了。”蔺沧鸣打断他的话，把头发抢回来转头望向霁涯，“作为侍女你太失职。”
　　霁涯眼神飘忽，脑中还回荡着蔺沧鸣不悦的抱怨，耳尖似乎被嗓音擦出灼热的红，他局促地往后挪了挪，靠到了帐篷边上，干咳道：“我又不是侍女，你将就一下吧……难道你平时都要侍女服侍你洗漱吗？作风腐败了啊！”
　　“想太多。”蔺沧鸣撑着床沿坐过去，慵懒地倚在软塌枕上，瞪了他一眼，也不管霁涯领没领会，拍拍身边让他继续说。
　　霁涯不着痕迹地揉揉耳朵，盯着蔺沧鸣放松的指尖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过来暖床几个字，赶紧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正经道：“严少爷有细作在玉霄派，他通晓玉霄剑法，我们的计划不变，但出手时只要注意别留下咱们幽冥阁的痕迹，严氏家主的致命伤会是玉霄剑法，届时严少爷自会拿出让玉霄无从抵赖的证据，后续如何就与我们无关。”
　　蔺沧鸣琢磨着这个提议，对严玉诚的狡诈认识更深，但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霁涯，他甚至担心若是霁涯恢复记忆，会不会为陷害玉霄派后悔。
　　他对玉霄派毫无留恋，嘉鸿真人和门中那些欺侮他的弟子先生足以消耗掉他对玉霄所有感情，前世他因林妍儿对霁霞君心存怨恨，嘉鸿真人见风使舵，丝毫不顾同门情谊轻而易举就投降归顺于他，假借大义之名追捕霁霞君。
　　但霁霞君哪怕对他多有刁难，对其他门人却是严格而不失公允，最没资格批判霁霞君的就是嘉鸿真人。
　　若是严玉诚能杀嘉鸿真人，他乐见这出狗咬狗。
　　“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蔺沧鸣语气微凉地警醒霁涯，“严玉诚用来嫁祸玉霄的不是某件物品，也不是可以任意牺牲的下属，而是他的生身父亲，就算那些号称茫茫修真途亲缘无用的修者，也做不出手刃父母这般残忍无道的恶事。”
　　“你觉得严玉诚有诈？”霁涯思索了一会儿，他自幼无父无母，也从未亲近什么人，每次想到亲情的概念都觉得空洞，好像在更久远的时间里他都是孤身一人，无法体会血脉中镌刻的深厚感情。
　　“除非他能说服我，在他眼中亲爹和权柄利益相比不值一提。”蔺沧鸣冷声道，“我不想让幽冥阁反被他利用，再唱一出南疆暗中操纵的戏拨弄修真境的风向。”
　　“好，是否配合严玉诚，明夜再决定吧。”霁涯抻过薄被，为这个正经话题画上句号，用一个盖被的动作提醒蔺沧鸣该下去了。
　　蔺沧鸣就势把一双修长的腿也挪到软塌边上，占了软塌三分之一的宽度，一只手撑着额角偏头看见霁涯。
　　霁涯此时只恨自己太过敏锐，分得出面具后的眼睛是睁是闭，他刚想说要么主上下去要么我撤，蔺沧鸣就伸手抽出晚雨铳，往中间一放。
　　威胁的意义不言自明，霁涯内心煎熬不已，憋屈地翻身面壁，他想伸手把蔺沧鸣压在身下的散发拽开，也想把他仍捂得结实的领口松开，睡觉嘛，穿那么多干什么。
　　他沉叹一声把手拢进袖子里，默认了一个失眠夜。
　　蔺沧鸣轻抚火铳上晚雨二字，他盯着霁涯露出的一截肩颈，然后把被子给他盖严了。
　　如果他们在霁霞君还不是他的师尊时就见过……他们那时又是什么关系，萍水相逢，还是忘年之交？
　　这一晚说是休息，两人谁都没彻底睡着，蔺沧鸣后半夜干脆运转心法开始修炼，霁涯暗中寻思他是不是也要努力一下，后来又觉得孤男寡男深夜不睡排排打坐画面有点不争气，只好继续闭目胡思乱想，撑到天亮赶紧出去洗脸。
　　按照估算今夜便能深入暮灵山腹地，严玉诚神清气爽地舞了个剑花，霁涯跟他打招呼，他在收到蔺沧鸣冷冽的瞪视前赶紧后退，十分识时务地躲到树后。
　　严玉诚不知道蔺沧鸣的敌意来自何方，对于霁涯能不能让蔺沧鸣同意配合心存疑虑，照例追了一天蔺沧鸣的鸦群之后，众人寻了地点搭起营帐篝火。
　　霁涯在严玉诚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中把他拽到篝火前，伸手示意端坐的蔺沧鸣，为他介绍了一下计划目前的进度，然后催促道：“来，严少爷，现在就差你表个决心。”
　　他说完就坐到蔺沧鸣旁边，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模样，让严玉诚有种被坑的忐忑。
　　“在下能否一问，少主为何对在下敌意颇深？”严玉诚沉思半晌，拱手问道。
　　“不顺眼而已，需要理由吗？”蔺沧鸣不客气地反问。
　　严玉诚表情一僵，旁边霁涯冲他挤眉弄眼，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蔺沧鸣已经尽量客观了，前世他在霁霞君身亡后曾去质问严玉诚为何没看好人，但却窥见严玉诚卑微地跪在出关不久的严氏家主座前，对家主说蔺沧鸣只是严氏的工具，有了他严氏便能对付徐家，对付玉霄。
　　严玉诚从未如嘴上那般待他如亲弟，他的复仇不知染上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他离开之前严玉诚那句“等时机到了，自然让他为父亲所用”，如今也可以理解了。
　　他的耳目是严家的耳目，他的敌人是严家的敌人，等他无用了，家主还打算用他炼药。
　　“继续，严少爷能令阁主放你回去，不知我是否有幸见识你的舌灿莲花。”
　　蔺沧鸣往火里扔了一断树枝，激起几簇火星，想起前世眼中多了些幽暗不明的恨意，霁涯碰了碰他的胳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山藤瓜。
　　严玉诚看见霁涯夸张地做了个口型，他盘算一番明白过来，无论何时都保持的和煦笑意渐渐熄灭，变得暗藏恨怒，温润的眉眼仿佛淤埋了无尽的郁愤，在火光下阴鸷森然。
　　霁涯和蔺沧鸣皆是一愣，霁涯暗说这演技好啊，连忙端起了瓜。
　　严玉诚抬手扯开自己的腰带领子，蔺沧鸣按住面具，霁涯又是一惊，吓得瓜的都掉了，抓起蔺沧鸣的斗篷挡眼喊道：“你说就说怎么还耍流氓呢！”
　　严玉诚：“……”
　　严玉诚悲愤地吼道：“闭嘴！”
　　蔺沧鸣抢回自己的斗篷，看见严玉诚转过身去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脊背，鞭伤刀伤烫伤，无数新旧疤痕交错叠加，像丑恶的蠕虫爬满身躯。
　　“我不是严建章的亲生儿子。”严玉诚咬牙压抑着平静的语气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这几天小天使们的祝福，大家都好可爱！我这两天就有时间补万更啦，抱抱小天使们(づ￣3￣)づ╭


第35章 真相01
　　木柴燃出断断续续的噼啪声,霁涯闻言在篝火边烤了烤手,瞬间完成了十个狗血剧情的脑补,片刻后猜测道：“呃,所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血还有一点温度？”
　　蔺沧鸣眉峰微颤，用眼神让霁涯闭嘴。
　　“我并非被仇恨冲昏头脑一心报复。”严玉诚仔细拢好衣裳,垂着眼帘放轻语气,却仍带着满满的嘲讽,“众人都以为严建章一家父慈子孝，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修炼不得寸进便困陷心魔的懦弱之辈,他收养我,只是为了宣泄他终将一死的焦虑，却每每还要以恩情束缚于我，要我心甘情愿为他当牛做马。”
　　“他虐待你,你为何不走？”霁涯皱眉不解道，“即便是养育之恩，也可以其他方式偿还。”
　　“你以为一个刚会走路就被带回严家的孤儿,需要花多久才能认清现实？”严玉诚冷笑着反问，“他会给你最好的衣食住行，再教你文武礼乐，出口便是殷殷期盼,最后寻一个理由罚你，一开始只是叫你抄书，你就会反思自己哪里做错,等他要你跪下拿出鞭子时，你也只会求他原谅你，满心自愧无法达到他的期望，哪怕你事事尽力毫无错处。”
　　霁涯动了动嘴角，语中也带上愤慨：“你姐不知情吗？我在修真境也听说过，严氏家主的长女处事圆融进退有度，心性良善温和。”
　　严玉诚闭了下眼，掩去一丝复杂的波澜，摇头道：“我幼时仰慕她的风采，只以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便愈发用功学习，何曾在她面前告过状，我越进步，严建章便越是嫉恨我，十四岁时我差点死在他手中……我从密室地牢逃出来，在后院遇见刚回家的长姐，她惊惶地问我怎么受的伤，又连忙找父亲救我，我想告诉她真相，但她那般信任她父亲，我根本无法开口。”
　　“你喜欢她，不想让她失望？”霁涯托着下巴露出几分八卦，又拽了拽蔺沧鸣，转头发现蔺沧鸣抚着火铳柄不知在深思什么。
　　严玉诚没料到霁涯这么直接，一刹那有点尴尬，又习惯性地摆出笑容否认道：“姐弟之情罢了，至少长姐是真心待我，没必要为了严建章而深受打击，严建章已经力不从心，故意装作我也有和长姐竞争家主之位的机会，但我看得出他只是利用我为长姐铺路，他若要死不会留我性命，更别提纵容我对长姐有何想法。”
　　“若是计划被她识破，你会杀她吗？”霁涯好奇地笑道，他还真想知道严玉诚的底线在哪。
　　“当然。”严玉诚抬手摸了下衣领面不改色地说，“像我这种人，再说舍不得也太矫情。”
　　“主上，听这么久了，有什么想法啊。”霁涯拿胳膊肘碰碰蔺沧鸣，让他也发表点看法。
　　蔺沧鸣按着火铳上的刻字，想起他前世在殿前挨的那五十鞭，皮肉之苦并非不能忍受，但挥鞭的人是霁霞君，却让他觉得格外委屈。
　　他隔着火光下扭曲的空气问严玉诚：“若严氏家主收养你是恩，虐待你是仇，你认为这份恩仇该如何偿？”
　　严玉诚不假思索答道：“我会让严氏发展壮大，便是还恩，杀严建章，便是报仇，恩仇皆在我心，无需管他人如何评断。”
　　霁涯没什么深刻的仇家恩人，专心致志地啃他的瓜，虽然严玉诚这话不一定能引起别人的三观共鸣，但他瞥着蔺沧鸣倒是有些赞同。
　　“好，等到了杉河镇，我不会随便动作，但你若是失手，就别怪幽冥阁不留后患了。”蔺沧鸣起身警告了一句，算是答应严玉诚嫁祸玉霄派的提议。
　　“严少爷，我家主上通情达理此计必成。”霁涯朝严玉诚抱了下拳，随口安慰道，“人的过去不能代表什么，阴霾总会消散，恶人能糟蹋身体，却糟蹋不了灵魂……”
　　严玉诚：“……”
　　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蔺沧鸣回手拽住给人添堵的霁涯后领子拖回帐篷，留下脸色发黑的严玉诚坐在火边平心静气。
　　霁涯自己拆着臂上绷带，他的伤表面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活动了一下五指，对蔺沧鸣招手道：“阿翎姑娘的药果然管用，等到杉河镇想必就能痊愈了。”
　　“好的这么快，下次继续受伤吧。”蔺沧鸣冷哼道。
　　霁涯捋捋头发赔笑：“不敢不敢，我这条老命可是主上的，不敢随便玩。”
　　“你的话我究竟能信几句。”蔺沧鸣语气一沉，扣住霁涯的手腕压在矮桌上，逼他不得不坐下，把药膏往桌上一扔，“我现在怀疑嫁祸玉霄到底是严玉诚提出的，还是你怂恿的。”
　　“主上这说的什么话，超出幽冥阁职责的工作我没必要参与。”霁涯当然不肯承认，“如果我有谋划，肯定先和主上商量。”
　　蔺沧鸣盯着霁涯的双眼，晶石灯下漆黑的眸子映着光点，越是逼视，反而越叫人沉沦，像陷入无边迷雾，看不清霁涯真正的想法。
　　他忽然感到挫败，严玉诚看透了严建章的残忍私心，而他从未看透霁霞君，连霁涯也掌控不了。
　　“主上？不帮忙了吗？”霁涯扒拉着药盒小声问道，蔺沧鸣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背靠桌沿拿出琴来，烦乱地拨弄起弦。
　　蔺沧鸣不理会他，霁涯只好自己擦药，挽着袖子挥了挥胳膊，冰凉的药膏带走体温，他把药盒推到蔺沧鸣身边，又问道：“那我先睡啦？”
　　回应他的是一声悠远绵长的弦音，霁涯心里莫名发堵，好像蔺沧鸣的沉默比封住他自己的嘴还难受。
　　霁涯关了灯仰面躺在榻上，也不知蔺沧鸣是不是有意，偏生弹起激昂的曲子来，如刀剑击石山呼海啸的铮鸣混杂内力，琴音荡开，连账外篝火都被搅得忽明忽灭。
　　三首未曾听过的琴曲过后，霁涯顶着一头抓乱的散发坐起来，怨念地求道：“别弹了，三更半夜真的很扰民，有什么不满求您直接说吧。”
　　“我不值得你信任吗？”蔺沧鸣挑弦的食指一顿，装作不经意地问。
　　霁涯一愣，刚想说话，蔺沧鸣又道：“阿谀奉承就不必了。”
　　他望着手中的琴，又回想起霁霞君坐在古树下的记忆，那份静怡和温柔令人喘不过气，蔺沧鸣甚至想冲动地对霁涯坦诚身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反应，还能不能维持表面的玩世不恭。
　　“那你又真信任我吗？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霁涯正色反问，这个话题他们说过不少次，每次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你怎知你在我眼中是否来历不明。”蔺沧鸣收起了琴走到软塌旁边，深吸口气，“从现在开始，你若再背着我暗中行动，我也不会罚你。”
　　霁涯向后躲了一下，诧异道：“不会罚我？”
　　蔺沧鸣嘴角挑起一点微弱的弧度：“冥火殿很宽敞，用来做牢房算不上罚，是赏，我会赏你永远禁锢冥火殿，你那些弄巧呈乖的手段话术再也无人得见，余生只剩你的主上一人。”
　　他的语气堪称平和，但那张面具下到底是怎样的眼神，霁涯也一时迷茫。
　　“……啊。”霁涯被这一番奇妙的威胁震住，如果他是个死宅说不定就动心了，他看不出蔺沧鸣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怀疑起蔺沧鸣那句是否来历不明到底是诈他还是真知道了什么，只好先谨慎地点了点头。
　　蔺沧鸣像昨夜一样坐在床边看着霁涯重新躺下，他从严玉诚的话里得到不少灵感，无论是恩是仇，都只在自己心中罢了，他要报恩报仇，只需遵循心底的欲望，何必管霁涯的想法。
　　从前霁霞君从未对他说过什么，是苦衷还是身不由己，哪怕是误会，那些心怀憋闷怨怼的日子又有谁来管他。
　　师尊，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想走。
　　霁涯有了前一夜的经验，哪怕蔺沧鸣依然挡在塌外，他总算也能平静下来睡上一会儿，不知是紧张造成的错觉还是敏锐的发现了真相，霁涯清早醒来时回想起半梦半醒时那道注视着他的目光，迎着门帘透进来的亮色打了个哆嗦。
　　他起身出门在溪水边鞠起水洗了把脸，偏头看见蔺沧鸣站在岸边，正对着聚起的水镜扎上头发，发现他张望的视线时，微微颔首笑着打了个招呼。
　　霁涯挥挥手，心说这上司看起来挺正常的，昨晚大概是间歇性发病，大约不用在意。
　　“收拾东西，今天到杉河镇之后，严氏有人接应，你少临场发挥。”蔺沧鸣挥手散去水镜，五指捋着高束的长发划到发梢，扭头把马尾甩到身后，从霁涯身边经过时顺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霁涯咽了下口水，蔺沧鸣今日又换了张面具，和发冠是一套，暗紫的发带夹在柔顺的青丝之中若隐若现，他快步跟上蔺沧鸣，盯着他的背影转眼就把昨夜威胁忘到了脑后。
　　蔺沧鸣对严玉诚的态度没什么改变，三人在天黑前终于越过暮灵山脉，在杉河镇外十里低调地落地，和偶尔从山路晚归的百姓同样步行入镇。
　　“我已收到消息，严建章带着严玉霏前来，还有一个五人精锐小队负责保护。”严玉诚拿着玉简低声说道，“我的人送到另一条情报，除了表面的小队护卫，还有一组人手潜伏在暗处，严建章并未告知我。”
　　“你果然不是亲生的。”蔺沧鸣嘲了他一句。
　　严玉诚不以为意地笑笑：“老狐狸还没完全糊涂，知道防着我，暗处的人我会解决，不知贵阁布置的如何了？”
　　“万事俱备。”蔺沧鸣沉稳道。
　　“好，悦福酒楼就在镇中央，贵阁踏上修真境的土地，合该让严氏一尽地主之谊，杉河镇是偏远了些，还望少主不要嫌弃。”严玉诚优雅地遥遥对杉河镇门楼伸了下手，仿佛真是和幽冥阁进行了个宾主尽欢的交易。
　　“再回修真境，有什么感想？”蔺沧鸣让严玉诚在前方带路，和落后了几步的霁涯说话。
　　霁涯看了看周围，天空蒙上一层鱼鳞似的斑驳云雾，被渐落的夕阳染成金紫，天边像滚烫的熔浆，下了学堂的小孩呼朋引伴，提着菜篮的妇人正站在街角和朋友聊天，这里的安逸并未因即将到来的阴谋泛起涟漪。
　　“雁桥镇比这里热闹。”霁涯露出一个稍显惆怅的笑容，“虽然这里气氛不错，但我挺喜欢热闹的。”
　　“哼，避重就轻。”蔺沧鸣不满道。
　　“我不过是来过修真境一段时间而已，再来也称不上回吧。”霁涯笑眯眯地拽了下蔺沧鸣的斗篷，指了指路边的小摊：“我去买点东西，在深山老林好几天，都没吃到点热乎的，你去不去？”
　　蔺沧鸣本想答应，但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被监视的不适感，他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回头警告般扫了一眼。
　　他放慢脚步边走边等霁涯，前方不远的严玉诚回了下头，然后就满脸复杂不忍直视地揉了揉眼。
　　“手伸一下。”霁涯拿着个纸包嚼着橘子糖追上蔺沧鸣，大大咧咧的把两串淌着油的烤肉递到蔺沧鸣面前。
　　蔺沧鸣迟疑片刻，严玉诚那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嫌弃的眼神让他有点下不去手。
　　霁涯心说修真境最好的地方就是路边摊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见蔺沧鸣犹豫，他干脆叼着纸袋一角把蔺沧鸣的斗篷拽开，拉过他的手强行把烤串塞进蔺沧鸣手中。
　　“主上，山珍海味和路边小吃各有优点嘛，尝尝没坏处，我请客。”霁涯大方地晃晃袋子，“还有不少呢，待会儿严少爷请客，这些吃着先垫垫。”
　　“你是来游山玩水的吗。”蔺沧鸣拿着跟身份不符的肉串，他还真从未尝过这种街边小食。
　　“我们是来诚心交易顺便旅游，没什么不对啊。”霁涯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烤肉，用胳膊碰了碰蔺沧鸣，“主上，放轻松。”
　　蔺沧鸣：“……还知道我是主上啊。”
　　蔺沧鸣做了点心理建设，咬着外焦里嫩的烤肉抿了下唇，味道确实和精心烹煮的佳肴有所不同，但并非难以下咽，霁涯一副拉人下水的愉悦，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对频频回头的严玉诚举了下纸袋，把严玉诚吓得快步走远。
　　“啧，严少爷不理解市井小民的快乐。”霁涯叼着签子含混地吐槽，斜眼看见蔺沧鸣那两串烤肉都剩了大半就矜持地拿在手上不吃了，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给他两串新的，把剩下的拿走横在嘴边熟练地撸下来。
　　蔺沧鸣眼皮直跳，看他毫不在意脸上沾着的油光，泛红的唇擦着被他咬过竹签，呼吸陡然一紧。
　　“注意形象，别丢我的脸。”蔺沧鸣挪开视线提醒，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想给腾不出手的霁涯擦去颊上的污渍，结果霁涯恰好转过头来，他的手指碰到霁涯温热的唇，像被炭火烧灼般浑身一震，却忘了挪开。
　　霁涯把口中的烤肉咽下去，反射性地舔了下嘴，舌尖扫过蔺沧鸣的手指，还没等觉得哪里不对，蔺沧鸣扬手把帕子甩到了他脸上，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哎……等等我！”霁涯后知后觉地拿着手帕有点脸红，鼻尖萦绕着蔺沧鸣身上独特的药香，他舍不得弄脏这方带着熟悉气息的手帕，就望天干咳着收进乾坤袋里，跑着追上蔺沧鸣。
　　三人先后到达悦福酒楼，整间酒楼兼客栈已被严氏包下，门前换了两个严氏的家仆，对严玉诚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父亲此番出关，身体还好吗？”严玉诚边说边关切地向大堂内望去。
　　“父亲精神不错，倒是你，居然遇到幽冥阁的人，没受伤吧？真不让人省心。”大堂内走出来一个容貌姣好衣着利落的女子，远远就朝严玉诚笑了起来，大步上前拍了拍严玉诚的肩，“小弟快进来，瞧你都瘦了。”
　　“见过长姐，两位幽冥阁的贵客随后就到，我先等等吧。”严玉诚站在大堂门口，对严玉霏拱手行礼。
　　严玉霏有些无奈：“都是一家人，在外如此拘礼，叫人看了岂不笑话你姐冷漠。”
　　“怎会，长姐仁和人尽皆知。”严玉诚礼貌地笑道，却又显得十分疏离，“我临时调走的人不方便越过暮灵山，他们会走南疆城门，因此要耽误些许时日，还望长姐不要见怪。”
　　“好了，都是为了父亲奔走，无论是你我谁的麾下，不都是严氏的门人吗？我又岂会怪自己的小弟。”严玉霏说着探头往外看了看，又好奇道，“幽冥阁的少主好相处吗？相貌如何？”
　　“长姐，他终日覆面，哪里看得出美丑。”严玉诚语中带了一丝适度的调侃，“若是长姐能令他摘下面具，千万要喊小弟过去一睹真容啊。”
　　“你这小子，我可不觉得他比得上我小弟的风貌。”严玉霏抬手往他脑后抽了一巴掌，俏皮地挑了下眉。
　　严玉诚眼光闪了闪，不着痕迹的退后，避开了严玉霏在他面前不够庄重的一面。
　　霁涯和蔺沧鸣来到酒楼门前时，严玉诚已经唤人在大堂摆了宴席，严玉霏站在门前拱手作揖从容施礼：“久闻幽冥阁少主大名，今日有幸结交，家父亦十分欢喜。”
　　“严小姐谬赞了。”蔺沧鸣同样还礼，余光看见楼梯上走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满面皱纹双眼浑浊，没有一丝仙风道骨之气，眉宇间郁结着不散的怨气。
　　霁涯老实地站在蔺沧鸣身后装侍卫，默默打量着严玉霏，女子看起来二十三四，神情稳重雍容，不卑不亢，和原著寥寥几句的背景板比起来更像是一家之主的继承人，而大堂内已经落座的严建章正在对严玉诚说话，严玉诚恭顺地俯首为严建章倒茶。
　　“蔺公子请入内吧，家父已等候多时。”严玉霏和蔺沧鸣客套完了，抬臂请蔺沧鸣进去，那五人精锐小队都立在严建章身后，并未有落座的意思。
　　偌大圆桌不免显得空荡，霁涯看了看情况，也规规矩矩地给蔺沧鸣拉开椅子，自觉站到后面。
　　蔺沧鸣却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袖，偏头示意身侧，让霁涯坐下：“严家主，久仰了，我做事一向直接干脆，凝仙露我已带来，不知家主可有意先验货？”
　　严玉诚和严玉霏分别坐在严建章左右，闻言皆看向严建章。
　　“贵阁要的东西老夫也全数带来。”严建章捋了把胡子，声音沙哑粗粝，听闻凝仙露时眼中遮不住的贪婪，“霏儿，把东西拿给蔺公子。”
　　“是，父亲。”严玉霏起身把一份清单和一个乾坤袋交给蔺沧鸣，蔺沧鸣同时交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瓷瓶。
　　凝仙露也算是传说中的灵药，见者本就少之又少，想打探出准确的情报更是难上加难，严建章拿着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又热切不已地打开瓶塞，望着瓶内仿佛路边薅来的一枚草叶，思绪停顿半晌，不禁陷入深深的怀疑。
　　蔺沧鸣直接把乾坤袋和清单交给霁涯，道：“收起来吧，我相信严家主自是君子，不可能有差。”
　　霁涯道了声是，又看看捏着瓷瓶的严建章，心说人家可是很怀疑你啊。
　　蔺沧鸣这副大家气度反而让严建章烦躁不已，他咬牙勉强笑道：“没想到这凝仙露竟如此平庸，真令人意外。”
　　“越是仙草，越是神光内蕴返璞归真，严家主见闻更胜晚辈，当然知晓这个道理。”蔺沧鸣装作谦虚地笑笑。
　　严建章顿时尴尬，他心中发怒，却不能表现在脸上，否则岂不是承认了他不如一个黄毛小子。
　　“呵呵，幽冥阁库藏丰富，少主年纪轻轻也见识广博，老夫比不上了。”严建章板着脸叹道。
　　严玉诚见严建章捏着药瓶始终放松不下，就趁机对同样心存疑虑的严玉霏使了个眼色，然后开口道：“交易既成，大家先用膳吧，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我再为蔺公子做个导游，带蔺公子游览修真境风景名胜。”
　　“不敢劳烦严少爷，我等明日一早就要回返南疆，向阁主回报。”蔺沧鸣拱手推辞。
　　二人来往客气间，严建章越发觉得不对，一会儿猜忌严玉诚急着把交易完成盖棺定论，一会儿又怀疑蔺沧鸣来都来了马上就走，是不是做贼心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严建章终于忍不住，顾不得家主长辈的风度面子，咳了一声，看向严玉霏。
　　严玉霏暗中叹气，人家幽冥阁少主看都不看就敢收了交易物品，他们却要反复确认，不禁也有些气短。
　　“蔺公子，我听说凝仙露的仙草沐浴在天地灵气凝成的露水中，乃是光华耀目的仙品，在下见识短浅，不知还能否一堵仙景？”严玉霏硬着头皮道。
　　蔺沧鸣沉思半晌，解释道：“严小姐有所不知，仙草生在土地之上时，的确光彩四溢，但若摘下便会如同凡物，除非再寻一处灵气充裕的森林栽下仙草，便能查验凝仙露真伪了。”
　　“哈哈，我们也是想增长见闻而已，并非信不过贵阁。”严玉霏干笑道，偏头看向严建章询问他的意见。
　　“也好，若说灵气充裕，当属暮灵山脉，我们既然酒足饭饱，不如现在直接前去，寻一处僻静之地重载仙草，让老夫开开眼界，也权当顺路送蔺公子回去。”严建章捏着瓶子，内心的渴望让他一刻都不能等待，泛灰的眼中鼓起几缕血丝。
　　“父亲……”严玉霏有些担忧地轻唤一声，严建章却直接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抱歉，父亲他只是……”严玉诚也满眼忧心地追到门口，回身磕磕绊绊地向蔺沧鸣解释，脸色微红地赧然低头。
　　“无妨，走吧。”蔺沧鸣用指尖在霁涯背上敲了一下，皱眉轻声道，“别吃了！”
　　霁涯赶紧放下筷子，最后喝了口汤，严建章完全落入他们配合的心理陷阱，严玉霏先去追严建章了，严玉诚拿起玉简，下了道命令，务必将严建章留在暗处监视的人盯死，不能放走一个。
　　“事成之后，不知少主可有意来颖州做客。”严玉诚站在门口恢复了温和淡然。
　　“嘘，严少爷，千万不要竖旗啊！”霁涯边擦嘴边苦心阻止严玉诚立下经典flag，在严玉诚不甚理解的眼神中走到他身边，挡着手背小声道，“蔺公子不一定去，以后有机会就招待我吧。”
　　严玉诚刚想礼貌答应，蔺沧鸣那针尖一样的目光又投过来，他赶紧赔罪地抱拳跑了。
　　“你又要和他说什么？”蔺沧鸣抬手压在霁涯后颈上，颇为不悦。
　　“也没什么，就是认识个朋友嘛，万一哪天去颖州还能蹭饭。”霁涯无辜地搓搓手，“如果主上有兴趣，我当然也会带你。”
　　“哼。”蔺沧鸣一扬斗篷，天色已经暗下，直冲云霄的鸦群融入夜幕，他带着霁涯追上严氏御剑的队伍，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霁涯吃了一顿饱饭，没撑御风诀，躲到蔺沧鸣身后任由凛冽的风划过耳边，在几分冷意中揉着肚子消去那阵不想动弹的怠惰。
　　他打了个哈欠，手肘压住蔺沧鸣的肩膀，下巴也架过去，在蔺沧鸣不耐地抖开他之前闻言软语地央求：“让我靠一会儿……我有点吃撑了。”
　　“你还是个修者吗？”蔺沧鸣恨铁不成钢地把霁涯的脑袋推远了点，柔软的发丝搔过颈侧，又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撩拨心弦，有些痒。
　　“口腹之欲人皆有之，否则世上也没人研究那些灵谷灵食了。”霁涯毫不反省地找借口，忽然动了动鼻子凑近，不知是嗅到什么味道。
　　蔺沧鸣被他盯的发毛，推开他扬声道：“老实点。”
　　“我有个不情之问。”霁涯捻了捻鬓边垂落的刘海，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蔺沧鸣背在斗篷下的手捏了捏，冷道：“别问，闭嘴。”
　　“就是好奇，那个……药香味，怪好闻的，是火铳的弹药味吗？”霁涯含蓄地作死道。
　　蔺沧鸣怔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身上的味道，其实这两天和你一起睡，客观上还挺安神的。”霁涯眨了眨眼，那阵若有若无的药香顺着风扑到脸上，他想起在帐篷中夜深人静时嗅到的气息，若非蔺沧鸣就在身侧太过带劲，他就在那阵让人安心的味道中睡熟了。
　　蔺沧鸣僵硬了半晌，脑中回荡着什么味道什么一起睡，他想不出霁涯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出来的，只能一甩袖子涌上薄怒：“胡言乱语，轻浮无礼！再不闭嘴，你就下去自己御剑追吧。”
　　霁涯举手表示认错，赔罪道：“好好好，不说了，我错了。”
　　蔺沧鸣背对着他蹙紧了眉，扬手装作整理衣领，袖口拂过鼻尖也没闻到什么药味，许是习惯了。
　　霁涯单手托着下巴有点头疼，安静片刻后，又屡败屡战地凑了上去。
　　严氏众人赶到暮灵山寻好了地方，子时已过，严建章阴影满布的脸在周围影影绰绰的树林间更显阴森，严玉霏带着精锐小队在周围护阵，等蔺沧鸣和霁涯赶到时，五人直接布下剑阵，圈出一道结界。
　　严建章亲手从瓷瓶中拿出草叶，挥袖将地面清理干净，用严玉霏递来的剑挖开一小块泥土，把草叶放进去。
　　霁涯也没见过凝仙露，还真有点怀疑这片破叶子能种出什么花来，柔软的草叶趴在地上，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
　　严建章的脸色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沉，正当他握紧拳头要开口时，周围倏然荡开一圈如春风玉露般清和的气流。
　　霁涯睁大了眼，一瞬间仿佛置身细雨之中，却又没有半分潮冷，明明看见周围亮起，但夜色仍然浓郁。
　　在灵力波动的矛盾之中，一道彩虹缓缓浮现在草叶上方，横亘在两棵参天古树之间，无法辨认的颜色光芒交替绽开，又似有仙音呢喃，洗涤人心。
　　蔺沧鸣也不禁屏住呼吸，咬了下舌尖回过神来，闭目道：“诸位，现在可相信了？”
　　“当然，老夫可从未怀疑过幽冥阁的信誉啊。”严建章挤着满脸褶子露出笑容，伸手就要拔出草叶。
　　霁涯抓住了蔺沧鸣的手腕，对他做了个“罩我”的口型。
　　严玉诚也状似无意地退到蔺沧鸣身后，右手拇指抵上剑鞘。
　　严玉霏正要指挥众人撤去结界，严建章喘着粗气，他一直压抑的灵力都渐渐沸腾，大笑着一把将草叶拔了出来。
　　狂风猝不及防地席卷周围，穿过枝叶变成凄厉的嚎声，闪烁的虹光悄无声息地破碎，炸开的灵力将毫无准备的严玉霏和精锐小队掀飞，严玉霏在空中挥剑刺向树干，拽断了两根粗枝这才稳下身形，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昏倒下去。
　　“父亲，无碍吧？”严玉诚接住被震退的严建章，故作关心地问。
　　严建章口吐朱红，却根本顾不及自己的伤势，只是状如癫狂地看着手中草叶：“哈哈哈……是凝仙露！有了凝仙露就还有时间！”
　　“父亲，我这次也算有功吧。”严玉诚扶着他轻声道。
　　“诚儿，你清楚该做什么，为父当然会记得你的好，但你别忘了我们真正要找的东西。”严建章眼底阴沉，忽然又咬牙骂道，“废物！若非你失去那小子的踪迹，我岂会将凝仙露看得如此之重！”
　　霁涯皱了下眉，转头发现蔺沧鸣同样面色不佳。
　　“是我无能，父亲。”严玉诚阖了下眼，最后一丝对严建章的幻想也放下了，他像从前那样顺从地认错，然后猝不及防抽剑刺向严建章背后，剑尖自胸前透出，滚烫的血浇沃满手。
　　严建章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发出一串破裂的气音，他艰难地侧过头，那个一向对他俯首低眉，跪在他膝前的孩子脸上溅了血，眼中闪着快意的冷光。
　　严建章暴怒地一肘击向身后，拧身扼住严玉诚的脖子：“逆子！为父捡你回来，你竟敢背叛为父，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咳咳！”
　　严玉诚手中不知何时又落了一柄短剑，裹着灵力的剑光一闪，再次穿透严建章的胸口。
　　“你对我做下那些禽兽不如的畜牲事，然后死在我这个狗杂种手里，我们还真是一家人啊。”严玉诚语气冷漠，一点点掰开严建章的手指，向外一折，严建章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你……我不相信，诚儿，是不是幽冥阁的邪道教坏了你？”严建章捂着胸口断断续续的咳嗽，硬是从恨怒至极的脸上挤出一丝慈爱来，抓住严玉诚的衣襟，“告诉为父，是不是他们逼你的，他们对你用刑了，还是下毒下蛊了？为父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站在后面看戏的霁涯碰了碰蔺沧鸣，轻声道：“我觉得是严少爷带坏了咱们。”
　　蔺沧鸣白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看这严建章还能演多久。
　　严玉诚将剑架在严建章颈上，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演什么？不论我中毒与否，我都不想再留你活命，与幽冥阁合作……”
　　“你中毒了。”严建章截断他的话头笃定地说。
　　严玉诚愣了愣，随后又向严建章补了一剑，怒道：“那又如何？我宁愿中幽冥阁的毒，也不愿做你的狗任你羞辱！”
　　“你去死吧！”严建章单手握住剑刃把严玉诚往自己身前一带，又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腕上抠出三道血痕，右手从乾坤袋上抹过，洒下一蓬药粉罩住两人。
　　“不好！”霁涯赶紧出声提醒，冲上前去想拦下转身逃遁的严建章，蔺沧鸣也同时追去，正要和霁涯左右包抄，在药粉中闭目屏息的严玉诚忽地摔倒下去，喉间涌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
　　“我去追，你留下。”霁涯本想去看看严玉诚怎么了，但又在这个关头想起蔺沧鸣似乎对他和严玉诚走得近了有些意见，就临时改了主意，一点地面纵身化作流光追向强弩之末的严建章。
　　蔺沧鸣知道霁涯的真实修为，并不担心什么，就折返回去蹲下查看严玉诚的情况，只见他不过这一刹那就已汗湿额发，脸色惨白，蜷缩着捂住胸口。
　　“方才的药粉有毒？”蔺沧鸣问道，伸手去试严玉诚的脉象，触碰到的皮肤滚烫灼人，仿佛血脉中流淌的是岩浆一般，腕上那三道抓痕也红紫肿胀，他心念微动，按住严玉诚的手腕灌入灵力试了试，的确是蛊。
　　“杀了我……”严玉诚眼前一片火花，他几乎分不清到底哪里疼，只能用最后一丝气力模糊地恳求有人为他结束这场痛苦煎熬。
　　“少说废话。”蔺沧鸣在他身上点了两下封住穴道，“很热吗？”
　　严玉诚被蔺沧鸣按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反应了半晌才点了下头，又死死按住自己心口。
　　“是焚血虫。”蔺沧鸣下了诊断道。
　　霁涯毫无难度地拎着昏死的严建章回来，把人扔到地上，正听见焚血虫三个字。
　　他觉得耳熟，回想了一会儿，才猛然记起这个名字。
　　焚血虫，是原著中霁霞君被关在严氏地牢时，蔺沧鸣用来折磨霁霞君的蛊虫，能让中蛊者如遭火焚痛苦不堪。
　　“怎么回事？他怎么秒中蛊的，这打脸也太快了吧。”霁涯蹲过去不解道，又伸手在严玉诚面前扬了扬安抚他，“严少爷撑住啊，死不了的。”
　　严玉诚似乎被这句话气的找回了点神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向蔺沧鸣：“给我……解药！”
　　“我没有焚血虫的解药。”蔺沧鸣摇头，“听闻此蛊只受供养他的主人操纵，严建章一会儿气绝，你就无碍了。”
　　霁涯微微睁眼，仔细确认道：“我也听过焚血虫，只受供养他的主人操纵是什么意思？不能送人吗？”
　　“你当是生辰礼物呢？”蔺沧鸣好笑地说，“此蛊不好炼制，还要与主人的生辰八字相符，否则必会反噬，当然不能随便送人，只是想不到修真境竟有此蛊。”
　　霁涯听完沉默良久，两人蹲在严玉诚旁边等严建章气绝，这场面有点多少有点毛病，他视线在严玉诚和严建章之间来回挪动，揉了揉额角有些不信自己的猜测。
　　如果这蛊如此难以炼制，原著中的男主又是如何得到的，还用它来折磨霁霞君？
　　霁霞君身在严氏地牢，严氏家主身怀焚血虫，又是个虐待狂……
　　“你们……”严玉诚好不容易聚起些精神，勉强看清了两人迷之沉默地围观他受罪，又差点气过去，“毒酒的解药！他引动……”
　　严玉诚说了几句又咬牙喘息，蔺沧鸣也明白过来，仔细试了试脉象，又掀开他的衣领，发现云寄书下毒的血爪痕迹确实在严玉诚胸口显现。
　　霁涯看懂了，道：“是严建章撒的药粉引起了毒性？”
　　“也许是放大了毒性。”蔺沧鸣把解药怼到严玉诚嘴里，然后对霁涯吩咐道：“你去看看严氏的小队，别让他们醒过来。”
　　霁涯觉得蔺沧鸣的语气冷的可怕，却也没说什么，点头径自去了外围。
　　蔺沧鸣起身抓起严建章往树林深处走了几步，挥手降下一片雨幕，严建章虚弱地醒了过来，咳嗽着看见蔺沧鸣，张了张嘴，就又见蔺沧鸣动作缓慢地取下面具。
　　“家主想必认得我吧，不是要找我吗？我就在这里，不知家主想要炼什么灵丹妙药。”蔺沧鸣语气平和地蹲在他身侧，拔出他胸口留下的短剑，起手便是玉霄剑法，手起剑落斩断他一条手臂。
　　“啊！蔺沧鸣……血，还念草！哈哈哈！”严建章看见蔺沧鸣的霎时间，几乎不顾断臂之痛，硬是仰起身子用另一只手去够蔺沧鸣，“给我还念草！我才元婴期……我不能死！”
　　“你给严玉诚用的，可是能毫无痕迹放大药性的毒？”蔺沧鸣按下他的手，轻飘飘地问，“告诉我，我就给你还念草。”
　　“是，没错，他中毒了，无论是什么毒，都管用……快给我！”严建章俨然已经失去理智走火入魔，双目赤红地大吼。
　　蔺沧鸣在这一刻无比后悔答应了严玉诚的条件，他不想让严建章死的那么痛快，死在玉霄派的剑法下太过便宜，他应该用尽幽冥阁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按照自己的夙愿活下去，永远活在不得解脱的地狱！
　　他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为何明明已经计算好了剂量，明明只是削弱霁霞君的修为让他无法动武，而霁霞君却会伤重至死。
　　他将霁霞君关在严氏的地牢里，是严建章暗中对霁霞君又下了毒，前世是严建章害死了他的师尊。
　　蔺沧鸣握紧手中的短剑压向严建章的咽喉，力道温和，缓慢，一点点的刺破皮肤，肌肉，血管，看着鲜血在严建章身下涓涓汇流，听着严建章痛苦的呻∫吟。
　　他没有半分复仇的兴奋。
　　前世他走以后，霁霞君到底受了多少苦？
　　是他的错，是严建章害死霁霞君，也是他害死霁霞君。
　　“主上，精锐小队那几个人和严玉霏我都下了迷烟捆起来了，接下来呢？”霁涯循着痕迹走近了，从背后发现蔺沧鸣拿着短剑，不知为何摘了面具，他就识趣地站定，没再靠近。
　　“霁涯。”蔺沧鸣将面具戴回，松开短剑看了看自己的手，恍惚道，“我杀了他。”
　　“哦，反正他也快死了。”霁涯无所谓地说，又很快想起剑法的问题，为难道，“会不会露馅？”
　　蔺沧鸣摇了下头。
　　霁涯见他盯着手心，就过去捏起自己的袖口蹲下为他擦去手上的血，却被反手握住，这才发觉蔺沧鸣双手冰凉，正微微发颤。
　　“你也中毒了吗？”霁涯惊道，“这么凉。”
　　“霁涯，我没事。”蔺沧鸣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眼低声道，“我只是……有点冷。”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陪妈妈忙姥姥的后事，没办法更新，姥姥九十多岁了，生离死别确实是没办法的事，还是难免觉得遗憾，谢谢小天使们安慰，都看到了，抱抱！明天开始恢复更新啦，希望大家都能身体健康，家庭幸福~


第36章 意外收获01
　　霁涯并未听出蔺沧鸣带着颓然的一句“我杀了他”有多百味杂陈,蔺沧鸣是想着霁霞君说出的这句话,若前世真是他自己动得手也就罢了,但偏偏是他疏忽。
　　他曾在万窟崖发誓再不动用玉霄剑法,那时他才金丹期，如今他的修为足以撕毁誓言，代价是一阵如遭雷亟的头痛,却又无比怀念起那柄落在万窟崖的晚雨剑。
　　霁涯顺势握住了蔺沧鸣发冷的手,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只好安慰道：“有什么需要我办的，我一定尽力。”
　　蔺沧鸣站了起来,压了压声线制住轻颤：“你想让我留几句遗言吗？”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嘛。”霁涯嬉笑道,“咱们的宏图霸业才刚刚开始。”
　　“放开。”蔺沧鸣看了看他，把眼神移到严建章身上，勉强冷静下来,让霁涯松开他。
　　霁涯抓着蔺沧鸣的手，自然地低头哈了口气，像寒冬腊月似的搓了搓,给他塞回斗篷里裹严实了，关心道：“手脚发凉，赶紧把肾透支的补……”
　　“滚。”蔺沧鸣脸色一黑，抬脚踹了霁涯小腿一下,霁涯夸张地喊疼，眼中盛着笑意，似乎能驱散所有迷茫寒冷。
　　“心情好点了？”霁涯随意拍了拍衣摆,“我还算有些伪造现场的经验，你去找严少爷，我先收拾一下这里。”
　　蔺沧鸣踏出两步，又回头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霁涯蹲在地上丈量方位，一边回道：“听你的，我来修真境又不是放假，当然听主上安排。”
　　蔺沧鸣满意地轻笑起来，话意深沉地提醒：“知道就好。”
　　霁涯听着蔺沧鸣离开的脚步声，仔细查看了严建章颈上的剑痕，确实是玉霄派剑法的灵力气息，连严玉诚速成的剑式都不比蔺沧鸣施展的精纯熟稔。
　　“蔺瀛为何会玉霄派剑法……”霁涯疑惑地皱眉，若是玉霄派有幽冥阁的内应，那原著中幽冥阁也不必付出惨重代价才攻上玉霄山。
　　他暂且压下心中狐疑，对蔺沧鸣留了点提防的心眼，用一路伪装隐藏行踪来到南疆的实践经验开始布置现场。
　　蔺沧鸣回去找严玉诚，只见精锐小队全数倒在地上陷入昏迷，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严建章已死？”严玉诚惨白着脸问道，他坐在树下仰头靠着，努力平复体内躁动的灵力。
　　“嗯。”蔺沧鸣把装着凝仙露的药瓶扔给严玉诚，“接下来幽冥阁就不必参与了。”
　　“少主确实信守承诺。”严玉诚捏着药瓶扶着树起身，云寄书下的毒已经解开，焚血虫也随着严建章身亡而失去作用，他盯着手腕上那三道严建章下蛊时抓出来的伤口，咬牙横剑削去伤处一片血肉，以免被人看出他曾和严建章交手。
　　蔺沧鸣站在一旁等霁涯过来，严玉诚强行压下的嘶吼在嗓子里变了调，血哗哗地流下来，蔺沧鸣不由得把他和面不改色自残的霁涯比较起来，然后轻蔑地嗤了一声。
　　严玉诚：“……”
　　严玉诚掐着胳膊心想，他又哪里惹人不爽了？
　　“严氏与幽冥阁的交易仅有严建章信任的数人知晓，我会用走漏消息给玉霄派的理由清理掉一批人，幽冥阁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严玉诚撕下一截衣袖把伤口缠上，温和有礼地对蔺沧鸣拱手，“不知少主要直接回南疆，还是在修真境多留几日，欣赏这出好戏？”
　　“我另有计划。”蔺沧鸣冷淡地颔首回礼，“以后再有合作，欢迎随时联系幽冥阁。”
　　严玉诚听着蔺沧鸣敷衍的客套点了点头：“也好。”
　　霁涯收拾完了场地，拍着手走出来，对严玉诚一扬眉：“严少爷没事了？”
　　“已无大碍，多谢纪公子关心。”严玉诚温声道。
　　“朋友一场，谢什么。”霁涯笑眯眯地拿起玉简，“加个雁书怎么样，日后有机会去颖州，还要请严少爷多关照。”
　　严玉诚为难地抽了抽嘴角，视线越过霁涯望向抱着胳膊紧抿着唇的蔺沧鸣，委婉道：“我毒伤甫才平息，不便动用灵力。”
　　“那好吧，严少爷好好休息。”霁涯遗憾地把玉简挂回去，还没等问蔺沧鸣接下来要做什么，蔺沧鸣就提前一步把手压在了他肩上。
　　“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幽冥阁的下属，随便联络修真境之人，可是叛阁的重罪。”蔺沧鸣语中透着凉意，拇指警示般在霁涯颈上拂了一下。
　　霁涯脖子发冷，打了个寒战推开蔺沧鸣的手，无奈叹道：“好好好，我不加就是……手怎么还那么冰，袖子借你揣会儿？”
　　蔺沧鸣发现霁涯是真不怕他，无论他做出什么威胁，霁涯都能理解到一个歪门邪道上，让他无语凝噎。
　　“放下，走。”蔺沧鸣把霁涯平伸过去的双臂拍下去，一声招呼留下严玉诚自己解决内部问题，霁涯跟在蔺沧鸣身后，回头蹙眉欲言又止。
　　严玉诚猜测霁涯似乎是想对他说什么，没要到联络方式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于是严玉诚微笑着向霁涯抱拳，装作什么都没看懂，赶紧走吧您嘞。
　　“霁涯。”蔺沧鸣偏了下头，“走前面。”
　　霁涯暗说您老后脑勺也长眼睛吗，不得不放弃再和严玉诚使眼色，郁郁地走上前去。
　　经过严玉霏和那精锐小队时，蔺沧鸣身形一顿，忽然抓住了霁涯的衣袖。
　　“又怎么了？”霁涯扭头。
　　蔺沧鸣微微提膝抬手挡开斗篷，从腿侧抽出晚雨铳甩开折叠，单手瞄准了趴在地上的严玉霏，弹药轮换的咔咔声响起，目光锋利如刀。
　　霁涯和严玉诚尚未及反应，蔺沧鸣已经扣下扳机。
　　“蔺瀛！”严玉诚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冲上前去扫开激起的枯叶烟雾，却赫然看见严玉霏持剑立在烟尘中，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疏忽了。”霁涯低声检讨，即刻抽剑往严玉霏身侧甩出几道剑气，细碎的剑芒如雷点般跳动，在半空连成一片围栏，挡住她身后退路。
　　“小弟……”严玉霏嗓音凄然，她不解地望向面色沉重的严玉诚，一面是他的父亲，一面是她的小弟，她甚至不知该怒该悲，“为何要杀父亲？”
　　严玉诚咬着牙，捏紧了手中的剑冷漠道：“自然是为了家主之位，荣华富贵谁不想要，长姐，父亲已死，他带来的人也尽在我的掌握，你若识相现在便宣誓效忠于我，我会留你性命。”
　　“荒唐，那是养你长大的父亲啊！我从未将你当做外人，家主之位你我皆有机会，你怎能这般无情！”严玉霏声泪俱下地喊道，她被凝仙露的灵力震伤，昏了片刻又醒过来，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竟意外看到至亲相残的一幕，霁涯的迷烟她屏息蒙混过去，却没想到还是被蔺沧鸣发现。
　　蔺沧鸣见她提剑要对上严玉诚，闪身出手如电封住严玉霏灵脉，点了穴道将她制在原地。
　　“这回遭了。”霁涯在蔺沧鸣身边小声头疼道，他虽问了严玉诚必要之时会不会杀严玉霏，但也绝没有连累无辜的意思。
　　严玉霏本就受伤，此时强撑着起来，低头咳出口血，失望地闭眼：“你要杀便杀吧，只恨我此生看错了人，竟将一只恶虎当做亲弟，我不能为父报仇，只望你午夜梦回，仍能无愧于心。”
　　“我确实无愧于心。”严玉诚深吸口气，抬头直视严玉霏悲戚的双眼，也不做解释，凛冽剑光直接斩向严玉霏颈项。
　　霁涯攥了攥拳，左脚踏前，蔺沧鸣却一把扣住了他握剑的手腕，霁涯脉门一痛，长剑跌落在地，与此同时，身旁轰然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斩断，尘土中并未有半分血迹。
　　“长姐，恨我吧。”严玉诚嘴角渗出一丝血色，他笑得无奈，又像是懊恼自己下不去手，他回答霁涯时干脆果断，但严玉霏平日里嫣然莞尔的眸子染上恨意，又让他感觉心中空落荒芜。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能解决一个问题又添治不好的心病。
　　“严玉诚你……”严玉霏垂眸瞥向雪亮的利刃，自剑身的倒影中看见自己错愕的脸庞，泪痕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那是……偃甲？”霁涯忘了手上的疼，惊讶地睁大眼睛，他被蔺沧鸣拖住这一会儿，只见严玉诚的剑架在严玉霏颈上，没留下一丝伤痕，而严玉霏的衣袖已经被小臂上弹出的利刃割破，右臂皮肤诡异地张开，露出数条亮色纹路，一条带着倒钩的长鞭从掌心的位置穿出，透过严玉诚的胸口扎在树上。
　　“和李四的断臂相同，是傀师的手笔。”蔺沧鸣手指一招拿起霁涯的剑，不再看这两人的狗血戏码，干脆利落地削断了自严玉霏偃甲手臂中射出的长鞭。
　　“少主，我能保证她不会坏事，别杀她。”严玉诚语气稍显急迫，反手想抓蔺沧鸣的斗篷，却被蔺沧鸣嫌弃地躲开了，反抻的伤处一阵刺痛。
　　“我有话要问她，你且去调息，别来坏我的事。”蔺沧鸣握住他身后一截鞭子粗暴地往外一扯，指尖抹上幽蓝火光，转瞬就将长鞭燃烧殆尽。
　　严玉诚疼得跪倒下去，呼吸间空气都像裹了针抽进肺里，想让蔺沧鸣别伤害严玉霏也说不出话了。
　　霁涯看着蔺沧鸣丝滑的蒙古大夫手法眼皮直跳，又回忆起蔺沧鸣给他擦药时的温柔，不禁觉得这个上司对他是真够意思。
　　“严小姐，你的偃甲手臂是何人所接，不知能否详述？”霁涯揉了揉手腕客气地问道。
　　严玉霏偏头冷笑道：“幽冥阁与严玉诚谋害家父，此等不共戴天之仇，还要我回答你的问题，笑话！”
　　“我是在好好问话，严小姐说几句也不吃亏，待会儿换我主过来，他下手可没轻没重。”霁涯放轻了声音威胁。
　　“随你们的便，此身可亡，休想叫我向尔等邪道低头。”严玉霏眉目凌厉地瞪向霁涯，她动弹不了，纵然眼眶红肿仍是高洁不屈。
　　霁涯并指释出一道剑气，缓缓逼近严玉霏左眼，故作阴森地裂了下嘴：“你若不说，我就先挖了你这双招子，看你还拿什么瞪人。”
　　严玉霏不闪不避面带鄙薄，已是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霁涯见她在悦福客栈席间谈吐婉约亲和，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般硬气的一面。
　　严玉诚见状咳嗽着想爬起来，边吐血边伸手：“纪公子，住手！”
　　霁涯看他这副苦情德性摇了摇头收起剑气，回头感叹道：“严少爷你不行啊，我当初还佩服过你来着。”
　　被蔺沧鸣拿晚雨铳怼回去的严玉诚：“……”
　　霁涯对严玉霏拱手赔罪道：“抱歉，方才多有冒犯，等我去商量一下，稍后再回来问。”
　　严玉霏：“……”？
　　霁涯对蔺沧鸣扬了下手，跟他走远了两步抬起袖子小声道：“你有没有那种抹去短期记忆的神通？”
　　蔺沧鸣倒不在意严玉霏是死是活，他若施术让严玉霏开口坦白，留下个痴傻的严小姐恐怕严玉诚不买账，毕竟他还想留着严玉诚对付玉霄派，想了想道：“大概可以。”
　　霁涯眨眨眼：“那就好办，严小姐没对严玉诚下死手，说明她还在意这个弟弟，我上去忽悠一通，保管情报手到擒来。”
　　严玉霏目睹霁涯过去窃窃私语了一通，然后神情矛盾地回来，在她和严玉诚之间来回扫了几眼，喟叹道：“虽然与严小姐仅相识了一顿饭的时间，但我也看得出严小姐对家主的敬爱。”
　　“你究竟想说什么。”严玉霏脸色不善道。
　　“但你可知你与严少爷一同长大，为何他却对家主深藏怨恨，以至于冒险前去南疆幽冥阁寻求帮助？”霁涯略微歪曲了一下事实。
　　严玉霏果然愣了：“怨恨？胡说什么，小弟为何要恨父亲，为何要寻求幽冥阁帮助？”
　　霁涯压低了嗓音，把严玉诚从小遭严建章的虐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还将严建章对蔺家见死不救落井下石挑能说的部分说了出来，让她自己细思，苦口婆心道：“严建章只是对你表现出慈父的一面罢了，你既然并未昏迷，想必也听见令尊那句‘若非你失去那小子的踪迹’，他暗中令严玉诚监视蔺家遗孤，寻找机会杀人灭口，严少爷本性善良不堪重负，这才铤而走险前去南疆啊！”
　　严玉霏越听越是茫然费解，几次看向强压伤势调息的严玉诚，喃喃道：“我……我不信，父亲不可能这样。”
　　“唉，任谁都难以接受，严少爷之所以不解释，就是不想让尊敬的姐姐知情，他都被你爹打出心理阴影了。”霁涯同情地看向严玉诚，严玉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又从乾坤袋里拿出瓶伤药，“不信，我可以先放开你，这瓶外用药你拿着，看他敢不敢让你为他疗伤。”
　　严玉霏此时心乱如麻，想相信严玉诚并非因为野心才能对养父下杀手，又念着父亲不知该不该恨，霁涯替她解开穴道，把药瓶放到她手中。
　　“他对你说什么了？”严玉诚见严玉霏缓步向他走来，心中一阵不妙。
　　严玉霏在他面前蹲下，也不看他，胡乱搪塞道：“偃甲手臂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告诉他也无妨，我见你伤的重，就换来这瓶伤药，你别动。”
　　严玉诚慌忙往后退，捂着领子避过严玉霏的手：“给我就好，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是姐弟，你还在意那老一套做什么？”严玉霏语气急了些，严玉诚不敢脱衣服，岂不是代表他身上果真有伤，“我叫你别动！”
　　“纪涯咳咳！”严玉诚怒声喊道，他多半猜出了霁涯说了什么，推开严玉霏，“我杀严建章是事实，你若不愿为我效命，就离开修真境永远不要再回来。”
　　严玉霏的手顿在半空，半晌动了动那条偃甲手臂，利刃一并收了回去，皮肤又恢复成光洁白皙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的手臂是八年前在外遇险时断掉的。”严玉霏站起来轻声道，“我遇见一位精通偃术的前辈，他号为傀师，为我接了这条偃甲手臂，回家以后我怕父亲小弟担忧，手臂又毫无不妥之处，便瞒了下来。”
　　“他可说过他来自何处？”蔺沧鸣追问。
　　“我有个条件。”严玉霏直视蔺沧鸣，“我会告知你想要的一切，然后为我解开灵力禁锢，我要与你公平一诀，生死不论。”
　　作者有话要说：蔺沧鸣：师尊当着我的面到处撩人扎堆，应该关进冥火殿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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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五千字……让我后半夜接着写，小天使们明早再来看吧QAQ


第37章 意外收获02
　　“允你。”蔺沧鸣大方地答应下来。
　　“八年前,我前往东方云镜海寻找炼器材料,惊动了海中的守护灵兽,激战中被灵兽咬断右臂,我逃出云镜海之后伤势沉重，便在最近的湘禹城海瑶客栈休养，恰好和同一间客栈的傀师前辈比邻,他见我单手不便,就提出为我装上偃甲手臂。”严玉霏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我问他报酬，前辈却说自己只是想找一个答案,无须报酬。”
　　蔺沧鸣默默记下严玉霏话中的地点,如此详细必然可以查证：“他要什么答案？”
　　“他问我，什么才是完美的人？”严玉霏重复了一遍，柳眉轻蹙,似乎时至今日也不理解这个问题。
　　“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啊。”霁涯插了句话。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严玉霏摇头，“我当时也曾这样回答他,但他似乎在追求一个更复杂，更无法言喻的东西，那让他十分困惑，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不得不强行压制大乘期的修为，他没能从我这里找到答案，但还是为我接了手臂。”
　　霁涯和蔺沧鸣对视一眼,都没能领会到这个玄之又玄的完美人是啥，霁涯更是觉得奇怪，在纵生塔上和傀师见面时，傀师口口声声是要最完美的偃甲。
　　莫非他之后找到了什么答案？
　　“傀师前辈并无什么先天高人的架子，言谈风趣和善，与偃甲手臂磨合期间我们聊过不少闲事，我也问过他洞府何处，想他日前去拜访道谢，但他只说自己是南疆人，有缘再见。”严玉霏说，“后来他要离开，我送他去了悬舟码头，见到他的船票是往瀚城，我没有他的联络方式，直到今日我也未再见过他。”
　　瀚城，八年前。
　　蔺沧鸣捕捉到了这两个要点，破译的玉简中有傀师前去蔺府探望的记录，严玉霏所述很可能与玉简吻合。
　　傀师自东方湘禹城离开，去瀚城蔺家看望重伤垂危的他，尽管他不记得，但严玉霏的话又是佐证。
　　莫非傀师和蔺家真有交情，还曾一度放弃还念草，那为何又要屠戮蔺家上下？蔺沧鸣想不出解释，望了一眼霁涯，霁涯也是若有所思。
　　“傀师说过为何去湘禹城？又是从何处而来？”蔺沧鸣追问。
　　“从南疆来，听说是按朋友建议前来散心。”严玉霏回忆道，“详细我也不知，你若要打听，不如去客栈查找记录。”
　　“你还记得傀师相貌吗？”蔺沧鸣又问。
　　“记得。”严玉霏实话说道。
　　“画下来。”蔺沧鸣掌心一翻拿出画纸，要递给严玉霏。
　　严玉霏面色一红：“我不擅丹青。”
　　蔺沧鸣静默了一瞬，退求其次：“只求形似，无需有神。”
　　“……我不会画画！”严玉霏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提高了声音。
　　蔺沧鸣陷入死角，一时震惊于竟然还有世家子弟不是谦虚那种，是真的不会画画。
　　霁涯拍了下严玉诚，严玉诚作证道：“长姐确实，不擅琴棋书画，你们莫要逼她。”
　　严玉霏觉得有点羞耻，她没什么文艺天赋，闭眼冷冷道：“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即使强人所难，我也画不出。”
　　“主上，你把傀师偃甲的容貌画下来，让严小姐辨认就好了。”霁涯咳了一声提议道，“翰墨丹青亦非人人喜好，不会也没什么，我也不会嘛。”
　　蔺沧鸣用看文盲的眼神扫过两人，一展画纸铺在空中定格，提笔默写纵生塔中傀师留下的偃甲傀儡外貌。
　　霁涯凑上去看蔺沧鸣现场挥毫，他的画和字有些相似之处，笔锋果断精确，一支小羊毫挥洒自如，大概是炼制的法宝，无需摆上一套墨砚也能使用。
　　看着看着霁涯就发现蔺沧鸣大约有点强迫症，在他觉得差不多了很像了的时候，蔺沧鸣非要坚持抠细节，这添一点阴影那留一笔高光，当真画的形神兼具，傀师最后的神情跃然纸上。
　　“如何。”蔺沧鸣最后顿了顿笔尖，抬头望向霁涯，无意识地带了些想得他夸赞的意味。
　　霁涯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赞美道：“太太，强。”
　　蔺沧鸣轻轻歪了下头，没太听懂。
　　霁涯心头蔓过一丝别样的触动，在蔺沧鸣的茫然下笑出了声，又熟练地吹了一波：“我认真夸，主上技艺栩栩如生出神入化，除了寒窗苦练的深厚功底，更能令人感受到作画者对绘画的求真精神和诚挚热爱！”
　　蔺沧鸣：“……”我没那么热爱啊。
　　他说不清被这个失忆师尊夸是什么感觉，多半有点一言难尽，画纸一转对着严玉霏道：“你见过的傀师，与此人是否相似？”
　　严玉霏还在估摸霁涯和蔺沧鸣的关系，闻言仔细瞧了瞧，点头道：“确是此人，但傀师前辈与此画又不尽相同，前辈并不像画中之人那般……目空一切。”
　　“大乘期高人嘛，许是后来心境又有变化。”霁涯猜测。
　　“可还有问题？”严玉霏问道。
　　蔺沧鸣扬手挥出一道气劲，解了严玉霏的灵力桎梏，又甩给她一瓶灵药：“既是公平死诀，服下此药，等你伤愈我便应下挑战。”
　　严玉霏有些意外，拿着药瓶看向标签，半晌后说：“我不会向你道谢，想必也非是你的对手。”
　　“严小姐倒有自知之明。”蔺沧鸣笑了笑。
　　“无论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始终是我父亲，仇不可不报。”严玉霏深吸口气，倒出一粒丹药坦然吞下。
　　严玉诚神色动摇，想开口劝阻，严玉霏抬手制止他，苦笑道：“父亲对不起你，我亦向你道歉，也无脸面劝你原谅，你若还认我这个姐姐，望你此后能真心为严氏筹谋，放下过去，修行路上别留心魔。”
　　“长姐。”严玉诚颤颤巍巍的扶着树站起来，转向霁涯低头求道，“别杀她，纪公子，我答应你。”
　　蔺沧鸣警觉地瞟向霁涯：“你何时提要求了？”
　　霁涯心说严玉诚倒是聪明，他方才要走时的暗示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着急就不装傻了。
　　“哪有，我一直跟着你，什么都没说过。”霁涯摊手装糊涂。
　　“你最好老实点。”蔺沧鸣冷哼，“严小姐，请出剑。”
　　严玉霏捡回佩剑，眼中精光流转，最后对严玉诚慨然道：“我不愿再看严氏悲剧，我死之后，将我葬在严氏之外吧，小弟，好自为之。”
　　严玉诚拼命提了口气，却见霁涯退后一步，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一时犹豫是否要上前，胸中气血翻涌，撑着树又咳起来，严玉霏足尖点地提剑飘然腾空，他的视线紧跟着严玉霏，却见她在挥出剑气的前一刻陡然自空中跌了下来，摔在地上昏迷过去。
　　“这怎么回事？”严玉诚愣住。
　　“我给她的药服下一个时辰内不得动用灵力，否则就会有点小副作用。”蔺沧鸣从容走到严玉霏身边解释，指尖燃起一簇青紫火苗，在五指间跳了一圈，被他轻轻按在严玉霏眉心。
　　“主上会帮你抹去严小姐的记忆，她不会记得你杀了严建章。”霁涯靠近了眨眼道。
　　严玉诚顿感被骗，这明显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他那句答应实在多余。
　　蔺沧鸣阖眼小心翼翼地操纵术法火焰：“我只能消除她这一天的记忆，等她醒来你随便糊弄过去就好。”
　　“主上仁厚，怎会让合作伙伴为难呢？你一开始就该相信我们啊。”霁涯理直气壮地说。
　　严玉诚：“……”
　　严玉诚这一刻感到无比疲惫，甚至也想要一份洗脑特权。
　　霁涯则趁蔺沧鸣专心在术法上，对严玉诚做了个口型，强行拽过他一只手，往手心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严玉诚慎重地读了一遍，大概是要破译玉简密文的法宝，要弄到通用的不算太难，但也要提前联络炼器术阵高手或者黑市。
　　蔺沧鸣若有所感，回了下头，霁涯背着手望天，还哼了两句曲儿以示清白。
　　严玉诚盘算一会儿，打算往霁涯手上写几个字表达一下这个要求需要时间，结果霁涯躲了一下不肯伸手，把一张传音符塞给他，无声地说“下次联系”。
　　“霁涯，走吧。”蔺沧鸣施完了术，喊霁涯离开。
　　“严少爷，方才的伤药是真的，你自己悠着点啊。”霁涯冲严玉诚拱手告别道。
　　“后会无期。”严玉诚皮笑肉不笑地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霁涯追在蔺沧鸣身后感慨道，“我迷烟失手这一次，竟然还得到了傀师的线索。”
　　“那我该夸你？”蔺沧鸣凉飕飕地嘲讽。
　　“倒也不必。”霁涯捋了下头发笑道，“我们接下来去湘禹城吗？”
　　“先等等，观望一下。”蔺沧鸣冷静道。
　　湘禹城在修真境东方海岸，是四大仙门之中重华仙门下辖的著名主城，出入都需修真境通行令，不像杉河镇这般松散。
　　蔺沧鸣并不想先去湘禹城，他放出鸦群带霁涯回去镇上，心里算着先回一趟瀚城蔺家，或许能找到傀师的身份线索。
　　蔺家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剩下些烈火下奄奄一息的古旧宅邸中仍有不少暗格，府邸至今还在当地执法堂的封印结界内，无人敢买，惨烈又孤独地矗立在繁华街市当中。
　　蔺沧鸣前世曾远远看过，却始终没有勇气再走进去，再听一遍流矢刺入皮肉的声响，再被烟硝弥漫的火红团团围困。
　　但现在他却涌起一种念头，他想带霁涯回去。
　　杉河镇上最好的酒楼客栈已经被严氏包下，蔺沧鸣只能寻了家差不多的，敲门进去喊醒睡着的小二，要了两间客房。
　　这家客栈着实一般，连浴间都没有，只能用净尘诀应付一下，床褥也一股潮湿的霉味，蔺沧鸣躺不下去，刚想打坐到天亮算了，隔壁的霁涯就敲门探头过来。
　　“我那间屋子环境太差了，床下居然有蟑螂，绝对要投诉他！”霁涯愤愤地抱怨，“我看你这也够呛，还是把帐篷搭上吧。”
　　蔺沧鸣欲言又止地看霁涯把桌子推走，心说你在房里搭帐篷，那还花钱住客栈干什么。
　　“一起睡吗？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霁涯钻进帐篷里掀着帘子笑盈盈地邀请蔺沧鸣。
　　蔺沧鸣被帐篷挤到了角落，他缓缓吐出口气，放弃了打坐，也跟着进了帐篷。
　　关了晶石灯没有篝火，帐篷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空间错觉般逼仄起来。
　　霁涯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在寂静中清清嗓子，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主上，你今年多大？”
　　蔺沧鸣被霁涯语出惊人荼毒惯了，竟然真在多大这个问题上琢磨了一会儿，胡思乱想的耳朵莫名发烫，严肃道：“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问个年岁，脸红什么呀。”霁涯支起身子眼睛发亮。
　　“年岁也别问！”蔺沧鸣恼怒道。
　　“好好好，男人的年龄是秘密。”霁涯顺从地改了话题，坐起来摘了发绳，解开腰带脱下外衣，隔着蔺沧鸣把散乱的衣服扔到地上。
　　“你……算了。”蔺沧鸣撑了下床沿，又放弃地躺了回去。
　　霁涯瞄了刻意转脸的蔺沧鸣几眼，有点小失望，打了个哈欠压着手臂趴到枕头下面，紧挨着蔺沧鸣含糊道：“我睡了，明早叫我。”
　　蔺沧鸣还盖着自己的斗篷，他有点后悔躺在这里，又觉得现在离开显得莫名其妙。
　　他动了动胳膊，斗篷却被霁涯的手压住，绷着呼吸僵硬了一会儿，侧目望向霁涯，在黑暗中聚起灵识，霁涯的里衣松松挂着，露出一片毫无防备的肩颈。
　　蔺沧鸣盯了半晌，想给霁涯盖上被子遮一遮，结果霁涯一伸手，嚣张地把整条胳膊砸到他身上。
　　这大概是真睡熟了。蔺沧鸣胃痛地想，前两夜霁涯挺尸似的一动不动，他还没体会过霁涯的梦中杀人。
　　他极其轻微地从斗篷下探出手，拽起薄被给霁涯盖到脖子，手指擦过那片温暖干燥的皮肤，不自觉地皱起眉眼神闪烁，矛盾地心虚又满足。
　　翌日上午，霁涯醒来时觉得鼻子有些痒，低头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枕边传来一声不悦地责怪：“别弄脏我的斗篷。”
　　霁涯听见这声音，霍地清醒过来，这才发觉他都快把蔺沧鸣挤掉地上了，挨着他脑袋的是蔺沧鸣斗篷上的毛毛领，透过帐篷的光线明亮，显然时候不早。
　　“我好像睡过头了。”霁涯揉揉眼睛往里挪了挪，蔺沧鸣躺在软塌边儿上，一只手划着玉简投射的云图，依旧带着面具，但长发散开垂落塌下，看起来有些懒散。
　　“无妨，今日无事。”蔺沧鸣拉了下斗篷盖住领子，声音清淡，“严玉诚动作很快，要不了几天嘉鸿真人就在风口浪尖了。”
　　霁涯也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玉简，他沉湎在这一醒来就玩手机的放松当中，斜着往蔺沧鸣旁边凑了凑，枕着枕头去看他的云图内容。
　　“有点自觉，小心看了幽冥阁的机密，我挖掉你的眼睛。”蔺沧鸣指尖一推云图，吓唬的不太认真。
　　“哪有什么机密，我看到你在围观严玉诚痛斥玉霄派卑鄙无耻了，给我也康康。”霁涯一把抓住蔺沧鸣的手指，云图的角度有点歪了，他干脆压着蔺沧鸣的肩膀望过去，看到了严玉诚亲自发出的檄文。
　　笔下生花的措辞不提，霁涯一目十行提炼了个大概，严玉诚按计划将严建章的死问罪嘉鸿真人，拿出霁霞君的令牌，又连夜请了仵作确定尸体剑伤是玉霄剑法，嘉鸿真人欲夺严建章在暮灵山找到的凝仙露，罪不可恕。
　　“严玉诚有些想法啊，拿着霁霞君的令牌却不直接攻击霁霞君，而是说嘉鸿真人指使他，霁霞君又已失踪，嘉鸿真人找不到人澄清，还要吃上个灭口的哑巴亏，此时再公布霁霞君并未闭关而是早已消失不见，群众也不会信了。”霁涯边说边想再翻翻云图，碰到光屏时才想起来这是要灵识匹配的，他用不了蔺沧鸣的玉简。
　　“看完了？”蔺沧鸣凉丝丝地提醒，“还打算趴到什么时候？”
　　霁涯扬了下眉，抿着唇悄悄挪开手肘翻身躺了回去，他好像是有点得寸进丈了。
　　蔺沧鸣揉揉自己肩膀有些分心：“兹事体大，如今修真境太平数百年，一言不合就开战的日子过去了，各地执法堂审不了此案，还得仙门裁审院出马，这个时间差就足以给严玉诚拉嘉鸿真人下台了，到时局势已定，裁审院怕是也懒得细查。”
　　霁涯摆弄着玉简深以为然：“能混日子谁乐意干活。”
　　“在主上面前还敢扬言浑水摸鱼。”蔺沧鸣一本正经地警告。
　　“我说的修真境，我们南疆人个个尽忠职守，不想着组织给你什么，要想你为组织做了什么！”霁涯话锋一转马上炖了锅鸡汤。
　　蔺沧鸣没忍住，翘着嘴角笑了起来，推了推面具把一张两天后的悬舟船票晃了一下又关掉。
　　“陪我去趟瀚城。”蔺沧鸣轻声道。
　　霁涯微微抽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答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回家见家长……？
　　（没有家长了呀
　　严玉诚：热搜买上，营销号围上，水军雇上！（这是个什么魔鬼修□□


第38章 观望01
　　瀚城在原著中意义非凡,提起瀚城便等于提起蔺家。
　　霁涯捏着玉简半晌没有动作,侧目用余光瞄向蔺沧鸣,但怎么看蔺沧鸣都邀请得十分坦荡。
　　“瀚城有什么景点吗？”霁涯装作好奇地问。
　　“我可不是带你去玩的。”蔺沧鸣纠正道,“收收心。”
　　霁涯表面应下，心中疑惑更甚，他还没破译纵生塔内带出来的玉简内容,无法断定霁霞君和蔺家的关系,不知此番去瀚城是福是祸,而幽冥阁突然要去瀚城，即使现在不说目的,想必也和蔺家脱不了干系。
　　是为了还念草,还是和调查傀师有关？
　　“我出去一趟，你老实待在客栈。”蔺沧鸣翻身起来，抓起斗篷在半空一转披回肩上,“若是我回来发现你乱跑，小心你的腿。”
　　霁涯单手举起挥了挥，轻松道：“去吧,我保证不走，这就睡个回笼觉。”
　　蔺沧鸣离开时并未在客栈房间留下禁制，霁涯也摸不准这是信任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威势，索性他今天也没什么好作,扒着窗子确定蔺沧鸣走远之后，又钻回帐篷拿起玉简联络自己的传音符。
　　传音符只能用一次，严玉诚可以主动联络他,霁涯却不想等，指尖灵力一凝，在玉简上勾出简略的符文。
　　片刻之后，玉简荡开一圈涟漪，灵力水波般层层排开，传出严玉诚藏不住疲倦的声音。
　　“我才得空歇一会儿，纪公子未免催得太快。”严玉诚沉着嗓子抱怨。
　　“我这边也很急，法宝什么时候能交货？”霁涯开门见山问道，蔺沧鸣要去瀚城，他不摸清霁霞君究竟做了什么实在底气不足，在暮灵山的几日光顾着教授剑法，倒忘了早些要东西。
　　“最少七天，你又不提供玉简，我只能约炼器高手订做最上品的法器，免得白费功夫。”严玉诚不急不躁地说，温雅的好像法宝店铺的讲解员，“我们现在的情况纪公子也看到了，我忙于为先父讨还公道，披星戴月赶回颖州，严氏门前聚集的报馆文员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唉，望你体谅我实在分∫身乏术。”
　　霁涯暗说这可真是个带孝子：“行吧，你尽快就好，我腾不出时间，七天后我的纸鹤登门取货。”
　　“好，我会记得开门。”严玉诚果断说，“我长姐来送药，有缘再联系。”
　　霁涯还没等客套一下，严玉诚就争分夺秒地撕碎传音符，生怕再被套路一顿。
　　“我从进幽冥阁就随便到现在，怎么突然开始管上我了。”霁涯在软塌上翘着腿，百思不得其解，为不能亲自去趟颖州遗憾，原著中男主的大本营现在没了男主，他还挺想领略一番。
　　他不知道蔺沧鸣要出去多久，只能划拉玉简打发时间，除了雁书还有谏流，根据霁涯无聊时翻看的历史记载，谏流最初是数千年前一个大乘期的术阵修者无聊搞出来的，用来让门下弟子匿名发表谏言，无聊的人多了就逐渐流传开来，可见无聊使人进步。
　　霁涯看了一堆支持严玉诚声讨玉霄派的发言，严玉诚平日里谦虚温和乐善好施，攒了一票人缘儿，比之素来高冷待在玉霄山的霁霞君和嘉鸿真人，众人当然偏向严玉诚。
　　众多门派大多持观望态度没有说话，但私下里全都在等玉霄派的答复，行动力高的无聊人士更直接前往宁榆城和颖州看热闹，下午时最新消息已经变成嘉鸿真人到底暗中派人抢了严氏边境多少商货，嘉鸿真人修为不如副掌门霁霞君必定早就想排除异己，嘉鸿真人早年被紫虚仙门逐出师门黑历史……
　　霁涯在帐篷里翻滚了大半天，嘉鸿真人终于出面解释，说是霁霞君失踪，玉霄袭击严氏乃无稽之谈，是非曲直自有仙门裁审院调查，然而这番说辞苍白无力，根本堵不上悠悠众口。
　　一直到日薄西山时蔺沧鸣还没回来，霁涯已经在软塌上转体无数个三周半，终于忍不住给蔺沧鸣发了传音。
　　他想了想，可怜道：“主上，当你听见这条传音时，你可爱的下属已经快饿死了，如果不想失去我，回来时记得带点吃的。”
　　在城外无人的山坡上运转九冥玄阴火练功的蔺沧鸣心念一动，玉简自动浮起，听见霁涯的声音后轻轻吐了口气睁开眼。
　　他和霁涯待在一起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只得外出寻了片僻静荒野，望着平稳浮在面前的玉简，蔺沧鸣无意识地扬起唇角笑了笑，又干咳一声板起脸，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去。
　　进了客栈房间时蔺沧鸣环视一圈，没找到霁涯的身影，弯腰掀开帐帘，就看见霁涯横躺在榻上半个身子垂下去，只剩屁股和腿还在榻里，脑袋顶着地板，一副不安分的作妖姿势冲他嘿嘿一笑。
　　“主上，再不回来我要憋死在帐篷里了！”霁涯哼哼着表示不满，伸手道，“我好饿。”
　　“醒醒，你辟谷了。”蔺沧鸣无情地戳穿他，帐篷内光线昏暗，放下帘帐最后一抹夕阳的金红也被关在屋外，他扬手打开顶上的晶石灯，余光看见霁涯那个不雅的躺姿让里衣倒掀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肌肉轮廓不太明显，便让身材单薄了许多。
　　蔺沧鸣漫无目的的想着，除了看好霁涯不准他离开，也许还要监视他保持锻炼，理智告诉他应该闭眼转身，提醒霁涯别这么失态，但他偏偏走到了塌边，把食盒从乾坤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蹲下去用指节装作不经意地在那片柔软平坦的小腹上轻轻一划。
　　霁涯头皮一炸，想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憋得耳朵发红。
　　“胖了，少吃点。”蔺沧鸣背过手攥住指尖，清楚的看见霁涯反射性的收腹绷紧了肌肉，他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提起，变得凌乱支拙。
　　“你又没看过我以前长没长肉，怎么就胖了。”霁涯慢吞吞地扭回软塌爬起来，故意把衣角掀开低笑道，“肯定是你的错觉，不信我坐好了你再摸一遍？”
　　蔺沧鸣：“……”
　　蔺沧鸣别过头斥道：“放下，成何体统！”
　　“啧，调戏完了还怪到我头上。”霁涯嘟囔了一句，自己看看完全不觉得胖，见蔺沧鸣清心寡欲的扭头，他眼珠一转，跳下软塌弯腰把手探进蔺沧鸣的斗篷，不等蔺沧鸣挡住飞快地在腰上掐了一把。
　　蔺沧鸣拍开霁涯的胳膊连退数步撞上矮桌，意外霁涯的直接，忍不住皱眉色厉内荏：“放肆！”
　　蔺沧鸣反应大得让霁涯吓了一跳，他心说这也太纯情了让人很尴尬啊，赶紧赔罪道：“你瘦，比我瘦，没别的意思哈。”
　　蔺沧鸣转身出了帐篷，打开窗户呼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霁霞君从未和他开过玩笑，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摆正他持剑的手腕。
　　他捂住被霁涯碰过的地方，皮肤血肉错觉般火热，像烧起一团无形的火，流窜在四肢百骸，又汇入心头躁动不安，炙烤着干渴的咽喉。
　　蔺沧鸣望着帐篷上晶石灯晃出的影子舔了下唇，不得不颓败地承认他并不讨厌……甚至渴望更多，就像他渴望触碰霁涯一样。
　　他平复下急促的心跳，又默不作声地回了帐篷，从霁涯打开的食盒里拿走一枚水晶虾饺。
　　霁涯也默契地不再提方才的逾越，他把今天玉简吃的瓜兴致勃勃地讲给蔺沧鸣，末了嘲笑嘉鸿真人垃圾公关，吮了下食指的油渍道：“如果我是嘉鸿真人，这会儿还不如直接认下霁霞君杀了严建章，就咬定是霁霞君私自行动杀人过后叛逃，不知所踪，马上发通缉令通缉霁霞君，再卖惨说自己修为太低门内事务都被霁霞君暗中把持，过几天找个面目全非的替死鬼就说把霁霞君当场格杀，这事儿就能压下去。”
　　蔺沧鸣差点被虾饺噎着，他心说你到底多恨自己啊。
　　“幸好你没在玉霄派。”蔺沧鸣若有所指地感叹。
　　霁涯把食盒推给蔺沧鸣，蔺沧鸣不打算再吃，擦了擦手靠在角落里拿玉简凌空写字，给云寄书发讯息简述了一遍现在的情况。
　　不多时玉简就亮起光来，蔺沧鸣扬手铺开传音云图，烟雾缭绕的背面对着霁涯，霁涯看不见画面，但云寄书的声音很快传来。
　　“吾儿可安好？现在方便吗？”云图中是云寄书的问候，尾音拖着调子，有种半梦半醒的慵懒风情。
　　蔺沧鸣眼皮一跳，冷声道：“霁涯在，好好说话，不然我关了。”
　　霁涯扑哧一声，暗自替蔺沧鸣树洞“老爹太妖孽了怎么办”，他体谅地道：“我有点撑，要不下去走走？”
　　蔺沧鸣还没说话，云寄书却先发制人出声拦住了霁涯。
　　“不用走，纪公子在倒也正好，我让你见一个人。”
　　霁涯不解地望向蔺沧鸣，蔺沧鸣摇摇头也不知云寄书是什么意思，就把云图推了些，在霁涯身边坐下让他也能看见。
　　云图中是幽冥阁大殿的王座，光亮似是风中残烛，时明时灭，明明空无一人，厚重恐怖的压迫感还是透过云图扑面而来。
　　霁涯等了片刻，正想问云寄书什么时候回来，云图中就闯入一道颀长优雅的身影，长发随意披着，赤红如血的耳坠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一件宽松的暗紫锦袍腰带系得松垮，外衫下不着寸缕，露出胸口妖冶的火焰刺青。
　　霁涯盯着云图把一句你爹好潮啊吞了回去，眨了眨眼赫然发现不止里衣没穿，连腿都是光着的。
　　他正感叹云寄书是怎么把儿子养成这样的，就见云寄书倚在王座上勾了勾手指，一个熟悉的人僵硬地走上前去，跪伏在云寄书翘起的裸足旁，双眸空洞地垂首。
　　蔺沧鸣就听见咔的一声，侧头瞟见霁涯面无表情地把筷子捏断了。
　　云寄书用两根手指把那人的头扭向云图，轻笑道：“纪公子，这个人你想必……”
　　“话先停下！”蔺沧鸣一转云图拍桌道，“去穿好衣服再说。”
　　云寄书：“……”嘁。
　　蔺沧鸣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霁涯，他的师尊就算失忆作风奔放点，和南疆邪派头头还是相去甚远的，只怕被云寄书吓到连表情都僵了，实在造孽。
　　霁涯手心发凉，他尽量冷静地观察蔺沧鸣，似乎并未认出那人是谁。
　　他当然不是被蔺沧鸣的潮爹吓到，他是被跪在云寄书座下的向逍惊住。
　　云寄书怕是为了蔺沧鸣交友安全考虑，刻意去查他，找到向逍就等于清楚他伪造散修令牌的事，万幸向逍不知道他具体来历，他所有背景都是编的，向逍无法肯定他来自修真境。
　　怎么办，怎么圆……
　　霁涯面上一派镇定，心里有些气急败坏当初没干脆将向逍灭口，状似随意地将佩剑立在桌边，手缓缓挪到了桌下，如有万一他可以用佩剑做幌子，随时召出藏虹刺杀…偷袭……
　　霁涯忽然感到慌乱，这焦虑并非来自于幽冥阁的压力，而是他即使在脑中飞速将最坏的逃亡结局做了预演，还是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对不设防的蔺沧鸣出手。
　　他用余光端详规律地扣着桌面的蔺沧鸣，骨节攥得发白，不久之前他还大胆妄为地撩拨蔺沧鸣，这会儿却要考虑身份败露成为幽冥阁的通缉犯。
　　他曾经什么都不怕，但现在他却开始胆怯。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求教正确的砍上司叛逃方式，在线等十万火急！
　　前车之鉴·严玉诚发来贺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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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还有更新，今晚一定写_(:з」∠)_


第39章 视而不见01
　　“那个人,我似乎在哪见过。”蔺沧鸣忽然回忆起来,捏着袖口轻轻摩挲。
　　“是吗。”霁涯的嗓音有些干涩。
　　“吾儿何不问问纪公子。”云寄书语气悠闲地出现在云图之中,又把上次宴席时那套礼服正装穿了出来,对着面色平静的霁涯饶有兴趣地挑眉。
　　蔺沧鸣想不起来，便也觉得大概不是重要的人，他蹙眉审视霁涯,霁涯不似往常随性放松,似乎处在某种极端的边线,收敛严肃的表情一瞬间和霁霞君恍然重合。
　　蔺沧鸣无端地惶乱，霁涯坐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他却看见霁涯离他越来越远。
　　“你这是何意,有话何妨直说。”蔺沧鸣不耐地问云寄书。
　　“唉，局中人最是痴愚。”云寄书好声好气地吐出讥讽，“纪公子,本座给你先解释的机会。”
　　霁涯动了动唇，长睫投下幽深的影，半掩眸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微微转向蔺沧鸣，挣扎了一刹那。
　　“有话都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蔺沧鸣耗尽了耐心冷声道，“霁涯,你先。”
　　“阁主带来的人名叫向逍，是带我入落雁山的向导。”霁涯阖了下眼，看起来似是失了不少气力。
　　蔺沧鸣思考半天,才从脑海深处捡回这么一个人来。
　　那时他为抢泣血鹃和霁涯交手，霁涯临走前带上了那个捅了两剑的向导，他根本未曾在意。
　　但现在云寄书把这个翻了出来，便是代表对霁涯身份起疑调查。
　　“继续，坦白从宽。”云寄书好整以暇地笑着催促。
　　霁涯不知道云寄书的个性，唯一拿得准的就是云寄书在意蔺沧鸣，只要蔺沧鸣肯保他，他就性命无忧。
　　他沉默着构思说辞，一面看向蔺沧鸣，意外地发觉蔺沧鸣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焦灼。
　　“纪涯，本座面前顽抗无用。”云寄书话音一凛，狭长的双眼冷光闪过，鬓边长发无风自动，大殿内骤起一阵万鬼悲泣般的风啸。
　　杀意透过云图令人气息窒碍，霁涯却不愿受制地抬头直视云寄书，他厌恶被人威胁，一种不知何时起深埋心底的不甘浮出水面，气氛仿佛粘稠的蛛网，他的右手破釜沉舟地探向桌边佩剑。
　　“等等。”蔺沧鸣出手迅疾按住霁涯的臂弯，“阁主，在我关上云图之前说清楚。”
　　霁涯愣了愣，压在臂上的手力道轻微，指尖安抚般压了一下，他绷得发疼的肌肉下意识稍稍放松了些。
　　云寄书猛地站起来，挥袖带起的气劲将向逍轰下台阶，沉声怒道：“你这个好跟班从情报贩子手里买的令牌，南疆找不到他的资料，如此来历不明的散修潜入幽冥阁，你还要护着他吗？你别忘了，本座才是阁主！”
　　蔺沧鸣听见云寄书发火，反而松了口气，云寄书还没查出霁涯的身份，这倒是好事。
　　“把他带回幽冥阁细审，本座怀疑他是修真境之人。”云寄书压了压声音平静道，“你若还记得自己是幽冥阁少主，本座的命令照办即可。”
　　“阁主，即便属下伪造令牌确实有罪，也是因身份卑微却想为幽冥阁献力才出此下策，罪当不至死。”霁涯缓缓开口，“属下拜入幽冥阁，献上泣血鹃，助少主擒回严氏促成合作，飞花城纵生塔几次舍命救下少主，为少主抛头洒血不求回报，少主信任属下实是属下三生有幸，若说属下别有用心，但请阁主一问少主，若少主有一分怀疑，属下愿当场自尽以证清白。”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坦荡，蔺沧鸣若非发现他按剑的手就信了，但霁涯自尽二字一出，无论真假，蔺沧鸣都不愿再听。
　　云寄书冷笑道：“伶牙俐齿，东窗事发还妄图挑拨离间……”
　　“够了。”蔺沧鸣一把抓起玉简掐断云图，从桌边拿走霁涯的佩剑警告，“我这次替你背书，等我回来你还有什么伪造假装暗中行事，统统招供画押，一句虚谎五十鞭。”
　　霁涯没料到蔺沧鸣竟做的这么绝，直接关了云图，他稍稍睁大眼睛，有些磕绊地道：“……啊，好，多谢。”
　　蔺沧鸣攥着玉简掀开帘帐出去，抬手想布下结界，又轻叹一声放弃了，站在门口劝道：“别走，等我回来，听见了吗？”
　　霁涯按着桌子站起来迈出去的腿停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眼睛眨得飞快，睫毛扑簌簌的，半晌后又坐了回去。
　　蔺沧鸣的话不只是警告，甚至掺了一丝放低姿态的恳求。
　　蔺沧鸣希望他别走，甚至没下任何结界禁制困住他，单是希望他别走。
　　霁涯揉了揉太阳穴，道：“好，我等你。”
　　蔺沧鸣出门右转开了另一间有蟑螂的客房，甩出一道符纸贴在墙上隔断声音，这才重新铺开云图。
　　半空中重新出现靠着王座的云寄书，只是王座右侧扶手碎了一半，雕刻精致的骷髅四分五裂。
　　“吾儿真是长本事了。”云寄书咬牙笑得难看。
　　“他是什么来历你不用再查，我心中有数。”蔺沧鸣直接道，“把注意放在傀师身上吧，霁涯我会看着。”
　　“你有数？何妨说出来分我一点。”云寄书道。
　　蔺沧鸣说：“与幽冥阁无关，我保证他不会威胁到幽冥阁利益。”
　　“平日也不见你多关心幽冥阁，怎么现在还懂上幽冥阁的利益了？”云寄书心里不痛快，句句都带了刺，“既然不把自己当外人，先叫声义父再提条件，否则别怪我横刀夺爱。”
　　“你……”蔺沧鸣一阵懊恼，所谓人在屋檐下，即使他把霁涯绑在身边，霁涯名义上也是幽冥阁的人。
　　他犹豫了半天：“各退一步吧，你若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可称你一声世叔世伯。”
　　云寄书确没多高兴，蔺沧鸣是为了霁涯才服软的，想想总觉得不是滋味，他敲了敲只剩半截的扶手，勉强道：“我比庭洲年纪轻些，叫世叔吧。”
　　“世叔。”蔺沧鸣憋屈地拧开眼。
　　“哈，乖侄子。”云寄书露出笑意，“我不知道你为何相信那小子，凭我多年经验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既然你不想我追查，我就卖你个面子，但你最好留个心眼，小心让人背后捅刀。”
　　“嗯。”蔺沧鸣匆匆答应，“上次玉简多谢你，傀师可能和家父有交情，我欲先往瀚城查证。”
　　“蔺家啊，不知还剩下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云寄书沉下脸来叹了口气，“我这边查到一家炼制偃甲材料的工坊，与那具傀师所用偃甲来路一致，靳笙跟踪工坊主事往修真境去了，根据回报主事走的也是瀚城方向，不知目标是不是蔺府，你自己保重，不要冒险。”
　　“我明白。”蔺沧鸣点头，“下次再联络。”
　　“贤侄……哎，我还想听听沧鸣路上见闻呢，关这么快。”云寄书无奈地接住玉简，他扬手打了个响指，殿门外走进一个裹在暗影中看不清相貌的男人，单膝跪下行礼。
　　“主上，还要继续查吗？”
　　“把人带下去处理掉，一切照旧，不得惊动少主。”云寄书随意挥挥手吩咐。
　　“是。”下属将向逍拖出大殿，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
　　杉河镇客栈，霁涯保持着蔺沧鸣走前的姿势坐在矮桌边，他在心中甩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唾骂自己竟然沉迷美色连命都敢赌。
　　他若现在就走，这段时间足够他全力御剑逃出杉河镇，如果不再纠结男主傀师和霁霞君的过往，他甚至连失忆都不用管，换个名号相貌去云镜海外，或是渡过堕水去沉沦境，北方更远的流天境……苍旻界何其广大，若有心逃走藏匿，蔺沧鸣拦不住他。
　　但霁涯偏偏就使唤不动自己的腿，他幻想中的新生活没有蔺沧鸣，就渐渐变得灰白一片索然无味。
　　他应该找出傀师的真面目，嚣张至极地将他狠狠挫败，到时他若愿意走，也是毫无负担的旅游，不是被组织吓得抱头鼠窜。
　　蔺沧鸣没让霁涯等太久，就开门进来反手落锁。
　　霁涯苦中作乐地脑补了点煽情戏，比如蔺沧鸣为保他认下什么惨无人道的刑罚，跪在大殿广场上挨揍，他深情地扑上前替蔺沧鸣挡板子，或者蔺沧鸣为保他喝下什么残忍霸道的毒酒……
　　他还没脑补完，蔺沧鸣就好端端的进来，把玉简往桌上一扔，清脆的撞击声像一道洪钟。
　　“阁主暂时不会对你动手。”蔺沧鸣冷冷道，他也不是单纯的人，云寄书答应他也只是表面功夫，能坐到阁主之位哪有心慈手软的，有了钉子即便错杀也不能放过。
　　“嗯，多谢主上救命之恩。”霁涯垂头丧气地闷声道。
　　“该说什么自己说吧。”蔺沧鸣站在桌边，帐篷最高处堪堪挨着发顶，他嫌晶石灯就在眼前晃得眼花，便抬手扯下灯笼砸到地上，帐篷内光影闪烁游走，最终在蔺沧鸣脸上留下一片暗色。
　　霁涯缩了缩脖子，心说这是生气了呀。
　　“我没有南疆户籍，拜入幽冥阁当晚从向逍手里买的。”霁涯坦白道。
　　“还有呢？”蔺沧鸣不容喘息地逼问，“继续说。”
　　“除了这个，也没骗你什么……”霁涯眼神飘了飘小声道。
　　“我方才的话看来你没当真。”蔺沧鸣扯动嘴角嗤笑，弯腰伸手拽住霁涯手腕往桌上一带，按住右肩稍稍使力，“我有阿翎大夫的联络方式，你还不说实话吗？”
　　霁涯被迫趴到桌上，右臂新长好的皮肤一阵刺痛，他提起口气忍耐道：“我不明白……”
　　“霁涯，莫要让我失望。”蔺沧鸣俯下身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付出何种代价才换来阁主对你的宽赦吗？”
　　微热的吐息扫在耳尖，霁涯浑身一僵，半晌后颓废道：“阿翎到底和你说什么了……我脑中所中亦是傀师下的继魂蛊，我在纵生塔顶拿到了解蛊的笛子，离开之前将笛子留在了医馆，就这一件瞒你的。”
　　蔺沧鸣沉默不语，他付出了面子的代价，想必霁涯这种不要脸的人理解不了，他也根本没联系过阿翎大夫，只是想拿来诈一诈，没想到真得到了霁涯的实话。
　　但听到霁涯无碍，倒也是个好消息。
　　“一句谎言五十鞭。”蔺沧鸣松开霁涯强调道，笑得渗人，“别以为我在吓唬你。”
　　霁涯揉着肩膀面色一僵，蓦地想起原著中霁霞君打男主那五十鞭来，他阴晴不定地腹诽你们五十起价也太黑了，又感叹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他正想着该怎么打滚卖萌混过关，蔺沧鸣含着笑意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蔺沧鸣拿出条鞭子说：“脱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打是不可能打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的，骂又不会骂，只能吓唬一下才能维持的了威信这样子
　　霁涯：诶嘿，因为我带着黄色眼镜所以看到的是黄色，你威信没了


第40章 双向沦陷01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声震雷,霁涯的思维飘向了一个不妙的方向,他用最后几分理智退到软塌前,苦着脸道：“认真的？我现在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还来得及吗？”
　　“晚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蔺沧鸣扬起长鞭一甩，破空声清亮如龙吟。
　　霁涯咽了咽唾沫，犹犹豫豫地松开里衣系带,他直觉蔺沧鸣不会真的动手打他,又下定决心家暴不能忍,敢真打五十鞭他绝对当场翻脸辞职。
　　他垂着头眸中含雾，低眉顺眼地把衣襟拉开,里衣褪到肩膀下,半脱不脱地挂在臂弯，露出肩上几道微红的指印，本就文雅俊秀的五官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蔺沧鸣握鞭的手暗自紧了紧,目不斜视地放空焦距，盯着帐篷无情道：“转过身去。”
　　霁涯顿时恨恨抹掉挤出来的泪花，狂野地甩开里衣把脑门往软塌上一磕,悻悻道：“来吧，不知道您吃那一个虾饺体力够不够，不够食盒里还剩两块排骨。”
　　蔺沧鸣看霁涯上半身往榻上一趴，不知道的还以为等人来个全套推拿,他伸手折了下鞭子试试软硬，冷哼一声扬手将鞭梢甩向霁涯。
　　尖锐的震响在帐篷内响起，霁涯下意识地微微挺直脊背,肩胛随着气息蝶翼般收拢颤动，黑发披在颈侧，在昏黄的灯影中隐约闪出细腻的光，像有温暖的太阳落在身上。
　　蔺沧鸣忽然狼狈地闭了眼，嘴上却不甘示弱：“紧张什么，知道怕了？求我，或许我能网开一面。”
　　若说方才霁涯还有点迟疑，现在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他恃宠而骄从容叹道：“我怕不怕没关系，您可别怕啊，瞧您抖的，我这么大个目标您都能抽歪。”
　　“我试试手感而已。”蔺沧鸣强行挽回。
　　“那继续。”霁涯话中藏了笑，“对了，你赶紧布置个结界或者贴点隔音符篆，万一待会儿我叫的太大声，传出去影响不好。”
　　蔺沧鸣手一颤，胡乱甩了下鞭子抽在矮桌上斥责道：“再胡说八道，我封你哑穴。”
　　霁涯的脸埋在被褥里，不用回头都能从蔺沧鸣强做镇定的语气中读出窘迫，分明是任人宰割的姿势，却又爽快得很。
　　他冒着生命危险留在幽冥阁，也不是一无所获，蔺沧鸣连打他一鞭都舍不得，沦陷的可不止他一人啊。
　　“主上，你又打偏了，桌子无辜，有火冲我发泄。”霁涯一撩长发，拢起发丝露出整片光洁的后背。
　　蔺沧鸣推了下面具，仿佛这厚重的假面挡住他散热似的，霁涯每句话都像那么回事，仔细想想又让人面红耳赤。
　　这惩罚太失败，受刑者沾沾自喜，行刑者反而坐立不安。
　　他撒气一般朝霁涯甩了一鞭，想证明他没被吃死，但柔韧的鞭身将要触及身体时，他又不自觉地想起霁涯面沉如水，眼底深藏风暴的模样。
　　他的师尊从不怕他，也无惧幽冥阁，霁涯能走，就像在玉霄派时消失得彻底，但霁涯最终还是没走。
　　长鞭挥过，霁涯只觉得背后清风吹拂般扫下一点压力，他配合地嗯了一声，极尽婉转，又不满道：“主上，用点力啊~”
　　“滚起来！”蔺沧鸣恼羞成怒地扔了鞭子，捡起里衣朝霁涯扔过去，“对你这等不知羞耻之徒，打你脏了我的鞭子。”
　　“好嘞。”霁涯听话地套上衣服，神采奕奕地搓手道歉，“主上别生气了，我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心，毕竟我们要针对傀师，但我中蛊却是私人问题，我自己解决就好，不想让主上为我公私混淆，今天既然把话说开，那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主上用人不疑的气度胸襟。”
　　蔺沧鸣背过身去冷哼，心里倒也接受了这个台阶，霁涯脑中蛊虫是傀师所下，他便愈发相信当年在蔺家是霁霞君救了他，这才被傀师下蛊，他们绝非同路人。
　　至于严玉诚有霁霞君的令牌，想来也是霁涯暗中给的，他也懒得计较了。
　　“我也不是蛮横之人。”蔺沧鸣思索片刻，笑道，“换个惩罚方式，你三年月俸全扣了。”
　　霁涯：“……”
　　霁涯痛苦地抓住蔺沧鸣晃了起来：“我在纵生塔的奖金还没发呢！求你别换，赶紧来打我五十鞭，我错了，不要扣钱啊！”
　　“钱对你这么重要？”蔺沧鸣愉悦地挑眉，“再加一项罚款，晶卡交出来。”
　　霁涯：“……”
　　算你狠，这次是我输了。
　　霁涯心如死灰地把晶卡拍在桌上，不甘心地奚落道：“人家都是把卡上交老婆，今天倒让我感受了一回。”
　　蔺沧鸣闻言狞笑道：“再说一遍？”
　　“哎你看我这嘴，心疼得都瓢了。”霁涯有气无力地转身躺回榻上，双手平放在胸前，一想到今后要打白工就安详地原地去世。
　　蔺沧鸣收起晶卡，总算找到一条稍微制住霁涯的门路，他还算高兴，把晶石灯熄了，出了帐篷离开客房。
　　霁涯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小镇的秋夜静谧凉爽，床榻上似乎还残留着熟悉的药香，他再睁眼时随意望向周围，赫然发现下方街道浸没在黑影之中，不知有多高。
　　“小鬼快看，那边放烟花了。”
　　霁涯听见自己语气雀跃地说话，回过头这才发现身边还坐着个小孩，他们正在房顶屋脊上，和地面距离几十米那么远，夜色煮沸了一城灯火酒绿，喧嚣被风吹散，缥缈地传入耳中。
　　小孩郁郁寡欢地嗤笑：“我瞎了，你也瞎了吗？让我看什么。”
　　霁涯心说这小鬼嘴还挺毒，果然他下一刻就敲了那小孩后脑勺一下：“你只有眼睛能用吗？用心看懂不懂。”
　　“哦，前辈讲学如此高深，想必是大乘高人吧。”小孩阴阳怪气地嘲笑。
　　“哪里哪里，连这都觉得高深，你不学无术也有个限度吧。”霁涯痛心地惋惜道。
　　霁涯看见那小孩被怼得扭过头怄气，自己也开心起来，不知怎的没坐稳，往后一仰就顺着屋脊摔了下去。
　　在一阵手脚发麻的失重感中霁涯抽着冷气翻身起来，哐当一下从软塌上摔了下去，揉着脑袋爬起来才发现蔺沧鸣没在边上挡着他。
　　霁涯面露费解，若有所思地坐回去，他尽力回想之前的梦境，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好像他之前也做过差不多的梦。
　　异世界做梦还有系列的吗……？霁涯百思不得其解，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一个小孩，眼睛不好用，他寻思自己也不好女色更不想要孩子，老是梦见同一个小孩很有问题啊。
　　霁涯还挺珍惜自己的脑子，心说别又中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招，或者干脆被翳先生说中了，他真的失忆，霁霞君的身体是他在用，那霁霞君有了毛病他也逃不了。
　　穿越连个保修卡都没有，太难了。
　　霁涯迈出帐篷，推开窗户看了看，没什么事做，身上只剩点碎银，他也不想买四个窝窝头，干脆又躺了回去。
　　中午时谏流上又爆出了最新消息，据说严氏上门和嘉鸿真人对峙，要求搜查各殿，争执中一个玉霄派内门弟子当场反水，供述说嘉鸿真人鬼鬼祟祟地往密室里藏了样东西，众人冲过去一看，竟然是被抢走的凝仙露。
　　霁涯抱着玉简笑得不能自已，一看那反水弟子竟然是高世，显然这高世也是严氏的卧底，原著中又是策划英雄救美，又是举报蔺沧鸣勾结邪派，都是为了将蔺沧鸣逼到绝境罢了。
　　这出栽赃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但严玉诚马上又把他便宜爹抬了出来，半空中浮着法宝录下的置影云图，严玉诚语气沉中带怒，却仍保持着良好的修养，眼圈泛红但神色坚定，话一出口便掀起一阵对嘉鸿真人的大张挞伐。
　　这群人说到底修为最高的也才元婴期，九年义务修真最大的缺点就是玩玉简的闲人太多，真正的大佬从不屑于这套，如云寄书这般的大乘高手，顺着网线过去掐死人也不是难事，霁涯看得累了，又忍不住给蔺沧鸣发起消息。
　　蔺沧鸣看见腰间玉简闪了闪，他坐在树下暂时没动，靠了一会儿才拿出手帕，擦净手上的血，把灼的泛黑的布随手烧掉。
　　他右手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不远处有具灵兽尸体四脚朝天，肚子破了个洞，浑身皮毛到处都是腐蚀焦痕。
　　霁涯传来的讯息依旧很没营养，让他带吃食回去，蔺沧鸣看过之后也不搭理，掌心托着玉珠，背景衬着灵兽，用右手指尖聚起灵力在周围画了个笔直的框，场景随即定格在这一刻，蔺沧鸣像并起卷轴似的把画框一卷拍进玉简里，给云寄书发了讯息。
　　“你任务榜上的朔风丹，我替你取了，换你三个月内不准对纪涯出手。”
　　他发完这条后不管随后玉简的疯狂闪烁，指尖一敲让玉简安静下来，暮灵山脉有不少凶悍的灵兽，他刻意寻找下来，运气倒不错，还真被他找到了云寄书发下的任务灵兽。
　　一声世叔不过是在透支人情，蔺沧鸣不想欠太多，实打实的东西拿上去总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更有用处。
　　蔺沧鸣收起朔风丹，回客栈前给霁涯买了一份馄饨，刚一进门就听见霁涯大呼小叫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霁涯道：“主上你看玉简了吗？嘉鸿真人畏罪潜逃了！”
　　“关我何事？”蔺沧鸣冷淡地反问。
　　霁涯想想也对，就消停了，盯着蔺沧鸣放在桌上的食盒，又敏锐地发觉他动作有些僵硬。
　　“又受伤了？”霁涯问道。
　　蔺沧鸣：“……”
　　蔺沧鸣觉得这个又字有点刺耳，转念一想，又故作淡泊地拉开一点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无妨，收拾你可疑身份的烂摊子，受些伤再正常不过。”
　　霁涯面露犹豫，一分愧疚两分后悔五分心疼，眼里恨不得画出一道扇形图。
　　蔺沧鸣扬起嘴角，笑吟吟地缓缓坐下，等着看霁涯的反应。
　　霁涯叹息道：“你说你，为什么要用受伤的手拎东西呢？你是受虐狂吗，你用左手拎我就看不出来了啊。”
　　蔺沧鸣：“……”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霁涯干咳一声，正色道：“我看这伤像被野兽抓的，能伤到你无非是高级灵兽，你对阁主态度一板一眼的，该不是答应了他交易吧。”
　　蔺沧鸣哼笑道：“聪明人就是好说话，你要如何补偿我？”
　　霁涯指天发誓：“当然是为幽冥阁鞠躬……”
　　“行了。”蔺沧鸣打断他，“帮我包扎一下吧，然后去吃你的馄饨。”
　　霁涯赔笑着接过伤药，拿棉签细细涂在腕上，又觉得蔺沧鸣的袖子太碍事了，就向上卷了卷，笔直的小臂透出不健康的苍白，血管发青，他忍不住摸了一把，建议道：“多晒点阳光吧，瞧你这老年白。”
　　“和我的血一样，我控制不了。”蔺沧鸣这次没骂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霁涯一愣，从他低头的角度判断出蔺沧鸣正盯着地面，似乎有些低落，就改了话锋：“老年白也挺好的，俗话说一白遮百丑，人健康就行。”
　　蔺沧鸣笑了笑：“你这么会说话，我都想拿针缝上你的嘴，让你再也不能对别人花言巧语。”
　　霁涯短暂的沉默了一瞬，把绷带系了个蝴蝶结，感受着蔺沧鸣似笑非笑的视线为难地说：“您好歹是幽冥阁少主，搞针线活儿就有点猛男绣花，画面太美不敢看。”
　　蔺沧鸣：“……”
　　蔺沧鸣冷漠道：“吃你的饭去吧。”
　　霁涯乖乖去吃还热着的馄饨，蔺沧鸣拿着玉简看了看最近的消息，原来是紫虚仙门要求嘉鸿真人暂时卸位接受调查，嘉鸿真人打晕了紫虚的传令官消失无踪，霁霞君和嘉鸿真人的通缉令现在已经遍布修真境。
　　他打开雁书划了划云寄书发过来的二百多条消息，然后随手关了，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张嘴”，他下意识的张开一点，有什么顺滑温热的东西撬开唇齿钻了进来。
　　“馄饨还挺好吃，你尝尝。”霁涯笑眯眯地说。
　　蔺沧鸣反应过来，霁涯送过来他的勺子，面皮下肉汁四溢，混着馄饨香气浓郁的汤在口中逐渐融化。
　　霁涯见他愣住，就把勺子拿了回来，自己舀了口汤送到嘴里，称赞道：“杉河镇的美食都不错啊，主上挑饭馆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还要吗？你手不方便，我喂你。”
　　“……我还有事。”蔺沧鸣站起来，离开的背影几乎有些仓皇。
　　霁涯捏着勺子单手托腮目送蔺沧鸣出去，无奈地摇摇头。
　　蔺沧鸣出了客房，站在走廊上吹了会儿风，干脆翻过围栏窜上房顶，在夜幕中取下面具按住眉心。
　　他难以集中精神，恍惚间又觉得霁涯突然这么献殷勤，是不是为了保命才讨好他，可仔细想想，昨天之前霁涯的行为也一样轻佻，他都快习惯了霁涯时不时的逾越。
　　霁涯吃完之后收拾了桌子，半个时辰也不见蔺沧鸣回来，只好靠着软塌里侧睡下，给蔺沧鸣留了一半空间。
　　翌日晨光熹微，霁涯醒来时依然没看见蔺沧鸣，他们的船票就在今天下午，霁涯起来收拾了帐篷，下楼打了盆水洗漱，又在客栈周围转了一圈，确定蔺沧鸣从房顶下去了，这才回屋从玉简中调出一份地图。
　　他拿着两张纸质的地形图，比对着铺在空中的山水影像默默计算，嘉鸿真人不可能往东方严氏的辖域去，北方有紫虚仙门设下的关卡，想要逃走只剩西南两个方位。
　　如果嘉鸿真人真要抛下一门之主的体面当亡命之徒，南疆并不是个好去处，在南疆的外地人若不懂毒理，很可能在看起来和善的茶铺老板娘手中一杯倒，死不瞑目，不如往西去沉沦境。
　　沉沦境虽说是魔修的地盘，但早几个月前沉沦境的帝尊刚拯救一波世界，现在两境关系有所缓和，不至于一去就死。
　　而玉霄派边境相邻的西边就是瀚城，也不外乎霁霞君当年去蔺家那么快。
　　霁涯估算了一下时间，嘉鸿真人必不敢在城中大张旗鼓御剑逃遁，执法堂的千里眼可不是虚的，只能走山林绕路，他比较有逃跑经验，推测嘉鸿真人到瀚城怎么也要三天。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就能逮到前老板。
　　“主上，你在哪？我能不能出去逛街啊。”霁涯给蔺沧鸣发了个传音问道。
　　不多时，蔺沧鸣少见的回了：“你又没钱，逛什么。”
　　霁涯心口一痛，黯然惨笑。
　　“下楼。”蔺沧鸣又道。
　　霁涯眼光一亮，被困在这客栈两天了，他终于能走，当即快步下楼，发现蔺沧鸣交了钥匙正在退房，把扣下的佩剑朝他扔了过去。
　　“我们到了瀚城之后呢？”霁涯跟着蔺沧鸣走出客栈问道。
　　“你没猜到吗？”蔺沧鸣反问。
　　霁涯的心思指在蔺家上，但他没说，老实地摇头：“我也不清楚主上下一步计划，莫非是瀚城有了傀师的线索吗？”
　　“差不多吧。”蔺沧鸣搪塞，又盘问起霁涯，“你中了傀师的继魂蛊，为何未受到傀师控制？”
　　“不太清楚，可能是失忆了吧。”霁涯直接甩锅给了失忆。
　　蔺沧鸣轻哼一声：“去过瀚城之后，先带你去沉沦境。”
　　“不去湘禹城吗？”霁涯意外道。
　　“也许让你恢复记忆，比湘禹城收获更多。”蔺沧鸣语意不明地笑着说。
　　霁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记忆这东西在他脑子里，蔺沧鸣若有想知道的情报，他大可筛选过后再说。
　　蔺沧鸣在一处空旷的池塘边上放出鸦群，打算拽霁涯上去，霁涯挡了一下笑道：“你手腕有伤，我这次自食其力吧。”
　　蔺沧鸣怔了怔，一夜过去那伤已经几近痊愈，他都快忘了这回事，想不到霁涯还记着。
　　霁涯纵身跃上半空，足尖在空中轻点，灵力水波般荡开，蔺沧鸣仰头看着他，碧色衣袖随风飞舞，像一片轻盈的竹叶。
　　他们在未时之前赶到码头即可，时间并不紧急，蔺沧鸣负手而立，霁涯则不甚讲究地坐着，仰头视线落在蔺沧鸣身上，斗篷和发梢随风飘摇，看久了便读出种挺拔峻峭的魅力。
　　蔺沧鸣如芒在背，终于忍不住回头质问：“看什么？”
　　“主上风姿过人，令属下心向往之。”霁涯笑嘻嘻地回答。
　　蔺沧鸣只当是他又说骚话，转过头不理会了。
　　霁涯拖着下巴无聊地看风景，说来他从未见过蔺沧鸣的脸，但已经凭直觉脑补过无数次，多半是严谨又锋芒毕露的，板着脸时可能显得阴沉不好接近，但笑起来一定很惊艳。
　　一路上霁涯的眼神越来越放肆，蔺沧鸣忍了又忍才没把霁涯扔下去，到达悬舟码头时还有些时间，收了鸦群蔺沧鸣直接把霁涯拽到身侧，扔给他一块修真境通行令，拒绝再让他跟在后边。
　　霁涯拿着通行令用余光观察蔺沧鸣，修真境和南疆的悬舟码头细节有不少差别，但蔺沧鸣似乎轻车熟路，带他毫不犹豫地办完手续拿着船票上了栈桥
　　“那边有卖甘蔗汁的。”霁涯忽然指了下空地上的小摊，“我只剩几两银子，不知道摊主收不收。”
　　“你买不起，又难喝。”蔺沧鸣看了一眼就嫌弃道。
　　“那算了。”霁涯装作失望地扭过头，心里却想着蔺沧鸣果然对修真境十分熟悉，不知自己要在瀚城搞事，能不能瞒过蔺沧鸣的眼。
　　他这么想着，又忆起蔺沧鸣腕上的伤，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不禁开始反省下次一定做的不留痕迹。
　　老实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两人上了悬舟，越过普通座位直接上楼，正要打开船舱的门，走廊又过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霁涯一看，热情地打招呼道：“好巧啊，这不是靳兄吗，吃了没？”
　　蔺沧鸣：“……”你追人追到悬舟上了吗。
　　靳笙看了看客房门牌，正好在蔺沧鸣对面，他冷着脸朝霁涯一点头，解释道：“少主不必多心，阁主并未令我跟踪少主，巧合而已。”
　　“你自己用化影术不是比悬舟快吗。”蔺沧鸣冷硬地说。
　　“在修真境，低调为先。”靳笙谨慎道。
　　蔺沧鸣决定不再管他，霁涯打开隔壁的舱门，正要进去，靳笙又道：“午饭没吃，纪公子请？”
　　霁涯：“……”兄弟你这么认真吗。
　　霁涯转向蔺沧鸣：“午饭没吃乘二，主上请？”
　　蔺沧鸣心说叫你随便打招呼，拿出霁涯的晶卡夹在指尖一晃，微笑道：“我请。”
　　霁涯：“……”
　　好痛。
　　作者有话要说：如何永远得到一只师尊：
　　嘴上威胁（×）
　　关在宫殿里（×）
　　用愧疚精神绑架（×）
　　拿走他的工资和存款（√）


第41章 真心01
　　蔺沧鸣拿剥削来的钱点了一桌上品佳肴,桌子支在客房内,不多时饭菜就陆续上齐。
　　有荤有素有汤还有果盘,霁涯捏着筷子不知该哭该笑,食物诱人的香气都充满了血泪的压迫。
　　“靳兄，此番前来修真境，莫非也是往瀚城？”霁涯咬着醋鱼泄愤,又闲聊般问靳笙。
　　靳笙抽空说：“幽冥阁机密,无可奉告。”
　　蔺沧鸣端着酒杯提醒两人：“食不言寝不语。”
　　霁涯顿感无趣,他认真挑完碗里醋鱼的刺，再抬头时筷子差点惊掉。
　　对面靳笙桌边堆起个小山似的骨头,桌上荤菜都只剩绿油油的叶子,他放平碗筷，利落地抖开手帕擦了擦嘴角，舌尖舔过下唇时隐约露出锋利的犬齿,似乎察觉了霁涯的震惊，灿金的竖瞳一抬，收敛了几分猎食者般森然的目光。
　　霁涯心里憋屈的很,他拆个鱼的功夫，好菜都被扫荡完了。
　　“靳兄啊，挑食不是个好习惯。”霁涯眼红地说，“芹菜冬瓜不香吗？”
　　“草有什么好吃的。”靳笙起身下桌,对蔺沧鸣拱手道，“属下告退。”
　　蔺沧鸣没参与抢菜活动，依然庄重地给杯中添酒,霁涯等靳笙走了之后悲愤控诉：“他真是来蹭饭的啊！”
　　“不然呢？你还想让他一路跟着？”蔺沧鸣反问。
　　“也不是，我还没吃饱呢。”霁涯叹着气，“看他文质彬彬的，一把年纪还是个吃货。”
　　“你卡里还剩不少，我不介意再帮你破费一桌。”蔺沧鸣靠着椅背端起酒杯笑道。
　　霁涯一噎，连忙拒绝，解决了碗里的醋鱼悲催地吃草，拿酒杯倒了白开水，问道：“我有个正经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你还知道区分啊。”蔺沧鸣嗤笑，“问，若是我觉得不正经，就把你从悬舟上扔下去吹风醒脑。”
　　“你既然愿意相信我，我仔细考虑过后，也想拿出些诚意来。”霁涯调整了表情板着脸，直接抛出一个严肃的问题，“幽冥阁想要还念草吗？”
　　蔺沧鸣手指一紧，语气发沉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都是道听途说罢了，实不相瞒，我在纵生塔顶见到傀师时，从他透露出的情报，加上这段时间得到的消息推测，傀师意在还念草。”霁涯皱眉道，“但根据严少爷的说法，还念草如今下落不明。”
　　“我真想看看你究竟还隐瞒多少。”蔺沧鸣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指尖威胁性地燃起火苗，“还与严少爷相谈甚欢，这般本领，不调去栖州屈才了。”
　　霁涯嘴角一抽：“我们相谈甚欢你吃醋？”
　　“……胡说什么。”蔺沧鸣欲盖弥彰地否认，“你是幽冥阁的人，少与严氏来往。”
　　“遵命。”霁涯笑着拱手，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我们要抓嘉鸿真人吗？”
　　蔺沧鸣稍微联想了一下，才跟上霁涯跳跃的思路，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从嘉鸿真人口中问出还念草的下落，掌握了还念草便能反推傀师动向？”
　　“没错。”霁涯竖起一根食指，他方才故意不说过程逻辑，便是想试试蔺沧鸣掌握了多少情报，但蔺沧鸣反应很快跟上，说明关于蔺家的情报比他只多不少。
　　“据严少爷所说，还念草被玉霄派弟子蔺海服下……其真实身份便是瀚城蔺家遗孤蔺沧鸣，若是能找到此人，或许能牵制傀师甚至引蛇出洞。”霁涯分析道，他把情报来源都推给严玉诚，又兴致满满地撺掇，“嘉鸿真人必定知道一二，如今他虎落平阳，正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时候。”
　　“你贬低自己可真不遗余力。”蔺沧鸣搬着凳子挪远一步，听着失忆的师尊算计他，百味杂陈地感叹，“阁主才忠告过你不可信任，今日你便抛出这些消息，不怕我认为你居心叵测？”
　　“我什么都没说时主上就敢为我做保，现在我为了主上的利益选择坦诚，主上岂有反悔的道理。”霁涯胸有成竹地笑笑，“若是真找到蔺沧鸣，幽冥阁便是一箭双雕，退一步说嘉鸿真人一无所知，也还能混个悬赏金嘛。”
　　“我倒有种你公报私仇的直觉。”蔺沧鸣意味深长地说。
　　“哪有，属下完全不认得嘉鸿真人。”霁涯无辜地歪了下头，“主上这回去瀚城，想必也是要查蔺家吧。”
　　“提起蔺家，你便无一丝感情吗？”蔺沧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澈的酒液映出他半张面具，像他对霁涯一样小心遮掩，不敢暴露在光明之下。
　　霁涯没太听懂含义，难得没接上话，斟酌片刻实话道：“蔺家多年未能求得一个公道，着实令人遗憾愤懑，我倒私心希望蔺沧鸣能为蔺家上下报仇，但那小子年纪不大，如今也不知在哪儿，这年头一个人混不容易啊。”
　　蔺沧鸣盯着霁涯，神情柔和了些，霁涯这般想针对嘉鸿真人，莫非是察觉了什么，将他逐出师门也是为了他的安全……
　　蔺沧鸣害怕到头来都是自作多情，张了张嘴，还是忍下质问的冲动，又倒了酒，强做淡然道：“幽冥阁无意还念草。”
　　“哦，也好。”霁涯点点头，“我吃饱了，那我先回去？”
　　“靳笙此来修真境，是为追查傀师的手下。”蔺沧鸣忽然道。
　　“既然是机密，告诉我不好吧。”霁涯担忧道，“万一你惹阁主生气，他打你个百八十鞭的，多没面子。”
　　蔺沧鸣心说除了你我还没挨过别人的打，他翘着嘴角愉悦道：“如果我被罚，就记在你的账上，你欠得越多，就越离不开我。”
　　霁涯咬着舌尖嘶了一声，知道蔺沧鸣比他纯情多了，这话多半没弦外之音，他无所谓地潇洒一笑：“我旁的没有，就是脸皮厚，欠人东西隔天就忘。”
　　蔺沧鸣：“……”
　　霁涯拎起酒壶给蔺沧鸣斟满，在他无语的沉默中追加：“主上放宽心，即使不欠你，我也离不开你。”
　　蔺沧鸣：“……”
　　“我先走了，有事敲门。”霁涯笑眯眯地出了门，回去隔壁自己客房。
　　蔺沧鸣半晌缓缓吐出口气，酒也喝不出味道，烦躁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现在已是九月下旬，他下定决心月底便和霁涯去沉沦境求医，若到时霁涯真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谁，那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又算什么？他的师尊会不会鄙夷唾弃自己的轻浮，对他敬而远之？
　　霁涯难得对他吐出一点真心，但他始终不是蔺瀛，他才是最大的骗子。
　　霁涯越说离不开他，他就越发惶恐霁涯离开他的那一天。
　　蔺沧鸣揉着额角喊来侍女收拾桌子，他站在门口想去敲霁涯的门，找些正经事的理由随便聊些什么，只要面对霁涯他就无心胡思乱想。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关上房门默念静心诀。
　　悬舟第二天落在瀚城郊外，霁涯跟在蔺沧鸣身后下了悬舟，步行数里通过城门入城，霁涯几次想搭话，蔺沧鸣却都加快了脚步避开。
　　霁涯莫名其妙地抱着胳膊反省，他总觉得释出点情报比骚话实用，怎么说完之后蔺沧鸣反而不理他了。
　　“主上，主上等等我，我们住哪儿啊？”霁涯跑了几步追上问道。
　　“前面。”蔺沧鸣简单答道。
　　霁涯往街上一看，又是一家豪华客栈，他警惕地说：“这次有我的房间吧？”
　　“……有。”蔺沧鸣应了一声，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把其中一把钥匙往霁涯手中一放，自己开门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霁涯想跟进去，结果差点被门板拍到鼻子。
　　“闹什么脾气啊。”霁涯站在门口直挠头，只得开自己的客房。
　　从下午到达瀚城一直到傍晚，蔺沧鸣都窝在房间里没动静，霁涯给他发了两条传音也没有回复。
　　霁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玉简焦躁的不行，太阳快要落山时他终于受不了了，蔺沧鸣不开门，他打开窗户爬上窗台，轻轻一跃踏上隔壁窗口，蹲在窗前礼貌地敲了三下，然后直接推开，猝不及防对上蔺沧鸣冷冰冰的枪管。
　　霁涯摸着鼻子，从乾坤袋里拿出根糖葫芦递向蔺沧鸣，不好意思地说：“那什么，今天的风儿有点喧嚣哈，窗户都吹开了。”
　　蔺沧鸣正在整理火铳的药匣，一堆瓶子放在窗口下的桌案上，看着突然出现的霁涯露出些许惊讶，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蔺·百转千回·小明：师尊攒了这么多黑历史，难以想象他以后怎么面对自己，作为一个清醒的人真是太难了，想想都尴尬的头皮发麻
　　（小明啊，为什么总要低估师尊的适应能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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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早还有一章！


第42章 真心02
　　“我钱都被你扣了,砸锅卖铁买了根糖葫芦赔罪。”霁涯单手扶着窗框往前递了递,“你说自己不喜欢拐弯抹角,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说。”
　　蔺沧鸣哑然,放下晚雨铳接过糖葫芦，临街的客栈外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他偏过身子嫌弃道：“进来,看你像什么样子。”
　　霁涯跳进屋内,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往椅子上一坐伸手道：“主上请讲。”
　　蔺沧鸣微愣，他讲什么？不想让你再增加黑历史了,不想让你发觉好不容易说几句实话,却是对着逐出师门的徒弟说的？
　　他想从让霁霞君恢复记忆说出蔺家血案真相，但心中又存一丝侥幸，不想让霁霞君疏远于他,落得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他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拉开些和霁涯的距离，结果霁涯又强硬地推开了窗,落日余晖映在晚雨铳上，光刺的眼睛酸疼。
　　蔺沧鸣依次装好药瓶，含糊道：“和你无关，修炼上出了点问题。”
　　霁涯当然听得出这是托词,但蔺沧鸣实在不说，他也识趣地配合，脸色沉重道：“那问题可严重了,您别来个走火入魔啊。”
　　“不至于。”蔺沧鸣说，“我自省之后发现，自从让你跟在身边，我的修炼时间直线下降。”
　　霁涯：“……”
　　霁涯干笑道：“你是上学的小孩吗，怪我带坏您了，不跟我玩。”
　　“我劝你也莫要沉迷享乐，勤加修炼才是正途。”蔺沧鸣一本正经地劝道，“剑谱熟能生巧，你若需要，我可陪你过招。”
　　霁涯有点牙酸，传闻霁霞君早年一手翠微剑谱使得恢弘凌厉，踏入大乘不过是早晚的事，但这几年却一直未能突破瓶颈。
　　连霁霞君都无能为力，他也不打算用常规手段勤学苦练。
　　“行吧，那我不打扰你用功。”霁涯喝完一杯茶，也不知道蔺沧鸣哪根筋不对突然班长起来，满头问号地离开。
　　他回去自己房间，布置了一层结界，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叠浅黄符纸，划破指尖在符纸上写下咒文，又将符纸折成纸鹤，附上灵力后轻轻一抛，纸鹤在空中隐去形状，顺着窗口飘了出去。
　　关于嘉鸿真人的猜测一直未断，陆续又有不知真假的消息不断沸腾，据说嘉鸿真人早年混迹黑市拦路抢劫，倒卖天材地宝，甚至贩售奴隶，令人不齿。
　　霁涯倒不关心嘉鸿真人品德怎样，他放出的纸鹤悄悄潜伏在瀚城各处，连成一片疏而不漏的网。
　　蔺沧鸣一直没找霁涯，霁涯就在客栈中监视了两天，第三天下午霁涯终于沉不住气，又去敲响了蔺沧鸣的门。
　　“主上，别宅了，去吃饭吧。”霁涯喊道。
　　房内打坐的蔺沧鸣睁开眼回他：“自己下楼点，记我账上。”
　　霁涯腹诽这话豪气，如果不是用他的晶卡那就更好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蔺沧鸣都没有出来的意思，这闭门羹吃的不禁有点难受，霁涯放低了声音：“那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带上来。”
　　“不用。”蔺沧鸣又是冷淡地拒绝。
　　霁涯恨恨地磨了磨牙，完全不知道蔺沧鸣怎么回事，但他偏心生叛逆，蔺沧鸣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想迎难而上。
　　“好，那我走了。”霁涯佯装失望地离开，转身回去就打算走窗户。
　　刚推开房门的一刻，纸鹤在识海持续的反馈终于有了不同。
　　霁涯面色一喜，掐了个诀，指尖在空中勾起灵力丝线，放弃无用的纸鹤，只留一枚监视灵力信号的来处。
　　嘉鸿真人终于出现了。
　　蔺沧鸣松了口气，倒也不是完全为了躲着霁涯，他的九冥玄阴火即将踏入第六层，这两日灵力有些难以控制，不时便感气血翻腾，身体浸淫在蛊毒之中，每条经脉血管都承受着越来越烈的反噬，理智知道应该问云寄书些经验，但不久前他还忽略了一堆讯息，也拉不下脸去问。
　　窗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蔺沧鸣揉着后颈下了床，刚想关严窗户，却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他站在窗边若有所感地扬起头，只见楼上靳笙正拿着茶壶想往下倒洗茶的水。
　　蔺沧鸣咬牙压低声音：“你还说你没跟踪我？”
　　靳笙雕塑般平稳的眉稍稍提起一点高度，像是意外，顺手倾斜了茶壶：“确实没有，属下只是住了最好的客栈而已。”
　　蔺沧鸣的隔壁，靳笙的楼下，听见谈话声的霁涯哗啦一声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快乐地加入聊天道：“好巧……！”
　　他一句招呼没打完，气味清淡的热水就从楼上泼下来淋了一身。
　　蔺沧鸣看了看拎着茶壶陷入沉默的靳笙，又看了看撩着衣裳头发怀疑人生的霁涯，然后退回去关上了窗。
　　霁涯拧了把茶水味的发梢跑到蔺沧鸣门口怒道：“开门，我听见你在笑了，幸灾乐祸很有意思吗？”
　　“你不去洗漱更衣，来做什么。”蔺沧鸣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忍俊不禁的弧度。
　　“我房间的热水阵法坏了。”霁涯理直气壮的说，“再说靳兄明显是和你说话分神，我被烫这一下，你是要负责任的。”
　　“强词夺理。”蔺沧鸣冷哼一声就要关门，“既然烫到，用冷水岂不正好。”
　　“那成，我去敲靳兄的门了。”霁涯说着转身就走，又自语道，“靳兄出手就是最好的客栈，想必也不缺钱，我顺便再借两件干净衣裳。”
　　“回来。”蔺沧鸣头疼地把霁涯拽进屋，“你少去招惹他。”
　　霁涯得逞，摘了发带钻进浴间洗了头发换好衣服出来，见蔺沧鸣在擦他的琴，就揶揄道：“主上如斯风雅，怪不得没时间修炼，还怪我带歪你。”
　　蔺沧鸣手指一颤，抬头看见霁涯松着的领口和滴水的长发，又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脸道：“你可以回去了。”
　　“我有正事要说。”霁涯拿着毛巾拧干头发，表情认真刚要坐下，房门又被敲响。
　　他过去开了门，看见是一脸平静的靳笙。
　　平静的靳笙平静道：“方才之事万分抱歉，特来赔罪。”
　　霁涯心说看看你这扑克脸也不像抱歉啊，他大方往后一让：“没事没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进来坐。”
　　蔺沧鸣看着自己的客房被霁涯当成家似的，忍不住涌上一阵无力感，霁涯把领子掩上认真系好腰带，这才对靳笙道：“靳兄，高空泼水太危险，幸好遇上我，要是碰到不讲理的，说不定就讹上你了。”
　　靳笙想了想：“纪公子说的对？”
　　“我特别好说话，就要个去医馆的车费和烫伤膏钱就行。”霁涯笑盈盈地朝靳笙伸出了手。
　　靳笙：“……”
　　靳笙熟练地说：“修真境医馆伤情证明本阁不受理，纪公子可回南疆按条例申请补偿。”
　　霁涯：“……”
　　霁涯失败道：“谢谢，你走吧。”
　　蔺沧鸣咳嗽一声：“没事都出去。”
　　霁涯赶紧道：“我有正事。”
　　靳笙瞥了眼霁涯，落座道：“阁主有话带到。”
　　蔺沧鸣蹙着眉，裹在斗篷下的手紧了紧：“霁涯，你先说吧。”
　　“我找到嘉鸿真人了。”霁涯正色道，“他在城北的常学路，据我调查那里多是运送货物的商队，嘉鸿真人想必是藏在商旅之中混进来的。”
　　靳笙不解道：“少主，你们有何计划？”
　　“阁主命你过问了吗？”蔺沧鸣冷冰冰地说。
　　“阁主命我自由行动。”靳笙理所当然道，“属下现在是自由发问。”
　　“……阁主有什么话。”蔺沧鸣不想再管靳笙的逻辑，“说完你就可以走了。”
　　靳笙扫了一眼霁涯，霁涯对上那双透着纯粹冷意的金瞳，一瞬间有种背后发毛的紧张：“我不方便听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蔺沧鸣替靳笙回答，“说。”
　　“属下跟踪监视的人曾到过蔺府外围，现在绿鸢楼。”靳笙轻轻皱了下眉，“他应是在等人，阁主的意思是与其等你自己发现调查，不如奉上情报，主动合作。”
　　蔺沧鸣暗中考量，暂时与靳笙合作也不是不行，但云寄书派监护人的态度总是让人不快。
　　他斟酌着要不要搀和靳笙的行动，以靳笙的修为拿人不是问题，他只是想要一手情报，但霁涯还有嘉鸿真人这边也是线索。
　　“等等，靳兄，你说的绿鸢楼，是不是城北那片的青楼？”霁涯突然闭上眼集中精力追踪纸鹤的位置，向靳笙确认道。
　　蔺沧鸣眼角一抽，暗忖这才两天，霁涯居然连青楼在什么地方都摸清楚了。
　　“没错，绿鸢楼是罗裳门经营，皆是一些精通双修之法的女子，楼内规矩不得动武，不止算是青楼，更有情报交易地下买卖。”靳笙解释。
　　“嘉鸿真人正往那边移动。”霁涯睁开眼，装作灵力不济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这该不是巧合吧，花街柳巷人多眼杂，他总不会馋疯了这个时候去逛窑子。”
　　蔺沧鸣听着他直白粗俗的用词都有点脸红，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就挑挑拣拣将抓嘉鸿真人的计划讲了一下。
　　靳笙听完后直接打了个响指，黑烟卷起在半空中铺开一面监视水镜，上下左右四个格子将绿鸢楼毫无死角地呈现在屋内。
　　天色已晚，花街之上充斥着纸醉金迷的梦幻色彩，琉璃窗和灯笼闪烁着晃眼的光辉，楼宇像罩了层金红的雾。
　　倚着檐廊围栏的姑娘吐出一口青烟，弱柳扶风地对楼下英俊的郎君招手，腰肢轻盈细瘦，却又悬着杀人利器，巧笑回眸间媚意流转。
　　“她们大多修炼魅惑之术，只招揽看得上的客人，但求一夜风流。”靳笙盯着水镜的眼中不带半分欲望，语气科普一般古井无波，“你们若要跟踪嘉鸿真人前去调查，切记守住心神，否则人财两失。”
　　霁涯琢磨着好像这青楼进去是被姑娘嫖一样，他好奇地说：“那我不喜欢女人，也会被影响吗？”
　　蔺沧鸣刚拿起茶杯喝一口，闻言手一滑把盏托扔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整杯茶也泼了出去，手忙脚乱一通才勉强没打碎东西。
　　靳笙抬手转了右下角的水镜，调了个方向道：“绿鸢楼对面是开倌馆的，也是罗裳门的产业。”
　　霁涯眯着眼睛看水镜里二楼阳台那个清冷型的白衣琴师，点点头道：“这个整挺好。”
　　蔺沧鸣咔嚓一下，把茶杯捏出道裂纹。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主上不理我，我就假公济私去吃喝嫖赌了
　　小明：你没钱，公款不拨。
　　霁涯：……算你狠


第43章 绿鸢楼01
　　霁涯像不知道蔺沧鸣浑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一样,拇指拖着下巴,食指指节蹭过下唇,若有所思地说：“靳兄觉得你的目标会与嘉鸿真人有关吗？”
　　靳笙看了看蔺沧鸣：“他是傀师的手下,再加一个身败名裂的正道掌门，倒也是物以类聚。”
　　“主上有何见解？”霁涯又望向蔺沧鸣。
　　“一问便知。”蔺沧鸣沉声说道。
　　霁涯点点头：“主上说得对，不管什么阴谋诡计,简单粗暴抓来拷问就得了,我的纸鹤还没被嘉鸿真人察觉,主上要出手吗？”
　　蔺沧鸣似是迟疑，又很快蹙眉不悦道：“我不喜喧闹。”
　　霁涯会心一笑,故意奉承又表现的摩拳擦掌兴致高昂：“主上高洁如寒山松柏,果然看不上烟柳之地，只能让属下我打头阵了，嘉鸿真人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达绿鸢楼所在之处,我现在就动身去追，查明他到底有何目的。”
　　“嘉鸿真人即便逃亡，也是货真价实的元婴期,纪公子与他冲突，无异于自寻死路。”靳笙实话实话道。
　　“放心，论卑鄙我是一流的。”霁涯胸有成竹地眨眼笑道，又用余光瞟了下蔺沧鸣,捏着瓷杯的指尖发白，霁涯没感受到视线，有些失望蔺沧鸣竟然没看他,更没出声阻止。
　　“主上，那我走了？”霁涯行至门前，手按在门栓上，轻轻侧过头望向沉默不语的蔺沧鸣。
　　蔺沧鸣只抬头吝啬地瞥了他一眼，就又沉下眼帘，霁涯隐约感到一阵将要爆发的戾气，房间无端冷了几分，他抿着嘴悄悄踏步出去，小心带好房门。
　　蔺沧鸣在霁涯离开的刹那间就再也绷不住冷漠，扭头扶着桌子呕出口暗红的血，地板炸起毛骨悚然的碎响，在升腾的烟雾中飘开诡谲迷幻的暗香。
　　“你……”靳笙倏地站起来，眉峰微颤露出一丝紧张，“受伤了吗？”
　　“不碍事。”蔺沧鸣擦了下嘴角不耐道，苍白的下颌晕开一片红痕，闭上眼强行压制跌宕不安的灵力，“你也去，跟上他。”
　　“少主。”靳笙有些担忧，“九冥玄阴火难以控制，若是修炼出了岔子，该及早联系阁主……”
　　“我叫你去！”蔺沧鸣猛地拍了下桌，吼完又低咳两声，鬓边发际浸了层薄汗，每一寸血脉都像被无数虫蚁啮咬啃噬，他紧抿着唇极力忍耐，痛痒却似浪潮般前赴后继奔流而来。
　　靳笙还想说话，房门却忽然被推开条缝。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霁涯去而复返，趴在门口道，“我刚才问你你都不说话。”
　　蔺沧鸣匆忙抬袖遮住下巴，哑声道：“既然迫不及待要走，怎又回来。”
　　“我没有钱啊。”霁涯苦恼地挠头，“身无分文去烟花之地，万一被当场打出来，还怎么跟踪监视。”
　　蔺沧鸣听罢一阵头晕，他凛若冰霜的师尊不仅要去逛……逛窑子，还管他要嫖资。
　　“靳笙。”蔺沧鸣强撑口气，抬手疲惫不堪地挥了挥，“看好他……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
　　靳笙也不太理解看好他是怎么个好法，只当是别让霁涯受伤，就果断拱手道：“属下遵命，少主保重。”
　　霁涯才刚竖起耳朵好奇，就被靳笙用眼神逼退了两步放开房门，他从靳笙惯常充斥着野性的双眸中看出一丝欢快，试探着问：“主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他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大碍，他有数。”靳笙回答得坦荡，“他不想让你去，气的。”
　　“呃，是吗。”霁涯被靳笙的替人直球打得措手不及，“靳兄觉得主上如何看我？”
　　“不知道，我又不关心你。”靳笙面色如常地吐出句十分伤人且不给面子的话。
　　霁涯：“……”行吧。
　　他揣摩着靳笙有种断然的直接，仿佛不屑一点虚与委蛇，意图都表现在眼里，偏又磊落得让人哭笑不得。
　　同行的人没有了蔺沧鸣，靳笙自然走在前面，霁涯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惊奇地发觉靳笙走路没有半点声音，一身黑衣踏在楼阁阴影中，敏捷又仿佛时刻暗藏杀机。
　　“靳兄，留个印记方便联络？”霁涯在客栈楼下叫住靳笙，“最近手头有点紧，我再厚颜向靳兄借些盘缠。”
　　“可以。”靳笙伸手在霁涯玉简上点了一下，又甩给他一打银票，“借条记得补，我在绿鸢楼接应。”
　　霁涯暂时和靳笙分道扬镳，他捏着玉简又给蔺沧鸣留了条传音，清清嗓子认真道：“此行大概不用劳动主上大驾，靳兄为人爽快，借钱也二话不说，我们已经加过雁书，若有危险我一定向靳兄求援，主上不用担心！”
　　在客栈中的蔺沧鸣听见霁涯雀跃的语气，气血上涌差点又吐出一口，撑着桌沿起身后悔想要跟上，结果眼前发黑心脏直跳，只能扬手放出一只乌鸦，推开窗户让它跟去，全神调息梳理混乱的灵力。
　　霁涯循着纸鹤的位置一路跟到宿玉街，空气中传来混杂的香气和欢声笑语，青楼倌馆赌坊迷∫药都汇聚在这片街区，似乎只要迈入一步，就能忘却所有不快，在美酒佳人织出的蛛网中饮鸩止渴，流连忘返。
　　嘉鸿真人站在烫金的宿玉街三字路牌下，他此时的面容平平无奇，眉眼朴实，穿着靛蓝长衫黑色布履，与其说去寻欢作乐，倒更像毫无修为来混口饭吃的穷书生。
　　霁涯不远不近的停下，他的玉简依旧没有消息，不禁令人涌起些如鲠在喉的不满。
　　他左思右想也不知何处得罪了蔺沧鸣，满脸郁闷地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花花公子般傲慢地从嘉鸿真人身边路过，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后恼怒回头。
　　“呦，宿玉街的管事捞了多少横财啊，什么穷酸玩意都往里放，碰脏了东西舍得重新装修还耽误姑娘们生意呢。”霁涯掐着眼睛把嘉鸿真人从头打量到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鄙夷的嘲笑，“撞了小爷还不快跪下道歉！一点礼仪都不懂，杵在这乱晃爪子，真不知道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土狗。”
　　嘉鸿真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找茬搞懵了，愣愣地看着趾高气扬的霁涯，他当玉霄掌门这些年，谁对他说话不是恭敬有加，上次听见这些粗俗的挑衅还是年少时在黑市谋生不堪回首的过去呢。
　　“你……你找死！”嘉鸿真人脸色一沉目露杀意，自从被严氏诬陷以来他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时看着这个金丹期的纨绔子弟，若非周围人来人往他就直接下手让霁涯永远闭嘴。
　　霁涯合起扇子扬手抽到嘉鸿真人脸上，他这下混着灵力用了些巧劲儿，发觉嘉鸿真人脸上并不是普通的易容，应该是用术法伪装。
　　“再说一遍？小爷没听清。”霁涯捏着扇柄在嘉鸿真人肩上敲了两下，“小爷今天不爽快，你再骂几句，我也好让手下侍卫把你带回去好好招待。”
　　嘉鸿真人脸上肿了道引子，眼睛气的发红，半晌后咬牙切齿地低下头道：“对不住，是在下冒犯。”
　　“什么？你他娘没吃饭是不是？”霁涯见嘉鸿真人退让，便确定了他果然是前来见人的，恐怕不能耽搁，就伸手抓住嘉鸿真人的领子恶狠狠道，“给小爷跪下道歉，大点声，不然我找个茅房让你吃饱了再说。”
　　嘉鸿真人屈辱的握紧了拳头，但到底是鱼龙混杂的黑市混出来的，能屈能伸，腿一屈跪了下去，头往地上一伸，低吼道：“对不住！小人给大爷道歉了，小人眼瞎冲撞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别和小人计较。”
　　霁涯在心里嚯了一声，这前老板还真有觉悟，不愧是见男主大军压境就能马上出卖自家副掌门的人。
　　“行了，滚吧。”霁涯状似大度地挥挥扇子，嘉鸿真人爬起来跑的飞快，直接消失在街巷转角。
　　霁涯觉得蔺沧鸣没跟来也不错，不然当着蔺沧鸣的面骂，污了上司的耳朵实在不好意思。
　　他追踪着纸鹤的位置一路深入宿玉街，最后嘉鸿真人果然出现在绿鸢楼门前，被一个温婉的姑娘挽着手带入后院花园。
　　霁涯并未直接跟进去，绿鸢楼占地颇广，假山流水园林亭台一应俱全，后院墙内布置了一层结界，巡逻的护院三五成群，如果有人硬闯或是欺负姑娘，随时都能一拥而上把闹事者打个半死。
　　他找了个被树叶遮挡的园林一角，攀着墙头瓦片轻轻一跃，压低了身子踏在墙顶，雨燕般顺着院墙掠过数丈，眼中精光划过，找到了嘉鸿真人的位置。
　　嘉鸿真人并未见什么人，而是跟着那位姑娘来到花园一角的僻静之处，姑娘柔弱无骨地倚在他身上，纤纤玉指抚过嘉鸿真人红肿的脸，便顷刻间为他治愈了伤势。
　　霁涯暗说绝对有问题，绿鸢楼向来是姑娘挑客人，前去的男人无不修为精深容貌俊俏，凭嘉鸿真人现在这个伪装，这姑娘居然能相中，奇了。
　　他暗中掐诀运使捕风传信，加强听力的小术法附在自己身上，嘉鸿真人和姑娘的谈话便清晰可闻。
　　“……原来如此，先生若不嫌弃，小女可为先生介绍一份文书工作，让先生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唉，想不到在下如此落魄，竟峰回路转得姑娘襄助，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在下万分感激，日后必会百倍回报姑娘恩情。”
　　霁涯集中精神监听片刻，嘉鸿真人也没说道什么关键信息，打算和姑娘回楼里，绿鸢楼设有隔音术阵，捕风传信也听不见声音。
　　他等了少顷，转身打算下去，亲自进绿鸢楼一探究竟，结果刚扭头就吓了一跳。
　　靳笙不知何时出现的，蹲在墙头微微躬起腰背，双手撑在身前指尖搭着瓦片，没有半点动静，连捕风传信都未能察觉靳笙的动作，金眸酝酿着冷静无情的审度，低声开口道：“他们回房了，与傀师手下相距甚远。”
　　“哪个房间？”霁涯问道。
　　“天字第六。”靳笙指了个方向。
　　“能听见他们说话吗？”
　　“有阵法，听不到。”
　　“哦，那他们有什么可疑动作吗？”霁涯又问。
　　“上床。”靳笙毫不委婉地说，“可疑吗？”
　　霁涯一口气没续住，脚下一滑直接跌下了墙。
　　他后脑勺磕得生疼，终于能换位思考一下蔺沧鸣的感受，在心里给蔺沧鸣真诚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主上，我不该言语轻浮屡次冒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霁涯到底也就是嘴上说说，但靳笙不管何时都正儿八经的模样，比嬉皮笑脸说骚话更让人莫名羞耻，他爬起来搓了下脸道：“靳兄继续盯着傀师手下吧，我去一趟绿鸢楼。”
　　“好。”靳笙点头答应。
　　蔺沧鸣若是知道靳笙根本没领悟看好霁涯的意思，绝对不会放霁涯大张旗鼓的踏入绿鸢楼大门。
　　霁涯笑吟吟地摇着折扇迈上台阶，扑面而来的香粉气并不呛人，花香木香交融着，令人若沉醉幻梦，飘然登仙。
　　大堂内满是暧昧的红烛罗帐，灯笼的暖光在层叠的轻纱之中，首饰轻灵的碰撞声都柔软起来，二楼坐着个弹奏琵琶的姑娘，乐声悠长缠绵，引得不少客人静坐欣赏，曲罢纷纷拍手称赞。
　　城中客栈内，蔺沧鸣灵力运转数周，不安的蛊毒总算停歇不少，但心中焦躁却分毫未减，窗外夜色渐浓，好似昭示着让人不耐的醉生梦死，他的思绪又跑到霁涯身上，他无法平静下来，再勉强试图突破境界也只是徒增危险。
　　他看着玉简徘徊在妥协和不甘之中，但还没等他下决定联络霁涯，玉简便闪出温润的光。
　　蔺沧鸣一拂袖，玉简投射出一幅刺眼的云图，漆成朱红的中庭围栏边靠着妩媚的乐师，旁边还有男女不知廉耻的搂搂抱抱，蔺沧鸣闭眼关了云图，霁涯压低了嗓音的传音中还有腻歪的笑声。
　　“主上，我到绿鸢楼了，小姐姐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怪不得去过都乐不思蜀。”
　　霁涯站在角落里说完这句话，把玉简挂回腰上，对端着酒杯过来的宛月姑娘点头轻笑。
　　宛月唇角轻抿，把酒杯送到霁涯手中，手指伸出去，却没能碰到霁涯的掌心。
　　“有劳姑娘了，在下喝不得烈酒，还让姑娘刻意去换，实在见笑。”霁涯不着痕迹地避开宛月的手。
　　宛月略感失落，她明目张胆地审视霁涯，衣着并不寒酸却也没多华贵，相貌谈不上惊艳，但仔细看来却像沉入春日清澈温暖的湖水，笑容亲切和煦，开口便能勾起好感。
　　“哪里，人各有所好，有喝得烈酒的豪放男子，自然也有只饮清茶的文雅郎君。”宛月轻声细语地揽住霁涯的胳膊，一双秋水明眸带着男人都拒绝不了的柔情蜜意，“房内尚有我亲手沏好的热茶，公子不妨尝尝，为我提些意见。”
　　霁涯却是稍显慌乱地抽回了手，脸上飞起薄红，连声道：“好，好。”
　　“哼，公子是嫌弃宛月吗？”宛月佯装嗔怪，心里窃笑没准遇上个雏儿，“楼里的姐姐们都娇俏苗条，只有宛月这般蠢笨难看，也怪不得公子不喜欢了。”
　　“哎，宛月姑娘莫气，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霁涯赶紧拱手道歉，“无论苗条丰腴，如姑娘芳名，天空皓月有圆有缺，皆是女子千般风采，怎会难看呢，在下自觉与宛月姑娘投缘，十分愿意与姑娘彻夜长谈，实在是怕唐突姑娘，绝无嫌弃之意。”
　　宛月这才娇笑起来，陪霁涯上楼，嘈杂声中谁也没注意到绿鸢楼外落在琉璃窗上的一只乌鸦，双目盯着楼内，闪着点点妖异的红光。
　　身后房门关严的一刻，那种被窥视的如坐针毡感终于消失，霁涯动了动肩膀，若有所感地往后瞥了一眼。
　　宛月的身材微胖，魅力不减半分，霁涯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姑娘。
　　他趁着宛月为他倒茶，从容过去伸手搭到她的背上。
　　宛月微微一愣，暗忖莫不是遇到个故作青涩的登徒子，结果下一刻便觉耳边轰的一声，倒地不省人事了。
　　“对不起，借姐姐衣服一用。”霁涯对着趴在地上的宛月欠了欠身，这位姑娘为了掩盖身材穿的宽松厚重，他深吸口气，把宛月搬到床上，眯着眼睛毫无非分之想地扒了两件衣服下来给自己套上，尺寸还算相当。
　　房间不是姑娘们的住所，没有衣柜，但梳妆台上饰品妆粉齐全，霁涯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才决定牺牲至此换上女装，却也没研究过怎么化妆打扮。
　　他不想暴露自己带着易容法宝，在梳妆台上翻了一遍，找出个挂着珠帘的面纱，戴上之后又勉强比划着给自己刷两笔眼影，往眉心粘了个花钿，散下头发挽到脑后，别上珠钗步摇。
　　做完之后，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小盒，盒中是乳白的膏脂，他像抹护手霜似的把药膏在双手上抹遍，往袖口扎了几根长针，在裙下绑好短刀。
　　霁涯的玉简亮了一下，但他沉迷镜中美颜没注意到，对着镜子退后两步转了一圈，复杂地惊叹道：“卧槽，还特么挺好看，早知道我有吃这口饭的天赋，以前也不用活那么高危了。”
　　他带着种迷之羞耻和成就感走出房间，直接往嘉鸿真人所在的天字第六号而去。
　　走廊没什么人走动，偶尔遇见一个，霁涯扭着头掩面匆匆经过，倒也没引起怀疑。
　　他捋着门牌站在嘉鸿真人的门前，做好了被辣眼的准备，轻轻敲响了房门。
　　“打扰了，请问我能进来吗？”霁涯拿腔作调地说。
　　内门安静了一会儿才回：“谁？”
　　“姐姐是我，方才我在门口，有执法堂的人问我见没见过他，我就实话实说了。”霁涯柔声道，“捕役要我把姐姐的客人约出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你们一声。”
　　霁涯才说完，屋内地板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随后房门一开，赤∫裸着上半身的嘉鸿真人伸手直接把霁涯拽进屋去，面带怒容地骂道：“贱人你敢乱说话！”
　　“放手，救命！”霁涯十分代入地惊呼，手腕被嘉鸿真人捏着按在墙上，就慌张地看向坐在床边只着里衣的女子，“姐姐救我。”
　　女子表情镇定，像是思考了一会儿霁涯是哪个姐妹，然后起身披上外衣跑到门口：“先生放了她吧，我去看看，绿鸢楼自有规矩，不会让客人吃亏，若是捕役前来问话，我会把他们支走。”
　　“多谢了。”嘉鸿真人闻言松了口气，脸上挤出的狰狞也消散不少，扯着霁涯把他按到桌上，“小贱人，今天我就教教你这张嘴该怎么用！”
　　霁涯双手抓着嘉鸿真人的胳膊想把他拉开，余光一扫，发现桌边搁着封推荐函，忽然想通了嘉鸿真人为何没见任何人，目光一凛提膝就往嘉鸿真人腿间一撞。
　　“我这张嘴您在大街上还没领教够吗？”霁涯翻身起来看着弯下腰表情精彩的嘉鸿真人，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脚，开门就追方才离开的女子。
　　嘉鸿真人浑身发麻，想要喊人却连舌头都迅速肿胀僵硬，一看方才被霁涯不轻不重抓着的小臂竟然浮起黑紫的指印，显然是中毒了。
　　门外霁涯轻轻提起过长的裙摆，下一刻便腾空跃起，惊鸿般闪过寂静的走廊，衣袂翩飞着追到下楼的女子，抬手自背后捂住她的嘴，轻巧地将人重新绑回了屋内。
　　睁大了眼睛的女子和躺在地上的嘉鸿真人一起瞪着霁涯，霁涯双臂交叉摆了个优雅的起手式，低笑道：“南疆黯玄手，最残忍的毒功，若无解药三刻间便会全身腐化，我现在开始问话，三刻钟内让我满意，我就给你们解药。”
　　女子和嘉鸿真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黯玄手是个什么功夫，但一听前边南疆两字，都不禁露出些许忌惮，女子更不知为何嘉鸿真人看着她时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霁涯从梳妆台上拿起一面镜子，对着女子晃了晃，只见女子脸上漆黑的一道手印，活像有人拿蹭过锅底的手给了她一嘴巴。
　　“姑娘放心，只要让我满意，绝无后遗症。”霁涯收了镜子拿出一根银针，“我先问这位姑娘，但三刻钟是有限的，排在后面的人也别太紧张，听天由命就好。”
　　他把银针刺入女子咽喉，女子咳嗽几声，怨毒地盯着霁涯：“你想问什么？”
　　霁涯拆开桌上的推荐信，表面确实是一封介绍工作的信函，但上面却隐约覆着术法气息，显然是遮掩了本来内容。
　　“这封信是何人令你拿给他的？”霁涯抖了抖信纸放入乾坤袋。
　　“……是一位客人，他昨日便走了，我们罗裳门的人偶尔也负责传递情报，不问来去。”女子低声说。
　　“是吗？”霁涯缓缓蹲下，五指依次挨上女子脖颈，笑容温和，“如果你只是个传递情报的人，为何他会如此信任于你，听见你说支走执法堂捕役便信了？他清楚自己在通缉令上的身价，紫虚仙门亲自追捕的通缉犯，你们窝藏得起？”
　　女子额上滑过一滴细汗，不等说话，霁涯又拉长了音调：“你看，我说出紫虚仙门时你一点惊讶都无，看来早知道他就是嘉鸿真人，你不老实啊。”
　　“是他在床上一时得意才吐露身份的。”女子焦急地解释，颈上却忽然一痛。
　　“看来姑娘不能让我满意了。”霁涯眼睫失望地扇了两下，指尖稍稍用力划破脆弱的皮肤，捞起一点血迹，随手在面纱上擦了擦，留下三道殷红的痕迹，优雅又残忍，“现在你只剩一刻钟。”
　　旁边嘉鸿真人拼命蛄蛹着往霁涯身边凑，生怕耽误了时间，呜呜地哼着，霁涯给了他一针，嘉鸿真人欲哭无泪的道：“你是为了那悬赏金吗？”
　　“自然，钱谁不想要。”霁涯说，“但你的接头人可是笔大生意，我需要他的行踪，你并非南疆人，大概不清楚。”
　　“我可以给你钱，告诉你暗中与我联络的人身份，你拿了钱去做你的生意，放我走，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嘉鸿真人稍稍定下心来提议。
　　霁涯掀开一点面纱吹了吹指甲：“倒也不错，真人您在正道也混不下去了，没准儿我们往后还能交个朋友。”
　　嘉鸿真人不理女子杀气四溢的视线：“他仍在楼中，是南疆幽冥阁的千机堂堂主，我此来便是听闻他在修真境，特来投奔，想请他助我入南疆改头换面。”
　　霁涯听得一惊，靳笙给的消息是傀师手下，到了嘉鸿真人这就变成千机堂堂主，如果嘉鸿真人没说谎，那说明这傀师手下还在幽冥阁当细作。
　　这情报可不得了，霁涯当即拿起玉简，刚要给蔺沧鸣发个消息，忽然一阵冷意从心底泛起，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两道挥舞的长鞭，肩上却有些星星点点的刺痛。
　　女子双手皆是偃甲，霁涯低头一看，肩上扎了几枚钢针，他顾不得拔下来一手抓住嘉鸿真人掠向墙角，同时吞下一枚解毒丹。
　　偃甲完全没有灵力波动，霁涯不敢贸然放开了还击，他动作太大容易引来绿鸢楼的护院，若是让傀师手下闻风脱逃，又是麻烦。
　　考量片刻拔出裙下短刀挡住几次攻击后，霁涯干脆抓起嘉鸿真人，拿他当盾挡住一条扫过来的长鞭，一手握住另一条，短暂制住偃甲机关运作，手起刀落拿刀背砍晕了女子，卸下她两条偃甲手臂装进乾坤袋。
　　“这……你快给我解药，她想灭我的口，你救我一命，我肯定和你站在同一条阵线。”嘉鸿真人忍着杀气游说道。
　　“谁稀罕你站。”霁涯指上用力拔出肩上钢针，解毒丹还算有用，左臂只是略感沉重，扬手把嘉鸿真人也打晕了，起身整理好衣裙，打算先出去和靳笙汇合，再想办法把嘉鸿真人也弄走。
　　房间隔音不错，他们这番打斗并未引起注意，霁涯把两人都挪到床上，又熏了点迷烟，这才开门离去，走下楼梯时眼前突然有些花，左肩伤处泛起一点微弱的灼热感。
　　他捏了捏胳膊没太在意，步履轻盈自然地走下楼，没有一点心虚紧张。
　　霁涯心说稳了，距离大门只能几步远，还没人怀疑他。
　　“这位姑娘，可是身体不适？”有人在他身边关心地问，“走路晃成这样，还是让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霁涯反应了一会儿，才猛然惊觉这人是在对他说话，偏过头去发现那位穿金戴银的大少爷正伸手去扶他，他想闪开拒绝，但左手却不听使唤地发颤。
　　“姑娘？”大少爷有些疑惑，碰到她的肩背时担忧道，“好烫，姑娘莫非染上风寒发热了吗？”
　　“我没事，多谢。”霁涯晃了晃脑袋，艰难地抬起右手，想推开他，但使不上力，反倒被大少爷揽得更紧，左肩上的热度像奔流的岩浆，飞快地充满四肢百骸，又汇入下腹，让人头脑蒸得迷蒙，涌起失控的渴望，想要有人来平息体内沸腾的躁动。
　　“这怎么没事。”大少爷诧异了一下，见霁涯拼命眨动双眼，顿时明白过来，拿出张银票一招手，“夏姐，我送这位姑娘回去休息了。”
　　夏姐是绿鸢楼的管事，负责在大堂招揽生意照顾姑娘，她看着递过来的银票数额，正要接过，却见一张晶卡直接摆到面前。
　　“那位姑娘，我要了。”晶卡的主人带着半张面具，流动的暗紫雕刻像毒蛛瑰丽的花纹，声音冷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夏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一看便笑嘻嘻地接下抹了灵识印记的晶卡，走到大少爷身边劝道：“秋霜今天正好有空，刚才还说要见你呢，别让她等太久啊，何必为了个不认识的姑娘让秋霜生气呢。”
　　大少爷想想也是，就卖了个面子给夏姐，刚想放开霁涯，霁涯便抬起手推开了他，主动走到门口，垂着头道：“公子随我来吧。”
　　夏姐拿着晶卡略一查看，笑意更深，等霁涯带着人走上楼才恍惚地想，刚才是哪个妹子？虽说蒙着面纱，可还是有点眼生啊。
　　“夏姐，秋霜在后院吗？”大少爷问了一句。
　　“在，老地方等你呢。”夏姐很快放下疑虑热情地招呼起客人，反正钱到了她手里，还能有别家的姑娘做好事帮她工作不成。
　　霁涯握紧了拳踏上楼梯，坚持走回嘉鸿真人的房间关上门，便吐出口气靠着门缓缓滑倒，摘下面纱喘息着苦笑一声。
　　“主上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霁涯声音嘶哑，“我事办得不利索……”
　　“你还想怎样利索？”蔺沧鸣语气阴沉地揪住霁涯的领子，见他面色泛红，嘴唇咬出一道血色，脑中像有一根弦轰然崩断，“宛月姑娘，彻夜长谈？”
　　霁涯怔了怔，随后了然道：“果然是你在监视我，我就说……怎么老觉得芒刺在背。”
　　“我耽误了你的好事。”蔺沧鸣冷笑着讥诮，“姑娘的衣裳穿得有模有样，我真是低估了你。”
　　霁涯咳了两声，他看不太清蔺沧鸣的脸，但能感到他此时盛怒，就轻轻笑了起来，“哪有好事，即使真出卖色相，也都是为了主上牺牲嘛。”
　　“好，好！我看你能为我牺牲到何种程度。”蔺沧鸣对霁涯轻飘飘的态度升起一股暴虐，也不知要做什么，只觉得霁涯身上粉白的衣裙碍眼，顺着他的衣领往下一扯，直接撕开一片脆弱的布料，露出肩上几个通红的针孔，又霎时愣住。
　　霁涯腹诽这次玩大了，赶紧推了推蔺沧鸣正经道：“抱歉，我只是拐了个姐们儿进门就打晕而已，还给她留了衣服，绝对没任何逾越……你离我远些，我中了毒，不太控制的住。”
　　“什么毒？”蔺沧鸣强压怒气松开手，“症状感受？”
　　“呃，您看我这德性，还用解释吗。”霁涯抹了把额上薄汗，蔺沧鸣的大夫问话让他稍感尴尬。
　　蔺沧鸣瞄着霁涯剧烈起伏的胸口，霁涯热的难忍，就顺着蔺沧鸣扯坏的领子往下一拽，把层层衣衫拉向两边。
　　“我看看。”蔺沧鸣口吻烦躁，闪开眼神去抓霁涯的手腕。
　　霁涯赶紧躲了一下坦白：“不用看了，春∫药！我手上抹了麻毒，你先别碰，给点强效解毒丹把我扔浴间放点冷水，让我冷静一会儿就好，床上是嘉鸿真人和傀师的手下的手下，听嘉鸿真人说傀师的手下就是千机堂堂主，这封有术法痕迹的信你也先收着……主上？”
　　蔺沧鸣的重点停在那两个字上，一路赶来的怒气和晦暗都化作未曾接触的感受，慌忙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故作不屑也藏不住语中窘迫。
　　“如此下作的手段也能中招！简直丢尽我的脸，我不是让靳笙跟着你吗？他在何处？”
　　霁涯看着蔺沧鸣抽下晚雨铳欲盖弥彰的检查药匣，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靠强大的意志力一边哆嗦一边擦汗：“主上，这个时候提别人，太煞风景了……不来帮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蔺沧鸣：我高冷的师尊是不会被x药打倒的，泡冷水去吧！
　　霁涯：……淦
　　靳笙：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不出现


第44章 绿鸢楼02
　　房间内燃着暧昧不清的烛火,霁涯的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沙哑轻浅,忍耐克制,钝重的喘息间又仿佛有巨大的混沌即将冲破理智阻碍，将他拖入欲念的漩涡随波逐流。
　　“帮什么？！”蔺沧鸣耳边似是划过电芒，刺得他浑身发麻,无意识地绷紧了肩背。
　　“帮我拿药啊。”霁涯理所当然地说,“总不会让主公出卖色相吧。”
　　“……胡言乱语,不自量力！”蔺沧鸣灵识扫过乾坤袋，找到最上品的解毒丹,刚要甩到身后,霁涯那柔软喑哑的声音又钻进他脑海。
　　“别扔了，我接不住。”霁涯平复一声气喘，“递给我就好,再帮我放些凉水。”
　　蔺沧鸣半是张惶半是困苦地回过头，便看见霁涯斜靠在门和墙的夹角上，垂着头,挽到脑后的青丝垂落大半，遮住了他颌骨的轮廓，面容在阴影下错觉般柔和婉约，眉心蹙成隐忍的纹路,染在唇上的血比口脂更鲜艳摄人。
　　他忽地有种被无形之火炙烤的干渴，细微的刺疼在喉咙深处涌起，匆匆倒出一枚丹药送到霁涯唇边,略显粗鲁地送了进去又飞速撤手，快步绕过屏风在浴间里放上冷水。
　　霁涯艰难地咽下丹药，觉得有点噎，就喊了蔺沧鸣一声。
　　“主上……”他稍稍提高些声音，话才出口就震撼我自己，绵软无力的呼唤如娇似嗔，霁涯咬了下舌尖，硬是咽下一口腥甜的血，这才像是负重千钧般缓缓放下了撕扯衣衫的手。
　　蔺沧鸣出来时愣了愣，霁涯正要爬起来，摇摇晃晃的，他赶紧过去扶住，触手的热度一直灼到心底，头上的金铃步摇碰出悦耳的声响，随着松散的发落入蔺沧鸣怀中。
　　霁涯抗拒地推了一把，倒不是介意真与蔺沧鸣发生点什么，而是厌恶这种被欲望驱使的状态，让他恼怒地升起叛逆，偏生想要证明自己不受任何控制。
　　连曾经步步杀机的天运都不能让他屈服，一点毒药又算什么。
　　“这点距离我还能走。”霁涯定了定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热流煎熬着他的意志，但面上却见不到多少痛苦，蔺沧鸣手上传来的凉意像沙漠中一片清湖蜃影，霁涯深吸口气，“放开我吧，我可不想趁机耍流氓，占主上的便宜。”
　　“你气息紊乱，就算要耍，也力不从心。”蔺沧鸣干巴巴地说。
　　“那换成我不想被主上占便宜？”霁涯半真半假地偏头笑了笑，带着几分轻松的揶揄。
　　“吃了这次亏，还不能让你闭嘴老实吗？”蔺沧鸣怒道，松开了手改为虚扶，把步履维艰却又坚韧不屈的霁涯送到浴间门口，看他关上门，又心乱如麻地狠狠一甩衣袖，把那支步摇扎进地板。
　　霁涯撑着浴盆边沿翻身躺了进去，冰冷的水刺得他直打哆嗦，与体内躁动互相冲击，他咬咬牙沉入水面，闭上眼吐出几个气泡。
　　他恍惚地听见门口轻响，蔺沧鸣故作不耐地说：“你最好赶紧调息恢复，否则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霁涯轻轻泼了下水当做回应，他知道蔺沧鸣不会走，蔺沧鸣在门边坐了下来，守在那里，蔺沧鸣这个人说的话毫无用处，一定是口不对心的。
　　解毒丹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霁涯在冷水中掀开沉重的数层衣衫，露出冻得青白的胸膛，他生出一种荒唐的幻觉，好像在迷乱的死海沉浮挣扎，眼前挤满无意义的辉光和斑斓的色彩，他从水里探出头来，长长缓过口气，对蔺沧鸣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我刚才忽然在想，如果解毒丹没用，水也降不了温，主上会放弃我吗？”霁涯拉缓了调子问。
　　门外的蔺沧鸣眼光闪躲，片刻后道：“这里是青楼。”
　　他言下之意此处最不缺解毒的人选，但说出口时，蔺沧鸣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心中叫嚣的不愿。
　　他在心告诉他别逞强了，若是你愿意看见霁涯和旁人如斯亲密，又为何要追来。
　　“那我还有个假设。”霁涯飘飘忽忽地说，“如果我中的药会传染，你也中招了，又要如何？”
　　“……你哪来那么多假设！”蔺沧鸣恼羞成怒，回手砸了下浴间的门，“你以后若是再中这种低劣的招数，我就把你扔进水塘自生自灭，免得丢幽冥阁的脸。”
　　“主上好无情啊。”霁涯委屈地控诉了一句。
　　“闭嘴，专心调息罢。”蔺沧鸣冷哼。
　　他说完之后，浴间内果然没了声音，蔺沧鸣撑着额角，突然又感到些许不适，好像霁涯根本不在浴间之中，一切只是他的幻梦。
　　就在这时，霁涯又懒洋洋地说：“主上。”
　　“做什么。”蔺沧鸣反射性地问。
　　“没事，随便喊一下。”霁涯笑道。
　　蔺沧鸣回了下头，浴间内传出细密急促的喘息，他一双眼不知往哪里看好，只能紧闭起来默念静心诀。
　　但心若不静，外物也难平定，蔺沧鸿听到那一声带着笑意的主上时，便溃败的一塌糊涂。
　　他盯着自己的手，他的师尊是明月青竹，但如今落在水里，他满身红尘污秽，却想捞起水中幻影，将天空皓月清风修竹迎入怀中。
　　他不愿想，霁涯却逼他想。
　　“霁涯，你会后悔吗？”蔺沧鸣没头没尾地问。
　　“我向来只往前看，不后悔。”霁涯也没在意他的突然。
　　笑容在蔺沧鸣脸上一闪而逝，他想起剜肉医疮的两全之策，如果霁涯恢复记忆，如果霁涯要走。
　　那他就洗去霁涯的记忆，让霁涯永远只是他的下属，让一切都维持在表面的虚华。
　　哪怕只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
　　霁涯在水中泡了快半个时辰，手指发白打了几个喷嚏，身体才重回控制，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拿了架子上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换好衣裳出去。
　　蔺沧鸣正在试图破解信纸上的术法掩盖，霁涯没去打扰他，把两条偃甲手臂也摆在桌上，床上女子和嘉鸿真人的麻毒已消，为了防止他们醒来反抗，霁涯又拿符篆封住了两人灵力。
　　“下次回南疆我该补些货了。”霁涯算了算这段时间的消耗，“便于使用的毒和暗器太烧钱，买倒不如自己炼制，我已经打算弃剑从毒，不知道主上有没有兴趣指导一二？”
　　蔺沧鸣指尖稳稳在浮空的信纸上勾出灵力线条，运转的阵图绽出蓝紫的光，他闻言一时嘴快，调侃道：“那你可要拜我为师？”
　　霁涯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呃，如果有独门秘笈毒功杀招之类的，我拜一拜也可。”
　　蔺沧鸣顿时有点一言难尽，他脑补了一下这是怎么个复杂的关系后，冷漠道：“指点可以，拜师就不必了。”
　　尽管他对南疆毒物的认识也只停留在前世过招的了解，还有今生加入幽冥阁突击训练的一个月，远远不到能为人师表的程度，但霁涯提出了，他进修一下再教点入门知识不成问题。
　　“学习非一日之功。”霁涯捏着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您看我还管靳兄借了钱，现在负债累累，想买点应急毒药也没资金，我既然拜入幽冥阁，这条命就是幽冥阁的，万一我磕到碰到受伤，就等于是幽冥阁的财产损失啊！”
　　“巧言矫饰，你的目的太明显了。”蔺沧鸣阵图一收把信纸按回桌上，纸上灵力正缓慢逸散，渐渐露出本来字迹，他抬手抚过胸前理了理斗篷，“要钱是吗？”
　　“知我者主上也。”霁涯笑眯眯地说。
　　蔺沧鸣侧目看了看他，霁涯穿戴整齐，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再也看不出方才狼狈，他过去几步扣住霁涯脉门试探，脉息平稳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坐下。”蔺沧鸣指了指镜台前的凳子。
　　霁涯微怔，却还是顺着蔺沧鸣的意思坐到了镜子前。
　　蔺沧鸣从乾坤袋里拿了木梳，把霁涯散下来的头发梳理整齐，手指从耳尖上拢过，把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攥在手中，木梳从下往上挡着顺了顺，霁涯恰到时机地往后递了发带，蔺沧鸣接过来给他绑了个马尾。
　　霁涯对着镜子晃晃脑袋，然后有些好笑地说：“这么简单的发型，我自己也能扎。”
　　“你肩上有伤。”蔺沧鸣淡淡地提醒。
　　“那不算什么，就当针灸了。”霁涯不以为意，“我刚才说的……钱，主上考虑好了吗？”
　　“你没钱了。”蔺沧鸣翘了翘嘴角，“你以为门口我递出的晶卡是谁的？”
　　“你当我眼花看不见呢，那分明是修真境银庄的晶卡，我的卡是南疆的。”霁涯努力争辩道。
　　“那是你的晶卡吗？我改了灵识印记，现在是我的了。”蔺沧鸣颇有些蛮不讲理，“你的主上就在身边，你还要向谁买。”
　　霁涯摸着下巴细想，随后一拍手：“主上要免费送毒那我当然感激不尽！”
　　“可不是免费，用你的忠心办事来换吧。”蔺沧鸣倚着桌沿轻哼。
　　“那我可积攒不少忠心。”霁涯翘着腿低声自语，盯着蔺沧鸣的斗篷前襟微微撩起的弧度，便渐渐板正了表情，关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何意？”蔺沧鸣沉着地说。
　　“若是平时你站立时定会负手，坐下也挺拔端正。”霁涯说，“但从我出来，我们说话这段时间你已三次抚过胸口，站姿略有些弯腰，显然是身体不适，莫非有伤在身？”
　　蔺沧鸣静默片刻，慢吞吞地坐下靠在了椅背上，气定神闲道：“是啊，某人偏要挑衅我，害我来带病救人，这账该如何清算？”
　　“都是自己人，算了算了。”霁涯眯着眼，“实在不行我以身相许？”
　　蔺沧鸣：“……”
　　蔺沧鸣僵硬道：“我们还是说说有伤在身的事吧。”
　　霁涯想去试探他的脉象，轻描淡写地掠过眼帘：“开个玩笑，主上无须在意……莫非是之前所说修炼上的问题？”
　　“嗯，我需要静心闭关。”蔺沧鸣若有所指的说。
　　霁涯寻思这又是我让你静不下心了，罪过罪过，他正要说话，蔺沧鸣忽然偏头低咳一声，略显虚弱地歪着身子捏紧了斗篷，用手背挡了挡，一丝暗红就在雪白的皮肤上铺陈开来。
　　霁涯：“……”
　　霁涯抓起桌上刚刚散去灵力的信纸一角，往他唇畔抹了一下，擦掉血迹激动且悲伤道：“不用说了，我负责！主上还有什么愿望，赶紧一并说了吧。”
　　“滚。”蔺沧鸣挡开他的手瞬间坐直了，“信上写了什么，读。”
　　霁涯甩了甩信纸仔细一看，瞬间锁定了“蔺沧鸣”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蔺沧鸣：［灵光一闪］唯有洗脑能治黑历史导致的尴尬惭愧羞耻自我厌恶等并发症！
　　霁涯：……你弃毒从医吧


第45章 真相02
　　在这封信上看见蔺沧鸣,霁涯嘶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小子如今身在何处,他感觉猝不及防有苦难言,又头疼起来。
　　信上内容一目十行看过一遍，霁涯清清嗓子读道：
　　“吾徒嘉鸿，见信好。
　　近日听闻你之境遇,纸笔喉舌三人成虎,吾甚是唏嘘不忿,感同身受，百年未见,光阴荏苒,时不留人，昔日门徒鱼沉雁杳，吾亦飘蓬无定,辗转流离……”
　　“都是废话。”蔺沧鸣不耐烦地打断，“挑有用的说。”
　　“哦，这人说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兄弟们散伙之后都混的不好，我出差还是自己垫的路费，也没啥正经工作给你介绍，别考虑幽冥阁了,垃圾组织迟早要完。”霁涯面无表情地中译中，斜眼偷看蔺沧鸣的态度，发现他竟然没有一点气愤。
　　“……你来都来了,不如帮我去蔺府偷点东西，你也知道蔺沧鸣吃过还念草，我老大很看重他，你又是我徒弟，事成之后我带你跳槽，保管比修真境待遇优厚福利多多，答应了就寅时蔺府后门见面。”霁涯一口气总结完毕，把信纸放回桌上，“咳，虽然你克扣我的工钱，但我对组织一如既往的忠心耿耿，从没觉得幽冥阁哪里不好。”
　　“你是对组织忠心，还是对我忠心？”蔺沧鸣忽然饶有兴趣地问。
　　霁涯一噎，又思考起蔺沧鸣和云寄书之间微妙僵持的气氛，心说这回答不好可是送命题。
　　“主上不就是幽冥阁的少主，我为少主尽忠，就是为组织尽忠，有区别吗？”霁涯真诚地递上一块手帕。
　　“哼，我懒得跟你计较。”蔺沧鸣拿过手帕擦去手背上的血，瞟着信纸，“蔺府珍贵的藏品这些年来早被洗劫一空，密室暗道却并不好找，还容易惊动执法堂，有什么值得偷的。”
　　“从信中看此人和嘉鸿真人也不过师徒一场多年未见，不知说了几分实话，但又提到蔺沧鸣，先前傀师已派出大批人手搜索蔺沧鸣，也许他们去蔺府是为了蔺沧鸣的下落。”霁涯托着下巴分析道。
　　“嘉鸿真人如今四处躲藏，信中故意说出蔺沧鸣和还念草，想必也是诱他答应。”蔺沧鸣攥紧了拳，之前云寄书便透露出嘉鸿真人暗中追踪他和霁霞君，如今看来，嘉鸿真人无疑也在肖想还念草，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寅时尚早，不如把嘉鸿真人弄醒，先详细问问。”霁涯撸起袖子五指灵活地扣住几根长针。
　　蔺沧鸣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去吧，若是无用，就地挫骨扬灰也省得搬出去费事。”
　　“唉，毕竟是个掌门。”霁涯闻言感叹道。
　　蔺沧鸣眼神一暗：“你舍不得他死？”
　　“我有什么舍不得，就是惋惜悬赏金。”霁涯把嘉鸿真人从床上拖下来，狠狠一针扎上人中，“他这个易容有点厉害，我看不出是哪种手法。”
　　蔺沧鸣神色这才恢复如常，嫌恶地伸手掐了下嘉鸿真人的脸，又让霁涯拿刀来，割开桌上偃甲手臂的表皮。
　　嘉鸿真人醒来时一眼看见条血淋淋的胳膊横在面前，惊得倒吸口气，又感觉脸上发凉。
　　“呦，醒了。”霁涯晃晃那条胳膊，洒了嘉鸿真人满脸红色液体，舌尖舔了下唇，压在他脸侧的刀缓缓用力，声音轻缓，“你说我剥下你的面皮，能不能在你的头盖骨里看见偃甲零件？”
　　嘉鸿真人脸色发白，他难以理解地看着霁涯，这人眼中是玩味的笑，又毫无温度，好像在打量什么绝佳材料一般兴奋。
　　“你到底是何人？我们无冤无仇，你先前街上寻衅便罢，又找上门来，到底想要什么？”
　　“真人害过的无辜怕是自己都记不清，竟然笃定无冤无仇。”霁涯做出失望的样子，面色渐冷，刀刃一偏在他脸上划下血痕，指尖摩挲着淌出热流的伤口，微微刺入皮肉，“真人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但这副模样看得着实碍眼，我替您撕了罢。”
　　“住手！我……我实在想不起来。”嘉鸿真人慌了，身子发麻使不上力，拼命偏头想躲开，“我灵力被你封住，卸不下易容啊！就算我过去对不起你，但你尚年轻，一片大好前途，何必让仇恨蒙蔽双眼，变得这般残毒，那和你唾弃的仇人又有何区别？何不将我交给执法堂，我自会受到惩罚，你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霁涯差点听得笑了起来，他有些困扰地转了转刀：“真人说得也对，但我被你所害不得不四处逃窜，没办法送上执法堂的门啊，你这易容和那位姑娘的偃甲双臂质感有些相似，我需要研究些高明的易容术，谁叫你在脸上易容呢。”
　　嘉鸿真人就想破口大骂，你这模样不在脸上易容在屁股上易容吗，他讨好地解释：“我可以教你，我把秘笈给你，这是偃术衍生的技巧，不难学会。”
　　“偃术？真人的玉霄派以剑立派，可从未听说会什么偃术。”霁涯怀疑道。
　　“我曾是紫虚仙门的外门弟子，学习过机关偃术。”嘉鸿真人连忙道。
　　“哦？我竟不知紫虚仙门还聘了幽冥阁的堂主当老师。”霁涯嘲讽地笑道，刀尖一划又是一道血线，“说实话，不然我现在就动手。”
　　“我是暗中拜的师父！”嘉鸿真人高声道，脸上刺痛逼得他无暇思考霁涯问话的合理性，“紫虚教习偃术不准用人试验，我不甘心，这才拜了南疆人为师，他也是偷渡过来的，后来事情败露，我就被紫虚逐出师门了。”
　　“然后就去了玉霄？”霁涯又问，“说出蔺沧鸣的下落，我饶你不死。”
　　嘉鸿真人一听这话，顿时冷静下来，心知什么冤仇都是诈他，咬牙道：“你也是为了还念草！”
　　“黑吃黑嘛。”霁涯笑着说，“你招蔺沧鸣入玉霄，你会不知道他的下落？我猜你根本是为了转移视线，才散播了蔺沧鸣失踪的消息，却没想到严氏手段更绝。”
　　“放屁！我要是知道他在哪，何至于落到这等境地！”嘉鸿真人气急败坏，“都是霁霞君做的，我当初派人只想抢先结果了那小子，放干他的血，还念草的药力有点是点，根本无意等他元婴期养虎为患，偏偏被霁霞君拦阻，霁霞君跟我保证看好他，结果如今突然和他一起失踪，分明是想独占还念草！你要问也该找霁霞君。”
　　霁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脆响。
　　嘉鸿真人抬眼看过去，霁涯拿刀给他逼了回来，恶狠狠道：“你怎知他不是心软放过蔺沧鸣，若他将蔺沧鸣放走，我找霁霞君有何用。”
　　“不可能。”嘉鸿真人果断地嗤笑，“蔺家被人屠灭当晚他第一个到场，却碰到不知何方的大乘高手，人没救到自己受了重伤，修为停滞，他当然恨蔺沧鸣，平日里寻了由头就动辄打骂，你说他心软还真是可笑，若他有半分怜悯蔺沧鸣，我早就杀了那小子，岂会留他活命。”
　　霁涯沉默不语，那株三色秋在脑中闪过，霁霞君绝不是拿蔺沧鸣发泄怨恨，否则何必暗中送去伤药。
　　嘉鸿真人不遗余力地说服霁涯：“我也没想到霁霞君心机如此深沉，玉霄派保了蔺沧鸣性命无虞，最后却为霁霞君做嫁，严氏既然能拿出霁霞君的令牌，他们要么合作，要么霁霞君已被严氏控制，你该把注意力放在严氏身上，我愿意帮你，我只想找霁霞君报仇，还念草我也不要了。”
　　他见霁涯不说话，还以为霁涯正在考虑，结果屏风后陡然响起机簧撞击的声音。
　　蔺沧鸣自屏风后走出，提着晚雨铳抵在嘉鸿真人头顶，面色冷肃杀气森森。
　　霁涯下意识的搓了搓胳膊，听见蔺沧鸣厌烦地开口：“你认识傀师吗？”
　　“不……不认识。”嘉鸿真人咽了下唾沫，如有实质的视线从面具下透出，让他神魂冻结，恐惧不受控制地蔓延。
　　“千机堂主的主人呢？他要带你投靠何人？”蔺沧鸣皱起眉。
　　“我不知道……等等！”嘉鸿真人盯着蔺沧鸣扣在扳机上的指尖，“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也是偃术师，堂主对他很恭敬，哪怕因为抓了百姓挨罚，还是毫无怨言，甚至将抓来的人放回，不久之后东窗事发，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是他吗？”蔺沧鸣拿出上次给严玉霏画的那张画像问。
　　“对对对，就是此人。”嘉鸿真人配合地连连点头，“我可以帮你找……唔！”
　　蔺沧鸣把枪口往下一划，撬开他还想为自己赢取生机的嘴，缓缓蹲下来划破食指指尖，聚起一滴近乎黑色的血。
　　嘉鸿真人徒劳地挣扎，血离他太近……那根本不是血，他颤抖着仿佛被扔进冬日冰湖，在彻骨的寒冷中迈向窒息，眼看着那滴由微如毫厘的蛊虫翻腾交缠着组成的血落入口中，滚入咽喉，流入肠胃。
　　蔺沧鸣俯在双目圆睁的嘉鸿真人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轻笑：“你不是想放干我的血吗？我便让你尝尝，这血的滋味是否美妙。”
　　霁涯不知道蔺沧鸣说了什么，只看见嘉鸿真人眼瞳一震，发出一串模糊的嘶吼，蔺沧鸣抽回晚雨铳甩了甩，笑容愉悦得诡异。
　　嘉鸿真人脸上肌肉抽了抽，霁涯以为他喊抽筋了，下一刻又骇然看见他的脖子，手臂，衣衫下的皮肤全部鼓起不规则的轨迹，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中奔走流窜，将皮肤撑得透明，他眼中满是惊恐痛苦，直到一直暗红的小甲壳虫钻破眼球爬了出来，烟花般化作白雾。
　　霁涯啧了一声，退后两步，手腕却陡然被蔺沧鸣抓住。
　　“你怕了吗？”蔺沧鸣直勾勾地看着他问，“这就是我的血，恶心吗？”
　　霁涯低头看着他的指尖，伤口正往外洇出暗红：“有什么恶心的，我也钻研过南疆不少蛊虫，这玩意不好弄，我第一次上手还被毛毛虫爬了一身，那画面贼特么劲爆，你这个太温柔了。”
　　蔺沧鸣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一些，松开了霁涯。
　　“而且你听过双叉犀金龟吗？超受欢迎的！”霁涯瞄了一眼在不断冒出的蛊虫下干瘪消融的嘉鸿真人毫无惧色，反手拽住了蔺沧鸣去擦他指尖的血。
　　蔺沧鸣深吸口气，扶着桌子坐下，把晚雨铳扔给霁涯：“擦干净。”
　　霁涯接过来，拿出块帕子沾了水，裹着枪管擦去口水和血的混合物。
　　这本来没什么，关键在于霁涯拢着堪堪能一手握住的枪匀速撸动，偶尔还用指尖带着帕子去擦枪口。
　　这尼玛就很微妙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这是擦干净吗？这是ghs，越擦越脏还能用吗(╯‵□′)╯︵┻━┻
　　霁涯：怎么不能用，对你的枪好点


第46章 蔺府01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像血和蛊毒的腥气,又像是残留在脑海中的幻觉,地板剩下一滩人形污渍,嘉鸿真人顷刻之间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蔺沧鸣一只手抵着太阳穴，歪着头看霁涯，霁涯神情淡然专注,比冥火殿那些洒扫仆从还敬业。
　　以至于蔺沧鸣望着自己的晚雨铳时都有了几分愧疚,一定是他思想龌龊,带了对霁涯的偏见才心生别扭。
　　然后就听见霁涯用这副无比正经的表情说道：“好硬。”
　　蔺沧鸣手背崩起两条青筋，霁涯随后又赶紧补充下句：“这火铳是什么材质啊,不像金铁晶石,极为坚固又隐隐有灵力流转，光泽暗蕴，必然是上品法宝。”
　　“放下。”蔺沧鸣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霁涯把晚雨铳搁回桌上,看见枪柄处有两个小字，还没等看清就被蔺沧鸣拿了回去，从中一折别回腿上。
　　蔺沧鸣的面具在这时就十分有用了,薄红在耳根处晕染开，霁涯只能看见他抿得漠然的唇线，便露出一些小得意来，脚步轻快地绕过地上污渍,施了净尘诀清理现场。
　　“主上，方才嘉鸿真人的话很有意思。”霁涯又去浴间找了个抹布，挽起袖子擦地。
　　蔺沧鸣看了他一眼,霁涯做起这些粗活轻车熟路，也不嫌弃，他却有些不是滋味，催促道：“别擦了。”
　　“哦，也对。”霁涯想了想恍然大悟，“床上还有一个呢，待会儿再弄脏我岂不是白干了。”
　　蔺沧鸣眼角微微抽了抽，他当着师尊的面手段残忍的杀了师伯嘉鸿真人，而他的师尊不仅不为所动，还觉得他会再用一次。
　　他在这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霁涯是什么幽冥阁元老一样，再恐怖的手段都习以为常，是他大惊小怪，在心里翻搅无用的担忧。
　　“……嘉鸿真人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蔺沧鸣的语气有些不真实的飘渺。
　　霁涯甩着手点头：“没错，他口中的傀师和……”
　　“霁霞君若有恨，也该是恨蔺家血案的凶手。”蔺沧鸣低低地说了一句，怔了怔，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什么？”
　　“呃，没什么，还是问问那位姑娘吧。”霁涯转移话题，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的重点难道不是傀师吗？次之也该是男主的下落，和霁霞君有什么关系。
　　蔺沧鸣疲惫地托着额角，手指插进发间，九冥玄阴火的反噬又发作起来，痛苦可以忍耐但扰得心烦，趁着霁涯去扎醒那个女子，便压着胳膊趴在了桌上。
　　自从在万窟崖睁开双眼，脑中那根弦无时无刻不在绷紧，修炼自己厌恶的秘笈，摆弄毒药以身饲蛊，他已经做出为了找到凶手无所不用其极的觉悟，但霁涯却不断挑战他的决心，转移他的注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放松，徒留一身卸下防备后的倦怠，又生出危险的沉溺和满足。
　　蔺沧鸣听着霁涯问话的声音，依然是千变万化的谎言和伪装，似乎连他记忆中的霁霞君都只是其中一面而已。
　　听了嘉鸿真人的话，他反而有了一个近乎可以麻痹自己的猜测——霁霞君正是为让嘉鸿真人如此相信，才表现的怨怼嫉恨，让嘉鸿真人放弃除掉自己，他的师尊中了傀师的蛊，被掌门时刻监视，玉霄派之外还有诸如枫林派，颖州严氏虎视眈眈。
　　他没想过霁霞君如何殚精竭虑从中斡旋，或许从那宁静的琴音中一闪而过的愁绪能窥得一二，而他只需待在玉霄山上，一无所知。
　　霁涯此时正站在床边，把偃甲手臂精细的零件一点点拆除扔开，刀尖和金属晶石的刮碰声十分刺耳，床上女子表情倔强，看向手臂的眼神又满是哀伤。
　　“我们已经锁定你的主人，你再僵持下去也于事无补。”霁涯握着刀柄卷起一条细如蛛丝的弦，把它从手臂骨骼里拽出来，无所谓地笑笑，“这双手臂很重要吧，反正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何不留下一样重要的东西呢？”
　　女子闭目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傀师是我的救命恩人。”
　　霁涯把胳膊扔到床上，回头看了看蔺沧鸣，发现他趴在桌上不知听没听见。
　　“大约二十年前，我还是混迹黑市靠接取任务谋生的散修，在一次刺杀任务中情报出了差错，我身陷敌营，拼命杀出时双手已中了剧毒。”女子陷入回忆，说起这段往事时竟然露出些许羞赧，“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我这样的人，天资有限，死也是早晚之事，没什么好可惜的……”
　　女子眼前模糊，无数色彩的轮廓在眼里飘荡，她以为她的世界将要顺其自然的黑暗下来，手上沾过无数血腥，死到临头倒也坦然接受。
　　但就在这时，一片灰色衣角突然闯入视线。
　　她提起些力气，双手已经腐烂见骨，抬不起来，便只能勉强抬头，衣服的主人似乎有些诧异，然后不顾她满身泥污毒伤腐败发臭，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撑住，我的药庐就在附近，我能治好你。”傀师的声音轻柔笃定，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女子像是被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感染，忽然涌起活下去的欲望，她一生挣扎在最污秽的黑暗里，早就病入膏肓，此刻却有人说能治好她。
　　“恩公……怎样称呼？”
　　“我是偃术师，举手之劳而已，恩公当不得，你可以叫我傀师。”
　　霁涯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陈述，她眼中从温馨的怀念，逐渐变成难解的悲哀，一时不太好意思打断她。
　　“我双臂已被剧毒腐蚀，只能截肢，傀师为我装了偃甲手臂，分文不取，还照顾我直到适应手臂为止。”女子凝视着虚空一点，“他是个温柔又诙谐的人，从不评判我的过去是对是错，好像能包容一切善与恶，如果世上有神明，也许就像傀师一样吧。”
　　霁涯怎么也无法把女子记忆中的傀师和纵生塔上傲慢自我的傀师画上等号，他想着也许这姑娘带了点恋爱滤镜，就问道：“他问没问过你什么问题。”
　　“确实有个问题令我不解。”女子想了想，“他问我，什么才是完美的人。”
　　霁涯握拳砸了下掌心，这问题和严玉霏听到的一样，令人莫名。
　　“我回答说，若能为心中所念献出一切，此生便再无遗憾，也能称之为完美了。”女子笑了起来，仿佛有种苦涩的瘾症，“傀师要离开时，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像是受宠若惊，又说自己云游四海，无意成家，希望我好好保重，有缘再见。”
　　“七年前，傀师联系上我，他需要修真境的情报据点。”
　　“我便按他的意思，入了罗裳门绿鸢楼。”
　　蔺沧鸣肩上一沉，他从桌上撑起前额，看见霁涯略显担心地站在桌边。
　　“你还好吗？”霁涯小声问道。
　　“没事。”蔺沧鸣起身走到床前，“这七年间你见过傀师吗？”
　　“没有。”女子阖了下眼，“傀师会与我单线联络，我并不知如何联系傀师，也没有见过他。”
　　“姐姐你也太傻，那种利用感情的渣男不值得。”霁涯捶了下床柱愤愤道。
　　“都不重要了。”女子长叹一声，好似痛苦忍到了极限，嘶声恳求道，“杀了我，让我走吧。”
　　霁涯犹豫片刻，偏头询问蔺沧鸣。
　　蔺沧鸣指尖燃起一缕火苗，按在女子眉心：“姑娘如何称呼？”
　　眉间泛起温暖的触感，她眼眶忽然红了，轻笑道：“我还没想好。”
　　“嗯，不急，慢慢想。”蔺沧鸣平静地说，“好好保重。”
　　火光膨胀开来，将女子笼罩在内，连同床上偃甲手臂一同燃尽，不留半点痕迹。
　　霁涯看着女子安详的闭眼，憋闷又无力，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和严玉霏口中的傀师，与我在纵生塔所见完全不同。”
　　“深情之人，可惜了。”蔺沧鸣轻不可闻的感叹，猛然想起来，看着霁涯，“靳笙呢？我让他跟上你，跟到哪去了？”
　　“靳兄在楼外盯着千机堂主，以防万一好及时应变。”霁涯替靳笙解释了一句，“毕竟两人一起进来，也不好行动嘛。”
　　蔺沧鸣心说我就没让你们进来，他正要拿玉简联络靳笙，霁涯这边已经抢先一步。
　　“哎，靳兄之前传消息过来了，我没看到。”霁涯拨弄着玉简浮起的云图，“靳兄说目标正往蔺家去，他先撤了，随后跟踪。”
　　“他在哪不能跟踪！”蔺沧鸣怒道，一扯椅子坐下，自己给靳笙发传音云图。
　　霁涯伸手捏了捏蔺沧鸣的肩颈：“主上，别生气，靳兄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你还真维护他。”蔺沧鸣一拍桌子，声音含着暗火，没过多久半空中翻涌的云雾就勾出清晰的画面，是一丛灌木，靳笙蛰伏在树丛的阴影里，视线的焦点落在远处。
　　霁涯探头闯入云图范围内：“靳兄！你在蔺府外围吗？方才嘉鸿真人供出情报，靳兄的目标是千机堂堂主，靳兄觉得……”
　　“你闭嘴。”蔺沧鸣把霁涯推开，冷着脸质问，“我让你看好他，你答应的轻巧，结果就这么办事。”
　　靳笙欲言又止，那双亮金的竖瞳在黑暗中舒展开来，锋芒稍减，变成收敛的漆黑：“属下以为，只要确保他没有危险，少主前来之后，属下才离开。”
　　“你以为什么是危险？烟花之地竖着进去飘着出来，成何体统！”蔺沧鸣一想到霁涯眼神迷蒙的模样就觉得烦躁，“幽冥阁又不是罗裳门，做幽冥阁的下属还要卖身不成，你到底有没有正常人的概念！”
　　靳笙沉默半晌，他把正常人的标准参考云寄书，就得出了一点小毒外伤根本不算危险的结论，低头道：“是属下考虑不周，抱歉，但请恕属下不解，纪公子尚未表态，少主为何如此急躁？”
　　“你……！”蔺沧鸣指着云图半天，被靳笙问的哑口无言。
　　“咳，都冷静一下，主上是体恤下属，靳兄是大局为重，都没错啊！”霁涯又挤了回来，安抚地捏了下蔺沧鸣的胳膊，“上一篇翻过去吧，别忘了咱们来绿鸢楼的目的，现在嘉鸿真人吐出重要情报，主上也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靳兄还蹲在这喂蚊子，大家都不容易，咱们是不是该推进下一步计划了？”
　　他说完之后就感觉自己值得一份翻倍年终奖，只有他在肝正事，为这个组织操碎了心。
　　“我跟踪之人面容与千机堂主并不相同，若情报是真，应当用了易容之法。”靳笙说道，“少主，千机堂主若是细作，那之前墨煞堂中出现叛徒便能解释了。”
　　“确实，千机堂负责炼器锻造兵甲，与墨煞堂接触最多。”蔺沧鸣语气不善，“他去蔺府做什么？”
　　“似在等人，他在蔺府结界上开了道门，出入皆无声无息。”靳笙略微皱眉，“院内有阵法，目前还不能确定作用。”
　　“他在等嘉鸿真人。”霁涯说道，他把问出的消息和靳笙分享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蔺沧鸣，“接下来呢？直接抓人还是……”
　　“假扮嘉鸿真人，寅时赴约。”蔺沧鸣眸光一闪，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时至深夜，绿鸢楼寻欢作乐通宵达旦，自不会被漫天星斗打扰，走廊内传来一声女子泼辣的质问，还有男人讨好的赔笑道歉，两人纠缠着开了隔壁的门，声音随即戛然而止。
　　霁涯把门打开一道缝隙，鬼鬼祟祟地观察四周，然后对蔺沧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霁涯关上门，去浴间把脱下来的女装毁尸灭迹，“若是这么一走了之，容易引起宛月姑娘怀疑。”
　　“呵，你还想和她来一段……露水情缘？”蔺沧鸣一声冷笑，听着就火起。
　　“主上。”霁涯认真地劝告，“这些词不适合你，就别勉为其难的说了，这般文雅叫人听了怪不好意思。”
　　蔺沧鸣从不知道还有人耻于文雅的词，他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就气闷地骂道：“你好自为之。”
　　“说起来都怪主上扯坏我的女装，我还想给她穿回去呢。”霁涯临走前小声抱怨道。
　　蔺沧鸣脸色一变刚要发作，霁涯已经顺滑地溜了出去。
　　他不知道霁涯要去做什么，越是好奇就越止不住思绪，一会儿想起霁涯衣衫不整的样子，一会儿又被宛月搂着霁涯的画面弄得心烦意乱。
　　蔺沧鸣去浴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面具下脸色苍白沉郁，低声一咳，简直像久不见光的肺痨患者。
　　看见镜中自己这副模样，蔺沧鸣总算摆脱了满脑子霁涯，带走了嘉鸿真人留在床头的外衣，掐着时间和霁涯先后离开绿鸢楼。
　　离约定的时间尚有近一个时辰，夜间所有的生气都在宿玉街，出了灯火通明的路口，连街上正常的路灯都觉得昏暗起来。
　　蔺沧鸣松了口气，他不适应那种地方，待久了都觉得头昏脑涨，此时迎着清凉的晚风心情总算稍微见好。
　　霁涯不紧不慢的追上了他，陪他在四下无人的街道漫步。
　　蔺沧鸣数次扭头斜睨，装作在看商铺飞檐下飘动的店招，又若无其事的转向前方，裹紧了斗篷。
　　霁涯没忍住，扑哧一声，话中盛着满满的调笑：“主上，你想问就问，憋着多难受。”
　　“我没想问。”蔺沧鸣拉着脸倔强道。
　　“其实我就是去宛月姑娘房里写张字条，留了银票。”霁涯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抱歉，宛月姑娘，在下喜欢男子，今日终于认清心意，唐突无礼请姑娘原谅。”
　　“啧。”蔺沧鸣眉梢一挑，横撤两步躲开霁涯的手。
　　霁涯拿出折扇来，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般摇了摇，猝不及防地打听道：“你之前说一笔勾销，那靳兄这次算不算完成任务？勾得销不？”
　　“关你什么事。”蔺沧鸣不悦地说。
　　“我也算这次的当事人啊。”霁涯笑眯眯地说，主要还是想吃瓜。
　　蔺沧鸣在霁涯兴趣的眼神下保持缄默，就在霁涯以为问不出话时，蔺沧鸣又简短地开口了。
　　“也没什么大恩怨。”蔺沧鸣坦白道，“我小时候，阴差阳错和他困在一处危险之地。”
　　“这难道不是培养感情的好地图吗？”霁涯惊讶地拿折扇敲敲掌心。
　　“我那时不知他的身份。”蔺沧鸣模糊了关键信息，沉叹一声，瞟着左下角攥了攥手指，“对他说了不少无聊的话，还被他诓骗服下蛊虫。”
　　霁涯思考着从小时候的蔺沧鸣嘴里说出的无聊话，那没准儿就是很合年龄的童言稚语，他置换一下，类比在酒吧里喝高了抓个人说胡话骂上司，结果第二天上班发现那人就是新老板的故事，想想是有点尴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反复尴尬。
　　但蔺沧鸣能记这么多年，脸皮比面具薄多了。
　　“唉，不知道说什么，给您拜个早年吧。”霁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滚。”蔺沧鸣熟练地骂道，放出鸦群揪着他衣领拎了上去。
　　两人在蔺府外一条街落下，霁涯抚平领子，看蔺沧鸣站在飞旋的黑羽中央，抬手一指，那些羽毛就流水般围绕在了他身上。
　　“我扮成嘉鸿真人去见堂主，你和靳笙待在外面接应。”蔺沧鸣沉声道，街上商铺开了又关，但他还能在周围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从心底泛起空荡荡的酸涩感怀。
　　霁涯眼看着那些鸦羽组成沉重的斗篷系在他身上，下意识的低头把半张脸埋在领口缀着的软毛里，嗅了嗅，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
　　蔺沧鸣猛然退后一步，活像看见个变态般嫌弃地蹙紧了眉，扯了下嘴角。
　　“咳，去吧去吧。”霁涯赶紧严肃地挺直腰板。
　　蔺沧鸣有一瞬后悔把斗篷给了霁涯，转身刚想走，灵力又不安地沸腾起来。
　　他脚步一顿泄过口气，霁涯马上冲了过来扶住他，面露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到底怎么回事，若是信我，就别转移话题糊弄。”霁涯不耐道，“我伪装也内行的，你不行就换我去。”
　　蔺沧鸣无奈地把手腕递到霁涯面前：“自己看，若是看不懂就别怪我不说。”
　　霁涯没多少号脉理论，但三根手指搭上脉门，探入一丝灵力之后才发现，他的灵脉像燃气管道着火，灵力不受控制地冲击经脉，若是再无对策任由发展，轻则伤势爆发重则危及性命。
　　“你这……怎么这么严重。”霁涯忧心忡忡地收了手，“你与阁主所练功法应当相同吧，不问问他吗？”
　　“明天吧。”蔺沧鸣抬手在胸前点了两下，干脆自封七成灵力暂时稳住，他的九冥玄阴火无法突破，磅礴灵力淤积在灵脉丹田不得化纳，确实不是僵持面子的时候。
　　“我看你都能挂急诊了。”霁涯不满他明日复明日，“要不还是我去，你封住修为万一遇险怎么办。”
　　“千机堂主是合体期，距离大乘仅一步之遥，你去送吗？”蔺沧鸣反问一句，“老实在外盯着，我若遇险，你和靳笙再出手不迟。”
　　“你有数就行。”霁涯黑着脸抱臂让开了路，“我这有止疼药，来两粒？”
　　“不用。”蔺沧鸣背过身摘下面具，带上伪装面皮，把嘉鸿真人的外衣套上，步伐如常地离开。
　　霁涯往前走了一段，远远望见蔺府歪斜的匾额，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橘树，另一棵也是橘树，结了黄澄澄的果子，和多年前一样生机勃勃，如果蔺府的门扉并非如此破败，它也许会给这座府邸添上不少活泼的烟火。
　　霁涯心情也不免低落，他看了本书，但书中之人真切的经历了一切，那又怎能轻描淡写以书带过。
　　靳笙埋伏在蔺府墙外的十多米高的树梢上，霁涯寻找了一番才看见他，平衡性极好地踩着不过手腕粗细的枝干低伏身子，在夜色中透出优雅的凶悍。
　　“我能上去吗？”霁涯敲了敲树轻声问道。
　　靳笙点了下头，霁涯也跃上树顶，不得不稍稍运用灵力才蹲稳了，顺着靳笙的目光看过去，蔺府的庭院尽在眼内。
　　两人沉默良久，靳笙才轻轻偏过头：“抱歉，我并非不想救你，我以为你自己能处理。”
　　“确实，即使中了那种毒也不是大事，那个大少爷我闭着眼也能解决他。”霁涯摸着下巴毫不谦虚。
　　“少主应该清楚你有几分本事，既然结果昭然，为何他又要迁怒我？”靳笙露出一点费解和探究，“他喜欢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靳笙：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让开，我教你们八卦的正确姿势！


第47章 蔺府02
　　夜风吹过一树碎叶,安逸的沙沙声交织出一片无语的寂静。
　　霁涯一点点转过脖子,对上靳笙充满求知欲的双眼。
　　“这……不太好说。”霁涯沉吟着皱皱眉头,又有点期待地说,“愿闻靳兄高见。”
　　靳笙的手按着树枝，微微抓出几道爪痕：“少主从未对一个下属如此上心，他不愿你前去绿鸢楼,与楼中女子举止亲密,我认为少主‘吃醋’了,人只有对喜欢的目标才会吃醋。”
　　饶是霁涯脸皮够厚，面对这迷之闺蜜的话题也不禁感觉别扭,靳笙说起吃醋两个字,像是引用某种严肃的概念，陌生的名词，让他有种被试验的裸露感。
　　霁涯十指交叉托着下巴,拿手肘碰了碰靳笙：“我看靳兄不像很懂感情的类型。”
　　“我确实不懂。”靳笙坦荡承认，“上次有个同僚偏要给我讲何谓吃醋，我今日学以致用。”
　　霁涯想了想,怂恿道：“主上也许并不清楚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你何不把这套吃醋理论和他说说，也好求证？”
　　“少主私事我无权干涉。”靳笙规矩地说，眸中金色亮了亮,“人自己的喜恶为何自己会不清楚？”
　　霁涯沧桑地慨叹：“因为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不知所云的答案。”靳笙转回头，继续盯着蔺府院子监视。
　　“那靳兄呢，没有心上人吗？”霁涯不甘心地刨根问底打听,不能光他一个人被八卦，结果话问出口又后悔这气氛越来越闺蜜了。
　　靳笙忽然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透彻打量霁涯，把霁涯看得背后发毛，正要道个歉，靳笙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吐出方才得出的结论。
　　“我不确定少主如何想，但你必定喜欢少主。”
　　霁涯猛地咳嗽起来，瞥着夜幕星海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话题转移如此拙劣，是我猜对了。”靳笙平静道。
　　霁涯叹了一声：“你连吃醋是啥都要别人教，怎么敢确定我看上你家少主了？”
　　“你若无此心思，怎会希望我将话说开。”靳笙条理清晰的推测，“少主在幽冥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猜少主青睐于你，你却无半分慌乱惊讶，说明你心中早有定见。”
　　霁涯面无表情道：“我不用问了，你一定单身。”
　　能把简单的闺蜜话题搞成推理现场，这种人没得救了。
　　靳笙懂得复杂感情不多，但只要开口，必定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霁涯望着蔺府庭院，火烧过后的焦黑到处都是，厢房塌了一间，游廊也毁掉大半，精致的后院小园杂草丛生，早已看不出当年悉心照顾的痕迹。
　　花藤掩映的围墙上有个隐蔽的小门，此时蓦地打开条缝，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进院中。
　　霁涯定了定神，但蔺沧鸣易容成了嘉鸿真人，那张脸实在没什么意思，他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咳，靳兄，我有个关键性的问题。”霁涯认真道。
　　“讲。”靳笙说。
　　“我身份低微，修为普通，主上若是真中意我……”霁涯为难地拧紧了眉毛，“会不会出现话本上那种，‘给你一万两现在就离开我儿子！’‘暗中解决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这样的情节。”
　　靳笙：“……”
　　靳笙关心道：“想要地位便做出功绩，但阁里可不治癔症患者。”
　　霁涯：“……”
　　霁涯正色道：“快看，那人要启动阵法。”
　　蔺府庭院内，蔺沧鸣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眼前面容普通，一身黑衣的男人，若非甫才得到情报，他完全看不出此人和千机堂堂主花落月哪里相似。
　　他见过花落月本人几次，和他的名字一样，听起来就相貌上佳，一双桃花眼嵌满风流，声音挑着酥麻的调子，和他说话时偏要凑上前来，带起一阵令人直打激灵的香风，蔺沧鸣看不上他，后来便干脆绕着道走。
　　“嘉鸿，你可会怪我没有直接见你？”用着一副毫无特色的粗糙嗓音的花落月站在院子里，挥手向地面掷了一排令旗。
　　蔺沧鸣下意识的就冒出鸡皮疙瘩，初到栖州时云寄书要给他介绍阁内重将，除却长老院之外便是几位堂主，花落月是唯一敢拍他肩膀的人，腻歪地笑着说“少主可会怪我来得晚了”。
　　云寄书似乎对他颇为器重，并未露出不快，反而纵容他举止轻浮的勾肩搭背。
　　蔺沧鸣思绪飞转，回得慢了一些，低了低头：“师父当然有自己的顾虑，我能理解，不知师父邀我前来，要寻何物？”
　　花落月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指着地上沿着令旗勾出阵图线条光芒的阵法，轻笑一声：“嘉鸿，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若非当时出了意外导致紫虚查上门来，你一定能得傀师信任，但现在还不晚。”
　　“傀师真希望我们如此行事？”蔺沧鸣委婉地试探道。
　　“嗯？”花落月目光一冷：“嘉鸿，你怀疑为师？”
　　“不敢。”蔺沧鸣道歉，“百年不见，我想知道师父这些年过得怎样。”
　　“哼，还能怎样，幽冥阁规矩颇多，紫虚顶着正道仙门之名便罢，幽冥阁却也如此迂腐，那些不过练气甚至毫无修为的凡人，幽冥阁竟也在意他们的死活，真是可笑，哪对得起让修真境闻风丧胆的威名。”花落月不满地嗤笑，“只有在傀师座下，才有你我用武之地。”
　　“师父能见到傀师吗？”蔺沧鸣又问道。
　　花落月在他身侧来回踱步，视线斜斜扫过去，忽地停下脚步：“我可是深得傀师欣赏，怎会见不到？好了，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此阵坤位。”
　　蔺沧鸣一愣，他根本不知道花落月让嘉鸿真人带了什么东西，就急中生智一摸腰间，歉然道：“我走的匆忙，乾坤袋忘在绿鸢楼了。”
　　“是吗？”花落月挑了下眉，“那你自己站上去也行。”
　　蔺沧鸣用余光盯着阵图分析，只能勉强看出阵图外圈的令旗是用来定位方向，内部和核心隐隐浮现的符文晦涩难懂，复杂的灵力走向实在超出他毕生所学。
　　他前世是个剑修，没有什么是一剑解决不了的那种剑修，和他的师尊霁霞君一样，现在他恶补毒理饲蛊，阵法依旧空白。
　　“嘉鸿，不听师父的话了吗？”花落月语气渐寒，轻飘飘地催促了一句。
　　蔺沧鸣略微向阵法挪了一步，站在他身后的花落月袖中散出一蓬细鳞，映着妖艳细腻的光泽，不声不响地覆满双手。
　　蔺府之外，树梢上的霁涯急道：“主上暴露了！他那演技零分，哪有跟自己师父板着死人脸的，还不如我上。”
　　靳笙在他说话时已经窜了出去，在半空敏捷地加速，化作一阵黑雾冲向蔺府后门。
　　霁涯足尖一踏飘出数丈，也提剑跟了进去。
　　蔺沧鸣距离阵法坤位不到半尺，浅金色的光晕将蔺府的建筑照的一清二楚，他止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恍然间火焰的热度似又临身。
　　细微的杀气自背后传来，蔺沧鸣旋身一闪，躲开一道锋利的气劲。
　　“你不是嘉鸿。”花落月阴沉地说，手上一层利如刀刃的鳞片，五指曲起抓向蔺沧鸣，“我根本未让嘉鸿带东西过来。”
　　蔺沧鸣也懒得再装，尽力闪避同时冷怒道：“我的面目是假，那你是真吗？何不现出真容！”
　　“哼，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遗愿。”花落月杀气腾腾地抬起一根手指，鳞片顿时飞射出去，在空中连成雷光闪烁的网。
　　蔺沧鸣便感到一阵喘不过气的压迫，他到底与合体期相差甚远，连单纯的灵力威压都让他举步维艰，不得不抽出腿上晚雨铳，向天扣下扳机，试图将网破开一道口子。
　　花落月看见那柄熟悉的火铳，呼吸一紧，露出几分惊惧，蔺沧鸣以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应当怕了，结果下一刻花落月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身法快得无从捕捉。
　　“既然是你，那更不能放你活着离开！”花落月狠绝地扣向蔺沧鸣咽喉，尖锐的手甲刺破皮肤，陷入皮肉，像戳破一层水面的气泡，在伤口周围溅起剧毒腐蚀的黑点。
　　蔺沧鸣眼前一花，他若没自封七成灵力还能撑下几招，现在只能抓住花落月的胳膊艰难威胁道：“你敢……杀我，阁主不会…放过你……”
　　“只可惜你看不到了。”花落月指上用力，却忽然觉得手臂发麻，警惕地松手拍出一掌后退，撩起袖子发现手臂多了一道血痕。
　　蔺沧鸣借势向后撤去，眼见花落月背后追上的一阵黑烟，终于放下心来。
　　九冥玄阴火与蛊相辅相成，花落月不敢让这滴满是蛊虫的血留在身上，正待抹去，一股直冲天灵的寒意陡然袭来。
　　“花堂主，得罪了。”靳笙自黑雾中化出身形，平稳有礼的声音过后，右手已经熟练地穿透胸口。
　　霁涯从两人身边路过时惊了一下，这位堂主是合体期，靳笙一招便能解决他……和他扯了半天皮的直男大兄弟，莫非是个大乘期高人……？
　　他正为靳笙身怀绝技又亲民的态度感动，就看见蔺沧鸣拄着火铳弯下腰咳嗽，腿弯了一下，又强行撑住没让自己跪倒。
　　“主上！”霁涯赶紧过去扶着他坐下，眼尖地看见他脖子上几个血糊糊的伤口，有些泛黑，“你中毒了吗？”
　　“没有。”蔺沧鸣低声道，“这种毒还伤不了我。”
　　“你抬些头，我先帮你处理一下。”霁涯伸手搬着蔺沧鸣的脑袋往后扬了扬，他没有手帕了，只好攥着里衣袖口擦去淌入领子的血，喉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滚。
　　霁涯鬼使神差地移不开目光了，指尖抚上苍白的弧度，又想起靳笙一本正经的推理来。
　　然后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指尖烧得刺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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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逢场作戏01
　　蔺沧鸣轻仰着头,靠着霁涯撑在他背后的胳膊屈膝坐在地上。
　　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别人指下,刹那前还千钧一发的危险,现在却从刺痛里传出让人懈怠的,酥麻的痒意。
　　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些许紧张，接着便感微弱的压力覆上喉结，他升不起戒备,在这一刻毫不理智地盲信霁涯不会伤害他。
　　霁涯从牙缝里抽进一口凉气,甩了甩手,拿出药瓶棉签给蔺沧鸣擦药。
　　“你手安分点，就不会受伤了。”蔺沧鸣故作冷淡的目光从眼角投下来,凉丝丝的警告。
　　“我与主上有难同当,足以体现出我对主上赤胆忠心。”霁涯乐呵呵地说。
　　蔺沧鸣心说行吧，他感受到一道直白的审视，就针锋相对地偏头瞪了过去,然后看见靳笙反剪了花落月的手臂把人绑了起来，正若有所思地看他。
　　没等他出言质问，靳笙的视线在他和霁涯之间转了一圈道：“属下需要暂且回避吗？”
　　蔺沧鸣：“……”
　　霁涯的脑仁疼了一下,暗忖你回避就回避，还请示什么，匆匆给自己手上也抹了两把收起药盒，把斗篷解下来披回蔺沧鸣身上。
　　蔺沧鸣起身转过去卸下易容戴回面具,花落月被擒，他才终于有精力看一眼这座毫无生息的宅邸。
　　身后影壁还残留着黑褐的痕迹，刀剑斩下的缺口里是经年未褪的血,枯死的树干上几个并排的孔洞，他还能清晰的忆起自己是怎样抱着小妹冲进火光，被迎面而来的箭雨逼得狼狈逃窜。
　　“主上？”霁涯放轻了声音，伸手虚扶蔺沧鸣。
　　蔺沧鸣气息不稳，浓重的杀意逸散开来，在残破的院子里刮起阵阵阴风，他低了低头，面色冷沉地吐出一口淤血，挡开霁涯走向花落月。
　　千机堂主脸色发白，动了动嘴角：“我要见阁主，就算你是少阁主也没权处置我。”
　　“院中的阵法有何作用？”蔺沧鸣直接问道，“为何要来蔺府？”
　　“我是为堂里寻找合适的新铸材。”花落月坚持道，“带我见阁主，我自然与阁主坦白，靳峰主是阁主最信任的人，你一定知道阁主不会让人随便动我。”
　　靳笙思索片刻：“我不知道，阁主有过吩咐，在修真境需遵少主之令。”
　　“你们……哼，要杀便杀，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动手。”花落月冷笑一声，“我与阁主关系非同一般，即便是阁主亲临，他也定会听我解释。”
　　“哎，这位堂主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霁涯插了句话，真诚地欠了欠身，“大家都是文明人，何必张口喊打喊杀，我们就是问个阵法作用而已，您那百年不忘的好徒弟该招的都招了，不就是傀师吗，又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日后阁主若是与傀师合作，凭堂主大人的身份，兼职使节未尝不可。”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大言不惭。”花落月一看霁涯金丹期的修为，顿时又摆起堂主架子，“什么傀师，不知所谓，我见不到阁主，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霁涯瞄了眼暗暗握拳的蔺沧鸣，忽然把他扯向一边，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我冒犯一下阁主，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随便。”蔺沧鸣毫无压力地答应了，花落月若真不答话，他也不能对幽冥阁的堂主怎么样，毕竟他的少主名头只是逢场作戏，幽冥阁就像流沙海，他动作越多，就陷得越深，越抽退不开。
　　霁涯得到免死金牌，回身就趾高气扬地挑衅起花落月，笑得刻薄又浅陋：“您和阁主关系好，好到什么程度？你还爬上阁主的床了不成？原来您的堂主之位是卖来的，我说那嘉鸿真人对您念念不忘，原来您还有这等本事。”
　　花落月听得一愣，须臾之后拼命挣扎起来，瞪着霁涯目露凶光，若非靳笙压着他的胳膊肩颈，他只想马上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撕碎。
　　“你污蔑我便罢，还敢口出狂言诋毁阁主！我定要禀报阁主将你碎尸万段！”花落月怒吼。
　　蔺沧鸣眼皮一跳，为自己方才的轻率失言感到万分后悔。
　　“哦，原来没有啊，那你说什么关系非同一般。”霁涯轻蔑地打量他，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我当场发个血咒誓言，让你看看什么叫非同一般——阁主对我可是十分上心，在我面前衣衫不整，还温柔地笑着称我‘纪公子’，连我从前有个说不清关系的男人都会宽容的给我解释的机会。”
　　花落月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星河灿烂，没有半分乌云聚集。
　　若用灵力发下血誓，与誓言不符相悖便会引动天雷，要抵挡天雷不难，有所准备也不至于被劈死，但霁涯一点挨劈的意思都没有。
　　他愈想愈惊，愈想愈气，胸口的伤还断断续续的渗血，伤在右边，现在连左边也开始疼，哇地呕出一滩赤红。
　　“你……你敢勾引阁主！”花落月双目通红，“贱人！无耻！”
　　霁涯放下了手，摩挲着指甲吹了吹：“阁主已经不要你了，我与少主靳兄可是同一阵线，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聪明人及早站队，何不傀师少主两边押，大家都无耻，不如无耻的更彻底一点。”
　　花落月沉默下来，脸色阴晴不定，又有几分颓然地坐倒。
　　靳笙也沉默下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一堆裂痕，想开口又不知从何问起。
　　蔺沧鸣不想沉默，想抬手打人。
　　霁涯一阵模棱两可的造谣，顿时把幽冥阁的局面变成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只要心中稍有怀疑，这颗不安的种子就会在不断的猜忌中破土而出，蓬勃生长。
　　“堂主是聪明人，好好想想吧。”霁涯好言相劝，拽着蔺沧鸣退到一边，像是要给花落月考虑的时间。
　　站到屋檐下时，霁涯忽然打了个哆嗦，干咳一声，对冷气源头蔺沧鸣标准且诚挚地作揖赔礼。
　　“对不住，我确实说得过分了，不仅侮辱了堂主的人格，还无中生有中伤阁主，我认罚。”霁涯郑重地道歉，“我个人十分尊重阁主，绝无非分之想，完全是为了让堂主配合供述，才出此下策。”
　　蔺沧鸣托起他交叠的双手，捏着细瘦的腕子用了些力：“堂主阁主我是无所谓，但你自己说出那些话，你也无所谓吗？”
　　霁涯正待思考说辞，蔺沧鸣冷道：“马上回答。”
　　“我一想阁主笑里藏刀的威胁我就脊背发凉，我这都是为了主上啊！”霁涯可怜地说，“你掐疼我了。”
　　蔺沧鸣听着他故意放轻的尾音，心头又软了下来，甩开他的手哼道：“我有底线，再有下次，小心我罚你一个月不准开口。”
　　霁涯一听，这应该是迄今为止最有效的一个警告了，他想想不能说话就觉得可怕，赶紧承诺道：“绝对没下次，主上的底线那就是属下的底线，我势必拥护主上一切决定！”
　　蔺沧鸣稍微舒坦了些，没过多久靳笙也跟了过来，复杂地看着霁涯，金瞳都暗了下来，盈满沉重的黑色，好像对人类的感情失去信心。
　　霁涯一拍脑门，心说忘了靳笙啥都当真的毛病。
　　“纪公子，解释一下？”靳笙扯着僵硬的嘴角，试图摆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呃，都是优美的南疆话产生了误会。”霁涯擦了擦汗，“其实是钻了一点血誓的小空子，阁主只是在和主上的传音云图里跟我打了声招呼，问问我从前的履历而已，我们非常清白，靳兄千万不要误解阁主。”
　　“好。”靳笙听了这番保证终于扳回表情，“花堂主打算合作了。”
　　蔺沧鸣闻言直接闪身过去，霁涯正要跟，身后令人血液冻结般的威势铺天盖地袭来，仿佛在黑暗中倏然被一双荧光闪熠的森冷兽瞳盯上，他脚步一僵按住剑柄，这股寒毛直竖的杀气又转瞬消失。
　　“做人最好专心，否则容易丧命。”靳笙从霁涯身边经过，语气沉稳，不知是劝告还是警告。
　　霁涯松开剑鞘倒没生气，靳笙让他专心又没让他远离蔺沧鸣，说明他这个种田下属的身份也不是问题。
　　多么和谐友爱的邪派啊！
　　蔺沧鸣回头看了看，霁涯轻快地追了上来，抱着胳膊看花落月一脸郁色。
　　花落月盯着地面，略带不甘地说：“阵法能找出蔺沧鸣的位置，用一件蔺府中蔺沧鸣用过的东西放在乾位，再寻一个蔺沧鸣身边之人踏在坤位，阵法启动后便会在这面罗盘显示出蔺沧鸣的所在方位和大致距离范围。”
　　蔺沧鸣心中一紧，接下罗盘看了看，指针正漫无目的的转悠。
　　霁涯探头一瞅，罗盘是最普通的那种，想必阵法才是关键，便开始琢磨着怎么能借用一下。
　　“傀师需要还念草，我想找到蔺沧鸣，只要交出蔺沧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我便有足够的材料研究偃甲。”花落月勉强笑了笑，“我只是喜欢偃甲而已，就算为傀师做事，也没有危害过幽冥阁，蔺沧鸣是修真境之人，和幽冥阁并无关系。”
　　蔺沧鸣不理会他为自己辩护，追问道：“傀师的老巢在何处？”
　　“我不知道，傀师若是需要，会以偃甲之姿寻我，我之所以这般劳心劳力，就是为了彻底取得傀师的信任。”花落月说。
　　蔺沧鸣只对傀师感兴趣，花落月说不知道，他失望地啧了一声，却又冒出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头。
　　傀师行事如此谨慎，但既然傀师想要还念草，他便装作被抓送上门去，岂不是省了找人的时间……
　　“少主，阁主不愿让你涉险。”靳笙忽然提醒一句，又对花落月道，“花堂主说没有危害幽冥阁，那对墨煞堂的细作是全然不知了？”
　　“什么细作，我完全不清楚。”花落月扭头不认。
　　蔺沧鸣对接下来的审问不感兴趣，他抬手掐诀想要毁去阵法，霁涯出声阻止道：“主上，我们不留着阵法试试吗？”
　　“嘉鸿真人已死，还怎么试。”蔺沧鸣掐着雷诀不动。
　　“但玉霄派还有人啊，玉霄山上与蔺沧鸣接触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何愁找不到阵法目标。”霁涯苦口婆心的劝，“有了蔺沧鸣就等于找到傀师！”
　　蔺沧鸣一时不知该不该夸奖霁涯为了组织尽心尽力，他苦涩地想我就在这，根本不用找，你让我怎么说。
　　“若是用……蔺沧鸣做饵，确实钓出傀师，但蔺沧鸣因此身亡，你有何感想？”蔺沧鸣探究地问。
　　霁涯心想他和男主又不熟，但这个上司似乎有一些奇怪的正道执着，就折中地说：“我对此表示深深的歉意和遗憾。”
　　蔺沧鸣：“……”
　　蔺沧鸣剑指一划，一道惊雷冲破天幕，轰然落在阵上，阵图的光芒顿时碎裂消散，缓缓归于沉寂。
　　霁涯赶紧跳开，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觉得蔺沧鸣似乎在针对他，炸开的雷电追着他爆出刺目的白花，他跑了几步双腿发麻，躲到蔺沧鸣身后揪着蔺沧鸣的斗篷，雷电这才熄下。
　　“把他带回栖州严刑审问，自然能得到有用的消息。”蔺沧鸣扯回斗篷冷声道。
　　“好，我明白主上的意思了。”霁涯无奈地跺跺脚，弯腰揉着大腿抱怨，“不做就不做嘛，我都被你弄麻了。”
　　蔺沧鸣隔着面具往后扫了一眼，被余下的几分不悦驱使，冲动地嘲弄道：“既然不做，你麻什么。”
　　霁涯：“……”
　　霁涯不禁大骇：“行啊主上，进步神速，接得妙。”
　　蔺沧鸣话音落下回过味来，对上霁涯玩味的眼神脸上一热，别开头沉声道：“你还记得你在飞花城说过什么吗？”
　　“什么？”霁涯一愣。
　　“你再说你是狗。”蔺沧鸣语气淡然地重复道。
　　霁涯：“……”
　　霁涯尴尬地说：“那我给你表演个专业的十级口技犬吠？”
　　蔺沧鸣在口技两字上琢磨了一会儿，还没等戴上眼镜，幸好靳笙拿着玉简闯入了两人的闲侃氛围，让他得以给被霁涯带偏的脑子喘口气。
　　“狗的问题稍后再说。”靳笙一本正经道，“阁主有令，带花堂主前往瀚城暗桩据点。”
　　“随你的便。”蔺沧鸣黑着脸说道。
　　“少主也要同行。”靳笙补充道。
　　“与我有什么关系。”蔺沧鸣皱起眉，“我不想知道瀚城哪里有幽冥阁的暗桩。”
　　靳笙微微低下头：“抱歉，阁主之命更为优先，若少主不从，属下会直接动手。”
　　蔺沧鸣咬了咬牙面带愠色，他一动气胸口又隐隐作痛，憋不住几声咳嗽。
　　“主上别气，吃药。”霁涯上前拍拍蔺沧鸣后背，顺手把一颗止痛药送到蔺沧鸣嘴边。
　　蔺沧鸣下意识的吞了，然后恼火地一甩衣袖：“用不着，你回客栈老实待着。”
　　“阁主吩咐，纪公子也要到场。”靳笙又追加道。
　　蔺沧鸣：“……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属下以为您走到哪都带着他。”靳笙实话实说。
　　蔺沧鸣：“……”
　　蔺沧鸣的抗议无效，最终还是和霁涯去了幽冥阁的据点，霁涯又体验了一次靳笙在空中神奇的走位，四周漩涡般的烟雾散开时狠狠深吸口气，甩掉脑中混乱的眩晕感。
　　他眯着眼睛打量周围，视线扫过一圈顿时清醒，只见他正身处一间废弃已久的宅院，正屋在夜色下没有一点灯火，黑黢黢的藏在阴影里，东西厢房檐上雪白的灯笼随风摇曳，已有不少破损，地上还有零星的纸钱，他脚下踩着一张，正在风中一下下扇着。
　　“哼，弄何玄虚？”蔺沧鸣不耐地问靳笙。
　　靳笙迈步靠近正房，轻轻推开房门时也稍感意外，随后便单膝跪下，规矩地行礼。
　　霁涯看见飘在正厅八仙桌上那团蓝紫的鬼火时，一瞬间大脑轰鸣，墙上大大的奠字格外惹眼。
　　蔺沧鸣抬臂将他往身后挡了一下，低声道：“无需慌乱。”
　　“我没慌。”霁涯把他的胳膊压回去，“我信得过你。”
　　靳笙将花落月送到正厅，拱手道：“是属下办事不力，劳阁主亲自前来。”
　　“不，我这次主要是来看看纪公子。”鬼火在桌上规律地跃动，声音轻柔听不出半点兴师问罪，似乎完全忽略了神情复杂的堂主，“不知这几日，纪公子过得还好吗？”
　　蔺沧鸣和霁涯踏入屋内，房门便哐的一声关严了，霁涯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给了蔺沧鸣一个安抚的眼神。
　　“回阁主，属下一直跟在少主身边，安分守己尽职尽责。”
　　鬼火飘上前来，围着霁涯转了转，霁涯垂着眼目光放空，丝毫不受威胁。
　　蔺沧鸣从乾坤袋里拿出个小盒，往空中一抛说道：“朔风丹，别忘了我的条件。”
　　鬼火猝然涨大，吞噬了那枚木盒，昏暗的正厅内变成鬼气森森的蓝。
　　“哈，感谢少主吧，本座看在他的面子上，暂时放过你了。”云寄书飘回桌上，这才去注意跪在堂前的花落月，“花堂主，你怎么这副模样，若是嫌原来的脸不够花颜月貌，本座可以为你烙一张新的。”
　　花落月的脸抽动了一下，不多时便扭曲组合，恢复了本来面目。
　　霁涯悄悄往边上小幅度地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他的侧颜。
　　与之前所见云寄书的邪煞气质不同，花落月散着长发，一时雌雄莫辨。
　　他听着云寄书果真管霁涯称呼纪公子，语气还那般平和，不由得露出幽怨，哪怕他早有二心投靠傀师，却仍不能接受以为掌握之中的人突然变心。
　　“阁主，靳峰主出手如此狠辣，都不给我解释的余地……咳咳。”花落月佯装伤重，娇弱地咳了两声，“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幽冥阁，我对您一心一意，您真忘了我吗？连本相都不舍得让我一见。”
　　“倒不是不舍，本座是怕挨少主的骂。”云寄书语带笑意，火光逐渐淡下，勾勒出一个坐在条案上斜倚板壁的慵懒身影。
　　霁涯扭头看了看蔺沧鸣，心说这可真二十四孝老爹。
　　蔺沧鸣见他总算把裤子靴子穿齐全了，这才没嫌弃地挪开眼神，但云寄书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的望着花落月，他忽然有种云寄书什么都知道的感觉。
　　“吾儿好像中了摧心散，本座记得这是你鳞甲上的毒吧。”云寄书一眼就看出蔺沧鸣颈上伤口的异样，“幸好他练有冥火，否则本座岂不是晚年丧子。”
　　花落月表情一僵，连忙解释道：“是误伤，我当时引来玉霄派的逃亡掌门，想逼他说出情报，却没想到那是少主伪装，我马上就放手了！”
　　“那这样吧。”云寄书想了想，在桌上俯身下来用食指挑起花落月的下巴，“蔺瀛，摧心散是花堂主最致命的毒，你也用酆都宴误伤他一次，本座就不计较了。”
　　蔺沧鸣瞟了一眼在云寄书手下面色惨白的花落月，无动于衷地拒绝道：“你见到靳笙押来花堂主毫不意外，说明你早知靳笙跟踪的是什么人，又故意透露给我靳笙要去瀚城，如今亲自过来演这场戏，直说用意吧，我看腻了。”
　　云寄书慢慢冷下脸来，松开手跳下桌面：“蔺瀛，杀了他。”
　　蔺沧鸣尚未惊讶，花落月先大惊失色。
　　他难以置信地扬声问道：“阁主，你就算什么都不问，难道忘了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心意吗？您不是……”
　　“不是什么？”云寄书暗红的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幽冥阁众多高层，您只允许我近身，我亲手做的糕点您从不拒绝，甚至…我送您的衣裳您也会穿……”花落月怔怔地絮说。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像难以相信这都是自作多情，连旁观的蔺沧鸣和霁涯都不免为之触动。
　　云寄书露出一抹嘲讽：“所以你就有恃无恐地背叛幽冥阁？本座的长老院和四大堂主只有你喜好这些无聊的小玩意，本座不介意满足你，但你不会以为幽冥阁真有感情这种危险的东西存在吧？”
　　花落月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霁涯。
　　霁涯没在云寄书脸上捕捉到一丝恻隐，他瞟向蔺沧鸣，蔺沧鸣也沉着脸，他第一次觉得蔺沧鸣的面具碍事，让他没办法在昏暗中看出蔺沧鸣的眼神。
　　“花堂主，你既然如此天真，为何没试试爬上本座的床呢？以色侍人可比你身兼数职轻松多了。”云寄书不留情面的讥讽，“吾儿不听为父的话了吗？你是少主，幽冥阁除我之外，上下皆要听从你的号令，花落月敢伤你，你便杀了他，以儆效尤，从今往后幽冥阁将再无反抗少主之人。”
　　正厅内弥漫着森然寒意，又诡谲地充满火焰的温度，霁涯在碰撞的气势中抿了下唇。
　　他终于意识到云寄书为何让他也跟来。
　　以儆效尤，也正是在警示自己，不要动歪念头，蔺沧鸣要保他，云寄书就要他明白在幽冥阁没有感情可言，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
　　以云寄书的修为杀他不费吹之力，无非是给蔺沧鸣面子，霁涯喉咙发干，并不是怕蔺沧鸣挡不住，而是想到蔺沧鸣哪天觉悟了，放弃感情专心做少主，那他呢？也跟着专心搞事业吗，还是在被灭口之前赶紧跑路？
　　正当霁涯越想越消极，蔺沧鸣却转过身一拉他的袖子打算走了。
　　“我若要杀他，在蔺府便已动手，我若不想杀，谁也不能逼我。”蔺沧鸣拉上霁涯果决地说，“走了。”
　　云寄书扬手甩出一丛火星，落在门上眨眼蔓开，不毁建筑摆设，却透出惊人的热度，话中藏着怒意：“你是少主，你休想撇清！”
　　“我不姓云。”蔺沧鸣转头冷冷提醒，看不出多少恼怒，却沉静得可怕，他并指用一道剑气劈开门栓，“阁主，望你不要入戏太深。”
　　霁涯一时震惊于这个消息，恍惚间闪过诸如把这玩意染成绿的等等想法，又看见云寄书向他投来如刀般的视线。
　　霁涯赶紧捂上耳朵道：“属下刚才开小差，什么都没听见。”
　　花落月看着云寄书身边陷入从未有过的争执，又注意到霁涯抓紧蔺沧鸣胳膊的手，突然爆发了，他悲愤地质问云寄书：“阁主！我以为你傲骨霜节，从不屑让惯用三流手段的人上位，是我看错人了，连那种货色你都下得去手，还让他在外到处炫耀！”
　　云寄书一愣，顺着花落月愤怒的眼神看去，正对着霁涯，霁涯往蔺沧鸣身后躲了两步，他的目光也跟随过去。
　　又是霁涯。
　　“都回来。”云寄书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呃，这个，都是误会。”霁涯硬着头皮说，“我发誓，我只是把那天您警告过我说了一遍。”
　　“什么警告，他说您在床上对他温言软语的，还亲切喊他纪公子，连他和从前的情人藕断丝连您都原谅他！”花落月恶狠狠地控诉。
　　云寄书：“……”？？
　　蔺沧鸣苦闷地捂上了面具，霁涯满脸菜色，深切的感受到以讹传讹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人一定要不传谣不信谣。
　　云寄书露出几分茫然，然后不怒反笑：“好想法，吾儿不如割爱，把他献给本座如何？”
　　“阁主请自重。”蔺沧鸣蹙眉，“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你真看上他不成？”云寄书恨铁不成钢地问。
　　蔺沧鸣闭了下眼，硬是答道：“是，我…我喜……欣赏他。”
　　霁涯抓了抓头发，又不自在的摸摸鼻子：“承蒙主上抬爱，我一定为主上和幽冥阁鞠躬尽瘁。”
　　“哈，好。”云寄书环顾两人碰在半空的对视，点点头，深吸口气，“你在绿鸢楼直接出现，很容易暴露身份，本座还得替你摆平罗裳门。”
　　“有多少任务尽可以安排，唯独霁涯你不能动。”蔺沧鸣一步步退地说。
　　云寄书抬手整了整袖子，像是在拼命压着脾气，花落月还想再说什么，他眼中血色一闪，回手直接按上花落月天灵。
　　蓝色火焰烧下去，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只剩一团裹在火苗中的青烟，被云寄书甩向立在一旁的靳笙。
　　“拿着，有空翻翻他的记忆，看能不能找到傀师所在。”
　　“若无他事，我先告辞。”蔺沧鸣转身欲走。
　　“等等。”云寄书五指一合，握起一道火焰凝成的长鞭，“受本座这一鞭再走。”
　　蔺沧鸣稍感愕然，但还是原地站定了，从容道：“请。”
　　云寄书扬起手，凛冽的劲风顿时划破空气，霁涯脑补过的狗血套路不是白补的，想也没想就挡了上去，急道：“他还有伤……”
　　势如破竹的火焰长鞭快要抽在霁涯身上时，却陡然绕了个弯，轻飘飘地搭在了蔺沧鸣肩上。
　　蔺沧鸣看着挡在面前的霁涯有些百味杂陈，昔年霁霞君亲手打他，如今霁涯给他挡招。
　　但这一鞭并无实效，落在肩上将一阵暖意送入体内，解开了他自封的修为，疏导灵力平复内伤。
　　“行了，走吧，回去静心闭关。”云寄书背过身去沧桑地挥挥手，瞄着霁涯的态度略微减了些杀气。
　　蔺沧鸣摸了下肩膀，轻声叹出口气，简单拱手道：“多谢，告辞。”
　　“属下告退。”霁涯也行了个礼，紧跟蔺沧鸣出去。
　　云寄书用余光确定两人走远，这才过去捡起劈坏的门栓，指尖燃起火来又把它熔了回去插上，有些迷茫地问靳笙：“我做错了吗？我不能时刻看着他，这世上唯有实力和权力能保护一个人，庭洲有实力，却不愿掌权，只在瀚城当个逍遥闲客，纵然他交游广阔，死后又有几人肯为他奔走？”
　　“他并非不理解。”靳笙摇头道，“他和蔺庭洲一样，固执己见，放弃吧，你改变不了他。”
　　云寄书坐回桌上，撑着下巴嘶声道：“牙疼，小子还传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败坏我的名声。”
　　靳笙纠正道：“纪公子传的，他确实有些……剑走偏锋，我看不懂他。”
　　“你看得懂谁……等等。”云寄书抬起一只手，“纪涯亲口编排我？放肆！我刚才就应该就地毙了他！”
　　和蔺沧鸣走出老远的霁涯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又回了下头，发现那间隐在黑暗中的废弃宅院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凶宅，传闻动不动就有鬼火出没，连本地人都不敢靠近。
　　他今日见到了鬼火的真相，看了看蔺沧鸣，似乎完全没被鬼火动摇，忽然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道：“原来主上喜……欣赏我啊。”
　　蔺沧鸣耳根一热，色厉内荏道：“那是为保你性命，临时权衡之语罢了。”
　　“可我也欣赏主上。”霁涯笑盈盈地歪了下头，“不是权衡的，认真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云寄书：放开我本座现在就去打爆他的狗头！
　　靳笙：别去，耽误人家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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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逢场作戏02
　　秋风在蜿蜒巷陌中呜咽盘旋,碍于凶宅之名,附近寻常百姓少有人敢于凌晨出行。
　　视线越过低矮的青石墙头,天际已经泛起白色,视野中夜幕褪去浓墨，剩一汪清凉安静的浅蓝，霁涯的笑容一贯得温和又漫不经心,但晶亮的眼眸却执着坚定地盯着蔺沧鸣。
　　蔺沧鸣的心脏砰的一声,顺着骨血传入耳里,又钻进思绪纷乱的大脑，他唇角微微颤了颤,语气僵直：“胡说什么……玩笑也要讲分寸。”
　　“唉,是我平时不着调的话说多了，到正经的时候却没人信我。”霁涯颇为懊悔地摇摇头，“我也欣赏主上,无论你想当成字面意思理解，还是按照你心中所想理解，我都会一如既往为你效忠。”
　　蔺沧鸣指尖发抖,他不敢再去看霁涯语带退让，但依然咄咄逼人的目光，唯恐他心中那些难以摊到光下的心思暴露出去。
　　他喜欢霁涯吗？他不讨厌有霁涯待在身边的日子，他不介意霁涯的无礼冒犯,他不想让霁涯消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蔺沧鸣匆促地倒退一步，想要闪开渐感失控的氛围，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但却能确定霁涯与霁霞君不同，如同幽冥阁少主的身份只是一个幌子，霁涯坦然的剖明只是对着一道幻影，他骗了霁涯，如同霁涯骗了他一样。
　　他们都藏起真实，以虚伪的诈演示众，这种喜欢像洒了迷幻毒的酒，越甘美，越沉沦，越怕清醒，越怕一无所有。
　　“回去吧。”蔺沧鸣转身背对着霁涯，压低了声音，又像是对自己的宽慰，“…等到天亮……再说。”
　　霁涯伸出手，见到蔺沧鸣的斗篷下摆无风自动，飘散出无数鸦羽，他的身影在飞旋的羽毛中被割得粉碎，霁涯抓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目送他化作一道青紫流光跃入云端，踏一蓬乌云转瞬消失。
　　“吓跑了啊。”霁涯无奈地自嘲，又侧头看了看东方云海渗出的浅金，天色已经快亮起来，只好自己御剑回去。
　　他算了算身上剩下的钱，中途拐去宿玉街的赌坊爽了几局，把靳笙借的本钱凑了出来，不用再问蔺沧鸣挖东墙补西墙了。
　　等提着早点慢悠悠的给了蔺沧鸣冷静时间，准备回客栈补觉时，霁涯就看见靳笙和蔺沧鸣站在客栈临街一侧，树荫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蔺沧鸣抱着胳膊靠在树上，似乎显得兴趣缺缺。
　　霁涯当即隐去气息，堂而皇之的坐在客栈门口墙边偷听起来。
　　“……属下也要随阁主离开，望少主保重身体，九冥玄阴火功成之时，阁主会设宴庆祝。”靳笙转达道，“那间据点偏僻无人，可供少主专心闭关。”
　　“不用，我包下客栈闲院即可，既是据点，还是留作幽冥阁公事用吧。”蔺沧鸣一口回绝。
　　“恕属下多嘴，此处据点名不副实，并无门人在此办公。”靳笙淡然地掀了云寄书的底，“阁主清明中元皆会前来祭祀，便置办宅院临时下榻，少主不用担心耽误阁内正事。”
　　蔺沧鸣微微一怔，却是没料到云寄书这般有心。
　　“替我向阁主说声谢吧。”蔺沧鸣略一颔首，“我要再回趟蔺府，不送他了。”
　　“少主，九冥玄阴火易炼难精，阁主只是暂时帮您平复伤势，若不及时调息仍有反噬之危。”靳笙正色劝道。
　　“啧，我知道。”蔺沧鸣皱了皱眉，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思打坐，裹了下斗篷迈步欲走。
　　靳笙也跟上一步，犹豫一瞬，还是替云寄书解释道：“少主，阁主并无恶意，您若愿意与他开诚布公，属下相信阁主会尊重您的意见。”
　　“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蔺沧鸣嗤了一声，“我要走了，你自便吧……你还想说什么？放开！”
　　霁涯坐在墙根听着，忽然有些好奇现在是什么画面，就悄悄从墙角探出头去，看向似乎起了冲突的两人。
　　蔺沧鸣背对着他，斗篷好好的罩着，并没有被抓住，靳笙的手也自然垂在身侧，霁涯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两人僵持的态度，直到蔺沧鸣扭头吐了口气，不耐地答应。
　　“我下次回栖州再说，他若是真心为先父母付出奔波，别说开诚布公，就算让我低头道歉道谢我都接受。”蔺沧鸣冷硬地承诺，“放开。”
　　霁涯琢磨着蔺沧鸣话中的信息，得出了蔺沧鸣父母过世被幽冥阁主收养的结论，但他又有点看不懂，若是收养那关系应当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奇怪。
　　他有一点模糊的灵光，却没能抓住那是什么，然后下一刻就明白过来蔺沧鸣为何让靳笙放开了。
　　蔺沧鸣的小腿上缠着一截修长柔软的尾巴，又像有千钧之力，让蔺沧鸣都挣脱不开。
　　霁涯有点兴奋地搓了搓手，那条长尾从蔺沧鸣腿上松开，尾巴尖儿向上翘着，油光水滑的漆黑皮毛让他突然犯了毛病，想撸点什么，还没等过够眼瘾，尾巴的主人就把它收回了披风内。
　　靳笙抱拳说了声属下告退，一溜烟儿的走了，霁涯连忙扭回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托腮摆弄玉简。
　　蔺沧鸣走过墙角，看见霁涯时反射性的往后一退，又干咳道：“坐这干什么？”
　　“我钥匙忘在屋里了，想借你窗台爬一下。”霁涯体贴地绝口不提不久前的仓促告白。
　　“一道墙就挡得住你吗。”蔺沧鸣有点无语，倒也被霁涯气的放松下来，踏进客栈大堂。
　　“我毕竟是花钱订房，干嘛要偷偷摸摸进去。”霁涯理直气壮的说。
　　蔺沧鸣心想你爬窗户也没多光明正大，却还是默许了，穿过大堂后门从楼梯上楼，霁涯看见天井里卧着一只矫健的狸花猫，兴致大好拽着蔺沧鸣过去撸猫。
　　他放轻脚步靠近了，狸花猫张嘴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子转过头来盯着两个不速之客，两只雪白的前爪暗着地面，霁涯刚探出手去，它就冷漠地呲了呲牙。
　　“我看它好像靳兄。”霁涯沉思要不要冒着被挠一爪子的风险撸一把，“你看这冷淡又威严的眼睛，这霸气又优美的姿势……”
　　“回去。”蔺沧鸣不等霁涯说完就站起来揪着他的领子给他拽走，“你就对他那么感兴趣？”
　　“对，我现在对靳兄特别感兴趣。”霁涯摸着下巴笑，“我们之前在蔺府外聊得火热，相见恨晚！”
　　蔺沧鸣一阵沉默之后，露出些许惊奇来：“你居然没被他气死。”
　　“靳兄多好说话一人啊，你猜我们聊了什么？”霁涯用手背碰碰蔺沧鸣肩膀眨眼。
　　“没兴趣。”蔺沧鸣冷声说。
　　“我听靳兄分析了主上从客栈到绿鸢楼的心路历程。”霁涯板着脸道，“我觉得非常有趣，又加入了自己的思考。”
　　“滚。”蔺沧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开自己房门把霁涯推进去反手锁死，“我出去一趟，你慢慢爬吧。”
　　霁涯站在门前掰了两下把手，蔺沧鸣已经走了，他边往窗口走边回忆了下，越来越觉得自己猜的对，靳笙看起来就不像个人，没准儿是只……黑猫？
　　“不知道问一问会不会不礼貌。”霁涯沉吟一句，想撸猫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脑中好似有块拼图不断闪过，但差了一点，让他抓不住这缕缥缈的灵感。
　　蔺沧鸣出了客栈大门，还没等走出几步，一阵风就落到身边。
　　说是要爬窗的霁涯直接跳了下来，扬眉问道：“主上要去哪，我思来想去你状态不好，还是有个人跟着吧。”
　　蔺沧鸣想了想，有些意味不明的沉下脸：“去蔺府。”
　　“哦。”霁涯了然地点头，“我买了点生煎，到了再吃？”
　　蔺沧鸣用余光看他，不禁怀疑霁涯的失忆到底是什么疑难杂症，他完全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甚至还想在蔺府吃早饭。
　　“少做多余的事。”蔺沧鸣阖上眼帘，他心中翻腾着剧烈的不平衡，哪怕霁涯稍微对蔺家在意一点，他也能说服自己别跟失忆的人计较。
　　霁涯不知道怎么又得罪他了，悻悻地放弃吃饭的想法，两人重新回了蔺府，从后门进入，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
　　园林布景雅致，假山流水别具匠心，即便遭到破坏也能看出曾经主人投入的心思，霁涯不熟悉路，一脚踩进草丛里，底下是被遮盖住的鹅卵石，浸着晨露，他差点滑倒，哎呦一声，蔺沧鸣连忙回手扯住他的袖子。
　　“小心。”蔺沧鸣提醒了一句，“跟在我身后，别乱碰东西。”
　　霁涯拍拍衣摆上的水珠，朝阳透过树梢，浅金的光柱给园林渡上几分恬淡，他跟着蔺沧鸣平稳地迈上石桥，越过游廊，忽地意识到蔺沧鸣竟有那么点轻车熟路的意思。
　　他不知道顺着假山最下面的通道可以直接走到观景亭，也不知道已经长满海藻的莲花池下有机关台阶，但蔺沧鸣都知道。
　　“你似乎对蔺府很熟，为了调查做过不少功课嘛。”霁涯故作轻松地调侃一句，但望着蔺沧鸣的背影，那股不安和抓不住的烦躁越来越盛。
　　蔺沧鸣推开结满灰尘蛛网的书房大门，这里曾经摆了不少藏品，因而也被保存下来，没遭火焚，书架和百宝格却已空空如也。
　　听见霁涯的问话时，蔺沧鸣正打算施个净尘诀，但这一刹那他几乎疲倦的不想做任何掩饰。
　　他伸手触碰书案，执法堂的捕役调查过后将倒下的书柜桌子摆了回去，勉强留存些许体面，但他也再找不回蔺庭洲坐在桌前挥毫泼墨时的模样了。
　　蔺沧鸣默默地想，我姓蔺，瀚城是我的故乡，蔺府是我的家……哪怕它变得如此陌生，我又怎能不熟。
　　“书房有两处密室，蔺家家主重情义，与友人来往信件礼物都会特别珍藏，也不知留没留到现在。”蔺沧鸣深吸口气，挥袖扫开桌案上的浮尘，往前推了推，嘴角挑出微不可查的笑容，面具下的眼中却只剩苦涩。
　　“那你找吧，我收拾一下。”霁涯察言观色，也不再问，认真地施术从墙角开始清理。
　　经年的尘埃在术法下逐渐消去，露出印着刀光剑影，斑驳破旧的地板，身后传开咔哒一声，霁涯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书架后的墙壁浮现出一幅阵图，灵力爆炸开来，启动阵法的蔺沧鸣首当其冲。
　　霁涯横步闪开一阵罡风，蔺沧鸣退后几步撞上书架，脸上面具传出清脆的裂响。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掉马……
　　霁涯：我拿出四十米大刀撑杆跳跑路


第50章 逢场作戏03
　　阵法许久不用,又经府内变迁,阵图核心出了些毛病,灵力炸开的猝不及防,蔺沧鸣的斗篷挡下一部分，发丝被削落几根，面具下的皮肤缓缓现出一道红痕。
　　他扶着书架稳住身形,脸上蓦地一疼,面具边角破碎,法宝便失去了作用变成一块凡物，蔺沧鸣眼前一黑,面具透不进光,又听见霁涯快步过来关心。
　　“没事吧？”霁涯扫开周围荡起的灰，“你的脸流血了，赶紧把面具摘下来擦点药,万一留疤怎么办。”
　　蔺沧鸣抬手碰了碰，温热从面具碎裂的一角流下，他随意擦了擦道：“无妨,我又不是女子。”
　　话音刚落，整张面具就不堪重负，从中裂开。
　　霁涯在转瞬即逝的裂隙中隐约看见蔺沧鸣眨动的长睫，还没等他看个仔细,蔺沧鸣就受惊般飞快地抬袖遮住了自己的脸，背过身转向书架，低头从乾坤袋里拿出张面具戴回去。
　　霁涯：“……”
　　霁涯欲言又止,片刻后复杂地感慨道：“你又不是女子，被人看见脸还要以身相许不成，现在姑娘们都不搞这套了，你文艺复兴个什么劲儿。”
　　他有点说不清的失望，但仔细想想，他也没告诉上司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家都戴着伪装，他也没权力不满蔺沧鸣对他遮掩真面目。
　　“若是我说见过我真容的人都要死，你还好奇吗？”蔺沧鸣轻淡地问道。
　　霁涯噎了一下，然后伸手摇了摇笑道：“那我可以闭上眼睛摸，就不算见到了。”
　　“哼，收起无谓的奇思妙想吧。”蔺沧鸣甩给他一个白眼，也不管他领会到没有，重新走回阵法启动过后的墙壁前，望着墙上若隐若现的波纹，举步靠近穿了过去。
　　霁涯眨眨眼，蔺沧鸣像没入水底一般消失，他随手捡起地上的面具碎片送到墙上，接着便感觉到一股引力，松手之后碎片也随之不见。
　　他没急着跟进去，走到书案前，弯腰搬开些桌腿，地板上有条泛黑的印子，像是家具常年摆放留下的痕迹，但并不明显，蔺沧鸣把书案推到此处……就像知道它原本摆在什么地方一样。
　　霁涯检查一遍周围，又看向墙上的传送阵，迟疑地按了按剑柄，还是走了进去。
　　他像穿过一道清凉的瀑布，眼前白光闪动，再恢复时已经踏入一间有些潮气的房间内。
　　霁涯环顾周围，棚顶晶石灯亮度柔和，摆设和外面的书房差不多，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玉简书册卷轴都分门别类保存完好，蔺沧鸣正站在书案前，捏着一枚雅致的墨锭，盯着墨上描金略微失神。
　　蔺沧鸣还记得这套墨锭，他刚去书院上学时，蔺庭洲有个朋友听闻消息，亲手制作了套墨送来当做礼物，还鼓励他业精于勤，持之以恒。
　　他那时已在随父亲学习书画，但舍不得用，就让父亲收了起来。
　　不久之后，那位朋友前来请蔺庭洲帮他追杀一个仇家，蔺庭洲调查之后发现是他杀□□子在先，别人寻仇理所应当，便拒绝出手，还劝他应当弥补过错，那位朋友大怒而去，后来便听闻他死于仇家剑下，身首异处。
　　“霁涯。”蔺沧鸣把墨锭放回盒中扣上，轻声问道，“若是你的朋友做错了，你帮他违背道义，不帮他就会死，你要如何选择？”
　　“这不难。”霁涯不假思索地说，“我若想帮他就不会管所谓道义，我若与他关系一般懒得管，就要抬出道义堵朋友的嘴了，还是要对人不对事。”
　　蔺沧鸣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说自己两面三刀卑鄙小人。”
　　“谢谢夸奖。”霁涯不以为耻地承认，“不知什么人让主上这般哲理的发问呢？”
　　“听闻……蔺家家主素有赤诚之心，儒雅仁义乐善好施，交友虽广，却能谨守底线从不改变。”蔺沧鸣转身在背后书柜抽屉中翻找起来，蔺庭洲听闻朋友死讯，只是深深叹息一声，赶去给朋友收了尸。
　　他不会因此怀疑自己的选择，也不会认为是自己袖手旁观才导致朋友身亡，他的父亲愿意相信每个朋友，同时也认定自己的行事理念，连蔺沧鸣幼时都能看出蔺庭洲容易得罪人，但蔺庭洲却一笑而过不以为意。
　　蔺沧鸣有时也思考蔺庭洲到底是宽容还是冷漠，他把蔺庭洲收藏的信件都翻出来摆到书案上，很快就堆满桌面。
　　小事大多玉简联系，能用信件的要么是正经大事，要么是请柬拜帖，要么就是喜欢笔墨纸砚的仪式感，霁涯弯腰捡起几封，结果桌上马上又雪花似的落下不少。
　　“我说主上，蔺家家主虽然评价不错，但斯人已逝，也不必尊重到不舍得让遗物沾地吧。”霁涯忍不住出声劝道。
　　蔺沧鸣清空了几个满满登登的抽屉，发现霁涯正勉强地捧着一堆各色信封，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意来，干脆也想开了，把书案的信都铺到地板上，席地而坐开始拆封。
　　若傀师与蔺庭洲曾有交情，想必也会留下几封信来，也幸好蔺庭洲这个习惯不为人知，这个小书房密室才没被人掘地三尺查到。
　　“我能看吗？”霁涯随手拿起一封信晃晃，“主上想找什么东西，不妨告诉我几个关键字，我也帮帮忙。”
　　蔺沧鸣考虑了一下，道：“找傀师即可。”
　　霁涯也不多问，点点头就开始拆信，大脑却一刻不停，既然是在蔺庭洲的私人信件中找傀师，再结合之前严玉霏说送傀师乘悬舟去瀚城，想必傀师和蔺庭洲关系匪浅。
　　纸墨的气息经久不散，霁涯指尖沾了些碎屑，拆了一小堆之后不免嘶声感叹：“这蔺家家主的朋友也太多，我这么一会儿都看见十多个人名了！他也是个大佬，交朋友都没啥讲究的吗？你瞧瞧这是什么人，开口就借钱，还说和上次的一起还，我打赌他绝对赖账。”
　　蔺沧鸣掀起眼帘瞄了下霁涯手中的信，倾身接过来看了看，又凉丝丝的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靳笙钱？我可不会给你出一分。”
　　“没事，我凑齐了。”霁涯拍拍手一时嘴快道。
　　蔺沧鸣顿了顿，不禁涌起点兴味道：“绿鸢楼的宛月姑娘让你破费不少吧，你怎么凑齐的？”
　　霁涯听他那宛月两字咬的别扭，就清清嗓子故作谦虚：“那什么，我刚才回客栈前，侥幸赌赢几局。”
　　蔺沧鸣：“……”
　　蔺沧鸣捏着信纸道：“你知道信中借钱的遮天手杜申最后下场吗？”
　　霁涯问：“他怎么了？”
　　蔺沧鸣冷笑道：“在赌桌上被人打断双手，废了灵脉，郁郁而终。”
　　霁涯：“……”
　　霁涯讪笑道：“大赌伤身，我懂得。”
　　他随手捞起一个新的信封，用手扇了扇，嗅到风中一阵平和悠远的青竹气息，纸墨都是上品，这些年来没有一点受潮坏损。
　　信封上写着望君亲启，字迹有些眼熟，霁涯倒出信纸甩开，入眼便是灵动飘逸的笔迹。
　　内容不多，他扫一眼就能看完，大部分字都是药材，附带斤两，像是药方，信纸最后还有一句“李兄将要启程离开，我会约好时间，请他为令郎诊视，再替我转告令郎一句，不要放弃治疗”。
　　霁涯看着末尾那故意空出几个字符距离的忠告，脑中似乎浮现出一个人挑眉忍笑故作苦口婆心的模样。
　　他不知道那副药方有什么作用，刚要放下信纸时，突然像被雷劈了似的福至心灵，把注意力从药方挪到笔迹上。
　　那些字画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连笔、每一道收锋都让他无比熟悉，他恍惚间甚至开始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又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这是霁霞君的笔迹。
　　“霁涯？”蔺沧鸣扬声喊了一句，霁涯捏着信纸愣住，他喊了两声霁涯才犹疑的看过来。
　　“嗯？怎么了？”霁涯折起信纸放回信封，扔到一堆看过的信中，“刚才那封字太好看，我羡慕了半天。”
　　蔺沧鸣半信半疑地瞥了一眼，又专注在了信上。
　　霁涯松了口气，他想起玉霄派霁霞君住处那封未写完的信，上面也提到了李兄，就是不知道这个李兄是何方神圣，霁霞君和他与蔺庭洲竟早认识，令郎明显是指蔺沧鸣，霁霞君又为何要请他给蔺沧鸣诊治？蔺沧鸣有病吗？
　　蔺沧鸣拆开一封信，在溅起的纸屑中扭头压下一个喷嚏，看见信上字迹规整，意在感谢蔺庭洲邀他前去瀚城，他已经买了船票不日便至，最近刚为一家小姐接好手臂，与她相谈甚欢，状态已有所好转，不用担心。
　　信封内还有拜帖，署名是易孤行。
　　蔺沧鸣心念微动，一点点攥紧了手指，有种终于触及到一直追寻的真相的酣畅和兴奋。
　　虽然这封信中没有出现傀师两字，但内容却能和严玉霏所述对上。
　　他千方百计想找到一点傀师存在的蛛丝马迹，现在终于有了收获。
　　易孤行就是傀师的本名。
　　他怀着看见希望的激动收起这封信，将剩下的信件全部拆过，却遗憾的没能再找到任何相同的笔迹。
　　“我没看见有署名傀师的。”霁涯伸了个懒腰，估摸着时间也许快到中午了，“还有要看的吗？”
　　“收拾回去吧，我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了。”蔺沧鸣站起来说，他深呼吸几次平复内心波澜，感觉有些头晕，云寄书确实替他治好了伤势，但九冥玄阴火一日没能进境，内伤便会细水长流的淤积起来。
　　“找到就好。”霁涯不动声色地帮忙把信合拢装回抽屉里，
　　蔺沧鸣掸了掸袖上灰尘，盯着他的动作，一边风轻云淡地说：“快月末了，我闭关之后就和你去沉沦境。”
　　“嗯。”霁涯点头含糊地答应，蹭了蹭手上纸灰，从传送阵法原路返回，他踏出水帘般的阵法空间时便感觉到周身一阵细微的刺痛，回头一看，阵法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正逐渐扩大，像湖面薄冰被徐徐压碎，随时可能崩毁。
　　“主上？动作快点，传送阵好像要撑不住了！”霁涯连忙高声提醒，也不知道蔺沧鸣能不能听见。
　　蔺沧鸣还没离开，趁霁涯刚走，又从堆叠的信里抽出一封，正是霁涯匆忙装好的那个，他不知道霁涯看见了什么才露出惊讶费解，但肯定不是书法那么简单。
　　正当他想打开看看，玉简忽然一震，霁涯焦急地传音说传送阵要消失了，蔺沧鸣只好把信收进乾坤袋，闪身冲进阵中。
　　霁涯守在一旁打算见势不妙随时接应，几片羽毛从传送阵中飘了出来，他伸手一接，熟悉的灼痛又传出来，他赶紧扔了鸦羽擦掉手上的血，传送阵图爆发出不稳的闪光，他忍不住又喊一声：“主上！”
　　蔺沧鸣在千钧一发之际跃出光团，足尖一点地面，左手扯住霁涯右手抽下晚雨铳往后连开三枪，弹药在半空炸开，连成一片粘稠的网，把灵力爆炸阻挡在内。
　　霁涯顺势扣住蔺沧鸣的肩膀，拧身自己背对阵法，网内的炸响变成怪异沉闷的泄气声，接着像扎漏的气球一样，从一道口子内爆出几道风刃。
　　“咳……这蔺府果然年久失修，连传送阵都崩成这样。”霁涯及时给自己挡了灵力屏障，风刃撞在屏障上，他像挨了一记重锤咳嗽几声，才缓缓松开蔺沧鸣抱怨。
　　蔺沧鸣想说些什么，却忽感气血翻涌，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歪，靠着书架滑了下去。
　　“主上？”霁涯一惊，蹲下叫了两声，小心翼翼的掀开斗篷，发现蔺沧鸣身上有几道伤口正在浸出血珠，应当是通过传送阵时被空间乱流割出来，都是皮外伤，倒不严重，他伸手试探蔺沧鸣的脉搏，灵力又有不稳的趋势。
　　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守着昏迷的蔺沧鸣，包扎喂水把人打理干净，但霁涯起身站在蔺沧鸣腿边，在安静下来的书房中审视偏着头的蔺沧鸣。
　　窗外阳光刺目，晃眼的白色从窗口铺到地面，空气中飘荡的细尘怎么也清不干净。
　　他现在不需要再和蔺沧鸣说话了，正事也办完了，大脑就空闲下来，能有余裕将违和感从思维深层拖出来，一点点链接拼合。
　　霁涯复又半跪下去，放轻了动作试图将蔺沧鸣的面具摘下，但面具仿佛焊死在脸上似的，他拿不下来，指尖划过粗糙浑厚的纹理，也描摹不出五官的模样。
　　靳笙……霁涯的视线一路下滑，落在蔺沧鸣的腿上，想起靳笙用尾巴拽住蔺沧鸣的画面。
　　“靳笙…危险之地，灵兽，不姓云……”霁涯无意识地将几个关键连在一起，尽管不愿相信，但却始终指向一个答案。
　　对蔺家了如指掌，毫无惋惜地毁掉寻找蔺沧鸣的阵法，连出现在南疆众人的视野中的时间都那么合适。
　　霁涯脸色逐渐变得一言难尽，在蔺沧鸣身边站起来踱步，没一会儿又蹲了回去，试图撬开面具失败，苦恼又焦虑地抓着头皮，松手时指缝里都薅下几根头发来。
　　“不，不可能是那小子。”霁涯频率诡异地抽动嘴角强颜欢笑，原著里男主可是和幽冥阁有不共戴天之仇，仇恨程度仅次于霁霞君，幽冥阁主几次三番派人追杀男主，男主怎么可能给人当儿子。
　　……
　　霁涯仰天长叹一声，蔺沧鸣的火铳滚落在了一边，他伸手捡起来抹了下浮灰，安慰自己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事实变得更加清晰。
　　蔺沧鸣和云寄书关系僵硬，更多时候看起来是云寄书在当儿子。
　　靳笙是灵兽，原著中男主逃离蔺家落入秘境时，也有一只黑豹灵兽跟随，他在万窟崖将蔺沧鸣逐出师门时，也看见了地上的兽类脚印……也许那时靳笙就隐在一旁了。
　　霁涯握拳捶了两下脑门，拿着火铳注意到枪柄上那两个刻字，他瞅了一眼，然后手一抖，差点把火铳直接砸到蔺沧鸣身上。
　　那两个字是晚雨。
　　原著中男主的佩剑名字，尽管男主在林妍儿死后便弃了此剑，但霁涯还是记住了这柄出场没几回的兵器。
　　现在这两字刻在火铳上，还不是淑芬永强这种能宽慰自己是巧合的大众名。
　　蔺沧鸣当然不需要阵法找蔺沧鸣，他就是蔺沧鸣本人。
　　霁涯捂住了自己脸，为自己到了异世界的运气还是这么精彩，钝刀割肉般感到一丝愤怒无奈又颓废。
　　如果说穿着新内裤迎接新年的早晨很爽，那他现在如鲠在喉的感觉就是穿完内裤爽过了才发现这内裤还是以前旧的，穿错了。
　　蔺沧鸣泛白的薄唇中溢出两声喑哑低咳，霁涯吓了一跳，这次终于松了手，把晚雨铳掉到了蔺沧鸣身上。
　　晚雨铳其实不轻，大几斤的重量毫无防备的挨一下，蔺沧鸣捂着肚子弯下腰抽了口气，直接被砸醒了。
　　“……你搞什么名堂？”蔺沧鸣看着霁涯错乱的表情，把晚雨铳折起来别回腿上，方才那阵血脉逆冲过去，他总算感觉头脑清晰起来。
　　霁涯艰难地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刚在你这儿发现一只耗子。”
　　蔺沧鸣低了低头有点嫌恶，撑着书架慢慢站起来，霁涯站在一旁，出人意料的没有来扶他。
　　“走吧，先回客栈。”蔺沧鸣有些在意地扫了霁涯一眼，霁涯抱以微笑，他只好自己率先出门。
　　霁涯跟在蔺沧鸣身后，左手拇指一直抵着剑鞘，想起不久之前他还深情款款的玩欲擒故纵，现在只觉得内心比猫抓乱的线团还复杂。
　　倒也不是多后悔说出那番话，现在他已经确定蔺瀛就是蔺沧鸣，更重要的是蔺沧鸣知不知道他是霁霞君。
　　霁涯一股火上来，感觉嗓子都开始冒烟，舌头都愁的起泡，和蔺沧鸣出了蔺府，蔺沧鸣放出鸦群刚要带他上去，霁涯赶紧闪开一步，催促脸上肌肉赶紧运动出个尬笑来。
　　“你有伤在身，带人多累，我自己御剑回去就行。”霁涯连连推辞，一震剑鞘连人带剑冲上云霄，流星般消失在呆滞伸手的蔺沧鸣眼中。
　　他一口气落在客栈中拿钥匙开门关死，越想越不对劲。
　　蔺沧鸣曾经反复试探他的态度，让他弹琴，问他是否去过宁榆，问他对蔺府的看法……
　　蔺沧鸣不问云寄书盛怒问罪的缘由直接关掉云图，这份信任若是来自于知根知底，那也好解释了。
　　蔺沧鸣是何时发现他身份的？为何不戳穿？戏弄他，看他笑话？
　　霁涯正倚着门拼命回忆哪里暴露，均匀礼貌的三声叩门在耳边猝然炸开。
　　他窜出一米远，就听见客栈小二前来通知的声音。
　　“这位公子，您的朋友退房换了小店的兰香院。”小二提醒道，“您的房间也被退了，需要我帮您收拾东西搬过去吗？”
　　“……不用，我马上就走。”霁涯缓过口气，他也没什么收拾的，定了定神，直接让小二领着去了客栈后院，经过一处门洞，别院在竹林中若隐若现。
　　风中传来阵阵清香，霁涯攥了攥悬在腰间的剑柄，谢过小二站在院里，默默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慌的，大家都戴面具半斤八两，你也烂我也烂，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实在不行就撕破脸，打一场他也无所畏惧。
　　“霁涯。”蔺沧鸣不知何时抱着胳膊站在竹林边上的，“你怎么了？”
　　霁涯一愣，回头看见蔺沧鸣，斟酌道：“早上没吃饭，饿的。”
　　蔺沧鸣：“……”我看你像内急。
　　蔺沧鸣走近几步，放下手臂去拉霁涯的袖子，想给他指一下房间位置，霁涯又不着痕迹的抬手从乾坤袋上一抹，拿出个纸袋来。
　　“我去热一下生煎，主上还是赶快闭关吧，伤势拖不得。”霁涯脚步灵敏地一闪，像条鱼似的从蔺沧鸣手下滑走，钻进竹林抄近路往厨房跑去。
　　蔺沧鸣皱起眉，心底浮起一点不上不下的别扭，他觉得霁涯哪里不对，平时霁涯都是主动往他身边凑，哪有现在这样脚底抹油的时候。
　　霁涯摸到厨房坐在桌边，拿着生煎纸包反复折起拆开，忽地灵光一闪，陡然想起他哪里暴露了。
　　是那封请假信。
　　蔺沧鸣在他昏睡时看过信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他那时只当蔺沧鸣是在纠结救命之恩，但他忘了霁霞君和他自己笔迹相同。
　　蔺沧鸣必定认识霁霞君的笔迹，那就等于他将自己的身份剥开袒露在蔺沧鸣面前。
　　“霁涯，你……”蔺沧鸣追到厨房门口，一贯吃什么都有滋有味的霁涯咬着生煎包，半晌才移动下颚啃了口面皮，这场面给他吓的够呛，过去想试试霁涯是不是发烧了，结果指尖还没碰上，霁涯就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包子都吓掉了。
　　“咳，我是有点累了，我先回房休息，你快去闭关，别磨蹭了啊，身体要紧。”霁涯赔笑两声，直接从蔺沧鸣身边绕过，贴着墙根跑走。
　　蔺沧鸣站在桌前，俯身把地上的生煎包捡了起来，扔回盘里，脸色逐渐阴沉。
　　他没感觉错，霁涯在刻意躲他，以往霁涯从不介意和他对视，哪怕隔着面具也能准确的找到他目光的焦点，敏锐又从容，但现在的霁涯却望着不知何处的虚空，敷衍地说出关心之语。
　　他凝视着指腹上沾到的一点油，明明在霁涯毫无压力的说出欣赏他时，他还希望霁涯能离得远些冷静一下脑子，但现在霁涯真的躲他，一股荒芜的焦躁和戾气又从眼底烧起。
　　蔺沧鸣拂袖将一丛火焰抛进盘中，火焰转眼将饭桌也吞食殆尽。
　　他缓步经过霁涯的窗前，笑了一声，悠然道：“你休息吧，我去闭关了，三日之后再见。”
　　霁涯盘腿坐在窗边榻上，没去推开窗户应上两声，往浴间放了些水洗去一身疲惫，换了件低调的长衫和玄青大氅，拿出玉简反复琢磨措辞，最后还是挂回腰间，又提笔写起信来。
　　蔺沧鸣要闭关三日倒也正好，他打算亲自去一趟颖州，弄清楚纵生塔中带出的玉简究竟记录了什么东西。
　　理智的想他没杀林妍儿，还救过蔺沧鸣，只要再证明他与蔺家灭门凶手确实无关，再加上嘉鸿真人的供词佐证，他和蔺沧鸣之间也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窗子的亮度忽然下降不少，霁涯抬头往外看了看，发现一片乌云正飘过来，东方天空低沉，乌云汇聚，只剩他们头顶这片天空还蓝着。
　　他在纸上留了几句话给蔺沧鸣以备不时之需，告诉他自己有事要出三四天的门，也许运气好就用不上，他会在蔺沧鸣出关前就回来，但霁涯现在对自己的运气深深怀疑。
　　他潜意识里希望蔺沧鸣别发现这个，等他找到想要的答案，再放下这点芥蒂，装作什么都知道的称他主上，至于这层假象什么时候戳破就随风而去。
　　霁涯一向是主动的，很少有缩起来当鸵鸟的时候，但此刻他趴在窗口，却希望自己迟钝一点，日子照过。
　　奔涌的云海到傍晚时终于笼罩了整片穹顶，只剩天际一点苍蓝和夕阳边角的火红，霁涯迎着落日看过去，建筑是一层逆光的黑，勾勒出高低起伏的轮廓剪影。
　　他站在门前骤然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孤独，在逼仄漆黑的乌云下回过头，蔺沧鸣自从下午回了房间就再未出来。
　　长空划过几声鸟鸣，第一家商铺开了灯笼，暖色像燃烧的激流冲破夜幕，在街道上铺成喧嚣的光河。
　　霁涯回过神，又回了房间，打算午夜再悄悄离开，等他到达颖州，和严玉诚约定的时间正好。
　　静谧的别院无人打扰，几个时辰一晃便过，霁涯把信纸正面朝上摆好，蹑手蹑脚的关了灯，他上次想走窗被蔺沧鸣逮个正着，这次就干脆光明正大走门了。
　　推开房门时，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树叶哗哗作响，他站在门口仰头望了望天，若隐若现的月亮正被乌云层层盖上，预计不久暴雨将来。
　　走吧。霁涯单手按在门上，深吸口气，心说又不是出卖幽冥阁机密去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跨出一步，转身反手关门，下一瞬就在缓慢合拢的门后对上一双燃着青紫火焰的眼睛。
　　说对上又不太合适，面具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只能看见透过面具跳动的火光，不知是不是脸上伤口又裂开，一道血红的线从面具边缘淌下，滴答一声落在地砖缝里。
　　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直冲上霁涯天灵，闪电滚过乌云，站在门后的蔺沧鸣鬼魅般无声无息的露出笑容，在随后而来的雷声中轻声开口。
　　“你要走吗？”
　　霁涯胳膊一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右手下意识的握住剑柄，左手指尖一勾，短刀落入掌中，勉强装作无辜又好奇地问：“你不是闭关了吗？”
　　“我若闭关，还拦得住你吗？”蔺沧鸣逼近一步，霁涯徐徐后退，又退回阴暗的屋内，“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秋夜风凉，你不去闭关修炼，小心染上风寒。”霁涯冷下脸色，退到卧房背后就是镜台，已是再无退路。
　　“既然不知道。”蔺沧鸣在霁涯面前站定，五指扬起缓缓合拢，一个瓷杯出现在手里，被他优雅地递向霁涯，“喝了它，在飞花城你敢喝，现在你还敢吗？”
　　霁涯往酒杯里瞟了一眼，泛着暗红的液体，腥气四溢，又隐隐带着烈酒的辛辣。
　　“犹豫吗？这就是酆都宴，是我的血。”蔺沧鸣挑起嘴角，“只要你喝了它，我就放你走……师尊。”
　　霁涯霎时一怒，挥手打翻了酒杯，暗骂我灵魂出窍被你抬棺抬走也是走，二话不说抽剑刺向蔺沧鸣右肩，蔺沧鸣双指夹住剑刃轻轻一错，铸材普通的佩剑就一分为二。
　　剑上传来的力道让霁涯略失平衡，蔺沧鸣捉住霁涯右手手腕想前一拽，左手扣住肩膀，抬腿踢在他膝弯，顺势往镜台上重重一压。
　　霁涯闷哼一声，单手撑住镜台边沿，前额磕在镜面上，眼前花了一下，随后刺疼起来，鲜艳的红顺着破碎的镜子散开。
　　“唔……哈，你早知道我是霁霞君，蔺沧鸣，看我在你面前装疯卖傻很好笑吧。”霁涯喘了口气稍微仰起些头嘲讽道，左眼一片红色，从碎裂重影的镜子里看见蔺沧鸣动了动唇角，面具上森然的鬼火熄了下去。
　　“你的师尊喊你主上，足够让你愉悦吗？”霁涯舔了舔下唇，“事到如今，我走不走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还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吗？我会骗你，我诓人从来不打草稿，你又要如何分辨今后我说出的每一句话？”
　　蔺沧鸣压着他肩膀的手加了些力道，声音沉冷：“我不介意把你关起来，治好你的魂识裂痕，再严刑逼供。”
　　“那你不妨试试。”霁涯轻声笑道，不屑地挑了下眉，“那位嗜好虐待的严建章也不过养个焚血虫罢了，你有多少手段，比它更厉害的尽可以拿出来，看我究竟怕不怕。”
　　蔺沧鸣呼吸顿时滞住，前世霁霞君临终前的画面又浮现出来，他在霁霞君的眼中找不到恨和恐惧，这两样情绪现在成了他的专属。
　　他恨蔺家血案的凶手，怕霁霞君死。
　　霁涯盯着镜面，捕捉到蔺沧鸣一瞬间的动摇，左手短刀觑准时机斩向身后，逼得蔺沧鸣不得不松开他自保，霁涯无意和蔺沧鸣拼个你死我活，只是咽不下一口气，容不得别人威胁他，见蔺沧鸣退开，直接闪身拍开窗子跳出窗外。
　　晚雨铳响了一声，霁涯凭本能闪开半步，右腿还是被弹药划伤，麻木感飞快的侵蚀过来，他腿一软单膝跪下，又一皱眉并指在伤口处直接割开，运起灵力逼出麻药，用刺痛唤回知觉。
　　蔺沧鸣追出窗外，正要去扶霁涯，却忽感不对，眼前之人竟是幻影，随后背心一阵磅礴掌力透体而过，轰然击在院中石桌上，烟尘过后只余满地石粉，他不及防备往前跌了几步，手中晚雨铳却对准身后扣下扳机。
　　霁涯人在半空正要闪向房顶，却没想到蔺沧鸣机敏应变，他只好掐一道雷诀劈开快不及眨眼的弹药，结果晚雨铳弹药作用众多，毒烟在空中爆散，阻挡了两人视野。
　　蔺沧鸣回手甩出一道漆黑锁链穿透烟雾，霁涯干脆召出藏虹借着毒烟掩护，锋利的剑刃电射而出，刺中蔺沧鸣握铳的右臂，同一时间雾中飞来的锁链也缠住霁涯的脚踝，将他拖到地上。
　　霁涯腿上有伤，爬起来的慢了些，蔺沧鸣扔了火铳直接翻身跨坐在霁涯身上，单手扼住他的咽喉，有些狼狈地偏了下头甩开落下的鬓发。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蔺沧鸣气急败坏地俯身低吼，“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我还是那句话……咳咳，何妨一试？”霁涯眼中是分毫不退的怒意，剑指一转，藏虹剑自天空竖起，悬在蔺沧鸣背后，下一瞬便携万钧之势倏然落下。
　　蔺沧鸣仰头一惊，他若不躲，这一剑能直接把他和霁涯穿成一串，手下意识的松开，接着便被霁涯翻身压倒。
　　“你看，你不敢。”霁涯按着蔺沧鸣胸口，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没伤的左臂，有恃无恐地翘起嘴角，又偏头咳嗽两声，吐出口血沫。
　　蔺沧鸣左手燃起一团火光，热度尚未挨上霁涯，霁涯已经放出一道如山雨般清静幽雅的剑气，搅散了火，蔺沧鸣右手一招，晚雨铳飞旋而来，霁涯偏身闪避时，蔺沧鸣又借势将他掀了下去。
　　天空电闪雷鸣，森白的光不时照亮周围，两人在庭院滚了几圈，霁涯的新衣服也沾满灰土草叶，蔺沧鸣散了头发，规整的衣裳也扯得难堪起来。
　　霁涯有些厌倦了，索性躺在地上扔了藏虹任由蔺沧鸣掐着他的脖子，展开一个灿目的笑：“来，我腻了，杀了我。”
　　蔺沧鸣咬了咬牙：“我只想让你说出凶手，你与蔺家到底有何关系！你修为根基更胜于我，但你如今还能用出几分？认清你只是俎上鱼肉罢了。”
　　“真是无力的威胁。”霁涯撑起一点身子，扬头靠近了蔺沧鸣耳边，放轻声音得意道，“你给我戴上镣铐，你怕我走，还怕我死，拿起火铳却不敢瞄准要害，怕我永远离开你，你的底线在我面前暴露无遗，你因我而畏首畏尾，你说这镣铐到底戴在谁身上？”
　　蔺沧鸣喉咙一紧，指尖发凉，缓缓松开了霁涯。
　　“有形的枷锁有挣脱的一日，我仍是自由的，那你呢？你要如何挣脱这无形的桎梏？”霁涯笑着问，又轻飘飘地下了结论，“你输了，沧鸣。”
　　“你爱上我了。”
　　蔺沧鸣再次听见这个称呼，几乎在霁涯开口的一瞬间就注定败退，像被炽热的手攫住心脏，再也无处挣扎逃避，他不发一言地移开眼神，怔怔地盯着青砖地面，一滴冰凉的雨砸落下来，溅起一点泥土。
　　“终于下雨啦，赶紧起来，我还有衣服在后院没收。”霁涯动了动腿，轻松地眨眨眼睛。
　　蔺沧鸣默然起身，给霁涯让出路来，看他拍了拍衣裳轻盈跃起翻过房顶。
　　霁涯落在后院竹林前，他逐渐收敛笑意，幽幽叹了口气。
　　他背后偷袭那一掌，只有一成灵力打在蔺沧鸣身上，剩下的全轰了桌子。
　　他下不去手，言辞凿凿地说蔺沧鸣输了，可他也没赢。
　　他站了一会儿，雨势渐大，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一阵破风声穿透雨幕，霁涯抬手接了，发现是一瓶解毒丹，他摇摇头，挥袖回报了一道浅青的柔和剑意，透过建筑，落在房前的蔺沧鸣身上，替他解了那一掌锁住的经脉。
　　霁涯理了理衣裳，纵身御剑闯入雨中，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天际。
　　蔺沧鸣在前院屋檐下站了许久，拧了拧袖子，攥出些清凉的水，他有些茫然地胡思乱想，纵然他撑了御风诀时霁涯还是坚持给他打伞，现在他任由风雨淋身，霁涯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都是误会，散了散了，我没要辞职，就是请几天假，请假条都留了的，误会了啊！过两天就回来了


第51章 暂别01
　　瀚城的暴雨持续一夜,等清早路边灯笼熄灭时,乌云才渐渐散开,露出洗濯澄净的天空一角。
　　几道暖金光屏从院墙边的竹林里透过来,露珠映出绚丽的彩虹，泥土和竹叶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风吹起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
　　蔺沧鸣坐在屋檐下裹着斗篷,望着逐渐升起的旭日,这才突然回过神,已经过去一夜了。
　　他想起霁涯额角撞到了镜子，上面还有血,这里毕竟是客栈,应该收拾一下，该赔钱的赔钱，免得被客栈报到执法堂去,徒增麻烦。
　　他撑着腿站了起来，在微风晨雾中打了个哆嗦，开门走进卧房,捡起了摔碎的瓷杯，施个净尘诀清理掉镜子上的血。
　　地板被毒酒腐蚀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蔺沧鸣出神地盯着地面，也不知道他和霁涯的关系能不能像修补地板那么简单。
　　他微微叹了一声,转身时又看见桌上放着张纸，字迹随性地写了什么。
　　蔺沧鸣怔了怔，过去拿起信纸,看完之后定在当场，半天没有动作。
　　霁涯说他几天内就会回来，如果自己没出手拦他，他照旧会回来。
　　那现在呢？
　　蔺沧鸣将信纸折好放入乾坤袋，想起他从蔺府带出来的信件，霁涯和那位李兄认识蔺庭洲，并且还给了一副解毒的方子，如果李兄此人真的前来诊视过他，他应当记得。
　　那他什么时候中的毒？难道是因毒而失去一段记忆吗？
　　他缓缓在方凳上坐下，捏着玉简艰难地打开雁书，霁涯的名字还在。
　　蔺沧鸣的指尖落在云图之前，颤了两下，反复斟酌着措辞，觉得有许多疑惑要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又担心霁涯看见讯息想起来把他从雁书里抹去……他眼神失焦地瞟着窗户，无意识将云图画面敲出圈圈涟漪。
　　瀚城的雨丝毫未影响严氏辖域，霁涯迎着雷暴天气请勿御剑的警示牌顶风超速，等天亮时已经在颖州吃了顿早点。
　　严建章身亡让颖州气氛严肃不少，楼宇外高悬的置影云图正在播放严氏家主推举会议，霁涯没看到尾，反正严玉诚拉拢人心一直可以的，肯定有办法让自己坐上家主之位。
　　严氏家族就在颖州中心位置，占地广阔富丽堂皇，结界前车水马龙，进入结界便只能步行，霁涯顺着一尘不染的白玉砖石大道悠然散步，在守门的侍卫处问了问，被引进门房排队候着。
　　说是严氏的门房，但规模也和会客厅差不多，有些商贾世家的壕气，霁涯喝了杯茶，才终于轮到他进内厅。
　　“这位先生请坐，不知先生要欲往何司拜访何人？”有个姑娘坐在书案之后声音温柔的问，边把上一个人递上的拜帖收入抽屉。
　　霁涯想了想，微微颔首笑道：“劳姑娘通传一声贵宗现任家主，就说‘纸鹤’来了。”
　　姑娘愣了一下，前两日她确实收到上边的传令，说若是在门前遇到传讯的纸鹤就放进来，但怎么看眼前这也是个人啊。
　　“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请示一声。”姑娘郑重答应，走到一旁屏风后拿出玉简低声说了句什么，等了一会儿，又微笑着出来，伸手示意道，“先生可以进去了，沿此路前行百尺，有人为先生带路。”
　　霁涯起身向姑娘道谢，沿着林荫小路走出约莫百尺，还没等见到引路人，腰间玉简就亮了一下。
　　他抬了下手，又看看周围，往树荫下靠了靠拿起玉简，灵识探入查看讯息。
　　在见到蔺沧鸣发来的消息之后，霁涯脸上一直挂着的淡笑终于消了不少，似是放下一块石头，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一路走马观花地看着颖州风景，多半也没入心内，惦记着要不要给蔺沧鸣留个传音，装出点长辈的模样嘱咐他好好闭关，这样正经就免得蔺沧鸣不理他徒留尴尬。
　　但蔺沧鸣先发来了讯息。
　　蔺沧鸣发来一份账单。
　　【幽冥阁少主蔺瀛：巧工大师手雕戏珠石桌一张伍万伍仟，天然灵溪石青砖三片玖佰，寿字纹楠木窗一扇叁仟，镜子一面贰佰，卧房地板重装壹万贰仟。】
　　【幽冥阁少主蔺瀛：零头抹了，折合七枚上品灵石。】
　　【幽冥阁少主蔺瀛：还钱。】
　　霁涯看着这冷漠无情的账单心想，现在拉黑蔺沧鸣还来得及不。
　　他专心盯着玉简，那位等着给他带路的人倒自己找上了门。
　　严玉诚背着手站在路当间，咳嗽一声，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纪公子百忙之中还拨冗前来，真令严氏蓬荜生辉。”
　　“岂敢，我是来恭贺严少爷继任家主……以后就要叫你严家主了，我一个小小的幽冥阁佃农，送什么礼物都难入家主之眼，无能表达诚意，只好亲自过来道喜，家主莫要嫌弃才是。”霁涯收回灵识作揖道。
　　严玉诚：“……”我选择收礼，你赶紧走吧。
　　严玉诚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到霁涯面前：“我也不与你客气了，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验货之后你就可以放心回去，不用在颖州耽误宝贵时间。”
　　霁涯接了，打开看看，发现里面是一副折叠银丝边眼镜，镜片微微带着温润文雅的浅碧色，似乎透过眼镜便能看见隐藏的另一面。
　　“家主，有朋自远方来，怎能驱之别院呢。”霁涯真诚地劝道，“我大老远的御剑过来道贺，你怎么也要供一顿午饭啊。”
　　严玉诚的微笑愈发僵硬：“我说句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赖在主人家求请客的，你们少主呢？养不起你了吗？”
　　霁涯挑了下眉：“那我给我家主上发个传音，请他来颖州接我，顺便给家主带点见面礼。”
　　严玉诚赶紧举起一只手制止道：“别了，我这刚当上家主，一堆事呢，怕招待不周。”
　　“哈，严小姐还好吗？”霁涯没急着戴上，直接把盒子收进乾坤袋。
　　严玉诚闻言垂了下眼，面色如常地说：“她现在依旧负责原来事务，没什么不好。”
　　“我是说脑子方面。”霁涯指指太阳穴小声道。
　　严玉诚眼中翻起一丝警惕：“你这是何意，有话直说。”
　　“误会了，我不是要威胁你。”霁涯连忙澄清，“实不相瞒，我近日也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就想找个病友交流一下感觉。”
　　严玉诚：“……”
　　“青山医馆欢迎你。”严玉诚冷哼一声，转身疾步离开。
　　霁涯小跑几步跟了上去，还没等说话，路口严玉霏迎面过来，看见严玉诚便站定招了招手。
　　“我方才听蓁儿说你出来接人了，就过来看看，把这个给你。”严玉霏拿着一枚玉简，又望向站在严玉诚身后的霁涯，笑着点点头，“家主，这位公子是你朋友吗？不为我介绍一下？”
　　严玉诚有些腼腆地碰了下鼻尖，又把霁涯拽到身边，无奈地道：“长姐，这是在家里，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就好，这位是我从前游历时认识的朋友纪涯，路过颖州，便过来拜访了。”
　　“那怎么行。”严玉霏拍拍严玉诚肩背，让他直起腰来，“你既得众人信任，我自当遵循规矩，你也要早些适应才好。”
　　霁涯向严玉霏行了个礼：“见过严小姐。”
　　“纪公子不用多礼，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叙旧。”严玉霏拱手还礼，把玉简交给严玉诚，“林姑娘失踪，我要再去一趟枫林派。”
　　“嗯，长姐慢走。”严玉诚规矩地送出一段，回来时松了口气，幸好霁涯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现在严建章已死，你真不打算试试？”霁涯斜着眼睛揶揄了一句。
　　“你就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吗？”严玉诚领着霁涯敷衍地参观周围。
　　霁涯站在严氏后花园的荷花池边，撑着围栏笑道：“我这个人心善，听见不好的结局会难过的。”
　　“我已是家主，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严玉诚眉峰一压语气冷然。
　　“若是严小姐有朝一日想起来，你……会后悔吗？”霁涯若有所思地问，“后悔早知今日，不如及时表达心意，或许还有机会。”
　　严玉诚沉默片刻，从乾坤袋里拿了点饲料，往池水里洒了两把，成群的鲤鱼聚集过来，翻起金红的波浪。
　　“如果世上情爱能如喂鱼这么简单直接，饵投出去，就有收获，那也许我真该试试。”严玉诚把袋子扔给霁涯，“但一个谎言便要用更多谎言来圆，我每天都在骗她，骗严氏，骗整个修真境，甚至这些话也只能对着个狼狈为奸的南疆人说说罢了，我到底还有几分真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样的心意配不上长姐，不说也好。”
　　霁涯洒完一袋饲料，对狼狈为奸这个词有点意见，又猝不及防听严玉诚问他：“你到底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做人还是糊涂点好。”霁涯正经的板着脸说。
　　“你到我的地盘来，我没想着过河拆桥灭你的口，已经够糊涂了。”严玉诚凉飕飕地说。
　　“我和我家主上是真的，情比金坚，有什么好问的。”霁涯笑呵呵地说，然后伸手给锦鲤荷花池框了个框，卷起凝滞在半空中的灵力画卷，后知后觉地问，“贵宗花园大气华贵，细节又不失雅致精巧，介意我发给少主一同欣赏吗？”
　　严玉诚：“……你高兴就好。”
　　霁涯把画轴按进玉简，他从严玉诚这得到了一点反面教材的勇气，只要他和蔺沧鸣没有杀父之仇，仔细想想不过是吵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架，只要把话说清楚，少骗人，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虽然这架造成的财产损失有点巨额。
　　瀚城客栈内，前来修理窗子的木工正往窗框上装铰链，院中抬来了新的石桌，地板则要等退房之后再修。
　　蔺沧鸣坐在自己屋内，玉简在手指间灵活地翻转，他想不出要怎么开场，最终只好发了份账单，增加些正式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落叶仿佛也放慢了速度，玉简不知转了多久，蔺沧鸣也越发沉下心去。
　　他咳了几声，用手帕挡住星星点点的血，免得再赔些什么，他快撑不住了，如果玉简再没反应，他只能先布下结界凝神闭关。
　　木工装完了窗子，在门口和蔺沧鸣打了声招呼离开，蔺沧鸣起身去关门，攥了攥手指，才要把玉简挂回腰上，一声细微的震动让他像被扎手一样抽了口气。
　　云图上浮现出一幅明亮的荷花小景，池塘角落里聚着一堆锦鲤，水波倒映一片碧空。
　　【纪涯：别追债了吧，你看严少爷家的鲤鱼，我都想捞两条攒着吃，哪有钱赔你，实在不行就从我三年之后的薪俸里扣吧，扣满为止。】
　　蔺沧鸣忍俊不禁，不知道该在意严少爷家还是三年之后，盯着云图上的字竟然有些脱力般的头晕。
　　他勾了一行字，问霁涯去严氏做什么，传过去之后才又反省不妥，万一被霁涯当成他在质问，岂不是又添误会，就硬着头皮叹气加了一句挽救。
　　【幽冥阁少主蔺瀛：为何要去严氏？】
　　【幽冥阁少主蔺瀛：若是路费不够远行，我可稍微接济一点。】
　　蔺沧鸣加完之后认真品位，又发觉这像是在嘲讽，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平时都是怎样和霁涯对话的，思考半天才得出结论，还真没什么好态度。
　　他用指尖断断续续的划出字符，咬了咬牙，把写完的“你会不会回来”抹去，改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霁涯坐在荷花池树荫下的栏杆上乘凉，看着蔺沧鸣难得愿意多费笔墨的回复，几乎想象到了他撑着脑袋推敲用词的懊恼画面。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把雁书的名字加上休假中，给蔺沧鸣回讯息。
　　【幽冥阁少主蔺瀛：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涯：少则三天，多则五日，你赶快去闭关吧】
　　【纪涯：那什么啊，昨天脾气上来下手还挺重，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胸襟开阔点，忘了这茬吧】
　　【纪涯：我去颖州找严玉诚拿个法宝，等我找到答案再把内容传你】
　　【纪涯：对了，我给你传音会不会影响你专心修炼啊！】
　　蔺沧鸣这边还有些发愣，纪涯已经手速飞快地发了一堆过来，和从前一样每个字上都附着雀跃潇洒的意味。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脆弱多疑，摘下面具掐诀给房间布置结界关好房门。
　　【幽冥阁少主蔺瀛：传音无妨。】
　　等了半晌，雁书又追加了一句话。
　　【幽冥阁少主蔺瀛：抱歉，师尊。】
　　霁涯看到师尊两字，略感别扭地摸了下脖子，他让蔺沧鸣不用客气，反正他失忆了，还是叫名字就好，但蔺沧鸣再没回他，大约是聚气调息去了。
　　能让蔺沧鸣认真开口说抱歉，霁涯还真有点成就感，在严玉诚莫名嫌弃的眼神下哼了两声小曲儿收回玉简。
　　“我还有事，恕不能继续奉陪，我在熙和楼给你订了桌酒席接风洗尘，你自便吧。”严玉诚摆了摆手，“后会无期。”
　　“哈，放心，逢年过节我再补上礼单。”霁涯笑道，又硬塞了张传音符给他，“朋友一场，有事记得找我。”
　　严玉诚亲自给他送出门去，路上顺便查看严玉霏给他的玉简内容，只见是杉河镇和寿河镇上报的百姓失踪案件，两个边陲小镇三个月内便有男女老少数十人走失，有本地百姓也有外地游人，执法堂最终只查到人是在暮灵山脚下消失不见。
　　案件一拖再拖，若再无结果，只怕当地执法堂威信将受质疑。
　　他暗叹一声不得空，捏着玉简转道去了书房拟定回函。
　　霁涯按严玉诚给指的方向去了熙和楼，酒菜已经上齐，严玉诚话虽嫌弃，倒也没失了大家风范，一看就烧了不少钱。
　　雅间房门自带结界，可以用一点灵力启动，霁涯开了结界，把窗帘拉上，打开眼镜盒把折叠眼镜展开，拿出从纵生塔中带回的玉简，铺开云图，小心翼翼的戴上眼镜。
　　房间摆设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透过镜片看向墙壁时，结界上游走的符文便显露出来，霁涯盯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就把视线转向模糊的玉简云图。
　　眼镜像一桶清水冲刷着看不清关键内容的云图，那些模糊逐渐淡化，一点点变成清晰的字迹，直到足以看出全貌。
　　[玉霄派副掌门霁霞君，本名未知，分神期]
　　[宁昭六百三十年九月初二，霁霞君孤身前来救援蔺家，阻碍傀师计划，傀师种下继魂蛊，确定蔺府除蔺沧鸣外无一活口。]
　　[傀师以继魂蛊解药与霁霞君交易，霁霞君任傀师直属暗卫，令其与其他暗卫限期将蔺沧鸣寻回。]
　　[宁昭六百三十一年六月十五，霁霞君带蔺沧鸣回玉霄派，同年七月，霁霞君见傀师，拒绝献上蔺沧鸣，继魂蛊发作三日执着不改。]
　　[傀师认为不宜与玉霄派冲突，应暗中除掉霁霞君，暂且观察，等待时机。]
　　[傀师改进炼化还念草之法，可留蔺沧鸣修至元婴期，留霁霞君监视蔺沧鸣，定期回报。]
　　[宁昭六百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霁霞君失踪]
　　霁涯看完玉简中的全部内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随着古板冰冷的记录看下来，好像自己脑中也闪过无数真实可信的画面。
　　有他带着尚还年少的蔺沧鸣上玉霄山，为他指出住处；有他被表情空洞的偃甲傀儡制住双臂，被迫跪在地上听一阵阵悠长的笛音头痛欲裂；还有嘉鸿真人冷笑着讥讽，你不是夸口管得住他吗？他能跑下山去，万一哪日逃走失踪，我拿什么炼药？
　　霁涯听着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下一秒就像梦醒时变得虚幻缥缈，他恍恍惚惚地陷入迷蒙，最后耳边又传来一句犹豫的问候。
　　“霁涯，我还能看见你吗？”
　　霁涯猛地甩开玉简喘息着，有种尖锐的痛楚从意识深处传来，有说不出具体哪里难受，好像他被撕成两半，这痛觉也一闪即逝，霁涯扣住桌面死死咬牙，半晌才抬起头来擦了擦冷汗。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给蔺沧鸣发了传音。
　　“我坦白，我在纵生塔中带走了霁霞君的玉简。”
　　“我刚才已经看完了内容，虽然头脑有点乱，但我绝对不是蔺家血案的凶手。”
　　“内容我发给你，你若不信，等我回去你再亲自查看玉简。”
　　霁涯边慢悠悠的吃起午饭，边等蔺沧鸣的回复，等他吃完这顿玉简也没有消息，只能当蔺沧鸣闭关无暇查看，便拿玉简查看往湘禹城的路线，他既然说了五天，那这些时间也该用在刀刃上。
　　悬舟没有直通湘禹城的，中间路过几个门派的地盘都要下船核查，有些麻烦，他便干脆选择御剑，快捷方便。
　　湘禹城是重华仙门颇具盛名的主城，东临云镜海，连一向隐世不出的鲛人一族和海中迷域默影都与湘禹城皆有商业往来，市上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霁涯第二天傍晚赶到城内，收起临时买的普通佩剑喘了口气，直奔城中海瑶客栈。
　　街上商铺林立，蓝绿色的瓦像一排排鳞片，挂着灯笼彩绸和各式海螺装饰的线绳在街道顶上扯过，行人大多绫罗轻纱，似乎将海浪一路带进城里。
　　海瑶客栈门前挂着流光溢彩的贝壳珍珠风铃，霁涯站在门口脚步略微迟疑，仰头看着高耸的楼没心思去数到底多少层，但炙热的阳光下屋顶气势雄浑的蛟龙头顶拖起一枚闪烁的灵珠，不用想都知道客栈价格不菲。
　　“这位公子，住店里边请，尝尝本店特色的卤鱼干。”
　　一声清脆的招呼将霁涯唤回神来，他看了看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那丫头梳着两个辫子，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笑着把一小罐印着海瑶客栈的鱼干送到他面前。
　　“多谢。”霁涯接过小鱼干，跟着人走进客栈，“你们这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啊？”
　　“只要七十枚下品灵石，但没有浴间和窗户，我看公子是第一次来湘禹城吧，与其住没有窗户的人字号房，我更推荐三楼以上的地字号，可以看见热闹的街景，最划算的只要一枚中品灵石。”小姑娘从柜台一侧钻进去，熟练地打开柜台上的索隐镜，又铺开一面云图给霁涯介绍客房。
　　霁涯被这种毫无鄙视的热情态度搞得不太好意思再讲价，就按小姑娘说的要了间三楼的客房，递上银票时又装作不经意的打听：“几年前有个朋友和我推荐的贵店，她在这里还遇到了救命恩人，帮她装了新的手臂，让我以后过来务必住这里，如果能遇到那位救命恩人，一定再替她好好感谢。”
　　“装了新手臂？公子是说偃术师吗？”小姑娘拿着钥匙歪了下头，亮晶晶的眼睛睁大了些，惊喜道，“我倒是见过他，他人特别好，可惜这几年都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雷雨御剑，危险动作，请勿模仿，修真境第三交通委提醒您，飞行不规范，亲友两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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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明师尊不在一起，我拔键四顾心茫然，不知所言……_(:з」∠)_


第52章 暂别02
　　能直接在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口中问出傀师的消息,霁涯还稍感惊讶,就靠着柜台和小姑娘攀谈起来。
　　“不来了？那真遗憾,能为素未谋面的人花费心力打造偃甲手臂,我是诚心想拜会一下傀师。”
　　“原来他号傀师吗？我只知道他姓易。”小姑娘趴在柜台上伸手托着下巴，“我还记得清楚，他在我家住过几次,最后一次来住了半年,不止帮人装过手臂,连眼睛和脏器都能装上呢，也不问那些人要报酬,我那时担心他赔得太厉害,还去求我娘给他减些房钱。”小姑娘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姑娘是贵店的大小姐，失敬失敬。”霁涯翘着嘴角玩笑道,“不过傀师有治病救人的妙手，想必也不至太过潦倒，若是他有困难,我该帮朋友找找他的行踪，帮衬一把。”
　　“什么大小姐，只是个生意人啦。”小姑娘扬了扬手眼睛弯弯的，“现在想想,易先生应该比我家富裕多了，我那时候从书院下学回来总是跑去找他玩，他也经常送我精妙的机关小玩意儿,手艺绝对千金难求。”
　　“我那位朋友也是，她若不和我说，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手臂是偃甲。”霁涯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傀师通常不留名号吗？凭他的能力，要扬名修真境并不难。”
　　“好像没听过他报出名号。”小姑娘想了想，“我们店里只要有通行令就不必录入姓名，他姓易我也是从他助手口中听见的，大概就是但行好事，不求功名的善人吧。”
　　霁涯微微皱了下眉，追问道：“傀师还有助手吗？”
　　小姑娘说：“嗯，我没太看清他长什么样子，没等打招呼易先生就送我回了大堂，应该是有事情商量。”
　　“可惜了，茫茫修真境，要寻一人如海底捞针啊。”霁涯轻叹口气，有点失望地感叹，“看来只能靠缘了。”
　　“公子也别急着难过。”小姑娘见状连忙安慰，“胧姐姐家中有事，告了几天假，她是负责核查记录客人身份的，应当见过傀师的助手，我可以帮你问她是否方便见面详谈。”
　　“不会太过麻烦姑娘吗？”霁涯惊喜地抬头，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不麻烦，公子若能找到傀师，也请替我转告一声海瑶客栈的问候。”小姑娘大方地笑道。
　　霁涯郑重地行礼谢过小姑娘，店内又进客人，霁涯拿着钥匙自己上楼开门推开窗户，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繁华的街道映入眼帘。
　　这个角度他也看过不少，和蔺沧鸣住店都是高档客房，霁涯趴在窗边打量着过往行人，无端感觉有点力不从心般的彷徨。
　　他伸手框了几幅画面传给蔺沧鸣，但久久没有回复，这旅游炫耀也就显得索然无味。
　　夜幕降临时，霁涯闲不住了，又下楼出去逛街，夜市上人声鼎沸，头顶高悬的灯在琉璃罩里发出绚烂的光，晶莹的斑点落在肩上，像披了一身散碎的宝石。
　　霁涯买了一盒桂花山楂糕边走边吃，身边挤过来两个手拉手的小孩，边跑边说城东又要放烟花了。
　　他抬高手臂侧身让出空间，这时身后忽然冲起一声高远的炸响，不少人跟着回头，霁涯也转过身，暗蓝的夜空中倏然爆开一丛火红的星河。
　　“你看，那边放烟花了。”有个年轻男人挽着同行女子的手，兴冲冲地建议，“我们比比谁先到？”
　　霁涯望着烟花有些发怔，耳边听见熟悉的话语，又勾起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从人群中挪到路边纵身几个起落攀上房顶，在开阔的视野中寻找熟悉的位置。
　　和他的梦境相同，屋檐下深渊般的高度，下方喧闹的街市……他，或者说霁霞君，来过湘禹城。
　　霁涯在屋脊上缓缓坐下，在梦中有个双目失明的小孩不情不愿的跟在他身边，但他实在想不起那孩子的模样。
　　璀璨的烟火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霁涯回海瑶客栈时，柜台后的小姑娘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张字条。
　　“公子，这是胧姐姐的住址，她三天后有时间，公子可以随时前去拜访。”
　　“多谢姑娘，有劳了。”霁涯道了谢接过来，地址是在城外的镇子里，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赶到。
　　今日天色已晚，霁涯给蔺沧鸣发的一堆骚扰信息也没得到回复，干脆也洗洗睡了，不知是不是受梦境重游的影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碎片胡乱拼接，变成光怪陆离的梦，翌日醒来时又忘得彻底。
　　与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他趁着客栈不忙时和守在柜台前的小姑娘聊了聊傀师，等到第三日清早才收拾整齐去见那位胧姑娘。
　　湘禹城外的小镇闲适安逸，霁涯买了些东西一并带去，按照地址叩响一户大门。
　　来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见到霁涯微微颔首笑道：“是纪公子对吧，请进。”
　　大门打开一扇，有只乌鸦落在门顶，又拍拍翅膀飞上了墙头，用尖锐的喙梳理羽毛。
　　“叨扰姑娘。”霁涯礼貌地点头，“我是为打探多年前住在海瑶客栈的偃术师而来。”
　　“我都听说了，这几年偶尔也有为了报恩前来客栈询问的，不过他离开客栈后的行踪我也实在不知。”胧姑娘带霁涯进了正厅，倒了杯茶缓缓道。
　　霁涯也不指望能直接问出傀师踪迹，只是胧姑娘也对傀师不甚了解，还不如客栈的小姑娘知道的细节多。
　　“海瑶客栈什么客人都招待过，但像他那般温和亲切的仙长并不多。”胧姑娘端着茶杯回忆，“有时候客栈忙不过来，他还会帮忙收拾桌椅，我不小心摔了杯子划伤手，他还送了我伤药。”
　　“我担心手上留疤，仙长打趣说没关系，他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手指替换，我知道他是玩笑，但他对偃甲确实十分热爱，也许正是因此才不在意报酬，也不想留名吧。”
　　“他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吗？”霁涯想了想，试探道。
　　胧姑娘略一思索，有些不确定的说：“他问过我‘什么才是完美的人’，这句话本身就有些别扭，因为正常来说应该问‘什么人称得上完美’之类的，当时我刚刚在镇上买了这套房子，生活顺遂，便直接回答他无忧无虑的人生就很完美。”
　　霁涯听见买套房子时心底不禁一阵酸痛，他干咳一声拨回注意力问：“听闻他有个助理，不知胧姑娘见过吗？”
　　“哦，是见过一次，那人在台前通报要找住在这里的偃术师，我确定过后便放他进去了。”胧姑娘道。
　　霁涯欣喜地挑了下眉梢问：“那姑娘还记得他的相貌吗？不知可否画下来，有个画像也方便日后寻人。”
　　“可以。”胧姑娘果断的答应了，“我去趟书房，公子稍等。”
　　霁涯捧着茶杯坐在正厅里，待了一会儿，又拿起玉简给蔺沧鸣发传音。
　　“主上，你闭关成果如何啊？我现正在一位姑娘家中做客，打探到了些傀师的身份，这位姑娘画技高超能默写，不知道成品和主上比起来怎样。”
　　他传音发完，落在墙上的乌鸦扬起脑袋看往一个方向，蓦地腾上半空，振翅离去。
　　霁涯等了两刻钟，胧姑娘便拿着一张宣纸回来，把画像递给霁涯。
　　“海瑶客栈经常要配合执法堂搜查，我便也学了些丹青之术，只是画的不好，让纪公子见笑了。”胧姑娘温温柔柔的掩口说道。
　　“哪里，姑娘笔法灵秀，在下十分感激姑娘此番襄助。”霁涯起身作揖客气，拿着画像被胧姑娘送出门去。
　　画中是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男子，神情严肃一丝不苟，隐隐有种执拗之感。
　　霁涯走在镇上，之前挑衅的传音石沉大海，他啧了一声，找不到傀师，那就从傀师身边的人寻起。
　　修真境情报买卖最便利可靠的地方就要属罗裳门，霁涯在湘禹城中花了点钱打探到罗裳门的情报交易地点，不禁有些头疼。
　　又是青楼。
　　白日里舞榭歌楼大多安静下来，罗裳门的产业要傍晚才开张，霁涯在花街周围打发时间，太阳落山之后这条街道才渐渐睡醒。
　　他按规矩来到翠莺楼，光亮和笑声又让他不禁回忆起不久前的倒霉经历，又撤了两步退到楼边的深巷，找了瓶解毒丹以防万一。
　　丹药倒出来还没等吞下，旁边就伸来一只手，手的主人隐匿在阴影中，没有杀气，而是递上了一枚散发着清神醒脑气息的上品灵丹。
　　霁涯浑身一僵，按着剑柄猛地转身，正对上一副纹理流淌着青紫光芒的沉重面具。
　　他有些猝不及防，在玉简上说了一堆，但真正见到蔺沧鸣还是有点发憷，倒不是怕蔺沧鸣，而是怕这种谁也不开口的气氛。
　　蔺沧鸣静静站在那里，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斗篷一角闯入耀眼的灯光里，整个人却还与深巷暗影不分彼此。
　　霁涯久违的感到了尴尬，摩挲着玉简，心里疯狂催促蔺沧鸣像上次绿鸢楼一样拿话刺他，但蔺沧鸣偏偏不开口。
　　最终还是霁涯败下阵来，他用食指指节蹭了蹭脸，咳嗽道：“我是来办正事的。”
　　“嗯。”蔺沧鸣应了一声。
　　“我给你留的消息你都看见了吗？”霁涯摸不准那声嗯是什么意思。
　　“嗯。”蔺沧鸣又复读道。
　　霁涯：“……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嗯。”蔺沧鸣微微垂了下头。
　　霁涯快要捱不住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蔺沧鸣时，和他在万窟崖对峙的场面，于是他本着刺激蔺沧鸣的想法张开双臂挑眉笑道：“好久不见，抱一下？”
　　他以为这次蔺沧鸣肯定不会嗯了，大概要正常至极的怼他，然而蔺沧鸣靠上前来，环住他的肩膀，指尖轻轻落在背上，缥缈如鸦羽的音调在耳边响起：“嗯。”
　　霁涯愣了愣，蔺沧鸣很快退开，算是给了他一个稍纵即逝的拥抱。
　　“师尊。”“主上……”
　　“沧鸣…”“霁涯。”
　　两人一齐开口，又该死的默契同时停下，霁涯琢磨着这句师尊，那他也应该配套改个称呼，结果蔺沧鸣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霁涯揉了揉额角叹了一声：“我先说，叫主上还真挺顺口懒得改了，我说实话，我不记得在玉霄山上都做过什么，当然逐你出师门的是我本人我供认不讳，对我来说你是不是蔺沧鸣并不重要，名字只是随时可以更改的符号。”
　　“我在意的人是你，无论你用什么名字。”
　　“抱歉。”蔺沧鸣偏了下头，半晌后吐出一句艰难的道歉，不伦不类的倨傲补充：“我饶恕你以下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正常点，说话的方式正常点
　　师尊和小明不见面我不会写文了_(:з」∠)_


第53章 心声01
　　霁涯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满地说：“你才以下犯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懂吗？”
　　蔺沧鸣吝啬地瞟了下他,又转回视线沉默下来。
　　霁涯从蔺沧鸣手里拿过丹药吞了,拽着蔺沧鸣往巷道深处撤了几步，顺便试了试他的脉象，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虽然差不多五天了吧……”
　　“我放了昏鸦追踪。”蔺沧鸣坦白道。
　　“哼。”霁涯捋了捋头发,挑眉笑呵呵地道：“那我和严少爷杯酒言欢,在湘禹城醉生梦死，与胧姑娘相见恨晚,过的好不快活,你都看见啦？”
　　蔺沧鸣嘴角抽出一个嫌弃的弧度，差点没绷住，冷着表情道：“我这次没监视你,只是找了你的位置，你自己有数就好。”
　　“小明同学居然改过向善了！”霁涯夸张地拍手感叹，又撇嘴嘟囔,“嗨，逗你没意思，这么快就跑过来找我，伤好利索了吗？可别又吐血,再把别人大街烧坏账单算我头上。”
　　蔺沧鸣用余光瞄着霁涯的眼睛，从轻快的调侃中看出些许担忧，他略微点点头,压下几丝喜悦：“我的冥火已有突破，伤势无碍。”
　　霁涯这才放心，又不甘地对蔺沧鸣抬手，在半空中晃晃指尖：“来，把手伸出来。”
　　蔺沧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伸出了手，霁涯握住他的掌心往上一抬，兴冲冲地用左手比了个三。
　　“掰个手腕，三个数，三……”霁涯计了个数，趁着蔺沧鸣还没反应过来，发力把他的手往下一压，松开笑道，“我赢了，功力有所突破也不过如此，下次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你还想有下次。”蔺沧鸣甩了下袖子愤而把胳膊收回斗篷，“无聊。”
　　“我是说切磋而已，现在不用装了，我分神期还是够用的。”霁涯在他肩上一拍，揉了把毛绒绒的领子，突然想起来什么，强调道：“那七枚上品灵石的账单得分分，桌子窗户算我的，地板得算你的……虽然说镜子是我撞坏的，但那也是你推我，镜子也得算你的。”
　　蔺沧鸣气息一顿，晚风里散开若有若无的阴森凉意。
　　霁涯像没察觉到一样，大彻大悟地说：“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切记冲动是魔鬼，人还是要冷静思考问题啊。”
　　蔺沧鸣听着他那一套套的欲言又止，复杂地问他：“你……你为什么不记恨我？”
　　“呃，不到记恨的程度吧。”霁涯愣了下，“打一架而已，你神经也太纤细了，我气头上说点什么过分的话你也别太当真，大家都互相道过歉，这事就翻过去吧。”
　　蔺沧鸣几次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担忧在霁涯这里似乎完全多余。
　　“那你说我……我爱上你，我只是原话复述。”蔺沧鸣盯着小巷的青苔，僵硬地说出几个字，却不敢直视霁涯，“也不需要当真吗？”
　　霁涯被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申诉逗得发笑，故意背过手转身故作高深：“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揣测，你可以不承认，你现在要澄清吗？说你不喜欢我，对我完全没有好感。”
　　不爱不等于没有好感，蔺沧鸣这方面的经验十分匮乏，让他一时走不出这个逻辑，只好欲盖弥彰的冷哼。
　　“行了，无用话题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差点忘了我此行目的。”霁涯干咳一声，不给蔺沧鸣细思时间，“我在客栈打听到傀师姓易，还有个助手，我正要找情报贩子打探这个助手个人信息，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那枚玉简的内容你也看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傀师的。”
　　蔺沧鸣听他轻描淡写的提起玉简，愤怒和憋闷混杂着，沉声道：“傀师名叫易孤行，既然你也得到同样的消息，说明我在蔺家密室所得书信不假。”
　　“傀师和蔺家有往来？”霁涯下意识的问，他稍一联想便明白过来，恍然道，“并不是你在帮幽冥阁追查傀师，是幽冥阁欲为蔺家报仇雪恨！怪不得阁主说起严氏曾到现场想夺还念草时，隐带愤慨，靳笙又说阁主会来瀚城祭祀，鬼火出现的次数都多到被百姓当成凶宅……抱歉，我提蔺家可能不太合适”
　　霁涯并不愚钝，蔺沧鸣一句话，他便将来龙去脉脑补的七七八八，蔺沧鸣起初还默默赞叹了一句霁涯玲珑，随后才察觉不对。
　　“无妨。”蔺沧鸣紧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霁涯安静一秒，糊弄道：“大家都是邪派，就别在意窃听手段了。”
　　“我真是防不住你。”蔺沧鸣凉飕飕地说。
　　“承认我是‘家’贼了吗？”霁涯突然笑道。
　　蔺沧鸣：“……”
　　霁涯见好就收：“时间差不多了，也不知现在罗裳门中是否还有傀师的细作，用罗裳门的情报网多少有些打草惊蛇的风险，幽冥阁能覆盖修真境吗？”
　　“据我所知很难。”蔺沧鸣摇头，“阁主也只是掌握一些大门派的动向，眼线不可能布置到修真境每个角落，若要查还是得靠罗裳门，我会再联络幽冥阁，同时在南疆搜索目标下落。”
　　“那我们先去找罗裳门的接头人，剩下的回去再说，好不容易坦诚身份，那已知情报最好共享一下，免得事倍功半，你要是不喜欢青楼我自己去也行。”霁涯说。
　　“我跟你去。”蔺沧鸣果断地把霁涯往身后一拽，义不容辞般走到了前面。
　　霁涯嘴角噙着笑，习惯性的走在蔺沧鸣右后一步远，踏进灯火通明的大厅时就感觉蔺沧鸣的气质格格不入地冷沉下来。
　　“两位公子这边请，您来的真是时候，我们秀莹仙子今天刚回来……”
　　“我们来见于玖姑娘。”蔺沧鸣不着痕迹地闪出鸨母热情的招待范围，把霁涯挡在背后，直说来意。
　　鸨母面色不变，只是伸手引向一个方位笑着道：“于玖姑娘在等了，二位公子快去吧。”
　　“啧。”蔺沧鸣和霁涯靠着墙边避过人群聚集的大堂上楼，蔺沧鸣低声抱怨道，“罗裳门就没正经地方吗。”
　　“也不是所有交易地点都设在青楼，据说眼线会根据买家形象推荐不同的接头人。”霁涯又把折扇拿出来装起了斯文公子。
　　蔺沧鸣听着不顺耳：“给你推荐青楼正合你意了？”
　　“怎么会，我这是基于人多眼杂便于浑水摸鱼的邪派思想。”霁涯一本正经的解释。
　　蔺沧鸣不想理他，敲开房门之后一伸手，霁涯把画像递了上去。
　　“这位公子是想寻人对吧。”罗裳门的情报负责人看起来颇为严谨认真，“敝门的标准时限是三天至一月，其他详细规定公子可先查看此书。”
　　“多谢姑娘。”霁涯接过于玖递上的薄册子在桌边坐下，翻到最后价格表，发现罗裳门做这事儿太系统了，根据失踪时间地点门派职业，不同情况的收费标准列的清清楚楚。
　　但他们只有一幅画像，难度排在第二位，第一是连画像都没有，还要罗裳门帮忙按描述默写。
　　“你人都来了，这钱你出？”霁涯端着册子感叹，又把价格页面转给蔺沧鸣，“我去见趟胧姑娘，花点水果钱，却相当于帮你省了一枚上品灵石。”
　　蔺沧鸣心想你让我跟来就是这个作用吗？他接过册子扣在桌上，把画像递给于玖记录一份：“我们要找到此人的所有讯息和现在位置，越快越好。”
　　“可以，这两张传音符请二位收下，定金五枚上品灵石，余款根据我们能提供的信息量会有调整，若无法查出任何讯息，我们会将定金全额退还给您，您若同意，请在此处签名，化名亦可，敝门承诺绝不会透露二位身份。”于玖抬手一晃拿出份契约放到桌上，“您可以慢慢看完，请用茶和糕点。”
　　霁涯听着如此规范化的服务，又想起他刚加入幽冥阁时搞得合同诈骗，忽然意识到不对，站起来低头凑到蔺沧鸣耳边：“我要入幽冥阁的时候，你是不是联合堂主骗我来着。”
　　“没错。”罗裳门在买卖口碑上挑不出什么毛病，蔺沧鸣也字多不看，直接随便签了个假名纪海，轻飘飘地瞅了眼霁涯，“是我让堂主安排你种地的。”
　　“心机上司坏得很。”霁涯不出所料地哼道。
　　蔺沧鸣有点愉悦，大方地交了钱，两人又听于玖说了点注意事项，这才离开翠莺楼。
　　霁涯难得爽快地指了个方向：“我住海瑶客栈，既然你来了，我就换间上房，也请你一次。”
　　“我是不是该画一幅霁涯慷慨解囊图裱上？”蔺沧鸣斜睨他道。
　　“倒不至于。”霁涯摸了下鼻子，上前一步和蔺沧鸣并肩走在街上，头顶的灯火不再是单纯的色彩，霁涯从蔺沧鸣脸上看见倒映交织的冷暖，他用指尖碰了碰蔺沧鸣的面具，做完这个一直想做的动作就笑着问，“总带着这个，不难受吗？”
　　蔺沧鸣放慢了脚步，和霁涯拐入一条小路，树丛清凉的气息传来，他半晌后才低声道：“我没有选择。”
　　“现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了，你可以在我面前摘。”霁涯提议，“我不太了解阁主，但他对我敌意深重，想必是很在乎你的安全。”
　　“你知道我为何不喜欢靳笙吗？”蔺沧鸣忽然问道。
　　“为什么？”霁涯顺着他的话问。
　　“我那天说的也算是实话。”蔺沧鸣说，“我不知在蔺家救我的人是谁，理智上我现在也不能确定是你……我一直逃，不知走了多远，一直逃上山去，在一处悬崖前见到一只黑豹，我当时心神已乱，竟直接跳下崖去，却不想被黑豹咬住袖子，挣扎间和他一起掉了下去。”
　　霁涯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你救的他。”
　　蔺沧鸣没太去想他是怎么以为的，继续道：“掉下去后我才清醒过来，那时我已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就抱着他垫在了他身下，想让他活下来。”
　　霁涯：“呦。”
　　蔺沧鸣：“……你别说话。”
　　霁涯看他露出一点无奈来，总算不那么沉重了，才伸出一根手指压上双唇。
　　“落地的时候我就昏迷过去，现在想起来必然是靳笙用灵力护着我的，否则以我当时的练气修为，摔下去绝无活路，但当时我只以为是幸运，还在崖底发现了秘境。”
　　“黑豹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我看不出他的身份，只当是有些灵气的普通野兽，就什么话都对他说，大到蔺府机密，小到书院冲突。”蔺沧鸣伸手按着眉心，满脸写着后悔，“我没有人可信，就去信一只黑豹，他常常为我带来秘境中的灵药，我也毫不怀疑，连送来一条可疑又恶心的虫子我都吃了下去。”
　　霁涯心想那你可挺有决心的，安慰般拍拍他的后背。
　　“直到我离开秘境的前一天。”蔺沧鸣咬了下牙，“我一直以为的黑豹化成人形，坦白说他是受幽冥阁主之命前来保护我，我说的那些话他都当做任务回报给了幽冥阁主，那条虫子也是幽冥阁的蛊引，让我和他回幽冥阁。”
　　“然后就是你拒绝了，跑出秘境被人追杀，被霁霞君救回玉霄派吧。”霁涯此时也深感同情，他想想如果哪天树洞突然活了，还把自己倒出的黑历史复制给别人，他也很难面对这个树洞。
　　“其实吧，你也没对人家说这是隐私，不能汇报？”霁涯试探着问，他又想想靳笙那脑回路，估计是觉得能对他说，那算什么隐私秘密。
　　蔺沧鸣恼羞成怒道：“你会觉得一只豹子能说话吗？”
　　霁涯：“……”还真是。
　　“我至今也不敢确定阁主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蔺沧鸣叹了口气，他想起前世幽冥阁对他的追杀，“嘉鸿真人严氏能等我元婴期再炼还念草，就算阁主不为还念草，我也不得不怀疑他是为了练九冥玄阴火，酆都宴，甚至其他任何东西。”
　　“那你就这么相信我吗？”霁涯笑眯眯地问他。
　　蔺沧鸣瞥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霁涯和蔺沧鸣散着步回了海瑶客栈，他兴致满满的换了个房间，不止窗户浴间齐备，还有个小厨房。
　　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屋顶垂挂下来一个镶金边的远镜，霁涯把窗户推开，试探着拧了拧，把远镜拉长放在右眼前，清晰的看见了城外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海滩。
　　“还真贴心。”霁涯放下远镜笑了笑，他用明神破虚也一样能看得清楚，但偏要喊来蔺沧鸣摘他的面具，把远镜怼到他眼前。
　　蔺沧鸣几乎露出些手足无措，没了面具就像暴晒在阳光下的水蛭，反射性地收缩蒸发，他暗骂自己一句，何时居然要倚靠面具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他明明在万窟崖时都能放出狠话。
　　“别动，我还没去看过海，明天一起去吗？”霁涯弯着手肘压在蔺沧鸣肩上，举着远镜，笑意里带着无法拒绝的柔和暖意。
　　蔺沧鸣听见自己答应下来：“……好。”
　　“那行，明天顺便买点菜回来，我想看你下厨。”霁涯放开远镜道。
　　蔺沧鸣偏过头，除了万窟崖以来第一次毫无遮挡的面容暴露在霁涯面前，和霁涯的想象差不多，眉眼像蕴藏着沉静又波涛翻涌的气势，整肃严厉。
　　霁涯盯着这张比他这个老师还老师的年轻面孔，仍能轻松地开起玩笑来：“小明，笑一个。”
　　蔺沧鸣勉强扯了扯嘴角，霁涯看他也就笑了一个像素。
　　“你之前问我为何相信你。”蔺沧鸣靠在窗边，风和楼下地面的高度让他有种坐在房顶的感觉，“我怕你走，无论你是霁霞君还是霁涯，我想信你，仅此而已。”
　　霁涯在晚风中一时沉默，曾经身边的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也早就习惯了，但站在瀚城客栈的雷雨里，踏上飞剑离开时，还是无法抑制的感到难过。
　　“那就信我吧，我也想让你信我。”霁涯低头笑了一下，“虽然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但也许……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信来信去的，是什么朦胧爱情神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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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天冻感冒了，家里存的感冒药吃完有种飘然登仙的感觉，好像坐了一万圈旋转咖啡杯下来倒在地上的贤者时间，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思维陷入树懒状态……所以这章不知道写了什么，别打我_(:з」∠)_


第54章 心声02
　　蔺沧鸣很少听见霁涯用这般正经的口吻,尽管霁涯可以把任何情绪表演的真假难辨,但蔺沧鸣偏偏感觉到了霁涯笑意中的无奈和挫败,这点负面的反应像一堆残存温度的余烬,又从灰中燃起点点火星。
　　好像他那无形的枷锁也延伸出来，缚住了霁涯的手脚，让他们因为彼此甘之如饴的画地为牢。
　　他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就掩饰般的抬了抬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令人耳朵微痒的“嗯”。
　　“对了,之前在雁书上和你说过的东西。”霁涯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吵闹,又顺手布上一层结界,走到桌边把眼镜盒和玉简依次码在桌上，等蔺沧鸣坐下时推到他桌前，“我委托严少爷——现在他是家主了,他帮我订做了这个破除玉简禁制的眼镜，你可以亲自检查一下玉简内容，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拿回去鉴定。”
　　“没什么不放心的。”蔺沧鸣瞟了眼玉简,习惯性的把面具戴回去，这才不快地扫着霁涯，“果然是你拿走的，你知道纵生塔将要坍塌时我要找什么吗？”
　　霁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讪笑道：“你怎么那么迟钝，楼都快塌了才想起来找霁霞君的玉简，之前那么长时间呢。”
　　“是我的过错了？”蔺沧鸣哼了一声,把云寄书之前传给他那份破译过的玉简内容转给霁涯，“这是我在纵生塔中得到的情报，你看看吧。”
　　“主上果然豪爽。”霁涯一拍手，直接铺开云图翻看起来，半晌之后不禁有点牙疼，“你从暮灵山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我记得你问我们是不是见过，你怀疑是我救了你？”
　　“我希望是你。”蔺沧鸣垂了下头直言道，“但你忘了，不是吗？”
　　霁涯捻了捻鬓边碎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哈，人老了脑子不中用。”
　　“这个怀疑总归不是坏事，你无需紧张。”蔺沧鸣从容安慰，话音顿了顿，轻叹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你……霁霞君从前对我态度冷淡，若是为演戏给嘉鸿真人和傀师，我倒要感谢你为我忍辱负重四方周旋，是我误会你了。”
　　他说着还真举手作揖轻轻俯身下拜，让霁涯都有点不适应。
　　“使不得使不得！我虽然失忆，但想想脑中有傀师的蛊，岂能咽下这口气忠心给他办事，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双赢，你不用有压力啊。”霁涯赶紧上前虚扶，蔺沧鸣仰起头，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霁涯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被骗，白白别扭了一阵。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拜你，你慌什么。”蔺沧鸣心情不错，靠着椅背揶揄道。
　　“一日老板终身老板，我怕你笑起来下一句话就是扣我工钱。”霁涯坐回去倒茶压惊。
　　蔺沧鸣说是信得过霁涯，但还是为了确保没落下犄角旮旯的线索拿起了玉简铺开云图，为了看懂遮挡的部分，只好从盒中取出眼镜展开，散出灵识研究了下用法，边随口说道：“你的工钱扣到几年后了？再扣也没意义了。”
　　霁涯拖着脑袋郁闷：“我现在就很想念霁霞君的存款。”
　　“说起来，我尚不知你是如何伪装成现在这副模样，竟然连阁主都没识破。”蔺沧鸣哼出声嗤笑，他发觉和霁涯的话题总是不经意的变得悠闲，但这会儿他也不讨厌接这些无聊的话茬，为了查看玉简只好把面具摘下戴上眼镜，指尖推了推镜架，“云寄书的眼力也不过如此。”
　　霁涯下意识的摸了摸颈项，那里挂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吊坠，他犹豫了两秒，试探道：“我可以稍微解除一次易容，你要看吗？”
　　蔺沧鸣愣了愣，从倾斜的云图上挪开眼神，有些错愕的视线落在霁涯认真的面容上，镜片后的双眸透出一圈妖异的蓝紫，像光彩流动的水晶。
　　“要看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霁涯笑眯眯的趴在桌上，朝蔺沧鸣伸出手去，拖住他的镜框，蔺沧鸣戴着眼镜的样子比之前还要古板十倍，一丝不苟的端正中带上挣扎，就令他格外情不自禁。
　　蔺沧鸣拍开霁涯的手，深吸口气低下头道：“算了，看见霁霞君的脸做出像你这般轻浮油滑的神情，我怕忍不住动手教训你。”
　　“我可以装的高冷啊。”霁涯失望地说。
　　“……不需要。”蔺沧鸣冷硬地拒绝，他强迫自己看向云图，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内容，匆匆关了收进乾坤袋，留下一句我去洗漱快步离开。
　　温暖的水雾在浴间弥漫开来，蔺沧鸣靠在浴桶里，稍感疲惫地揉了揉肩颈，他已经练至九冥玄阴火第六层，曾经想要用来窥探霁涯的记忆，现在却一点想法也提不提来，他盯着荡开波纹的水面在心中问自己，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逃避霁霞君。
　　霁涯抱着两件衣裳坐在门口等蔺沧鸣出来，蔺沧鸣还有些不适这种开了浴间的门差点撞到人的亲密场合，身法灵活地避开了，霁涯却自然地扇了扇热气，临关门的时候还问起了私人问题。
　　“原来你喜欢放这么热的水吗？感觉有点缺氧。”霁涯站在门一侧，脱衣服的摩擦声顺着门缝传来，“你认真收拾浴桶了没，我找到几根头发。”
　　“闭嘴！”蔺沧鸣隔空给了他一个白眼，这气氛有点怪，让他无端升起些坐立不安来，只能低声吼道，“几根头发而已，你若是喜欢，何不收起来珍藏。”
　　浴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霁涯断断续续的笑着说：“你别误会，我虽然说话没谱了些，还不至于这么变态。”
　　蔺沧鸣：“……”
　　霁涯：“再说你就在我身边，珍藏你本人不也一样。”
　　霁涯得意忘形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浴间的门一声轰响，大概是蔺沧鸣恼羞成怒砸了一拳，他连忙补了句玩笑不要在意。
　　蔺沧鸣转身远离浴间，他对霁涯那点来自师尊的敬意和复杂再次被消磨干净，让他完全不对霁涯发脾气恶语相向简直痴人说梦。
　　他顺手在墙上一划关了晶石灯，把卧房架子床里的被子扔到窗边躺椅上，自己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霁涯带着一身热气回来，顺手把毛巾挂上衣架，走到床边时蔺沧鸣就伸出胳膊指了指躺椅。
　　“给你留了位置。”蔺沧鸣扬眉道。
　　霁涯表情一僵，然后直接把躺椅搬到了床边。
　　朦胧的光线从薄纱床帘流入屋内，房间是寂静的暗蓝，蔺沧鸣用余光看霁涯穿着松散的里衣窝在躺椅上，比他矮了一截，正想取笑几句，霁涯又把那床宽大的被子抛上来一半。
　　“这被还挺大的，分你盖点，不然肯定掉地上。”霁涯曲着腿把膝盖靠在床边，歪头望向蔺沧鸣，“别盖你的斗篷了，看着怪可怜的。”
　　蔺沧鸣完全搞不懂他施舍了个床位给霁涯，霁涯居然又把立场对调回来，秋天沉重的被子再加上斗篷确实有些闷热，他只好坐起来把斗篷叠到床里。
　　“我刚才想了想，傀师的话还真灵验的可怕。”霁涯枕着手臂说，声音很轻，有点像睡前的闲聊，“我在纵生塔顶层和傀师对上，他认出我的身份，但说法很奇怪，我至今还搞不懂……他还说我一定会找到你，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副业学算卦的。”
　　“哈，若他真精通卜筮，何不直接推算我身在何处。”蔺沧鸣伸手在枕头边摸了一下，碰到了乾坤袋，不满地说道，“你到底和傀师在纵生塔上密谋了些什么，我每次都能听见新说法。”
　　“这回真没隐藏了。”霁涯赔笑，“除了我之外，只有靳兄和阁主知晓你的身份吗？”
　　“嗯。”蔺沧鸣道。
　　“其实你不该带我去蔺府。”霁涯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道风险。”
　　蔺沧鸣用被子底下那只手把什么东西顺着床沿送到了霁涯手边，霁涯微微一颤，摸了两下拉低被子一角拿出来举到面前，发现是一个信封。
　　很熟悉，就是他在蔺府看见的霁霞君的笔迹，他匆促的掩盖并未让蔺沧鸣放下怀疑，蔺沧鸣还是找到了这封信。
　　“你还真敏感啊。”霁涯磨着牙半是气恼半是意料之中。
　　“我失去过一段记忆，可能在那时我见过你。”蔺沧鸣有些飘忽地说，“我受了伤，你请人为我诊视，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记得了。”霁涯把信件压到枕头底下，“你的失忆又是什么原因？严重吗？”
　　“左右不像你病入膏肓。”蔺沧鸣低笑着调侃。
　　霁涯觉得他在借机骂自己，就抬手沿着床边伸过去，不等掐到人就被按住手腕。
　　“别乱动。”蔺沧鸣把他的手扔回去警告。
　　“我乱动会怎样？”霁涯笑盈盈地挑衅，“你会忍不住吗？”
　　“忍不住动粗？”蔺沧鸣威胁性地从床里摸出晚雨铳。
　　“多粗？”霁涯笑意更深，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在阴影中闪出狡黠的光。
　　蔺沧鸣反应了一会儿，大脑还没理解这句反问的意思，耳根却先红透了，他扭过头把被子拽到霁涯头上，想闷死人般又把晚雨铳也砸了下去，恶狠狠道：“闭嘴，睡觉。”
　　“我要在躺椅里长眠了。”霁涯模糊不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等蔺沧鸣冷静片刻，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正事交换情报。
　　蔺沧鸣坚持不懈地问出霁涯是如何监听的，不悦地放话等明天要搜光他所有的监听法宝，霁涯干脆要求组织给免费配点更高级的货，蔺沧鸣提醒他是个剑修，霁涯肆意地说学剑救不了南疆人，要行走在暗影混沌中，差点把蔺沧鸣听出一身恶寒的鸡皮疙瘩。
　　两人的嗓音越来越轻，霁涯半天没等到蔺沧鸣的回应，以为他睡着了，自己打了个哈欠也被困意拖入怠惰的深渊，连分神期的修为也跟着放松，堕落在了软绵绵的气氛中。
　　这时蔺沧鸣忽然问他：“你只有那一句吗？”
　　“什么？”霁涯含混地确认。
　　“……在瀚城时，你只想说那一句吗？”蔺沧鸣望着架子床的顶，语气轻飘。
　　他笃信霁涯一定知道他在讲什么。
　　霁涯那时说“你爱上我了”，那霁涯自己呢？
　　他是不是也该听到些浮于表面却正式的宣言？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或者“换我心，为你心”之类的东西，否则岂不太不公平。
　　霁涯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流离入梦，却仍警惕又机巧地答：“我想是想过，等主上对我说时，我再公平回礼吧。”
　　蔺沧鸣果断转过身闭上了眼：“……没门。”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快来跟我告白！（跃跃欲试
　　蔺沧鸣：ヾ(-_-;)
　　＿＿＿＿＿＿＿＿＿
　　我回来啦！（自动爬入锅里


第55章 心声03
　　天际流云在梦境之外舒展飘荡,晨曦染红半片晴空,这一晚两人皆是卸下防备,蔺沧鸣少有的陷入深眠,霁涯醒来时他还保持着轻浅的呼吸，双眉轻锁，又比清醒时多了些许平和。
　　霁涯还没看过蔺沧鸣不戴面具睡着的样子,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窗帘的光越来越强,他就伸手放下了床帘，把躺椅和床圈在一起。
　　蔺沧鸣的睡姿规矩又保守,像躺下去就不会再翻身一样,霁涯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手去，掌心覆在蔺沧鸣阖上的眼前，睫毛碰着指腹,有点奇异的麻痒，这种感觉一直从喉咙淌到心底，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蔺沧鸣秀挺的鼻梁。
　　蔺沧鸣在霁涯抽回手前就反射性地捉住了他的手腕，睁开眼睛对上霁涯撑在床边靠的极近的脸，愣了愣。
　　霁涯心想，这回是真的对上视线了,蔺沧鸣乌黑的瞳仁里带着丝迟钝的迷茫，连冷厉的五官都失去了威胁性，让人有种想去捉弄的欲望。
　　“早上好。”霁涯保持着被蔺沧鸣扣着手腕的姿势招呼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蔺沧鸣很快就晃过神来，松开了霁涯，眼神跟着那双稍有些被他捏红的白皙腕子落在躺椅上，又看着霁涯活动五指，不知为何突然提议道，“我想看你舞剑。”
　　霁涯坐起来拢了两把散乱的头发，听着他还略带喑哑睡意的声音失笑道：“一大早不先想想吃什么，就舞刀弄枪的，你可真老年养生。”
　　“论年纪还不轮到你说我老。”蔺沧鸣从霁涯无意露出的颈项上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反驳了一句，“你还记得翠微剑吗？是你自创的剑谱，不是玉霄派剑法。”
　　霁涯摇摇头：“我现在只会玉霄剑法，使的不好，大约入不了你的眼，想想在你面前拿剑还挺跌你的份儿。”
　　“我现在与你断绝师徒关系划清界限还来得及吗。”蔺沧鸣翻个白眼鄙视他自甘堕落，“起来。”
　　“可我还想睡个回笼觉。”霁涯眨了眨眼。
　　“你不是在想吃什么，睡得着？”蔺沧鸣挥挥手赶人，“把躺椅搬走，碍事。”
　　霁涯只好打着哈欠起来更衣洗漱，到楼下大堂占了个角落的清静位置，点了几样清粥小菜。
　　蔺沧鸣穿戴整齐下楼坐到霁涯对面，霁涯像是发现了新乐趣，兴致盎然的打量着蔺沧鸣的手，血管的深青若隐若现，皮肤白得毫无生气，但这双似乎随时带着蛊毒威慑的手此时正握住瓷勺，在香气四溢的碗里舀起一勺混着虾仁的米粥。
　　蔺沧鸣被霁涯过于明目张胆的端详刺的停下动作，低声道：“看什么。”
　　“啊——”霁涯张开嘴笑着指指蔺沧鸣的勺子：“我想吃你勺里的虾仁。”
　　蔺沧鸣：“……”什么毛病。
　　蔺沧鸣无情地把勺子送到自己唇边，优雅的喝完粥后才回他：“现在没了，食不言寝不语，有话吃完再说。”
　　霁涯扭头嘁了一声，捧着自己的碗认真喝粥，大堂内渐渐热闹起来，他放下勺子计划道：“一会去看海吗？”
　　蔺沧鸣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他不应该如此悠闲的逛街吃饭看海，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
　　“放松点。”霁涯看出他脸上一丝茫然，轻笑着安慰，“正事我会帮你，不用时刻都把自己绷得太紧。”
　　“我知道。”蔺沧鸣动了动嘴角，“我只是……习惯而已，并非刻意扫你的兴。”
　　霁涯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突然被触动了，这时又想起蔺沧鸣也才十八岁，无论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蔺家遗孤，还是幽冥阁少主，这些都太沉重，压得他不得不冷漠成熟。
　　他应该像其他无忧无虑恣意快活的年轻人一样，纵剑策马闯荡天下，有一个更璀璨的理想和目标，不像复仇，复仇是必然的公理，是应得的正义，但不应该当做目标，那太空虚也太缺乏希望。
　　霁涯安静了片刻，端正地问蔺沧鸣：“你想过找到凶手报仇之后，要做什么吗？继续在幽冥阁当个挂名少主？”
　　蔺沧鸣一怔，他并非没有想过那一天，他日思夜想都在盼望手刃仇敌，但那之后做什么？似乎不重要，便也从未细想。
　　“以我的修为，还愁找不到营生吗？”蔺沧鸣翘着唇角轻描淡写的开了句玩笑，“我不做少主，还可以在雁桥当个会计文官安心退隐，倒是你连田都不会种，不如先担心你自己。”
　　霁涯也忍俊不禁：“你退隐了记得喊我去当你的管家，我就指望你给我开工钱了。”
　　“只是管家这么简单？”蔺沧鸣端起茶杯晃了晃，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轻声挑眉反问。
　　“你也可以让这个主仆关系复杂起来。”霁涯别有深意地拖着下巴笑了。
　　蔺沧鸣松开几根手指示意打住这个话题，他还不想在公共场合听霁涯没羞没臊的弦外之音。
　　霁涯拨弄着筷子，收敛笑意正经道：“如果到时你还犹豫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这方天地。”
　　蔺沧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记得你的承诺啊，这个要算血誓的。”霁涯竖起三根手指比划，“我去结账，咱们去买两套衣服方便下海。”
　　蔺沧鸣见霁涯兴致勃勃的模样，仿佛年轻了百来岁，像个第一次看见海的幼稚小孩似的，他不知不觉也被这种情绪感染，走到门口等着霁涯，空灵的风铃声宛如海的呓语，他眼前错觉般掀开了迷雾，那些斑斓的色彩和笑语这才真切的出现在脑海中。
　　“心情不错？”霁涯在门口拍了下蔺沧鸣的肩膀，笑眯眯的问。
　　“嗯。”蔺沧鸣如实回答，“游手好闲谁不喜欢。”
　　霁涯：“……你能不能用点好词。”
　　蔺沧鸣挡开霁涯的手，霁涯觉得蔺沧鸣的毛毛斗篷和周围经过的人都不在一个季节，两人走进成衣店时霁涯就强行给他挑起了防水防晒不沾沙子的外衣。
　　“别坚持黑色了好不好，在海边吸收热量当小太阳吗？年轻人来点活力！”霁涯拿着件很有清凉感的浅绿纱质大氅试图给蔺沧鸣套上，半透明的薄纱没什么重量，下摆绣着金丝松叶，简单又不失细节。
　　“你自己穿吧，我不要蚊帐。”蔺沧鸣一针见血的评论，裹紧自己的斗篷干脆利落的挑了纯黑外套。
　　霁涯嘟囔他是装深沉，自己穿上试试觉得垂感不错，就连蔺沧鸣那件一起付了钱，他打算在湘禹城请蔺沧鸣吃喝玩乐一回，干脆也就不吝啬了。
　　云镜海滩享誉修真境，想找到一块完全没有游人的地方不太可能，两人带足了东西直接出城赶往海边，霁涯坐在鸦群上向下眺望，兴奋地给蔺沧鸣指方向。
　　海滩的沙子松软细腻，在艳阳下仿佛耀眼的浅金丝带，浪花和海像另一片天空云彩，广阔的碧蓝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蔺沧鸣的鸦群和几只海鸟擦肩而过，霁涯纵身跃了下去，迎面的海风不禁让人心神疏朗，畅快怡然。
　　“亲眼看见海果然还是震撼啊。”霁涯站在海滩边的树林前，对落在身边的蔺沧鸣感叹，顺手抓了两片旋在蔺沧鸣周身的漆黑鸦羽，一只触感软乎乎的乌鸦在他手里化现，啄了啄他的指尖。
　　“你应当见过海，不过忘了就忘了吧。”蔺沧鸣脱了斗篷，伸手在霁涯掌心的乌鸦头上拂了一下，放它飞走警戒四周。
　　霁涯在树林边找了个块合适的地方搭起帐篷，蔺沧鸣把斗篷放下，给帐篷落了禁制。
　　霁涯脱掉鞋袜挽起裤脚，轻纱外套遮住一截脚踝，风过时隐隐带来凉爽的触感，他还有点遗憾这是修真境，不像在南疆，就算穿个大裤衩在海边倒着也没什么好伤风化的。
　　蔺沧鸣的余光落在霁涯的腿上，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把意见说出口，海滩上有两伙人支起的烤鱼架子，有个音修坐在沙地上，浮在头顶半空的伞在术法下淌着清凉的涓涓细流，水珠落在沙里转眼就干涸不见，他拿着海螺炫技，吹出一首旷远壮阔的曲子。
　　年轻的姑娘们也挽着袖子在海边打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混杂在术法掀起的海浪和雨中，蔺沧鸣望着热闹的海滩，有那么一刻觉得这也不错，虽然吵了点，但他身边还有个一样吵的霁涯，他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
　　“你也把靴子脱了，我要去堆个正经沙雕。”霁涯拽了愣神的蔺沧鸣一把跃跃欲试，“你看那小子垒的宫殿，华而不实，他肯定是学炼器的。”
　　“……幼稚。”蔺沧鸣不太想动弹，被霁涯晃了两下，这才慢吞吞的弯腰。
　　霁涯跑了两步，细沙暖融融的盖过脚面，细微的压力反而使人轻松，他朝蔺沧鸣挥了挥手，蔺沧鸣有点拘谨地走过来，裸露的小腿在阳光下白的晃眼。
　　“主上，你又不是来站岗的，本来戴着面具就很奇怪了。”霁涯无奈地绕到他背后拍了下蔺沧鸣绷得僵硬的肩膀，把他背在身后的手拽开，又坏心地用脚尖挑起一点沙子踢在蔺沧鸣腿上。
　　蔺沧鸣啧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赤足，不太习惯：“玩你的沙去吧，不用管我。”
　　“那大爷您坐这晒。”霁涯从乾坤袋里拿出个摇椅和方桌按在沙地上，又塞给蔺沧鸣一柄折扇。
　　他把带来的水果茶点都摆上，伞也浮在空中自动调整了角度，往下一瞥就看见仰在摇椅上的蔺沧鸣交叠着一副修长的腿，足尖沾着的细沙映出闪烁的碎光，他忽然涌上一股想去触碰的冲动，手伸在半空，又觉得蔺沧鸣一定会嫌弃他，就强忍着叹气扭头，闪进海里御剑冲浪降温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叫度蜜月啊（战术后仰
　　……连告白扯证都省了吗！
　　小明真的大家闺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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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好想旅游啊_(:з」∠)_
　　今晚有更新，把旅游和正事放在一章里了，感觉一下子放六千字旅游好像在水……凑吧凑吧大概能算万更……我画了多少饼了QAQ


第56章 广裕村01
　　蔺沧鸣捧着个凉茶杯子,颇有活力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软糯的招呼声和伞下柔和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他不知道霁涯去哪儿了,但却升起一股安心，慵懒的待在海滩上打瞌睡。
　　日头偏斜了些，蔺沧鸣腰间的玉简微微一震,他随手一拨,云图在他面前铺开，就看见霁涯稳稳踏在剑上,背后是激昂浮沉的浪尖。
　　“主上,不来玩吗？”霁涯的喊声在风中回荡,把玉简转个角度,旁边坐着莲花法宝的少年好奇地投来视线，“我刚结识一位小兄弟,我们相约比试谁先到岸边，你要是有兴趣也赶快过来。”
　　蔺沧鸣掀开一点眼皮,心说你分神期欺负人家筑基的小孩,有意思吗，又觉得霁涯真是自来熟,随便和什么人都能说上话。
　　他哼了一声直接关了云图，打个响指让乌鸦飞上海面，面具下的眼中闪着火焰的光，在高空一览无余的视野中寻找霁涯的身影。
　　霁涯轻而易举的察觉到蔺沧鸣透过乌鸦传来的监视，扬起手晃了晃,在广袤的海面上陡然消失。
　　少顷之后，一道青色剑光倏然划破碧海，蔺沧鸣抬起两根手指，精准的架住霁涯刺来的剑尖。
　　“送你大海。”霁涯笑着握住剑柄轻轻一转，剑身缓缓消隐，化作一团游动的海水气泡，在霁涯压下的手势中浇在蔺沧鸣身上。
　　冰凉的感觉渗进领子里，蔺沧鸣坐起来瞪了眼霁涯，把桌上的冰鲜樱桃扔过去一串，拍着领口道：“老实点吧。”
　　“遵命。”霁涯在沙滩上盘腿坐下，随意用指尖划着图案，另一条胳膊搭着蔺沧鸣的躺椅，“我刚才听那个小兄弟说，晚上有个音修要来海边演奏，我们还能免费听一场。”
　　“你听得懂？”蔺沧鸣想起上次让霁涯弹琴的惨状，忍不住出声嘲讽，“别浪费人家琴艺了。”
　　“哎呦。”霁涯清清嗓子调侃道，“莫非是‘师尊只能听我弹琴’……”
　　“自作多情。”蔺沧鸣又砸下去两个龙眼打断他。
　　霁涯揉揉脑袋，用沙子堆出几个莫名其妙的形状，指着其中一个对蔺沧鸣说：“你猜这是什么？”
　　蔺沧鸣耐着性子看过去，椭圆的上有几个尖儿，他分析不出来，就随口道：“流星锤？”
　　霁涯：“……”
　　霁涯痛心疾首地一掌轰平了地面道：“这是你冥火殿上头的骷髅。”
　　蔺沧鸣嘴角一抽，语重心长地劝他：“你千万不要妄图炼器，缺什么法宝买就好了。”
　　霁涯愤愤地扬了把沙子，站起来拍拍手，非要把蔺沧鸣也拖下来让他堆点啥难看的东西追求心态平衡。
　　蔺沧鸣叹着气蹲下，霁涯用手搭着凉棚眺望周围寻找租船的地方：“我去弄条船，一会儿陪我钓鱼。”
　　他雷厉风行地御剑离开，蔺沧鸣来不及拒绝，只能任他去了，手指聚起一点灵力，细沙缓缓向上逆流堆叠压实，将脑中一幅幻想的画面构筑起来。
　　霁涯带着租来的画舫回来时，蔺沧鸣已经开始搞微雕。
　　地上是细沙堆起来的巨浪，衣衫猎猎的人影立在呼啸的风口，连发冠的玉簪上都勾出了云纹，但五官却唯独缺了双眼。
　　霁涯一言难尽地围绕着蔺沧鸣的艺术品走了一圈，不服气地说：“你用灵力作弊——这人谁啊？”
　　“你。”蔺沧鸣抬了下头直接道。
　　霁涯一时被这个帅气的小型沙雕给震撼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原来我在你眼中这么潇洒。”
　　“……我其实没有真正看见过你。”蔺沧鸣若有所思似地说，“比在蔺家时还要早，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中，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总觉得在海中救我的是你。”
　　“为什么？”霁涯下意识的追问。
　　“他和你一样令人不耐。”蔺沧鸣冷着脸说。
　　霁涯：“……”能不能换个浪漫的说法。
　　霁涯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梦来，似乎是有个端着架子的小孩，但梦像清晨的露珠，随着夜尽天明的阳光蒸发干净，只剩下一点异样的痕迹，他也无从确认。
　　“咳，我租了画舫，你可别嫌我穷，不能带你坐豪华观景游船啊。”霁涯眯着眼睛转移话题。
　　“我还当你要拿块船板糊弄。”蔺沧鸣戏谑了一句，和霁涯走到海边，巴掌大小的船施了操物化形的术法，在空中迎风扩大，稳落海面之上。
　　嵌在船舱里的灵石阵法开始运转，画舫平稳的驶向远方，雕着松竹的格窗和灯笼投下如画般的影子，蔺沧鸣掀开纱帘在船舱里坐下，霁涯正出去固定钓竿。
　　“听说湘禹城还有个美谈。”霁涯站在船头盯了一会儿鱼竿，转身回船舱里对蔺沧鸣说道，“一位仙子来云镜海游玩，在画舫上钓鱼结果钓到了俊朗温柔的鲛人，然后喜闻乐见他们在一起了。”
　　“你也想钓一个？”蔺沧鸣端着茶杯斜眼。
　　霁涯朝蔺沧鸣伸了下手：“我这不是钓到了嘛。”
　　蔺沧鸣：“……啧。”
　　固定的钓竿能不能有鱼上钩纯靠运气，霁涯无聊的和蔺沧鸣闲话，拿着玉简看修真境最新八卦，消磨了一个时辰也没能钓到一条海鱼。
　　他不甘心地撸起袖子出去，干脆跳下船掐了个避水诀自己去抓了几条，扔进桶里时总觉得缺乏成就感，又不甘地给鱼钩换了饵。
　　蔺沧鸣沉得住气，画舫在黄昏时已经飘出数里，华丽的琉璃瓦舱顶映着金红的落日，两人出去把灯笼打开，大半天空被染成紫色，海面像平静的火，触目所及之处都是灿烂的橙金，壮烈辉煌。
　　霁涯张开双臂站在船首吼了一嗓子，回头就看见蔺沧鸣躲远两步，回了船舱。
　　“不想发泄一下吗？”霁涯倚在门边撩着帘子笑道。
　　“我一直很冷静。”蔺沧鸣拒绝，他涌起点兴致，就从乾坤袋里拿了琴摆上，想弹首曲子。
　　霁涯想了想，扬手化出藏虹，在甲板上一招一式的认真演练起剑谱来。
　　蔺沧鸣隔着朦胧的纱帘看霁涯轻灵腾动的身影，有层柔和的光晕罩在霁涯身上，他突然觉得鼻腔发酸，好像第一次看霁霞君在金灿灿的落叶林中舞剑，好像这也是最后一次似的，滞涩和怀念夹杂着近乎惶恐的满足。
　　他随手拨了下琴弦，弹起霁霞君最常奏的曲子，一种发颤的情绪随着琴音呼之欲出。
　　霁涯演完一遍玉霄剑法，喘了口气，鱼竿的忽然跳了跳，他面色一喜，收了线，发现一条和晚霞差不多颜色的鱼咬了钩，鳞片是漂亮的紫红渐变，求饶般一下下的用尾巴拍打霁涯的手背。
　　船舱内一曲将尽，霁涯心情大好，把鱼扔回海里收起钓竿，走进船舱在蔺沧鸣面前挽了个剑花。
　　“这位客官，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呗。”霁涯笑着说道。
　　蔺沧鸣盯着霁涯的脸，一缕发丝从耳边落下，他轻按琴弦止住余音，对霁涯招了招手。
　　霁涯不明所以的俯身凑到桌前，蔺沧鸣帮他把那缕头发掖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尖，心底忽地蒸腾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冀望。
　　“嘶……”霁涯轻轻抽了口气，蔺沧鸣的指上的力道不知为何加重了，扯得他头皮发疼，“主上？”
　　蔺沧鸣猛地回过神来，匆忙收回了手，还没等掩饰一句，霁涯就顺势抓回了他的手腕。
　　“做什么？”蔺沧鸣任由霁涯制住他左手脉门没有反抗。
　　“你刚才想做什么？”霁涯缓缓翘起唇角，按着琴桌偏头慢慢靠向蔺沧鸣耳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含笑诱惑，“太阳落山了，这里只有我们，何必压抑自己，你尽可以做任何无端且荒唐的事……只要你想。”
　　蔺沧鸣向后躲了一下，但手腕被霁涯拽住，他只能轻轻仰头，却正好看见霁涯情意绵藏的眼。
　　他像被柔和的嗓音蛊惑一般，内心的呼唤变成无法忽略的鼓动，他用右手压住面具，冰凉的唇顺从地覆上霁涯嘴角的笑意。
　　从未有过的温暖让蔺沧鸣豁然清醒，霁涯向他靠了靠，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扫过唇畔……是霁涯柔软的舌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蔺沧鸣的脸瞬间涨红，他挣开霁涯的手狼狈地撞开椅子匆匆后退，转身抬起手背挡了下，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霁涯接住蔺沧鸣仓促间撞歪掉下去的琴，抿了抿嘴无奈道：“我又没毒，至于吗？”
　　“……出去！”蔺沧鸣甩了下袖子指舱门，强行压沉的声音充满裂痕。
　　“不要，我的画舫。”霁涯大剌剌地坐下，不满地嘟囔，“亲一下而已，亏我还刻意租了这么大地方的船。”
　　蔺沧鸣顶着面具下滚烫的脸回头，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僵硬地提醒道：“我不是南疆人，蔺家在修真境也是德高望重的正派清流，我不知道你哪学来轻浮孟浪的作风，在我面前最好收一收。”
　　霁涯眼角直跳，然后艰难地撑住了额角无声表达他的痛苦，他无力地腹诽自己为何喜欢蔺沧鸣这种成亲当晚才敢直视对方眼睛的保守派，在蔺沧鸣苦心孤诣的教训中默默清心寡欲，把画舫开回岸边。
　　他们收获了几条海鱼，霁涯去退还画舫，岸上音修的演奏会已经开始，前来观赏的道友络绎不绝，天幕繁星闪烁，帐篷边的林间散着漫无目的的点点荧光。
　　被蔺沧鸣说教一通之后，霁涯和他坐在帐篷里也只剩下看星星的欲望，吃完顺手买回来的烤鱼窝在软塌上赌气睡了，第二天醒来看见靠在旁边的蔺沧鸣，又十分开朗的活络起来。
　　他们迎着清晨凉快的风收拾东西回客栈，顺路在早市买了菜，蔺沧鸣在厨房收拾海鱼，刀光在指尖一旋，手法利落地剐了鱼鳞开膛破肚。
　　霁涯不喜欢做但喜欢吃的类型，像个监工似的坐在厨房看蔺沧鸣忙活，托着下巴笑吟吟的，从蔺沧鸣切葱时规律移动的指尖，看到试探油温时偏头落下长发和一截后颈。
　　蔺沧鸣最终还是忍不住把他轰了出去，霁涯到楼下买了坛酒，等中午开饭时主动提出要喝，两人吃完了一盘红烧鱼，霁涯有些微醺，侧卧在躺椅上打盹儿，蔺沧鸣过去替他关上窗户，静静站了片刻，倾身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含蓄的吻。
　　霁涯把眼睛张开一条缝，模糊地揶揄：“刚才好像有蚊子叮我。”
　　蔺沧鸣背过身轻咳道：“你没关窗，是落花。”
　　这个借口让霁涯听得笑了起来，他喝不惯酒，枕着胳膊很快睡着了。
　　湘禹城除了海还有不少风景名胜，幽冥阁也没传回什么消息，蔺沧鸣这些年第一次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和霁涯无所事事的在湘禹城混了七天，等把整座城逛遍正要建议霁涯先去沉沦境看病时，罗裳门终于有了回复。
　　蔺沧鸣抬手让传音符落回掌中，和霁涯对视一眼，两人当即出门赶去翠莺楼。
　　白天的翠莺楼总算让蔺沧鸣轻松了点，于玖还等在上次的房间，一叠档案正摆在桌上，被于玖推到蔺沧鸣面前。
　　“您要找的人名为张二毛。”于玖职业性的介绍道，“是修真境严氏榕州城寿河镇广裕村人。”
　　霁涯还没看，但光听名字就噎了一下，忍不住确认道：“张二毛？现在还有人取这个名？”
　　“此人生于宁昭四百七十五年，若还活着，今年一百六十二岁。”于玖解释道，“敝门暗中调用过执法堂的报案记录卷宗，根据画像比对，找到了此人最后出现的时间位置是四百八十六年的寿河镇，此人当时十一岁。”
　　蔺沧鸣快速翻看几页详细信息，内容不多，除了张二毛自己，还有和他同村的人一些情报。
　　张二毛自小被父亲带大，据说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十一岁时打断了同村四个孩子的左臂，被村里人告到执法堂，第二天执法堂派人下来询问情况，张二毛却和一个木工手艺人同时失踪，不知去向。
　　那四个孩子只有一个后来入了徽山派学剑，平步青云做了堂主，但前年身受重伤，便选择回老家退隐，其余同一时代的村民都已过世。
　　霁涯拿过蔺沧鸣看完的部分也扫了一遍，问道：“只有这些吗？他之后去了哪里，完全没有踪迹？”
　　“抱歉，敝门已经尽力了。”于玖摇头道，“张二毛的父亲赔偿了那四个孩童的药钱，却并未报案称张二毛失踪，所以执法堂也没有后续跟踪追查。”
　　“这个木工很可疑。”霁涯拿着纸对蔺沧鸣小声道，“幸好有个还活着的，咱们待会儿直接去寿河，会会这个退隐堂主。”
　　“多谢。”蔺沧鸣收了档案，罗裳门查到的东西不多，尾款还打了个七折，霁涯拿着玉简翻看附近的悬舟时间，他有点着急，干脆也不订了，直接拉蔺沧鸣退了客房乘上鸦群往寿河镇去。
　　寿河镇与杉河镇相邻，都是严氏的地盘，广裕村地处深山，普通百姓不像修者步伐轻快，代代困在山中，与外界少有联系，和繁华的州城有些分明且现实的界限。
　　霁涯和蔺沧鸣到达广裕村所在的山脚下时，玉简的地形图都没能准确表明这个村子的位置，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再找向导也来不及，霁涯只能散出灵识罩向山林，一寸寸往外延伸搜索范围。
　　“那个方向有人。”霁涯睁开眼指了指，“咱们去问问。”
　　“是修者吗？”蔺沧鸣刚想放出昏鸦，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应该是个村里的普通姑娘。”霁涯说。
　　“御剑去吧。”蔺沧鸣压了下霁涯腰间的剑柄。
　　“也是，黑乎乎的一片乌鸦过去，万一把人家吓到就不好了。”霁涯想想也对，祭出飞剑带了蔺沧鸣一程，远远落下装作旅人步行接近那个姑娘。
　　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眉宇间印着浓重的忧虑，看见蔺沧鸣时愣了愣，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蔺沧鸣刚抬起手还没行礼，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姑娘别怕……小心脚下！”霁涯赶紧追上去拦住惊疑不定的女孩，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安抚，“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来这里游玩迷了路，想请教你广裕村在何处，在下不会靠近，姑娘莫再跑了，小心绊到石头伤了腿。”
　　他语气温和诚恳，茫然焦虑一扫而空，好似真的在山里转圈好不容易碰到个本地人一样。
　　“他……他也是游玩的吗？”姑娘看了看脚边，果然都是碎石，不禁脸红了下，小心翼翼的望向蔺沧鸣，霁涯不像坏人，但裹着斗篷带着面具的就可疑多了。
　　霁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单手挡在嘴边小声道：“他的脸被毒蜘蛛咬了，全是疹子，他不好意思被人盯着看，才戴的面具。”
　　天真的姑娘赶紧挪回眼神，生怕伤到蔺沧鸣。
　　“在下姓纪，姑娘呢？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家人会着急吧。”霁涯关心道。
　　“啊，我叫张燕，我就住在广裕村。”姑娘低了低头，“我哥哥不见了，我这几天一直出来找他，可惜没找到人，看见你们还以为……对不起，我带你们去广裕村吧。”
　　“有劳燕姑娘了。”霁涯又轻声躬身行礼，对蔺沧鸣一挥手，等他过来时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眨眼道，“燕姑娘答应带我们去广裕村，还不谢谢好心人。”
　　蔺沧鸣听见霁涯编排他的脸，暗中瞪了一眼，也对张燕颔首致谢：“多谢张姑娘，有劳。”
　　“没关系，不用谢。”张燕面对蔺沧鸣时就有些紧张，下意识的走到霁涯那边。
　　蔺沧鸣又给了霁涯一个白眼，直接用灵力传音道：“你非要特立独行称她“燕姑娘”？拐骗小丫头有意思吗。”
　　“我这不是增加亲切感嘛，总比你把她吓得以为你是人贩子好。”霁涯微微挑起嘴角，“吃醋就明讲。”
　　“……胡说。”蔺沧鸣冷硬地哼道。
　　张燕带两人沿着荒草绵延的曲折山路拐进深山，天上星斗渐明，若不是她实在没有修为，霁涯都快怀疑这是要把他们卖了。
　　“广裕村偏僻，不好找，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张燕弯腰穿过一片倒塌的树垂下的枝叶，好奇问道。
　　“城里有个卦摊建议我们去东南天乾位，可以洗涤运势，我们查了地形图正是广裕村，之后就边游历边到了这里。”霁涯随口编道，“可以请燕姑娘介绍一下村子吗？”
　　“哦，我不太懂这些。”张燕赧然地说，“我没上过什么学，只勉强认得字，也不会说话，怕让纪公子见笑。”
　　“没关系，广裕村有燕姑娘这般朴实纯粹的女子，想必也是一处灵秀的宝地。”霁涯微笑着客气道。
　　张燕还没被人这般夸赞过，捂着嘴抿笑褪去郁色，明显愉快起来。
　　蔺沧鸣深吸口气，面无表情的抬腿踩了霁涯一脚。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主上不吃醋，我偏让他吃，就是这么叛逆！


第57章 广裕村02
　　霁涯扭过头龇牙咧嘴地憋住一句痛呼,转回去时满面春风地给了蔺沧鸣一个胜利的眼神，总算收敛了招惹是非的本事。
　　三人终于跋涉到深山中的广裕村,远远看去大概不到百户人家,暮色中传来几声犬吠，袅袅炊烟在靛蓝的天空背景上渐渐逸散，微风吹拂开温馨宁静的气氛。
　　张燕磕磕绊绊的给两人介绍道：“广裕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大多数人都姓张,家家户户沾些远亲……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庄稼长得不错,现在正是收成农忙的时候,白天见不到什么人,你们晚上到也正好,会热闹点。”
　　蔺沧鸣神色温和了些，听热情淳朴的女孩介绍本地风土人情,任谁也不会不耐烦。
　　霁涯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张燕口中的广裕村并无特殊之处,霁涯也不知道傀师助手会不会在自己老家安插什么眼线，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暴露来意：“我们想在贵村借住两天，村里如果有忙不过来的地方，一定要让我们搭把手。”
　　“只是借住而已，公子不用太客气，村子有两架古早前的仙人留下的机关车,现在还能用，已经省了不少力气。”张燕听到两个衣着光鲜板正的城里公子要帮忙，有点受宠若惊，赶紧摆手拒绝。
　　霁涯一听倒松了口气，悄悄传音给蔺沧鸣道：“其实我还真不会割稻子。”
　　“你听过什么叫口惠而实不至吗？”蔺沧鸣无语地提醒他，“万一她让你帮呢？”
　　“那就学呗。”霁涯说的轻松，话锋一转，“你猜这位留下机关车的仙人会是谁？”
　　“精巧耐用的机关，又是古早时候，一个偏僻的村子除了那位‘木工’大概没别人了。”蔺沧鸣眼光一闪，“你继续打听去吧。”
　　“燕姑娘怕是信不过我，其实我在老家也有十几垧地，专业务农二十年。”霁涯拍着胸口保证，又指指蔺沧鸣，“这位老哥看着盘靓条顺吧，实际是个地主，俗气得很，你千万不用看高他。”
　　蔺沧鸣抱着胳膊任由霁涯编，霁涯还挤眉弄眼的暗示，他干咳一声勉强配合道：“别得意忘形，你该交租了。”
　　霁涯顿时垮下脸，往蔺沧鸣后背拍了一巴掌：“不提这茬我们还是朋友！”
　　张燕被霁涯逗笑，肩膀直颤，听蔺沧鸣开口之后，不禁觉得蔺沧鸣也没看起来那么可怕。
　　村口坐着个大娘向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张燕跑过去和大娘打了个招呼，憋着笑说遇到两个亲切有趣的公子想来借宿。
　　霁涯和蔺沧鸣礼貌地站远了些，不打扰张燕和大娘寒暄，距离村口不远有间书塾，规模不大，像用空屋简单改建的，匾额也十分崭新，霁涯盯着正心书院四个字，忽然偏头对蔺沧鸣小声道：“你看那个招牌，木质普通，但字迹苍劲雄浑，书法造诣非同一般，雕刻光滑一气呵成，像是指力所刻。”
　　蔺沧鸣也仔细看了看，若是订做的匾额，这木材根本配不上书法，张燕回来带两人进村，他请教道：“敢问正心书院的主人可住在贵村？”
　　张燕眼中露出些敬佩：“公子是说张老仙翁吧，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仙翁？那块匾额是出自他之手笔吗，我这位朋友对书法很有兴趣，恐怕现在已经想着唐突登门拜访了。”霁涯笑着调侃。
　　“不会唐突的，仙翁人很和善。”张燕抿着唇角不好意思的低头，“仙翁两个月前才回广裕村，见村里不少孩子没地方念书，就在村头开了学堂教书，可惜我们都是粗人，闲时去听讲还怕气到仙翁。”
　　霁涯和蔺沧鸣对视一眼，罗裳门查到的档案中退隐堂主名叫张伯昀，应该就是这位张老仙翁了，听起来人还不错，问起消息大概简单些。
　　“我家就在前面，我和爹娘小妹一起住，我大哥……唉，也不知道执法堂什么时候能找到他。”张燕又想起自己失踪的大哥，叹了口气，“两位公子若不嫌弃，可以住我大哥的房间，我每天都有打扫的。”
　　“广裕村如此祥和，人怎会失踪呢，是在山中遇到麻烦了吗？”霁涯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大哥很熟悉山路，不应该出事的。”张燕摇摇头，推开自家篱笆院的藤编门，菜园小路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张燕的袖口探头看向霁涯和蔺沧鸣。
　　“打扰大小姐了。”霁涯优雅地轻笑躬身，对蔺沧鸣一伸手，蔺沧鸣从乾坤袋里拿出几颗橘子糖放到他手里，霁涯又转送给张燕。
　　张燕在小妹面前很快收起愁绪，弯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她没什么防备心，直接把糖果拿给妹妹：“小清别怕，这两位公子是来做客的，快向两位公子说谢谢。”
　　张清懂事地捧着糖果低头，脆生生道：“谢谢大哥哥。”
　　蔺沧鸣心里不由得柔软下来，动作生涩的把带着的蜜饯果干零食又送出去一堆，张清抱着花花绿绿的油纸小盒有些懵，下意识的看向姐姐。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张燕脸红地抬着手，才发觉蔺沧鸣和霁涯是用乾坤袋的修者。
　　“不用在意，我也有小妹。”蔺沧鸣笑了一下，“许久没见她了，就当我是送一份思念吧。”
　　霁涯突然有点酸涩，就安慰般拍了下蔺沧鸣的肩膀。
　　张清又认认真真的谢了两遍，张燕对她道：“今天仙翁留的课业写完了吗？没写完不准吃哦，等大哥办事回来要检查的。”
　　小姑娘扁了扁嘴，还是乖乖回去练字了。
　　“我先带你们进屋，爹娘还在地里，大概快回来了。”张燕估摸着时间，领两人进了西屋卧房时才猛然想起来，“我有个筐忘记给仙翁送去，二位公子远道而来，喝点水歇一歇吧，我去送完再回来做饭。”
　　“那我们也一起去吧，正好我们也想拜访仙翁。”霁涯趁机说道，“我帮燕姑娘拿东西。”
　　他没给张燕拒绝的机会，挽着袖子就跟张燕去了后院，张燕在房后搬了两个竹筐，一回头，就看见霁涯盯着院角的葡萄藤架若有所思。
　　“怎么了？”张燕狐疑道。
　　霁涯走近了拨开一片垂下来的藤蔓，看着地面道：“燕姑娘，我说个事，你千万别害怕。”
　　“啊？”张燕走近了几步。
　　“这个人，穿的是执法堂的官服吧。”霁涯偏开些身子指指葡萄架下趴着的男人，那人一身织锦白衣配黑色皮甲，挺拔利落又不失贵气，但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不知道在地上倒了多久。
　　张燕上前一看，筐都吓掉了，脸色发白：“我……他是执法堂的捕役，这么多血，要赶快下山找大夫……”
　　“他中了毒，镇上有能解毒的大夫吗？普通大夫大概不行，要医修。”霁涯半蹲下去，轻轻拨开他背后伤处的衣服，奇异的紫色纹路从伤口周围扩散开来。
　　“小镇子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医修啊。”张燕急的冒汗，“我去借一匹快马，带他去城里找人，捕役大人一定是被贼人伤了才跑到这里，不能让他出事。”
　　霁涯在捕役背后点了两下封住穴道止血，暗中感叹这个姑娘真是纯真，居然只是急要怎么救人，都没想到自己会摊上事儿。
　　“隔壁不就是仙翁家吗？燕姑娘莫慌，我背他去隔壁请仙翁看看吧。”霁涯抬起捕役的胳膊背上人提议道。
　　“哦对，我都忘了，仙翁一定会有办法。”燕姑娘擦了擦额上的汗，捡起竹筐快步跑起来。
　　蔺沧鸣等在前院，一头雾水地看着张燕匆匆跑出来，还没等问，霁涯就背着个昏迷的男人对他眨了下眼，轻声道：“在后院发现的，中了毒，你看看，先不用治，别死了就成，我打算拿去试试隔壁仙翁。”
　　蔺沧鸣腹诽霁涯这个说法也太邪派了点，按住捕役手腕试了试脉象，又查看一遍伤口，断定道：“南疆蚀脉散，他及时封了自己心脉，还有的救。”
　　“南疆的毒？我还以为这家大哥失踪是个偶然，现在看来有点问题。”霁涯皱了皱眉，又是傀师又是毒，难免不让人联想。
　　张燕已经去敲隔壁的门了，霁涯和蔺沧鸣随后跟上，正好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来开门，单看面相确实当得起仙翁之称，雪白长眉垂至眼尾，面容慈祥和善，接过张燕手中的筐时霁涯才注意到他右边袖管空荡荡的，只剩一条手臂。
　　“谁欺负燕丫头了？脸色这么这样。”张伯昀打量着张燕严肃道，“告诉老夫，老夫给你主持公道。”
　　“不是，我家后院发现了个受伤的捕役大人。”张燕急道，“这两位公子是外面来的客人，他们帮我背来了，您快看看。”
　　霁涯背着人上前颔首行礼：“晚辈见过仙翁。”
　　“不用多礼，快进来把伤者放下。”张伯昀脸色一变，连忙让霁涯进院。
　　张燕去找盆打水，霁涯跟着张伯昀走进卧房把人放好，注意到他虽有元婴期的修为，但脚步沉重，不像修者那般自如，确实状态不佳。
　　张伯昀给捕役诊了脉，放轻动作除去他上半身衣裳，又倒出一颗丹药喂他服下，捕役的脸色依然惨白，只是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仙翁，他怎么样，有危险吗？”霁涯关心地问。
　　“他身中奇毒，气血瘀滞。”张伯昀面露难色，“老夫回来此处退隐，本是孑然一身，也没有解毒丹哪。”
　　霁涯有点奇怪，看了看蔺沧鸣，蔺沧鸣果然也心存疑问，徽山派虽不如严氏，但也小有名气，一个堂主受伤退隐，就算不备好厚礼十里相送，也不可能让老堂主沦落到连解毒丹都拿不出来，房间的布置也十分简洁，若是被旁人看了都要怀疑徽山派卸磨杀驴，让门派颜面扫地。
　　张燕端了热水过来，想给捕役清理一下伤处，张伯昀拦了她，单手微颤端着水盆放下，轻声道：“丫头先回去吧，你没有灵力护身，容易中毒，别害怕，老夫会救他。”
　　“那好，仙翁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去隔壁找我。”张燕点点头，“两位公子留下帮帮仙翁吗？”
　　“嗯，燕姑娘放心。”霁涯送她出去。
　　蔺沧鸣倒是能解蚀脉散，他站在床尾看张伯昀攥了攥毛巾的水，单手总是不便，就问道：“仙翁为何没有接一条偃甲手臂？”
　　张伯昀动作一滞，闭了闭眼，自嘲道：“小友看老夫如此清贫，哪里花得起偃甲手臂的价钱。”
　　蔺沧鸣不置可否，盯着快要铺满捕役背后蛛网般的紫纹，略显冷漠地说：“若是任由毒性侵蚀灵脉，他活不过两个时辰。”
　　“原来小友也看过他的情况了。”张伯昀擦去捕役背后血迹，望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怔了怔，“老夫没有解药，但凭一身灵力也能强行替他逼出毒性。”
　　“你有伤在身。”蔺沧鸣直言点明，“强行动用灵力超过三成便有性命之危，替他逼出毒性最起码要调用七成。”
　　张伯昀略感意外，终于好奇地端详起打扮神秘的蔺沧鸣，看不透他到底什么修为，就感慨地苦笑道：“老夫是不如年轻人眼光精准了。”
　　霁涯送完张燕回来，就听张伯昀叹气说：“老夫已是无用之人，若能以此残躯换他一命，也算功德……算是赎罪吧。”
　　蔺沧鸣并未阻止他，退后两步，平淡道：“我为你护法。”
　　“护什么法呀，你怎么净挑事不会压事呢。”霁涯不满地掐了把蔺沧鸣，“仙翁不要冲动，我们再想想办法，人命不分贵贱，极限一换一没意义啊，你还有正心书院的孩子要教呢。”
　　蔺沧鸣被他掐疼了，暗中瞪过去一个凌厉的眼刀，霁涯赶紧松手扭头赔笑。
　　张伯昀有些陷入迷茫，他喃喃道：“正心书院……老夫若不能救他，还能教谁正心呢。”
　　霁涯也不打算真放任捕役去死，他还打算问话，如果张伯昀不救他也要救，可张伯昀定了定神，断然抬起左手悬在捕役背后，沛然灵力连绵不绝地渡向捕役，用来压制内伤的修为也尽数解开，屋内如春风过境带来蓬勃生机，自己却全无后路。
　　捕役背后的纹路骤然向伤口缩回，张伯昀身形一晃，刹那间面如金纸，嘴角却挂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出手吧。”蔺沧鸣低声对霁涯道，他们已经确定了张伯昀的诚意，没必要再试探了。
　　霁涯直接背后一掌打断张伯昀聚起的灵力，同时塞给他一颗伤药，又将解毒丹喂进捕役口中。
　　张伯昀咳嗽着面露震惊费解，蔺沧鸣将一张隔音符甩向门口，开门见山问道：“我们有几个问题请教，你还记得张二毛此人吗？”
　　“噗……咳，这位捕役大人已经没事了。”霁涯听着蔺沧鸣冷沉的嗓音吐出张二毛就憋不住笑，转身靠着床柱抱臂挑眉，“老堂主，我们只是打听个人而已。”
　　“你们知道老夫身份。”张伯昀喘匀了气踉跄坐下，那颗上品伤药缓解他不少伤势，“二位到底是何人，既知老夫底细料想有备而来，那也不介意自报家门吧。”
　　“介意啊，我们又不是好人，怎么会透露身份。”霁涯笑眯眯地说。
　　张伯昀嘴角一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关键在于……仙翁又敢自诩好人吗？”霁涯眼中精光一闪，游刃有余的微笑。
　　“你们打听那孩子做什么，他只是个可怜人而已。”张伯昀低下头眼中划过愧色，“百年过去，只怕他也早化为一抔黄土。”
　　“若你真这般认为，那有什么不敢说的，说了又不会影响死人。”霁涯悠然道。
　　张伯昀握紧左手保持沉默，像是倔强的要保护什么一样。
　　蔺沧鸣直接抽出晚雨铳甩开，枪口对准张伯昀：“我没什么耐心，若是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你的伤药只能浪费了。”
　　张伯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毫无惧色，只是风轻云淡道：“你们若不阻止老夫，老夫现在已经为救人而亡，又岂会怕你威胁。”
　　霁涯对蔺沧鸣歪头做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眼神，伸手招了招，蔺沧鸣过去把晚雨铳放到他手里。
　　“小明啊，不要遇事只会诉诸暴力，暴力是不对的。”霁涯握着晚雨铳敲了敲腿，斯文地教育道，“我们要讲道理。”
　　蔺沧鸣：“……”请开始你的表演。
　　张伯昀惊疑不定的看着霁涯，霁涯顺手把晚雨铳枪口压到昏迷的捕役身上，若无其事的算计道：“你两个月前才回来，一到村里就改建学堂，有榕城签发的许可令吗？据我所知开办书院一套手续最少要跑三个月。”
　　张伯昀闻言一愣，意外中透着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看来仙翁您是无证经营了，村口那房子我也看了，空房改建想必也不怎么安全合理，我再给您安一个危险经营的罪名，只要我上报执法堂，您这正心书院就得关门，张清小姑娘往后就上不了学了。”霁涯遗憾地大摇其头，“当然你看我手里虽然拿着火铳，但我也不打算用这个刚被我救活的捕役性命威胁你，毕竟我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
　　蔺沧鸣听得眼皮直跳，霁涯这一套现实又卑鄙，连床上的捕役醒了都得直呼内行。
　　张伯昀左手捏的发抖，他之所以开办正心书院，也是想为自己当年的错误做出弥补，真正看着那些孩子认真听他讲学时，他也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救赎，好像阻止了无数可能发生的悲剧一样。
　　“正心二字也是仙翁的期望吧，我也认为它很有意义。”霁涯说道，“等捕役醒了，你可以卖他个人情，请他和太学司疏通一下，早点办个正经许可令。”
　　张伯昀露出些许颓然，松开手时仿佛衰老不少，哑声开口道：“是我……我们害了一个好人。”
　　他举起左手费力地让袖子落下，只见肘弯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泛白疤痕。
　　霁涯微微蹙眉，蔺沧鸣也好奇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一个小孩狠心打断别人手臂。


第58章 广裕村03
　　“老夫比二毛大两岁,也算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张伯昀断断续续的说，一边回想一边补上几句,“二毛的娘身体不好,在生他时难产去世，他爹悲痛欲绝，被接生的大夫提醒后才发现这个让妻子丢掉性命的男孩竟然只有一只右手。”
　　“先天畸形吗？”霁涯有些意外,在湘禹城打听傀师助手的消息时胧姑娘并未提及这点,想必是装了偃甲手臂。
　　“村子里的人崇尚完整自然，连他爹都认为二毛这样的残废不详,是二毛害死了娘亲。”张伯昀叹道,“他爹从那以后变得郁郁寡欢,将亡妻葬在自家后院,搭了个窝棚，日日在亡妻墓前酗酒昏睡,亲友渐渐与他断绝往来，靠村里人接济过活,只有揭不开锅时才下山干点零活,从未认真管教过二毛，但二毛早早就和邻居学会了洗衣做饭,在父亲厌弃的眼神中把一日三餐送到墓前。”
　　“你是如何知道的这般详细。”蔺沧鸣质疑道。
　　“因为我就是二毛的邻居。”张伯昀单手撑住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
　　……
　　广裕村的秋收刚刚开始，白天村里见不到几个大人，只有小孩成群结队的在村里到处乱跑。
　　张伯昀的父亲有些文化，虽然最后还是免不了要下地种田,但最起码给孩子取名和旁边的狗子张强大柱比要好听点，这三个每天挖土打鸟的小孩最近又多了一个乐趣，就是和张伯昀藏在他家阁楼里，从天窗鬼鬼祟祟的探出头去偷看隔壁二毛。
　　“哈哈哈你瞅他，又被他的酒鬼老爹骂了。”大柱指着二毛家破败的院子嘲笑，“我娘上次碰到二毛，还送他瓶药酒，我娘说万一二毛被他爹打死，他爹出不起棺材钱，就要让乡亲们凑。”
　　“你小声点，别被发现。”张伯昀捂着大柱的嘴把他拽回来，压低声音皱了皱眉，二毛垂头丧气的站在墓前，被一个铁盆砸的额角发红，“不会真死人吧，我家离他这么近，太不吉利了。”
　　“要我说就该把他们爷俩赶走，我看着二毛就恶心。”狗子夸张地挥舞自己的右手，“他洗碗的姿势好蠢。”
　　四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拿张二毛当笑料，说的正开心，窗口忽然飞进来一个竹蜻蜓，张伯昀精准的出手接了，蜻蜓翅膀却忽然掉下来，从竹管里迸发出一股足以把人熏过去的恶臭。
　　狗子张强他们大叫着跑开夺门而出，张伯昀则憋着气从天窗上爬出去，瓮声瓮气的喊：“哪个王八蛋敢捉弄我！看小爷下去把你塞进粪坑！”
　　他气恼地环顾四周，发现隔壁的张二毛家屋顶不知何时坐了个人，穿着好看的白衣服，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小兄弟好大的脾气啊。”那人温和开口，声音清晰的传到张伯昀耳边，“我听别的孩子说上次你们朝他泼污水，帮他还一次而已，竹蜻蜓就送你们玩了。”
　　“谁要玩那娘唧唧的东西，呸！”张伯昀怒道，见对方是个大人，他愤愤地爬回去，扇着风跑下楼找到还在院里干呕的几个伙伴，小声密谋，“二毛敢找人报复咱们，等他再去河边洗衣裳，咱们把他衣服都扔河里！”
　　房顶的男人摇了摇头，也没怎么在意几个皮惯了的熊孩子，轻轻一跃跳下院去，蹲下对紧张的二毛说道：“我姓易，姑且算个木匠，和令尊讲好租赁贵府的仓房，你称我易先生或者大哥都可以。”
　　张二毛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又低头躲开男人的手，他没太听懂那些复杂的词，只是嗫嚅着说：“我……脏，不要碰。”
　　“没关系，反正我刚爬完房顶，手也不干净。”易孤行不容拒绝地揉揉张二毛的脑袋，他的头发像蓬枯草，瘦骨伶仃，鹑衣百结，“你多大了？我付了令尊一笔不菲的租金，应该足够你去学堂寄宿。”
　　“我十岁。”张二毛盯着易孤行明明十分柔软白皙，没有一点灰尘的手指，不知为何浑身发抖，头越发低了，“我要照顾爹爹，给他打酒，不然他不吃饭，会生病的。”
　　易孤行略微惊讶：“我还以为你才六七岁。”
　　“对不起……”张二毛捂着嘴巴抽噎起来，只知道胡乱道歉。
　　“别哭啊，我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易孤行苦恼地抓抓头发，“这样吧，让房东饿着实在不够意思，以后我负责买菜做饭……啊，我不会做饭。”
　　张二毛怔怔地抹着眼泪从头发缝隙里看他，易孤行和村里任何人都不一样，衣服找不到针脚，头发梳到腰间也不会打结分叉，好看的就像传说中的仙人。
　　“我、我要去打水，对不起！”张二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慌乱，直视易孤行比直视太阳更难睁眼，他匆匆跑回屋去，艰难地提着桶挪到井边。
　　易孤行不太理解张二毛的性格，他掐了个净尘诀清理干净仓房，把三个乾坤袋里的东西都倒腾出来，很快就把屋子堆得几乎插不下脚。
　　他花了两天才勉强收拾出空地摆好桌子，发现张二毛孝得逆来顺受，哪怕他爹随时发脾气把菜打翻，他也毫无怨言的回去再盛，甚至还会连他这一份也送到门口。
　　易孤行不知该不该解释他不需要吃饭，第三天将工作间彻底布置完毕后想和张二毛说两句话，张二毛依然垂着头远远就跑开，拎着篮子似乎是去洗衣服。
　　黄昏时易孤行给自己的偃甲新作雕完头颅，但总觉得缺乏生气，这也是他来这个普通山村的理由——他需要观摩一下活生生的，真实又普通的人。
　　偃术钻研到了一定高度境界，易孤行却越发看不懂人了。
　　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轻重错杂的脚步声，易孤行喘口气放下脑袋出门，然后诧异地看张二毛空着两手回来，浑身湿透了，左边袖子被水沾在一起，右臂都是擦伤淤青。
　　“怎么回事，摔进河里了吗？”易孤行蹙眉关心道。
　　张二毛咬着牙打了个哆嗦，易孤行见状脱下雪白的外衣披到他身上，不知做了什么，张二毛只觉得身上传来一阵暖意，冰冷的河水就全被烘干。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光，还是在易孤行面前瑟缩着：“他们……推我下去，衣服捡不到了，爹会骂我……”
　　易孤行转头看向东边的小楼，天窗上闪过几道影子，是张伯昀和狗子大柱，他冷了些声音：“这玩笑开得过分了，需要一点教训。”
　　“都是我的错，怪我和他们不一样！”张二毛想裹紧这件温暖的外衣，却不敢伸手，怕碰脏了，剧烈的委屈和自责混杂在一起，突然嘶声痛哭起来，“如果我像他们那样正常，如果我有左手，爹就不会讨厌我，他们也会愿意和我一起玩！”
　　张二毛缓缓蹲下把头埋在腿上，张伯昀和朋友们不遗余力的取笑他，站在河边看他拼命扑腾着想从急流中捞上飞快飘远的衣服，扒着眼皮异口同声的奚落：“张二毛！一只手，丑又臭，爹不疼，娘不留！哈哈哈，让你下去洗干净！”
　　这声音在脑中反复回荡，让他无比厌恶，也无比痛恨自己。
　　“你真的希望有一条左臂吗？”易孤行沉默半晌，把张二毛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让他抬起头来，这张脸如果没这么枯瘦，大概也是招人喜爱的文静男孩。
　　“我想变成正常人，不想当个又丑又吓人的残废，我想和朋友玩。”张二毛揉着红肿的眼睛，“我、我下次会把您的衣服洗干净……”
　　“跟我来。”易孤行把张二毛扶起来，他费力地回忆着自己的童年，可惜并没有什么同龄人能参照，也不太懂普通人的善恶，无法评断张二毛的想法是对是错，就按照自己一贯的解决方法承诺道，“如果你觉得自己‘不正常’，那我可以治好你，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如果届时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再来与我谈一谈感想吧。”
　　张二毛不敢相信，又深藏着一丝惊喜，被易孤行牵着右手走进仓房，只见墙上挂满各式工具，角落里巨大的紫铜罐子开了面透明的琉璃活动窗口，装满血一般的红色液体，还有狰狞兽首的闸刀锯组和一堆精细机关，桌上摆着个苍白的人头。
　　还没等张二毛尖叫，易孤行就一掌拍碎了那个头，掉落了满桌零件和晶石，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吓到你了，我是个木工，组装个脑袋也很正常嘛。”
　　“……好神奇。”张二毛瞠目结舌地感叹，伸手去摸桌上还在旋转的一组金色齿轮。
　　“你等等，我找找在哪。”易孤行从床下拖出个箱子，里面是满满的胳膊腿儿，他翻出一个适合小孩的，还没融铸皮肤，表面是不均匀的银色，“你先试试这款，我三年前的作品，为了让幼童也能负担所以重量不高，去除了冗杂的变形功能，但添加了呼救……”
　　他正头头是道的推荐自己的偃甲手臂，却发现张二毛专注地摆弄桌上的零件，一点点把齿轮和管道拼接起来。
　　没有教他顺序和技巧，但张二毛只靠一只手，便把偃甲头颅的喉咙和下巴装了回去，滑稽又诡异的声音从拟声盒里传来。
　　“我是人，我是人…在下……是人……”
　　张二毛盯着偃甲耸动的下颚，异常地并未感觉害怕，反而升起不可捉摸的亲切和感动，就像只有冰冷的机关不会讨厌他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动您的东西，我只是没见过，我太好奇了！”张二毛回过神来，发现易孤行正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看着他，他连连道歉松手，脸色通红。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易孤行突兀地开口，见张二毛不解，又一拍脑门，“不太好，我也不会带徒弟。”
　　“您不生气吗？”张二毛小声确认。
　　易孤行大笑起来，看着开心极了：“你知道自己刚做了什么吗？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我看你骨骼清奇，跟我学木工……咳，做偃术师如何？”
　　“什么是偃术师？”张二毛困惑地问，尽管不甚明白，却又能感受到易孤行对他的欣赏——易孤行喜欢他玩这些东西。
　　“你先试试这条胳膊，或许就能懂得一二。”易孤行急火火地拿着偃甲手臂比量，让张二毛脱下上衣，小孩瘦的肋骨清晰可见，又耻于让自己光溜溜的肩膀见人，羞得快要着火。
　　偃甲手臂最顶端挨上肩膀时，咔嚓一声弹出几枚簧片探针，像指爪般紧紧抓附在肩上，把自己固定起来，张二毛眼前一黑，片刻后便感觉脑海中似乎多了什么，像凭空长出羽翼般飘忽自由。
　　“试一下，和动右手一样，无需刻意，自然就好。”易孤行温声鼓励。
　　张二毛看着易孤行抬起的左手，他几乎从未听过这样温柔的语气，从内心涌起一股想要去抱住易孤行的冲动，同一时间，他的偃甲左臂便和右手一同伸了出去。
　　他无声地泪流满面，用双手抱住了易孤行。
　　……
　　“二毛家的仓房有个小窗，老夫蹲在墙上第一次见到偃术师的技艺。”张伯昀恍惚道，“老夫当时只觉得不可思议，一会儿以为他是神棍，一会儿又怕他是仙人，又嫉妒二毛认识那样出尘的人物，骂他不配。”
　　蔺沧鸣拿出傀师的画像给张伯昀看，张伯昀点点头：“那位偃术师就是此人。”
　　霁涯坐在床边把捕役往里推推，晃了晃腿说道：“我现在一点也不同情你了，我要是张二毛，非得泼你几桶泔水，再把你往全村所有的粪坑都按一遍。”
　　蔺沧鸣听到这个有味道的宣言后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冷声附和一句：“我做事简单，若有人胆敢嘲笑我只有一只手，我便让他也剩一只手，再割了他的舌头，教他何为祸从口出。”
　　霁涯一脸钦佩地把晚雨铳举到他面前：“大哥，抽火铳，劲儿足。”
　　张伯昀满面惭愧，看了眼自己的断臂：“你们说得对，老夫年少无知做下恶事，应该受到惩罚，我当时若有今日的觉悟，何至于将他逼上极端哪。”
　　……
　　张二毛醒来时躺在柔软的床上，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从墙面上的刀斧钳子一路看到叫不出名的漂亮道具，易孤行正坐在桌边，捏着一根手指，用剔透的晶石雕刀刻出逼真的纹理。
　　“醒了？感觉怎么样？”易孤行微微挑起眉梢，把食指和其余几根一起拿到布帘后的熔炉里，勾出炼器阵法罩向熔炉。
　　“我，我怎么会躺在这。”张二毛揉了揉脑袋，猛地看向左肩，那里依然空荡荡的，仿佛之前他抱住易孤行时感受到的暖意和对方不习惯的僵硬都是黄粱一梦。
　　“是我估算差了一点。”易孤行把玉简扔到桌上记录时间，阵图飞旋的光芒把漆黑的三足熔炉照的愈发诡秘，“实在汗颜，这些成品偃甲都是为意外或者因病截去手臂的人所匹配，他们曾经有过手臂，所以要控制偃甲只需简单的训练便可恢复如初。”
　　张二毛眼神顿时黯淡下去，再次跌入失望的深渊，哑声道：“不行吗，您也做不到吗。”
　　“哈，我敢自号傀师，偃术当然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易孤行容不得别人怀疑他的手艺，神情逐渐肃穆起来，带着些许挑战的兴奋，“我的偃甲是最完美的，我要为你量身打造一条手臂，绝不会比别人差。”
　　“太好了！”张二毛欢喜起来，跳下床去，又战战兢兢的问，“那我要怎么报答您，等我有手了，我一定努力做工赚钱，您想要什么我都帮您办到！”
　　“傻孩子，我不缺什么。”易孤行捱不住张二毛亮晶晶的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孩这般充满希望和活力，就抬手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我没带过徒弟，你就当我的助手吧，边为我工作边学习偃术，我给你发标准月俸，你不用再省吃俭用，好好锻炼身体养足精神，免得承受不住操纵偃甲的精力消耗。”
　　张二毛沉浸在做梦般的虚幻感中，一个劲儿的躬身行礼道谢，麻利地开始给易孤行扫地拖地。
　　张伯昀连续一个月没看见张二毛出来，几个小孩挤在阁楼里，惊讶地看张二毛连被他爹骂都不再哭丧着脸，每天除了干活就是钻进那个租户的仓房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倒是租户隔三差五就下山一趟，又不见提什么东西。
　　“喂，你们谁敢跟我到他家看看，吓唬那个老神棍去。”张伯昀不甘心地问狗子他们。
　　狗子抽了抽鼻涕，嘿嘿笑道：“我爹说城里有钱人是变态，喜欢像二毛那样的怪胎，变态，多好玩。”
　　他刚学了个新词儿，反复的磨叽给张伯昀都说烦了，敲了他脑壳一巴掌：“你到老神棍跟前说去，看你敢不敢。”
　　柱子和张强则熟练地搓手，已经开始准备捡石头拿弹弓了。
　　易孤行坐在木鸢上飞回广裕村，张二毛毕竟还小，脚程慢，下山一次就要半夜才能赶回来，他便干脆包揽了买菜沽酒的任务，若非张二毛坚持，他连给房东老爹送饭都要包办。
　　毕竟他都快记不得自己的年纪了，看张二毛的爹也是个走不出情伤的年轻人而已，还不如给张二毛腾出时间钻研偃术课题。
　　他买了排骨回来，收起木鸢轻如鸿羽的落下，人在半空眼光一闪，赫然看见张二毛趴在仓房门口，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张伯昀的腿，不让他进屋。
　　“放开！我今天偏要看看你和那老神棍在搞什么名堂。”张伯昀跺了张二毛一脚，对狗子大柱喊道，“把他拉开，这屋子里一定有好东西。”
　　两人拖着张二毛的腿把他往出拽，张强趁机钻进屋里，还没等看清墙上密密麻麻都是什么，一道浅金光晕骤然落进屋内，他只感被狂风迎面吹中，跌跌撞撞的摔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强吓得大哭起来：“有妖术！”
　　狗子大柱也松开张二毛，望着负手缓步走出的易孤行，喉咙一紧，像个鹌鹑似的缩起脖子躲到张伯昀身后，扯着张强转身就跑。
　　“易先生！”张二毛松了口气爬起来，头上肿了个包，但一点都不在意，“我没让他们进去破坏您的东西，您别生气。”
　　“我不是生你的气。”易孤行无奈地伸手，指尖拂过他的额角，那红肿便瞬息消了。
　　张二毛盯着易孤行的手，那股被太阳拯救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张伯昀没走，他咽了下口水，对易孤行的动作感到费解，下意识的问：“老神棍，你使了什么把戏，怎么治好他的？”
　　“你没见过修者吗？”易孤行缓缓朝他扬起袍袖，那是村中孩童从未见过的精致绣纹，一阵悠远的木香传来。
　　张伯昀无法控制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渴求，他硬是站定了没退，任由易孤行的手落在头上。
　　“修者……你是仙人？”张伯昀喃喃问道。
　　张二毛忽然拽住了易孤行，似乎有点不快地扁嘴，小声道：“易先生不要碰他。”
　　易孤行宠溺地笑了起来，收回了手：“你可以当我是仙人，这次给你个小惩罚，若是下次再欺负二毛，你就要一直顶着这个脑袋活下去了。”
　　张伯昀一愣，眼睛往上瞟了瞟，脸色骤变。
　　他头顶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长出一串翠绿的藤蔓，柔顺的枝条以惊人的速度披散下来，让他像顶了个绿盆栽，拔掉一根马上就长出一撮。
　　张二毛捂着嘴笑出了声，他小心地试探道：“昀哥哥，对不起，如果易先生同意你参观的话，我一定会让你进来的。”
　　张伯昀恨恨地瞪着他，扭过头冷哼。
　　“你不喜欢我一只手的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你们一样有两只手，你是不是就可以带我玩了？”
　　张二毛的语气怯怯的，又满是期盼，张伯昀赌气骂道：“好啊，那你变出只手给我看看，不然别让我见到你！”
　　他骂完后飞快地冲回家去把自己关在阁楼上，对着镜子反复撩自己的绿头发，生气之余竟开始有种奇异的心悸感，双手不住颤抖，好像一不小心拆开了偌大天幕的边角，看见那天地囚笼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仙人…我也能……做到吗？”
　　张二毛在厨房剁着排骨，他爹久违的下山去了，易孤行就坐在灶台前扇扇子，时不时被烟呛得咳嗽两声。
　　“我明天开始教你引气入体。”易孤行忽然决定道。
　　“什么东西？”张二毛一愣，把剁成小块的肋排倒进锅里焯水。
　　“教你成仙得道。”易孤行笑眯眯地打趣。
　　张二毛眨眨眼睛，分不清易孤行说的是玩笑还是实话：“易先生会飞吗？”
　　“当然会。”易孤行说。
　　“那易先生还会凭空变出东西吗？”张二毛兴冲冲的问。
　　易孤行托着下巴琢磨：“凭空二字要看如何解释，比如我从乾坤袋中拿出东西，也算凭空。”
　　他说着手指一握一张，蜜饯拼盘就出现在手中。
　　“给你，不要吃太多，会牙疼。”易孤行把蜜饯递到张二毛面前。
　　“好厉害。”张二毛惊叹，“我也能学会吗？”
　　“不要质疑我的能力。”易孤行佯装不悦，手腕探过去压了压张二毛的头发，小孩的身体长得很快，养分跟上之后就像雨后春笋，已经展露出几分少年的英气勃发，“该给你买两套衣裳了，头发也好好打理一下，我傀师的助手岂能这般寒酸潦倒。”
　　张二毛又忍不住脸红：“那我煮好饭马上去给偃甲上漆，先生明天就可以交货了。”
　　易孤行从不需要担心张二毛的自觉性，他只管布置任务，然后收获惊喜，隔壁有时还会传来张伯昀监视的目光，但频率少了许多，易孤行也没在意，小孩子总是能找到新的乐子。
　　冬去春来，张伯昀时隔数月再次和狗子大柱张强聚在一起，狗子的姐姐和家里闹翻，一气之下跑去城里做工，就再不愿回来了，他不得不在家干活，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和张伯昀埋怨道：“城里有什么好，听说路上连块石头都找不到，我拿什么打弹弓……咱们去找二毛玩啊。”
　　他们的找二毛玩，实际还是拿二毛玩。
　　张伯昀嗤了一声，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少年老成地说：“我冬天央求我娘带我去了趟镇里，趁她不注意，顺着大路一直跑到榕城……那里的城门不知道多高，还会发光，路上好多穿得和老神棍一样好看的少爷小姐，你们爱玩石头就玩去吧，我反正要去城里。”
　　“哦，听不懂。”狗子直挠头，“那咱们去河边抓鱼吧。”
　　张伯昀叹了口气，心说反正也没事儿，去就去吧。
　　张二毛家的仓房里，易孤行掌中漂浮着一团肉色的粘稠液体，方桌周围都清空了，只剩一条偃甲手臂，他聚精会神的翻转掌心，神识铺开，又精确的抽离出一丝引导着液体覆上偃甲手臂，金色阵图层层旋开伸展，最后归于一处，符文印在以假乱真的手臂上，缓缓淡化消失。
　　“这次绝不会出错。”易孤行笃定地拿起手臂，张二毛就站在一旁，心跳加速，额上渗出细汗。
　　他解开一侧衣裳，偃甲手臂附上身体时的感觉很熟悉，张二毛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太激动，免得乐极生悲，但右手仍攥得发颤。
　　一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
　　易孤行终于打破屋内的沉寂：“试一下？若是再让你昏迷，我当场自断经脉！”
　　“先生！”张二毛责怪地吐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寸寸的抬起已经看不出一点不同的崭新左臂。
　　易孤行忍不住拍了拍手，恭喜道：“成功，你现在夙愿得偿了。”
　　张二毛想去抱一下易孤行，又赶快把自己的衣服拉好，有些不好意思，反倒是易孤行先弯下腰拍拍他的后背。
　　“放你一天假，想做什么就去吧。”易孤行笑着说。
　　张二毛兴奋地用左手去拿杯子倒茶，又试着解开腰带重新系好，仿佛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他振奋不已，他眼圈发红，郑重地朝易孤行躬身作揖：“多谢易先生，我定会永生永世追随您，钻研偃术，实现您的意志，肝脑涂地，白首不渝！”
　　易孤行赶紧扶起他，有点不适应地调侃道：“我就不该教你念书，说这些怪酸的，你不是想找朋友玩吗，去吧，记得带钱，和朋友下山逛逛冷静一下。”
　　张二毛低着头腼腆的笑着出去，他爹又在墓前睡着了，他只好去隔壁找张伯昀，她娘没注意到张二毛的手，就说张伯昀和狗子他们去抓鱼了，张二毛想起张伯昀的承诺，脚步轻快地跑向河边。
　　他不时看看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被抛出这个世界，远远看见叼着草叶躺在树下的张伯昀时，更是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深吸口气，扬声喊道：“昀哥！”
　　噗通一声，狗子踩着鹅卵石一脚滑进水里，张伯昀差点把草吃下去，听见这中气十足的喊声掏掏耳朵。
　　“昀哥，我也能去抓鱼吗？”张二毛走到树下小声问。
　　狗子和大柱张强纷纷跑过来围观这个敢主动靠近他们的张二毛，大柱拧着衣服上的水，顺手往张二毛脸上甩甩水珠：“呦，这不是二毛吗，我还以为你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
　　张伯昀靠在树上打量张二毛，他快要不敢认了，张二毛头发束的整齐，一身白衣滚着银边，视线落在张二毛的袖口时，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本来应该空着的袖管，现在有着一只完整的手。
　　“这是他给你变得吗？”张伯昀一把拽起张二毛的左手，掀开袖子难以置信，触感温热柔韧，留下的指痕从白转红。
　　“你说过，如果我也变成正常人，就不会再取笑我了。”张二毛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钝痛，任由张伯昀捏他。
　　张伯昀怔怔地盯着，还没说法，狗子先尖叫了一声，连连后退栽回水里。
　　他拼命朝两人泼水，大喊道：“怪物！你这个怪物！你是怎么长出胳膊的，你……你们一家都是妖怪，肯定是抢了别人的手！”
　　张二毛愣在当场，想解释什么，刚踏前一步，大柱就捡起石头朝他砸来。
　　“怪胎，怪物！我要告诉我爹烧死你！”
　　“滚开，你根本不是人，别过来！”
　　河水还有些凉，张二毛的额发贴在脸上，他闭了下眼，水珠滑进领口，恍然间仿佛回到被几人推进河里那天。
　　小孩子肆意的谩骂在耳边不断回响，他冷的好似血都冻结起来，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张伯昀，却见张伯昀也放了手退后一步。
　　张伯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感到害怕，为了壮胆跳下河去，给了狗子一巴掌，骂道：“你瞎泼什么水，连小爷也一起浇，找打吗？”
　　张二毛跌坐在河边，张伯昀和三个跟班从另一侧上岸，骂骂咧咧的跑了，他看着自己和易孤行花费数月才打造出来的偃甲手臂，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世界依然在排斥他，那些自作多情的幻觉比皂角的泡沫还容易碎。
　　易孤行架着木鸢去了趟榕城，他心情愉快，买了不少小孩子爱吃的零嘴，心想张二毛带朋友回来的话，他也要拿出些家长的样子招待。
　　他怕张二毛回来的早，全速赶回广裕村，把零食摆上，翻了点有趣的机关小玩意出来，直等到太阳落山张二毛也没回来。
　　“这小子，该给他订个玉简带着了。”易孤行在院子里踱步，等天彻底黑下时，他终于忍不住要去找人。
　　张二毛浑身湿漉漉的和易孤行迎面撞在门口，易孤行狐疑地歪了下头，伸手帮他烘干河水：“这又怎么了，下河抓鱼？”
　　“先生。”张二毛表情迷茫地慢慢开口，“您说您能做出最完美的偃甲。”
　　“没错。”易孤行理所当然地说。
　　“那我有了最完美的偃甲手臂，为什么他们还不承认我？”张二毛在易孤行面前逐渐崩溃，嗓音干涩颤抖，“为什么！难道我有偃甲手臂，我就不是人了吗？我是怪物吗？”
　　易孤行动了动唇，张二毛的哭喊让他无措起来，他只得安慰道：“你当然是人，只是一条手臂而已，你也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如果这条手臂不重要，那偃甲呢，偃甲又算什么？您最骄傲的完美偃甲，难道可有可无吗？”张二毛理不清自己的疑问和痛苦，被易孤行扶回屋里，思绪前所未有的压抑混乱。
　　“也不是这么说，你若需要偃甲，偃甲对你来说就是重要的，你若不需要，偃甲当然可有可无。”易孤行给他倒了杯茶。
　　“不对，不对……”张二毛摇头否认，左手激动地捏碎了茶杯，“到底哪里不对！”
　　温热的茶水从桌上洒下，张二毛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偃甲手臂有这样的力量。
　　易孤行绞尽脑汁的安抚，他自己都陷入人和偃甲和疑惑漩涡无法逃离，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张二毛需要一条偃甲手臂，那他装上之后仍是人，如果他需要一个偃甲身体呢？需要一个偃甲头颅呢？
　　这是人，还是那群孩子口中的“怪物”？
　　……到底什么是人，残缺的，完整的，换了部件的，完美的……
　　到底什么算是人？
　　“冷静一下吧，总会有答案的，他们只是小山村的孩子，没见过世面，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易孤行脸色发白，随手从果盘里拿出个没砸的核桃，玩笑道，“试试你的左手，我还加了不少方便的功能。”
　　张二毛接过核桃，只是稍稍用力就把它捏的粉碎，他不觉得疼，反而有种这远远不到极限的直觉。
　　“你看，偃甲还是很方便的，他们不喜欢你，他们连核桃都捏不动。”易孤行理了理张二毛乱糟糟的额发，“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好，答案可以慢慢寻找，我今年快五百岁了，同样在寻找答案。”
　　张二毛把核桃碎末翻手倒回去，突然起身竖起手刀劈向桌面，桌子意料之中的从中折断。
　　他的眼神亮了亮，握紧拳头又松开，缓缓绽出一个笑容。
　　“我明白了，您说的对。”张二毛微微喘了两口气，“您的偃甲是最完美的，我需要它。”
　　易孤行默默捡起掉下去的果盘，榛子核桃杏仁洒了一地，他试探道：“你要去看看你父亲吗？”
　　“不，同样的反应我不想看两遍。”张二毛沉下脸色，“易先生，我想去休息了。”
　　“也好，明天我去榕城接一批材料，你和我一起去吧。”易孤行点点头，“咱们去散散心。”
　　张二毛转身出去，却并未回正屋，他快跑几步，按住墙头翻了过去，看见正要逃开的张伯昀。
　　易孤行收拾了些东西，把干果扫起来，忽然弯腰吐出一口鲜血。
　　凌晨时嘈杂声混着火光陡然四起，易孤行听见有人奔走呼号，他蓦然感到不妙，正要出去，房门便被推开反手关严。
　　张二毛染了半身血红靠在门板上，左手沾着粘滞的碎肉，他定睛凝视易孤行，轻声问道：“易先生，我一直没问您的名字，您能告诉我吗？”
　　易孤行的目光落在他溅了血的脸上，被一种空旷的悲伤和无力裹住，胸口痛的快要炸开。
　　他想问张二毛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一切的开端都是他。
　　“我……我名为易孤行。”易孤行迷惘地阖上眼帘叹息，“或许我该如这名字一般，孑然飘零吧。”
　　“先生，我很感激您。”张二毛朝他伸出左手，“您不会是一个人的，从今往后，我便改名易双，我会永远追随您，助您完成最完美的偃甲，为此万死不辞。”
　　……
　　“老夫被二毛打断了左臂，养了三个多月才好，父亲怕我在村里害怕，就倾尽家产送我去了镇里念书。”张伯昀语气沉重，“后来老夫入了徽山派，凭借天赋一直做到堂主，老夫几乎忘了二毛。”
　　“直到三年前受伤断臂，老夫偶然听见师弟的弟子聚在一起，谈论老夫恬不知耻，厚颜占位，只剩一条手臂出去都叫徽山派难堪，明明实力发挥不出五成，却还不肯从堂主之位退下，挡了他师尊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易孤行：……别了吧，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领了个私生子，很影响名誉的
　　张二毛（叫我易双！）：先生，嘤QAQ
　　——————————
　　总之是个反派过去的故事，就攒到一起放出来了_(:з」∠)_


第59章 证词01
　　人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一片落花，一溪流水,或是偶然的一场幻梦,在某个捉摸不定的时间点上，也许就会让人恍然冒出些从未有过的念头，或是道,或是心魔,亦或是如雷亟顶般的悔悟。
　　张伯昀几十年来再一次想起张二毛，却是因为自己也终于沦落到遭人歧视鄙夷的境地,自食恶果一回,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远不能拿年少无知借口搪塞。
　　“老夫自请卸下堂主之位,拒绝了徽山派置办的宅邸,一路尽己所能多行仁义，回到广裕村后早已物是人非。”张伯昀望着窗外,“纵然老夫再想弥补，对受害之人也毫无意义了。”
　　霁涯食指敲了敲床沿,指出他态度中的怪异之处：“你说你们害了一个好人,当年张二毛打断你们的手，那是给你们应得的教训,半点不影响他当个好人，他无需为此动摇，除非他做出其他恶事，才令你如此愧疚。”
　　“你又见过他，何时？”蔺沧鸣敏锐地问。
　　张伯昀嘴角微颤,垂下的白须更让他显得老态龙钟，他半晌颓唐地撑住前额盖上了双眼：“老夫回到榕城郊外时，看见了他。”
　　霁涯眼前一亮，有了傀师助手的最近踪迹，离找到傀师又进一步。
　　“老夫曾一度为自己的天赋自满过，如今想来不过元婴期便骄傲自大，和童稚时的井底之蛙有何差别，修身容易修心难，也许正是如此老夫才再不得寸进。”张伯昀幽幽叹息，“但二毛不同，他依然年轻，眼神坚定毫无迷茫，老夫与他擦肩而过，反应过来时想要喊住他，但他步伐不停，已然不认得老夫了。”
　　“你没自报名姓，和他叙叙旧？”霁涯颇感兴趣地问。
　　“老夫当时忽然没了勇气，就装作路人不远不近的跟了几里路，见他进入一户人家，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前去赔礼告罪。”张伯昀闭目说道，“等老夫靠近，只剩冲天火光和满目血腥，那户药材商贾之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蔺沧鸣骤然握紧了拳，阴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霁涯指尖伸过去拂了下他的手背，问张伯昀道：“你能确定是他做的，不是什么低级误会？”
　　张伯昀面露不忍：“不会错的，老夫查看过那一家人的致命伤，一击毙命毫不留情，没有半点犹疑，看见那些伤老夫便能想起他的眼神。”
　　“此事必有执法堂调查跟踪，你将这些线索说与执法堂了吗？”霁涯追问。
　　“老夫……没有。”张伯昀目光发空，“老夫不知该怎么做，老夫对不起他，不知该让他伏法，还是让他自由。”
　　“然后您老就躲在这小山村里自我麻醉？”霁涯眯着只眼，“您可太真实了，只要您不选择，困难症就追不上您。”
　　蔺沧鸣懒得嘲讽张伯昀：“他为何要杀药商全家，是为仇还是有想取之物？”
　　“老夫也不知道。”张伯昀摇头。
　　霁涯看着张伯昀憋气窝火，这人错了大半辈子，就算醒悟也没做几件果断事，他捋捋额发思考接下来该从哪儿着手，身后床里的捕役轻咳一声悠悠转醒。
　　他头脑还不太清晰，艰难地翻身坐起来，端正英气的眉眼骤然被背后传来的刺痛激的紧蹙。
　　“敢问此地……是何处？”捕役稍一抬手就牵动伤处，却还是坚持抱拳行礼。
　　霁涯起身抱着胳膊打量他，然后凑到蔺沧鸣耳边小声道：“你去说，法外狂徒霁某人可还在通缉令上，不想和执法堂打交道。”
　　蔺沧鸣顺手把他拽到背后，微微点头还礼：“此地是广裕村，张老仙翁家中。”
　　他说是张老仙翁咬重了些字音，语气带笑，轻轻偏头瞥了张伯昀一眼。
　　张伯昀羞愧得脸红，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老夫张伯昀，是这二位道友救下你。”
　　“多谢张老和二位道友救命之恩。”捕役又施一礼，郑重道，“某名唤崔遥，榕城执法堂总捕。”
　　他介绍过自己之后，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随后微微一愣。
　　“你的令牌。”霁涯从叠在床头的上衣里摸出令牌递给他，不打算报自己的名，“官大人怎么回事，一身是血的倒在人家小姑娘院子里，吓坏了人怎么办。”
　　崔遥愣了愣，脸色还白着就要下床，拿过自己的衣服披上惭愧道：“是崔某学艺不精，崔某会择日向她致歉，但现在请恕崔某公务在身，需回返堂内汇报，请容崔某先行告辞，他日必当回报三位恩情。”
　　“等等。”蔺沧鸣抬手在床边一挡，“你如何受得伤，将经过详述一遍。”
　　崔遥说话虽是客气，但却并非懦弱，他皱了下眉道：“公务机密不便透露，请道友理解。”
　　蔺沧鸣冷哼一声，他对执法堂没多少敬畏好感，执法堂说到底也就是普通百姓的执法堂，像蔺家这般震惊修真境的惨案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能解你的毒，就能让你再中一次。”蔺沧鸣指尖微动，一层闪烁的紫色覆上指尖，“你与何人交手，为何冲突，别让我问第三遍。”
　　“你是南疆之人！”崔遥眼光一凛，扬手化出本命剑，却因重伤在身灵力不济，不得不握剑撑住地板，“你也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故意施恩与崔某，想套崔某的话不成。”
　　“他们？”霁涯挑了下眉梢，“你方才看向我与主上，看来是知晓张伯昀的底细了。”
　　崔遥这才注意到张伯昀一言难尽的脸色，警惕顿生：“张老你……”
　　“官大人若是不坦白交代，我就杀了他。”霁涯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闪身到了张伯昀背后出手如电封住他的穴道，短刀架上咽喉，“我见官大人温厚有礼，想来也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情之辈，您真能眼睁睁看一位退隐老翁因您的倔强惨死吗？”
　　蔺沧鸣默默垂下手指，心说霁涯在广裕村真是玩嗨了。
　　崔遥紧咬牙关，张伯昀满脸平静地劝道：“道友不必为老夫所掣肘，老夫实是该死之人。”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当一回刽子手也无妨。”霁涯的短刀微微向内一收，锋利的刃面直接削下一缕白须。
　　张伯昀当真阖上了眼，没有求饶一句。
　　“住手！”崔遥深吸口气收起本命剑，“……若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该死的事，就去执法堂投案自首，或是去受害者面前自裁谢罪，崔某是执法堂总捕，护卫百姓职责所在，岂能看你死在歹人手中。”
　　霁涯略感意外，放下短刀笑道：“官大人不怕泄露机密了？”
　　“放了张老，后果崔某一人承担。”崔遥神情坚毅，“崔某言出必行，望你等也能言而有信。”
　　霁涯点点头，解开了张伯昀的穴道，低声说道：“有劳仙翁倒壶热水过来，我看官大人伤势严重，还需要一点上品灵丹。”
　　张伯昀复杂地看了霁涯一眼，端着桌上茶盘去了厨房。
　　崔遥坐在床边一点点穿好衣服系上皮甲护手，肃声道：“广裕村再往南就是暮灵山，崔某奉命查办寿河镇失踪人口案，寻线追至暮灵山中，却不知何时中得毒，神志恍惚，以至于不知自己走出多远身在何处，恍惚间看到一处结界，巡逻之人众多，崔某不慎打草惊蛇，撤退时与巡卫交手，察觉他们大多使的南疆招式，刀剑掌风皆带毒物，防不胜防，我豁命突围，全凭直觉御剑，最终失去意识，不知倒在哪里。”
　　“你知道榕城外的药商灭门案吗？”霁涯托着下巴问道，“他们是否去过暮灵山？”
　　崔遥露出一丝诧异，随后点头道：“药商胡家也曾派人到过暮灵山采药，崔某怀疑……你们到底是何人，在查什么？”
　　他办案多年嗅觉灵敏，一下子就从霁涯的问话中发觉不对。
　　霁涯对蔺沧鸣招了招手，对崔遥压下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和蔺沧鸣走到门口传音道：“一个普通药商，很难和傀师这种人物有什么仇，大概也弄不到珍稀药材，我猜必定是药商看到了什么，张二毛意在灭口。”
　　蔺沧鸣回头看了眼崔遥，崔遥眉峰紧皱，视线落在腿上一副正人君子非礼勿听的模样。
　　“崔遥也在暮灵山中看见了结界，还被追杀，这结界必然和傀师有关，他说他中毒记不清位置，你看是准话吗？”霁涯单手压着蔺沧鸣肩膀趴在他耳边问。
　　蔺沧鸣耳朵有些痒，耳尖不耐受地泛红，他心说明明是传音，何必凑这么近，注意力集中在微热的气息上，霁涯的问话倒是反应慢了一拍。
　　“主上？”霁涯见他发愣，右手往下滑了几分，捏了下蔺沧鸣的肩胛。
　　蔺沧鸣绷紧了肌肉，拨开霁涯的手，报复似的回揽在他背上，低头挨到他颈侧，没用传音，直接低声说道：“是真，除了蚀脉散，还有数种毒物混杂，刚才已经一并解了。”
　　霁涯听见耳边传来压到微哑的嗓音，下意识的无声吞咽，明白过来蔺沧鸣为何别扭。
　　他鬓发碎发不听话的落下一缕，蔺沧鸣抬起头顺手替他掖到耳后，却为这个动作笑了出来，认真道：“下次送你发冠吧。”
　　“还不如请客吃饭。”霁涯讨价还价，“我现在可真没钱了。”
　　“我又要提醒你辟谷的事实。”蔺沧鸣负手转身冷漠道。
　　霁涯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他们这段话没用传音，崔遥不想听也得听了。
　　崔遥保持着一点礼貌的微笑催促道：“需要崔某回避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起小天使们啊！迟到的祝大家520521全都快乐！
　　……
　　那什么，剑三家园出了，A三年的我今天要回去抢地了……
　　那就……
　　可能还是明天早六点更吧……


第60章 证词02
　　蔺沧鸣这才意识到他们确实旁若无人了点,干咳一声，故作平静地岔开话题。
　　“我与崔大人的目标是敌非友,崔大人不必在意我们的身份。”蔺沧鸣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也不会干涉崔大人调查，待你伤势好转，自可离开。”
　　“威胁执法堂总捕之后还敢大放厥词,阁下倒是从容自若。”崔遥冷哼一声,“尔等眼中还有律法吗？”
　　“哈，比起执法堂,我更信自力更生。”蔺沧鸣挑起嘴角嗤笑,“无论我客气与否,你这条命也是我手中解药所救。”
　　崔遥一噎,片刻后皱眉固执道：“崔某感谢阁下救命之恩，但不代表崔某认同你的作为。”
　　“感谢毫无用处,崔大人如此正直，倒让我觉得夜长梦多,不如现在就向你讨取人情。”蔺沧鸣眯了眯眼,靠着窗口悠然拿出一个药瓶。
　　崔遥尚未表态，霁涯先过去好奇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若药商是被灭口,崔大人又岂有完好无损回去复命的道理。”蔺沧鸣向霁涯身边偏了下头，“崔大人不记得路，那便以他为饵，让敌人主动来寻。”
　　“好主意！够卑……”霁涯一个词没说完，蔺沧鸣果断瞪了过来,他临时改口夸赞道：“够英明，就是不知道崔大人意下如何。”
　　蔺沧鸣瞟了下崔遥：“我要崔大人还救命之恩，为我做一回诱饵。”
　　崔遥面色凝重地握拳，他临危受命前来调查，若是就此回去，凭借混乱的记忆也无法给出嫌疑者准确的位置，实在有负重托。
　　但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看似与他所调查之事殊途同归，却也仍不可轻易信任，更遑论做饵引人追杀，稍有不慎性命不保。
　　他正权衡利弊时，张伯昀终于烧好水回来，一声不吭地倒了一碗晾上，默默在角落坐下。
　　霁涯扬手敲了敲墙，对张伯昀道：“仙翁，官大人就在这里，如果您不知道这对二毛来说是好是坏，那您就不需要去纠结二毛，只要坚信这对药商一家无疑是好事，选择眼下清清楚楚的好事去做，再容易不过，以您的身体状况，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呢？”
　　张伯昀一愣，看起来有些失神，霁涯的煽动给了他逃避和自我满足的理由，他明知道这都是给自己寡断软弱的饰辞，但还是岩缝里的树枝一样拼命伸了出去。
　　“老夫……可能撞见过杀害药商一家的凶手。”张伯昀缓缓开口，对崔遥说道。
　　崔遥静静听完张伯昀的证词，张伯昀的悔悟和痛苦不似作假，他考虑半晌，对蔺沧鸣毅然道：“崔某也非贪生怕死之人，可以引嫌疑者现身，但这是为执法堂调查所做决定，与阁下无关，恩情来日必报。”
　　“呵，既然崔大人如此说，我也不会客套，这人情可就寄下了。”蔺沧鸣顺势应承下来。
　　“既然计划敲定，那就商量一下细节吧。”霁涯拿出玉简铺开附近的地形图，起伏绵延的青山在半空飘悬，他伸手拨了一圈，指着他们来时的路道，“崔大人装作重伤逃走，从此路下山，我们暗中跟上，随时支援崔大人。”
　　崔遥看了看霁涯：“你们果然是初次前来此地吧，山脚平原地广人稀，毫无隐蔽，崔某若重伤撤退，必然不会选择此处方便敌人追杀。”
　　“说的也是，我确实不熟悉地形。”霁涯点头坦然承认。
　　“不如从此路中途转向小道，直通两山夹成的深涧，怪石嶙峋险峻非常。”崔遥指着地形图中的一片雾气说。
　　“主上怎么说？”霁涯转头询问蔺沧鸣，地形图缺乏细节，但仍能从山间烟岚中看出危峰兀立，地势复杂。
　　“可以。”蔺沧鸣答应，“但有一点，对方能用蚀脉散，也算精通毒理，随意伪装很容易会被识破，还要请崔大人再牺牲一次。”
　　崔遥眼皮一跳，看见蔺沧鸣将手中药瓶抛了过来，他打开一看，药香扑鼻，使人神清气爽血脉通畅。
　　霁涯默契地把水杯递上，温和笑道：“大人，该吃药了。”
　　“……崔某便不该同意你们这毫不公平的荒谬计划。”崔遥拿过水杯吃了灵药，闭目运转灵力调息半晌，内伤已愈九成。
　　蔺沧鸣又把两样东西扔到床上，给他解释用途：“盒中便是蚀脉散，无色无味的轻烟，闻一下收起来就好，否则毒物过量神仙难救。”
　　崔遥盯着盒子心生警惕，蔺沧鸣随后又道：“另一瓶是解药，你自己掂量时机服下。”
　　“这就都给崔某了？”崔遥检查了下解药，有些诧异蔺沧鸣的直接。
　　“不然呢？”蔺沧鸣反问。
　　“崔某还以为你会以解药要挟。”崔遥如实说道。
　　“你又不是我的目标，没那个麻烦的必要。”蔺沧鸣话意淡然，“事不宜迟，尽快吧。”
　　霁涯又开始支使张伯昀：“燕姑娘此时应该还是在担心，有劳仙翁去告知一声，崔大人先行下山去了，我和主上放心不下，随后追去保护。”
　　张伯昀道出霁涯的用意：“你要我放出消息？”
　　“别说的好像别有用心，只是让仙翁安抚一下受惊的小姑娘而已。”霁涯用温和的笑容随口糊弄。
　　“唉……老夫有个请求。”张伯昀扶着桌子站起来，“若是你们找到他，能让老夫见上一面吗？”
　　霁涯看了看蔺沧鸣，蔺沧鸣不以为意，一眼扫过他点头道：“看情况吧，也许他早豁达看开，真忘了你。”
　　张伯昀闻言眉头又皱起几分，转身去到隔壁找张燕。
　　崔遥雷厉风行地打开盒子抬手扇了扇，果然没嗅到什么气息，但同一时间便感内息一滞，连忙扣好特制的锦盒，忍耐道：“还未请教二位称呼。”
　　“姓纪，纪律的纪。”霁涯说道。
　　蔺沧鸣用余光瞄了眼霁涯，也跟着说道：“我也姓纪。”
　　霁涯听着这明显的敷衍，拍了一下蔺沧鸣抗议：“你别跟风抄我姓好不好。”
　　蔺沧鸣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褶笑道：“我姓纪实的纪，如何就抄你了。”
　　崔遥：“……”
　　崔遥深吸口气，用行动表明了什么是言出必行，咬牙自后窗翻了出去。
　　霁涯就着壶中热水泡了杯茶润润嗓子猜测道：“崔大人说他是为了调查人口失踪案前来，张燕的大哥也失踪了，能惊动榕城说明失踪的不只一人，会不会是暮灵山中傀师的据点又在抓人搞研究？”
　　“那他为什么忽然加大动作，导致被执法堂察觉？”蔺沧鸣默认了霁涯的想法，反问道。
　　“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霁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半开玩笑道，“要用偃甲对付偃甲，偃甲功能这么强大，我都想给自己装一个了，谁敢嘲讽我，我就拿他的脑袋砸核桃。”
　　蔺沧鸣伸手压下霁涯的胳膊，语气莫名一沉：“我绝不会让你受伤。”
　　霁涯感到手腕传来一阵坚决的力道，他有点应付不了蔺沧鸣一本正经的承诺，挣了挣，轻声道：“放心，你也是，咱们都小心为上。”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蔺沧鸣心中一暖，不动声色地跃出窗户，斗篷一扬，漆黑的长羽在半空飘落，挨到蔺沧鸣的指尖时缓缓聚成一只乌鸦。
　　蔺沧鸣眼中蓝紫一闪而过，乌鸦微微张开翅膀朝他低了低头，展翼飞向寂寥的夜幕。
　　与此同时，崔遥在荒草丛生的山路间疾步而行，他没察觉蔺沧鸣和霁涯的气息，不确定他们是离得太远，还是根本就没跟上。
　　他咳了两声，尽管按照嘱咐只吸入一点蚀脉散，但灵力仍感匮乏，奇经八脉都充斥着细密的刺痛，好似体内长出无数尖锐的荆棘。
　　解药就在手中，他边跑边抑制不住地想要吞下解药从这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解脱，但理智却不断告诉自己，他是为数十条处在危机中的人命而来，是为无辜惨死的药商一家讨回公道而来。
　　高山深涧在漆黑静夜愈发危险，一只野兔从脚边树丛窜出，崔遥步伐一乱，跌倒在湿滑的苔石边缘，左手按进冰凉的浅溪，咳了口血张望四周，几道冷白的光束穿过枝叶，让朦胧的山林更添些许苍茫。
　　他刚想起身，右手指尖却触到什么光滑冰凉的东西，细细按上还有些柔软。
　　崔遥眨了下眼定睛看去，只见碎石中一条碧翠的小蛇正抬起半个身子，冲他吐出鲜红的蛇信。
　　他察觉的一瞬间，小蛇身形陡然扩大如巨蟒，张口露出獠牙窜了起来。
　　崔遥当即化出本命剑，但那条蛇却骤然转了个方向飞出去，崔遥愣了愣，只见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低头嚣张地啄地上巨蟒的尾巴，把蛇吓得缩回原形飞速奔逃。
　　“多谢……是你们？”崔遥撑着剑晃晃悠悠的起身，看见乌鸦红玉般的眼睛时恍然道。
　　乌鸦昂着脑袋算是承认，不满崔遥慢腾腾的动作，飞上天时还叨了他几口，咬着硬薅下来的发带钻进密林。
　　蔺沧鸣和霁涯不远不近的跟着，时不时蹲下装作查探崔遥路过的痕迹，蔺沧鸣摘下面具揉了揉眼又戴带回，不满道：“这只太活泼了，无用的画面太多。”
　　霁涯啧啧称奇：“你这乌鸦还是随机的？”
　　“我至今也没能彻底摸清这件斗篷的所有用途。”蔺沧鸣摸着顺滑的料子掸了掸，“等找到傀师报仇以后，火铳和斗篷还是还回幽冥阁的好。”
　　霁涯有些遗憾以后就没乌鸦坐了，忍不住调侃他道：“斗篷就算了，那火铳上可是有你刻的字，租来的兵器还刻字，不道德啊……说起来你以后不用晚雨铳了，难不成还要潜回万窟崖，把晚雨剑捡回来？”
　　蔺沧鸣耳根一红，下意识按上腿边晚雨铳，沉着嗓音道：“我无意执着晚雨，只因晚雨是你所赠，如今你既在我身边，无论再送何物我都会珍惜。”
　　他说完快走几步，咬了下唇，越来越觉得这话说着肉麻，身后霁涯的脚步声忽然慢下，他仗着有面具在，回过头去，就看见霁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笑的开心，还朝他勾了勾手指。
　　“怎么？”蔺沧鸣走近了些。
　　霁涯踮起一点脚尖倾身偏头，蜻蜓点水般的在蔺沧鸣唇上挨了一下，趁他发怔时轻飘飘道：“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会说就多说点，我送你这个，可要好好珍惜啊。”
　　蔺沧鸣被冻在原地，霁涯背着手欢快地绕过蔺沧鸣，走了片刻，蔺沧鸣还没跟上。
　　他无奈地转回去拽人，蔺沧鸣忽然伸手扶了下额角，肃声道：“正经一点，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大概还有个几万字到十万字不等，但感觉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我应该努力肝一波完结，让小明和师尊真·蜜月旅游去，免得游戏害人沉迷家园导致天天咕咕_(:з」∠)_


第61章 证词03
　　“有多少？”霁涯收敛笑意轻声问道。
　　“表面三人,暗中还有一个。”蔺沧鸣笃定回答，“追,随机应变。”
　　他说完直接闪身跃出数丈,眨眼消失在阴影笼罩的树林中，霁涯随后跟上，手里握着短刀,悄无声息地窜上树梢。
　　蔺沧鸣的乌鸦站在枝杈上,低头梳了下翅膀，显得自然且无害,小径追杀崔遥的三人都未发现这乌鸦血色眼眸中晦涩不明的情绪。
　　崔遥身中剧毒以一敌三,剑式凌厉毫无迂回,正是执法堂无需美观但求使用的路数,但也因此又添新伤。
　　“尔等南疆狂徒，敢在修真境放肆,严氏已派人接应，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崔遥提起口气厉声呵斥,旋身一剑扫过,磅礴灵力压下却是佯攻，他趁势一跺地面冲霄而起,凌空一踏作势要御剑奔逃。
　　然而围攻的三人衣饰相同面无表情，对崔遥的警告无动于衷，默契的同时祭出佩剑，三道剑光直追崔遥，迫使他在空中急急转向。
　　剑气落空,崔遥刚松下口气，心中正暗骂蔺沧鸣不可信任时，一阵浓烟陡然在背后化现，他仓促间拧身回剑格挡，刺耳的撞击声爆炸开，灵力余波向周围扩散涤荡，崔遥霎时间便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被一股重若千钧的力道轰下去，鲜血落雨般溅满绿叶。
　　但预料中背后触及地面的冲击钝痛却并未传来，崔遥紧握着剑晃了两晃，发现自己倒在柔软的白□□中，摸上去有些发黏，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捂着胸口坐起来，发现自己被一张蛛网吊在离地三尺不到的古树中间。
　　“你忘了自己还有解药吗？”蔺沧鸣稳稳站在纤细的树枝上，左手托着火铳朝天顶扣下扳机，火雨如流陨般四面八方落下，地面升起阵阵危险的紫烟。
　　“崔某又不知你何时前来，怎敢坏了计划让追兵察觉脱逃。”崔遥语气稍带不忿，默默吞下蚀脉散的解药，“阁下姗姗来迟了。”
　　“我以为你尚能支撑，看来是高估你，判断错误，实在抱歉。”蔺沧鸣云淡风轻地说，牵制三名追兵的弹药不停，方才那阵神出鬼没的黑雾再次绕到看似毫无防备的蔺沧鸣身后。
　　崔遥见状顾不得还嘴，奋力辟开蔺沧鸣铺下的蛛网扬声提醒：“小心背后！”
　　蔺沧鸣眉目一凛，左手掌中窜起一丛蓝火，足尖点着树枝灵巧地转身，一掌拍向黑雾，火焰刹那间便将黑雾吞噬殆尽，露出隐藏在内的人影。
　　见到为首者陷入危机，地上三人再次祭出佩剑，剑气涌上半空对准蔺沧鸣，但随即更为纯粹的剑意自上而下轰然倾落，翠色光芒一闪而逝，剑影散去留下若有若无的松竹气息。
　　崔遥来不及出手就见到那三人同时倒地不起，面露惊讶道：“这剑气……分神期？”
　　“讶异吗？”霁涯迎着飞旋的碎叶轻盈落地，挽个剑花将佩剑背着手竖在身后笑道，“崔大人也看过我行事果决不拘一格，当然要有配得上的实力。”
　　崔遥：“……这就是自吹自擂？”
　　“开个玩笑，崔大人是正经人，不用在意。”霁涯清清嗓子走上前去，不用在蔺沧鸣面前隐藏实力，出手倒也爽快不少，蔺沧鸣也解决了偷袭的人，正掐着烟雾后的男人脖子把他按在树上。
　　“傀师人在何处？”蔺沧鸣见他还在试图挣扎，忍不住泛起一阵戾气，如果傀师真在暮灵山，他就是挖空这人的脑袋也要翻出傀师老巢位置来。
　　男人一身简便黑衣，蓝紫的火焰在他颈上蔓延一圈，像将要行刑的吊绳般威胁着脆弱的头颅，他挣脱不开，索性就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阁下切勿随意动手，纵然是私入修真境的南疆人也该按律处理，不得滥用私……”崔遥略作调息彻底解了蚀脉散的毒，望着蔺沧鸣面具下的唇线绷得冷酷，伸手一句话还没劝完，蔺沧鸣直接一枪打断了男人的胳膊。
　　崔遥张了张口，怒道：“不要在捕役面前滥用私刑！你们眼中还有我吗？”
　　霁涯同情地拍拍崔遥肩膀，从他身边路过，在男人的惨叫声中劝蔺沧鸣道：“别打了。”
　　他全靠同伴衬托，崔遥闻言不禁稍感欣慰，蔺沧鸣转头问霁涯：“你有什么想法？”
　　“他们不是会研究偃甲吗？把他的皮肤一块块剥下来，血肉一寸寸腐蚀掉，剩下的骨头也全都敲碎，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不死之身。”霁涯在满头冷汗的男人面前眯起眼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残虐的笑。
　　蔺沧鸣感觉到身后冲天的怒气和冷意，他当做不知道，点头赞许：“我也许该进修一下刑讯拷问。”
　　“找我报名，现在就给你打折，马上安排实践。”霁涯抛了抛手中短刀在男人眼角上比划，眨眼向蔺沧鸣一歪头，“刀给你？我手把手教也可以哦。”
　　蔺沧鸣真的就接过了刀，任由霁涯握住他的手腕，煞有介事地讲从哪儿下手方便。
　　刀刃挨上眼皮时，男人终于受不住了，喘着粗气喊道：“我不认识什么傀师！我只是领任务杀人的，出了结界会被随机送往百里之外，我根本不知道位置！”
　　“那你知道附近失踪的百姓都在何处？”霁涯替崔遥问道。
　　“我只见过他们抛下的尸体，在一处沼泽。”男人马上回答，又苦着脸嚎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背叛上头也是死，我不回去了，让我跟着你们吧！”
　　“以为我看不见你的右手在搞什么小动作吗？”蔺沧鸣冷笑一声，短刀在掌中一旋，风刃瞬息便将男人剩下的右手也切了下来。
　　抽搐的五指仿佛还在捏着什么，霁涯瞟了一眼，发现男人拇指上的扳指微微一亮。
　　“是求援讯号吗？”霁涯弯腰把扳指撸下来，狐疑地转了转，“不太像，灵力波动范围很小，频率也很短暂……”
　　“你在意的只是扳指吗？”崔遥焦虑地沉声质问，只可惜他元婴期，拦不住霁涯和蔺沧鸣动手。
　　“冷静点崔大人，不习惯可以闭眼。”霁涯竖起一根手指，视线落在蔺沧鸣身上又挪回来，说道，“嘘——”
　　“你们的营地详细位置，回答我。”蔺沧鸣直接将一簇火焰印上男人眉心，九冥玄阴火练至第六层之后，他还没试过直接读取记忆，眼下崔遥这个外人也在，他也不方便全神动用术法，便只好先简单询问。
　　崔遥也带着修真境正道的普遍鄙视眼镜，见到窥探记忆的术法便忍不住不悦地皱眉，退后几步想看看地上昏迷的三人情况。
　　“有结界……不清楚。”男人恍惚地答道。
　　“听过傀师吗？”蔺沧鸣偏头失望地吐出口气。
　　“傀师在最高处，我们，见不到。”男人如实说。
　　蔺沧鸣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消息，说明傀师确实在暮灵山。
　　“他们绑走的百姓都在何处？”崔遥蹲在三个追兵身边，左思右想终于突破了一点底线，勉强参与问道。
　　男人并不回他的话，蔺沧鸣转头看了看他，复读了一遍。
　　“死人，在芜沼。”男人断断续续的说，蔺沧鸣正要再问，他忽然顿了顿，下巴神经质地不断抽动，牙齿磕出诡异的碎响，嗡鸣般的字符从他口中不断吐出。
　　“死人…死……在芜沼，在山下…在……”男人像个零件坏了的机关木偶，迷蒙的眼珠上下翻动。
　　霁涯看得浑身发毛觉得别扭，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拽了拽蔺沧鸣的胳膊低声道：“你赶紧把他弄回去，我鸡皮疙瘩都爬一身了。”
　　蔺沧鸣扬起手正要解除术法，男人的眼神蓦地聚焦在蔺沧鸣身上。
　　“他身上有禁制。”蔺沧鸣扯住霁涯退后一步，斗篷散开一圈黑羽，将两人护在中央。
　　霁涯低了下头，蔺沧鸣情急之下把他揽进怀里，那阵好闻的药香又一次钻进鼻腔，他有些失神，下意识的回揽住蔺沧鸣的腰。
　　男人的身躯砰然炸开，血肉淋下被鸦羽阻拦在外，崔遥撑起灵力屏障护住自己，余光注意到草丛晃动的方向似乎有些异样。
　　他试探着伸手触向地面，细微的震动传出，方位正是蔺沧鸣。
　　“小心！”崔遥一剑插入地面同时喊出了声提醒。
　　蔺沧鸣脚下的土地猝不及防伸出两条带着倒刺的长鞭，尖端穿透鸦群的防御屏障，蔺沧鸣发觉时便带着霁涯移形换位闪开，但背后一凉，不轻不重的被擦了道伤口。
　　霁涯连忙松开手，一滴血落在他的手背上，眨眼间就陷下一个圆形的腐蚀灼伤。
　　“是偃术。”崔遥剑刃一划在地上斩出一道沟壑，这才发觉有三道长鞭是从倒下的追兵身上延伸出来，他一直待在旁边竟未能及早发现。
　　蔺沧鸣抬起晚雨铳打断两条长鞭，冥火抛落在鞭身上，却怎么都烧不掉一分，碎掉的部分仍灵活地钻进地面，飞速消失。
　　“它居然不怕烧。”霁涯诧异地说。
　　“炼制时应该加了特殊铸材，恐怕是针对我而来，我们在此调查傀师底细的事暴露了。”蔺沧鸣凝重地开口，瞥向霁涯露出焦黑伤口的手背，抿了抿唇，歉然道，“……抱歉，你没被偷袭受伤，倒是我又连累你。”
　　“小问题不碍事。”霁涯不以为意地按住蔺沧鸣的肩膀微微用力推了下，“还是看看你伤得严不严重吧，你的血落在我手上，我不是手疼，我心疼啊！”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蔺沧鸣压低声音有些窘迫，“我也无碍，只怕方才那人催动的扳指是操纵偃甲所用，但又为何一击即逃？”
　　崔遥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的三个追兵，起身费解道：“他们不是人，都是偃甲傀儡伪装，你们究竟是何人？崔某是为调查百姓下落而来，但眼下明显是被你们卷进阴谋中，于情于理都该给崔某一个说法吧。”
　　霁涯眉头蹙在一起，半晌后道：“不对劲，也许我们都中计了。”
　　暮灵山上，无法确定位置的结界之内，无数管道和金线连接在一座宽敞的大殿内，将空间显得紧窄逼仄，管道粗细不同材质各异，有金铁亦有晶石，剔透的内里是如血般殷红的液体，正断断续续的泛起气泡，地面阵图一刻不停的旋转，符文升腾又消隐，每个角落都被柔和的金光照亮。
　　大大小小无数面云图让大殿上半部分烟雾缭绕，其中一面猝然染上危险的亮色，阵图的线条勾画出来，最后组成一棵仙草的形状。
　　傀师自地面凭空现身，仰头望着云图欣然笑了起来：“找到你了，蔺沧鸣。”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作者今天没有话要说了_(:з」∠)_
　　想日万，把难写的剧情全肝完……


第62章 易双01
　　还念草的形状在云图上越渐清晰,傀师扬手一招，一条管道延伸下来,像柔软的藤蔓一般落在手里。
　　管道末端连着银色尖锥,一滴粘稠的暗红血滴顺着针尖溢出，傀师娴熟地勾出传送阵图，将这滴血放进阵中。
　　他随后解下玉简,在微微闪烁的白光中缓声道：“易双。”
　　“我在,先生有何吩咐？”
　　飘摇的烟丝凝成一面传音云图，易双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回道。
　　“把这滴血炼化一下,仔细查验,蔺沧鸣竟和云寄书通同一气,他的血中有蛊,不知还念草的药效能否还如预期。”傀师皱了皱眉，露出些许忧虑,“既然有了蔺沧鸣的下落，我这几日便会出关,期待你送上的贺礼。”
　　“我会办到。”易双抬头隔着云图望向傀师,眼中是全然的顺从和尊敬，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那我就提前恭喜您大功告成了。”
　　傀师满意地点头，关掉云图之前，又叮嘱道：“记得小心，你可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易双眉梢挑高了些，像是因为这句关怀而感到高兴：“是,多谢先生。”
　　蔺沧鸣尚不知偃甲机关带回的一滴血导致自己暴露了身份，霁涯说出他们中计之后，蔺沧鸣略一思索，转头看向崔遥。
　　“这三个偃甲傀儡加上方才尸骨无存的元婴期暗杀者，若是在你身中剧毒逃离暮灵山时就追上，恐怕你活不到现在。”蔺沧鸣沉声说道。
　　崔遥虽然想反驳，蔺沧鸣这话好似看扁了他，但仔细想想也对，他那时连路都看不清了，敌人居然被他甩开，确实不可思议，他都只以为自己运气好。
　　“崔大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们不久之前曾经捣毁一处非法囚禁修者，用以试验偃甲机关的偃术师窝点，偃术师的首领便是傀师。”
　　霁涯简单总结道：“我们因此与傀师结下梁子，想要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一路调查来到广裕村，自张老仙翁口中探得傀师亲信张二毛的过往经历，现在我们怀疑傀师的大本营就在暮灵山上，而你之所以到过现场仍然逃脱，是被敌人当成引我们出手，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诱饵。”
　　“自诩猎人，却忘了注意背后的杀机。”蔺沧鸣懊恼地折起火铳别回腿上，露出几分急不可待的杀气，“既然暴露，那也不必再忍，直接上山便是。”
　　“冷静一点。”霁涯提醒，“敌暗我明，况且傀师和张二毛实力未明，盲目上去送解决不了问题。”
　　“我很冷静。”蔺沧鸣扶了扶面具，“有人口口声声表达诚意，我何必客气。”
　　“也是，我们还有个大佬能叫来压阵。”霁涯握拳一砸掌心，虽然云寄书看他不顺眼，但大敌当前，想来也不会跟他计较。
　　蔺沧鸣拿起玉简走远了些避开崔遥联络幽冥阁，崔遥握剑剖开地上三个偃甲追兵胸口，确定了他们全身没有一点血肉，剑尖一剜这才将衍魂晶挑出来，把有用的东西都装进乾坤袋。
　　“崔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霁涯靠着树慢悠悠的问。
　　崔遥理所当然地答道：“既然是你们之间的问题，崔某无意参与，但崔某会用自己的方式调查取证，自然是先去芜沼，确认是否有失踪百姓的遗体，让报官的家属生能见人死能见尸。”
　　他刚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两声，面露隐忍。
　　霁涯打量着他，先前的灵药大概耗得差不多了，想了想过去道：“你知道芜沼在何处？”
　　“嗯，修真境内暮灵山的范围崔某熟悉。”崔遥说，“你们好自为之吧，崔某先行告辞，他日若有需要崔某之处，只要不违道义礼法，崔某定当回报救命之恩。”
　　霁涯看他站起来，这人态度严肃认真，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脚步虚浮，干脆就飞快地出手攫住崔遥手腕，指尖按上脉门。
　　崔遥一愣，尽管不认为霁涯是要伤他，但还是反射性的翻手想要挣开。
　　“别动！我看看你伤势如何，能不能给我们当个向导。”霁涯提高了声音，又伸手按在崔遥肩上，顺着胸前往下划了一遍。
　　崔遥浑身僵硬，右手抵挡着霁涯的动作，直接拆了几招。
　　蔺沧鸣回来时就看见两人欲拒还迎欲罢不能欲言又止的诡异画面，崔遥像在酝酿说辞，推拒间警告霁涯道：“崔某无碍！”
　　霁涯的视线越过崔遥，没有半点惊慌，悠哉地放开了崔遥的手腕：“断了两根肋骨，又伤了肺，你确定能撑到芜沼？”
　　“你管他做什么。”蔺沧鸣有点发堵，知道霁涯是在检查伤情，但还是不悦地拉下脸，从崔遥身后经过顺手把他拽出几尺远去。
　　崔遥一脸莫名地站稳，咬牙道：“你们也去不成，崔某不干涉你们已是退步，你们却要来干涉崔某公务。”
　　“这怎么算干涉呢，你给我们当向导，我们给你做免费保镖。”霁涯笑道，又偏头对蔺沧鸣小声解释，“他们既然把尸体扔进‘芜沼’，我们去盯个梢，想必能见到傀师的人，老大怎么说？什么时候来？现在傀师已经在针对我们，拖得久了只怕危险。”
　　蔺沧鸣用余光瞟着霁涯一开一合的唇，心不在焉地说：“巧了，他有事来修真境，天亮就能到寿河镇。”
　　“这么巧！”霁涯闻言喜道，“没准儿能一锅端了傀师，之后咱们再去沉沦……呸，话不能早说。”
　　崔遥听着两人话意，故意模糊了关键信息，但似乎是找了个厉害的帮手，他正要说话，霁涯拽了拽蔺沧鸣的斗篷，蔺沧鸣就直接向他扔来一个药瓶。
　　“带我们去芜沼，就算你还上人情。”蔺沧鸣说道。
　　“……好。”崔遥深吸口气又吐出去，打开药瓶里面还剩三枚上品灵药，他差点又说择日再还，结果见蔺沧鸣正低着头和霁涯传音讨论着什么。
　　霁涯抿了抿嘴笑起来，不经意地拂平蔺沧鸣斗篷上的毛领，把那些柔软的绒毛都压往一个方向，反射的光泽细腻均匀，看着总算舒服下来。
　　崔遥暗自咽下一枚伤药，不禁腹诽这麻烦的人情还是到此为止算了，默默把药瓶装进乾坤袋。
　　芜沼周围瘴气环绕，扭曲的老树缠满藤条，黯淡的月光透过灰褐色的叶片缝隙，把地面晃成一块块支离破碎的镜子。
　　崔遥带两人御剑上山，到达芜沼时已经后半夜，枯木长在泥泞的土地上，水田鼠从潮湿腐烂的空心木桩里钻出来，皮毛沾满泥浆，像个刺猬一样从崔遥踩着的剑身下窜过，崔遥升起些御剑高度，又险些被上方的枯枝撞到头。
　　“小心，这些老鼠和蛇都是有毒的。”崔遥抬臂拦了一下，示意身后霁涯和蔺沧鸣注意，“枯树里大多有蚁巢，不要太靠近，还活着的树上寄生的藤蔓能捕食动物和人，惊动一个整片树藤都会醒过来，跟紧崔某警惕周围，有危险崔某会断后。”
　　霁涯认真把崔遥的嘱咐记下，他越过暮灵山时还真没经过沼泽，地形复杂，蔺沧鸣的鸦群化成凝实的黑羽，像一朵轻薄的乌云载着两人稳稳跟在后面。
　　“这种地方，尸体扔进来不消片刻就被吃干净了。”霁涯低声道，“他们倒是选了个毁尸灭迹的好场地。”
　　蔺沧鸣面具下的眉眼聚起冷怒：“能建起纵生塔，傀师早就丧心病狂，眼中毫无人命的重量了。”
　　他愤怒之余又不明白，张伯昀口中的傀师不失正气手段柔和，对闯进家门的小孩只是在头上放个花藤警告一下，到底为何会变得残忍无道，傀师到底找到了什么答案？
　　御剑飞在前面的崔遥职业病似的不时安抚一句注意安全，在芜沼他也要集中注意，听见蔺沧鸣说话才想起来这两人或许都比他修为更高。
　　“难得，有如你们这般的高手也会在意凡人的性命。”崔遥回了下头感慨，“崔某见过不少前辈同僚，凡人的一生和他们比起来好似猫狗，他们或许不会随便取人性命，但也绝不会为此难过激愤，作为修者只修自己的道，视而不见天下人的道。”
　　“崔大人之前还看不惯我们。”霁涯笑眯眯的说，“但我们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崔大人可别失望。”
　　“有感而发罢了，若你们行事偏斜，崔某仍要阻止。”崔遥弯腰从一片垂落的枯藤下钻过，目光落在树上想等蔺沧鸣和霁涯安然通过，却忽地注意到树干上一抹亮色，“……等等！”
　　“是长命锁？”霁涯踩着鸦羽轻轻一跃，并指一划放出佩剑踏上，看见树杈一堆枯草里放着块白色布料，上面还有发黑的银饰。
　　“大概是被鸟衔来筑巢了。”崔遥捏起长命锁，掐诀施术在银饰上一划，老旧的饰品绽出一点白光，萤火般飘飘摇摇地往远处飞去，他见状一喜，“长命锁的主人还活着！”
　　越往芜沼深处便越不好行动，霁涯落回蔺沧鸣的鸦羽上，碰了碰他的胳膊道：“清下场。”
　　蔺沧鸣反手压住霁涯的肩膀，催动鸦羽在半空带起一串飘落的阴影，绕到崔遥前面道：“我开路，跟上。”
　　崔遥微微一怔，只见蔺沧鸣单手一挥，洒出一蓬星星点点的火苗，幽蓝在树藤丛生的沼泽里扩散开来，四周宛如鬼域，悄无声息的烧出一片空地。
　　没了挡人视线的障碍，只见不远处一块狭窄的泥地里蜷缩着一道人影，那人踩着一截枯树的断面，半个身子倚在歪扭的树干上，手里还握着根枯枝，已然奄奄一息。
　　“醒一醒，撑住。”崔遥剑如流星疾闪过去，轻声喊道，检查他的伤势才发现他右腿及膝断去，胸口血肉外翻露着白骨，连骨架下的齿轮都清晰可见，当下握紧了拳头强忍怒意安抚，“没事了，执法堂会救你离开。”
　　那人还是少年模样，衣衫褴褛，也就十七八岁，迷迷糊糊的醒来，喃喃道：“救我……我不想死，好疼啊……”
　　蔺沧鸣靠近了蹲下，仔细看了看，不知道多少脏器被替换成了偃甲。
　　霁涯听他喊疼，也有些于心不忍，别过眼叹道：“有合适的药吗？”
　　蔺沧鸣试探少年的脉搏后摇头：“他承受不住灵药，赶快送医吧，还有救。”
　　“别怕，崔某这就带你回家。”崔遥自乾坤袋里拿出件外衣给少年披上，把长命锁给他看了看：“小兄弟可是张平？这是你的东西吧，你的妹妹张燕还在等你。”
　　张平听见张燕的名字，愣了一下，眼神终于聚起一点光彩，虚弱地抓住了崔遥：“您是……执法堂的大人吗？我妹妹还好吗？”
　　“是，榕城执法堂总捕崔遥，有令牌在此，小兄弟不用紧张。”崔遥把腰间令牌取下给他看了一眼，抱起张平转头对蔺沧鸣道，“崔某已带你们前来芜沼，救人要紧崔某先回，你们自便吧。”
　　“等等。”蔺沧鸣拦住他，“我还有话要问他，我载你们去医馆。”
　　“多谢阁下义举。”崔遥此时也不客套，刚要将张平放到鸦羽上安置，一枚雪亮的飞刀倏然从两人中间掠过。
　　崔遥不得不抱着张平和蔺沧鸣各退一步，飞刀在空中转了个弯儿，霁涯抽出佩剑挡下，剑身却在一瞬间便裂开细纹。
　　“有高手！各自小心！”霁涯直接化出藏虹，并起食中二指一抹剑刃，碧色剑影瞬息化成无数细碎剑芒，如青竹翠叶般卷向飞刀，将它寸寸削掉。
　　“蔺沧鸣，你连蔺家正道的风骨骄傲都扔到九霄云外了吗？蔺庭洲直到死前都拒绝将还念草交给我们，可你却将自己送上幽冥阁。”控制飞刀的人在暗中现身，踏在空中如履平地，正是傀师的助手。
　　崔遥闻言诧异扭头，难以置信道：“蔺家？蔺家公子没死？”
　　蔺沧鸣脸色一白，随即恨怒一并升起直冲天灵，蔺家烧起的熊熊烈火和漫天箭雨又出现在眼前，他抽出火铳凌空一甩扣下扳机，三枚弹药直接封死傀师助手周身方位。
　　“轮不到你来大放厥词，为蔺家偿命来！”蔺沧鸣眼中燃起火光，诡谲的蓝紫色漫上面具，将火铳交到左手，从霁涯手里夺过藏虹剑，宛如索命修罗闪身冲向傀师助手。
　　霁涯拦他不及，一边注意着战局一边拿玉简联络靳笙，直接将地形定位和传音发过去，催促道：“靳兄到了吗！速来擒人！”
　　张平又昏迷过去，崔遥担忧他的状况，又觉得现在走不合适，犹豫间霁涯冲他喊道：“没你的事，你先走！”
　　崔遥眉头紧蹙：“崔某是执法堂总捕，岂能……”
　　“你修真境执法堂关我们南疆人什么事！”霁涯没了剑也不敢贸然上前，扣着雷诀远远帮蔺沧鸣掠阵。
　　“他不是蔺家公子吗？什么南疆人。”崔遥有点蒙。
　　“那瀚城的公子关你颖州严氏什么事，总之你赶紧走吧。”霁涯催他，正狠狠心要上去帮忙，蔺沧鸣手中藏虹却陡然被傀师助理死死握住，冥火烧上手臂也伤不了他分毫。
　　“即便入了幽冥阁，你的进步也不过如此。”傀师助理嗤笑一声，扬头面露高傲，右手腕上皮肤突然绽开几道口子，寒光闪过，细密的长针电射而出。
　　蔺沧鸣抽不出藏虹剑，心急之下只能松手，移形换位退到霁涯身旁，霁涯心念一动直接收起藏虹，拽着蔺沧鸣朝傀师助理轰下几道雷诀，直接踏空跑路。
　　“阁主就快带人到了，别拗听话，先走，张二毛最起码合体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霁涯边拉人跑边劝。
　　蔺沧鸣的手腕被捏的发痛，他稍稍冷静了些，发现霁涯额上见汗，表情前所未有的紧张凝重。
　　“……我明白，我知道。”蔺沧鸣阖了下眼，艰难地应了一声。
　　傀师助理身影几个闪动就拉近了距离，甚至还游刃有余的哼道：“我早舍弃那个名字，你们该称我易双。”
　　“谁管你单双，厚颜无耻碰瓷捆绑傀师，指不定人家多嫌弃你。”霁涯抽空回头骂道，暗中松手推了蔺沧鸣一下，“有本事让易孤行当你干爹，姓的名正言顺啊。”
　　“你找死！”傀师助理脸色一变，杀气四溢地扬手拍出一掌，掌风扫过灵力撼动，四野皆摧。
　　蔺沧鸣踏着黑羽跃出数丈，却发现霁涯有意激怒傀师助理，让他先走给他断后，他又忍不住恼恨自己无能，旋身冲回去挡在霁涯面前。
　　两人全力撑住屏障才挡下这一掌，霁涯急道：“让你走你就走，别把场面搞狗血了好不好！”
　　“要走一起走。”蔺沧鸣沉声冷道。
　　霁涯掩面叹气：“完了，你到底还是说出这句话了。”
　　他们正打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在云寄书赶来前和傀师助理拼个鱼死网破，斜里掠来一道白光，有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霁涯伸手接了，只见昏过去的张平已经被简单包扎好了伤口，他抱着张平看见崔遥立在他们和傀师助理之间，提剑斜指毫无惧意。
　　“带他先走，我断后。”崔遥震声道。“执法堂不容奸邪放肆。”
　　“哦？我本来还懒得管你。”傀师助理意外地扬了下眉，“但你若执意送死，我也不会手软。”
　　霁涯愣了愣，崔遥一身灵力提直巅峰，衣袂无风自动。
　　“走。”蔺沧鸣当即拽住霁涯衣袖闪身撤退。
　　“你看，他们根本不在意你。”傀师助理摊了下手，“人就是这么恶心，你白白葬身此地，他们也逃不过。”
　　“崔某可死。”崔遥不为所动，“无人在意崔某更好，崔某亦无需他人在意，这条命若能换得无辜之人安然，便不枉执法堂之职。”
　　傀师助理叹了一声，失去耐心道：“那你就去死吧。”
　　霁涯和蔺沧鸣带着张平全速离开，张平的伤势再拖不得，霁涯心中郁结，忍不住运起术法向身后灵力爆发的一点望去。
　　崔遥人在半空，手中佩剑松松落下，一条带着尖刺的长鞭透过左胸心口，将他高高挑起，又随意甩了下去。
　　“别看了。”蔺沧鸣哑声道。
　　霁涯偏了下头，发现他摘了面具脸色阴沉，嘴角溢出一缕咬破舌尖流下的暗色血线。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又·掉马了，师尊还会远吗_(:з」∠)_


第63章 易双02
　　霁涯还从未看见蔺沧鸣这般阴郁不甘的表情,那副面具在他手中捏成寸寸碎片，与他的伪装一同化为飞灰。
　　“我定会为崔遥报仇。”霁涯握紧了拳,咬牙沉叹道,“我可不想白白欠人条命。”
　　“霁涯。”蔺沧鸣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树影飞快自身边掠过，他低头凝视着手背上的暗红,心中责问自己为何还是这般无力无能,在蔺家遭袭时需要人救，在玉霄山上需要人救,如今又要一个陌生人豁命断后,莫大的怀疑笼罩下来,他一瞬间几乎开始质疑自己这一世又有何用,“……是我连累他，他们知晓我的身份,从今往后我也会连累你，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丧气毫无意义,难不成你要我跟傀师跪地求饶，天涯海角对他退避三舍吗？”霁涯话里带怒,扬手重重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我现在就将话撂下，你我只要没死在一起，那结果就是一起让傀师去死！你在幽冥阁也混过不少日子，见到一个合体期至于这么悲观吗？”
　　蔺沧鸣背后伤还没好,忍不住蹙了下眉，缓声道：“也不是……我只是有些心乱，抱歉。”
　　“诶，忘了你受伤，没事吧？”霁涯搓了搓手关心一句，“有我在，没什么好乱的，报仇又不是非要逞孤胆英雄，把所有的情报人手资源全利用起来，我只追求一个结果，手段根本无所谓，能让人救是你的本事，你打不过张二毛不是无能，那是战略撤退长线钓鱼。”
　　蔺沧鸣泛白的唇微启，片刻后勉强一笑：“师尊说的是，弟子受教了。”
　　霁涯一腔愤然被他一句师尊不上不下的压在嗓子里，吐了口气冷哼道：“你不应景说一句我厚颜无耻，我都不适应了，我最不喜欢没用的纠结，这回也是我没想到傀师这么快就发现你的身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就冲动接近敌营，我反省。”
　　“我们都太大意。”蔺沧鸣皱眉啧了一声，“我不会再说丧气话，马上就要到山下了，既知我的身份，张二毛应该不会冒着被修真境发现的危险再追，与傀师加强防守从长计议才是。”
　　霁涯回头看了看，忽然道：“阁主应该快到了吧，他不冒险，我们何不让他冒险？”
　　蔺沧鸣停下鸦羽：“你想引他追来？”
　　“与其让他回去固守茫茫深山中不知何处的结界，慢慢筹谋怎样抓你，让你时刻提防过得战战兢兢，还不如我们先发制人。”霁涯舔了舔下唇，他一向敢于搏命，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定位监视法宝，把两枚串在一起的指环解开，子器戴在自己无名指上，母器送到蔺沧鸣面前。
　　“好，那我便假做救人折返回去，给他创造一个能擒下我的机会。”蔺沧鸣点了点头接过指环决然道。
　　霁涯狡黠地眨眨眼，扬眉轻描淡写地纠正：“是我去，不是你去。”
　　“什么意思？”蔺沧鸣一愣，随即果断拒绝道，“不行，傀师想要还念草，不会杀我，但你可没这个特权。”
　　“我有一件伪装法宝，不只能模仿容貌，连修为都可以作假。”霁涯笑得胸有成竹，“把你的斗篷和火铳借我，我替你请敌入瓮。
　　“不行！”蔺沧鸣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你去就行，我凭什么不行？你看不起我吗？”霁涯眯眼佯怒，“男人不能说不行啊。”
　　“……现在说荤话的时候吗！”蔺沧鸣气的甩手把指环扔回给他，“现在就下山，计划多得是。”
　　霁涯按住他的手腕，指尖不急不躁地顺着手背划到无名指上，把指环套了上去，神秘兮兮地说：“这枚指环可以随时查看我所在位置，只要没有结界和灵力干扰多远都能使用……而且你知道吗？我见过一个特别的地方习俗，将要成亲的人都会为对方戴上戒指。”
　　蔺沧鸣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霁涯好说话的时候可以随便拿捏，但霁涯若是认准了什么，他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
　　“我这枚自己先戴了，等我回来你再补上。”霁涯放开蔺沧鸣，伸进斗篷衣襟里去抽晚雨铳。
　　“一个法宝而已，我可没说过要成亲。”蔺沧鸣压住霁涯乱摸的手低头沉声道。
　　“那以后再说也一样。”霁涯丝毫没受打击，“对付一个张二毛而已，我连旗都敢随便立，只要管你借一张脸，诓那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就这般自信伪装不会被人看破？”蔺沧鸣转了转指上的白玉环忧心道。
　　“连阁主都没看出毛病，我当然自信。”霁涯在颈上一拂，吊坠顿时现出本相，“可惜我忘了这东西的来历，能骗过阁主，怎么也得是大乘期高手的作品，我原来还有这么强的人脉吗。”
　　蔺沧鸣仔细想了想，也不知道霁霞君都有什么朋友。
　　霁涯已经拿出一面镜子对着催动开始易容，蔺沧鸣就看见他原本温润带笑的五官逐渐扭曲变形，像一滩融化的油脂，又缓缓凝成新的模样。
　　“咳咳。”霁涯对着镜子清清嗓子板起脸，压低了音调，遣词造句也简练起来，“斗篷给我，你且先退，等我信号，联络阁主靳笙准备接应。”
　　蔺沧鸣一时无语，默默解开斗篷递上，霁涯重新扎了头发，在他对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莫名别扭时，霁涯忽然把指尖压在唇上，又扬起手向他挥了一下，左眼飞快地闭上又睁开。
　　“这张脸不正经起来也别有一番风流韵味嘛。”霁涯飞吻完后憋不住笑了，用蔺沧鸣那张堪称古板严厉的脸摆出轻佻的调笑，细长锋利的眉眼和薄唇就带了几分多情无情的魅力。
　　他还没沉醉多久，一道细小的雷诀劈来，直接把镜子震碎。
　　蔺沧鸣脸色发黑，不耐地转身呵斥道：“别用我的脸乱来，要走快走。”
　　“遵命，主上。”霁涯莞尔，“你也小心。”
　　蔺沧鸣深吸口气：“……量力而行。”
　　霁涯把斗篷系好，一只乌鸦从毛领里钻出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霁涯猜这是个温柔贴心型的乌鸦，果然见它一扬翅膀，脚下就飞腾起一片鸦羽漩涡。
　　他抬腿压上去，稳稳被鸦羽载着原路返回，路上研究了一下晚雨铳，他没办法用灵识驱动，只能手动将药匣调到最致命的毒上，举起来试了试三点一线瞄准，又绑回腿上。
　　芜沼深处，易双收回手上长鞭，擦了擦血，眼中亮起金色光晕，几圈阵法的线条直接自瞳孔周围旋开，骤然扩大的视野范围只剩下缥缈的两道人影。
　　追不上了，他们就要到山下寿河镇。
　　“哼，碍事的东西。”易双回头不悦地骂道，崔遥倒在长满潮湿地衣的泥土上，白衣被血染红一片，“修真境的走狗，死得如此痛快，倒便宜了你。”
　　“易双大人，何必生气呢？他还有价值啊。”
　　不远处传来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三道流光直接落在崔遥身边，两个动作整齐划一的黑衣人跟随在侧，声音的主人蹲下去试了试崔遥的气息，并指在他胸口点了两下，只见崔遥急促地咳了几声，双眼艰难地睁开些许。
　　崔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在破碎的呼吸中勉力眨了眨，哑声惊道：“……家主？”
　　“你来做什么。”易双见到严玉诚，似乎有些无趣，又不满地斜睨他。
　　“易先生有命令托在下转达。”严玉诚恭恭敬敬地拱手，“目前看来，只要将酆都宴完全分离，就不会影响还念草的药效，有了实际的操作目标，我们需尽快加建起能彻底分离酆都宴的器械。”
　　“哼，我说过，不准你这么叫他。”易双威胁性地伸出手，指尖弹出几枚利刃，像猛兽的爪子。
　　“抱歉，是在下疏忽。”严玉诚低下头，“傀师大人最为器重您，在下能力有限身份卑微，愿为您鞍前马后，尽忠效力，还请易双大人恕罪。”
　　“你知道就好，先生不可能看重一个连偃甲机关皮毛都不甚了解的外人，你想活命，就别踩我的底线。”易双缓步走到严玉诚身边，背着手道，“现在说说，你们执法堂的狗还有什么价值？”
　　崔遥不明所以地望着严氏的家主对邪派俯首低眉，说着他听不懂的名词，他都怀疑自己是中了毒出现幻觉，想问什么，一口血涌上喉咙，无法抑制的呛咳起来。
　　“他与蔺沧鸣同路而来，势必知道不少情报，我们可以严刑拷问，以便掌握蔺沧鸣的调查究竟深入到了何种程度，也好随时应对幽冥阁。”严玉诚看起来似乎真情实感的建议，又轻笑了下，“况且易双大人也认为他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着实令人不快吧。”
　　“嗯，继续。”易双抱着胳膊示意他接着说。
　　“这世上有太多比死更痛苦的法子，人不像偃甲那般坦白可信，他能毫无怨言为蔺沧鸣断后，不过是以为自己不过一死。”
　　严玉诚声音温和，蹲下倒了一颗丹药喂进崔遥口中，在他难以相信的震惊中悠然说道，“他的心脏被您刺穿，活不了多久了，不如为他换一颗偃甲心脏，然后慢慢折磨，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就能看见他怨恨咒骂蔺沧鸣为何弃他而走的场面，再一次证明人的虚伪，自私，恶质。”
　　易双慢慢勾起嘴角，仿佛因为这个想象中的画面而十分愉快，他抬起右手，五指延伸出几道不同的锥管，直接探入崔遥胸口。
　　“就这么办吧。”易双轻松答应下来，“我先织个框架，既然主意是你出的，那就由你亲自带走动手吧，想必让执法堂的狗被主人背叛，更能添些怨气。”
　　严玉诚眼角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拱手领命：“是，在下定会拿出让易双大人满意的成果。”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清理一下芜沼，免得你们严氏查上门来。”易双挥了挥手。
　　严玉诚弯腰抱起崔遥，身后两个偃甲傀儡寸步不离，崔遥已经无力动弹，通红的眼中满是失望不解。
　　他闭上眼暗自叹了口气，在偃甲傀儡看不见的角度对崔遥开口无声说：撑住。
　　霁涯在被易双察觉的极限距离内拼命压制自己的气息，看见严玉诚的那一刻他荒唐地想严少爷是个什么大佬通用贵客啊，在幽冥阁能看见，在傀师老巢居然又遇到。
　　他听不见几人对话，但大概能猜出严玉诚说服了易双救崔遥，倒让他松口气。
　　他理了理衣领，算准了距离解开压制，堂而皇之地全速赶往芜沼深处。
　　易双陡然抬起头，露出一点收获意外之喜的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我今天就要刷爆小明的信誉卡正道卡君子卡


第64章 易双03
　　瘴气漫布的芜沼深处,易双活动着左手五指，静立原地,注视着去而复返的蔺沧鸣。
　　蔺沧鸣一振衣袖停下鸦羽,负手从容地与他对上目光，没有半点方才的激动恨怒。
　　“哦？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回来救那个执法堂走狗吧。”易双嗤笑一声,足尖轻点,下一刻就闪身出现在蔺沧鸣面前。
　　易双眼中的蔺沧鸣，实际上的霁涯不闪不避,掌风直扑面门,他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直盯着易双。
　　阴影罩上面前时,锐利的气劲却陡然一转，从耳边掠过,带起几丝扬起的黑发。
　　“笑话，我为何要在意执法堂的废物。”霁涯笃定地翘起嘴角,沉声道：“倒是你,不敢下死手杀我？”
　　易双微微眯起一点眼帘，掩去不解讶异：“蔺家公子,当年让你逃过一劫苟活下来的命就用来做赌注，不嫌浪费吗？”
　　“我之性命在你们手中还有价值，何来浪费一说？”霁涯似是丝毫未受易双挑衅，被揭开伤疤仍面不改色，反而幽幽一笑,透出几分冷意，“我束手就擒，带我回去见傀师如何。”
　　他在杀招之下仍不还手，还主动让易双擒他回去，易双却反而惊疑不定起来，拿不准霁涯在想什么，擒下他的想法几经周转，也变得踌躇退却，他们已经找到蔺沧鸣，但过滤酆都宴的器械还没完成，此时更该求稳。
　　“蔺沧鸣，无论你耍什么花样，傀师总有办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易双沉着脸警告，“我今日放过你，你最好识相一点。”
　　“还是不敢吗？”霁涯轻描淡写地环视一圈周围，“看来你们需要我活着才能得到还念草，你在猜疑什么？霁霞君不在，为何是我一人回来？”
　　“那个无用的凡人就快死了，霁霞君必然会送他下山医治。”易双皱眉道，“他不会有时间暗中埋伏。”
　　“回答我，为何是我一人回来？”霁涯语气带着些许玩味，“也许我身上带着足够隐蔽的定位法宝，故意自投罗网，你将我带回傀师总部，将令你们暴露位置无处躲藏，也许我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是在赌你不敢赌。”
　　易双端详他游刃有余的态度，他的担忧都被霁涯说完，忍不住冷笑一声：“别得寸进尺，我也可以先将你制服，彻底检查之后再献给傀师。”
　　“那就动手吧，也许你犹豫和检查的这段时间，我的援兵已经赶到芜沼。”霁涯坦然张开双臂，在易双越来越冷的脸色中继续道，“如果你猜不到我的目的，不妨先听我一言。”
　　“说。”易双甩手自掌心吐出一柄利刃，架在霁涯颈上，“但你说完之后，我就先废了你的修为经脉，留你一口气，带去安全的地方拆下你每根骨头刮干净。”
　　“原来你们还有安全的地方啊。”霁涯悠然伸手推了推锋刃，笑意轻浅不以为意，“你说的对，我抛弃修真境正道名门的尊严骄傲加入幽冥阁，死后也无颜再见蔺家先祖。”
　　“这是自知之明吗？”易双嘲讽道。
　　“不，这代表我已经不在意蔺家和修真境，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霁涯低低笑了两声，“我已吩咐下属赶来寿河镇，只要我今日未与他们汇合，他们便会放出所有我掌握的情报，首先除掉张伯昀嫁祸给傀师，张伯昀也算德高望重……对了，你还记得他吧，那个自幼欺凌歧视你的孩子，相信你对这个结果也感欣慰。”
　　易双的表情出现一瞬微小的空白，显得茫然且空洞，像是不知道张伯昀这个人和他有什么关系，霁涯略感惊讶，但易双随即讥讽道：“呵，牵连无辜之人，不怕午夜梦回蔺庭洲斥你不仁不义？”
　　“可惜他死了，若先父有灵，我便要劝他亲自去找你们报仇。”霁涯无所谓地翘了下嘴角，“哦，还有严玉诚，听说他失踪了，那不妨再伪造一具严氏新家主的尸体，让严氏与你们结下血海深仇。你们敢让他出现吗？你们是绑架了严氏家主，还是严氏家主被你们威逼利诱叛变投敌，令修真境颜面扫地，以至恼羞成怒兴兵讨伐呢？”
　　易双握着利刃的手一抖，一堆疑问又冒出来，严玉诚在这里的消息为何走漏……是方才被看见，还是严玉诚本身就是前来卧底？
　　霁涯知道这句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他方才暗中观察就觉得奇怪，那两个黑衣护卫寸步不离跟在严玉诚身边，紧绷的不像护卫，更像监视严玉诚有无可疑举动。
　　他话音顿了顿，给了易双涌起猜忌不安的时间，理了理衣领道：“还有张平，你觉得他只是个凡人，即便救活也吐不出有用的情报，但我们可以收买他，洗他的脑，让他说出我想要的谎言，如果一个死里逃生的可怜凡人不够，那也不介意再自导自演几场，替低调的你们编造完美的动机罪证，我的师尊可是十分熟悉修真境，知道如何让修真境群情激愤，挑起冲突。”
　　易双死死瞪着霁涯，不相信道：“何时霁霞君也变成你口中这般不择手段之徒了？”
　　“他是我的师尊，没人比我更懂霁霞君。”霁涯眸光流转意味深长，“让傀师龟缩在暮灵山，在幽冥阁与修真境交界线中腹背受敌，你以为如何？”
　　“单凭一张嘴，威胁的了谁。”易双不屑地啐道，但和霁涯的淡然比起来，就显得色厉内荏。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到了现在，我还会遵守正道那一套原则，只是吓唬你吧，是那群古板又迂腐的老家伙给了你不切实际的错觉，让你有恃无恐以为自己草芥人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霁涯刻薄地哼出一声趣味的笑，“可我只会比你更不在乎，我会用比你们肮脏卑鄙千百倍的方式报复，还是那句话，敢赌吗？敢替你的先生做出失去一切的觉悟吗？”
　　易双欲言又止，脸色阴晴不定，他忍不住怀疑之前那个真情实感怒上眉山的蔺沧鸣是真，还是眼前这个眼神幽暗不明连命都不在乎的蔺沧鸣是真，如果之前是演戏，连父母之仇血亲之恨都能收放自如，那蔺沧鸣也太危险。
　　他沉默半晌后说：“你回来，就是为了威胁我，嘲笑我？”
　　“当然不是，我没这么肤浅。”霁涯话锋一转，“我是来给你一个通知，和一个选择，如果你选对了，我之前的通知就不会实现。”
　　“说！”易双咬牙。
　　“放弃还念草，与我合作，帮我除掉幽冥阁主，等我坐上阁主之位，与还念草同等级的天材地宝仙品灵药不会少了你们。”霁涯语气平稳出口惊人。
　　易双都为之一震，他反复打量着霁涯，仿佛从没见过和仇人谈合作这么风轻云淡的例子。
　　“开什么玩笑，当我好消遣吗？”易双蹙眉恼怒。
　　“为何觉得这是玩笑呢？”霁涯摊了摊手，“死人又不能复生，我让自己活得更好有错吗？”
　　“呵，还念草无可替代，即便搬空幽冥阁，你们也拿不出第二株还念草。”易双冷声说，“你没贪生怕死的资格。”
　　“据我所知，还念草不过在疗伤和增涨修为上有奇效罢了，如同幽冥阁收藏的月华萃、清圣果、化羽寻仙之类，随便一个效用都不弱于还念草。”霁涯随口举了几个仙灵物件，“只要让我掌握幽冥阁，这些都可以给你，傀师只是研究偃甲而已，我相信他不会阻拦我的前路。”
　　“无知蠢辈，那些仙草终究是死物，岂能比得上还念草的衍魂之能！”易双激动地鄙夷骂道，“外行就是孤陋寡闻，要怨就怨蔺庭洲为何要给你吃还念草吧，你这条命迟早要交！”
　　霁涯不动声色地收下这个还念草真正用处的情报，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实在无意合作，那我也不能勉强，那么就告辞吧。”
　　易双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霁涯这么容易就走，天边朝阳正徐徐升起，在昏暗的沼泽内点亮断断续续的光柱，他目送霁涯堪称悠闲的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催动鸦羽全速向山下掠去，被霁涯带偏的思路这才被理智唤回一点。
　　“……不对！”易双猛然意识到，蔺沧鸣或许根本就是来套他情报的，什么定位法宝，故意装作淡定诈他，让他忌惮，不敢直接擒人。
　　如果真不怕，此时又何必脚底抹油跑这么快？
　　一股被玩弄的怒火不甘瞬时让易双杀气四溢，他当即冲出芜沼，身形连闪与霁涯逐渐拉近距离，同时扬手向天上抛出一面黑幡，符文自幡面上逸散开来，一阵无形的水波罩向地面方圆百里。
　　霁涯单膝跪在鸦羽上保持平衡，这东西终究不是他的，无法驾驭自如，指环上的光亮闪了闪，唰地黯淡下来，他马上拿出玉简试图联络蔺沧鸣，可惜玉简的灵力波动也被截住。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正飞速接近……是一面旗。
　　“蔺沧鸣，你逃不了！”一声暴喝蓦地传来，易双从半空中打开的传送法阵内现身，数枚裹着灵力的刀片袭向霁涯。
　　霁涯连忙矮身往身旁树丛里一翻，暗自苦笑易双追人的速度真快，飞刀扎在树上两枚，剩下的被他挥起火铳当剑挡掉，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虎口发麻，脚步一乱从鸦羽上跌下，不顾形象地在地上连滚两圈卸力。
　　“你的修为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傀师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但凡有一点能仰仗的实力，也不会连个大门都吝啬公开。”霁涯抖了抖衣领上的草叶，嘴上却不消停，“现在来追，不怕这也是我故意激怒你，让你上钩的计策？”
　　“住口！我不准你侮辱先生！”易双怒火沸腾，抢步上前手中利刃一横斩向霁涯，誓要出这口恶气，“你的话毫无意义，我不会再受你煽动。”
　　霁涯向后仰身闪开，抬腿就踹易双∫腿间弱点，易双匆忙起掌拍向霁涯膝盖，气的脸色发青：“你！还有一点品格吗！”
　　“冷静，傀师连纵生塔被毁尚能谈笑风生，你作为他从小看大必定亲切如子的助手，连百分之一的修养都学不会吗？”霁涯趁机旋身跃上树梢，指尖一扫挥出数道剑气断后，挑衅同时不忘逃跑。
　　易双手中利刃一转，刀光刹那间粉碎所有剑气，他脸上堆满乌云般恶狠狠道：“这笔账我还未替先生向你清算！”
　　霁涯还未等逃出易双视线，磅礴灵力威压就紧随上来，他脚步一滞，回头间只来得及躲过两根流星般迅捷的长鞭，被第三条抽中小腿，钻心的痛楚顿时冲入脑海，他凭感觉开了两枪，不知道打中没有，正待起身，身后易双却颇为讶异的收了手。
　　“这血……你不是蔺沧鸣。”易双笑容渐冷，“那就没必要留你活命了。”
　　一道锁定了霁涯的刀光像新月般斩落下来，危机之际，霁涯却忽然扭头，面露喜色。
　　“救命！”霁涯扬声大喊。
　　他身上斗篷无风自动，化作无数黑羽，轻风般汇聚起来，落在赶来接应的蔺沧鸣身上。
　　飘忽不定黑烟拦在半空，易双抬头望去，自烟雾中传出一声咆哮，回音震响山林，随后利爪虚影如泰山压顶般碾碎刀光，轻而易举逼退易双。
　　“别用我的脸喊救命。”蔺沧鸣嫌弃地啧了一声，“伤怎么样，能走吗？”
　　霁涯抓着他的胳膊换回了自己的脸，夸张地拍胸口委屈：“我差点就交代了，腿好疼，走不动，快抱我。”
　　“你喊疼我一个笔画都不信。”蔺沧鸣无语，蹲下随手掀了下霁涯的衣摆，登时怔了怔，霁涯右腿的外裤已经染红一片，透过撕碎的布料只见一道血肉外翻白骨裸露的可怖伤痕，几乎是被撕下了一块肉。
　　霁涯失望地哼了一声，自己扶着树站起来微微走了一步，转脸看向靳笙和易双的战局：“没悬念了。”
　　霁涯不再和蔺沧鸣撒娇卖惨，蔺沧鸣的眼神反而落在他腿上移不开，霁涯表现的步履平稳，他就越是觉得难受。
　　“自己吃药，上来，我背你。”蔺沧鸣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
　　“行吧，背也勉强可以。”霁涯慢腾腾地趴在蔺沧鸣背上，环住他的脖子，“对了，你知道还念草的衍魂之能是什么用途吗？”
　　蔺沧鸣微微摇头：“不清楚，只是偃甲的力量核心名为衍魂晶，也许和偃甲有关。”
　　“他不清楚，本座清楚。”蓝火不知何时飘到了霁涯身后，悄无声息地化出原身，接了蔺沧鸣一句。
　　蔺沧鸣刚想回头，却看见霁涯松松搭在他胸前的手骤然握紧。
　　云寄书并起两根手指，指尖毫无温度的火焰压上霁涯后心，他好整以暇地观看易双的困兽之斗，同时轻声道：“别动，否则本座失手，你心口跳动的就是飞灰了，霁霞君。”
　　作者有话要说：要用反派对付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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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六一快乐，谁还不是个孩子呢_(:з」∠)_


第65章 执着01
　　一句气定神闲的威胁出口,两个人同时震惊不已。
　　霁涯表情有些僵硬，他微微松开右手，赔笑道：“那我先下来？阁主要审，我这个姿势也不太庄重。”
　　蔺沧鸣忍不住回头低喝：“你还贫！”
　　他心里不断打鼓，以前是云寄书不知道霁涯的身份，只是怀疑还好，如今云寄书若执意杀霁霞君，他就算和幽冥阁就此决裂也不能让霁涯出事。
　　“本座久闻霁霞君大名，如今正式会面,实在令我刮目相看。”云寄书笑得若无其事，“该说是传言不可尽信,或者阁下浑身是胆演技精湛,死到临头还谈笑风生？”
　　“属下刚为主上豁命拖住傀师的亲信，就算不及论功行赏,想来也不至于脑袋搬家吧。”霁涯从蔺沧鸣背上单腿跳下来，“就算我是霁霞君,也只能说明贵阁在您的领导下威震四方,修真境出身的我也被折服满心向往,所以前来投诚希望与贵阁共铸辉煌。”
　　云寄书瞟了下脸色阴沉的蔺沧鸣，陆续哼出几声讥笑：“你若是跻身大乘高手之列,如此恭维本座,本座倒能心情愉快。”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霁涯恭敬低头，“就算阁主想杀我，也请至少延后一阵,属下与傀师亦有不解之仇，还想在临死前回报一二。”
　　“吾儿怎么不说话？”云寄书摩挲着纤细指尖燃起的火苗，好奇地问，“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很简单，你若动手，我就卸下少主之位，宁与幽冥阁为敌也要救他。”蔺沧鸣扶着霁涯果断道。
　　云寄书手上火焰噌的一下燎起数尺，悠闲陡然换成恼怒，挥袖一甩鬼火蒸腾，五指曲起扼住霁涯喉咙。
　　“好啊，怪不得你屡次维护他，看来你们早串通一气。”云寄书语气阴鸷危险，眼中妖异的红光一闪而逝，“蔺沧鸣，本座纵容你，让你以为本座能任人要挟戏弄了吗？今日本座便先杀霁霞君，再散你七成功力关进暗牢，你只要负责活着，庭洲的仇本座来报！”
　　霁涯张口艰难的咳嗽喘息，像被烧红的铁箍制住颈项，阵阵灼痛伴随无法挣脱的窒息，他眼前发花，根本说不出话来。
　　“放开他！”蔺沧鸣急吼道，云寄书此时是真怒，鬼火越渐炽热，空气被烧灼扭曲，蔺沧鸣抬手去掰云寄书指节，刚一触及就像摸到炭火，他下意识的松开，随即一蹙眉又扣上去。
　　云寄书眼中杀气蔓延，冷冷警告：“你想废了自己的手吗？”
　　蔺沧鸣不是云寄书的对手，额上浸出薄汗，狠狠咬牙低声道：“……世叔。”
　　“嗯？”云寄书眯着眼。
　　“世叔。”蔺沧鸣憋了口气，“晚辈会解释，还望世叔暂息雷霆。”
　　云寄书瞪了蔺沧鸣一会儿，脾气不当不正的堵在胸臆抒发不来，又觉得蔺沧鸣一求他就放手，岂不也是变相受了威胁。
　　但蔺沧鸣的目光落在霁涯身上，一刻也未曾转开，担忧和心痛无法掩饰，云寄书看得清楚，不禁觉得不是滋味，自己这个把所有好东西都砸出去的世叔分量还不如一个态度恶劣的师尊。
　　“阁主，您还要继续让他看热闹吗？”靳笙平淡的嗓音忽然闯入僵持的氛围，接着就把缚住双手的易双扔了过去。
　　云寄书瞥了下双目赤红面露愤恨的易双，松手理了理衣袖，对扶着树靠在蔺沧鸣臂弯里的霁涯微笑道：“抱歉，是本座失态，沧鸣都不小了，还这般叛逆，阁下在玉霄山教他时想必也不容易吧。”
　　霁涯捂着脖子咳了一阵，没有伤，痛感也烟消云散，濒死的窒息还令人心有余悸，他勉强扯着嘴角道：“阁主就不用冷嘲热讽，你对我不满，多半是听说蔺沧鸣在我手下吃了不少苦头吧。”
　　“你知道就好。”云寄书冷下脸，“我幽冥阁的人，本座不容许他受半点委屈不公。”
　　“我不在意，也并未有委屈。”蔺沧鸣解释，“我已与霁涯谈过，过去都是误会，他是为了保护我。”
　　“什么误会，你有毒吗？还是中了蛊？”云寄书恨铁不成钢地握拳捶树，“任人打骂还说保护，我看你病的不轻！是不是我也要给你几巴掌，你才知道幽冥阁的好？”
　　蔺沧鸣也恼火地吼：“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合着就你师尊讲道理，我就胡搅蛮缠不可理喻吗？你老子都不敢对我有意见，本座就是死了也得去和你爹告状，让他知道他儿子多难养！”云寄书气急败坏地骂道，“我自认仁至义尽，你就不能听我一回。”
　　“杀霁涯对你并无利益，但留他活命却是对付傀师的战力。”蔺沧鸣尽量客观地说，“其他或可商量，唯独他我不会退步。”
　　云寄书连阁主的风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指着蔺沧鸣气的语塞，霁涯听得脑仁嗡嗡直响，有种处于家庭风暴正中央被漩涡卷的头昏脑涨的郁猝，他环顾周围，方才给了云寄书一个台阶的靳笙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挪开了眼，似乎想眼不见心不烦。
　　霁涯硬着头皮伸手道：“咳，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都是我的错，憋因为我吵架啊！”
　　蔺沧鸣头疼地转脸吐气，云寄书硬生生把表情整回来，温柔的语调里满是杀意。
　　“见笑了，副掌门。”云寄书咬牙切齿。
　　“阁主，有话好好说，你们看他还在笑，我们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霁涯把矛头转向易双。
　　易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寄书抬腿踹到一边昏死过去。
　　“阁主，说到底在玉霄山的过去是我私人问题，你没必要管。”蔺沧鸣叹了一声，“你好意我明白。”
　　“我没必要管？你当初执意要和霁霞君去玉霄派，我并非不能接受，可他们对得起你吗？自从你入玉霄派内门，玉霄便不再从民间招收弟子，我安插不了眼线，为了打探你的情况靳笙那个榆木疙瘩还学了巫祭占卜，我第一眼就看见你在凛风暴雪里罚跪！”云寄书杀气腾腾地瞄向霁涯恨声道。
　　霁涯缩了缩脖子，转眼看向靳笙，靳笙理智地开口道：“阁主息怒，左右少主也无碍……”
　　“你闭嘴。”云寄书打断他，有些激动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是南疆的阁主，不是修真境的阁主，我见你受人欺凌却无能为力，你说我没必要管，我说服得了自己吗？”
　　蔺沧鸣愣了一下，抿着唇半晌道：“抱歉，是我失言。”
　　“我一直不想和你说这些，都是我自愿所为，无意拿来绑架你，只是望你知道，我不会害你。”云寄书闭目叹息，转身道，“话题到此为止吧，我就先不说是剜了霁霞君的膝盖还是砍他的腿，先带此人回去审问。”
　　靳笙揪着易双的领子把人拽起来，经过霁涯身边时忽然道：“借条。”
　　霁涯眼角一抽，苦笑着打趣道：“靳兄，我后半生都要坐轮椅渡过了，那点钱就不能当探病红包吗？”
　　“一码归一码。”靳笙十分淡定，“你若真断了腿，我再送礼不迟。”
　　蔺沧鸣扶着霁涯恍惚间感觉这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正要替霁涯掏钱，霁涯已经从乾坤袋里摸了一叠银票递过去。
　　“多谢靳兄不收利息。”霁涯还了钱，犹豫片刻，略一低头道，“抱歉。”
　　“我无需致歉，挨罚的又不是我。”靳笙看了看蔺沧鸣，“少主既然不愿追究，我便无所谓，端看阁主态度如何了。”
　　霁涯这个歉道的有点尴尬，靳笙跟上云寄书后，霁涯挠头道：“靳兄真好说话啊，现在我又一穷二白了。”
　　“你不如担心有钱没命花。”蔺沧鸣沉着脸，一手扶着霁涯背后，另一只手顺势捞过他的腿弯把人横抱起来，踏上鸦羽往山下掠去。
　　霁涯在蔺沧鸣怀里僵了一瞬，马上就放松下来，歪头倚着蔺沧鸣的肩膀，手指闲闲地挑起他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笑道：“没事儿，大不了拐上你跑路。”
　　蔺沧鸣没心思管霁涯的小动作：“你确定我不会选幽冥阁？”
　　“刚才开个玩笑，我确定阁主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对我动手。”霁涯成竹在胸地笃定，“我看透他了，他吃软不吃硬，你就是他的弱点，我手握幽冥阁主的软肋，他还能动我吗。”
　　蔺沧鸣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息，像是有些不满他这般放松。
　　霁涯松开手上头发捋了捋，轻快地笑了起来：“我也看透你了。”
　　蔺沧鸣耳根发红，不甘地斜睨他：“哼，早晚有你吃亏的……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云寄书不再针对你。”
　　“什么良策？”霁涯好奇问道。
　　“稍后再说吧。”蔺沧鸣轻描淡写地带过。
　　清早的寿河镇人烟寥寥，一处偏僻的小院里站着两个守卫，云寄书率先踏入院内，衣袂带起一阵凉风甩门进屋。
　　靳笙把易双扔下，回头望了一眼，对愤愤倒茶的云寄书道：“蔺沧鸣高兴就好，你何必非要报复。”
　　“把你的脑袋借我想想，我就看得开了。”云寄书一砸茶杯冷哼。
　　靳笙遂不再劝他，蔺沧鸣带着霁涯回来，那个亲密的抱人又让云寄书一阵怄气，正想刺他几句，蔺沧鸣放下了人，往后退开几步，对云寄书拱手行礼。
　　云寄书一怔：“这是干什么？”
　　“我方才已有两全之法，不求你保霁涯的命。”蔺沧鸣指尖燃起一点火星，“但求你保我的命。”
　　霁涯也不知道他路上想了什么，刚坐下又被蔺沧鸣严肃的语气吓得窜起来：“别乱来啊！”
　　“住手！”云寄书一眼看穿他暗中运起的术法，眉目一凛，还没来得及阻拦，蔺沧鸣带着火星的指尖已经挨上自己眉心。
　　是搜寻记忆之法，尚未成熟，却敢对自己使用。
　　蔺沧鸣在一片漆黑中回过神来，耳边恍然听见一句熟悉的问候，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醒了？睡过头了吧，赶紧起来玩。”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六点还有一章_(:з」∠)_


第66章 风雪载途01
　　蔺沧鸣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什么都看不见，正要下床，一只温暖的手拦住了他。
　　“什么时辰了？”蔺沧鸣听见自己问道。
　　“卯时。”声音回答，“我先帮你梳头。”
　　“……霁涯，你耍我吗？”蔺沧鸣的嗓音提高了些，显得气鼓鼓的，但年岁摆在那里，不够威慑。
　　蔺沧鸣随即一愣，他仿佛一缕残魂附在年幼的自己身上,见自己之所见，闻自己之所闻,只可惜他的眼睛似乎出了毛病,哪怕听见拉开床帘的声音也没有半分光感铺至眼底。
　　给他梳理乱糟糟的头发的人被他称为霁涯，霁涯似乎随性地在床边坐下,拧着蔺沧鸣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角度，拿梳子理顺他的发梢。
　　“卯时已经不早,我修业那会儿不到卯时就起来背书练功,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吃不了苦。”霁涯把蔺沧鸣的头发揪起来拿发带系好,一边大摇其头感慨。
　　“那说明你天资平庸，我过目不忘,不需要早起背书。”蔺沧鸣揉着被扯疼的头皮呛他,脆生生的说完之后，神色又黯淡下来，垂下头任由发梢落在颊侧,“……我瞎了，过不了目，再也比不上你了。”
　　话题有一瞬间的冷滞，霁涯怒其不争地拽着蔺沧鸣的马尾辫往后一扽：“瞎又不是不治之症，天地之大，医修何其多，治个眼睛算什么。”
　　“若真有如此简单，我何必唉声叹气。”蔺沧鸣推开霁涯摸索着下床，朝记忆中的衣架位置走去，“哼，反正你不懂。”
　　“你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屁孩，比我还老气横秋。”霁涯不满地跟上，暗中替他挪开障碍，“说好的我送你回家，你给我当导游，带我游览瀚城，这态度我可要投诉你。”
　　“真难为你孤单到何种程度，抓个瞎子都能当导游。”蔺沧鸣嘴上不饶人，给自己套上两件衣服，又不情不愿地问霁涯，“我穿反没？”
　　“板正着呢。”霁涯作势给他压压领口。
　　蔺沧鸣走出几步，背影看起来很稳，不像失明，他去浴间洗漱，鬓边留下几缕沾着水滴的发丝，站在门口小声犹豫道：“我爹娘……他们生气吗？我从没离家出走过。”
　　霁涯瞧他莫名有几分可怜，抱着胳膊愉快道。“没有，令堂笑得很开心，还说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敢独自坐悬舟去隔壁城，别提跑到云镜海了。”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蔺沧鸣扶着门框用满是怀疑的语气嘲讽他。
　　“好啦，你爹娘那边我已经摆平，赶紧走吧。”霁涯上前牵起蔺沧鸣的手，那双手还很小，又倔强地从他掌中挣脱出来，他摇头笑了一句臭小子，被蔺沧鸣仰着脸皱眉狠狠瞪了一眼。
　　黝黑的眼眸若有神采，必定比现在更灵动飞扬。
　　霁涯掩去面上惋惜，任由蔺沧鸣走在前面，用并不强大的灵识探路，时不时的停下来细听周围辨认方位。
　　这孩子哪怕看不见东西，一身带刺的傲气也时不时的炸上一下，不肯拿个盲杖试探环境，偏要装作行动无妨的模样。
　　“前面是双鹤桥，左边是凌家商行，旁边有棵树名为停鸾……”
　　“等一下，你懂什么叫导游吗？”霁涯忍了一路终于出声打断，蔺沧鸣的声音毫无感□□彩，又带着丝丝不耐烦，他抗议道，“报地名谁不会，至少讲讲文化历史地理意义吧？”
　　“无聊，我又不是专业的。”蔺沧鸣不给面子地哼道，“你不但不给钱，反倒是我倒贴给你，你还挑三拣四。”
　　“斤斤计较。”霁涯抬头望天。
　　“那边斜对面就是松月书院，我在那念书，先生很严厉，但博学多才，我眼睛还好时常常和先生讨论课业。”蔺沧鸣稍微加了几句，偏开头往反方向走，“我有一张琴还在那里，也许永远都没机会拿了。”
　　“别这么悲观，人生还长。”霁涯拍拍他的后背，“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我说霁前辈，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蔺沧鸣摸了下路边的石栏，估算着距离带霁涯去酒楼，“若真揭不开锅，我接济你几张银票也无妨。”
　　霁涯没有一点被小辈同情的羞耻，反而兴致勃勃的说：“好啊，我这人非常实诚，你客套我也当真。”
　　蔺沧鸣：“……啧。”
　　他微微张嘴用舌尖和牙齿发出一个充满嫌弃的声音，随手掏了两张银票举起来给霁涯。
　　霁涯乐呵呵的收下，看了看上面数字，一进酒楼就嚣张地让小二尽管上好酒好菜。
　　蔺沧鸣有点噎，半晌道：“如果这顿我请你，也不会比这差，你何不留着银票。”
　　“哎呦，小少爷，阔绰啊。”霁涯在雅间里伸手去揉蔺沧鸣的脑袋。
　　蔺沧鸣有了经验，熟练地躲开并拍掉霁涯的手：“别动手动脚，你一把年纪还不知稳重。”
　　霁涯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蔺沧鸣有点恼火，重重顿了下茶杯。
　　“咳，抱歉抱歉，我宗门那些孩子哪有你可爱，一时得意忘形，请蔺公子见谅。”霁涯煞有介事地拱手，“在下不才，忝为副掌门……唉，说到这个，我也不比你轻松多少。”
　　“嗯？贵派有麻烦？”蔺沧鸣托着下巴好奇。
　　“是我有麻烦。”霁涯叹气，“说句实话，我不知该不该继续领这份俸禄，做这个副掌门，我也无处说起，看在你是个小孩没什么心思的份上，我就拿你抱怨几句，倒倒垃圾。”
　　“……你这说法真令人不快。”蔺沧鸣扁扁嘴。
　　“哈，我家掌门同时也是我的师兄，我对他从未有过怀疑，不久前我领他的命令……追杀一人，重伤他时才得知他是无辜的。”霁涯敲了敲桌面，小二陆续把菜端上，他便先停了话头。
　　“所以你误杀了他？”蔺沧鸣眨眼，“你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
　　“没有，我倾尽全力救活他，暗中请医修为他诊治，真诚求他谅解，帮他奔走平反，也因此调查得知师兄明知他非是凶手，仍令我杀他灭口。”霁涯有些低落地给自己倒酒。
　　“你没杀他，这不是好事吗？”蔺沧鸣不解，“你可以揭穿你师兄的假面具，自己做掌门。”
　　霁涯笑了笑：“你还挺单纯又野心的嘛。”
　　“现在是说你，别扯我。”蔺沧鸣晃着腿用鞋尖从桌子下碰了碰霁涯，他还是有教养克制的，没踢人，权当做警告。
　　“他做的太隐蔽，我没有证据，门派中又都是信任他的门人，说起来也怪我，我懒得处理门内杂事，干脆一律冷脸对人，把问题吓走，只接动武的活儿，留下时间尽出门天南海北，就算我要做掌门，只怕也得不到支持。”霁涯苦笑，抿了口酒随即呸呸两声，“好辣，高档酒也没什么好喝的。”
　　蔺沧鸣忍不住抿嘴偷笑：“你居然不会喝酒，还算大人吗？”
　　“这挑衅可没意思。”霁涯板着脸把酒杯推过去诱惑未成年，“不信你尝一口……别多喝啊，我怕你爹打我。”
　　蔺沧鸣不信邪地拿过酒杯，真的尝了一小口，放下之后拧着眉头回味半晌，风轻云淡地说：“也不过如此。”
　　霁涯无语抢回酒杯：“你厉害，尝尝就算了，小孩子以后别乱喝。”
　　“不说酒，你不想当掌门，也该不愁出路。”蔺沧鸣把话题转回方才。
　　霁涯拿起筷子夹菜，顺便告诉蔺沧鸣摆放位置，沉默一会儿才接下来：“我不是在愁出路，你也看得出来我还算开朗，就算上街乞讨也拉的下脸……我只是在想，这次我发现真相，及时收手补救，那以往是否有不及发现的，我手中到底有多少怨魂？”
　　蔺沧鸣没想到这点，他还年少，这话题对他来说也颇为沉重，托腮食不知味的思考半晌，下了定论：“那你该杀你师兄！你不知真相误杀好人，只能算做主使者的刀，是主使者的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买单。”
　　霁涯惊讶地微微睁眼，他哭笑不得地说：“你家到底教你什么了，小孩子就喊打喊杀，可不像修真境的风格。”
　　“我爹告诉我世上善有千百种，若无法确定别人的善就是对的，那就只需坚持自己相信的善。”蔺沧鸣坚定道，“我相信我是对的，你若没什么能信，那就信我。”
　　霁涯捏着筷子打量蔺沧鸣，被一个本身就重病缠身的小孩这么安慰还真有点感动，他笑着调侃：“你连我相貌真名籍贯一概不知，就敢这般慷慨陈词？”
　　“我觉得你也没必要骗一个瞎子消遣。”蔺沧鸣撇嘴，闷闷不乐地小声说，“其实我都听到了，有个大夫给我看过诊，说我中了毒，失明只是一个开始。”
　　“中毒？”霁涯怔了怔。
　　“我现在瞎了，以后还会听不见，说不了话……直到变成毫无知觉的活死人，意识困在脑海里，被岁月无穷无尽的囚禁，我本来只是想‘看’一下海，那时候却觉得这样死了也好。”蔺沧鸣难得坦白，“你呢？为什么要跳海，因为害怕自己误杀好人吗？”
　　霁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蔺沧鸣平静的说出可怕的结局，他只觉得一股脆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想要帮他，想让他眼中也能恢复这个年纪该有的欢快。
　　“霁涯？霁前辈？”蔺沧鸣听不到他说话，忽然有些慌乱。
　　“不是。”霁涯嗓子发干，勉强动了动嘴角，“说来惭愧，我没要寻死，就是想清醒一下，碰巧遇上你，就干脆缠着你散心，顺便送你回家了。”
　　“连小孩都利用，无耻。”蔺沧鸣那点共情被浇灭，嗤了一声，又道，“你不是要替我寻药吗？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若没知难而退，我也信你一回，在你找到解药之前，我都不会死。”
　　“喂，我是很感动，可这不是你说不死就不死的吧，这毒听起来很恶劣。”霁涯务实地破坏气氛。
　　“……乌鸦嘴，哼。”蔺沧鸣一拍桌子，“你若不答应，以后就别想来瀚城了。”
　　“好好好，小少爷，在下遵命。”霁涯莞尔，“既然要想办法救你，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今晚我就离开瀚城去找一个老朋友。”
　　蔺沧鸣想说也没那么急，但还是没拦出口，点头道：“和你一样强吗？”
　　“比我靠谱多了。”霁涯实话承认，“他名为李含悲，常年游历四方见多识广，是个大乘期高人。”
　　作者有话要说：围观吃瓜群众×3
　　阁主：我贤侄小时候真可爱
　　霁涯：我男友小时候真会撩
　　靳笙：我少主……算了没有骚话，继续吃瓜


第67章 风雪载途02
　　晨光铺入,狭小的旧屋正厅之内倏然烧起诡谲火光。
　　云寄书双手一扬，跃动的火焰在空中连成阵图，明灭闪烁着落在蔺沧鸣脚下。
　　蔺沧鸣无意识地靠在门板上，低垂着头呼吸急促，霁涯刚想上前，靳笙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原地。
　　“别动，干扰术阵，少主将有危险。”靳笙警告道。
　　“蔺沧鸣做了什么？”霁涯皱眉，手指暗暗攥紧。
　　“是梦魂三秋。”靳笙沉声解释,“一种搜魂之术，能窥探记忆,但通常用于别人,若是对自己施术，则会因沉眠后无法解除术法导致陷入被动,困在记忆识海中永远徘徊，十分危险。”
　　“阁主不能解除吗？”霁涯忧心忡忡地望向蔺沧鸣,他这才明白过来蔺沧鸣路上时说的办法,蔺沧鸣看过霁霞君的亲笔信,知道霁霞君请人给他看诊，若是能让云寄书看见这段记忆,或许就能让云寄书对他有所改观。
　　“操纵记忆的术法一向复杂精巧,贸然强行解除，很可能让少主受到反噬。”靳笙倒了杯茶坐下。
　　霁涯追问：“那他要怎样才能醒过来？”
　　“还要看少主到底想在记忆中寻找什么。”靳笙沉稳地晃了晃茶杯，似是并不担心,“他既然敢做，就代表心中有数，你何必紧张。”
　　云寄书铺开一个保护蔺沧鸣魂识不损的阵图，充裕的灵力盈满房间，他听见靳笙尽职尽责的在旁边讲解，终于忍不住回头训斥：“你跟他解说什么呢？”
　　“属下知罪。”靳笙流畅地接道。
　　“霁霞君，沧鸣这一手倒让本座有了灵感。”云寄书轻声说道，“你说本座若是直接洗去他脑中有关你的记忆，你的应付自如还剩几分？”
　　“如果你这么做了，他到底是你的贤侄，还是你制造的傀儡呢？”霁涯不慌不忙地反问，“如果你想要一个言听计从的幽冥阁少主，为何不一开始就动手，反而让他屡次冒犯？”
　　云寄书慢慢敛起笑意：“揣测我的想法可不明智。”
　　“的确，南疆幽冥阁主声名远播，敢挑衅阁主无一不是下场惨烈。”霁涯低头一笑，“我这阵子也听过些许蔺沧鸣父亲的故事，他无疑是个有原则的正道人士，您又是如何与这种人成为朋友的？还在他死后坚持为他调查报仇，恕我直言蔺庭洲朋友遍布天南地北，光是往来信件就能堆满一个屋子，在他眼中您不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挚友，最起码蔺沧鸣曾经病重过您就不知情。”
　　云寄书眼神越发阴森起来，指节捏的噼啪直响，靳笙在霁涯身后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太过罕见，霁涯都被吓一跳，回过头时靳笙又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面若冰霜了。
　　“反正阁主您对我意见很大，那我也不怕说实话得罪您。”霁涯摸摸鼻子，摊开手道，“我认为您就是单方面欣赏蔺庭洲的个性，所以您拿蔺沧鸣也没办法，他们都同样在自己认定的东西上执拗不退……简单来说您好这口儿，蔺沧鸣真的听你的吩咐，那也太无趣了不是？”
　　云寄书听完之后沉默少顷，突然扬手朝霁涯拍了一掌，霁涯眼睫一颤，云寄书的手落在他耳边，掌风卷至背后，瞬间将桌子碾成齑粉。
　　“他一屋子的信，你怎么知道的？”云寄书冷着脸问。
　　“我和蔺沧鸣回蔺府寻找傀师线索那次，在密室之中发现的。”霁涯如实回答，“蔺庭洲有收藏信件的习惯，蔺沧鸣始终对你有疑，说起来也奇怪，为何我们没拆到你的信？若是当中有你的信件，蔺沧鸣应该不会再怀疑你。”
　　云寄书收回了手，转头定睛看着蔺沧鸣：“我没有用普通信纸的习惯，那太危险，我也不能常常和他联系，若是南疆得知我居然有能称之为朋友的人，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于不知名的奇毒吧。”
　　霁涯略微惊讶，没想到云寄书忽然坦诚起来。
　　“沧鸣出了事，也怪不得他不找我。”云寄书露出一抹不甘，“什么修真境，什么正道，他便该入我麾下为我效力，我绝不会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霁…前辈。”
　　陷入沉眠的蔺沧鸣指尖颤了颤，仿佛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包围，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条滴落，发出一阵模糊的呓语。
　　“沧鸣？”云寄书轻步蹲下，却只听见蔺沧鸣喊了两声霁涯。
　　霁涯也过去用袖口轻拭蔺沧鸣额上冷汗，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
　　“他……他说霁涯？不应该啊。”霁涯眉头紧蹙恍惚道，右手垂在膝边，碰到蔺沧鸣冰凉的手指，不等挪开就被一把拽住，死死握紧。
　　云寄书也是第一次见到敢把梦魂三秋怼到自己身上的人，不敢随便处理，他仔细想想，蔺沧鸣失去的记忆尚在幼时，他只可能是查看自己遗忘的这段记忆，这时出现霁涯……是霁霞君的化名吗？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抱歉，我失忆症比他还严重。”霁涯不等云寄书问他就无奈道，“连我自己也记不得从前何时见过蔺沧鸣。”
　　他心里纷乱不堪，霁涯是他的名字，他一直将霁霞君当做一个已经烟消云散的影子，可若从前霁霞君见过蔺沧鸣，为何用的是霁涯这个名字？巧合吗？恰好取了和他本名一样的化名？
　　“看来这就是沧鸣的用意了。”云寄书舔了下唇，气愤之余又带着些讥讽，“对自己下手都毫无保留，这番果决狠戾还要和幽冥阁撇清关系，痴人说梦。”
　　“你要……”霁涯刚想问什么，手指一痛，蔺沧鸣忽然用力捏的他手背绷起条条青筋。
　　“让我看看我错过了什么好戏。”云寄书指尖一点按在蔺沧鸣眉心，蓝色水波均匀荡开，在他轻轻抬手时聚成一枚光球。
　　那枚光球升至半空，渐渐摊平成一面水帘般的云图，谈话声传来，但云图上始终一片漆黑。
　　霁涯看了看，转头问道：“您这个显示器没开啊？”
　　“嗯？”云寄书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他的记忆，是他看见的东西。”
　　“可上面什么都没……他看不见？”霁涯豁然明白过来。
　　“眼睛出问题了吗。”云寄书低声自语一句。
　　没了桌子喝茶的靳笙也悄然凑过来围观，只听云图中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像隔着什么东西，有些缥缈不实。
　　“……最近沧鸣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要大声喊他他才能听见，唉，瑄仪前日刚启程去鸿蒙岛求医，也不知是否会有收获。”
　　“天无绝人之路，我上次的药方可有效果？”
　　“多谢霁霞道友了，药给沧鸣服下之后确实好转不少，否则按时间估计他现在恐怕完全失聪。”
　　“谢什么啊，这点作用也就聊胜于无，李兄现在默影都，我和他说过之后他已启程在回来的路上。”
　　“有劳道友安排，道友不去看望沧鸣吗？”
　　“算了吧，我还没治好他……我承诺他下次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英俊潇洒救世主的霁涯前辈，话吹出去，在履行诺言之前就不见他了。”
　　“哈，沧鸣脾气差，也为难道友哄他。”
　　“也不算哄，我离开玉霄派之后一直不知道做什么，能找到目标也是幸运，对了，南疆一直以毒蛊闻名，沧鸣既然中毒，你们没向南疆寻求解法？”
　　霁涯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扫了云寄书一眼。
　　他坐在蔺沧鸣身边撑着额角，对话声中他的语气随意自然，与他平时说话并无区别，这让他一时错乱地感觉蔺沧鸣记忆中的人真是自己一般。
　　“南疆啊……”蔺庭洲的嗓音浑厚字正腔圆，此时却透露出些许疲惫和犹豫，“确定沧鸣中毒的就是来自南疆的大夫，但也解不了，我有位朋友也在南疆，他诸事烦扰，我上次对他说过另一个朋友的事，他便生气不再与我联络，想必是我打搅到他。”
　　话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寂静，霁涯看着云寄书隔空拨弄云图调整时间，想了想直白道：“好像是您生气才导致他不敢找您。”
　　云寄书再听蔺庭洲的声音心情复杂，他莫名其妙地转向靳笙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蔺庭洲传音过来，说他有个朋友困陷于心魔，理不清人和偃甲的关系，问您如何劝谏开导。”靳笙提醒，“您说您忙于审问叛徒收拾残局，他那个想太多的朋友要是没事干不如借来做个编外杀手，保证给他洗脑只会听话没有问题。”
　　霁涯在一旁听得眼皮狂跳，脑中已经不受控制的脑补出了云寄书气急败坏的骂声。
　　云寄书一副就这？的表情，显然不觉得随口一嘲就是生气。
　　霁涯沉吟一声感叹道：“阁主，无巧不成书，我想蔺庭洲那个闲人朋友……就是傀师。”
　　云寄书的情报在细节上比不过蔺沧鸣，还没等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云图声音又起。
　　霁涯听见海浪声，和他的梦境一样，他怔怔地盯着漆黑一片的云图，听着他救起一个溺水的孩子，带这孩子上岸，要人还救命之恩。
　　他们在湘禹城吃过酸涩的绿山楂糖葫芦，坐在房顶上看过绚烂的烟花，在悬舟的船舱里下棋又悔棋，看最新的戏和音修曲子……
　　那孩子看不见，所以他絮絮叨叨的成分太多，云图进度被云寄书疯狂跳跃，直到他们在瀚城的悬舟码头分别。
　　“我要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嗯。”
　　“笑一个嘛，我又不是要跑路。”
　　“呵。”
　　“……算了，等你下次睁眼，见到一个英俊潇洒的剑修前辈，一定不要太惊讶啊。”
　　云寄书深吸口气，蔺沧鸣已经平静下来，窗外光线明亮，他像受了莫大的精神污染一样，无力地抱怨霁涯：“你为什么那么吵，本座从没见过像你这般不要脸的人。”
　　“惭愧，沧鸣喜欢就好。”霁涯拱手谦虚了一句。
　　云寄书：“……”
　　昏睡中的蔺沧鸣咳了一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霁涯的第一眼，刹那间的情绪奔涌如潮，下意识的抬手环住霁涯肩膀抱了过去，下巴压在他肩上，嗓音嘶哑。
　　“李含悲让我吃了还念草，我忘了你，你难道也忘了我吗？为什么不来见我，英俊潇洒的剑修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上挑战万更，把所有回忆杀一起解决！（豪言壮语


第68章 风雪载途03
　　霁涯绷紧了脊背,蔺沧鸣很少有主动的时候，甚至连感情也不加掩饰。
　　微急的气息擦过颈侧，话音中充斥着遗憾懊悔和庆幸，遗憾他未能早日想起霁涯，懊悔他误会霁涯多年，庆幸他终于找回这段厄运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霁涯……”蔺沧鸣手指紧紧攥着霁涯背后衣衫，前世今生颠沛流离，时隔十几年之后，他终于想起幼时意气冲动,却又将全部希望押上的许约。
　　他为何毫不犹豫与救下他的霁霞君离开，拜入玉霄派,为何甘愿天真相信别人眼中嫉妒苛待他的霁霞君,前世自以为遭到背叛时为何那般愤怒失望，见到霁霞君死时又为何满是悲辛……
　　他至此全明白了,是霁涯将他带出那个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的世界，甚至在服下还念草以后,他连中过毒这段晦暗的度日如年的时间都忘到脑后,也许有些时候他会想起是不是要等一个人,这种念头转眼又悄然飞逝，藏进连自己也读不出的内心角落。
　　“我在,抱歉。”霁涯轻声说道,他慢慢拍了拍蔺沧鸣的肩背，按照自己的想法道歉，“大概你既然忘了,我便不想你记起来吧，小孩子中了那种钝刀割肉的慢毒，记起来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蔺沧鸣推开他站起来抚平自己的衣襟，负气扭头，“我像那般脆弱的人吗？我最讨厌受人欺瞒！”
　　“是是是，小少爷消消气，我的错。”霁涯摇头失笑，安抚的话下意识出口，熟悉的语气给心中添上一抹不知来由的酸涩和释然。
　　“咳。”云寄书眯着眼清清嗓子提醒两人，“这个李含悲是何人？我还未听过此人名号。”
　　“我意外失忆，想不起来。”霁涯无奈。“阁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想必要查李含悲下落不是难事。”
　　“看来你也需要洗个脑。”云寄书威胁地瞄着霁涯。
　　蔺沧鸣想起前世霁霞君最后留下的李字，深吸口气平定心绪皱眉道：“他应该握有什么重要线索。”
　　“你怎么知道？”云寄书怀疑。
　　“来源恕不能解释。”蔺沧鸣一语带过，“当年是霁涯为我奔走求医，蔺家遇袭当晚霁涯亦曾前往救援，在玉霄山上也是因严氏枫林派等外敌虎视眈眈，不得不演戏迷惑嘉鸿真人，现在你可对他放下成见了吗？”
　　云寄书不悦地冷哼：“什么演戏，他为何不杀嘉鸿真人夺掌门之位？那种修为低微的垃圾货色，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群就都送去陪葬，我要担起阁主之责，顾全大局不能随意对修真境开战，他又有什么责任？”
　　霁涯在一旁扶额心想，你们真是一家人。
　　蔺沧鸣头痛地替霁涯解释：“霁霞君毕竟是正道之人。”
　　“正道？笑话，正道之人会在这给我戴高帽子？”云寄书嗤笑一声，“冒险对自己用梦魂三秋，拼命给他说好话，他就值得你如此拼命？”
　　“是。”蔺沧鸣坦然答应。
　　“……好，我是管不了你了。”云寄书沧桑地转身背过手，“下去吃药休息，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蔺沧鸣用手背按了下前额，术法的后遗症让他脑内似有钢针翻搅，刺痛牵连着眼睛也酸胀不已，但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周围，细尘在光屏内飞舞，霁涯目露关怀，还有云寄书痛心的背影，他仍觉得是件幸事。
　　“世叔。”蔺沧鸣举手对云寄书躬身作揖，“抱歉。”
　　“？什么意思？无功不受禄，你少来收买我，我都答应你不动他了，你还想怎样？”云寄书警惕地后撤两步。
　　“我想起你送我的剑了。”蔺沧鸣抬头，“家父确实说过你是他的好友，从前我承诺，若与你并无仇隙，自当低头告罪，我非是言而无信之辈。”
　　云寄书一点点睁大双眼，赤红的眸子亮了亮，写满意外和不知所措。
　　蔺沧鸣顺便朝靳笙也点了下头：“也多谢你当年救我。”
　　“不用，阁主之令，分所当为。”靳笙倒是平静的很。
　　云寄书拼命在脑内构思说辞，明艳妖冶的五官此时也失了气势，纠结得谁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也不用真道歉……我哪会生小孩的气。”云寄书背着手蹭了蹭指尖，得寸进尺道，“不如从今往后改口叫我义父？”
　　“阁主，说正事吧。”蔺沧鸣自动忽略了云寄书的期待，“那个给我下毒的人，就是易双。”
　　“什么？”霁涯诧异，“傀师不是意在还念草吗，为何下毒害你？”
　　“也许傀师和易双的关系并不简单。”蔺沧鸣道，“我中毒失明后，傀师曾来看望过我，家父称他易兄，傀师本人似乎也表示惋惜。”
　　“哼，蔺庭洲的虚伪朋友不只这一个。”云寄书抬脚勾起昏迷的易双肩膀把他翻过来，蔺沧鸿连世叔都不肯叫了，他愤愤地用鞋跟跺上易双的手指，在骨头碎裂的声响中易双骤然蹙紧眉毛。
　　蔺沧鸣若有所思地看着易双，还是觉得不对。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阻碍，他恨我，却不是因为仇。”
　　蔺沧鸣彼时还小，就算比其他孩子成熟不少，也很难注意到那般复杂的目光。
　　他自书院下学回家，蔺庭洲问了他的功课进度，又神秘兮兮地递上一个锦盒。
　　盒子包的很漂亮，就是图案尽是蛇虫鼠蚁，不太修真，扣锁是一只惟妙惟肖的蝎子，仿佛真的闪着油亮的外壳节肢随时蛰人。
　　“这是什么人送的，爹你又交奇怪的朋友。”蔺沧鸣捧着盒子有些抗拒，“一股南疆风味。”
　　“老朋友了，年轻时还救过我的命。”蔺庭洲哈哈一笑，“你小时候他来过，不是坏人，就是有些孩子气，拿虫子捉弄你，还把你吓哭了。”
　　“我才不会哭！我又不怕虫子。”蔺沧鸣高声纠正，掀开盒盖做好了看见一堆恶心东西的准备，然而盒中只是一柄短剑，样式古朴沉稳，只在剑柄处镶了枚细小的暗红晶石。
　　这个年纪的蔺沧鸣多少有点叛逆，活泼鲜亮的东西不一定喜欢，反而是简朴成熟的更让他感兴趣。
　　“他叫什么？下次他来我能亲口道谢吗？”蔺沧鸣拿着短剑好奇道，跟自己一身简练的黑衣比了比，还挺配，就愉快地挂在了腰上。
　　“他身份特殊，我尊重他的意愿，不好和你直说名字，等他下次再来，你可称他一声世叔，自己问他。”蔺庭洲蹲下替蔺沧鸣整理衣摆，“你娘又到姐妹家比剑了，你去叫她回来吃饭，顺便挑个剑穗。”
　　“嗯，我这就走。”蔺沧鸣摸了下剑鞘脚步飞快，蔺庭洲看得清他那点配了新短剑想出去玩的小心思，干脆打发他去城西叫人。
　　他出门走过几条街，想拦一辆轩车，身边路过一个男人，靠的很近，他本想让开，可腰间短剑忽然一热。
　　那枚灵石发出微弱的红光，蔺沧鸣不解地抬头，刚好看见那个男人也颇为意外地站在旁边，手停在半空，和蔺沧鸣对上视线。
　　“先生，你有事吗？”蔺沧鸣仰头问他。
　　男人眉头拧在一起，嘴角的肌肉神经质的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半晌才将手重新落在蔺沧鸣肩上，拍了拍。
　　“没事，只是差点撞到你，不好意思。”男人低声说道。
　　他气质文静相貌上佳，不像恶徒，蔺沧鸣也未怀疑什么，放任男人离开，混入人潮。
　　蔺沧鸣和尽兴而归的瑄仪仙子走进配饰店铺，瑄仪仙子在琳琅满目的各色剑穗挂坠柜台前问蔺沧鸣喜欢哪些，却见蔺沧鸣揉着眼睛发愣。
　　他的眼前像铺了层雾，怎么也散不干净。
　　……
　　“易双触动了剑上的防御阵法，这才让我注意到他。”蔺沧鸣沉声道，“他们对还念草早有预谋，就是不知为何没有暗中偷取抢夺。”
　　“那柄剑，还在吗？”云寄书问。
　　“我毒伤痊愈不久，蔺府便遇袭击，剑也在当晚失落了。”蔺沧鸣微微叹气。
　　“我收到消息赶去时已是覆水难收，只剩满目疮痍。”云寄书阖了下眼，“庭洲曾经联系过我，问我一个偃术师朋友的心魔问题，可惜我出言敷衍他，说正邪不两立，我的解决办法不适合他的正道朋友，却想不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讲话，若我早些察觉阴谋，便能救下他。”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霁涯蹲在易双旁边，不知道在翻来覆去检查什么，蔺沧鸣思考半天，憋出一句宽慰：“家父不会怪你。”
　　“我知道。”云寄书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
　　蔺沧鸣简单和他说了些这段时间调查的情报线索，傀师就是蔺庭洲的朋友易孤行，一个技术高超登峰造极的偃术师。
　　云寄书面露痛惜，想责备几句蔺庭洲这是引狼入室，但事后诸葛毫无用处。
　　“我很好奇，你们为何会有交情。”蔺沧鸣还是问出了疑惑。
　　霁涯竖起耳朵准备听八卦，云寄书翘起一条腿状似回忆，懒散又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
　　“几百年了吧，我最初见他，只是想看他笑话，看他失魂落魄怀疑自己。”云寄书从靳笙手里接过杯茶，翘起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
　　南疆在修真境百姓眼中无异于洪水猛兽，云寄书第一次穿上修真境流行的衣服，层层叠叠的，尽是华而不实的繁复，他心底不屑，暗说衣冠禽兽哪里都有，也不会因为修真境多套几层皮就比南疆好到哪去。
　　他拿着张老旧的地形图比对周围，幽冥阁给他提供的情报有限，出了南疆就需自己详加调查分辨。
　　荒草漫布的小路上艳阳也驱不散满目阴森，他骂了一阵那个需要他跨境追杀的鼠胆叛徒，天空是疏而不漏的监控网，他不能御器腾空，只能徒步走了一个上午，却始终不见人影。
　　“该死！让我抓到你非得凌迟解气。”云寄书一拳砸在树干上，扑簌簌的落叶掉了一地，树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凝神细听，声音细碎落地并不沉重，应是女子。
　　“救命！救命啊！有人吗，谁来救救我！”女子的呼救声伴随着惊恐啜泣，突然又惊叫一嗓子，脚步错乱压断了无数树枝。
　　云寄书冲上前去，在山坡上接住滚落下来伤痕累累的姑娘，不客气地问她：“你从哪跑出来的？”
　　女子颤抖着缩在他怀里，肋下扎了根尖锐的树枝，疼得抽着气，一时无法回话。
　　云寄书心生不耐，把她扔在地上面露杀意：“你聋了吗？再不说话你就不需要舌头了。”
　　“恩公饶命！我…我从西南边的土匪寨子里逃出来……我没有钱了，求恩公饶命！”女子吓得边嚎边求饶。
　　“啧，谁稀罕你的钱。”云寄书背在身后的右手指甲逐渐染上黑色，他打探到了目标，当即决定杀掉此人灭口，以免被人查到他来过。
　　“这位姑娘，还有公子，打扰了。”
　　一道真诚正直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是用灵力传音，但来处并不遥远。
　　云寄书猛然攥起右手回头，扬声道：“何人鬼鬼祟祟，出来！”
　　“抱歉，在下迷了路，见到这位姑娘需要帮忙，本想及时过来。”蔺庭洲从一棵树后赧然现身，对云寄书拱手行礼，“但没想到公子先我一步，毫不迟疑出手救人，又亲切安抚姑娘，不求报酬，实乃大义之人，在下佩服。”
　　云寄书眯起一只眼睛，舌尖舔了下后槽牙，心说这人阅读理解做多了有毛病吗，女子也听懵了，忘了哭，半晌后才机灵地说：“是，多谢公子救我，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只能来生当牛做马偿还。”
　　蔺庭洲径自走到女子身边，隔着衣袖查看她的脉象，柔声问道：“在下蔺庭洲，是个剑修，敢问姑娘芳名？因何落难？”
　　“我叫如盈，是城主府中的侍女。”女子稍稍镇定下来，“我三天前出门替小姐取东西，不知怎的就昏迷过去，醒来发现自己遭人掳到一处山寨，那里有不少修者，我被关押的地方里寨门很近，又稍微会一点功夫，就趁他们醉酒时爬出天窗逃走，中途被一个喽啰发现，我拼命打晕他一路逃到这里，被这位好心公子所救。”
　　“原来如此，想不到此处山水秀丽，竟还有这样欺压良善的污秽之地。”蔺庭洲沉声义愤，“姑娘放心，在下和这位公子既然遇上，必然不会放任恶徒嚣张下去。”
　　“小子，我说过话吗？”云寄书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子不必谦虚，我相信以公子为人，定然不会放过匪寨，公子不说是想做好事不留名吧，公子放心，我会全力配合，与其孤军深入增加危险，不如你我结伴而行。”蔺庭洲慷慨发言，甚至还上前一副我懂的模样拍拍云寄书的肩膀。
　　云寄书挥开他的手，指尖带了些许麻毒，想试一试这个愣小子，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蔺庭洲抽手很快，险险擦着他的指尖就收了回去。
　　“对了，如盈姑娘伤势沉重，先服下此药，在下为你处理外伤。”蔺庭洲把一个药瓶递给如盈，又敛眸打量了一下她，然后礼貌至极地拿出一块手帕把自己的眼睛蒙上。
　　“呃……这倒也不必。”如盈有点尴尬，“事出危及，我当您是大夫就好。”
　　“不好不好，男女授受不亲，在下不能有损姑娘清誉。”蔺庭洲认真道。
　　云寄书翻了个白眼，趁他看不见直接把他推开，弯腰握住如盈身上扎着的树枝用力一薅，嗤笑道：“都滚起来，多大点事，丫头给我带路，小子你若不想死，就跟着我少说废话。”
　　如盈张着嘴，一声痛呼都断片了，半天才想起来。
　　蔺庭洲摘下手帕，一瞬间感觉自己身上也隐隐作痛，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请教公子大名？”
　　“姓云。”云寄书简练道，“我是个好人，现在要去替这丫头报仇。”
　　“这……好，我给你们带路。”如盈一咬牙站起来，“若此寨不除，日后必有他人受害。”
　　云寄书有些怪异地瞅了眼如盈，觉得她一开始的慌乱和现在的勇气比起来有些违和，但蔺庭洲却又开始佩服如盈，他听得想笑，暗想就看看你能瞎到几时。
　　两人在如盈的带领下很快返回匪寨，高大的竹篱围墙上流淌着结界的光彩，门口站着两个迎着烈日打哈欠的守卫，云寄书比划了一下，蔺庭洲眨着神采奕奕的双眼，用口型道：什么意思？
　　云寄书眉头一跳，深吸口气克制住干掉这两人的冲动，低声道：“把其中一个人引来，拷问他如何穿过结界。”
　　“拷问不太好吧。”蔺庭洲沉吟一声，“那我先去。”
　　云寄书在灌木丛后抱着胳膊看戏，蔺庭洲走近了些，故意踩中一根树枝，把那个看门的人吸引过去，动作敏捷地捂住他的嘴扯进林中。
　　这不是挺熟练的嘛。
　　云寄书腹诽，嘴上说的大义凛然，指不定背地里也是个杀人越货的熟手。
　　蔺庭洲把那个惊恐的小喽啰带过来，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才放开他轻声道：“兄台能否告知出入结界的方法？”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凡人，吃不起饭才进的寨子，别杀我啊！”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恳求。
　　蔺庭洲有些为难，叹道：“唉，令人因生计落草为寇，是此地城主无能。”
　　“片面之词，再说他吃不起饭关我何事。”云寄书恶狠狠地威胁，“等我切掉你十根手指，你再说不知道，我就信你。”
　　“住手！不要滥用私刑。”蔺庭洲按住云寄书袖中落下的刀尖阻止他，“兄台，这位公子不好说话，他认真起来我拦不住他，你还是说了好，这些钱你收下，去做个正经营生，我们会解决这里，你不用担心遭到报复。”
　　小喽啰看着蔺庭洲递给他的银票，是他一辈子都没摸过的数目，他颤抖着接下来，飞快地把腰间钥匙搁到蔺庭洲手里，连连低头道谢，转身就跑。
　　“啧。”云寄书烦躁地回了下头，“你就不怕他是寨主故意放出的迷雾，看似下山，实则绕路回了山寨报告，让你人财两失？”
　　“我不想恶意揣测别人。”蔺庭洲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若他真是寨主的眼线，自甘堕落助纣为虐，我自会杀他。”
　　“哼，天真。”云寄书扯动嘴角，“带上钥匙，我们走。”
　　“如盈姑娘还是等在此处吧，进入山寨之后恐让姑娘受惊。”蔺庭洲担忧道。
　　“我这三天也观察过不少地方，可以给你们指路。”如盈摇摇头，“都到这里了，让我亲眼看见恶首伏法，也能心安。”
　　“姑娘如此坚强，在下佩服。”蔺庭洲点头不再阻拦。
　　云寄书越感可疑，但他也不想吃力不讨好劝告蔺庭洲，就放任他在前方带路，寻了个人少的位置用钥匙通过结界，翻上竹篱潜入寨中。
　　如盈确实没拖后腿，纵然受伤也动作利索的紧跟在两人身后，蔺庭洲根据如盈的指示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逐渐接近寨主所在的腹地，云寄书看他走的顺利，心生不快，就暗中甩出几根银针，故意暴露他们的位置。
　　云寄书选择的地方很巧，不会让整个山寨都注意到，却能将附近巡逻的十几人将他们团团围起，蔺庭洲像是不知内情，伸手把两人往后拦。
　　“抱歉，是我大意了。”蔺庭洲握着剑柄，却并不拔剑，“云公子，劳你……”
　　“我保护如盈姑娘。”云寄书悠哉地退开，说是保护如盈，实际又把如盈推到自己身前，不肯将背后暴露给她。
　　蔺庭洲一点都不失望，身形一闪带起飘忽的残影，只用剑鞘对敌，不消片刻就将围过来的人全数击晕，挨个拖到角落暗处。
　　他松了口气，庆幸道：“幸好没修为高深的护卫，这当中或许也有身不由己之人吧，应该交由执法堂按律定罪。”
　　云寄书一直盯着人堆，其中一个手指忽然一颤，一只蚊子从他袖口飞出，不显山不露水地悄然接近蔺庭洲。
　　“也许你一时手软，就等不到看执法堂定罪的那天。”云寄书瞟了眼蚊子，委婉地提示。
　　他心说这人死便死了，这般天真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只可惜这毒蚊见效很快，蔺庭洲来不及后悔。
　　“方才无人偷袭，我当然不会下狠手。”蔺庭洲若有所指地笑了笑，把剑鞘挂回腰上，同时猝不及防一道清亮剑光闪过，犹如白日长虹惊破天际。
　　云寄书眼前一花，随即看向蔺庭洲腰间，那柄剑已经出鞘过，嗡鸣细微绵长。
　　毒蚊被精准的劈成两半，那位暗中驭使的主人颈上多了丝血线，已然断了气息。
　　“继续走？我这次一定格外小心。”蔺庭洲低头对云寄书赔罪。
　　云寄书没说话，默默收起了手指夹着的针，三人一路潜行到山寨内部，再往前就是华丽但庸俗的宫殿。
　　幽冥阁的叛徒就藏身在此。
　　“前面不好潜入，每隔五步就有侍卫，都是金丹期。”蔺庭洲小声说道。
　　“只要把发现的人都除掉，就算潜入。”云寄书单手按着地面，他不精通剑法，使不出蔺庭洲那惊鸿一剑，但若论起杀人，蔺庭洲的花里胡哨可比不上他。
　　“等等，有人过来。”蔺庭洲抓住云寄书的手腕拽起来，“先进去。”
　　云寄书和如盈被他一左一右就近拽到下人的小屋里，蔺庭洲左右看看，屋内没人。
　　“麻烦。”云寄书甩开他皱眉，“畏畏缩缩，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仔细想想计划吧。”蔺庭洲盯着窗外往后靠了一下，忽然警惕地起身看向他靠着的东西，盖了一层布，像是笼子。
　　云寄书眼中红光微亮，他上前一把掀开黑布，看见笼中趴着一只矫健的黑豹，像是被吵了好觉一样不耐地抬起头，用那双冰冷但十分漂亮的金色竖瞳盯着云寄书，张口发出一串警告的呼噜。
　　“不好，这里的动静恐会引人注意。”蔺庭洲担忧地站在窗口一侧向外张望，“别管它了，先走。”
　　“喂，你能冒险救人，我就不能冒险就它吗？比起心思莫测的人，我更喜欢野兽。”云寄书慢慢在笼前蹲下，黑豹颈上套了一圈禁锢，另一端牢牢拴在笼子顶上，他把手从缝隙里伸进去，放在黑豹头顶抚了一下，黑豹眯起眼睛，露出森寒尖锐的利齿，仿佛遭到冒犯十分不悦。
　　“云公子……太危险了。”蔺庭洲忍不住劝道。
　　黑豹张口似要吐出一声咆哮，云寄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吟吟地轻声威胁：“噤声，若是将外面的人招来，我就剥了你的皮拿回家当地毯。”
　　蔺庭洲嘴角抽了抽，无奈道：“且不说它能不能听懂，你吓唬一只黑豹有什么意思。”
　　“哼，你懂什么。”云寄书看起来十分愉快，伸手攥住黑豹颈上的铁圈，那刻着阵法铁箍不消片刻就熔化殆尽，他把笼子扯开，认真嘱咐黑豹，“跟上我们别想跑，我还需要你还这个人情呢。”
　　蔺庭洲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见黑豹呲牙瞪了一会儿云寄书，竟然真的从笼中走了出来，步伐轻盈无声，堪称优雅地跟在云寄书身后，他感叹道：“确实颇通人性。”
　　“用人来界定这个天地本就太过狭隘傲慢。”云寄书弯腰摸了把黑豹柔软的皮毛，黑豹直接凶悍地咬了他一口，随后又像吃饭嚼到石头一样陡然僵住，飞快扭头松开他的手。
　　“哈哈哈……咳，来，送你咬！烧坏舌头可不要怪我。”云寄书甩着淌出暗色血液的手背继续挑衅黑豹，在蔺庭洲费解的眼神下笑得不可收拾。
　　蔺庭洲摇了摇头，外面巡逻的人总算远离，他打开一点门缝，招呼如盈过去。
　　“我真不懂云公子的快乐。”蔺庭洲盯着那座宫殿，“姑娘还是在此等候吧，稍后我去引开侍卫，云公子负责潜…啊……”
　　蔺庭洲话音突然停下，他皱着眉转头，如盈神情冷漠，她没有兵器，纤弱的右手直接自背后穿过身体，从腹上探出。
　　“还没人能刺杀主人。”如盈手腕一转猛地拔出半条手臂，鲜血淋漓的五指如勾抓向蔺庭洲咽喉。
　　蔺庭洲匆促旋身闪开，抽剑以剑柄撞上如盈胸口，正要喊云寄书帮忙，房顶倏地被砸开一个窟窿，幽冥阁的叛徒从天而降挡在云寄书和蔺庭洲之间。
　　“如盈，干得漂亮。”叛徒满意地夸奖站到他身旁的如盈，“像你们这样仅凭意气就像行侠仗义的人，后山不知道埋了多少。”
　　“你先闭嘴。”云寄书不理会他的嘲讽，反而挪了两步闪开叛徒的遮挡看向蔺庭洲，他迫切的想要看蔺庭洲的震惊失落和愤怒，但对上蔺庭洲因痛苦而紧紧压下的眉眼，那当中只有权衡如何对战脱身的冷静，并无半分怨恨。
　　“你还敢大放……”
　　云寄书视他为无物，叛徒怒从心起，手中长刀刚刚挥起，云寄书却满脸不甘憋气地闪身向前，掌中燃起一丛蓝紫闪烁的鬼火，拍在他身上，转瞬间就将人烧成灰烬烟消云散。
　　战局快得不及反应，如盈甚至没看清鬼火是怎样蔓延开来的，云寄书缓步走过她身边，指尖往她背后一划，她顿时睁大了眼睛跌倒在地，痛苦不堪地打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南疆手法。”蔺庭洲撑着门板坐下，点了穴道止血吞下伤药，但被生生撕开的贯穿伤颇为严重，灵药也一时无法恢复。
　　“是你自作自受。”云寄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本来无意救她，问过之后便要杀她灭口，你倒傻乎乎的以为我是个大善人，活该被她偷袭。”
　　蔺庭洲喘着气想凑出句完整的话，云寄书蹲下掀开他的衣襟，往骇人的伤口上随手洒了什么东西，疼归疼，但气息不足的感觉便药到病除。
　　“别误会，我懒得救你，只是想听你悔不当初痛哭反省。”云寄书拍拍手澄清，“我确实是南疆人，非法偷渡来的，你能拿我怎么着？”
　　“……我一开始就知道。”蔺庭洲笑得有点惨，“我又不是真傻。”
　　云寄书脸色一沉。
　　“那姑娘确实可疑，但我也没有证据，疑罪从无，我本该对她稍微设防，但刚才……大意了，是该反省。”蔺庭洲苦笑着说，“至于你是南疆人，我本来只是怀疑，但按境域判断人的好坏未免太简单粗暴，你未在我眼前行恶，我就愿相信你心存善念……你若滥杀，我也不惧动手。”
　　“可我骗了你，我本就是为杀人而来。”云寄书沉声说。
　　“如果那是你的任务，反倒是我插手令你为难。”蔺庭洲咳了两声，“可惜还是托大受伤，回去要被骂了。”
　　云寄书站起来，说不清他到底是惊喜还是失望，发泄似的踹开门板，往空中甩了一蓬烟花般炸开的弹药，惊得被吩咐守在周围的虾兵蟹将抱头鼠窜，他揪起摔在地上的蔺庭洲衣领，语气不善地问：“你是哪个组织的，我扔你回去，看看谁能使唤你这城府深沉的家伙。”
　　“别拽别拽……我明明表里如一。”蔺庭洲捂着肚子不满，“是我的未婚妻，有劳云公子先送我去医馆，别让她担心。”
　　“哼，有家有室还敢招惹来历不明的丫头，活该。”云寄书挖苦一句，“小豹子，跟我走，等你伤好再告诉我叫什么。”
　　“它是灵兽吗？”蔺庭洲惊讶地回了下头，黑豹甩甩尾巴，忽略了他的疑问。
　　云寄书哼道：“修真境之人见识短浅。”
　　“别这么说吧，你看我都没因为你是南疆人就有偏见。”
　　“你怎么想与我何干，快走，我还真好奇什么不开眼的小姑娘看得上你。”
　　“哈哈，侥幸侥幸，瑄仪也好结交朋友，回去我介绍你们认识……”
　　云寄书对蔺庭洲有不少意见，但归根究底还是欣赏更多一些，不服气的鄙夷像又想起年少意气一争轩轾，但说到最后也只剩下无奈和怀念。
　　“确实像是家父的作风。”蔺沧鸣听完长叹一声，“或许他从未想过易孤行能做得这么绝。”
　　霁涯边检查易双边听完一个故事，微微活动了下脖子，狐疑道：“我感觉他有些不对劲。”
　　“怎么？”蔺沧鸣马上蹲过去问。
　　“我方才切下他一截手指，重量不对。”霁涯指指易双的手。
　　蔺沧鸣：“……”你这么懂。
　　云寄书也扬了下眉过来：“让我听听副掌门得出什么惊天结论了。”
　　“他不止双手，整个身体都是极度仿真的偃甲。”霁涯按着易双的胸口，“心跳太过均匀，皮肤没有留疤，牙齿也没有磨损，你们都在场，我还没好意思脱他裤子。”
　　蔺沧鸣：“……”
　　蔺沧鸣拽了他后脖领子一把，冷着脸道：“阁主好意思，让他来。”
　　云寄书心说我也没这么大脸啊，他抬手甩出把刀直接刺入易双胸口，即使再仿真的偃甲，始终都要衍魂晶驱动。
　　“呵，反正你师尊是师尊，我这个阁主兼世叔兼义父只是工具。”云寄书握着刀试探衍魂晶的位置一边埋怨。
　　蔺沧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诚，于是庄重地说：“他已将我逐出师门，不算我的师尊了，现在他是我的道侣。”
　　“既然都被逐出师门你还以德报……”云寄书顺口一接，随后手上动作停下，掏掏耳朵反问，“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道侣。”蔺沧鸣重复道。
　　“你是在恐吓本座？”云寄书手指颤了颤。
　　“我是认真的。”蔺沧鸣看了眼霁涯。
　　霁涯望了望天：“别这么直白嘛，讲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靳笙。”云寄书单手捂着胸口艰难地叫他，“……快把药拿来，我压不住旧伤了。”
　　蔺沧鸣一惊，有些慌张：“你有旧伤？”
　　“没有，他在吓你。”靳笙无情拆穿。
　　云寄书从蔺沧鸣紧张的语气里抠出那么点安慰，正想骂霁涯一顿，刀尖忽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手上利索地将晶体挑出来，一枚赤红的衍魂晶被剥离身体，清脆的落在地上。
　　霁涯拔开易双的眼皮，即使解开穴道他也瞳孔涣散毫无神智。
　　他顿时有种被骗的恼怒，不仅是偃甲身体，连这颗头颅也是偃甲，这个易双根本就是个高级的偃甲傀儡。
　　霁涯不甘地站起来：“他不是易双本人。”
　　暮灵山上，傀师打开一间锁具精巧的密室，墙上灯火同时亮起，空间内赫然放着一排整齐的棺木。
　　他随意走到其中一具棺材边，推开棺盖，把里面躺着的“易双”扶起来，在他前额轻轻一点。
　　易双慢慢睁开眼睛，空洞的目光随即有了神采，望着傀师轻笑起来。
　　“先生，我今天要做什么？”
　　“你刚刚检验过了蔺沧鸣的血，去帮我准备过滤的器械吧，我会负责带回蔺沧鸣。”傀师神色如常地领着易双走出房间，关门落锁，视线落在锁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尽眼内。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得知自己当上公公？的阁主心跳飙升血压爆炸（不是
　　傀·手办狂魔·师：让我康康今天给哪个二毛上电池


第69章 只欠东风01
　　偃甲傀儡安静的躺在地上,胸口还在缓缓渗出鲜红，血腥萦绕在屋内，但亲眼见到衍魂晶之后，易双的身份已确认无疑。
　　“我与他周旋良久，竟也未察觉他并非人类。”霁涯懊恼又出乎意料，“偃术师的本领真能如此巧夺天工。”
　　“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这么难吗？”云寄书趁机嘲笑。
　　霁涯叹气道：“不难，是我孤陋寡闻，阁主说得对。”
　　云寄书：“……”
　　蔺沧鸣抓紧机会把话题从刚才劲爆的道侣宣言转移开，认真问道：“阁主,有办法查看他的记忆吗？”
　　“有是有，回幽冥阁再说。”云寄书招手将偃甲傀儡收进乾坤袋,“靳笙,安排人手。”
　　“是。”靳笙一点头，无声无息地化作黑烟飘出窗外。
　　云寄书雷厉风行地出门,走到院里几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两人,告诫蔺沧鸣道：“我不想干涉你的感情问题,说到底我也不是庭洲，但若被我发现他别有所图,我可以不杀他,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霁涯摸摸鼻子干笑：“属下一颗赤胆忠心，就是阁主想要剖开来看也敢双手奉上。”
　　“最好如你所言。”云寄书冷声道，又提醒蔺沧鸣,“暮灵山中有传送阵法，跟上，你现在可是被人垂涎三尺，乖乖回去待在幽冥阁吧。”
　　蔺沧鸣有些憋屈，但也无法反驳，在云寄书先走远后吐了口气，安慰霁涯：“不用在意。”
　　“这个时候应该说‘我相信你’才应景，我确实没什么图谋嘛……对你除外。”霁涯笑眯眯地说，“被阁主发现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不少，霁霞君这个名字可以到此为止了。”
　　蔺沧鸣静默不语，霁涯轻佻地用手指戳戳他胸口，揶揄道：“说起来，你到底是喜欢霁霞君，还是霁涯？”
　　“不都是你吗？”蔺沧鸣挪开他的手反问，“有什么区别。”
　　“说说嘛，我好奇。”霁涯拽住他的袖子，跟着他跃上鸦羽。
　　“我若说是霁霞君，你要跟自己争风吃醋吗？”蔺沧鸣戴上面具，故作冷淡不以为意的问。
　　霁涯意外蔺沧鸣也学会开这种轻率玩笑，他认真想了想，思索的时间久的连蔺沧鸣都后悔问他。
　　“我倒是能理解。”霁涯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握拳，“让我易容回霁霞君也没什么不行，一三五霁霞君，二四六霁涯，剩下一天左拥右抱两个都要……哎呦！”
　　蔺沧鸣黑着脸往他脑后糊了一巴掌，低骂道：“胡言乱语，不知羞耻。”
　　“说笑说笑，我知道小明同学十分单纯专一。”霁涯揉着后脑勺赔笑，“上次去幽冥阁本门还没时间逛逛栖州，这次记得给我当导游。”
　　“我不会介绍什么。”蔺沧鸣垂下了眼，“我一直都不会。”
　　霁涯话音一滞，随意笑了下：“你报地名就好，反正有你陪我逛我就知足了。”
　　“你还真精力旺盛无聊的很。”蔺沧鸣吐槽他。
　　“是啊，都怪某人那么保守规矩，让我有精力也无处发泄。”霁涯抱着胳膊状似不满，“你都把我们的关系抖出去了，再不做点实际的岂不亏本。”
　　蔺沧鸣愣了愣，思考霁涯的实际指什么，面具下的脸板的僵硬，暗中悄悄使了灵力加速，漆黑的鸦羽像一阵风暴卷进暮灵山，霁涯猝不及防跌坐下去，无奈地托着下巴斜眼。
　　他们刚深入暮灵山不久，四下无人的幽静山林就骤然窜出几个黑衣人，蔺沧鸣还未放松警惕，抽出火铳甩开，半跪下去连扣数下扳机，脚下翻腾的鸦羽如臂指使地灵活闪动，轨迹莫测，霁涯直接化出藏虹，避开黑衣人手上的长鞭和层出不穷的暗器，漫天剑影压迫下来，那些低级的偃甲傀儡不消片刻便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都是些小卒子。”霁涯跳下地去检查了一下失望道。
　　“这算是预告？”蔺沧鸣抬起晚雨铳瞄准，弹药打在偃甲傀儡身上，腐蚀出的滋滋声令人牙酸。
　　霁涯抓住蔺沧鸣降低高度伸下来的手重新站上鸦羽，傀师显然也知道这些人没用，他有些烦躁地咋舌：“看来这一路消停不了，逛街还是先等等吧。”
　　蔺沧鸣皱起眉：“我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等找到傀师的藏身之处，就是主动出击的时候。”霁涯理智地劝他，“我们不能打没把握的仗。”
　　“我知道。”蔺沧鸣沉声答应。
　　他们跟着云寄书传来的定位赶往传送阵法，路上遇到几波毫无威胁性的偃甲傀儡袭击者，连霁涯都烦躁不已，搞不明白傀师这么烧钱是何用意。
　　林中隐藏的传送阵法只能使用一次，云寄书已经联络好了负责处理偃甲易双的人，待众人在阵法前汇合，庞大的灵力汇成冲天而起的光柱，片刻之后，现场重归寂静。
　　霁涯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眩晕和虚浮，脑子好像脱离了颅骨的束缚，在腔内肆意搅动旋转，脚下触及实地时双腿顿时一软，他好不容易才弯腰撑着膝盖没趴在地上，揉着太阳穴干呕几声，小声道：“这可比靳兄的走位带劲多了……呕！”
　　蔺沧鸣站在他旁边，拍拍他后背关心：“没事吧？”
　　“还好。”霁涯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他们正站在某个院落的天井中，廊柱上盘着张开巨口露出獠牙蛇信的巨蟒，显然已经到了南疆。
　　远距离的传送阵布置起来麻烦又消耗材料，若要频繁使用还要设下结界有专人负责不断维护，霁涯退后两步看着天井中央那道闪着紫色电芒的冲霄光柱，应该是个可以重复使用的传送据点，想来此地是颇为重要的堂口。
　　“副掌门，若是受不了传送阵法，你尽可以在此处休息，左右你也不是傀师的目标，何必跟着沧鸣受苦。”云寄书站在传送光柱旁边，空中浮着一面云图，他边调整位置边扭头假意关怀。
　　“属下与少主早就不分彼此，少主的敌人就是属下的敌人，傀师的目标是少主，就等于是融为一体的我，属下刀山火海都无所畏惧，岂能在此退却！”霁涯大义凛然地拍拍胸口说道。
　　云寄书在云图上勾画的手指一顿，一言难尽的望向蔺沧鸣，十分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不分彼此的该死程度，蔺庭洲的未婚妻未婚了几百年，儿子这么出息的吗。
　　旁边联络栖州本门传送据点接应的靳笙搁下玉简，诚实地提醒：“阁主，定位纵轴偏了。”
　　然而他的话晚了一分，云寄书手指一按，人也随着毫无延迟的传送阵法消失。
　　蔺沧鸣忍了半天，终于偏头吐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憋笑。
　　能让幽冥阁主犯下如此低级的失误，霁涯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呃，怎么办？”霁涯尴尬地捋捋头发，“等阁主回来吗？”
　　“先回幽冥阁。”靳笙接手了云图调好位置，等两人都靠近传送范围后启动阵法。
　　一番波折后众人总算到了幽冥阁本门，万仞山一如既往的阴森诡谲，充满压迫感的城池宫殿隐在群山之中，霁涯上次所见也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蔺沧鸣走在前面，沿途经过的男女无不单膝跪下低头行礼，他不喜欢这些表面规矩，负手冷脸把孤傲难测的一面毫不客气地展露出来，霁涯跟着蔺沧鸣，倒有种微妙的狐假虎威感，觉得还挺有趣，两次传送过后嗡嗡直响的脑袋也清晰不少。
　　“还是幽冥阁好，玉霄山上可没这种待遇。”霁涯拿袖口挡着脸小声调侃。
　　“给我下跪行礼你也觉得好？”蔺沧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只要你喜欢，我什么姿势都无所谓。”霁涯若有所指地用传音轻声撩拨。
　　蔺沧鸣眼角抽了抽，压低了声音训斥他：“你别在外面胡说八道行不行！”
　　霁涯马上熟练认错：“我错了我反省。”
　　蔺沧鸣抬手隔着面具按上额角，他左思右想自己的作风也没什么毛病，他爹娘从认识到婚约再到成亲折腾了快三百年，大家都是修者又不像凡人寿命短暂，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一路走到殿前，胡乱猜测也许霁涯缺乏点认真的承诺，终于下定决心，干咳一声扯了下霁涯的袖子。
　　“怎么了？”霁涯站定问道。
　　蔺沧鸣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反复琢磨推敲，耳根发红。
　　霁涯端详着他，笑道：“你这表情好像内急在茅房前排队。”
　　蔺沧鸣：“……”
　　蔺沧鸣愤然道：“我们择日定下婚约，你就满意了吧！”
　　霁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回头，看见靳笙落后些许距离，应该是正在和云寄书联系，前方离殿门也还稍远，大概没人听得见蔺沧鸣的话。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感觉一定是蔺沧鸣误会了什么，虽说他连一句俗套的告白还都没听见，婚约什么的这种表面形式也可有可无。
　　“也不是……”霁涯犹犹豫豫地用余光瞟着蔺沧鸣，他馋的又不是那点文书，“我主要是想…那个什么……”
　　蔺沧鸣盯着他罕见的语塞，正要追问，天空陡然一暗。
　　灰暗的天空毫无预兆的翻起厚重乌云，地上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光线似是被生生从眼中夺走，凡是视野内的幽冥阁门人尽数跪下，敬畏地低头。
　　异口同声的恭迎阁主响彻幽冥阁，蔺沧鸣也做足了戏垂下头，静立殿前等着那团暴虐雷光般的火焰砸在地上，将波动的气流层层推开，周围晃成一片夜幕深潭般的幽蓝。
　　“免礼。”云寄书自缭绕的火苗中现身，轻描淡写地扫过一眼，径自踏入大殿，靳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蔺沧鸣带着霁涯随后跟上，门外金风玉露两人关好了门，将面露惊惧和震撼的侍卫们隔绝在外。
　　空荡荡的大殿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中庭头顶是蓝绿相间的烛火吊灯，在晶莹的宝石吊坠上折射出诡异的光点，云寄书踏上王座之前一撩衣摆转身坐下，霁涯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讲话，却见他抬手一划，指指大殿边缘的二楼楼梯。
　　“东西还在准备，你们从后门回冥火殿休息去吧。”
　　蔺沧鸣也不意外，点点头过去，地砖和墙面全是暗紫色的建材，稍不注意就有在一片昏暗中绊倒的风险，霁涯凝神盯着楼梯，突然听见蔺沧鸣传音问他。
　　“你之前想说什么？”
　　霁涯一噎，脚尖磕在上一层台阶上，踉跄了一下，被蔺沧鸣眼疾手快搀住。
　　“没什么，婚约好，太好了。”霁涯强颜欢笑地说。
　　云寄书靠在王座上，往侧边瞅了一眼，等蔺沧鸣离开之后才朝靳笙伸了下手，靳笙站在王座旁边，把一叠报告递给他。
　　“墨煞堂交上来的就这？”云寄书翻了两下道。
　　“花落月的记忆中并无傀师确切位置，位于南疆的两处营地已被墨煞堂剿灭，但暮灵山地形复杂，又无准确情报，吃亏难免。”靳笙说。
　　报告上书派出调查暮灵山的一队斥候全灭，云寄书有些不满，食指敲了敲扶手，挑眉笑得危险戏谑，他慢条斯理地吩咐：“既然他敢杀，本座干脆让他杀得尽兴，派一队容器过去，顺便试验一下新研究的蛊有多少价值。”
　　“是。”靳笙点头领命。
　　他正要走，云寄书又招了招手，像是有点为难：“你觉得霁霞君这人能信吗？”
　　靳笙沉默一瞬，表情微微松动：“你没完了吗？”
　　“啧，我担心我贤侄，哪里不对。”云寄书甩手把那叠没用的报告砸回给靳笙，“算了，问你没用。”
　　“翳先生给他诊断过，他说失忆应当是真，若非魂识裂痕，他的实力应能再进一层。”靳笙客观地说，“我倒认为不如让他先治好魂识裂痕。”
　　“治好了他能想起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若是他有本事，何必让沧鸣受委屈。”云寄书嗤笑，“我也五十步笑百步就是了，若早下决心灭了玉霄派带回沧鸣……”
　　“你是阁主。”靳笙也不知是宽慰还是提醒。
　　云寄书哼了一声：“如今沧鸣是幽冥阁少主，他不该幼稚的搞什么道侣婚约，我不杀霁霞君，若有一天霁霞君死于他人之手，他难不成还要演一出悲痛欲绝生无可恋的好戏吗？”
　　他觉得隐隐有种愤怒蕴在心口，就扬手握拳砸在王座上，眼中露出一丝阴沉：“南疆连沉沦境都不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人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穷凶极恶，我没有朋友，更没喜欢的人，因为我只会担心他们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背叛。”
　　靳笙轻轻皱了下眉，似是不同意云寄书的说法。
　　“我也是自私之人，看见庭洲一家，羡慕不说……我更嫉妒他，我不止出于保护，我想将沧鸣绑在幽冥阁，给他少主的名誉地位，给他镇派的秘笈法宝，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幽冥阁做他的剑和束缚，这样也许我就有了庭洲拥有的东西。”云寄书眼中红光乍盛，又一瞬熄灭，“我的血中流淌着最险恶的毒，沧鸣现在也和我一样了，可他终究和我不一样，不肯走我的老路。”
　　“看清点吧，他并不一定像你才能活下去。”靳笙平淡地开口，“不如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每天家长里短的想太多，听说这是衰老的征兆。”
　　“……你看着我的脸说话。”云寄书无语，“滚吧。”
　　“我还有一句，我不算朋友吗？”靳笙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金色的眼眸锁定了云寄书，细长柔韧的尾巴从披风下探出来，在王座的一条腿上缠了两圈，好像云寄书的回答不满意他就要掀了椅子一样，“为你卖命这么多年，人情还清了吧。”
　　……
　　霁涯重又回到冥火殿，洗漱一番之后躺在蔺沧鸣寝殿的床上，一路奔波的疲惫让他提不起精神，不等蔺沧鸣进来就睡了过去。
　　屋内燃着草药味的熏香，蔺沧鸣把微潮的头发松松绑上，看见霁涯歪在床边熟睡，从前待在冥火殿里放不下的警惕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轻步过去帮霁涯脱掉靴子拉过薄被，绕到床铺另一边躺下，没过多久也陷入浅眠。
　　要搜索偃甲傀儡的记忆讯息比洗活人的脑麻烦不少，特别还是像易双这种精密的高端偃甲，霁涯和蔺沧鸣老老实实的在冥火殿待了三天，云寄书还没派人来传话。
　　霁涯连玉简都玩够了，正琢磨着干脆让蔺沧鸣喊两个侍女进来打麻将热闹一下，话还没出口，乾坤袋里忽然传出一阵灵力波动。
　　他有些奇怪，从乾坤袋里翻出张传音符。
　　“谁的传音？”蔺沧鸣坐在桌边转头好奇。
　　霁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严少爷。”
　　蔺沧鸣：“……他怎么有你的传音符，需要我回避吗。”
　　霁涯打着哈哈：“上次去颖州拿东西，这不顺手就给了一张吗，跟随手递名片差不多，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非常光明正大，你随便听。”
　　蔺沧鸣白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端坐着准备听严玉诚有何高见。
　　霁涯指尖在传音符上一点，先是听见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随后是严玉诚略微急促的呼吸。
　　“纪公子是吗？”
　　“对，家主这是怎么了？”霁涯问道。
　　“我现在是傀师的合作者，理论上的贵客。”严玉诚有点自嘲的声音缓缓传出，“有些情报想卖给你和蔺家公子，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距离饼还有五千……我今晚继续肝T^T
　　新洗衣机今天到了，难过的是洗衣机比我家卫生间的门还宽，我推不进去，不得不把门卸下来，终于勉强把洗衣机搞进去之后，门合页的螺丝丢了两个，安不上了……（折腾半天流下悲伤的眼泪


第70章 只欠东风02
　　严玉诚说完之后,寝殿内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无言而对片刻，霁涯试探道：“我家主上亲眼看见你和易双大人相亲相爱，很难猜测你到底是几重细作。”
　　“是你亲眼所见吧。”严玉诚纠正道，“看在我们曾经合作愉快的份上，我才冒着生命危险联络你，互相猜疑就不必了，你若是不缺这份情报，那我真心投靠傀师倒也利益可观。”
　　霁涯略感好奇：“看来被你见到‘蔺沧鸣’在芜沼与易双周旋,我的易容哪里出了问题，你居然发现蔺沧鸣不是本人？”
　　“真要我直说？”严玉诚委婉地提示,“据我观察,真正的蔺沧鸣是个有原则底线作风直接的人。”
　　霁涯拉长音哦了一声：“懂了懂了。”
　　蔺沧鸣睫毛微颤感到一丝后悔，越发想知道霁涯究竟怎么祸祸他的脸。
　　严玉诚正要再说什么,传音符突然想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接着就是从远到尽的哀嚎,严玉诚的话音很小,像是暂时藏起了传音符去忙别的,跟着几个人脚步飞快地移动。
　　“兄台撑住，医署就快到了！”严玉诚有些急切的关怀鼓励隐约响起,“只是一些蛊毒,易双大人定能为你解除，在下与众人还在等你的新作品，千万不可放弃啊。”
　　“好疼…我的眼睛……严大人,我还能活命吗？”
　　“放心，在下向你保证易双大人一定会治好你，先不要说话保留体力，在下接应回其余的偃术师再来照看。”
　　霁涯手中悬着传音符，和蔺沧鸣对视一眼，无声地说：傀师好像有麻烦。
　　蔺沧鸣想了想，回道：阁主之前说派人奇袭，大概有所收获吧。
　　严玉诚把那个叫唤的病人送进医署，离开之后看了看周围，重新联系道：“还在听吗？”
　　“看起来你还挺得人心，怎么混进去的？我也想请教一下卧底技巧。”霁涯半开玩笑地问。
　　“我是为查寿河镇失踪百姓的案子，不小心过于深入，威胁到了傀师的安全，若非傀师曾与长姐有些交情，被我渲染一番，只怕我连被迫当个贵客的机会都没有。”严玉诚哼了一声，又顺便恭维一句，“贵阁果真强悍狠绝，连藏在深山层层防御的傀师老巢都能搅乱，实在令我严氏自愧不如。”
　　霁涯略一思索，问道：“傀师还会问你当年那个奇怪问题吗？”
　　“没有，他看起来并无疑惑。”严玉诚摇头，随后又微微皱眉，“他和易双，两个人都诡异的很，易双在芜沼追杀你，我一直在结界入口等他回来，但明明没见到他自传送结界通过，他却出现在基地内部，面色如常执行任务。”
　　霁涯眨了两下眼睛，有些费解，如果他们抓住的易双是假，那在基地内部的易双会是本人吗？
　　“我试探过傀师，问他放虎归山恐留后患，但傀师却像根本不记得派过易双出门，只说他会负责带回蔺沧鸣，我趁乱查了傀师的去处，发现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里有十几具同样的‘易双’。”严玉诚语气发沉，“我说实话，跟他们相处总觉得背后发凉。”
　　蔺沧鸣站起来走近几步开口道：“易双现在我们手中，可惜却只是一个高级的偃甲傀儡，并非本人，如果你说的那些也是偃甲傀儡，那真正的易双还活着吗。”
　　严玉诚没想到蔺沧鸣就在旁边，噎了一会儿才说道：“少主……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您？”
　　“随便吧。”蔺沧鸣敷衍，“你还有什么重要情报？”
　　“傀师的藏身之地十分隐秘，连我也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但所幸有种蛊毒正在蔓延，他们无暇顾及我的动作。”严玉诚轻笑，“传音符断开灵力之后，会有一个定位传给你们，那是传送结界入口的位置。”
　　“你为何不选择联系严氏救援？”霁涯问道。
　　“在下深知幽冥阁需要这个讯息，以免无谓的牺牲，能帮上幽冥阁是在下荣幸。”严玉诚谦虚地说。
　　“条件。”蔺沧鸣不为所动。
　　严玉诚无奈，只好说道：“来人时别误伤友军，记得救我出去，。”
　　“可以。”蔺沧鸣答应。
　　“这张传音符用过之后，你还有办法联系我吗？”霁涯问他，“若是有心思缜密沉稳冷静的家主里应外合，定能事半功倍。”
　　严玉诚对霁涯张口就来的便宜夸奖毫不感动，沉吟道：“我看情况吧，若是蛊毒控制住了，再想联系外界难如登天。”
　　“好，那家主保重。”霁涯真诚地祝愿。
　　“嗯，少主最好时刻保持警惕，傀师势在必得，恐有腹案。”严玉诚说道，左右皆无人，他不留痕迹地切断灵力，传音符烧成灰烬散在空气之中。
　　霁涯张开手，任由传音符化为光屑，那些飘动的光粒慢慢敛在一起，形成一串定位标识。
　　他拿起玉简锁定这个位置，只见是暮灵山深处，再想调整细节便因为山中芜杂错落的灵力涡流而失去准确度。
　　“给阁主吧。”蔺沧鸣面色凝重，“墨煞堂有擅长追踪定位的人，比我们更熟练。”
　　霁涯欣慰他竟然没冲动，想了想道：“莫非易双早就变成了消耗品？傀师还真有钱。”
　　蔺沧鸣还在琢磨严玉诚所说傀师和易双怪异的行止，门外的侍女过来敲了敲门，请示道：“少主，阁主大人有请。”
　　霁涯一听拍拍衣襟整理了下外衫，蔺沧鸣开门一看，靳笙亲自过来等的他们。
　　“你来正好，方才严玉诚提供了傀师基地的结界入口定位。”蔺沧鸣直接把位置传给靳笙。
　　靳笙思考片刻：“严玉诚？”
　　霁涯简单解释了下，提醒道：“小心查证，也不排除严玉诚两面三刀帮傀师做事的可能。”
　　“嗯，易双的记忆已经完全抽离，阁主正在千机堂等候。”靳笙拿出玉简飞快地给云寄书传过两行字转达新线索。
　　千机堂换了新堂主，连带宫殿场地也简单装修了一番，蔺沧鸣走在雾霭漫天的吊桥上，看不见千机堂所在的山顶，只能勉强分辨脚下看似枯朽的木板哪里方便踏足。
　　“哇哦，千机堂对恐高症真不友好。”霁涯感叹了一声，桥上固了阵法不会断掉，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是让人放松不下来，下方就是无底深渊，回荡的风声犹如哭号。
　　“你又不恐高。”蔺沧鸣不配合他，“松开。”
　　霁涯抓着他一边胳膊不满：“这时候你应该温柔地安慰我别怕好不好。”
　　蔺沧鸣：“……你要是害怕，我现在就从桥上跳下去。”
　　“真不懂浪漫。”霁涯面无表情地说。
　　“上次我来千机堂还没有这些雾气，大约是新堂主的喜好吧。”蔺沧鸣抬手挥了挥，这些雾除了吊桥以外的部分都浓郁粘滞的像水，令人呼吸不畅，无形中化消灵力，算是千机堂的外围防御，他们也只能放弃凌空规规矩矩的走桥进来。
　　新堂主姓傅，五短身材，看起来老实忠厚，此时正在临时布置起来的密室里检查最后一遍阵法，顶着云寄书慢悠悠的打量频频擦汗。
　　蔺沧鸣和霁涯过来以后，傅堂主终于松了口气，将那枚易双身上的衍魂晶放入阵中。
　　霁涯小心翼翼地走在房间外围，地上圈出了一个圆，复杂但井然有序的灵力线条布满中央，符文正徐徐升起，半空中数面云图中闪动着晦涩的专用术语和阵法运转监控，衍魂晶浮在正中央，发出微弱的红光。
　　“少主，这位是新任千机堂堂主。”云寄书坐在上首搬来的扶手椅上，悠哉地翘着腿介绍。
　　“属下姓傅，见过少主。”傅堂主恭敬地快步上前行礼。
　　“傅堂主，不必多礼。”蔺沧鸣冷淡地回应。
　　霁涯在他身后端正地充当侍卫，房门被人敲响，又有个清脆的女声请示道：“属下千机堂副堂主春词，奉命前来助堂主大人开阵。”
　　“进来。”云寄书道，“人已到齐，就开始吧，记住今天所见所闻若是透露出去半点，后果你们知道。”
　　傅堂主和春词站在阵法左右，掐诀灌入灵力催动阵法，衍魂晶爆发出一阵炫目光辉，蔺沧鸣和霁涯皆微微眯眼，等眼前能再看见东西时，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明亮的平原，脚下是柔软翠绿的草地，和风吹过宛如律动的细密皮毛。
　　霁涯有些惊讶，左顾右盼地往后走了两步，脑门忽然结实地磕到了什么，疼的他嘶了一声。
　　“别乱动。”蔺沧鸣伸手把他拽回身边，顺手揉了揉他发红的前额。
　　方才那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再次响起，隐隐有些笑意：“少主，纪公子，您二人所见是为幻境，但仍身处房间之内，请牢记距离，以免撞伤。”
　　蔺沧鸣闻言默默收回了手，板着脸背在身后，霁涯乖乖站在他旁边，凝视着视野内逐渐靠近的两个人。
　　是张二毛和易孤行。
　　张二毛还是小时候的张二毛，小跑着跟在易孤行身后，边喘气边喊他：“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离开这里。”易孤行原地站定，轻轻叹了一声，回头给张二毛理顺凌乱的头发，“二毛，你听我说，以后我们到了繁华开放的主城，那里没人瞧不起你，你不能再伤人了，知道吗？”
　　“嗯。”张二毛的表情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目光随着易孤行的手垂下去，又不满地拽了拽易孤行的衣袖，“先生不喜欢我姓易吗？还是觉得我叫易双不好听？”
　　易孤行愣了愣：“只是习惯了叫你二毛，无论什么名字，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小孩。”
　　“我不小了。”张二毛强调了一句，又打起精神，“先生，我们继续走吧，我不累。”
　　蔺沧鸣看着两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手指攥的发青，他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闭目运起灵识，眼前景物再变。
　　霁涯小心地往后撤出一步，又拉着蔺沧鸣也稍稍退后，只见天空从方才的晴朗变成乌云积压的深夜，湿冷的风打在脸上，面前空地是一大片椅子，约莫数百人，座无虚席。
　　那些听众衣着各异，有布衣百姓，有落魄修者，还有几个光鲜靓丽的年轻男女穿插其中，众人都在虔诚的仰望不远处的高台，在火把和不时闪过的雷电中，易双如天神般徐徐降临。
　　“诸位乡亲，道友，在下首先要感谢你们不辞劳苦，不远万里前来，听在下发表赘言。”易双认真地向下方作揖，“无论你们是否认同、支持在下的观点，稍后都可带回一份祛病丹，也愿在座各位寿如松柏，平安喜乐。”
　　在场众人发出一阵欢呼，霁涯捂了下耳朵，心说这画面挺熟，要是送点鸡蛋保鲜盒那就更熟了。
　　易双装起斯文博学确实有一套，若非霁涯听过张伯昀的描述，还真要当他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
　　“……本次光临此地者，不只有道友，更有寻常百姓，在下想问一句，在场诸位中，有人独来独往，无亲无友吗？”易双顿了顿，见下方只有几个人举手，又道，“那么这几位道友，敢问你们可是生性孤僻，不愿与人来往？”
　　那几个人按照座次起来回话，有的是被人追杀不敢露面，有的是没钱被人嘲笑一气之下跑到山里隐居当世外高人，有的说闭关久了突然不敢交友。
　　霁涯暗想这些理由都挺沙雕的，不愧是亲民的金丹阶层，最后一个看起来体面有钱的元婴期女子面露悲伤的站起来，还没说话就先流泪。
　　“我……我曾经有一道侣，我们一同修炼游历，发誓要长相厮守，可我踏入元婴期，他却怎么也无法进步，为了给他寻找灵药，我耗尽家财出生入死，可最终他还是不断老去……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可他还是死了，他死了！”女子掩面失声痛哭，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嘈杂的安慰声此起彼伏。
　　“抱歉，让姑娘想起伤心事。”易双亲自走下台来，递给女子一方手帕，“从方才诸位亲身经历总结，遭人追杀是因实力不够，被人嘲笑是因囊中羞涩，闭关时间太久确实可能短暂落后于人，过于在意这点的道友难免瞻前顾后不敢入世。”
　　霁涯看见易双背在身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缓缓走回高台，他言辞温和到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下意识的凝聚在他身上。
　　“还有这位深情不渝的姑娘。”易双投去歉意的眼神，“这是无论修者还是普通百姓都无法抗拒的必然——生离死别，最是令人悲伤无奈。”
　　“那你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有人扬声质疑。
　　易双目光一凛，慢慢举起左手：“在下就是为了让诸位摆脱这些困境而来！在下是一位偃术师，而偃甲，将使诸位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一道闪电击中高台，火焰的光亮中易双不闪不避，霁涯仰起头，豆大的雨滴不断砸下，他连忙从乾坤袋里拿了把伞撑开，偏给蔺沧鸣一大半。
　　“这是幻境。”蔺沧鸣无奈地把伞保持公平的正中，“何必撑伞。”
　　“虽然俗话说屋里撑伞长不高，但是你也够高了。”霁涯借着雨伞的遮挡偏头在他耳边笑着说。
　　蔺沧鸣摇头莞尔，易双的煽动还在继续，他现场表演了一个偃甲机关拔地而起，将场地从室外变成室内，隔绝暴雨。
　　易双笃定又坚决地震声道：“在下将引领诸位摆脱生老病死，达成一切心愿，天若不纵，我等自当逆天而生！”
　　“天若不纵，逆天而生！纵生塔，纵生塔！”百姓们拍手欢呼，在易双的口号中逐渐沸腾，声势浩大，如掀起层叠的浪涛，将易双推至顶峰。
　　霁涯揉了揉眉心，忍不住跺了下脚，抓心挠肝地往蔺沧鸣身后站：“我靠，我要受不了了，太中二了。”
　　“无知者最易受煽动。”蔺沧鸣看着眼前这一切，皱着眉头评论。
　　“贪婪者也是，别忘了当中还有修者。”霁涯从蔺沧鸣背后探出头来。
　　一场演说完美结束，众人领了东西散去，只见方才还哭的伤心的女子走到易双身边，笑盈盈地说：“你承诺的报酬，可别忘了呀。”
　　“姑娘放心，合作愉快。”易双微笑道。
　　他一个人慢慢收了几张椅子，靠着椅背拿出枚玉简，沉思片刻，开口在玉简上录下内容。
　　[七月初四，纵生塔的传教依旧顺利，且已聚集一批志同道合的偃术师，相信不久纵生塔便成规模，傀师依旧在小镇教书，不肯提供帮助，但重要进度皆已留下记录，方便傀师随时回归。]
　　霁涯听见他的话，恍然大悟道：“那些玉简是易双记录的？”
　　“如果这个时候傀师尚未和他统一战线，那到底什么时候让傀师有所改变。”蔺沧鸣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衍魂晶承载的记忆又跳远一段。
　　那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霁涯收起雨伞，伞面果然是干的，他拽着蔺沧鸣闪开几辆飞驰而过的轩车在路边站定，忽然若有所感，低头看见一个脚步轻快的孩子。
　　小孩梳着一晃一晃的高马尾，腰间悬着柄短剑，搭配一身黑衣干练又严肃，但霁涯偏偏看出点反差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手伸过去，但遗憾的从他身上穿过。
　　“终于见到你小时候的模样了。”霁涯没摸到人，只好在真的蔺沧鸣身上拍了拍。
　　作者有话要说：修真境最大传销头子张二毛
　　衍魂晶，您的全息约会不二之选


第71章 只欠东风03
　　真实的直视过去的自己并不是谁都能有的经历,蔺沧鸣掩饰一般的推了下面具，盖住眼中那抹闪躲的难为情。
　　幼时的蔺沧鸣步伐中也透着自信和不知对什么东西的势在必得，霁涯跟着他走了两步，碍于阵法的限制无法再动，只好惋惜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兴趣盎然的音调。
　　“哦？小少爷，看来你年岁涨了之后，反而低调不少嘛。”霁涯悄然传音给蔺沧鸣，在白日树荫里半眯着眼，琥珀般通亮的眸子落满碎光。
　　蔺沧鸣摇头一哂,轻声道：“就是这里。”
　　他们将视线落在狐疑地停下脚步的蔺沧鸣身上，看见易双从旁边路过,伸出手去似乎想碰蔺沧鸣,但却被短剑上的防御阵法挡了一下，被蔺沧鸣看见了面容,只好敷衍了一句。
　　“如果我当时及时闪开……”蔺沧鸣眉峰敛起，有些悔恨地说。
　　“后悔这个没用,就算你现在挨上一棍身体变小头脑依然灵活,也不是易双的对手。”霁涯开了个玩笑,“连阁主送的防御阵法短剑都没起作用，他是诚心要对你下毒。”
　　年幼的蔺沧鸣并未提起警惕,易双从他身边经过,走了几步，平静的脸上逐渐掀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张开的掌心中飘过一阵黑色烟气，这种毒使的悄无声息,他不怕被人查到，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缓缓消失在原地。
　　蔺沧鸣不解他为何要对自己下毒，闭目仔细过滤了易双的记忆，再次锁定了一个节点。
　　霁涯眼前一花，陌生的环境光线偏暗，视野低处又尽是闪动的红，他眨眨眼睛等适应周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堪堪能让两人并肩通过的栈道上，向围栏外探头看去，下方是刺目的橙红，正断断续续的鼓起气泡。
　　“这是……火山内部吗？”霁涯吓了一跳，流淌的熔浆把飘动的岩石表面分隔成鱼鳞般的小块，他有些眼晕，震撼地挪开了目光。
　　“他们在那。”蔺沧鸣轻轻拽了下霁涯，把他换到靠近栈道山壁的一侧，只见前方不远处两个人正站在那里，易孤行趴在围栏上向下俯瞰，似乎有些茫然，易双抱着胳膊靠着山壁，唇线抿的笔直，脸色沉冷满是不甘不愿不忿。
　　“蔺庭洲，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易双直白地问他，“先生，您与他相识比我早太多了，但我是你的助手，你从不承认的弟子，我比不上一个丝毫不懂偃术机关的外人吗？”
　　“二毛，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这般极端。”易孤行转过身来望着他，眼中是淤积的悲伤，“这到底有什么好比较的？我只是去看望朋友受伤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选择，你也不要阻拦我的决定行吗？”
　　“但我们需要还念草。”易双激动地提高了声音，“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我一直在想办法做出最完美的偃甲，不止为了实现你的夙愿，这也是我还活着的意义！我这个怪物除了偃甲一无所有！可你现在只是因为得到还念草的是你的朋友，你就放弃了吗？放弃你自己，也放弃我了吗？”
　　“人是会变的。”易孤行闭了下眼，嗓音干涩语带恳求，“我不想再继续探寻何谓完美的人，完美的偃甲，或许我永远都得不到答案，我内心从未有过答案，又能认同什么答案？蔺沧鸣还小，看见他痛苦的模样，我又想起当年在广裕村遇见你……我明明能做到更多，让你不至于走到今天。”
　　易双攥紧了拳头，深吸口气平复烦躁的心绪。
　　“二毛，你太过沉迷偃甲了，而人会去疑惑，会去寻找，会去验证，会有感悟，才会去改变，还念草或许能让你做出这样拥有人性的偃甲，但你自己呢？你也放弃你自己了吗？”易孤行轻声劝道，“看一看偃甲以外的东西吧，当初是我将你带上这条路，现在算我求你，和我一样，走出去……”
　　霁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即使知道是幻觉，还是不忍打扰。
　　易孤行直到此时都未参与易双的谋划，他完完全全的不知情，只是以一个不忍子侄后辈受苦的朋友身份甫从瀚城离开。
　　蔺沧鸣又想起那枚玉简，上面的记录从计划应当搁置到计划应当放弃，想必就是此时的易孤行做出的决定。
　　易双似乎有些触动，他退后一步，后背抵上墙壁再无可退，苦笑了一声道：“晚了，一切都晚了，你知道蔺沧鸣为何病倒吗。”
　　易孤行一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做了什么？”
　　“果然，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无药可救，先生。”易双重又提起一副玩味的期待来，“是我给他下了毒，我在南疆也学过一些蛊毒皮毛，这可是您教不了我的，解药就在我手中，你若不想那孩子陷入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就去和蔺庭洲谈判，用解药交换还念草，毕竟据我所知，蔺庭洲那个眼中不容沙子的个性，很难说他会不会和我拼个鱼死网破，但你和他是好友，他总要给你几分薄面。”
　　“张二毛！你这是逼我做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易孤行气急怒吼，失望又痛心疾首。
　　“你尽可以包装一下，就装作为了蔺沧鸣寻访名医所得的灵药，需要还念草交换，这样蔺庭洲非但不会怨恨你，还会感谢你居中牵线，欠下人情。”易双把建议娓娓道来，却好像触到易孤行的逆鳞，被他扬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我从不利用朋友，就像我从来不会对你虚与委蛇。”易孤行冷声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交出解药，要么从此你我断绝关系，山海永隔，不复相见。”
　　“先生！”易双对着易孤行决然离去的背影嘶吼，抬起手来，突然觉得自己抓不住他，“易孤行！你也要与我背道而驰……你也要背叛我！”
　　霁涯上前两步，又不得不停下来，他看着将自己下唇咬出血来的易双，神色复杂地叹气。
　　“你又有感想了？”蔺沧鸣斜睨他。
　　“幸好主上不是个烂好人，不然我也要望着你的背影痛哭流涕了。”霁涯摊手表示庆幸。
　　蔺沧鸣翘了下嘴角，也附和道：“那我也用同样的话回敬你吧。”
　　目光透过面具落及霁涯，蔺沧鸣有点发散地想如果霁霞君真是嫉恶如仇与南疆划清界限的人，他只怕要错失这段缘分。
　　“你会痛哭流涕吗？”霁涯看似兴致高昂地问，他的重点一向很飘忽。
　　蔺沧鸣给他一个白眼，哼道：“你那只是修辞罢了，我也不信你会痛哭流涕。”
　　“我的演技还是有这项的。”霁涯摸着下巴深沉道，“还有什么重要的记忆吗？”
　　蔺沧鸣闭目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衍魂晶承载的记忆到此为止。”
　　“啧，断在这人干事。”霁涯不悦，“你最终吃了还念草，说明并没有用上解药，莫非是易双不肯妥协，与易孤行决裂了。”
　　“那他们分道扬镳，又是如何狼狈为奸的？”蔺沧鸣微微蹙眉，这也是他看到现在最为不解的问题。
　　他们还在传音交谈，春词提醒的画外音再次响了起来。
　　“少主，纪公子，阵法快要支撑不住，你们请守住心神，幻境将要撤回了。”
　　“好。”蔺沧鸣应了一声，提起口气凝神以待。
　　霁涯往他旁边站了站，栈道发出一阵虚幻的波动，像浸入被鱼尾搅起浪花的湖水，他轻轻眯起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像空中滚落的粉尘一样逐渐崩塌的世界。
　　无意义的光斑逐渐充盈，霁涯做好了重见天日的准备，然而就在此时，蔺沧鸣忽然踉跄一步，诧异地低头。
　　“有人偷袭！”蔺沧鸣腹部一凉，斗篷晃动了一下，他瞬间反应过来，幻境尚未完全散去，他看不见现实中的人和利器，只能凭借本能后退，冥火瞬间燃起裹在周身。
　　“这边！”霁涯只反应了一下，就扬声对蔺沧鸣高喊，他还记得窗户的位置，望着逐渐沸腾的岩浆，毫不迟疑地翻越护栏跳了下去。
　　脚下仍是平面，霁涯面色不改，在虚空中砸开窗户翻出，同时也放出无数细碎剑芒防身。
　　蔺沧鸣随后跟了出来，霁涯正要站到他身后保护，却见蔺沧鸣的动作不太自然，他像被谁揪住了领子带出来的，蔺沧鸣看不见那个人，晚雨铳瞄向身后，却被敌人制住手腕被迫松了手。
　　场面有些滑稽，霁涯看见蔺沧鸣腹部似乎透出一片暗色，他定了定神直接冲上前去，怒斥道：“叛徒还敢在幽冥阁的地盘放肆！还要我提醒你后果吗？”
　　蔺沧鸣悬在半空的身形一停，霁涯就知道这句威胁果然对了，现场支撑阵法的只有两人，春词一句话前这屋里还相安无事，下一刻蔺沧鸣就突然被偷袭，除了熟悉阵法的春词或者傅堂主叛变，想办法暂时拖住了云寄书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攻他下盘！”
　　霁涯像要救人一样接近了蔺沧鸣，又出言提醒，蔺沧鸣弓下腰背放弃了冥火，被制在身后的指尖甩出一道剑气，从他被抓住到现在不过几个眨眼，对方来不及封他灵力，但也没重视这道剑气，垂下视线防御时，霁涯一掌拍了过来。
　　“唔……”
　　崩毁的幻境中响起一声忍痛的闷哼，蔺沧鸣趁机攥紧五指握住一柄剑气凝成的虚影，无数剑光爆发开来，冲破无形的枷锁。
　　同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幽蓝火焰也填满整座火山，在一片森冷的鬼火中，摇摇欲坠的幻境终于破碎消失。
　　“阁主，少主！你们无碍吧，是属下失职……”只见春词面色苍白正半跪在地将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阵中，将阵法缓缓稳下。
　　云寄书站在门口，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闪动的赤红比衍魂晶的辉光更加耀眼。
　　“傅堂主，千机堂这个位子莫非是给叛徒世袭的吗？”云寄书望着坐在地上捂住眼睛的堂主，杀气裹在轻飘飘的嘲讽当中，傅堂主浑身一震，豆大的汗水砸落下来。
　　霁涯扶着蔺沧鸣小声问：“伤没事吧？”
　　“无碍。”蔺沧鸣深吸口气，又将下意识涌至喉咙的低吟压下，傅堂主应该是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却不想弄巧成拙，“你的手呢？”
　　“还行。”霁涯在衣服上擦了擦，他方才情急之下先是摸了蔺沧鸣沾在衣服上的血，又用染血的手糊在转移了注意的傅堂主脸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算有用。
　　云寄书看了看还算完整无事的两人，暗中松了口气，转头对傅堂主冷笑道：“让你的新主人出来说话，我就给你个一般痛苦的死法。”
　　作者有话要说：幽冥阁常识：叛徒活命是不可能的，安详死亡更不可能
　　对自己幽冥阁身份十分认同且完美融入的霁涯表示：学会了，马上抽一个幸运反派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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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黑科技专家写起来好难……长在我的虐点上_(:з」∠)_


第72章 只欠东风04
　　幽冥阁主的威胁放眼南疆修真两境也无人胆敢熟视无睹,傅堂主的脸上一片暗红伤痕，血从眼眶里淌出来，在酆都宴的烧灼下看不见东西，便越发恐惧云寄书看他的眼神。
　　“阁主饶命，阁主饶命啊！属下不是有意背叛阁主，是中了花落月那个叛徒的蛊，身不由己控制不了自己！”傅堂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拼命磕头求饶，“属下本意绝对不敢伤害少主，拼命反抗蛊毒才故意中了纪公子这招,绝不是想绑架少主！”
　　“放屁，我敢打赌你倒立也想不出我这么卑鄙的招式,说故意是侮辱我吗？你分明就是大意！”霁涯不满地拆穿他,随手掐了个诀聚起一团水雾清洗受伤的右手。
　　蔺沧鸣盯着他没比傅堂主脸好多少的掌心，关心和愧疚在霁涯不以为耻的炫耀中荡然无存,恍惚地寻思他要是没这个血，还不能给霁涯开发出如此特立独行的偷袭呢。
　　春词一点点收起阵法,长吁口气走到门口低头请罪,云寄书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指了一下道：“人交给你，一个时辰内本座要他有问必答,做好了你就是堂主,做不好就滚去喂蛊吧，这千机堂是时候肃清一番了。”
　　“是，属下定不会让阁主失望。”文静温柔的春词露出些许激动,直接上前提着哭嚎的傅堂主拖回屋内关上了门。
　　“两任堂主都是傀师的人，傀师渗透之深，令人不敢小觑。”蔺沧鸣走远了些，在院中凉亭里坐下，细细给霁涯掌心涂药。
　　“千机堂对机关偃术多有涉猎，看来是被傀师钻了空子。”云寄书倚在凉亭柱子上，房内惨叫声断断续续的传出，还有春词兴奋的笑，他扭头嗤了一声，“都是疯子。”
　　“你看见幻境内的记忆了吗？”蔺沧鸣问云寄书。
　　“没有，要投入三个人的幻影，他们负担不了。”云寄书微微摇头，“但方才傅逾衡突然撤手，将我困入阵内，我似乎看见某座修建在火山内部的建筑。”
　　“是记忆最后张二毛和易孤行见面的地方。”蔺沧鸣道，他简单转述几句在幻境中见到的画面，有些疑惑，“易孤行直到最后仍坚定自我，不知是何事令他发生转变。”
　　云寄书冷哼一声：“我这里可不是公审堂，不管他什么心态原因，都难逃一死。”
　　“我总觉得哪里奇怪，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霁涯配合地弯着手指让蔺沧鸣给他缠上绷带，轻轻蹙了下眉，“我自以为看人还挺准，记忆中的易孤行和我在纵生塔见他时差别很大。”
　　“副掌门何不把高见落实成直观易懂的文字报告呢？”云寄书微笑道。
　　“阁主批评的对，是属下工作不到位，还要多向少主学习。”霁涯自然地面露惭愧。
　　云寄书：“……”
　　云寄书终于发现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聋的人，蔺沧鸣专心致志地给霁涯包扎了手，酆都宴溶在血中，对宿主本人并无半点害处，但若旁人沾上丝毫，都如万蚁噬骨灼痛钻心，霁涯敢主动去摸连他都不由得泛起点微妙的佩服。
　　蔺沧鸣还有些外伤尚未处理，云寄书想了想，一句提醒还没出口，却见到霁涯掀开蔺沧鸣的斗篷衣襟试图查看他的伤势。
　　“咳。”蔺沧鸣余光看见云寄书面无表情地挪开脸，不禁感觉有点别扭，“没事，回去再说。”
　　“那你先吃药。”霁涯坚持让他顾一顾自己。
　　云寄书心说要不我走，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时间刚过去一刻钟，春词就擦着手开门交差了。
　　“阁主，傅逾衡已经招了。”春词恭敬地对云寄书轻声说道。
　　“叛徒的下场，有兴趣来欣赏一番吗？”云寄书有几分杀鸡儆猴的意思挑衅霁涯。
　　“自当遵命。”霁涯低头答应，虚扶蔺沧鸣起身。
　　傅逾衡仰面躺在地上，看起来似乎和刚进去时一样，但却如陷入流沙挣扎过后的脱力绝望一般，神情空洞但求一死。
　　“傅堂主，既然早知道怕，何不自我了断，免得在幽冥阁和傀师之间举棋不定。”云寄书笑了一声，“傀师的基地在何处？”
　　“……暮灵山，我只知道这个。”傅逾衡机械性地开口，嗓音嘶哑，“我有一张传音符，可以联络傀师。”
　　春词从他腰上解下乾坤袋交给云寄书，云寄书直接暴力抹去灵识印记，找到那张传音符，夹在指上却未动手。
　　“傀师的自信来源就是你吗？只是千机堂堂主便自以为能突破幽冥阁重重防线？”蔺沧鸣冷声质问，“他还有什么后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阁主杀了我吧！”傅逾衡崩溃地喊叫起来，“求您看在属下多年苦劳的份上，赐属下一死！”
　　霁涯对他这么快就从求饶到求死感到好奇，忍不住瞥向一旁好像隐隐有点失望的春词，这姑娘先前提示他注意安全时轻柔又温暖，他退了两步悄声问道：“能问一下堂主怎么让他老实的吗？”
　　春词被这声堂主喊的开心，不经意地望向云寄书，云寄书似笑非笑地轻轻颔首，授意了她实话实说。
　　“我略懂精细的小术法，曾经在医署待过。”春词谦虚地措辞，指尖一翻化出一枚手指长短的轻薄小刀，刀刃闪着瑰丽但凶险的金绿反光，像孔雀的羽毛，“公子不妨猜猜，人的身体内可以装下多少刀片呢？”
　　霁涯下意识地看了眼傅逾衡，暗自心想他比原来沉了几倍。
　　云寄书打着让霁涯心生忌惮惶恐的主意，瞟到蔺沧鸣，蔺沧鸣只是倚在门边不紧不慢地扫上一眼，然后抿了下干燥的唇。
　　“堂主好手艺。”霁涯竖起拇指赞扬，然后挠挠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公子说笑了，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直言。”春词掩口轻笑，霁涯是跟在少主身边的红人，幽冥阁现在上下皆知，霁涯是什么职位反倒不重要了。
　　“那些刀片如果堂主不要了，我捡个漏成吗？”霁涯指指傅逾衡赧然道。
　　春词嘴角一抽面露尴尬，蔺沧鸣早在他说不情之请时就竖起耳朵警惕，此时翻了个白眼过来把他抓回去，低声道：“你闭嘴吧，要多少刀我给你买。”
　　春词：“……”呦呵。
　　“带下去处理掉。”云寄书黑着脸把传音符攥得发皱，春词领命拖人离开，临走前机灵地关上了门布下结界。
　　传音符只有一张，想必是给傅逾衡任务成功时联络用的，云寄书催动符篆，丝缕幽蓝的光芒扩散开来，待符篆自手中缓缓浮起时，他直接开口问道：“阁下就是傀师？”
　　“……原来是幽冥阁主纡尊降贵亲自问候，真令人受宠若惊。”
　　傀师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慢悠悠的，似乎并不因为东窗事发而气急败坏。
　　“呵，虚伪的客套话就不必了，本座送你的厚礼可还喜欢？”云寄书左手一抬，指尖围绕符纸勾起利落的阵图，灵力线条逐渐聚合铺平，在阵法上衍生出巍峨雄浑的山脉虚影，以符纸为中心向后飞掠，好似众人正在山间奔走疾驰。
　　传音符对面声音停滞了片刻，云寄书冷笑着继续道：“听说阁下最喜好不经同意就改造别人的身体，那你我应该算半个知音，只是本座放出去的蛊比你的偃术改造的彻底多了，若阁下有兴趣，我再送些标本供你研究转行如何？”
　　“幽冥阁主，传音符只有一张，你确定只用来激怒我？”傀师沉下声音强压愤怒，“不替你的修真境少主套取情报吗？”
　　霁涯看了眼蔺沧鸣，暗中传音道：“果然，只要贬低偃术偃甲，傀师就淡定不了。”
　　蔺沧鸣若有所思地偏头：“这么容易就被激怒，弱点还真明显。”
　　云寄书生不生气表面看不出来，依旧从容带笑地嘲讽：“借你吉言，若本座有朝一日真将修真境收入囊中，再去你坟前烧几沓纸，你那名叫易双的玩具也不堪用，扔在乱葬岗连老鼠都养不活，这几日你最好保持家门畅通，本座把他寄回给你……你最好还记得怎么拼回去。”
　　霁涯在一旁抽气，默默感叹云寄书还真毒，傀师只来得及吼了一声“易双不是玩具”，云寄书就直接掐断了传音符。
　　“找到大概位置了。”云寄书站在逐渐缩小的山峦虚影里目露杀气，他根据传音符的灵力波动追踪到了傀师的方位，的确是暮灵山。
　　“有多精确？”蔺沧鸣略微激动。
　　“用严玉诚的定位和张平的记忆推算，可以框处一个范围。”云寄书抬手将虚影缩小成浮在身前的地形图，在一处山峰周围圈出三个点，“是一座火山。”
　　蔺沧鸣握紧了拳，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一样深深呼吸：“多谢你如此费心。”
　　云寄书看了他一眼，总算有点欣慰：“听过易双的记忆之后我能肯定，傀师想要的是还念草的衍魂之能，偃甲即便制造的再精良，也终究是根据命令行事，重复已有的行动模式。”
　　“确实，易双的回忆中易孤行提到了人性。”霁涯说道。
　　“正是如此，我也向敬和君打听过，还念草主动选择了庭洲，它与其他药草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拥有‘灵’，万物皆有灵，但我们只能寻找，无法创造，我不是偃术师，对偃术师的执念不做评价。”云寄书缓缓道。
　　“有灵的东西也有不少，灵兽不说，修真境首屈一指的剑修不就是剑灵吗？听说沉沦境也有仙草化形混的不错的，傀师为何非要还念草？”霁涯不解。
　　“还念草可以提升修为，更是神医灵药，夸张些说能让医修得到起死回生的力量。”云寄书眯了下眼，“哼，傀师是看上了还念草独特的融合性。”
　　“如果这么说，傀师打算把这玩意给哪个偃甲用？”霁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身边最高级的偃甲就是易双了吧，他也想让易双某种意义上复活吗？或者说易双真的死了，还是藏的太深作为傀师的底牌？不查清这些贸然进攻恐有危险。”
　　云寄书略一沉思：“我还不用你提醒，现在也不是用你们的时候。”
　　“我不可能临阵退缩。”蔺沧鸣沉声道。
　　“不是要你躲起来，计划拟定后我还要给你立威的机会。”云寄书劝道，“看在霁霞君脑子有病的份上，听我一回，先去沉沦境吧，翳先生给你引荐的大夫也不是时时有空。”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又双叒叕被冒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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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陷入结局困难症了……疯狂卡文_(:з」∠)_


第73章 失而复得01
　　蔺沧鸣忍不住瞥向霁涯,霁涯的手裹着厚重的绷带，幽冥阁还不知有没有卧底，他不可能让霁涯次次落入险境受伤救他。
　　“我会联系敬和君，你们直接用传送阵法走，让靳笙送你们到最近的港口，我还得用他深入暮灵山调查，就不跟你们同去了。”云寄书有条不紊地安排，又盯着霁涯警告，“若是沧鸣出了什么差错,你最好祈求自己原地牺牲。”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他安全无虞。”霁涯郑重地拱手答应。
　　蔺沧鸣有些别扭,皱眉正色道：“我相信他。”
　　“哼,不说一句相信我吗？”云寄书抱着胳膊表示不满。
　　“我若怀疑，就不会同意了。”蔺沧鸣平淡地说,“你自己小心，我会尽快回来。”
　　云寄书挥了挥手,暮灵山深处凶险异常,要深入调查必须派遣精锐高手,还需安排计较，轻轻吐了口气目送蔺沧鸣离开。
　　千机堂吊桥上的烟雾已经散去,蔺沧鸣走在前面,在木板的响声中忽然反驳了霁涯一句：“不止是我的安全，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不能有事。”
　　霁涯想了想才跟自己之前那句对上,笑着道：“那你也保护我嘛，我们互相保护，这就形成了永动机……哈。”
　　“我在说正经事。”蔺沧鸣回了下头无奈，放慢脚步让霁涯走到身边。
　　“我想起万窟崖了。”霁涯望着吊桥下深阔的裂谷有感而发，“同样是化消灵力的雾气结界，千仞绝壁，如果我当时在你面前一反常态地嘘寒问暖，你还会继续留在玉霄山吗？”
　　蔺沧鸣试着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以他当时的心态推测，他估计要当场直呼恶心。
　　“说这些做什么，后悔？”蔺沧鸣冷着嗓音故作不快。
　　“我可从不后悔。”霁涯摇头失笑，这次没有意外打断，他们终于要去沉沦境，那些零零散散的梦始终像根无法忽视的刺，让他静心下来认真一想就有种荒谬的茫然。
　　在蔺沧鸣记忆中的霁涯，和他如此相似，又熟悉的好像真是他丢失的过往。
　　“你不怕我是个癔症患者，被大夫一治就干脆消失？”霁涯半开玩笑地试探蔺沧鸣。
　　蔺沧鸣脚步一顿，又轻描淡写地反问他：“你自己害怕，就不要推给我了。”
　　霁涯瞥了一眼他装作不以为意却暗中背在身后握起拳来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听说流天境风光明媚适合养老，消灭傀师之后要不要一起去休个假？”
　　蔺沧鸣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随你吧。”
　　霁涯轻松地调侃他就不能坦率一点，云寄书的命令下来之后，他们刚回冥火殿收拾东西，靳笙已经等在门口。
　　传送阵需要中转三次，霁涯在幻海花榭宫的最后一站传出，扶着树干呕了一阵，惨兮兮地剥开两颗薄荷糖含住，蔺沧鸣还强撑着勉强站稳，两人又被靳笙的化影术卷走直奔幻海港口。
　　南疆最为平和的门派就属幻海花榭宫，敢从幻海港口经过的外地人士不少，霁涯和蔺沧鸣的船票已经订好，离启程还有一个时辰。
　　三人就近在茶馆稍作休息，霁涯尝够了晕阵的滋味，没什么胃口，瘫在雅间椅子上咔吧咔吧的嚼糖。
　　蔺沧鸣断断续续的剥了两个橘子扔给霁涯，靳笙大约在安排墨煞堂的任务，在玉简云图上划了半天才终于收起来。
　　“少主，阁主转达此行不必刻意隐藏身份，若有危险，提幽冥阁即可。”靳笙在一片寂静中突然传话。
　　“我会注意。”蔺沧鸣点头。
　　“钱若是不够，随时联络阁主，不必客气。”靳笙又道。
　　“嗯，我会还。”蔺沧鸣也坚持原则。
　　“还有不忙的时候接传音云图，记得带当地特产。”靳笙面无表情地补充。
　　蔺沧鸣：“……到此为止吧。”
　　霁涯挣扎着咽下一口橘子模糊道：“靳兄就没点嘱咐吗？”
　　蔺沧鸣瞪了他一眼，心说你还嫌不够啰嗦。
　　靳笙轻轻皱起眉头直言：“你们自有考量，无需我废话，况且我也不要特产。”
　　霁涯客套不下去，只好遗憾道：“我除了主上，也没什么人联系，看到好风景分享不出去太可惜了。”
　　“你可以发，但我不一定看得见。”靳笙诚实地说，想了想才提醒了一句，“沉沦境和南疆相比还算温和，不用太担心路边茶摊有毒。”
　　霁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夸沉沦境治安良好，时间差不多了，靳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像是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蔺沧鸣把果盘往霁涯桌边一推，让挑想吃的带走。
　　靳笙少见地露出些许困扰：“我与蔺庭洲不算熟，但我与他和瑄仪仙子也曾同路。”
　　他没有对蔺沧鸣自称属下，大概是站在私人角度阐述，蔺沧鸣莫名地嗯了一声，问他：“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就算蔺庭洲和瑄仪仙子活着，你要拜入幽冥阁，做幽冥阁的少主，他们也不会阻拦。”靳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清，他不是很理解别人复杂的心理，所以干脆一贯直来直往，“无论蔺家公子亦或是幽冥阁少主，你不愿做的阁主也无法改变，你仍是你，那为何不选择留在幽冥阁呢？”
　　蔺沧鸣沉默片刻，没有马上应答，靳笙稍稍低了下头，转身离开。
　　霁涯吃完最后一瓣橘子，笑着揶揄道：“所以为什么呢？”
　　“起来，走了。”蔺沧鸣白了他一眼，“我看你不被阁主威胁还不舒服。”
　　“养白菜的心情我明白。”霁涯笑眯眯地说，伸着手艰难地支起身子，头脑发胀，差点把嘴里懒得吐的橘子籽咽下去。
　　蔺沧鸣一脸嫌弃：“你几岁了，噎出事来退船票还得扣一半误工费。”
　　“头晕。”霁涯委委屈屈地站起来，最后喝了口茶又含了块薄荷糖。
　　蔺沧鸣心一软，微微叹了口气，扶住霁涯的胳膊下楼，去往沉沦境的客船已经停泊在码头，霁涯敏锐地察觉一道视线，回头一看，靳笙正蹲在港口休息室的楼顶上，等他们安全上船。
　　五层高的客船通体漆黑线条峻峭，围栏是沉稳的暗金，船首巨兽威武狰狞，船帆升起沉沦境临渊宫的徽记，远远望去仿佛静止的风暴。
　　霁涯在海边栈道听见路人情绪高涨地谈论这艘船，以往要去沉沦境并不容易，幻海之外便是环绕沉沦境，能压制灵力的堕水，元婴以下甚至无力御剑通过，堕水之上天地皆是一片昏黑，死寂如深渊地狱，凡是触碰堕水一分一毫，无论修为多高都会被堕水拖入其中吞噬的一干二净。
　　他们跟随不少初次登船前去沉沦境的游人一同踏上舷梯，纵然在甲板上如履平地，霁涯也错觉般觉得这船在晃。
　　蔺沧鸣看见他一进客房就直奔床上躺下，犹豫一阵，还是放弃了开自己隔壁的门，直接跟了进去。
　　“需要我叫大夫来吗？”蔺沧鸣站在床边关心。
　　“船上还有医修？设施如此齐全。”霁涯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从前难道也这么晕阵法么……”
　　“玉霄派没有传送阵。”蔺沧鸣说出事实，看霁涯脸色实在不好，转身去浴间洗了块手帕盖在他头上。
　　霁涯不甘心地从手帕下掀起一点眼皮：“你为什么不晕啊！”
　　蔺沧鸣见霁涯实在难受，就安慰了一句：“我也晕，忍着呢。”
　　霁涯心说你骗鬼，他烦躁地吐气，薄荷糖只剩下一颗，他盯着蔺沧鸣面具下红润的唇，忽然涌起一阵病中任性的冲动。
　　“过来一下，我和你说个事。”霁涯招了招手一本正经道。
　　蔺沧鸣没有防备，依言倾身：“想要什么？”
　　“再近点。”霁涯若无其事地伸手扣住蔺沧鸣的肩膀。
　　带着薄荷味的吐息在鼻尖萦绕，蔺沧鸣心神略分，顺着霁涯的力道半跪下去，手臂撑在床边，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霁涯柔顺的发丝上，轻声道：“有话直……”
　　霁涯轻轻扭头吻上他开合的唇，薄荷的凉意却让头脑更加灼热混乱，蔺沧鸣手指攥了攥，紧张之下却也没有拒绝。
　　最后一块薄荷糖悄然融化在唇齿之间，尖锐的，冒着凉风的辛辣闯入口中，蔺沧鸣眯了眯眼，舌尖在锐利的刺激中下意识的回应，得到些许凛冽的甜。
　　霁涯半阖着眼看近在咫尺的面具，那些纹路有点眼晕，他松开蔺沧鸣抚上面具，轻轻一卸就因蔺沧鸣的默许取了下来，对上那双深邃凌厉的眸子。
　　蔺沧鸣指下的床单发皱，他松了松僵硬的指节，抬手搭上霁涯的肩，往下压在床上，霁涯眼中露出一丝得意，像偷走了肉的狐狸，胳膊绕过蔺沧鸣背后，松手让面具滑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响动像荡魂的铃声，蔺沧鸣俯下身，余光盯着霁涯泛红的唇，霁涯却毅然推开他，扭过了头。
　　“够了够了，蔺神医的药立竿见影。”霁涯戏谑地抿了下唇角，“你回去吧，我要睡觉补充体力。”
　　蔺沧鸣坐在床边，一只手压在霁涯颈侧，耳朵还红着，闻言勉强压了压被霁涯呼之即来捉弄的憋屈，冷哼道：“主动挑衅，我什么都没做，你怎么就耗费体力了？”
　　“那你是想让我实打实耗费？”霁涯笑吟吟地问，压着额上手帕的冰凉指尖落在蔺沧鸣手背上，“也可以哦。”
　　凉意激的蔺沧鸣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抽手站起来，薄荷糖的味道久久不散，他匆匆捡起面具扣上，推门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蔺沧鸣：不，我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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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车，依然没有车


第74章 失而复得02
　　霁涯在清楚的关门声中撇撇嘴,拿玉简给蔺沧鸣发讯息表示不满。
　　“我锁门了。”霁涯捂着额上的手帕哼哼着说。
　　隔壁房间依然寂静，霁涯等了半晌，蔺沧鸣才回他“早点睡觉，好好休息”。
　　这关心标准中又带着点不解风情的耿直，霁涯无奈地笑了两声，把玉简压到桌子底下，闭上眼睛放空思维。
　　客船起航时发出一阵微弱的灵力流转声，船员提示时间的嗓音温柔地传遍每间船舱，蔺沧鸣放下玉简走到窗边,琉璃窗外是排开的巨浪和旷阔的天际，太阳正徐徐落下。
　　他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云层已经从灰白变成蓝紫交叠的晚霞,窗台铺上一层夕阳的赤红，白鸟掠过鳞光熠熠的海面,在窗前振翅飞远。
　　霁涯大概睡下了。蔺沧鸣径自猜测，去了趟船上的膳房拿了壶药茶,放轻动作开门。
　　他替霁涯拉开床帘,窗户像一副绚丽光景的画轴,霁涯安稳地躺在床里，轻缓的呼吸声催人发困。
　　蔺沧鸣悄然坐在桌边,回头看着霁涯,曲起手指碰了下唇，又心虚地挪开，撑着额角闭目小憩。
　　夜里的海映出一道冷银的月亮,霁涯翻了个身，额上手帕掉下床去，他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捡时就看见了蔺沧鸣。
　　“什么时候了？”霁涯愣了愣，打了个哈欠坐起来。
　　“子时刚过。”蔺沧鸣回答他，顺手倒了杯茶起身递过去。
　　霁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依稀辨认出了山楂和陈皮，咂着嘴道：“幽冥阁有消息吗？”
　　“一醒来就关心幽冥阁，你还真敬业。”蔺沧鸣挑眉戏谑。
　　“问幽冥阁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还是主上你啊。”霁涯揉揉眼睛感觉状态好多了，跳下床来打趣，搁下茶杯去洗了把脸。
　　蔺沧鸣等他出来时才说道：“阁主已经派人前往暮灵山，他是一门之主，行事无需我担忧。”
　　霁涯点点头，过去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倏然吹进屋内，他扭头打了个喷嚏，又扒着窗框张望周围。
　　蔺沧鸣忍俊不禁，手腕轻抬把一件鸦羽披风扔给霁涯，海上清透的鸟鸣，还有浪花拍击船身的碎响，风呜呜地吹过窗口，无数种声音在耳边交替闪过，他盯着霁涯的背影却有种沉入深海的静谧和安逸。
　　“主上，快过来看！”霁涯忽然向后招了下手，语气雀跃地喊蔺沧鸣。
　　蔺沧鸣的意识被这声呼唤捞了起来，他依言过去，顺着霁涯的手指看向不远处，在一片缀满星河的波涛中，腾飞的气浪挟着亮晶晶的光屑，有什么巨大的鱼类正劈开海面，在震荡的海水中探出尖利如刀的背鳍，如闷雷般的声响滚滚而来。
　　“这个有点锦鲤诶。”霁涯飞快地框了张大鱼出水图，又拉着蔺沧鸣转过身补了一幅双人勾肩搭背看鱼图，拿起玉简传给蔺沧鸣。
　　蔺沧鸣想了想，面无表情地给云寄书传了一份。
　　幽冥阁昏暗的大殿上猝然亮起置影云图的光芒，云寄书眯了眯眼，那只鱼跃上半空，吐出的水花在蔺沧鸣和霁涯头上划出个桃心轨迹。
　　蔺沧鸣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云寄书回话，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和霁涯叫来船员点了些小菜吃顿夜宵，从南疆到沉沦境要五天时间，赏景闲聊的空隙还有很多，子时过去两人各自休息，第三天清早客船便要驶入堕水范围，提醒众人注意安全的传音再次响起。
　　堕水漆黑的边界像一道通往绝境的巨门，天空铺满翻滚的乌云，不时有雷光泄出，海面如墨池般阴森沉重，生机勃勃的浅金朝阳挂在另一边，仿佛在幻海和堕水间隔了一面金色瀑布。
　　霁涯站在窗口，在船员的传音中关上了窗，一层结界缓缓笼罩在船外，在细微的晃动中，船底抬高了数尺，稳稳悬在水面之上。
　　他和蔺沧鸣在晦暗的堕水上应景地玩起恐怖风解密幻境，默影都的特色鬼修风格与堕水的阴郁十分契合，两人在剩下的三天合力破解了幻境，下船踏上沉沦境的土地时还有点意犹未尽。
　　翳先生引荐的大夫是榣山的人，他们需要从临渊宫转道去榣山天音城，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时已经是第六天晚上。
　　榣山以音立派，音修最多，平坦的街道两侧风铃声都交织成一片悠长的雅乐，霁涯想起自己糟糕的琴艺，不禁感觉自己和天音城格格不入。
　　“对了，这几天调查有进展吗？”霁涯盯着路边琴行忽然想起正事。
　　蔺沧鸣也没问，他拿起玉简想看看有没有云寄书的消息，片刻后道：“先去客栈吧。”
　　霁涯看蔺沧鸣想在路边查一下路线图，就直接按住他的手腕小声提醒：“我记得路，跟我走就好，人生地不熟你再表现的像个外地人，小心被宰。”
　　蔺沧鸣摇摇头哑然失笑，任由霁涯拽着他走：“明天你就去看诊了，想不到头脑还挺清晰。”
　　“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霁涯白了他一眼，真到了大夫眼皮底下，反而生出种破罐破摔的潇洒来，“小明啊，你这社会经验可不行，多跟我学着点。”
　　“你刚到南疆也如此谨慎吗？”蔺沧鸣好奇地问，“还是吃亏学会的？”
　　“我怎么可能吃亏。”霁涯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我什么险恶环境没待过，那时候还不会飞呢……”
　　蔺沧鸣没听见他放轻声音那句后话，狐疑地动了下手指，直接扫过霁涯的掌心，霁涯眨眨眼笑了起来，顺势和他十指交握牵在一起。
　　“轻松一点，你这副装扮非常魔修了。”霁涯玩笑道，晃了晃蔺沧鸣的胳膊。
　　“……大庭广众之下，别乱来。”蔺沧鸣不适应地挣扎着抽开自己的手，干咳一声，沉沦境和南疆确实比较自在，就算是榣山这种文艺门派，也不会对面具斗篷的可疑人士投去审视的目光。
　　霁涯只得遗憾地拿出折扇附庸风雅，两人到了订下的客栈休息，蔺沧鸣去泡了壶茶，霁涯翻看玉简，修真境传出严氏家主严玉诚闭关的消息，严氏暂由严玉霏为代家主，他不用看别的就知道严玉诚还没逃走，傀师的防御经此一乱只怕也重新加强。
　　“严玉诚的定位确实是真。”蔺沧鸣把茶盘放到桌上，嗓音凝重，把玉简投射的云图往霁涯那面偏了偏，“阁主传来的消息。”
　　霁涯一边倒茶一边盯着半空中稍显晃眼的画面，机械地倒满一杯，热水洒出了些他才想起来收手。
　　“这是……另一座纵生塔？”
　　霁涯诧异地发出疑问，夕阳穿过暮灵山茂密的枝叶，被切割成散碎的光点，画面尽头矗立着巉然崔巍的火山，山壁上数不清的盘旋轨道，高低不同的缆车错落来回，偃甲傀儡井然有序的穿梭在山下复杂的连廊中，黑红相间的炎流自山口淌下，无声地奏出辽阔恢弘的混响，与纵生塔样式相同的八角塔尖悬空建在火山之上，漆黑的烟幕向四周扩散，仿佛只有这片山岳处在诡谲壮烈的炼狱。
　　“藉由山势建成的纵生塔，恐怕与任何一个门派本门相比都不算简陋。”蔺沧鸣喝了口苦涩的热茶，“墨煞堂虽然安排了先锋无声无息穿过结界，见到了傀师基地的全貌，但凭这座火山能提供给衍魂晶的力量，绝难轻而易举攻下。”
　　霁涯沉默片刻，提议道：“如果让一个术阵高手在远处布阵，炸掉与火山连通的地脉，让灵力短时间内形成乱流爆发，直接令方圆百里山崩地裂，凭傀师一人能平定一座喷发的火山吗？”
　　蔺沧鸣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须臾放下茶杯叹道：“如果傀师是临渊宫帝尊那种精于极寒灵力的高手，或许可以吧……主要是我们不能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暮灵山植被灵药奇珍异兽浩如星斗，纵生塔所在的位置居中，一旦不择手段破坏，也会连累修真境。”
　　“倒也是。”霁涯托着下巴苦思环保的方式，“不过既然他建在界限中央，我们为何不把修真境也拖进来，四大仙门闲着也是闲着，送他们一个惩恶扬善的机会，让他们打前锋不好吗？”
　　蔺沧鸣长吁口气，摇头道：“后患无穷。”
　　“好像也对。”霁涯懊恼地敲敲桌子，“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修真境若是知道你的身份，必定大做文章，怎会放任你自甘堕落去当南疆邪派的少主，恐让幽冥阁为难……阁主有什么计划吗？”
　　“火山周围满布机关陷阱，目前只能先冷静观察再做打算。”蔺沧鸣压下心底一丝不甘，闭了闭眼，“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医馆。”
　　单凭一张置影术的画面也搞不出完备的计划，霁涯也只得先起身洗漱，暂且放下此事。
　　翌日一早两人就直奔与大夫约好的茶楼，翳先生的推荐函还很有分量，霁涯在茶楼后院的雅间门前深吸口气，院中青竹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他抬手轻叩房门，随后便听见一道略显稚嫩清脆的应声。
　　“进来吧。”
　　“叨扰了，先生便是江海流吧，久仰大名。”
　　霁涯礼貌地拱手行礼，坐在屋内的大夫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一身沉稳的灰衣，老神在在地用杯盖荡开茶梗，霁涯和蔺沧鸣两人也算见多识广，并未发出什么惊叹。
　　“哪位是纪涯？”江海流板着脸问，“翳小子连句诊断都不给老夫，下次我绝对不会打折卖他药了。”
　　霁涯盯着他略有点婴儿肥的脸，配上一本正经的严肃语气就想笑，他没受过专业训练，嘴角弯了弯，又拼命压了下去道：“我是，抱歉，翳先生遭人暗害，幸而未有性命危险，此事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江海流眯着眼打量霁涯，然后指指对面：“坐，你有什么病，先说说。”
　　霁涯：“……”这什么粗暴态度。
　　“站着那个，原则上老夫看诊不允许外人在场。”江海流仰头看向蔺沧鸣，“你们什么关系？是朋友就可以出去吹风了。”
　　霁涯突然涌起无端的紧张来，江海流看起来不靠谱，但仔细想想高人都难免有点特异之处，他担心自己暴露出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脱口而出道：“我们是朋……”
　　“道侣。”蔺沧鸣上前一步按住霁涯肩膀，平淡地问他，“还需要吹风吗？”
　　“那算了。”江海流扭头啐了一声，“这种人通常出去吹风也冷静不下来。”
　　霁涯心中微微一颤，按住蔺沧鸣的手拍了拍，没再说话。
　　“先生可是看出什么？”蔺沧鸣皱眉问道。
　　江海流那双透着灰蓝的眸子亮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缓缓笑道：“他果真叫纪涯吗？对大夫诚实坦白，我的开颅刀才不会大意留在脑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怕了怕了，我没病，我没失忆，让我回去上班！
　　蔺沧鸣：无情铁手按回椅子.jpg


第75章 失而复得03
　　沉沦境魔修的威胁纵然只有半分是真,也很难让人一笑而过不当回事。
　　霁涯又开始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扯动一下嘴角干笑道：“江先生医术超绝眼力出神入化，在下佩服不已，并非是在下有意欺瞒，而是在下仇家众多，唯恐连累先生，不敢直说。”
　　“修真境那群饭桶，老夫还不放在眼内。”江海流扬头露出一丝高傲，只不过他的脸幼稚的很,霁涯连忙挪开视线生怕笑场。
　　蔺沧鸣有些担忧，江海流说出修真境,恐怕已经察觉霁涯的真实身份,他正想说话，霁涯便坦白道：“抱歉,在下霁霞君，如今已是南疆人士,承蒙翳先生为在下引荐名医,再藏头露尾实在不该。”
　　“态度还算良好,看在翳小子的份上，我就不撵你了。”江海流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敢问江先生是如何看出在下身份的？”霁涯好奇地问,“若是不便解释,便当在下没有问过。”
　　“你的藏虹剑。”江海流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晃了晃挨不着地的腿，“藏虹剑位列修真境名器谱,我闲极无聊时也翻过，刚好记住。”
　　霁涯略感惊讶，他并未召出藏虹，江海流竟能直接洞悉，蔺沧鸣站在一旁终于放下心来，这魔修大夫确实有些真本事。
　　“先生洞察入微，令在下大开眼界。”霁涯又吹了一句，皱眉道，“在下是因不明原因的魂识裂痕导致记忆混乱，我做过不少似是而非的梦，后来出现于梦中的友人叙述佐证，那些皆是过往的真实，但我却全无印象。”
　　“不止全无印象，你甚至自以为那不是你的记忆。”江海流单手打了个响指，站起来端详他，然后不悦地指挥，“抬头，想让老夫颈椎病复发吗？”
　　霁涯震惊于江海流直接说出心中所想，下意识的直腰抬头，那声脆响像打开记忆闸口的阀门，他有种思维奔流的错觉，周围陷入死寂，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江海流蜂拥而去，耳膜鼓动着血液湍急的嗡鸣。
　　他只恍惚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息着，只觉得疲惫不堪。
　　“没事吧？”蔺沧鸣连忙扶住他，不用号脉都感觉到霁涯剧烈的心跳。
　　“……江先生，你看见什么了？”霁涯抬手安抚蔺沧鸣，盯着江海流低声问。
　　江海流饶有兴趣地坐回去，翘起一条腿，沉吟半晌笑道：“有点意思，何必这么警惕，我是大夫，职业道德还是有的，又不会泄露你的情报。”
　　霁涯心说把人脑子当电影院，条件反射都得挣扎，勉强笑了笑：“不知先生有何结论？”
　　“我曾经偶遇过被当成中邪赶出村子的人。”江海流若有所指地说，“他原本相貌上佳但尖酸刻薄，想要强娶一个已有婚约的姑娘，结果出门撞到头昏迷，醒来就突然转性，给姑娘和她未婚夫赔礼道歉，每天勤勤恳恳种地栽菜。”
　　霁涯愣了一下，暗忖这个种田文结局不怎么好，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我把他送回去了。”江海流勾起嘴角笑得有点阴森，“不要误会，是送回家，不是阴曹地府。”
　　“呃，呵呵。”霁涯攥了攥衣角，擦掉手心浸出的细汗，他罕见地泛起些许慌乱，指尖发抖。
　　蔺沧鸣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索性挨着他坐下，握住了他的手指稍稍用力。
　　霁涯浑身一震，不知为何突然感慨起来，鼻腔发酸。
　　“你也想回去吗？”江海流轻声问，目光从霁涯和蔺沧鸣手上扫过，然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蔺沧鸣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直觉这个回去不是什么好词，他握紧了霁涯的手，压低声音咬牙：“不准走，听见了吗？”
　　“那是一方桃源。”江海流语带嘲讽，“凡人安居乐业，不必打打杀杀，除了驭器飞行难些，和南疆比起来简直犹如仙境，你真以为他愿意和你在幽冥阁这片泥沼里挣扎浮沉？”
　　“你到底什么意思。”蔺沧鸣沉着脸，压下怒意质问。
　　“别天真了，幽冥阁少主，你若想要他痊愈，就要失去他，否则你们现在就走，左右他也有分神期的实力，不用为寿命发愁，但你最好永远保护他，别让他死在其他修为更高的人手里。”江海流事不关己地摊手给出选择，端起茶杯悠哉地抿了一口。
　　蔺沧鸣愣在当场，江海流和他无冤无仇，也没必要骗他，他微微偏头看向沉思的霁涯，那副眉头紧锁忧思重重的模样让他心头钝痛。
　　霁涯知晓他的身份时，他让霁涯走了，那这次呢，霁涯要回哪里，他还能找到吗？
　　他不想让霁涯离开，他心底叫嚣着哪怕让霁涯做他的笼中雀也要将人留下，但理智却催促他放手。
　　蔺沧鸣咽下一声苦涩的叹息，霁涯是自由的，无论何时都该是无拘无束的。
　　“只要对他有好处，我……”
　　“江先生，他是个老实人，你骗他没意思，况且我也不会走。”
　　霁涯反手拍了拍蔺沧鸣的手背，又顺势抬起胳膊搭到蔺沧鸣肩上，推了他一下调侃：“别摆苦瓜脸了，我连个婚约的纸都没看见，回哪去。”
　　蔺沧鸣在霁涯的事上缺乏冷静，怔了怔才想起来，一言不发地从乾坤袋里找出柄折扇塞到霁涯手里：“那天晚上买的扇子，我逃走时就带着这个，先送你，其余礼物回南疆再补。”
　　“这就对了嘛。”霁涯随意开合一遍印着山水的折扇揶揄，“你当初的霸道呢，把我关回冥火殿啊，我敢走就打断腿。”
　　“……我没说过。”蔺沧鸣表情僵硬否认。
　　江海流看向两人的眼里写满无药可救，干咳一声提醒这里还有活人。
　　“放心，我现在唯一能称得上回去的地方就是你身边。”霁涯深情款款地对蔺沧鸣眨眼，然后打了个激灵，“靠，好酸。”
　　他说完之后等着蔺沧鸣怼他，但蔺沧鸣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嗯。”
　　霁涯后知后觉的脸红，拿扇子扇风，蔺沧鸣慢吞吞地补上一句：“确实酸。”
　　江海流重重一顿茶杯怒道：“你俩诊金按字收，多说多交钱。”
　　“抱歉，在下多谢先生苦心。”霁涯连忙拱手，“我确实一直犹豫自己与霁霞君的关系，那些记忆我也怀疑并非属于自己，但比起从前，我更以为苍旻界就是我的归处。”
　　“哼，无聊。”江海流失望他没拆成功，“你的魂识中蕴含一股力量，就像这杯茶。”
　　霁涯望着他的动作，只见江海流将半杯茶水向上泼出，左手指尖一划，在杯口隔了一道屏障，热气氤氲的茶水淅淅沥沥的落回，却被屏障挡在杯外，缓缓转出漩涡。
　　“这股如同屏障的力量挡住了魂识自我修复，从而留下裂隙，若想恢复，你就要去除这股力量。”江海流撤下屏障，让漩涡重新与杯中热茶融为一体。
　　霁涯沉思片刻，问道：“如同您这杯茶，洒出去的茶水或许会冷，但与杯中之茶融合，它仍是原来的茶，是吗？”
　　“看来你明白了。”江海流放下茶杯嘟囔道，“撕裂大半魂魄送走，你竟没当场暴毙，没在宇外流亡消散，甚至还重回苍旻界，也算医学奇迹。”
　　“那我要如何解开这股力量，找回记忆？”霁涯边消化自己与霁霞君的关系，边追问道。
　　“你听说过天地穹源吗？”江海流挑眉问他。
　　霁涯摇摇头，蔺沧鸣想了想，答道：“据说是苍旻界的灵力源头，如同根系、地基一样的秘境。”
　　“没错，天地穹源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之地，但并非无人去过，老夫有一个朋友，早年机缘巧合到访，倍感震撼，但带走几样仙草离开之后就再也无法寻到，我也没有定位。”江海流遗憾地叹气，“但你不同，你魂识中隐含的气息正来自于天地穹源，相当于定位就在你脑中，凭借它你就能找到并进入天地穹源，找出解法。”
　　“那他呢？我们能一起去吗？”霁涯指指蔺沧鸣。
　　江海流郁猝地啧了一声：“一条月老红线十万，绑上你们就能一同进入感应彼此。”
　　“可以。”蔺沧鸣财大气粗地答应。
　　霁涯自从得知他还算计着还云寄书的钱，此时不禁感觉有点压力，于是商量道：“先生的朋友能从中带出仙草，如果我也找到有用的仙草灵药，先生有收购的意图吗？”
　　“端看你拿的是不是垃圾。”江海流大方地答应，又往桌上扔了两个药瓶，“一瓶毒药一瓶解药，回去客栈闭关，先服红瓶，摒除杂念静心内视，待你达成目的，再服解药。”
　　霁涯收起药瓶看了看标签：“多谢先生。”
　　江海流扬手化出一张七弦古琴，自雁足上取下一根琴弦，指尖一划白色弦身便徐徐染上红色：“手伸出来，效果只有三天，中途解开同样失效，等你恢复记忆再来找我。”
　　霁涯依言伸出右手，江海流把琴弦一端绑在他的无名指上，另一端同样系上蔺沧鸣的左手无名指，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妙感觉在两人脑中浮现，琴弦一点点透明消失，但仍有实体，让两人之间只能分开一张琴的距离。
　　蔺沧鸣闭上眼睛凝神静思，少顷后无奈地看向霁涯，霁涯的思维太快太跳，无数想法烟花般炸在眼前，他只能捉到一小撮，不得不放弃感应安慰道：“十颗上品灵石不算什么，你不用太在意。”
　　霁涯晃晃手指不满：“别看我在想什么，不然我也要看你了。”
　　蔺沧鸣挪开视线，轻飘飘道：“不行。”
　　霁涯没管他，试着认真想了一下，扑面而来的沉稳严肃。
　　“红线是因我需要，不该让他不安。”
　　“有红线束缚行动不便，回程需注意路况。”
　　“霁涯尚未用膳，应该带回些许吃食。”
　　“不知幽冥阁调查进展，寻找天地穹源时间上是否有所冲突。”
　　霁涯晃晃脑袋把思维清理出来，转头盯着蔺沧鸣撺掇他：“我刚刚没乱想，你再试试！”
　　蔺沧鸣也有点好奇他安静下来会想什么，手指动了动，一个带笑的声音闯入脑中。
　　“主上戴着面具也好看，唇线太正经，想摸。”
　　“还是亲吧。”
　　“头发钻进领子里了，斗篷真碍事，什么都看不见。”
　　“我好像可以用红线长度太短诓他一起洗澡……”
　　“不不不这个先别想！！”
　　蔺沧鸣深吸口气站起来，把霁涯拽了个趔趄，在江海流你们赶紧滚吧的眼神中给钱道谢，板着脸拖霁涯出门。
　　“哎，我真不想了！”霁涯可怜兮兮地快步跟上蔺沧鸣。
　　蔺沧鸣在茶楼后院的竹林小径前站定，周围静悄悄的，他抿了下唇回头，似乎想说什么。
　　霁涯当他又要庄重地训人，垂头丧气自己检讨：“我错了，咱们轮流关门洗……”
　　蔺沧鸣按住他肩膀微微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动作一触即离，蔺沧鸣扭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只满足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那我可开始自助餐了啊！


第76章 失而复得04
　　霁涯微微睁着双眼, 蔺沧鸣匆促的吻在他唇上留下短暂的、错觉般的麻痹，像一扇蝴蝶轻扫的翅膀，鳞粉电流似的停在唇边, 他下意识的抬手碰了碰嘴角, 露出一个有些意外, 但又受宠若惊的笑容。
　　“傻笑什么。”蔺沧鸣斜睨他, 清清嗓子挖苦他。
　　“你没听过有一就有二吗？”霁涯得意洋洋地说, “想知道我在笑什么, 你可以自己看啊。”
　　“……走了, 没人想看你的脑子。”蔺沧鸣甩袖大步离开，掩饰般地压了压面具，却一时忘了自己手上还缠着红线，走出几步无名指便提醒他清晰的束缚感。
　　霁涯挥了挥手追上他, 一边饶有兴趣地在空气中摸索透明的红线：“江大夫看起来自己也很想去天地穹源，但这红线大概只能给我们用。”
　　蔺沧鸣闻言想了想霁涯拽着江海流的画面, 心说这和拐卖儿童差不多, 幸好这玩意不能随便绑。
　　“你是不是在庆幸和我绑在一起的人是你？”霁涯笑眯眯的问。
　　“别随便看。”蔺沧鸣僵着脸急道。
　　“我刚才是猜的，不过从你的反应判断，我猜对了。”霁涯晃了晃右手挑眉，“就算不用红线，我也能读你的心。”
　　“哼，言过其实。”蔺沧鸣耳朵发烫，拒不承认。
　　两人找了条僻静的小路回客栈，进屋之后霁涯就长出口气, 把江海流给的药都扔到桌上，自己往椅子上一靠翻转着右手。
　　“平时也和你走这么近，现在有个东西绑着，反而有点别扭。”霁涯摸着红线拽了拽，把蔺沧鸣的手带了起来，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指自然放松着，手腕随他的动作左右摇晃，他突然得了趣，好笑地弯了弯眼睛。
　　“觉得别扭就尽快吃药，按江海流的指示静心调息。”蔺沧鸣翻手捏住一截琴弦压在桌上，“我在一旁护法，若有意外随时照应。”
　　“这么着急？之前我记得你还想给我买早饭。”霁涯拿起药瓶研究边说。
　　“未免夜长梦多，你还是先办正事吧。”蔺沧鸣果断拒绝了，自从他见过霁涯脑子都是些什么废料，他就不想再无端延长被红线链接意识的时间，只是他再回忆一遍，霁涯那些想象自然又一次浮现在他脑中。
　　霁涯眯起眼，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呦。”
　　蔺沧鸣判断不出这又是霁涯在诈他，还是读了他的想法，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警告：“赶紧吃药，否则我就解开红线，你自己的记忆自己负责吧。”
　　“别生气嘛，我吃就是。”霁涯往后靠了靠赔笑道，拨开红瓶的瓶塞，只见里面放着一粒普通的药丸，蔺沧鸣接过来自己查看，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递回给霁涯。
　　江海流的说法并不难懂，蔺沧鸣旁听时虽然对所谓的桃源似懂非懂，但也听出江海流是指寰宇之外，霁涯的一部分魂魄机缘巧合流亡他界，复又重回苍旻，却因天地穹源的力量导致回归的魂魄无法融合。
　　这些听起来简单的因素，实际无论是宇外他界或是拆分魂魄，都是九死一生的举动，蔺沧鸣看似镇定自若，实则盯着霁涯吞下那颗丹药时就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心。
　　霁涯坐在床边，灵力徐徐运转，清透的碧色光晕环绕周围，蔺沧鸣悄然退后一步，默默地望着霁涯缺乏表情时显得安静淡薄的面容。
　　自从他想起曾经见过霁涯，与霁涯一路同行回到瀚城，他一直疑惑不解为何霁涯会变成那般冷清的霁霞君，这个疑问或许今天就能得到答案。
　　打在窗棂边的微风携来花卉的幽香，床帘正规律的颤动，和锦被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霁涯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略微惊讶，他听见一个人稍快的心跳，还有熟悉的药香，仿佛平常时的感知都被提升到了刻意用灵力加强的程度。
　　是江海流的药。
　　霁涯随即反应过来，他的灵识正处于识海之中，向周围张望，就如同湖面积聚的晨雾在太阳下缓缓离散一般，白茫茫的视野渐渐掀开清楚的一角。
　　他聚精会神地追寻那股潜藏在魂识中的力量，有什么声音在识海中乍起，仿佛蹚过悦耳的潺潺流水，澄澈的天空和暖阳倒映下来，柳叶，飞花，蜻蜓……他恍然间像被拉着在走马灯里疾驰，陷入一种庞大且真实无比的幻境，世界的幕帘在他眼前拉开，一片窸窣碎响中，有模糊的光芒刺入瞳孔，勾勒出翠绿的婆娑树影。
　　“这是……天地穹源吗？”霁涯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跺脚试了试土地的硬度。
　　眼前是一棵长着巨大叶子的灌木，足有一人多高，霁涯轻盈地跃上去，放眼环顾周围，赫然看见他正完好地身处热带雨林一般的丛林里，藏虹剑也能化出，灵力也并未受制。
　　目所及处都是繁盛的枝叶交错生长，缤纷瑰丽的落花在空中徐徐飘散，薄雾和光点像流泻的金砂，到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鸟类，天空蔚蓝如洗，霁涯稍稍走了两步，视角一转，天幕竟又幻化成晶莹的浅绿。
　　“……我到过这样的地方吗？”霁涯诧异中自语了一句，跳下去踩在柔软的地衣上，一撮红底白点的蘑菇跟着颤了颤，他从袖袋里拿出手帕想摘下来，忽然意识到手上的红线，就试着拽了一下，结果红线马上就绷紧了。
　　“主上？”霁涯意外红线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还有反应，他又拽紧了往自己身边拉，偏偏对面像跟他拔河较劲一样，霁涯干脆不服输地踏步沉腰大喝一声，下一刻一个人就像浮出水面般被他从空气中拖了出来。
　　蔺沧鸣惊疑不定地从半空掉下来砸向霁涯，霁涯看见他就一下子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让他扑到怀里，脚下却也没踩稳，在蔺沧鸣压过来的冲击下往后跌去，蔺沧鸣及时旋身反转了位置揽住霁涯，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他们头顶粉红的花树扑簌簌地飞扬飘落，雪片似的拂了满身，霁涯从蔺沧鸣臂弯里站起来，伸手替他摘下一片花瓣笑道：“没事，我只是试着寻找脑中不同寻常的力量，却没想到突然间到了这里，幸好有红线，不然就找不到你了。”
　　“你的身体应该还在客栈，我方才感觉到红线被人牵动，但你还在原处，就试着拽住……看来是我没拽过你。”蔺沧鸣狐疑地皱起眉，抬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霁涯手腕试探脉搏，又把掌心贴在他胸口半晌，“但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像魂体，我也不像。”
　　“你说这里，是传说中的天地穹源吗？”霁涯摸着下巴思索，蹲下去用手帕包着摘下了那两朵蘑菇送给蔺沧鸣，“都说漂亮的蘑菇有毒，这个你认识吗？”
　　蔺沧鸣接过来辨认片刻：“……大概是赤裙伞菇，小的是鬼掌蕈，但这两种少见的剧毒蘑菇在南疆也不会长在一起，而且形态和南疆也有细微差别。”
　　“剧毒啊。”霁涯搓搓手，“那带回给阁主当特产吧。”
　　“你还惦记这个。”蔺沧鸣没他那么乐观，顺手把蘑菇放进乾坤袋之后仰望天空，“先不说这里和你的记忆有什么关系，我们要怎么离开？”
　　“我试一下用灵识搜索周围？”霁涯问蔺沧鸣。
　　“不清楚此地情况前，先别冒险。”蔺沧鸣走了几步谨慎地摸了下灌木叶子，“这里大部分花草树木我都没见过，或许也有不少潜伏的灵兽。”
　　“至少目前还没有危险……”霁涯拿出玉简把方才用置影术框的画面传给靳笙，结果玉简闪了闪，没发出去，他倒也没太失望，心不在焉地说，“但此地与外部灵力并不互通，而且这里灵力也太充沛了，比聚灵阵的效果不知好上多少倍。”
　　蔺沧鸣若有所思远眺视野范围尽头的山麓，他忽然对霁涯招了招手：“霁涯，地平线的位置，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好像……近了？”霁涯一愣，随即抓住蔺沧鸣的左手，“跟上，我试试过去要多久。”
　　柔和的阳光蒸腾着丛林里湿漉漉的气息，水塘和植物的汁液混杂出独特的自然味道，远山朦胧梦幻，霁涯拽着蔺沧鸣全速御剑，几乎眨眼间就到了目的地。
　　山坡开满星星点点的野花，随风律动，姹紫嫣红的波浪漫过膝盖，霁涯无声地收起剑，深呼吸几次感叹道：“今天的风儿真喧嚣啊。”
　　“这句我听过了。”蔺沧鸣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感慨，“如何？”
　　“比苍旻界的地平线位置近了不少——如果这里不算苍旻界的话。”霁涯正色道，边说又断断续续的走神，“这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难道这个奇特的空间不是球体，或者半径出奇的短？”
　　“如果这里真是天地穹源，就不要用常识来界定，常识只能描述见过的东西，但寰宇天地中我们有幸得见者不过沧海一粟。”蔺沧鸣瞥了他一眼，两人顺着山坡缓步向上，霁涯找了副手套带上，捞了两把野花胡乱编着花环，蔺沧鸣不时虚扶他一把，免得他被藏在花草中的碎石绊倒。
　　“我以前上学，跟着班里春游，有女生编的花环很好看。”霁涯忽然轻声絮说，他手里的花环渐渐成型，也不算难看，好歹是个圈儿，“我也想试试，就去摘花，结果踩中狗屎，还抓住了葎草扎破手指，跑回去的时候又被公园废弃的刺网绊倒，最后不得不打破伤风针。”
　　“春游我大概理解，破伤风针是什么？”蔺沧鸣求知欲旺盛地问，以往霁涯含糊一句他差不多能懂，但这个名词确实也真知识盲区。
　　“一种药剂。”霁涯比划了一下，简单解释，“这个不如苍旻界方便啊，打针还是疼的。”
　　“所以……”蔺沧鸣有些迟疑要不要问。
　　霁涯笑眯眯的把花环递过去，蔺沧鸣下意识的低了下头，纵容霁涯伸手给他戴到头上。
　　“有问题就直说，反正我都来这找回我的过去了，已经不打算瞒你。”霁涯拍拍蔺沧鸣的后背安抚。
　　“江海流说你曾撕裂魂魄，流亡他界，那个‘桃源’，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吗？”蔺沧鸣斟酌着问，“凡人三魂七魄，如若有失，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疯癫失序，乃至身亡，所以我从未想过霁霞君性情与我记忆中不同，是因失魂所致。”
　　“那根本不是桃源，最起码对我来说不是，你也许以为我方才举的栗子只是倒霉，实际上我几乎每天都这么倒霉，从前我甚至怀疑那个世界把我捡来又后悔。”
　　霁涯眼中迸发出一阵不甘费解，转瞬即逝，拍拍手摘掉手套，倒也有几分洒脱地摇头笑了两声，“说一句苍旻界流行的话，或许我别有机缘吧，没准儿我确实是捡来的，这里才是我的家，现在我也放下了，不管找回什么，能不能找回，我永远都是我，霁涯就是霁涯。”
　　蔺沧鸣沉默片刻，心底泛起点酸涩，哑然失笑道：“很少见你这般情绪外露。”
　　“万一现在不坦白，以后没机会怎么办。”霁涯风轻云淡的玩笑。
　　蔺沧鸣突然停下脚步，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闭眼。”
　　“嗯？”霁涯偏偏瞪大了眼睛。
　　“叫你闭上你照做就是。”蔺沧鸣不耐地催促。
　　霁涯瞄着周围，他们还有几步就爬上山顶了，如果蔺沧鸣能在清新的山风和无垠的草原中给他个正式告白，那这眼就闭的值。
　　他缓缓阖上眼睛，脚下的草地发出细微的响动，蔺沧鸣并未说什么浪漫的话，只是静静走近抱住了他。
　　斗篷的毛领搔得下颌发痒，霁涯有种心跳加速的紧迫，好像被宽大的斗篷裹住，蔺沧鸣并不魁梧的身量也能为他抵挡一切，而他只要回抱过去，也能护住蔺沧鸣的一切。
　　“就这？”霁涯嗓音微颤，含笑睁眼揶揄。
　　“就这。”蔺沧鸣压着嗓音严肃地说，“不准走，在江海流面前你错过一次让我仁慈的机会了，我不会再放你走。”
　　“嗯，不走。”霁涯郑重地答应。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蔺沧鸣心中挣扎许久，正要松开他，“我…曾经……”
　　霁涯不等他说完，忽然抽了口气，搂住蔺沧鸣后腰的手顺势拍了拍，“你先转身，看对面。”
　　蔺沧鸣不明所以地转身，他们快步踏上山顶，一刹那便从天光明媚的正午步入暮色四合的原野，身边乍然暗下，无数灯火自草坪铺陈下去，一路燃向未知的山林深处，那些光点流动跳跃，定睛仔细看过去，是山坡上数不尽的灯笼草和萤火虫。
　　夜幕星海璀璨，斑斓陆离的极光横跨天际，霁涯听见蔺沧鸣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半个身子再次沐浴在来时的日光之下。
　　“这里……绝对是天地穹源。”霁涯喉结滑动着，难以置信都标在脸上，甚至还掐了蔺沧鸣一下问他疼不疼。
　　他们站在晨昏交界之内，仰望穹顶，一半是夜色，一半是天明，磅礴的压迫感令人窒息，一种超出思维的恐怖和震撼让两人背后发凉，又发自内心的涌现敬畏和欣喜。
　　在这处既真实又虚幻的空间之内，霁涯和蔺沧鸣突然听见一道无奈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疲惫和不满，四面八方的钻进两人耳中。
　　“终于等到人了，能借一步说话吗？”
　　蔺沧鸣警惕地抽出火铳甩开，突然又蹙起眉头回忆着什么，然后试探道：“阁下可是姓李？”
　　“是我。”声音爽快地承认了，“给你开过方子的大夫，李含悲。”
　　“李兄？”霁涯转身试图找出声音来处，“你在哪儿？”
　　李含悲指示道：“放松，不要抵抗，我带你们过来。”
　　星光和日光如有实质般流下一条瀑布，霁涯和蔺沧鸣任由这道光瀑裹住自己，眼前景物一转，白光散去，已是一间长满晶石的山洞。
　　“李兄，人呢？”霁涯左顾右盼地在并不宽敞的洞穴里找人，蔺沧鸣始终提着晚雨铳，抬枪对准洞顶扣下扳机，炸裂的光芒瞬间照亮石室。
　　晶石折射出熠熠辉光，霁涯的眼神停在洞壁上，伸手拽过蔺沧鸣指着洞壁惊讶道：“有人镶在墙里！”
　　“兄弟，好久不见，给老哥点面子行吗？”镶在墙里的李含悲愤愤吐槽，“专业点，是‘有人作为阵眼在维持阵法’。”
　　蔺沧鸣和霁涯走近了，往墙角放了盏灯，墙壁全貌才清晰起来，那是一整面巨大的灵石，与当做货币流通的人工切割灌注的东西不同，甚至比苍旻界任何一块用作术阵法宝的灵石所蕴含的灵力都要浓厚。
　　而这块灵石内部被凿出了供人活动的空间，阵法的符文和阵图不时闪过，李含悲就坐在阵中，往靠墙的一面挪了挪，抱着胳膊打量与他久别重逢的两人。
　　霁涯看清之后，张口欲言又止，他没想起来什么，但这股吐槽的冲动实在憋不住，指着李含悲问：“你是个高人道理我都懂……可你为什么穿着人字拖和大裤衩啊！”
　　这种黑框眼镜半长头发背心裤衩的死宅居家打扮，完全不匹配他高深的名字，让适应了衣袂翩翩的霁涯有种荒唐的他乡遇沙雕故知，不知感动不敢动的复杂心态。
　　蔺沧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单手挡在脸侧小心地偏头问霁涯：“你之前，也穿这样吗？”
　　“没有，绝对没有。”霁涯赶紧澄清，“我好歹是个衣冠楚楚的体面人。”
　　“咳。”李含悲扬手敲敲灵石提醒两人，“天地穹源几年来只有我自己，我匆匆回来，也没带什么衣服，先借几件穿穿？”
　　蔺沧鸣深切怀疑眼前这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就是当年隐约听见声音的李含悲，他从乾坤袋里找了两件衣服放到地上，霁涯凑了双新鞋子和发带，勉强把李含悲凑活体面起来。
　　“他，有渡劫期的实力吧。”蔺沧鸣盯着李含悲套上深衣外套，叼着发绳用手指拢起头发，小声对霁涯道。
　　霁涯的重点还停留在方才李含悲说的回来，听见蔺沧鸣的问话，他灵光一现，冲上前去砸了一拳墙壁质问：“那本书，那个烂尾结局，还有那个说要渡劫去的作者，是不是你！”
　　“哎呀，你终于发现了。”李含悲低头系上头发，晃了晃垂到肩膀参差不齐的发梢，取下眼镜略显算计地轻笑，这笑容却让他的表情严肃了些许，“霁涯，许久不见，你仍安然无恙，我心甚慰。”
　　霁涯一时无语，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意外还有早有预谋，蔺沧鸣终于看见李含悲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挑起单侧嘴角的笑意显得成熟又浪荡不羁，没什么渡劫大能不食烟火的气质，但也隐隐令人无法看透。
　　“他失忆了，一个魔修大夫帮我们找来此地，李前辈知晓如何让他恢复吗？”蔺沧鸣直接问道。
　　“你们的情况我多少了解。”李含悲又开始随意，盘腿坐下按着脚踝，“霁涯带着我炼制的易容法宝，虽然此处和苍旻界联络不易，但我多少能感应到一点。”
　　“这个挂坠是你的？”霁涯按了下脖子，易容法宝现出原形。
　　“没错，否则有什么法宝是云寄书也看不出来？”李含悲颇有些骄傲，“这东西只有两件，当年我精心钻研，能精准定位跨越时空的术阵将要完成，是你玩笑提醒我万一旅程终点的住民与我形貌大相径庭，岂不是很难融入，我便炼制了这个易容法宝，自己留了一个，送你一个。”
　　“我提醒你……”霁涯皱了皱眉，混乱地按住太阳穴。
　　“还有你分割魂魄送走的术法。”李含悲继续道，“那本来只是送出一个身外化身，就算化身出了意外，也只是损失些许修为，但你却赌得更加极端。”
　　“傀师第一次见到我，说我不是霁霞君，但我仍是我。”霁涯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他知道我做了什么，所以才那般肯定。”
　　“蔺家遇袭之前，我已经成功藉由阵法到达目的地，只是出了些意外，导致阵法损毁了一部分，而霁霞君在那之后一直试图联系我，直到四年前我才能偶尔与苍旻界短暂通讯。”李含悲摇头叹气，“世事无常，对于蔺公子你来说，恐怕还要多出五年吧。”
　　蔺沧鸣陡然退后，眸中是无法掩藏的震惊。
　　霁涯回头望去，敏锐地联想起蔺沧鸣在万窟崖上的异常，和他与书中截然不同的选择。
　　“你……”蔺沧鸣嗓音微哑，紧紧攥着的指尖冰凉，霁涯靠近了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
　　“没关系，别说五年，五十年我也不嫌你老。”霁涯故作轻松地打趣。
　　蔺沧鸣勉强笑了笑：“那些突然出现的信，提点，证据……是你吗？”
　　“是我。”李含悲坦然点头，“这部分霁涯理解起来应该比较简单，‘蔺沧鸣收到消息，灭门仇家也许并非幽冥阁，而是另有蹊跷’，这个消息，便是我耗费灵力将信纸送至你身边，引起你的警觉。”
　　霁涯和蔺沧鸣各自消化，李含悲觉得给霁涯打的预防针差不多了，这才曲起手指叩了叩墙壁：“我可以帮你抽离天地穹源的力量，你需做好准备，可不要被浩如烟海的记忆吞噬。”
　　霁涯心中一紧，下意识看了看蔺沧鸣。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这个魔修还算有点本事，这条线能让蔺公子为你分担不少。”李含悲对着蔺沧鸣眨了下眼，“兄弟你解决了终身大事，也算因祸得福啊。”
　　蔺沧鸣难得没反驳什么，只是默默攥紧了红线。
　　一道飘摇的光点从李含悲指尖弹开，穿过晶石，落在霁涯额上，霁涯浑身一震，眼神霎时空洞，直挺挺的栽倒一旁，蔺沧鸣赶紧接住坐下，让霁涯枕在他腿上。
　　他来不及问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顺着红线传递过来。
　　……
　　霁涯短时间内体验了两次睁眼就再别的地方，他环顾周遭，自嘲他已经是全息幻境的熟客，只见周围像个山间猎户休憩的小院，木屋里生着火，门外是小池塘。
　　木屋里的霁涯对面还坐着个人，是李含悲，炉子上温着一壶酒，霁涯就百无聊赖地拿烧火棍翻搅灶坑。
　　“你真不跟我一起冒险？”李含悲兴冲冲地问他，“那孩子吃完还念草，什么都忘了，你没饭票，也回不去玉霄山，不如跟我跨界旅行。”
　　“我一个剑修，术阵半吊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自己小心就好，记得给我传云图带特产，等你那套术阵万无一失了再带人吧。”霁涯摆摆手，“我打算揭穿掌门的真面目，嘉鸿真人尚未公开与我撕破脸，我需要一点时间搜集证据潜入调查，你送的易容法宝刚好派上用场。”
　　“也好，我毕生追求踏遍山川大河，遨游寰宇，但人各有志，那我们就各自保重，下次再见了。”李含悲倒了杯酒，霁涯随手抄了杯茶跟他碰杯，他豪迈地一饮而尽，将杯子掷在地上，又开始对自己的见闻夸夸其谈。
　　霁涯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怀念，正想接着看下去，画面一转，他又到了一座熟悉的宅邸前。
　　蔺府。
　　灼热的火舌从宅院里腾起，霁涯听见一声悲愤的低吼，也跟着冲进院里，少时的蔺沧鸣正拼命摇晃一个中箭失去意识的小姑娘，半晌之后他似乎终于发觉小姑娘已经气绝，悲痛和不解全化作一腔恨怒。
　　霁涯惋惜地喟叹，蔺沧鸣俨然已经失去理智，想要和不知来处的敌人拼命，但另一个人自背后拍了他一掌，挡住电射而来的箭矢，同时豁尽全力将蔺沧鸣送出战圈。
　　霁涯这时看见了，那个救了蔺沧鸣的人是筋疲力竭的自己。
　　“玉霄派副掌门，居然只有你自己来了吗？”傀师不紧不慢地迈过庭院横七竖八的尸体，剧毒和血让这些无辜的下人面目全非。
　　“到底有何仇怨，值得你堂堂大乘前辈出手偷袭下毒，如此残忍阴险，令人不齿！”霁涯单手拄剑沉声喝问，他手边躺了一堆偃甲傀儡，但眼前的傀师仍是不可逾越的障壁。
　　“我赐给过他们更温和的选择，可惜，他们走错了路。”傀师冷漠地说，他靠在影壁上，扬手下了道命令，一个看起来言听计从的下属自暗处走出，恭敬地站到他身旁，傀师转头看着他，片刻后又挪开了眼神，有些怪异地伸手揉了揉几乎和他一般高的下属的脑袋，“易双，去，杀了他。”
　　霁涯几乎抬不起手中的剑，他绝望地将手心都硌出了血，如果他死了，这些人下一步必定要追捕蔺沧鸣，他应该再拖些时间，最好留下些让执法堂追查的证据，或者给蔺沧鸣报仇翻盘的契机……
　　人偶般的易双走向他时，霁涯忽然记起那个危险的术法，将化身送往他界，由本体操控，李含悲随便教他时还演示了一遍，他有那个境界的定位。
　　但若他本人被杀被擒，一样操纵不了化身。
　　前来寻找记忆的霁涯静立在一旁观看，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渐渐想起了什么，无数种情绪波动逐渐涌起，仿佛他终于不再是看，而是感同身受的回忆。
　　在易双接近的一刻，霁涯身上骤然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嘶吼，无数阵图光圈和符文环绕在他身上，一道虚影从身体中剥离，随着阵法光芒的消逝而逐渐散去。
　　霁涯脸色苍白汗湿鬓发，颤抖着脱力的垂下头去，傀师愣了愣，恼羞成怒地笑了起来，上前掐住霁涯的脖子将他拽起来，袖中落下一支短哨用力一晃，霁涯又皱着眉痛醒过来，压下一声呻∫吟。
　　“传送阵法？可惜你的定位太远了些，想要赶回来恐怕难如登天。”傀师缓缓收紧手上力道嘲讽，“你将蔺沧鸣送到哪儿去了？”
　　“……严氏，就快到了。”霁涯缓缓吐出一句威胁，“阁下时间不多。”
　　“啧。”傀师扔下霁涯用衣角用力擦了擦手，霁涯表情僵硬，与地上的偃甲傀儡几乎如出一辙，傀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道，“竟然剥离魂魄，留下这个只剩执念的躯壳自断前程，易双，带走此人，还有用处。”
　　霁涯看着自己被人拖走，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忽然茅塞顿开。
　　他是那道被送走的魂魄，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附在那个出了车祸丧命的可怜孩子身上，然后浑浑噩噩的爬起来，走到最近的建筑边敲门。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还记得他的名字，不是霁霞君这个在玉霄山上扮演副掌门的身份，而是霁涯，是他自己。
　　他下意识的跟上易双的脚步，想追上只剩保护蔺沧鸣的执念的霁霞君，这时耳边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震如雷霆。
　　“霁涯，保持清醒。”蔺沧鸣拽住他指上的红线踏空落下，“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霁涯：我裂开了
　　还是那句老话（不是）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解释不通穿越时空，脑洞不够平行宇宙！
　　——————————
　　差一点点回忆，那就下章再完事儿吧，我睡了_(:з」∠)_


第77章 失而复得05
　　这个熟悉的画面不久前才发生过一次, 霁涯轻声吸了口气，停住步伐摸了摸鼻子，放任眼前的情景自顾自衍生发展下去, 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蔺沧鸣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力道大的像一副镣铐, 霁涯赧然捋捋头发, 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是高估我自己了啊, 差点被幻境带走。”
　　“我还在。”蔺沧鸣认真道, “果然是你救了我。”
　　霁涯听见他唇间溢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拍拍他的手背，又用指尖搔了两下，饶有兴趣地问：“是我救的你，你不用再找人报答救命之恩, 还不开心吗？”
　　蔺沧鸣微微低头回避霁涯的凝视，霁涯干脆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偏要盯着他闪烁的双眼。
　　“我……”蔺沧鸣言辞闪躲, 握在一起的手指活动摩擦着，“李含悲说的五年，你不想问我吗？”
　　蔺沧鸣眉心揪起道道竖纹，仿佛这是下了极大决心的招供，是从愈合的伤口里翻出潜藏在内的利刃，从内到外割得鲜血淋漓，但他始终对不起霁涯，便应该受这惩罚。
　　“在我尚未回来时, 曾经看了一本小说。”霁涯抬手搭着蔺沧鸣的肩膀安抚，没问他缘由，反而先他一步坦白起来，“小说的主角是你，反派是我，我百般刁难你，最后招致报复惨死。”
　　“霁涯我…确实是我误会过你，我不会逃避责任。”蔺沧鸣懊恼地咬牙。
　　“霁霞君也是自作自受，他锅背这么稳，怎么不去当火头军。”霁涯半开玩笑地我骂我自己，“你别自责了，你误会他，还纠集人手抓他，说明他充分继承和发扬了我炉火纯青的演艺事业，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蔺沧鸣一时间百味杂陈，他没从霁涯若无其事的脸上看出愤怒或是怨怼，半晌才望着血迹斑斑的地面轻声道：“我曾经挣脱万窟崖的锁链，去了山下救林妍儿，回去时被霁霞君责罚……我从那时起开始失望，直到我以为霁霞君出手杀了林妍儿，后来我离开玉霄山，联合严氏逼嘉鸿真人交出霁霞君，最后将你关进严氏地牢。”
　　“那你那个红颜知己也是真的吗？文里说她对你一见钟情，但她身中剧毒已经放弃治疗，结果被你一顿嘴炮当头棒喝醒悟过来，积极去找大夫看病，还想嫁给你。”霁涯默默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揪着蔺沧鸣的斗篷晃了晃，眯着眼一副十分好奇的促狭模样。
　　蔺沧鸣一愣，懵道：“啊？什么红颜知己？”
　　“啧，就是那个别离派的火辣美女！”霁涯冥思苦想地提醒，“名字忘了，好像叫月什么？”
　　“月欢歌？”蔺沧鸣试探着道。
　　“对对，就是她，不少人以为她要晋升女主呢。”霁涯握拳一砸掌心，偏头丢给蔺沧鸣一个眼刀故作不悦，“你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现在说开了，你可不准骗我。”
　　“我只跟她说过一句话。”蔺沧鸣有点惊讶，积攒的情绪全都化在霁涯故意带偏的吃醋话题上，往后靠了靠无奈摇头，“‘想活命，别拦路’，她自知并非我的对手，只能让我离开，后来她数次潜入严氏想夺取灵药，皆以失败告终，于是便放弃了，我也再未见过她。”
　　霁涯嘴角一抽，心说李含悲的文肯定夹带不少私货，他摊手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我本也没对不起你，谈何原不原谅。”蔺沧鸣哭笑不得。
　　霁涯拿手肘碰了他两下：“只要你没惦记着别人，什么严氏地牢我都无所谓，反正严建章已死，何必纠结前世泡影。”
　　蔺沧鸣反应过来霁涯拐着弯儿的开导他，面上阴霾稍散，眼前的蔺家逐渐崩解，化作点点流光，他们很快又坠入新的记忆篇章。
　　那是一间卧房，淡雅的松竹气息萦绕不散，霁霞君靠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锦被之外，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还绑着绷带，他像是重伤在身精神不振，轻垂着眼帘盯着桌上倒扣的信纸。
　　霁涯和蔺沧鸣站在床对面的窗子边上，蔺沧鸣打量着屋内摆设，冷淡的表情中浮起一丝感怀。
　　“还记得我说为一个人煮过粥吗？”蔺沧鸣轻声道。
　　“嗯。”霁涯点头，“我这张病美人的脸一看就是不放葱姜按粒喝粥的那种，真难为你了。”
　　蔺沧鸣：“……也没如此夸张。”
　　霁涯探头探脑的望向门口，等着看少年蔺沧鸣端粥进来，没多久他果然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远远比不上现在沉稳。
　　少年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小心地推开门，进来之后又马上关严，生怕让师尊晾着风，霁霞君只是轻轻抬眸吝啬地给了片刻目光，就又淡薄至极地垂下了头。
　　“不劳费心，回去吧。”霁霞君声音古井无波，虚弱中透着不容亲近的疏离拒绝。
　　蔺沧鸣暗含期待的神情一下被浇凉大半，但还是坚持走到霁霞君床前，把粥碗递过去小声道：“师尊，您先吃点东西吧，等药煎好，弟子再帮您送来。”
　　“何必做这无用功，我非是凡人。”霁霞君不为所动，他靠在床头，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冰冷雕塑。
　　“师尊！我们和凡人有什么区别？”蔺沧鸣大着胆子顶嘴，“您受伤一样会疼，师兄弟们也会担心……就算您不喜欢弟子，等您伤势好转，弟子冒犯之处您尽管责罚便是。”
　　他低着头举着托盘，没注意到霁霞君从他说话起就凝视着他，似乎经过莫大的挣扎才说服自己，端起粥碗，让氤氲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霁涯旁观少年蔺沧鸣重新振奋起来，恭敬地侍在床边等霁霞君用膳，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斜眼问倒是很平静的蔺沧鸣：“你干嘛那么惯着他，不吃拉倒呗。”
　　蔺沧鸣干咳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这算是你的化身。”
　　霁涯想想也对，摸着下巴反省：“人越是功于心计，就越是容易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前功尽弃……所以我要引以为戒，绝对不搞表面嫌弃暗中保护的苦逼计划了。”
　　蔺沧鸣只想让他闭嘴，他看着少年时自己对霁霞君的憧憬敬爱，时过境迁的感慨全被霁涯破坏，连再听见霁霞君那声“尚可”时，都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他在看什么东西。”霁涯忽然出手一拽出神的蔺沧鸣，把他扯到桌边，少年蔺沧鸣离开后，霁霞君便下床来到桌前查看起那张信纸。
　　纸上空无一字，但霁霞君却露出一种僵硬的喜色，转瞬即逝，仿佛这张脸是一个囚笼，他想要全力冲破桎梏，但最终只能停留在此，他的魂魄不全，连绝处逢生的喜悦都如天边云雾，无法触碰，随风消散。
　　霁霞君挥袖一拂，纸上终于显出字迹。
　　“抱歉抱歉，阵法出了点意外，我人没事，修了几年才修好一部分，应该能撑住每隔三个月一次传讯，你怎么样，玉霄派还好吗？”
　　霁涯凑到信纸边看了眼，笃定道：“是李含悲，我见过他的签名。”
　　“师尊是在这时才联系上李含悲的吗。”蔺沧鸣低声自语。
　　“兄弟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幸好没跟我走，不然中途失事就惨了，但我现在已经有把握改进阵法，不出十年大概就能回来。”
　　李含悲的信唠唠叨叨的写了一堆，霁霞君看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留言。
　　空间开始扭曲，霁涯没看完霁霞君究竟写了什么，只隐约瞟到机关图之类的字眼，光点飞散聚拢，蔺沧鸣连忙捉住霁涯的手腕，他们面前闪烁着无数色彩缤纷的记忆片段，宫殿广场，山野丛林，晨光熹微和倦鸟归巢……那些霁霞君和蔺沧鸣共同出现的记忆场景宛如铺满夜空的祈天灯。
　　他们看见霁霞君在黑夜的书房里冥思苦想勾画图纸，远处的暖光没有一盏为他而留；看见蔺沧鸣和林妍儿并肩谈笑，霁霞君负手静立在铺满落叶的树影中；看见霁霞君故作冷漠狠毒地与敌人周旋；看见霁霞君指导蔺沧鸣剑招时毫不留手，等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后，他又默默抚着藏虹剑刃，雪亮剑身上映着一个不该存于世间的虚幻倒影。
　　这些画面速度越来越急，他们站在原处，几乎看不清由记忆连成的白茫茫的光带，霁涯恍惚中感觉脑中多了什么，又或者一直以来的缺口被温柔的填平，他心跳微微加快，无意识地吐出一声悠长沉淀的叹息，向前走了一步，便和蔺沧鸣一同踏入这条蜿蜒推进的时间长河。
　　“霁涯……霁涯！”
　　眼前的白光半晌消去，霁涯听见两声急切的呼喊，他抬头望去，只见自己正被蔺沧鸣扶着坐在地上，他们已经回到了天地穹源的洞窟。
　　霁涯抬手制止蔺沧鸣的声音，单手撑着额角沉思，蔺沧鸣欲言又止，他忽然想戴起面具，遮住自己患得患失的表情。
　　“藏虹剑，翠微剑谱……”霁涯喃喃自语，右手蓦地一扬，藏虹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眩光落在掌中，剑芒环绕嗡鸣不绝。
　　蔺沧鸣反射性地松开霁涯，看着霁涯面容沉冷地起身，剑花挽的流畅凌厉。
　　“沧鸣，我既已恢复，红线便解了罢。”霁涯瞟了一眼自己右手。
　　蔺沧鸣眼光微颤，一口气憋在喉间，嘴角动了动，哑声道：“……师尊。”
　　霁涯盯着他，翘起唇角，这个笑容越来越明显，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弯腰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咳……骗到你了！”霁涯转了转剑柄收起藏虹，装模作样地揩去眼泪，“乖徒弟，不用叫师尊这么客气，叫名字就好，我一向不拘……嘶！”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看见蔺沧鸣恼羞成怒地举起晚雨铳朝他开了一枪。
　　弹药从脸侧划过，在身后灵石壁上炸开，李含悲托着脑袋哇地惊呼一声。
　　“师、尊。”蔺沧鸣沉着脸把晚雨铳怼到霁涯脑门上，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再敢戏弄我，小心解释不及，后悔晚矣。”
　　霁涯举起双手赔笑：“别气别气，我错了，我道歉。”
　　蔺沧鸣深吸口气收起晚雨铳，瞪着他问：“你都想起来了？”
　　“嗯，主上还是小时候可爱，在玉霄山当乖学生没意思。”霁涯挑眉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清清嗓子收敛些许道，“若非有霁霞君，我还真不知道我的执念能做到这种地步。”
　　“哼。”蔺沧鸣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啧，我耽误这几年修炼马上就能补回来，你照样追不上我。”霁涯提醒他。
　　李含悲在墙里咳嗽一声，打断他们旁若无人的斗嘴：“霁涯，回来就好，你的机关图我已经整理完毕，但我现在要维持阵法，离不开天地穹源，你们有幽冥阁做帮手，应该不至于有危险。”
　　“傀师。”蔺沧鸣攥了攥拳，他终于亲眼见到杀害蔺家的凶手，吐出口气平复心情道，“什么机关图，李前辈修为精深，为何无法离开？”
　　“是一副纵生塔的防御网机关破解图纸。”霁涯解释道，他抬手在半空勾画两下，灵力线条组成一个简略的塔的形状，“我曾借由在傀师手中取得蛊虫解药时记住了塔内偃术机关分布，后来联系上了李兄，便和他一同研究破解之法，但当时我也是被封住灵力由传送阵法进入，一直没能查出纵生塔究竟建在何处。”
　　“我原本打算回苍旻界之后再和霁涯详细调查，但没想到，出了意外。”李含悲有些遗憾，“我在得知情况后，一直在找寻尚未恢复记忆的霁涯，那本傲世剑邪是我以卜筮和霁霞君传来的消息作为蓝本如实复原……”
　　“是艺术加工的吧。”霁涯忍不住纠正他道。
　　李含悲尴尬地抓抓头发：“那就艺术加工吧……总之我将它作为一个探路寻人的标记，如果你看了那本书，我就能找到你，却没想到最终是霁霞君先出了事。”
　　蔺沧鸣一阵沉默，闭了闭眼。
　　李含悲看向蔺沧鸣：“他死前希望你能联系上我，所以留下了李兄二字，那副机关图或能助你复仇，我也是在此时给你传了信件，引你离开严氏，我冒险用未经试验的阵法返回苍旻界，却坠入天地穹源，这里灵气充裕，是传说中苍旻界的起始，我便是在这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想。”
　　“我要让时间重来。”
　　霁涯和蔺沧鸣被李含悲突然冷下声野心勃勃的宣告震的面露惊讶，李含悲随后有几分得意炫耀地故作谦虚笑道：“我成功了，现在这个结果还不错，这里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足够支撑我临时起意的术阵，让我将霁涯带回尚能补救的时间点，只可惜学艺不精，我也因此被困在阵中，需等天地穹源的日月双分之象重新合并才能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人有多大胆，时空都逆转，脑洞一开，逻辑拜拜
　　……总之回忆杀搞完了，裂开的霁涯也502粘好了，我可以躺平安心打boss了T^T


第78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1
　　“估计需要多久？”霁涯考量片刻后问。
　　“不算长, 十年……左右吧。”李含悲估算道。
　　这个时间对于分神期以上的修者确实不算什么，但蔺沧鸣已经没有那个十年之后又十年的耐性。
　　霁涯猜得出蔺沧鸣的心思，对李含悲道：“机关图给我就好, 幽冥阁已包围纵生塔, 正与傀师对峙, 我们身为当事人可不能一直缩在后方。”
　　李含悲翻手化出一个卷轴, 交给霁涯前还是劝他一句：“你确定不再等等吗？有这副图纸和幽冥阁, 再加一个渡劫期的老朋友才是万全之策。”
　　“承蒙你帮我良多, 我就不和你说恩情了, 太见外。”霁涯摆摆手，“现在正是时候和傀师清算剩下的账，沧鸣身份已经暴露，再拖下去反而夜长梦多。”
　　“好吧, 那就保重。”李含悲将卷轴像墙外一送，缓声说道。
　　霁涯接过卷轴, 向一侧翻开扫过, 无数隐含灵力的线条从帛上飘出，组成一座依山而建的纵生塔。
　　熟悉的感觉自然涌现，霁涯合上卷轴收入乾坤袋，对李含悲抱拳认真道：“李兄，多谢。”
　　蔺沧鸣也郑重对李含悲行了个礼：“多谢李前辈。”
　　“哈，小意思。”李含悲爽朗地笑了笑，“天地穹源灵气充沛，你也不用太着急离开, 先调息一番适应现今修为，再和蔺公子回去吧。”
　　蔺沧鸣转头看向霁涯，霁涯点点头，又问李含悲：“有办法将天地穹源的定位固定一份传给我吗？我们离开之后，没有了天地穹源的气息指引，岂不就回不来了。”
　　“当然没那么简单，否则天地穹源也不至于数年都无一人进入。”李含悲有点寂寞地托腮叹气，“不过等你们解决正事之后，不妨碰碰运气试着找找。”
　　“运气啊。”霁涯感慨万千地呢喃，他终是回到了苍旻界，不会再被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排挤，随意幻想了下和蔺沧鸣游山玩水兼找天地穹源串门的场景，一股苦尽甘来的放松感油然而生。
　　蔺沧鸣大概能猜到霁涯在想什么，霁涯笑的有点意思，以至于蔺沧鸣忍不住清清嗓子提醒他：“别做白日梦了，务实些吧。”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霁涯调整下表情无辜地反问。
　　李含悲看着两人流畅的接茬，想想自己还得在这憋十年就郁闷，不耐烦地哼道：“行了，我送你们出去，下次有机会过来可别两手空空啊。”
　　霁涯拽过蔺沧鸣承诺南疆特产加婚宴请柬，请柬两字还没说完就被蔺沧鸣掐了一把，李含悲直接翻了个白眼甩袖把这个损友轰出洞外。
　　“哎，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霁涯揉揉胳膊，站在光暗分明的山上不满道。
　　蔺沧鸣在霁涯的渡劫期朋友面前有点紧张，沉着嗓音哼道：“哪来的请柬，别胡乱承诺。”
　　霁涯作势反省：“你说的对，万一我们找不到天地穹源，那就要等十年后再办婚宴给李兄发请柬，十年也太久了。”
　　蔺沧鸣：“……”
　　霁涯往前走了两步，彻底踏入黑夜，慢悠悠的坐下，拍拍旁边柔韧的草地：“陪我坐一会儿吧，出去之后可难享清静。”
　　蔺沧鸣依言坐到霁涯旁边，和他一起吹着晚风，仰望辉煌壮丽的星河，似乎有种与世无争的安逸涤荡着内心的纷杂喧嚣，让整个天地都开始静谧平和。
　　“客栈订了几天？”霁涯忽然想起这点，身子一歪枕到蔺沧鸣腿上。
　　“五天。”蔺沧鸣答道，“最好早些回去，谨防意外。”
　　“足够。”霁涯自信地挑起嘴角，手边草叶沾着微凉的露水，他抬起胳膊甩了甩，又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火铳硌到我了。”
　　“那你起来。”蔺沧鸣嘴上说着，还是伸手把火铳从腿侧抽了出来放到一边。
　　霁涯盯着夜空无聊地辨认星图，天地穹源的风沁人心脾，草和万物生发的气息拂过鼻尖，他跟蔺沧鸣断断续续的闲聊，把招惹蔺沧鸣当做趣味的闲情逸致。
　　“以后有时间，把晚雨剑拿回来吧？”霁涯提议。
　　“我已经不修剑，你也不是我师尊了。”蔺沧鸣淡淡地说。
　　“你可以把它卖掉。”霁涯眨眨眼。
　　蔺沧鸣心说我还没混到砸锅卖铁的地步：“……那是你的剑。”
　　“不，是你的剑。”霁涯笑着接，“你还是舍不得嘛。”
　　“我舍不得，有问题吗？”蔺沧鸣轻描淡写地反问，“留在万窟崖也罢，就当做纪念，我真正舍不得的，总归还是人。”
　　霁涯心说哇哦，这句话可得记着，他一动不动地深情凝望蔺沧鸣，直到表面冷静的蔺沧鸣先败下阵来，懊恼地啧了一声扭头，他才得意地轻笑。
　　“一本正经说情话的本事不错啊。”霁涯抓住蔺沧鸣一缕头发迫使他低头，挑眉揶揄他。
　　蔺沧鸣刻板地纠正他：“是实话，可不像你擅长的那些花言巧语。”
　　“我倒想尝尝花言巧语。”霁涯若有所指地按住蔺沧鸣的肩膀。
　　蔺沧鸣听见这个动词就觉得不妙，果然下一刻霁涯微微撑起上半身，按住他的后颈往下压了过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难免有些堆积在心底的冲动会突破重重枷锁释放，蔺沧鸣俯身吻上霁涯，他还默默掐着时间，如果是在天音城，现在也到了晚上。
　　他伸手揽住霁涯的背，风和草叶的沙沙声渐渐隐没，在心跳和陆续溢出唇边的喘息中顺从本能把霁涯压在身下，束起的发梢从肩背上滑开，带着清远的香气落到霁涯颊边。
　　霁涯挣出一只手推了推蔺沧鸣，草地上的石头硌着后腰，但蔺沧鸣难得在他的撩拨中显出几分攻击性，斗篷还系得一丝不苟，深衣大氅却被他扯松了领子。
　　“想说什么？”蔺沧鸣直接扣住霁涯的手腕按到他头顶，稍稍扬起头眯眼平复气息。
　　霁涯忽然后悔推他，又腹诽蔺沧鸣这个时候还问什么，简直不解风情。
　　蔺沧鸣盯着霁涯凌乱的发丝，有两根头发沾在红润的唇边，他下意识的用指尖挑开，然后沉默着松开了霁涯，手腕上被他捏出几个红印，看清时他翻身坐起来干咳道：“……抱歉。”
　　霁涯平静地心说好吧，他习惯了，绝对不会失望的。
　　蔺沧鸣匆匆拿出面具扣上，这才稍稍偏头深吸口气去看躺在地上拍着衣服的霁涯，霁涯明显一副有精力无处发泄的憋闷，他想了想补救道：“切磋几招？”
　　霁涯暗想他要的切磋不是这个切磋啊，恹恹地爬起来化出藏虹，剑尖直指蔺沧鸣眉心。
　　激烈的场面从一个激烈演变成另一个激烈，蔺沧鸣向后仰身闪过，单手撑地捡起晚雨铳空翻躲开霁涯甩出的剑气，同时掩上自己衣领，碧色剑影轻巧灵动，他看着霁涯手握藏虹如臂指使，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少年。
　　晚雨铳被暂时当成了剑，霁涯腾身逼近，锋锐剑光毫不留情直取要害，蔺沧鸣拿着晚雨铳拆招格挡，一阵绵密的金铁交接火花鸣声之后两人同时后退，霁涯并指划过剑身，细碎的剑芒如纷飞竹叶，随风卷向蔺沧鸣。
　　“你还真不客气。”蔺沧鸣望着倒提藏虹负手静立似乎胜券在握的霁涯，细软的草叶被剑芒撕开纳入风暴，愈发密集的影子仿佛安宁的竹林刮起飓风，气势万钧杀机骤临，若是稍有失手中了这招，只怕要被绞成一团血雾尸骨无存。
　　“同是分神期，总不能只过几招近战吧。”霁涯眼中光芒一闪，兴味盎然地说，“来，让我看看云寄书都教你点什么。”
　　蔺沧鸣有种脱口而出一个师尊的冲动，他硬是噎了回去，在认真的霁涯面前稍感压力。
　　晚雨铳的弹药被迅速调换，阵图的勾画也瞬息在脑中完成，蔺沧鸣站在通天彻地的剑芒漩涡前岿然不动，眼神一凛，晚雨铳对着地面连扣三下，流淌的毒液在地面连成一符阵图，他单膝跪下按在阵中，暗紫的烟雾爆发开来，像凭空出现的蘑菇云，吞噬周围一切存在。
　　“毒，阵……还有蛊。”霁涯微微眯着眼点评，他看见一群黑压压的虫子从烟雾里钻出，剑气和烟雾互相搅散蚕食，瓢虫在剑气中死伤大半，但仍有不少朝他飞来。
　　他随手掐了雷诀轰掉这群虫子，笑吟吟地调侃道：“你这切磋还得花底子啊。”
　　“能胜过你，这点成本算什么。”蔺沧鸣的声音在渐散的雾中透出，下一秒又出现在霁涯身后。
　　“是吗？我还不太适应找回握剑的感觉，算你平手吧。”霁涯回头瞥了一眼抵在背后的枪口，他的藏虹剑也正斜斜指向蔺沧鸣咽喉。
　　“低头看看你的腿。”蔺沧鸣提醒，“如果我想，你不等出剑就心脏骤停了。”
　　霁涯向下看了一眼，一只瓢虫正悄无声息的趴在他裤腿上，他稍感意外，想必是蔺沧鸣接近他时放出来的，他满意地笑笑，跺脚甩开虫子，仰头示意蔺沧鸣看天：“幽冥阁还真有点东西……总之还是平手。”
　　南疆人之所以被忌惮，便是毒蛊手段层出不穷，更是少有与人正面对决，中了一剑多半不会死，但若被不起眼的虫子咬上一口，后果极有可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蔺沧鸣骨子里还缺乏一点卑鄙，和南疆风格不太兼容。
　　蔺沧鸣放下晚雨铳抬头，只见一柄巨大的藏虹虚影不知何时高悬在他头顶，慢吞吞地转着。
　　“如果我想，你移形换位到我身后那一刻就脑死亡了，硬核物理性的，如果我再认真点，就趁你视线受阻留一个幻影在这当诱饵，本体隐匿起来伺机偷袭，还有你的蛊，最起码要放在衣领或者袖口，万一你的敌人穿了秋裤……高级防御法宝呢，虫子咬不坏岂不前功尽弃。”霁涯认真散发他的南疆经验之谈。
　　“……哼，你到底是怎么创出翠微剑谱这种正道君子剑法的。”蔺沧鸣把晚雨铳折起来别回腿上，发自内心感到疑惑。
　　“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霁霞君这个伪装马甲也是要面子的，低调，低调。”霁涯谦虚地说。
　　蔺沧鸣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面无表情道：“你找个地方闭关？或许能一举突破分神瓶颈，届时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说的如此坦诚，心里可别嫉妒我。”霁涯收起藏虹戏谑地曲起手指敲敲蔺沧鸣胸口。
　　“我是靠着酆都宴和冥火进阶，有分神期修为本来也属侥幸，没什么好嫉妒的。”蔺沧鸣平静道，“你的安全为上。”
　　霁涯又被他认真撩了一把，回头看了看位置，指指晨昏分界的山顶：“就这儿吧，我布个结界，你在附近随便溜达几圈，摘点药草，回去还能换个路费。”
　　“嗯。”蔺沧鸣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霁涯又叫他回来。
　　蔺沧鸣等着霁涯的话，霁涯凑过去在他脸侧亲了一下，笑道：“四天后见。”
　　“……嗯。”蔺沧鸣怔了怔，然后化成流光飞窜下山。
　　霁涯摇摇头布置剑阵结界，走到光暗分明的一点上才猛然想起来，这世界上可不只剩他们两人，还有李含悲呢。
　　作者有话要说：李含悲：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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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咕精专业咕咕……已经债多不压身了QAQ
　　我手残发糖时速一千五，发刀时速一百五，这刀憋的太难了，先更一章糖吧，剩下六千早上六点肯定能更！


第79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2
　　蔺沧鸣在山下稳住身形, 手指上是解开了一端的红线，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再用红线看点什么，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回望过去, 冲天剑气均匀散开, 化成若隐若现的剑影屏障, 将山顶笼罩在内。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从前在玉霄山时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霁霞君心平气和的过上几招, 收剑时霁霞君会留下几句不轻不重的指点, 嘱咐他戒骄戒躁勤加修炼。
　　如今这个想法也算实现了，只是霁涯的说教蔺沧鸣不太想听。
　　玉简没办法联络外界，但也能隐隐感觉到客栈并没有危险，蔺沧鸣缓步踏入夜色下的树林, 光柱透过枝叶的缝隙，星海熠熠, 溪边的流萤在深蓝夜幕下漫无目的的游荡, 一只蓝尾的鸟飞掠过树梢。
　　蔺沧鸣想起江海流的形容，他不觉得霁涯待过的地方会是世外桃源，偏要说的话，此处倒是更像，地上草木植株琳琅满目，他不认识太多，就挑挑拣拣摘了点便于保存的药材和毒物。
　　在天地穹源的第四天，蔺沧鸣终于从不见边际的丛林原野回来, 剑气屏障仍在，但厚重的云层正翻搅着凝聚起来，雷光炫目，震耳欲聋的混响滚过天际。
　　聚集灵力引来的劫云愈发压迫震撼，蔺沧鸣飞身靠近，落叶沙土被狂风卷上半空，他抬袖挡了一下，站在剑影结界之外皱起眉头，只见不远处盘坐在地的霁涯骤然睁开双眼，寒光流转中祭出藏虹，毫无惧色迎向劈下的天雷。
　　南疆，幽冥阁。
　　云寄书在最后一张报告上盖印，把一叠纸直接从浮在身前的云图上推进去，书房稍远些的位置也浮着大大小小数十面云图，把昏暗的书房照出晃动的光晕。
　　那些云图几乎涵盖了纵生塔周围所有方位，监控法宝将火山围的密不透风，但也只能做到这步，一旦进入纵生塔防御结界范围，就只剩被击落的结局。
　　云寄书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撩起额前碎发拢向脑后，一壶提神的茶已经喝完了，他打了个响指唤下人进来再去换上一壶。
　　书案上的玉简亮了亮，云寄书抬袖一扫铺开云图，对面靳笙开门见山地问：“少主有消息吗？”
　　“还没回，我刚联系了榣山江海流，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在天地穹源。”云寄书打起精神揉揉眉心，“没有比天地穹源更安全的地方了，不用管他，有把握吗？”
　　“七成。”靳笙把玉简位置推远了些，他的背后远远是火山的轮廓，纵生塔的悬索和轨道依旧有条不紊的运转，他们派了不少探子潜入调查，没牺牲的人带回来的情报只能勉强凑出粗略的地图，而傀师面对大军压境重重围困，没有半点露面谈判的意思。
　　“足够了，无需有任何顾忌，尽管用毒。”云寄书眼中划过一抹戾气，理了理衣袖冷笑道，“我亲自过去，是该让他们知道所谓机关偃术在本座面前何等不堪一击。”
　　“是。”靳笙点头表示明白，云寄书要强攻，他配合整军就是。
　　云寄书正要收起云图清点人马，玉简又闪了两下，他凝神一看发现是蔺沧鸣，就抬手让靳笙稍等。
　　天音城客栈内，蔺沧鸣和霁涯赶在客栈小二催房费前及时出了天地穹源，想要离开可以意念驱使，但再想找到这个神秘之地就毫无线索了。
　　霁涯吸了几天清新空气，刚在房间内站稳就被屋里潮气熏得打了个喷嚏，蔺沧鸣给他递了一方手帕，手指接触时触电般的感觉顺着神经一路窜上脑海。
　　“……解药，对了，解药在哪？”霁涯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来解药。
　　蔺沧鸣的视线顺着团团转的霁涯来回移动，忽然笑了起来，低头掩饰了一下，把水杯递过去。
　　“我听见了啊。”霁涯咽下解药，五感总算控制得住，随即不满地瞥着蔺沧鸣。
　　“唐突一问，你今年贵庚？”蔺沧鸣抱着胳膊戏谑道。
　　霁涯闻言仔细想了想，不太肯定的犹豫：“呃，三百左右吧，你也可以当我永远十七岁。”
　　蔺沧鸣白了他一眼：“少自欺欺人，三百岁，合体期，沉稳点吧。”
　　霁涯闻言化出藏虹剑，剑柄绕着手腕转了一圈感慨道：“天地穹源的灵力果然可怕，我本以为进阶化神不成问题，想不到竟能直接跨越化神到达合体初期，我能在幽冥阁混个堂主了啊。”
　　蔺沧鸣看着霁涯提在手里的剑，藏虹剑身裂了一个细小的碎纹，天地穹源中一道更甚一道的天雷轰然砸下，白光仿佛撕碎大地劈开空间，暴虐的咆哮冲击鼓膜，他在风沙中快要睁不开眼，云层扭曲的银蛇却始终险之又险的被冲霄剑光挡下化消。
　　“本命剑有损，你真没受伤？”蔺沧鸣又担忧地问了一遍。
　　“一点小伤，不碍事，剑等到船上再修。”霁涯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窗外天色晴朗，他兴致勃勃地招呼蔺沧鸣，“出去吃个饭吧，再问问江大夫什么时候有时间。”
　　蔺沧鸣看他收起藏虹，确实也没有不适的模样，就没再追问，跟他一同下楼。
　　经过柜台时坐在门口的店员姑娘忽然抬头叫住了两人，把一封信递了过来，说是一个孩子留在这的。
　　霁涯和蔺沧鸣对视一眼，道了谢拆开信封一看，果然是江海流。
　　信中留了一个地址，霁涯只得先放弃了吃饭，和蔺沧鸣循着地址找人。
　　红线已经失去作用，变成一根普通琴弦，江海流等在一间酒楼雅间里，两人赶到时他正百无聊赖的打哈欠。
　　“你的监护人找上门了。”江海流开口就抱怨，“嘁，老夫还能治死人不成。”
　　蔺沧鸣一惊，匆匆查看了下玉简，云寄书果然传过不少消息。
　　霁涯四下张望了一遍，把琴弦还给江海流：“阁主居然来了吗？”
　　“人倒是没来，话放了不少。”江海流化出琴来上弦，“云寄书想让你们待在天地穹源，可惜老夫也不能再把你们扔回去。”
　　霁涯沉思片刻，低声道：“莫非是阁主已有计划。”
　　“我稍后联系他。”蔺沧鸣皱眉，他可不希望自己被排除计划之外。
　　江海流招了下手，霁涯伸手给他号脉，片刻之后江海流赶人道：“行了，没事儿，走吧，别耽误我下一个预定。”
　　“江先生，我们在天地穹源带了几样药草，您看看感不感兴趣？”霁涯搓搓手笑道。
　　江海流挑眉放缓了神色，敲敲桌子道：“拿出来。”
　　霁涯对蔺沧鸣一偏头，蔺沧鸣把带出来的灵药依次排开，江海流眼神亮了亮，干咳道：“也不过如此，看在咱们还算有缘，我勉强收了。”
　　蔺沧鸣对霁涯抬了下手，轻声道：“剑给我一下。”
　　“嗯？”霁涯不解，但还是化出藏虹交到他手上。
　　“江先生，他在天地穹源渡劫时本命剑受损，不知可有危险？”蔺沧鸣谨慎地请教。
　　江海流看了看藏虹剑，然后趁机从桌上划出一半的药材：“诊金收你这些，没问题吧？”
　　霁涯心说好黑，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蔺沧鸣，蔺沧鸣不以为意地点头：“可以。”
　　“天地穹源灵力充裕，即使渡劫时本命剑牵连自身，也有灵力及时修复经脉自愈，但苍旻界不同，我在剑上设一层封印，即使意外需要动手，也可承受三招不损。”
　　江海流接过藏虹，指尖一抹轻轻叩下，阵图悄无声息地融入剑中，又扬手在虚空抚过，几样药材化现停在半空，被他食指一转在腾起的金色火焰中炼化成丹，“保险起见，再附赠一枚丹药，专治本命法宝反噬内伤。”
　　“多谢江先生。”蔺沧鸣把剑还给霁涯，“小心为上。”
　　霁涯捋捋头发叹气：“你关心自己最好也像关心我一个程度。”
　　“当然。”蔺沧鸣面不改色的答应。
　　霁涯接过丹药，江海流清点了剩下的药材按价给钱，赚了个回程路费。
　　两人回客栈之后，蔺沧鸣先给云寄书发了传音云图，那边接的很快，但光线晦暗，云图的光亮更显得云寄书表情阴森。
　　“我这边已经问题已经解决，正要回去。”蔺沧鸣先开口强调他绝对不会置身事外。
　　云寄书啧了一声，眉峰压下面露狠绝：“也好，那我便等你回来，召集人马正面进攻，此战过后纵生塔除了火山一律湮灭。”
　　蔺沧鸣沉默一瞬，不太赞成：“纵生塔内机关重重，更有无辜被擒的受害者。”
　　“无能的人就要做好任人宰割的觉悟。”云寄书冷哼，“就算连人质一起解决，他们也该感谢本座替自己结束痛苦，坐等救援的废物，谁给他们指点江山的资格？”
　　蔺沧鸣还是第一次听见云寄书如此清楚的表露自己的行事作风，也听出他不可动摇的傲慢，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握生杀大权，指尖闲闲地叩着扶手，优雅又狠戾，确实是一身南疆邪派之首的肆意姿态。
　　“我不赞同。”蔺沧鸣深吸口气说，“正面强攻，幽冥阁必然有所伤亡，况且你是阁主，比我更清楚幽冥阁的立场，纵生塔位于两境交界，贸然进攻牵连修真境的百姓可能引来修真境非议。”
　　“本座岂会在乎修真境？”云寄书不屑地反问，“傀师敢挑战本座有限的耐心，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蔺沧鸣眉头拧在一起，叹气道：“是我要为蔺家报仇，不该让你的幽冥阁牺牲。”
　　“沧鸣，你莫不是忘了我如何坐上阁主之位的，我不在乎人命。”云寄书风轻云淡地说，“苍旻界和平太久，连血都不敢见了吗。”
　　霁涯在蔺沧鸣身边左右探头，终于找了个机会插话，他翻手拿出那副机关图展开，劝两个极端的人先冷静一下。
　　“阁主，我这趟最大的收获还是这副机关图，可以等我和主上回去之后从长计议，按照机关图逐层推进破解防御网，严氏家主也在塔中，更可与我们里应外合。”
　　云寄书抬手撑着额角歪头看过去，嗤笑一声：“副掌门又有进境，恭喜啊。”
　　“不敢，这副机关图是我一个渡劫期的朋友帮我完成，准确可靠。”霁涯在云寄书的冷嘲热讽下淡定了不少，“我记忆已经恢复，等决战之日，定不会退却。”
　　“那何不让你那个渡劫期的朋友动手？叫什么来着，李含悲是吧。”云寄书盯着机关图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他需要维持一个阵法，离不开天地穹源。”霁涯简单解释了两句，只说李含悲带回他的魂魄，隐去诸如扭转时间之类的麻烦问题，蔺沧鸣刻意说了是霁涯救他离开蔺府，让云寄书放下偏见好好说话。
　　云寄书听得不厌其烦，凉丝丝地哼道：“总之你们回来再说吧，我让靳笙去幻海接你们。”
　　蔺沧鸣刚要收起云图，云寄书又喊住了霁涯。
　　“霁涯，若没有这副机关图，你对我的决策有何见解？”云寄书饶有兴趣地问。
　　“我自认也不是正派君子，只要能帮上蔺沧鸣，我什么都可以做。”霁涯笑了笑坦然回答。
　　蔺沧鸣不知道云寄书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云寄书收了云图，他斜睨着霁涯翻旧账道：“你说的不择手段，在飞花城那座小型纵生塔里，还不是废了条胳膊也要逼我阻止爆炸。”
　　“那主要是帮你拿衍魂晶，救人是次要的。”霁涯辩解道，“阁主不愧是阁主，真的很有邪派风采，我超仰慕。”
　　“少奉承了，收拾东西回去。”蔺沧鸣心累地挥手，云寄书的人情越欠越多，也不知九泉之下蔺庭洲和瑄仪作何感想。
　　往返南疆沉沦两境路上又要耗费数日，纵生塔依旧没有动静，客船渡过堕水到达幻海，刚刚驶出一刻钟，船身就骤然颠簸起来。
　　霁涯正和蔺沧鸣站在甲板上吹风闲聊，平稳的船身猝不及防的歪斜，霁涯被倒过来的椅子撞了一下差点绊倒，蔺沧鸣靠着围栏扶住霁涯，只见不远处两个说话的姑娘也才稳住，都惊讶地看向海面。
　　这个位置不可能触礁，周围也没有大型灵兽的气息，霁涯正奇怪着，客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海里钳住船身左右摇晃一般，漆黑的钢材和灵木铸造的客船竟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让一众不明所以的乘客纷纷跑上甲板御器腾空。
　　“怎么回事？海里有什么东西？”
　　“船长呢，解释一下啊！”
　　“我赶时间，要是修不好我就直接走了。”
　　各式法宝眼花缭乱的浮在客船周围，说话声此起彼伏，霁涯和蔺沧鸣还慎重地站在船边，这时传音器终于响起船长的声音。
　　“各位道友请冷静，客船正遭到不明原因攻击，请各位道友尽量靠近甲板，我们将要打开防御结界，请确保您在防御结界之内。”
　　霁涯没在海面上看出什么，他被晃得有点晕，一道紫色灵力屏障从船尾缓缓张开，不少乘客赶紧落下，甲板上一时拥挤起来。
　　蔺沧鸣有种不妙的直觉，霁涯往旁边退了退给姑娘让开地方，和蔺沧鸣挤在一起，忍不住低声道：“回船舱吗？”
　　“不太对。”蔺沧鸣单手扶着围栏，眼中聚起一缕蓝紫盯紧海面。
　　霁涯靠着他转了个身，几乎变成面对面拥抱，蔺沧鸣有点别扭，尽量往后仰，结界蔓延过来前一瞬，甲板上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小心！”蔺沧鸣看见近在咫尺的一个男人手中弹出刀刃刺向霁涯，霁涯背对着那人，听见提醒时直接在身后撑起灵力屏障。
　　两人身边的乘客潮水般散开，不少人抽出兵器警惕地注意周围，霁涯回手扣住男人手腕，并指架住刀刃折断，却见男人胸口发出红光。
　　“是衍魂晶爆炸！”蔺沧鸣扬声顺带提醒周围，但一眼扫过去发现船上不少才筑基的乘客，只怕挡不住。
　　“走。”霁涯反应过来这只怕是傀师的下属，他反手抓住偃甲傀儡的胳膊，喊了一声直接纵身从尚未完全合拢的结界缝隙中跃了出去，用力将傀儡甩进海里。
　　爆炸掀起一阵海浪，蔺沧鸣紧跟上来，两人心知这阵仗是冲自己来的，踏着海面撤远了些离开客船，就见波涛翻涌的海面上徐徐浮起一片光滑的鱼类皮肤。
　　那是一条鲸鱼，尾鳍猛地一拍水面，把沉沦境的客船掀歪了方向。
　　霁涯惊疑不定地看着海中巨鲸，拽住蔺沧鸣加快了语速：“联系靳笙，让他别在码头待机了，赶紧来支援。”
　　蔺沧鸣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传了条消息过去，那条鲸鱼大半个身子都浮出水面，这时他们才清晰的看清全貌。
　　并非是普通的鲸鱼，而是一具仿真的偃甲兵器。
　　傀师站在鲸鱼大张的嘴里，遥遥对霁涯和蔺沧鸣礼貌地拱手。
　　“许久不见，霁霞君，蔺公子。”傀师低头行礼十分谦虚和善，他一身白衣不沾水痕，轻轻往身后张开手指，那条鲸鱼的上颚就超出生物极限地对折向了身体，在拼接裂缝的红色光芒下把喉咙变成幽深的隧道，像奇异的鬼船。
　　“找来的这么快，沉沦境也被渗透了不成。”霁涯随口问道。
　　“我倒是没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在你们传送回南疆前，派了些无用的偃甲傀儡留下追踪标记罢了。”傀师温声解释。
　　霁涯化出藏虹剑严阵以待，想起他们之前颇为疑惑的几波袭击暗恼，但好在他离开天地穹源时小心地用伪装法宝依旧把修为装成分神期，傀师显然也未察觉他的进境。
　　“霁霞君，怎么不说话，上次见面，你尚能在我面前振振有词。”傀师见他沉默不语，便轻笑着挑衅。
　　数道人影自鲸鱼腹中走出，面无表情，皆是偃甲傀儡，那条鲸鱼身体两侧又掀开几道缺口，支出黑洞洞的管道，鱼尾拆解组合，在复杂的变化中拼成一架投石机械。
　　霁涯瞠目结舌的看着傀师开过来的这玩意，他们被枪口瞄准，投石机械投的也不是简单的石头，一层阵法光芒浮在上方，不知道能召出什么武器。
　　“这不是被你的完美偃甲惊呆了吗，怎么，傀师大人连人形都不喜欢，非要弄个鱼？那您怎么没给自己装个尾巴啊。”霁涯大方地踏着海浪走近几步，蔺沧鸣杀气四溢地跟上，用了不少克制力才忍住闪身上去的冲动。
　　霁涯一出口就疯狂踩傀师的雷，傀师嘴角抽出一个冷冽的笑容：“拖延时间等那个畜生支援吗？可惜我已经派人拦截，他赶不及。”
　　“派你的易双拦截？说起来上次我们阁主给你寄回去的易双零件你收到没有，我们又不是垃圾场，你老是送垃圾过来我们也很为难啊。”霁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不遗余力地嘲讽傀师。
　　傀师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阴郁下来，他不再试图抬杠占上风，直接挥手让偃甲傀儡们围上。
　　“杀了霁霞君，带走蔺沧鸣。”
　　“你先走！”霁涯回头冲蔺沧鸣吼道，他提剑纵身而起，左手掐诀劈下几道震雷挡住偃甲傀儡，无数剑芒环绕周身，卷起巨浪化作水刃把自己和偃甲傀儡围困在内。
　　蔺沧鸣抽出晚雨铳甩开，他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傀师不能杀他，那他就能利用这点。
　　他没听霁涯的话先走，只是压下阵阵不甘和杀意，握着晚雨铳的手有些发抖，然后他举起火铳瞄准了傀师。
　　傀师远远注意到蔺沧鸣的动作，他抬起左手，一柄火铳在手中拼接完成，同样对准了蔺沧鸣。
　　两声炸响稍分先后，傀师抬起火铳转了一圈，枪□□出精准的灵力切线将剧毒的弹药分成两半，落在了他身侧。
　　“你还不如用剑。”傀师负手说道，“放下武器随我回去，我或许能放了霁霞君。”
　　“他的自由还轮不到你决定。”蔺沧鸣一枪没中也不失望，只是抬头看向空中灵力爆窜的战场，剑光透过波涛，敏捷的人影若隐若现。
　　傀师也仰头望去，脚下那枚裂开的弹药悄然流出黑色的液体，勾成一道简易阵图。
　　霁涯向下望了一眼，傀师察觉脚下的变化时，一团烟雾已经升起，他不久前才见过这招，当下不再拖延，灵力骤提剑光乍亮，附在剑身上的封印逐渐减弱，他皱了皱眉不再管它，在紫烟将散时旋身挥出一剑，凛冽剑芒斩开海浪，在半空劈出一弯清冷新月。
　　偃甲傀儡跌入海中，霁涯踏空一点直扑傀师，剑尖在烟雾和瓢虫尽数消失的一刻逼到傀师身前。
　　“……你竟然有这种实力。”傀师略微讶异，剑尖停在他颈前一寸，被他用左手稳稳抓住。
　　霁涯的目光落在傀师衣领上，忽然笑了一下，心说蔺沧鸣还真是个好学生，一只瓢虫无声地停在那里，傀师还没发现，抖动的口器已经狠狠咬住裸露的皮肤。
　　“你的实力倒是一般。”霁涯慢悠悠的回敬，右手用力一拧，一截剑刃直接刺进傀师咽喉。
　　傀师浑身一僵，眼前闪过茫茫白色，一刹那仿佛心脏被什么东西直接摘走，再缓过神时冰凉的剑已经刺进气管，血和风声随着呼吸闯入耳膜。
　　“哈…哈哈哈……”傀师断断续续的笑起来，像是恼羞成怒，带着模糊的血液奔涌的气泡声。
　　一只蛊虫毒不死大乘期，蔺沧鸣落在霁涯身边，正要趁机再放出几只，傀师猛地发力一攥，藏虹剑上封印破碎，剑身裂纹陡然蔓延开来，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咳……”霁涯脸色瞬间一白，藏虹剑化作光屑融进身体，他捂着嘴吐出口血，拉住蔺沧鸣飞身抽退。
　　傀师手法熟练地封住自己几个穴位，光芒各异的阵图被他拍在自己身上，同时拿出两粒丹药吞下，毒发时黑紫的唇色徐徐恢复正常。
　　霁涯盯着他解毒的手法，边跑边喘了口气猜疑道：“奇怪，傀师不是不擅长蛊毒吗？这么快就解了？”
　　蔺沧鸣回了下头，傀师举手扬了一下，鲸尾的机关爆发出一阵亮光，他见状一狠心，挣开霁涯的手，把一样东西放进他的袖袋，顺势推了他一把，抬起晚雨铳对准天际：“之后再说，你先走，我有计划。”
　　“你别有了赶紧撤，十个易双也挡不了靳笙多久！”霁涯用最快的速度把江海流的药翻出来吃了，上前要拽蔺沧鸣，却被天顶铺开的阵法挡在外面，一道光柱把蔺沧鸣笼罩在内，傀师脚下的鲸鱼绽开传送法阵的光亮，连着蔺沧鸣的身影也在传送阵内渐渐消失。
　　霁涯硬是化出断剑狠狠劈在那道禁锢了蔺沧鸣的结界上，他眼中泛起血丝，从来没想过蔺沧鸣还藏着这种危险念头，急迫的焦虑让他嗓子发疼，掐着雷诀风刃一股脑儿地拍上结界，嘶声朝蔺沧鸣怒吼：“蔺沧鸣！你疯了吗！”
　　蔺沧鸣在结界内放下了火铳，碰了下自己的袖子提醒他，轻声道：“下次见面我会道歉。”
　　霁涯咽回一口腥甜，靳笙在传送阵法结束的最后一刻掠过海面，一掌拍碎结界，蔺沧鸣却没抓住他，只是任由自己消失在了传送阵中。
　　“抱歉，我来晚了。”靳笙站在海上，几乎沾了半身血迹，懊恼和冷意明显的霁涯都能轻松看出。
　　霁涯恨恨将一道剑气砸向海中，在落下的冰凉海水里深吸口气，想起了什么，从袖中翻出一枚指环。
　　他抽着嘴角露出一抹带怒的笑意，刚回苍旻界见到身为少主的蔺沧鸣时，蔺沧鸣也是这么擅自把一枚戒指放进他的袖子里。
　　霁涯气极地暗骂怎么不给他戴手上，灵识探入查看法宝用途，是一枚追踪母器。
　　“走，回幽冥阁，我知道蔺沧鸣的算盘了。”霁涯抬袖抹去嘴角的血，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端午节快乐，踏青注意安全呀，我吃个饭就出门爬山去了，不用睡觉就很爽_(:з」∠)_


第80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3
　　传送阵法迷离的彩光自眼底消去, 蔺沧鸣睁开眼睛眨了眨，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让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巴。
　　……灵力被封了，但手还没被绑住。
　　“欢迎蔺公子驾临纵生塔。”傀师温文尔雅的语调在蔺沧鸣耳边响起, 真像招待贵客朋友一般, “来人, 帮蔺公子收起来。”
　　眼前的光斑缓缓散开, 蔺沧鸣终于看清他身处何处, 地面铺着坚固的石板, 暖洋洋的风从身后吹来, 回廊的柱子上挂着明亮的灯笼，回过头就能看见半空交错的索道和火山脚下流淌的橙红脉络。
　　他正在纵生塔顶，稍微一怔间，手中提着的晚雨铳就被傀师拿走,
　　蔺沧鸣没做什么动作，只是背过手去淡淡地说：“纵生塔已经被幽冥阁围的水泄不通, 你用过这次传送阵法, 幽冥阁必然有所防备，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来的人越多越好。”傀师不以为意，伸手向前示意了一下，“真是想不到蔺兄与云寄书竟是朋友，他那般嫉恶如仇，真不知如何容忍一个南疆邪派阁主的。”
　　蔺沧鸣藏在斗篷下的手蓦地一紧，面具遮住了他一闪而逝的怒意，意有所指道：“家父确实交友不慎。”
　　“不必含沙射影。”傀师笑了笑, 他走在前面并不担心，伸手打开塔顶通往内部的门，蔺沧鸣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就算没被封住灵力也无处可逃，“毕竟我也曾看望过你，如果他肯交出还念草，我还能叫你一声贤侄，正式邀请你来纵生塔参观。”
　　“是家父不肯用还念草交换解药，还是你那时尚存一丝良知，犹豫令你错失了机会？”蔺沧鸣冷笑一声，“易双呢，之前那个你若是修不好，应该还有替补吧，我临死之前是否有幸知道他是如何说服你的？”
　　傀师突然停下脚步，骤然回过头来抓住蔺沧鸣的领子，凶相毕露沉声威胁：“易双只有一个，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分歧，谈何说服，你最好少打无用的小算盘，挑拨离间毫无用处，乖乖闭嘴我还能放你多活几日。”
　　蔺沧鸣抬手扣住傀师的手腕，傀师却松手甩开了他，边拿帕子擦手边打量着蔺沧鸣，调整表情平静道：“差点忘了，你这件斗篷也是上品法宝，脱了吧。”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想要动手解蔺沧鸣的斗篷，蔺沧鸣闪了半步：“我自己来……是你。”
　　黑衣人听见蔺沧鸣稍微扬起的尾音，干脆摘下兜帽面罩，礼貌地轻轻低头：“幽冥阁少主，蔺公子，好久不见。”
　　“想叙旧吗？我备一间茶室如何。”傀师似笑非笑地说。
　　蔺沧鸣解下斗篷扔给严玉诚，严玉诚叠了两下搭在手臂上，诚惶诚恐地解释道：“在下在幽冥阁备受侮辱，严氏也被幽冥阁要挟敲诈，如今见到蔺沧鸣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日，一时激动罢了，就算要叙旧，也是回敬幽冥阁手段的‘叙旧’。”
　　他说着偏头看了看蔺沧鸣，适时露出些许怨恨和幸灾乐祸。
　　“哼，我对你们和幽冥阁有什么恩怨纠缠不感兴趣。”傀师无所谓地说，“在我动手之前，他不能有半点损伤，左右都是要死的，你也没必要刻意报复。”
　　“是，易先生。”严玉诚顺从地答应，“等先生功成之后，长姐稳住严氏局势，想必也十分乐意前来祝贺，一叙当年救命之情。”
　　傀师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嗯，带他下去吧。”
　　严玉诚恭敬地行礼目送傀师离开，纵生塔中心是一道直通火山内部的传送管道，蔺沧鸣一言不发地跟严玉诚一直下到最深处，拐进一间层层禁制封锁的房间。
　　蔺沧鸣被严玉诚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他心念一动，装作步伐不稳踉跄着绊倒在桌角上，闷哼了一声。
　　严玉诚当着那两个黑衣偃甲傀儡的面不屑地嗤笑，然后虚假地清清嗓子吩咐道：“去检查一下门口的阵法，傀师要的人可不能有半点疏漏。”
　　两人齐齐低头，带上了门，开始检查禁制是否完好。
　　蔺沧鸣转身靠在桌沿上，这间不大的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方桌椅子，严玉诚皱眉回了下头，快步走近，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指尖蘸了蘸在桌上留下几个潦草的字。
　　幻海码头，霁涯和靳笙越过人流涌动的栈道直奔幻海花榭宫传送阵法堂口。
　　那枚指环被霁涯戴在了无名指上，他不知道蔺沧鸣带着的子器有多隐蔽，居然没被傀师发现，一面精巧的小型云图浮在指环上方，监控位置正对肩膀以上，把傀师清楚的纳入云图范围。
　　霁涯盯了一路，蔺沧鸣说话的声音底气十足，并未受伤，他略微放心了点，舔了下嘴角干涸的血迹。
　　他们上岸不久，云图就闪烁两下，灰茫茫的没了动静，只剩下一个定位，想必是关押蔺沧鸣的房间禁制隔绝了母器的联系。
　　霁涯只好暂时收了云图专心赶路去分堂，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靳笙：“靳兄没受伤吧？”
　　靳笙掸了掸衣袖，右手指甲缝里积了一层血痂，他摇头道：“没有，是易双的血，都是偃甲，并无本人。”
　　“从监视上看，傀师有些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霁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靳兄有什么看法吗？”
　　“我不熟悉傀师，不清楚。”靳笙直言，“严玉诚反复无常，麻烦。”
　　“严玉诚应该没有问题。”霁涯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他那句回敬幽冥阁的手段想来是有意说给主上听的，幽冥阁曾配合他除掉严建章，他这次则帮幽冥阁对付傀师，阁主可以不管严玉诚直接强攻灭掉纵生塔，但主上故意被擒深入敌营，阁主就不得不退一步仔细周全，况且他像是有某种连我也不知道的倚仗……他想亲手报仇。”
　　“就当如此吧，你想好如何跟阁主解释了吗？”靳笙问他。
　　两人站在堂口传送阵法前，霁涯叹了口气苦笑：“实话实说吧。”
　　“大战在即，不斩大将。”靳笙偏门地安慰了一句，“也不用太慌，你的命还能留到救回少主。”
　　霁涯心说你可闭麦吧，他踏入传送阵中，和靳笙中转了几次堂口回到栖州，傀师的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脑中有种呼之欲出的猜测，一直到幽冥阁才把心思转回如何解释上。
　　云寄书收到了靳笙的回报，此时正站在冥火殿里出神，看见霁涯和靳笙回来，只是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他没有发火，霁涯还真有点意外，默默坐下之后，就听见云寄书站在窗口问道：“冥火殿景色如何？”
　　霁涯想了想：“千峰万壑峥嵘崔嵬，宫殿宏伟雕梁画栋，是为傲视一方的世外之地。”
　　“靳笙说了，最后他有机会带回沧鸣，是沧鸣自己有意诈败被擒。”云寄书转过身来，蹙眉叹气，“我已经够听他话了，他不愿意和幽冥阁众人来往，我把最偏僻的宫殿给他，也不见他多高兴，我要不计生死围杀傀师，他这会儿倒开始替我计较损失，如果他这么在意幽冥阁，又为何抗拒少主之位？”
　　“您应该习惯了蔺家那套固执自我的原则。”靳笙低声道。
　　云寄书冷漠地瞥向他：“你闭嘴，我不想听置身事外的人客观评论。”
　　“主上并不是反感你。”霁涯斟酌着说，“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的也非是幽冥阁或者南疆，他是不喜欢玩弄权力，高高在上指挥他人送死，他宁可自己动手。”
　　“蔺庭洲就是这么死的！”云寄书陡然提高嗓音，抬掌劈过，霁涯身前的桌子轰然破碎，靳笙闪身退了几尺，留下霁涯散了一身木屑，“如果他蔺府有我幽冥阁十分之一的防卫，傀师能轻易而举偷袭成功吗？”
　　“可千机堂还不是世袭了两个卧底叛徒。”霁涯忍不住杠了一句，起身拱手道，“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主上并非孤身一人，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会救他。”
　　云寄书压了压火气，勉强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听说你的剑断了。”
　　“是，我会尽快重炼修好，不会耽误布局。”霁涯承认。
　　“拿来。”云寄书走近两步伸手。
　　霁涯不解其意，但还是化出藏虹断剑交到云寄书手上。
　　“我帮你修，不要动用神识控制反抗。”云寄书指尖燃起一缕蓝色火焰，火苗按在剑身上，徐徐蔓延出另一截缺失的剑身虚影。
　　“啊……多谢。”霁涯出乎意料地愣了愣，点头道谢。
　　“别高兴的太早，我加了一点特殊的东西。”云寄书翘起嘴角笑了笑，“小小暗招不成敬意，你最好祈祷能救回完好的少主，若是沧鸣出事，你们情真意切，我就送你下去见他。”
　　霁涯一噎，心说云寄书果然没那么好心，他盯着在云寄书冥火淬炼中逐渐成型的藏虹剑，灵光一闪，忽然察觉到一直以来的盲区。
　　拿藏虹的不一定是霁涯，长得和易孤行一样的也不一定是易孤行。
　　“我知道傀师哪里怪异了。”霁涯按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下沉吟道，“由衍魂晶的记忆看来，傀师明明已经放下，不再执着于偃甲自我折磨，甚至明确反对易双给蔺沧鸣下毒，那为什么又突然变化？”
　　“哼，本座不需要在意将死之人有什么原因苦衷。”云寄书冷冷道，“……继续说。”
　　“我最初在飞花城纵生塔顶见到傀师，他明明是控制偃甲傀儡与我见面，碰过我之后却还洁癖似的洗手，可见这是他的习惯，易双的记忆中也有他拍过人后表现出厌恶擦手。”霁涯慢条斯理地轻声分析，“傀师在纵生塔试图说服我，易双四处奔走拉拢人心，言谈风格与当时的傀师肖似，傀师应当不擅长蛊毒，但与主上交战时却能准确解蛊。”
　　云寄书沉思片刻，火焰缓缓熄灭，他随手挽个剑花把藏虹掷入地面，剑尖插在地板上颤了颤：“你怀疑如今的傀师并非易孤行，而是易双伪装而成？”
　　“不是有意伪装，我怀疑他是取而代之而不愿承认，甚至不自知。”霁涯大胆推测，“飞花城纵生塔时傀师感叹纵生塔建立有五百年，但实际以易双的年龄来看不过一百多年，那句感叹应是无意，我回来时在监控云图上看见傀师发怒，加上几次交谈，我发现他似乎不想承认自己驱使众多偃甲易双，更强调自己与易双从无分歧。”
　　“所以……根据你的结论，是他催眠洗脑自己，认为自己就是易孤行，有一个忠心拥护的助手，一直坚持制造最完美的偃甲？”云寄书笑了两声，感觉荒谬的很，“我还真没见过有人能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真正的易孤行在哪？”霁涯撑着下巴问。
　　云寄书抱着胳膊，指尖敲了两下，抬头对靳笙道：“一个时辰之内，给我结果。”


第81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4
　　霁涯心想这就是认真起来的幽冥阁速度吗, 还没等他佩服起来，靳笙就实事求是地反驳了。
　　“一个时辰不可能。”靳笙微微皱眉，“卜筮或者巫祭都不是万能, 属下并不了解易孤行, 若傀师不是本人, 那属下连他一面都未见过, 如何找出位置。”
　　“你需要什么。”云寄书又问。
　　“最起码要一样属于易孤行本人的东西。”靳笙提出条件。
　　云寄书沉着脸抬腿踱步, 思考寻找易孤行留下的痕迹需要多久。
　　霁涯左右看看, 开会现场气氛凝重, 他突然想起来一样东西，提议道：“易孤行曾在广裕村待过，据当地村民所说，他还留下一些机关法宝供村民使用, 或许可以一试。”
　　“那你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云寄书命令, “机关图交我, 我负责拖住傀师。”
　　“好。”霁涯把机关图交给云寄书，他们不知道傀师准备何时动手，时间紧迫，靳笙当即去准备传送阵法，云寄书召集人手研究机关图，同时发出消息佯作要与傀师谈判。
　　蔺沧鸣被擒的第一个晚上，无数暗中的计划安排已经有条不紊的布置下去，他本人静坐在还算整洁的房间里, 是这场赌命冒险中唯一清静的当事人。
　　严玉诚在桌上给他留了再来造访的时间，算算也差不多了。
　　他说不准严玉诚到底怀着什么算盘，但听听他的心思也无妨。
　　子时一到，房门果然响了两声。
　　“如今我才是阶下囚，想进便进来吧，还敲什么门？”蔺沧鸣轻描淡写地应声。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严玉诚端着茶盘放轻脚步入内，又反手关上。
　　“蔺公子是阶下囚，在下又何尝不是。”严玉诚露出一抹苦笑，拱手赔罪，“先前对蔺公子多有得罪，还望蔺公子见谅。”
　　“岂敢。”蔺沧鸣幽幽笑了起来，“家主有话直说即可，毕竟你表面上还算风生水起，我可不想连累你。”
　　严玉诚把茶壶和杯子放下摆开，倒了杯热茶，叹气道：“我上次联系纪公子，是让你们记得救我，怎么您自己反倒搭进来，傀师想要放干你的血，他对还念草势在必得，不可能放过你。”
　　“我现在自顾不暇，家主还来见我，有什么目的？”蔺沧鸣直接问。
　　“幽冥阁派了信使，阁主要与傀师谈判交易。”严玉诚送情报给他，“但据我所知，阁主可不是受威胁的性格，你能掩藏身份做幽冥阁的少主，也不至于莽撞被抓，我看你们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蔺沧鸣不置可否，没承认他是临时起意来的，一副深沉镇定早有预谋的模样，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我有一个能放出去的人。”严玉诚坐下低声道，“需要帮忙吗？”
　　“你既然猜出我们有计划，那也该知道这计划没将你考虑进去。”蔺沧鸣不为所动地反问，“况且我怎么确定你没投靠傀师，是奉命前来探我的口风？”
　　“幽冥阁大军压境，无论傀师成功与否，纵生塔都只有覆灭一途，在下既不是偃术师，也不是傀师的亲信，自认看清形势懂得站队。”严玉诚笑得无奈语气诚恳，“我能说真话的机会不多，确实不值得信任，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把筹码都压在傀师身上的蠢货吧，你也可以当我想讨个人情，为自己留条全身而退的后路罢了。”
　　“哼，你见风使舵的本领的确不差。”蔺沧鸣想了想，“霁涯似乎对你有些好感。”
　　严玉诚脸色一僵连忙拒绝：“没有的事，您这话说的可容易让人误会。”
　　“呵，紧张什么。”蔺沧鸣解下腰间乾坤袋扔到桌上，傀师封了他的灵力，似乎对自己的手法十分自信，只收走了兵器和斗篷，面具玉简乾坤袋都还体面的留着，“他信得过你，那我也信你一回。”
　　严玉诚心说霁涯那是不知道哪来的骗子共鸣，他斟酌着问：“你想让我把乾坤袋送出去？”
　　“不用，你把灵识印记抹掉，先替我拿样东西。”蔺沧鸣吩咐道。
　　严玉诚挑眉，忍不住确定道：“方才还怀疑我，现在不怕我直接卷款外逃？”
　　“想逃也可，那我最后收回的就不止乾坤袋了。”蔺沧鸣意味深长地威胁。
　　“玩笑而已。”严玉诚闻言和煦地笑了笑，指尖在乾坤袋上一划，没有了主人控制，灵识印记便被直接抹去，“拿什么？”
　　蔺沧鸣闭目回想了一下位置：“乾字药柜上数第一行，左数第七列，抽屉里的白色瓶子，还有桌上纸笔，我写一封信。”
　　严玉诚灵识探入储物空间，空间内满是柜架，一袋上品灵石和几张晶卡随意扔在桌上，他感叹真是大户人家，默默找到位置，扬手一招带出药瓶和信纸放在桌上。
　　药瓶内应该是某种液体，蔺沧鸣提笔简单写了两句，叠好装进信封，写上纪涯亲启：“如果你的人能离开，就让他把信封出示给守在外面的幽冥阁部众，告诉他们联系霁涯，把药给他……实在困难的话，送不成也没关系。”
　　“好。”严玉诚点头收下，“时间不多了，还有吗？”
　　“如果傀师要对我动手，你记得离我远点。”蔺沧鸣翘起嘴角忠告，说得没有半分紧张，“否则误伤自负。”
　　严玉诚隔着面具感到一股杀意汹涌的视线，他不再多问什么，起身道：“记住了，事情我会办完，告辞。”
　　蔺沧鸣把乾坤袋系回腰间，茶水还冒着氤氲热气，他发了会儿怔，虽然让严玉诚送了药，但却还是希望霁涯别来。
　　幽冥阁放出消息谈判，云寄书亲自到场，要以一株完整的还念草和永不踏入纵生塔周围百里为条件交换蔺沧鸣，第二天，傀师终于有了回复。
　　霁涯和靳笙在入夜时终于赶到广裕村，靳笙一路上没耽搁收发消息，傀师回复说三天后亲自在纵生塔边界交易，霁涯狐疑地看着靳笙收起云图，问道：“幽冥阁有还念草吗？”
　　“当然没有。”靳笙说道，“根据记录以幻术伪造，引傀师出来的把戏。”
　　“如果我是傀师，肯定连夜打造一个蔺沧鸣的偃甲带去交易。”霁涯托着下巴站在广裕村外围，在夜幕中辨认方位，“这场交易无非是双方都知道的拖延时间罢了。”
　　靳笙舌尖抵着牙齿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啧，似乎对这种弯弯绕绕很恼火：“找到位置了吗？”
　　“西北，这个时间村民也都睡了，正好办事。”霁涯指了指，秋收还未结束，想找到易孤行留下来的机关车并不困难。
　　月光下的金色稻田显得温暖安静，有几捆拢在一起的稻子放在地上，霁涯绕过去时打了个喷嚏，原地站住揉揉鼻子，空气中飘着摸不到的碎屑、稻谷的清香和阳光的气息。
　　“怎么了？”靳笙回头看他。
　　“我想起雁桥还有我的地。”霁涯忧愁地叹息，“我还挺想和主上一起试试收稻子。”
　　靳笙思考片刻，很给面子地夸赞：“阁下好雅兴。”
　　霁涯笑笑照单全收，蹲下看了看一捆稻子整齐的切口，地上隐隐有几条车辙印，他招呼靳笙跟上，循着车辙找到静置田里的机关车。
　　锋利的刀片和大型机关故意留下的缝隙中隐隐可见紧密的齿轮，嵌入晶石的凹陷和外壳刻上的流畅线槽组成威风凛凛的巨龙，在月色下流光溢彩惟妙惟肖。
　　“这么骚包，确实不是普通的机关。”霁涯摸了摸触感冰凉的外壳，分不出是什么材质，也不知道易孤行多慈善才肯给付不出钱的村民打造这玩意。
　　靳笙伸手按上，霁涯见他缓缓闭上了眼，就小声问道：“我用不用撤远点？”
　　“你保持安静就好了。”靳笙冷漠地回答他，指尖顺着机关车的弧线缓缓下压，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住土地，无声地开口说了什么。
　　霁涯小心地站在一旁等候，地面小幅度震荡起来，掀起些许泥土和碎叶。
　　他退了一步，轻轻跃起停在半空，听见一声低沉威严的咆哮在旷野反复回荡，远处有几乎人家被惊的点起了灯。
　　“找到了。”靳笙睁眼起身，舔了下尖锐的犬齿。
　　“靳兄果然可靠。”霁涯抱拳恭维，如果不是要找易孤行留下的物品，还真用不上一个时辰。
　　“事实不用多说，跟上。”靳笙拍拍手，眼中迸发出一抹灿烂的金芒，下一刻已经消失在原地。
　　霁涯足尖轻点拧身追上，刚要祭出藏虹全速御剑，却发现先冲出去的靳笙已经停了下来，站在广裕村外的山林里，若有所思地盯着杂草丛生的地面。
　　“易孤行就在此处。”靳笙缓缓蹲下，语调带了些许疑惑。
　　“死了？”霁涯一下子明白过来，伸手摸了摸地面，放出一道剑气削平草堆腐叶，在松软的土层下感受到一股灵力波动。
　　“我只得到他的位置，不知道死活。”靳笙起身退开两步，“让开点。”
　　霁涯从善如流地走到一边，靳笙缓缓举起右手，又凶狠至极地拍下，一道利爪的影子轰然砸在地上，灵力结界应声破碎，烟尘散去，地面已经塌下一个深坑，只露出木材一角。
　　“是棺材……”霁涯跳了下去，提剑斩向棺木，剑尖没入棺中用力一撬，把棺材板带着泥土直接掀开。
　　靳笙的嗅觉十分灵敏，棺材打开后透出的香料气息让他有些不适，抬袖扇了扇之后也跳了下去，踩在棺材沿上稳稳蹲下，望着棺中平静安详的尸体道：“有血的气味，是重伤身亡。”
　　尸体戴了张简易的面具，霁涯伸手摘了，面具下那张如同陷入睡眠的脸确实是易孤行无误，额头有块擦伤，他静静的躺在简陋的棺材里，一身白衣干净平整，双手交叠压在腹部，显得规矩又安然，但胸口再也没了起伏，眼睫也再不会因人靠近而轻轻颤动。
　　即使完好的躺着，他也确实死了。
　　“可惜了。”靳笙低声遗憾道，易孤行已死，就没办法再说服他对付现今的傀师。
　　“那可不一定。”霁涯脸色阴沉，半晌后冷哼一声，蹲下去抬手松开易孤行的腰带，把衣襟拽开，只见尸体心口的位置依然留存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稍下一点还有道青紫的瘀痕，他看向尸体背后，果然是贯穿伤，后颈和右肩浮着几道指印。
　　靳笙沉默了一会儿，对这个同为大乘期的尸体微妙地产生一点同情：“你记得给他穿好。”
　　“我这是正经验尸，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啊。”霁涯把尸体放下重新打理整齐，“我大概可以猜到了，关于给蔺沧鸣下毒的争执之后，易孤行三天后与易双见面，矛盾终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但易孤行始终没对易双设防。”
　　霁涯起身顺着棺材边缘绕到靳笙身后，作势拿他当模型比划道：“于是他利用偃甲出手偷袭，把易孤行按在火山栈道的围栏上，直接便是杀招，得手后还让易孤行脸着地磕破相，收埋时还给他戴了个面具。”
　　“有什么意义？”靳笙追问，他可不认为霁涯打算进修仵作。
　　“他不敢看易孤行的脸。”霁涯沉声说，“他在逃避，不肯承认真正的易孤行已经死了。”
　　“恕我无法理解。”一向理智派的靳笙实话道，“就当是如此吧，你打算怎么做？”
　　“把棺材带上，易双不是喜欢做自欺欺人的梦吗。”霁涯掸了掸袖子冷笑，“是时候让他从一个美梦坠入另一个噩梦了。”
　　靳笙轻盈地跃回地面，忍不住评论道：“连尸体都想利用，你还真卑鄙。”
　　“都是为了主上啊，我承诺不择手段可不是瞎放的狠话，易孤行要是亲自诈尸起来骂我，那我肯定恳切道歉。”霁涯不以为意地合上棺盖，他乾坤袋的空间勉强能塞下一口棺木，就是把生活用品和棺材放在一起有点别扭，“况且按理说邪派高层说我卑鄙，这应该是一种夸奖。”
　　靳笙：“……你说是就是吧。”
　　“说起来，靳兄似乎并不像阁主那般愤慨担忧，又为何这般出力？”霁涯掐诀掀起一阵凉风把土盖回坑里。
　　“阁主不是讲过吗，他救过我，我为他做事，哪有那么多缘由。”靳笙坦然直言。
　　“靳兄当真是通透之人。”霁涯真心道，“若世人都这般简单纯粹，我现在也不用挖坟了，和主上回去种地多好。”
　　靳笙懒得分辨霁涯的感慨真假，玉简又传来新的消息，他查看了一下，意外道：“有人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敢说话，咕_(:з」∠)_


第82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5
　　“什么人？”霁涯感觉奇怪, 居然有人透过靳笙联系他，他在幽冥阁除了阁主也没有别的熟人，“傀师点我名了？”
　　靳笙眼神凌厉地瞥过去：“榕城执法堂总捕崔遥, 从纵生塔范围逃出来, 带了封少主的亲笔信要求见你, 你人脉当真广博。”
　　霁涯一听有蔺沧鸣的消息, 当即祭出藏虹准备动身：“那还等什么, 定是崔大人被我和主上的品格所感动, 才愿意送情报给我。”
　　靳笙直接忽略道：“说实话。”
　　“大概是严玉诚的安排。”霁涯纵身御剑直奔暮灵山, 语气稍沉，遥遥对靳笙传音解释，“之前我们引走偃甲易双时，严玉诚救走了崔遥, 现在能逃出来送信，说明严玉诚没放过这个脱身的机会, 主上也还算有点自由, 暂且不用担心……哼，主上就是主上，被抓都这么从容，啧。”
　　他半是不忿半是憋屈地抱怨，但心底还是为蔺沧鸣没事而松了口气。
　　幽冥阁的精锐部众无声无息地驻扎在纵生塔之外，火山的热度似乎被无形的杀气截断，只在林中留下阵阵森寒。
　　距离傀师约定的谈判时间只剩一天，霁涯和靳笙连夜赶到约定地点, 穿过幽冥阁布下的结界时，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不见天日的万仞山中，乌云密布，风雨晦暝，焦土遍野。
　　霁涯在阵阵呼号的阴风中打了个哆嗦，踏进结界内装饰豪华的营帐，入眼就是一蓬火星腾动的幽蓝火焰，在营帐正中烧出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骷髅，他小心地绕开，瞟了眼半空中火焰的来源，只见地上摆着个三足鼎，颜色青铜般厚重古朴，鼎里盛着粘稠起泡的汁液，翻搅着迷惑的色彩，散发出令人头脑发昏的危险香气。
　　靳笙仿佛习惯了，径自从旁边走过，上了台阶俯身对斜倚在王座上的云寄书低声汇报几句。
　　云寄书睁开眼笑了两声，抬手化出封信和药瓶扔给角落里的霁涯。
　　霁涯接住之后发现信还没拆，就随口问道：“阁主没先看过吗？”
　　“说是给你的，我怎好意思随便拆。”云寄书凉飕飕地说，眼神落在信纸上，又慢悠悠地挪开。
　　“崔遥呢？”霁涯盯着那出乎意料简单的两行字，捏紧了信纸又问。
　　“哼，修真境的人，消息带到还有什么用处。”云寄书说的平淡。
　　“那好吧，如果已经杀了，我也只能另想办法配合主上。”霁涯遗憾地叹气，作势就要收起信件。
　　云寄书不耐烦地扬手：“少做没用的试探，人还在，把信给我。”
　　霁涯深呼吸了一下，随行轻松的表情缓缓收敛，目光冷冽起来，走近几步把信纸翻转展示给云寄书：“两行字，‘此药可防御片刻剧毒’‘不要轻举妄动’，主上被擒傀师必然封他灵力，他唯一能用得上的剧毒的就是混着酆都宴蛊虫的血了吧，叫我不要轻举妄动，隐藏意思就是等他动作，不过这封信是写给我的，根据崔遥送来的时间看，主上应该也得知你要和傀师谈判的消息了，阁主倒不必有所掣肘。”
　　云寄书蹙眉沉思，半晌后咬牙怒道：“酆都宴是让他这么用的吗？他要是失手自己送死，我马上把那个鼎扔到纵生塔去，保管此地五百年后依旧寸草不生！”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总之我要见见崔遥，找个方便潜入的法子，明日表面谈判你和靳兄都要在场，去不了啊。”霁涯收起信纸。
　　云寄书抑郁地抬手打了个响指问：“崔遥醒了吗？”
　　虚空中泛起些许波纹，云寄书静听两句回复，吩咐道：“方法随意，本座要问话，现在就带过来。”
　　幽冥阁下属的行动力还是可观，云寄书刚命令下去，营帐外已经响起脚步声，霁涯回头，门外不知哪里来的两个侍卫应声押着崔遥入内，低头行礼后神出鬼没地消失。
　　崔遥脸色带着苍白的病容，充满警惕地隔着扭曲的火光环顾周围，他拼命来到纵生塔外，闯入幽冥阁的监视范围，只来得及递出信件和药就昏了过去。
　　“崔大人，许久不见，看着瘦了啊，辛苦辛苦。”霁涯表情一变，笑眯眯地过去，“纵生塔的伙食怎么样，我还挺担心我家主上饿着。”
　　崔遥退后一步，生硬地道：“崔某已经辟谷，蔺……家主要我转达，幽冥阁少主并未受到苛待，暂无性命之危，若有需要，他会随时配合幽冥阁少主行动。”
　　“唉，既然崔大人无意说笑，那我就直问了。”霁涯放平了语气正经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严玉诚还说什么了？”
　　崔遥灵力并未受制，眼前最低都是合体期的高手，他确实没什么反抗的机会，便直接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样轻薄的细布，只用指尖掐着似乎有些厌恶：“纵生塔内无论偃术师或者侍卫，身体都有偃甲部件，更设有众多以此辨别身份的关卡障碍，昔时崔某重伤，家主周旋之下得以令崔某更换了偃甲心脏侥幸活命，此番逃出纵生塔也是靠着偃甲心脏和这张面具。”
　　霁涯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崔遥才又补充：“家主现剥的面具，不会被关卡拦下。”
　　“哦，严家主办事就是靠谱到位。”霁涯拿着面具没什么反应。
　　崔遥想恶心霁涯一下然而失败了，不禁腹诽这一窝邪派人员就是百无禁忌，他皱眉扫过火焰之下的锅，气泡不断蒸起又爆开，像无数腐败的果实和烂肉混合的脓液。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忍下几欲作呕的反胃感，反复斟酌后还是决定冒险劝上一劝：“我在纵生塔内见到几名被掳走试验的百姓，傀师是急需试验品完成最后的步骤，现在他已经得手，那些百姓死里逃生，但仍被困在纵生塔内，无论是百姓或是贵阁少主，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崔某但求贵阁能以营救为先。”
　　“呵，小子，只出一张嘴就想指使幽冥阁为你们办事，执法堂是天真的乐土吗？”云寄书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冷笑，“本座看在少主的面子上留着你的性命，你可不要会错意了。”
　　“崔某并非指使贵阁，只是希望贵阁考虑。”崔遥下意识的闪开目光坚持道，和云寄书似笑非笑的赤红眼眸对上，便有种身处血海的错觉，令人浑身发冷焦躁不安，“崔某也非贪生怕死之徒，若有行动，崔某愿为先卒。”
　　“哼，狂妄，幽冥阁又不缺死士。”云寄书不屑地嘲讽，“霁涯，既然你们都敢在本座面前大言不惭，本座就留给你们一个证明的机会，跟着墨煞堂的暗袭小队去纵生塔，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好，有事我会联系靳兄。”霁涯点头答应。
　　崔遥求之不得地拱手告辞，转身走出营帐，还穿着纵生塔侍卫的黑衣皮甲，却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崔大人说句实话，撑得住吗？”霁涯怀疑地瞟他，“我们少主也没想连人质一锅端了，你多余把自己搀和进来。”
　　“崔某本就是奉命调查，不算搀和。”崔遥苦笑了一声，“况且家主仍困在纵生塔，崔某哪有安享清福的道理。”
　　霁涯看见结界内有个裹着披风面具的姑娘过来，猜她应该是带领墨煞堂小队的首领，就扬手打了个招呼，低声道：“严家主那叫困吗，他不比你自在多了。”
　　崔遥想想也对，感叹道：“崔某听家主说起，蔺公子虽然被软禁了，还念念不忘你能去救他，一副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模样，崔某见你方才与阁主交谈，似乎也不像简单的下属关系。”
　　“严玉诚还能八卦，混得正经不错嘛。”霁涯轻飘飘地转移重点，又涌起点憋闷的火气，蔺沧鸣信得过他当然好，但他也不想要这种冒险的信任。
　　领队晏安姑娘给他解说了一下这次的计划路线，明日卯时就是交易时间，双方都在调动兵力向边界中央聚集，他们便可趁机暗中混入。
　　霁涯再次确认了一下手上指环送出的定位信息，蔺沧鸣还在原处，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态，直接和墨煞堂的五人小队离开结界前往纵生塔。
　　晏安率领的四人皆是合体期，要不惊动对面监控法宝来到防御结界前不难，崔遥差了一些，但也算走过一趟认得路，众人停在纵生塔内侧结界之前，晏安熟练地拿出一柄精致的银色小刀，像锯木头似的在光彩流动的结界上切出一个供人进出的小门。
　　“时间不多，动作快点。”晏安小声提醒，穿过结界，空气的温度陡然上升，稍一仰头就能看清火山全貌，偃甲机关运作的响动不断传来，半空盘旋着视线锐利的秃鹫，地面的石板路径和吊起的悬索蛛网般缠绕着火山。
　　“那些秃鹫都是偃甲，携带监控法宝。”崔遥轻声道，“火山上方的三层塔尖有大型弩机，一旦发现可疑之人，马上就会瞄准。”
　　他说完指了指不远处中断的石板路，路面上有个黑漆漆的深坑，霁涯悄悄过去看了一下，一眼竟然没看见底。
　　霁涯收起轻视弩机的意思，一路上有不少仓库小楼，星罗棋布阡陌交通宛如小镇，只要小心就能避开监视，但那些检测身份的光屏横亘一圈，不能通过就无法接近纵生塔。
　　“晏大人，那个能切开吗？”霁涯和几人躲在角落里借着树丛遮掩问道。
　　“方才的刀是专门对付结界的。”晏安摇头冷淡地说，“我稍后会与众人各自乔装分散行动，很抱歉我没有带新人的经验。”
　　霁涯抿了下唇，心说那行吧，不愧是邪派，就是这么各自为政拒绝互帮互助。
　　“那崔大人跟我走吧，我选这个方向。”霁涯指了条路，百米之外就是一座储藏间，有个男人正把什么东西铲进地面轨道上的矿车。
　　晏安一点头，打了几个手势，一队五人嗖地在眼前消失无踪。
　　崔遥第一次见幽冥阁的作风，想了想道：“崔某尽量不拖你后腿。”
　　霁涯眼中闪过微弱的光，明神破虚之下将周围布置观察一遍收入眼底，然后轻笑道：“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工作。”
　　崔遥还没等发问，眼前一花，霁涯直接把那张人∫皮面具糊在了他脸上，把一个卷轴递到他手里往前一推。
　　“去吧，过了关卡直接到那个装卸工门前，尽可能离他近点。”霁涯指挥道。
　　崔遥把卷轴别到身后，默默装作自然的样子走过去，通过光屏时周围闪了闪，又恢复平静，他依言左拐走到仓库门前，男人停下动作紧张地说：“大人，小的会尽快把矿送过去，求您再宽限一个……半个时辰就好！”
　　崔遥不知道说什么，就嗯了一声，走到矿车边装作检查，只见车内盛着一半光彩熠熠的蓝色碎石，晶莹梦幻，仿佛装了一汪星星。
　　他愣了愣，不认得这是什么矿，下一刻身后重量一轻，敏捷的人影瞬间闪至身前，那个装卸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巴打晕过去。
　　“传送卷轴能用的话，要潜入塔内就容易了。”崔遥见状欣喜道。
　　霁涯甩了甩胳膊放开昏迷的男人，脸色有点发白，摇头道：“我就带着那一副上品传送卷轴，而且屏障对传送也有影响，传起来贼难受。”
　　“那怎么办？”崔遥皱眉问。
　　“知道我什么选这边吗？流影砂，用来锻造盔甲便能随意改变形状款式，适合潜藏，能避过大部分灵力侦查。”霁涯伸手捞了一把沙子似的矿石，“我待会儿钻到车底，你接着把矿装满，我就跟车走，你继续待在这装车，留意信号就行。”
　　崔遥嘴角抽了抽：“纵生塔之内也设了检查偃甲的地方，你身上没有偃甲，需得加倍小心。”
　　霁涯蹲下把一瓶迷烟在装卸工鼻尖晃了晃，检查了一下，并指手起剑落斩下他一条偃甲手臂，把人拖进仓库捆上，拎着胳膊出来，对着自己袖子比了比，拍拍手风轻云淡地说：“我这不也有了吗？等到塔内有人检查，我就用它钓鱼，钓上一个干掉一个，放心，绝对不会被发现。”
　　崔遥：“……”死了就不算发现啊。
　　崔遥在若有若无的杀气中拎起铲子，霁涯抬腿迈进矿车里刨出个坑，车子不算宽敞，他只好曲起腿抱着膝盖坐下，等崔遥把他埋上。
　　一车矿砂装满之后，表面已经看不出有人，崔遥把盖子翻下来抬起车闸，任由矿车顺着轨道接近火山，自己又从仓库里推过另一个矿车，换了装卸工的外衣开始干活。
　　纵生塔内，严玉诚照旧每天给蔺沧鸣送三次茶水，明日便是交易时间，塔内守卫严了一倍，两个偃甲傀儡寸步不离的跟着严玉诚，他也不能再明目张胆和蔺沧鸣密谋。
　　“戌时了，少主。”严玉诚放下托盘报了个时，“傀师已经调人准备安排谈判，但是我可不觉得易先生会放弃嘴边的肉，与幽冥阁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别放心的太早。”
　　他语气带着些焦虑和讥讽，好像真是抓紧时间故意来嘲笑蔺沧鸣一样，两个偃甲傀儡并没有因为他变相送情报而有什么反应，看起来不够灵活。
　　“严家主真是我的知己。”
　　严玉诚话音刚落，蔺沧鸣还没回上两句，本该准备谈判的傀师却在此时推门而入。
　　“带过来。”傀师抬手一招，偃甲易双随后进来，冷冷地对蔺沧鸣做了个请的手势。
　　“易先生，您不打算谈吗？”严玉诚一惊，低头问道。
　　“那不过是个拖延时间的幌子，你真以为我会顾忌云寄书？就让他慢慢等吧。”傀师眼中压着迫不及待的欢喜和疯狂，“现在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偃甲完成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云寄书资深火锅师傅，吃了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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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两万字以内就能搞完……？大概吧_(:з」∠)_


第83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6
　　和平交易只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谎言, 蔺沧鸣觉得可笑，他对这种撕毁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的行为嗤之以鼻，在易双的监视下负手走到傀师身边, 步伐沉稳, 有种身在囹圄也仍高傲不屈的气势：“呵, 朝闻道, 夕死可矣, 幽冥阁可不是修真境那些装腔作势的正派, 看来阁下已经准备好两副棺材, 和你的偃甲共赴黄泉了。”
　　“错了，我的两副棺材是给你准备的。”傀师冷笑一声，“命在旦夕还这般游刃有余，无非是指望霁霞君救你, 可惜这纵生塔内已布下天罗地网，静等他自取灭亡。”
　　裹着杀气的阴翳罩在脸上, 蔺沧鸣皱眉偏过头去吐出挑衅的词：“哼, 我拭目以待。”
　　严玉诚听见霁霞君三个字，暗中短促地抽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插话问道：“霁霞君？他不是失踪了吗。”
　　“霁涯便是霁霞君所伪装。”傀师语调一压，“带走，去祭台。”
　　“原来如此。”严玉诚忧心忡忡地点头，“那霁涯此人可太疯狂了，他连自己都能编排利用，万一为救蔺沧鸣, 做出些同归于尽的愚蠢之举该如何是好。”
　　“一个刚踏入合体期的剑修，有和我们同归于尽的资格吗？”傀师淡漠反问，“不过说起疯狂……哈，若是引爆纵生塔和火山，让幽冥阁带来的人都长眠于泥灰之下，你觉得怎么样？”
　　“能消灭先生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自然十分赞同，若之后先生需要，相信以长姐与您的交情，必然也愿意为您提供任何资源。”严玉诚低眉顺眼地附和。
　　傀师的念头停在严玉霏这个名字上，没有任何概念，严玉诚恭顺笃定的模样让他不再多想，好像自己真是易孤行，有个严氏大小姐的朋友一样。
　　“严家主处事玲珑，事成之后，我愿意亲自教你偃术。”
　　蔺沧鸣走在前面，听见严玉诚受宠若惊地感谢傀师垂青，易双脸色发黑，露出一丝鄙薄，无声地扭头啐了一口：“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
　　蔺沧鸣不动声色地微微回头瞥向易双，易双的表情真实，但同样的易双还有无数个，他们每个人都能精准地表达对严玉诚的厌弃，这份真实便开始荒诞诡怪。
　　纵生塔最底层的外围修了一圈走廊，蔺沧鸣透过走廊内侧的窗子看见赤红的光和凹凸不平的山壁，仿佛走出去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量。
　　如果真将纵生塔引爆，一场搅乱灵力的火山喷发必然无法避免。
　　“珍惜你最后看见的风景吧。”偃甲易双抬手压上蔺沧鸣肩膀阴恻恻地说。
　　“还念草能制造出最完美的偃甲。”蔺沧鸣中镇定自若地跟着易双转弯走进宽敞的大厅，“不知傀师哪件作品有此殊荣，你吗？”
　　“胡言乱语，进去！”易双并不能理解蔺沧鸣的话，他把蔺沧鸣推到大厅中央，挥手招出一个徐徐升起的石制基座，手掌按在上面，大厅便细微的摇动起来。
　　蔺沧鸣稳住平衡，只见他面前浮现出一个刻着阵图的晶石台，像吞噬了所有光线一般漆黑沉重，外圈雕着走向均匀的血槽，他无法控制地从心底漾开一层波澜，微微攥着手指静默不语。
　　“怎么，蔺公子不再挣扎一下吗？”傀师笑容可掬地问，他站在祭台几步远的位置，一组庞大复杂且精密无比的偃术器械旁边，几面云图浮在器械之前，他用指尖勾画几下，绵密的响声回荡在大厅之中。
　　蔺沧鸣放任自流般闭目，那堆偃术造物上有着明显的赶工痕迹，外形还没完成，装了应龙一样的双翼，底座是毕方的单足，一枚衍魂晶嵌在上方的兽首口中，用于操纵的云图像神兽腾云驾雾，若是精雕细琢整个外壳或许会十分震撼，但现在他能清楚的看见管子榫卯和齿轮链接，还有要将酆都宴过滤储存的沙漏一端。
　　“无用功我就不做了，动手吧。”蔺沧鸣潇洒地往祭台上一躺，“你时间不多，最好少废话。”
　　“故作从容掩盖不了你的惶恐。”傀师打了个响指，祭台上阵图开始运转发光，他看着被扣住手腕禁锢在祭台上的蔺沧鸣，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好似他从来没这么接近目标，“还有遗言吗？”
　　易双甩出一道风刃，无形的气刃在蔺沧鸣左手腕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暗红的河流瞬息之间填满沟渠，自祭台之下的管道流入器械内的沙漏。
　　蔺沧鸣略微嘶了一声，有种凉意和虚弱正在侵蚀身体，让反射性的心悸紧张，低声笑道：“幽冥阁的回礼就是我的遗言。”
　　用于融合还念草的衍魂晶缓慢转动起来，傀师十指交叉吐了口气，难掩兴奋：“你还在等幽冥阁救你？理智一点吧，你看看周围都是我的侍卫，每个都不迅于合体，你没机会了。”
　　蔺沧鸣没有回话，缥缈地想易双绝对是挟私泄愤，否则根本不用割的那么严重，他不多时就感觉发冷乏力，细密的汗珠在面具下聚集，心跳声越来越快。
　　但这还不够，蔺沧鸣扫了一眼沙漏暗自计算，这些还不够，大厅内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偃甲侍卫立在墙边，霁涯还没来，似乎纵生塔也没有任何骚乱，他眼前有些火花，安慰自己霁涯没来最好，免得傀师引爆纵生塔，大家都脱不了身。
　　……没来就算了。
　　他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幻想着霁涯会不会怪罪他，还有自己那些有心无心的承诺和期待。
　　他要和霁涯去找天地穹源，还清云寄书的慷慨解囊，选一个不是太早也不算太晚的黄道吉日，霁涯或许会不悦，但他可以在那天回敬说“你也爱上我了”，咱们都是输家。
　　傀师一声饶有兴趣的嗤笑让蔺沧鸣猛然回神，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险险溺亡在结局的幻想中。
　　傀师对着玉简吩咐道：“做的不错，带上来。”
　　蔺沧鸣咬了下舌尖感到不妙，傀师一切尽在掌握般挑眉望向蔺沧鸣，眼中透出一阵得意的愉快：“霁霞君已到，不过我的下属可能不太懂待客之道。”
　　“你们把他怎样了！”蔺沧鸣立时面露焦急，手肘撑着冰凉的祭台挣扎，但锁住手腕的链扣纹丝不动。
　　“果然，蔺公子还是怕死的。”傀师满意地平静下来，“你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易孤行，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蔺沧鸣颤声威胁，冷意将他的血液都冻结成冰，仿佛有碎碴割裂骨髓的声音，“不准你动他！”
　　“失血过多，怕是头脑不太清醒。”偃甲易双轻蔑地哼道，走到大厅门前开门，严玉诚趁机悄悄退后摸到门边，目睹一个带着兜帽蒙面的侍卫提着另一个青衫墨发满身血迹的人进来。
　　那人垂着头已经昏迷，长发披散，发梢被血黏在一起，褴褛的衣衫下露出数不清的伤口，几乎连衣服本来的颜色都辨别不出。
　　“傀师大人，入侵者已带到。”侍卫把人仍在地上，低头禀报。
　　“……霁涯！”蔺沧鸣嘶声大喊，“醒醒，霁涯！易孤行，你动他一下试试！”
　　“拔了牙的猛兽何足畏惧。”傀师丝毫不以为意，径自走到倒在地上的重伤霁涯身边，蹲下轻轻拨开他遮了脸的头发，血污之下是温和的面容五官，朗润减了几分，眉头紧蹙，多了些许不甘恨意。
　　果真是霁涯的脸。
　　蔺沧鸣看见那张嘴角满是血痕的熟悉面容，像是一路奋战直至力竭仍在逼迫自己提剑，他心口钝痛咽喉发涩，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是真的，霁涯你给我站起来回话！”
　　“傀师大人，他手上戴着一枚指环，属下检查过后发现，像是追踪法宝。”侍卫拱手汇报，“另一端可能就在塔内，但属下无法确定。”
　　“人已失陷，要追踪法宝也没用了。”傀师视线落在霁涯右手上，一个紧握拳头的姿势，单单中指伸着，戴着枚简单古朴的指环。
　　他把那枚指环摘下来，扬了扬展示给哑然无声的蔺沧鸣：“认识吗？看来他确实是强行闯关想要救你。”
　　蔺沧鸣怔怔地望着霁涯，恍惚间心如死灰般僵硬地笑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七年前也是，我每次都连累你，你怎么还学不会教训……”
　　傀师盯着蔺沧鸣看了一会儿，对失意等死的工具没兴趣，耳边隐约听见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转瞬即逝，他没太在意，伸手扼住霁涯的脖子，眼光一动。
　　“傀师大人，要杀了此人吗？”侍卫按住腰间剑柄问道。
　　“你来解决吧。”傀师忽然松手站起来，轻笑着命令。
　　侍卫抽剑果断地刺向霁涯心脏，蔺沧鸣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他无法阻止，眼睁睁看着剑尖刺进血肉，迸发出一蓬鲜红。
　　与此同时，傀师藏在身后蓄力的一掌也拍上侍卫胸口，气劲掀开兜帽，露出孤傲冷清的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围观群众严玉诚：大型悲剧舞台演出现场，卖贵宾席票了啊，价格公道童叟无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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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最后一章，一万字以内完结，明早六点之前大概能搞完_(:з」∠)_


第84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7
　　不久之前, 纵生塔。
　　矿车晃晃悠悠的减速刹车停下，撞击的声音沉闷的层层回荡，像是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 霁涯屏息保持不动, 静静听着隔三差五响起的声音朦胧的谈话。
　　“赶紧把排风口通好了, 熔炉可不能耽误, 我看明天估计要谈崩, 咱们和幽冥阁开战得需要不少装备物资。”
　　“不是我唱衰, 你觉得幽冥阁进攻, 纵生塔能撑多久？”
　　“什么撑多久？傀师大人一定能得胜！他有办法制造出最强的偃甲，就算幽冥阁的大乘期阁主来也不足为惧！”
　　“……你还真乐观，大部分能作战的士卒都派到结界那边去了，塔内那些高手也不会来保护你我, 幽冥阁行事诡谲难测，万一有刺客深入塔内偷袭扰乱, 像你我这种偃术师必将首当其冲。”
　　“我说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想为傀师效忠你现在就出去投降。”
　　脾气暴躁的男人语气不屑，边检查巨大的钢铁熔炉边催促同伴，他校准了熔炉边上刻盘的指针，直起腰不耐道：“排风口到底什么毛病？”
　　“不太确定，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同伴踩着个圆盘法宝浮在半空，正探头不解地用钩子试着疏通灼热的管道，然后弹指放出一只偃甲蜜蜂送进去，藉由浮在眼前的镜片查看原因。
　　管道的尽头有些蓝光, 他费解地皱紧眉头，看清之后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刷白。
　　他看见了一只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睛。
　　剑气在惊惧愣神的同时劈开蜜蜂顺着管道逼直面前，从他脸侧划过削下一缕头发，剑气一化万千，一个人在那些细碎的寸芒中骤然化出身形，转瞬就将两个偃术师制在原地。
　　“嘘——不要出声。”霁涯拍了拍身上花里胡哨的各色矿尘，把封了灵力的两个人拎到一起，甩出符篆布下个小型结界，解开两人哑穴，低声威胁道：“你猜中了不得的真相嘛，我就是幽冥阁的刺客，要么直接投降回答我的问话，要么等我大刑伺候你再投降。”
　　“呸！老子绝不会出卖傀师，有本事杀了我…啊……呜呜！”
　　暴躁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霁涯也不废话，握住藏虹向下一贯穿透男人手掌扎进地板，单手捂住他的嘴，把痛呼变成不住的呜咽。
　　“我投降。”同伴不愿牺牲生命，果断出卖了组织，“清醒的人都知道凭借纵生塔与南疆半壁江山抗衡简直以卵击石，塔内人心不齐，遭幽冥阁围困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我会回答一切我知道的问题，如果有我不知道的，我也愿意带您去找其他人，必定想方设法竭诚为您答疑解惑。”
　　霁涯抽剑手指一转用剑柄砸晕了暴躁男人，满意道：“这里是第几层？”
　　“玉衡第七层。”同伴马上解答，“纵生塔由北斗七星宿命名，整齐分为七层，火山之外三层为杓，火山之内四层为魁，每层又有七小层，可由楼梯或传送阵法来往。”
　　霁涯沉思片刻，挥手从乾坤袋里拿出张纸叠成纸鹤，指尖轻轻一点顺着排风口推出去，让它顺着轨道原路出去。
　　“检查关卡都布置在何处？”霁涯追问。
　　“传送间和升降梯有结界，其余以干支循环随机位置。”同伴仔细讲了讲，“但我没有离开玉衡的权限，傀师不久前已经下令禁止人员流动，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到管事周旋。”
　　“不用了，你知道幽冥阁少主关在何处吗？”霁涯道。
　　“具体不清楚，但若涉及机密，底层更为安全，想必傀师会把他关在天枢或天璇吧。”同伴思索。
　　霁涯又问了些细节确定计划，迷烟的瓶子不知何时握在手里，同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拨弄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蔺沧鸣的定位还在，等崔遥收到信号赶来的时间里，定位忽然久违的动了起来。
　　他悄悄铺开云图，蔺沧鸣正在复杂的走廊间移动，中途经过外围，清晰的岩壁展示出来。
　　的确是火山之内。
　　霁涯暗自记下路线，只见他们最终推开两扇门，宽阔的大厅明亮如昼，蔺沧鸣踏步入内时，监控再次中断。
　　“啧，还真谨慎。”霁涯挥袖散开云图，看不见傀师的动作不由得有些急切。
　　纸鹤适时摇摇晃晃的顺着管道飞了回来，模糊的声音随即响起：“纪公子？崔某方便现身吗？”
　　“下来吧。”霁涯应道，“主上在下层，我想个办法下去。”
　　崔遥移形换位利落地跳下来，上层都是矿砂库存和熔炉加料的入口，他抖了抖衣摆洒下一堆砂砾，一眼看见两个昏迷的偃术师，欲言又止，最终沉叹一声：“你想出来了吗？”
　　“傀师已经动手了。”霁涯脸色还算平静，眼底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猜测我会来救人，那与其每层都耗费精力偷渡潜入过去，不如大大方方的让傀师以为他的天罗地网真能瓮中捉鳖。”
　　崔遥已经放弃跟上邪派人士的思路，暗想你说自己是鳖也挺拼的，随便点了点头道：“嗯，然后呢？”
　　“陪我演一场戏，可能要让崔大人受点委屈，但我们救人成功之后，我家主上肯定会答应营救受害者，你就当迂回办案吧。”霁涯游说他，“放心，不让你杀人。”
　　崔遥将信将疑地被赶鸭子上架，两人给自己施了净尘诀打理一番之后离开炼器房，崔遥提剑贴着墙边，一副潜入搜查的机警严肃，霁涯一把给他拽到走廊中央，走的堂而皇之挺胸抬头。
　　“崔大人，办事要懂得变通。”霁涯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说，“别忘了你穿着侍卫的衣服，鬼鬼祟祟是故意告诉别人你有问题吗。”
　　“那你没穿，也光明正大的很啊。”崔遥捏紧了剑吐出口气保持戒备。
　　“只要你做的不像贼，就没人会怀疑你是贼。”霁涯淡定地经过走廊，一扇门后走出个步履匆匆的偃术师，霁涯步伐不停冲他微微点头，偃术师也低头还礼，两人擦肩而过，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霁涯摊手低声道：“你瞧，他们平时各有任务，不可能每个同事都认得。”
　　崔遥莫名受了什么启发，不得不微笑赞同，结果下一刻又被霁涯惊得差点心脏罢工，只听霁涯从乾坤袋里拿出那条砍下来的偃甲手臂。留下一句“见机行事”，就直接从拐角冲向每层传送阵的方位。
　　那里守着两个侍卫，在突然想起来的凌乱脚步声中齐齐甩出弯刀，人还未见，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先甩了过来。
　　“可恶！”霁涯提着剑踉跄跑了几步倒在传送间门前不远，他用了易容法宝，装作重伤不支的样子，恶狠狠地抬头看着两个侍卫，随后眼一闭趴下不动了。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女侍卫警惕地问旁边的人。
　　“他挺眼熟……是傀师大人让我们留意的霁涯！抓起来！”男侍卫横刀抵在霁涯咽喉，让同伴帮忙捆上，一边拿出玉简联络傀师。
　　“小心有诈。”女子觉得奇怪，刚要去查看那条胳膊，崔遥便捂着肩膀艰难地跟过来，在拐角跪倒，脸色仿佛病入膏肓，看起来马上就要不省人事了。
　　“他从外面……闯进来，我不敌……”崔遥解释了一句，直接脸朝下一趴，生怕说多了表情崩坏被看出异样。
　　男人放下些怀疑，联络完了傀师，女子拿出绳索就要绑上霁涯，手刚碰到霁涯肩膀，一柄剑就电光火石间刺进胸口。
　　毒烟和长针瞬息接上，两人修为比霁涯稍差，但霁涯出其不意，刹那间便将两人通通放倒。
　　“起来，低头，戴上这个装扮成我。”霁涯扶了一把崔遥，把易容法宝给他戴上，又从无名指上拿下指环放到他手里，“自己戴中指……来，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接下来你装晕就可以了，时间紧迫，我相信你也多少领会一点我的风格，总之见机行事。”
　　崔遥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霁涯安排的明明白白，他从视野上方隐约看见卸下易容法宝的霁涯露出真面目，但没太看清，霁涯就飞速扒了男侍卫的衣服拿下令牌换上，把姑娘扔进传送间。
　　闻声而来的偃术师和下人们陆续赶到，霁涯压着兜帽提着崔遥的领子冷声道：“混进来的老鼠我已经清除，你们各自回去，待在原位不要走动。”
　　他当着众人的面开了传送间房门一条缝隙闪进去，把令牌往墙上一划，得了傀师允许的传送阵光芒闪烁，直接将他们带往目的地。
　　蔺沧鸣喊得失声，面具外苍白的下颌弧度滑下一滴汗水，偃甲易双仿佛认为这场闹剧已经尘埃落定，径自走到器械云图前监视进度。
　　“霁霞君，你比当年狡猾多了。”傀师讥诮地看着伪装成侍卫的霁涯缓缓低头，嘴角淌出一丝血线，温热的感觉滴在他手上，“怎么这会儿突然以真面目示人？你的术法或者道具呢，用在他身上了吗？”
　　霁涯慢慢退后一步，后背靠在墙上，咳了两声，往祭台上瞟了一眼：“想不到你聪明了一回。”
　　“我可是傀师，即使你易容伪装的手段再高明，也掩饰不了他身上有纵生塔的偃甲器官。”傀师冷笑地揭示真相，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假霁涯让他翻过身来，“而你这个押送霁涯的侍卫，反而充满令人作呕的气味，孰真孰假一目了然，真是自作聪明的调换啊。”
　　“看来这次，也该清算七年前的账了。”霁涯深吸口气，他感觉这下子骨头都被打断几根，痛感细密如针，强提灵力挥剑砍向傀师。
　　“说的是。”傀师皮笑肉不笑的赞同，对霁涯毫无威慑的剑招只是戏耍般轻轻向后一跃……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目光愕然下落，猝不及防的失了平衡。
　　那位被他当成纵生塔侍卫的假霁涯，真崔遥，把一根绳子悄无声息的拴在了傀师腿上。
　　“缚灵索，修真境执法堂的人！”傀师诧异至极，发力一跺地面崩断绳索。
　　霁涯那一剑中途骤然渡上千钧之力，犹如泰山崩倾沧浪呼啸，凛冽精纯的剑意席卷四周，仿佛石板地面凭空生出万顷松竹，清风竹叶为剑，流云松涛亦为剑，空灵广阔无可捉摸的声音在藏虹触及目标的一瞬寂静下来，万千剑气重归自身，霁涯并指拂过剑刃血痕，振袖甩手掷下一滴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双数所以不想07结尾……分成两章吧_(:з」∠)_


第85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08
　　傀师捂着胸口缓缓低头, 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一道剑伤从左肩直到右侧肋下，快要把他劈成两半, 血很快浸润了白衣, 破碎的衣衫下露出一枚嵌在胸口的衍魂晶, 被几道细密的裂纹断蚕食。
　　霁涯几乎耗尽了灵力, 咽下口血以剑拄地, 傀师突然狂笑起来, 掐诀几个阵法拍在自己身上, 扬手化出丹药直接吞下，那道致命的伤痕逐渐愈合，他恨声喊道：“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变故刹那之间，等大厅内的侍卫反应过来围杀时, 只听一声炸响，过滤器械的沙漏轰然爆开。
　　霁涯在同一时间把崔遥拍向门口, 守在门前的严玉诚想起蔺沧鸣劝他离远点的忠告, 拽住崔遥直接开门就跑反手两张封印符篆贴在了门上。
　　暗红的血海翻起惊涛骇浪，转眼间就扩散开来，盈满整间大厅，腥气直冲肺腑，没有源头的凄厉哀嚎尖锐地钻破耳膜，啃噬脑髓，晶石灯炸裂开来，空间陷入一片黑与红交织溶解的地狱, 宛如怨魂徜徉的黄泉之河。
　　蔺沧鸣自祭台上慢吞吞的坐起来，踩着地面觉得飘忽，刚要起身又跌了回去。
　　他是这片酆都飨宴的主人，透过惊恐的挣扎望着角落里升起的一面水盾，露出如释重负笑意。
　　傀师在血海之中起落沉浮，不断撑起的灵力屏障赶不上被融化的速度，他满心愤怒困惑，一滴血终于穿过灵力滴在手背上，他定睛细看，骇然发现那并不是单纯的血，是无数肉眼不可观视的蛊虫，分裂，再生，吞噬，消化，死亡，腐蚀……
　　蛊名酆都宴，目标即是俎上鱼肉，盘中美餐。
　　“啊——蔺沧鸣！”
　　血海之中爆发出一声痛恨的吼声，蔺沧鸣不管傀师，心念一动，坐在浪尖上漂到了霁涯身边。
　　那瓶药水和给他制作防毒的衣裳的原料差不多，挡不了太久，但被抽离身体彻底爆发的酆都宴也持续不了太久。
　　真正和霁涯对视上的时候，蔺沧鸣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傀师吃了情报的亏，不知道幽冥阁最高机密酆都宴的特性，即使离了身体灵力被封依然能操控，霁涯想必也不知道，恐怕让他担心已久。
　　“抱歉，是我一意孤行，让你担心了。”蔺沧鸣靠在墙上，对沉默不语的霁涯道歉，“我没事。”
　　“呵，说没事之前你别哆嗦，别喘气啊。”霁涯压着怒火，“认准我能来是吧，我可最恨别人替我做决定。”
　　“嗯，离开之后，你有何要求，我都答应。”蔺沧鸣拢了拢衣服，往霁涯身边挪了一步，在血海之中唯一的孤岛汲取温暖。
　　霁涯一拳打在棉花上，恨恨地嗤了一声，赌气闭了会儿嘴，又忍不住斜眼问道：“你怎么发现崔遥假扮的霁涯不是我？号丧嚎的那么认真，我差点以为你被我蒙过去了。”
　　他没了易容法宝，本来清冷寡淡的长相硬是被他生动的表情带出了烟火气，亲和中又不失超然掌握和自信沉稳。
　　“如果真是你的话，指环一定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而不是妨碍握剑的右手。”蔺沧鸣对着这张脸有些无奈的怀念，扭头笑着推理，“况且你似乎对指环的位置有点执着，我猜大概涉及承诺或者誓言之类，故意改变位置，必然是一种提示。”
　　“啊，你说得对。”霁涯干巴巴地说，婚戒戴法被蔺沧鸣推理的毫无情趣，他感受到身前这层屏障越来越薄，就分出一点精力留神傀师。
　　“崔遥中那一剑也是易容法宝的效果吗？”蔺沧鸣忽然想起来这个。
　　“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剑，否则骗不过傀师。”霁涯直言，“但他有个偃甲心脏，纵生塔出品，结实着呢，戳不坏，我做了两手保障，若是傀师认不出，我就直接偷袭他，认出了，我硬吃一招示弱再偷袭他，他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蔺沧鸣一时间有些同情崔遥，又对霁涯的千层偷袭理论哑口无言，霁涯嘶了一声，放低音调：“对了，我还有个惊人大发现，傀师其实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已渐渐平息的血海中骤然跃出一道身影，衣不蔽体，浑身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肤，血肉裸露在外通红溃烂，面目狰狞可怖犹如厉鬼。
　　霁涯仰头脱口而出：“卧槽！”
　　蔺沧鸣也惊叹傀师的顽强：“注意措辞。”
　　挣脱血海的傀师在半空再次吞下几枚丹药，在酆都宴无声平复间披上一件新的外衣，皮肤在稀世罕见的上品灵药中恢复如初。
　　蔺沧鸣强忍头晕就要冲出屏障，霁涯把他按了回去，蹙眉严肃道：“接下来你不准动，他现在也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伤没那么容易好，幽冥阁已有人潜入，等幽冥阁支援再说。”
　　大厅墙壁满是烧灼腐蚀的痕迹，坑坑洼洼，傀师眼中满是血丝，恨怒让他刚刚复原的脸扭曲的可怕，扬手拿出一块符文飞旋的灵玉一把捏碎。
　　“幽冥阁支援是吧，我让你们尸骨无存！我得不到偃甲，你们也别想活着走出纵生塔，这里就是幽冥阁最宽敞的陵寝！”傀师歇斯底里的怒吼，他的偃甲器械毁了，祭台也毁了，易双也毁了，他什么都没了，那就只能让这群死有余辜的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剧烈的晃动在每一寸建筑深处开始，几息之间便发展成地动山摇，蔺沧鸣脚下不稳，顺着倾斜的地面滑了下去，霁涯一惊，甩手将藏虹扔给蔺沧鸣，蔺沧鸣一剑贯入墙壁挂住自己，血海无声地隐没，霁涯飞身踏空，在崩塌洒下的土石中压下伤势接近傀师。
　　“启动纵生塔的机关，想让那些偃术师追随者们给你陪葬吗？”霁涯冷笑嘲讽，“不如趁现在滚上去带几个盲目信众夹着尾巴逃走，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就和在广裕村一样，这样也好更接近易孤行。”
　　“你胡说什么！”傀师厉声否认，招式已经失去章法，只凭借残存的灵力让霁涯无法接近，“纵生塔的机关足够…机关……机关？”
　　他忽地茫然起来，建筑摇动倾塌的声音戛然而止，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无痕幽梦，大厅倾斜的像个转盘，蔺沧鸣蹲在剑柄上，擦了下面具和发际间的冷汗。
　　“纪公子，接兵器！”
　　一声及时的提醒在大厅内响起，严玉诚扒着大厅的门，把晚雨铳抛了上来。
　　霁涯稳稳接住晚雨铳的同时调转枪口朝傀师连扣三次扳机，然后将晚雨铳扔向蔺沧鸣，蔺沧鸣深吸口气，踩住墙面单凭力量拔出藏虹剑让霁涯召回，接了晚雨铳手动调整弹匣向下射出一枚弹药，任由自己坠落在倾斜的大厅角落，一面细密柔韧的蛛网之中。
　　三发致命剧毒的弹药逼退傀师，他吐了口血，目眦欲裂地瞪着严玉诚：“严玉诚！你也背叛我！”
　　严玉诚一副精疲力竭的疲惫模样说我累了：“易先生息怒，毕竟在下实在不想和您的偃甲易双争风吃醋，您有那么多易双，在下争不过啊。”
　　崔遥待在门外，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帮忙吗？”
　　“以我们的修为，过去反而扰乱纪公子视听，相信他就好。”严玉诚关门撤回走廊，有理有据地说，“趁他们还在僵持，纵生塔内可有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傀师戕害严氏百姓，我们拿些材料补偿损失也是合理。”
　　崔遥这次不欲言了，习惯地直接点头跟上严玉诚。
　　严玉诚无形嘲讽雷区舞动更为致命，傀师捂着胸口不住地呕血，指尖发抖拿出玉简吩咐：“撤……撤回塔内！我们还有防御网！”
　　“你们没了。”
　　霁涯持剑警惕，却听见传音中云寄书含笑的声音。
　　火山之上，靳笙蹲在纵生塔最高的塔檐向下俯瞰，金瞳在夜里闪着冷冽的光，他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符篆，面前浮着五面云图。
　　领队晏安和四个墨煞堂行动队员皆已在云图上勾出完成的暗号，火山之下的地面尘土番扬屋舍倾倒，机关启动一半，就被他们分头阻断切开阵图。
　　靳笙手指一擦点燃符篆，纵生塔中一声炸响，最后一处阵眼也被毁灭殆尽。
　　“阁主，任务完成，霁涯提供的机关图内每一处关键点都已铲除，确定傀师无法再引爆火山，纵生塔现在安全，为防万一，墨煞堂亦同时在各处布下灵石，可随时开启结界。”靳笙对装作会谈的云寄书汇报。
　　云寄书坐在两军阵前，等最后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报告说完，对临时搭建的凉亭品评道：“如此简陋的场地，这大概是本座谈过最可笑的交易了。”
　　偃甲易双坐在另一端，桌上装模作样的摆着茶水，他故作平淡强忍怒意：“原来幽冥阁主也不是流于表面的俗人。”
　　“哈，你不是人，看来很高雅了，喝茶。”云寄书抬手给易双斟了一杯，自己那杯先饮一口，“你的傀师大人好大的架子，究竟要何时才到啊。”
　　易双拿起茶杯轻抿：“幽冥阁主也可守时前来，天尚未亮，请阁主稍安勿躁。”
　　云寄书颇为无聊地笑了一声，起身对恭敬列队的下属懒洋洋的挥手道：“算了，傀师既然不懂约定时间提前到，那本座就对这场谈判也兴趣缺缺，都解决掉。”
　　“幽冥阁主，你什么意思。”易双猛地站起来质问。
　　云寄书靠在亭柱上，优雅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烧起蓝紫的火焰，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气蔓延开来。
　　易双愣了一下，发现火焰之下还有一滴五彩斑斓的黑色液体。
　　“到时间了。”云寄书冷下脸色，他话音刚落，易双浑身一震，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些纵生塔的士卒有些是偃甲傀儡，有些是改造过的活人，他们没料到云寄书竟然谈判之前直接毫无痕迹的毒杀对方二把手，一时哄乱起来。
　　云寄书把那一滴几乎微不可见的毒液扬手送进人群，惨叫声顿时冲破天际，他有些遗憾不能把一锅都砸进纵生塔，重新坐下来晃着茶杯，悠然观望幽冥阁对这群乌合之众的单方面屠杀。
　　易双佩戴的玉简传来消息，他捞起来强硬地抹了灵识印记，直接对傀师回道：“你们没了。”
　　傀师捏着玉简，机关无法启动，炸不了火山，连兵士都被剿灭，他已经完全落入绝境，连让纵生塔和幽冥阁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他一把捏碎了玉简，突然全力向霁涯闪去，霁涯横剑抵挡，傀师却虚晃一招直接转了个方向绕开冲向蔺沧鸣。
　　蔺沧鸣半跪在蛛网上架起晚雨铳，傀师背后却蓦地传来一声大喊。
　　“二毛！”
　　半空中的傀师身形陡然顿住，蔺沧鸣趁机瞄准开了一枪，精确的命中他胸口镶嵌的衍魂晶。
　　那上面的裂纹更多了些，显得濒临破碎，傀师怔愣间跌下数尺，又险险稳住重新浮空。
　　他回过头，只见霁涯横抱着一个人，然后向他抛了过来。
　　傀师表情空茫地伸手接住，缓缓低头看见那张和他一样的脸。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失望的斥责声，和许久未曾涌起的，陌生又熟悉的愤懑。
　　易孤行对他说，三天时间已到，如果不交出解药，我就亲自擒你到蔺家赔罪。
　　可他偏偏不明白，易孤行的失望让他更加失望……是你将我带上这条路，我亦选择了这条路，你为什么又出尔反尔的擅自失望？你背叛了我，明明该失望的是我。
　　……为什么要用这种让我痛心不安的眼神看我？
　　易孤行很矛盾，明明放话要擒他，却还不设防备，任由他装作“悔过”，接近，讨好，然后刺出致命的一击。
　　易孤行死的很快，他不记得小时候吃过多少馒头，当然也不记得这些年杀过多少人，但手艺是越发好了，易孤行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你醒醒吧，二毛”。
　　听见那声临死前的声嘶力竭的呼唤时，易双突然觉得他的身体不大好了。
　　尽管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能将所有的精力花费在建造纵生塔和研究偃甲上，他甚至不需要吃喝睡眠，或许辟谷的修者确实不需要这些，但这是“正常”的表象，他抛却这层表象，意志只剩一团扭曲模糊的废墟。
　　所以他觉得他的身体不大好了，就像一颗从内部腐烂的果子，这腐败的溶浆就要流淌出来，连他撑持完整的皮囊也侵蚀殆尽。
　　易双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见了粘腻的污渍，像有些年头的血肉残渣，潮湿又阴魂不散地沾满皮肤，散发出呛人的恶臭，他并不反思满手血腥的自己有多可怕，他只觉得那些人体组织恶心，他讨厌活人。
　　易孤行也是活生生的人，他等不到易孤行和他同路的那天了，他不得不接受易孤行是独断的，轻飘飘的，从不用偃甲恶意杀人，像大多数高手一样有着无法动摇的原则，比他干净的多。
　　他渴望的支持他、帮助他、认同他、赞赏他的先生从不存在，就像儿时期待张伯昀狗子大柱他们会将自己当成朋友一样幼稚可笑，都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畸形和恶质的一厢情愿。
　　易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他沉着脸，如同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在狭小的工作间里醍醐灌顶般的决意。
　　他对着镜子尽量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但他的眼中罩着一层数九寒冬的乌云，都是冰凉阴翳的厌恶和杀意，这个笑容太错乱了，让他自己都浑身发冷。
　　“如果……这样的先生从不存在，那就让我来当好了，一个从未死过的易孤行，和永远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绝不背叛的易双。”易双翘起嘴角，假装这笑意与易孤行别无二致，“偃甲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先生……咳咳！”
　　一声属于偃甲易双的焦急呼喊突然在大厅炸开，伴随着一阵掀起瓦砾的响动。
　　霁涯正在试图解开蔺沧鸣的灵力封印，但还有些困难，听见声音猛地转向另一侧墙角，偃甲易双只是受了些擦伤，手中捧着一半赤红一半翠绿的衍魂晶，那些生机盎然的颜色保护了他，他纵身跃上半空，将衍魂晶送到傀师面前。
　　傀师迟钝地回过神来，又僵硬的低下头，凝视半成品的衍魂晶。
　　“先生，您要撑住，我们还有偃甲没完成，还有一批货要去山下接，您收好衍魂晶，我带您闯出去。”偃甲易双尽忠职守地要去搀扶傀师。
　　傀师却猛地对他吼道：“你闭嘴！别说了……你是假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偃甲易双不明所以，困惑地待在了原地。
　　“我不认同你…易孤行不认同你……”傀师不知是哭是笑，声音发颤地呓语，眼中是最极端的清醒和癫狂，“易孤行，不认同我啊！”
　　傀师单手提起易孤行的尸体，夺过衍魂晶徒手穿透偃甲易双的心口，阵图的光芒亮起，他一把扯出原来的衍魂晶，将这枚新的塞进去，“这是最完美的偃甲，易孤行，你睁开眼睛看看！”
　　尸体无法回答他，徒留余音久久不绝。
　　霁涯握着剑一时犹豫，低声道：“杀了他？”
　　“他身上的衍魂晶不对。”蔺沧鸣谨慎地说，“果然，他本身并没有大乘期的修为，是靠衍魂晶强行提升，这番激战之后衍魂晶所能承受的冲击已至极限，就要碎了。”
　　“也会爆炸吗？”霁涯心说可别来这套了。
　　“如果他有意压制，应该不会。”蔺沧鸣脸色沉重。
　　“那我们赶紧撤。”霁涯拉起蔺沧鸣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心说惹不起自爆的那就只能躲了，刚要往大门处走，被霁涯当成死机的偃甲易双却徐徐找回了思维。
　　偃甲易双露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气质，他沉着脸像在深思什么，然后不悦道：“既然给偃甲身体做了痛觉，就别这么残暴直接上手好吗？”
　　傀师听见偃甲易双说话，愣了愣，然后一指霁涯和蔺沧鸣：“给我杀了他们！”
　　“不要。”偃甲易双蛮横地抗命，在傀师诧异的注目中想了想，“如果我是易双的话，还是先和你怀里那个人说声抱歉吧。”
　　“住口！我从未对不起他，是他背叛我！”傀师愤然地拒绝，“你是我制造出来的，你必须听我的命令！”
　　“孩子是父母生出来的，也不一定都听父母的话。”偃甲易双风轻云淡地告辞，“就当我叛逆吧，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霁涯目瞪口呆地围观偃甲易双潇洒离场跑路，半天才回过味来，对如遭雷劈的傀师喊道：“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我要制造出世上最完美的偃甲！哈哈哈你的完美偃甲好有个性啊！可惜不是你的。”
　　“哈…哈哈哈……”傀师也跟着笑起来，“好啊，都走吧，我还有易先生，我要去找他，他一定会喜欢我的作品。”
　　蔺沧鸣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当机立断道：“他疯了，撤。”
　　傀师周身迸发出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回光返照一般凝聚起来，他俯身冲向地面，连续几拳砸穿了地板，光亮顿时透了进来。
　　一层慢慢旋转的阵图罩在石板之外，傀师带着易孤行的尸体纵身从坍塌的洞里一跃而下。
　　霁涯和蔺沧鸣冲过去，一阵让人窒息的热度和刺鼻的气味从窟窿里漾出来，他们看见阵图之外就是明亮的岩浆，傀师在半空拽下了自己的衍魂晶，和易孤行一同落入翻滚的岩浆之中，尸骨无存。
　　“他引爆了衍魂晶！”蔺沧鸣急吼，他和霁涯都想去拉对方，手碰在一起，火星仿佛近在咫尺，发丝和气息都在热量中飞舞。
　　就在此时，棚顶忽然被轰塌一片，靳笙直接闪至两人身边，一手拎了一个把两人揪起来带走。
　　“塔里还有人吗？”蔺沧鸣扬声问靳笙，“火山就要爆发了。”
　　“来不及转移了。”靳笙摇头，把霁涯和蔺沧鸣放在塔顶，给蔺沧鸣解了灵力封印。
　　“严玉诚呢，你能找到我，也能找到他吧。”霁涯追问，“主上的斗篷应该还在他手里。”
　　“你身上有我放的追踪法宝。”靳笙解释了一句，“我觉得你能找到少主，监视你的定位反应就能获知少主是否安全，严玉诚见势不对，应该已经离开。”
　　霁涯下意识的拍了拍衣襟，没想到靳笙还算计了他一把。
　　蔺沧鸣虽然脱险，却还是有些压抑，霁涯拍了下他的肩膀，在开始晃动的纵生塔上道：“走吧？”
　　“吾儿看来是心有牵挂。”云寄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哼，刚恢复自由，就有余裕考虑别人了吗？”
　　“你不救便不救吧，我亦不能慷他人之慨替人做主，此回仍是多谢你，世叔。”蔺沧鸣摘下面具端端正正地对云寄书作揖，“冤仇已了，恩情难报，请世叔容晚辈卸下少主之位，但世叔若有要求，只要不违原则道义，晚辈必全力以赴。”
　　云寄书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适地干笑两声，扶起蔺沧鸣：“沧鸣何必这么严肃，那些以后再说，你还有伤，先回幽冥阁养好伤势。”
　　蔺沧鸣直起身，晃了晃被霁涯撑住，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云寄书迟疑了一下，面露狠戾招呼靳笙道：“走，救人，这个事千万不能写入幽冥阁史册，否则本座要被后世嘲笑的从棺材里诈尸。”
　　“你们先下去，和众人汇合。”靳笙对霁涯指了个方向。
　　“小心。”霁涯点了点头。
　　蔺沧鸣有些意外，纵生塔的结界已经关闭，和霁涯撤得足够远了，才轻叹道：“十二年……十二年夙兴夜寐，几经波折时移世易，不共戴天的仇人终于在烈焰中灰飞烟灭，我也终于有面目向瀚城遥寄这份哀思。”
　　“那我们共苦过，以后就只剩同甘了。”霁涯笑着说，“等你伤好，准备些香烛纸钱，祭拜一下令尊令堂吧。”
　　“嗯。”蔺沧鸣低声答应下来，他看向火山的方向，靳笙化作一阵黑雾，一只巨大的黑豹灵兽从雾中踏步而出引颈咆哮，吼声如雷惊飞半山禽鸟。
　　黑豹四肢矫健修长，像一阵席卷的飓风，体积不断增涨，直至将纵生塔拿捏在利爪之下。
　　云寄书深入火山之内压下澎湃的熔浆，他的功体属性对火山没有多余压制，却在衍魂晶引发的爆炸和灵力乱流中生生为靳笙拖延了时间。
　　七层纵生塔被靳笙抬爪拍出火山，表面裹了层灵力护罩，摧枯拉朽地砸断一片树林，在烟尘中缓缓停下。
　　早就溜出来的严玉诚拎着斗篷过来交给蔺沧鸣，边感慨道：“得见今日壮观奇景，在下卧底的苦也算没白受。”
　　崔遥礼貌地对霁涯打了个招呼，把戒指和易容法宝都还给他，明智地绝口不提霁霞君三个字：“纪公子，崔某与家主侥幸提前脱出，见你二人在此，特来归还物品，打扰了。”
　　霁涯带回吊坠，他那张霁涯的脸用的还算习惯，就直接换了回来，直言不讳道：“我的确是霁霞君本人，至于为何以化名易容示人，个中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相信严家主多多少少知道些内幕，但家主也不是喜好刨根问底的人，崔大人更是刚直不阿，蹈节死义之士，我信得过二位生死至交，不会透露我的底细。”
　　严玉诚笑得谦虚和煦：“承蒙纪公子信任，在下心里有数，下次再来颖州可千万别再来去匆匆了，务必让在下做东一尽地主之谊。”
　　霁涯和严玉诚互相假笑，崔遥已经放弃了思考，再也不想管两境复杂的高层关系。
　　蔺沧鸣等霁涯和严玉诚达成共识，目送两人离开之后才泰然自若地说：“经此一役，你与严玉诚的关系更进一步啊。”
　　“你又乱吃醋。”霁涯调侃他，“他冒死为你传递情报，那你们的关系也该进一步，我也吃口醋。”
　　蔺沧鸣哑然失笑：“算了。”
　　他重新打量一番保持着易容的霁涯，清清嗓子平静道：“无论你用哪副面容，你在我眼中都是霁涯，不必因我而有所勉强。”
　　“我知道。”霁涯柔声回他。
　　这时火山上一道黑影飞速接近，蔺沧鸣一惊，只见烟雾砸在地上，靳笙抱着云寄书现出原形，把他平放在地。
　　云寄书躺在那里，神色恹恹的，虚弱至极，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嘴角暗红的血连成了线，肩膀的衣裳撕开一片，皮肤衬着狰狞凶恶的灼伤，几乎覆盖了大半胸膛，像通过地狱的徽记。
　　靳笙散发着最原始的杀气和锐利的冷意，巡逻的下属全数撤出一里之外不敢靠近。
　　蔺沧鸣难以置信，他求证般看向靳笙，但靳笙的表情一贯冷硬，只留他一句：“阁主时间不多了。”
　　蔺沧鸣闻言沉默片刻，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靳笙一向是不开玩笑的。
　　霁涯碰了他一下，他蹲下去，低声问云寄书：“阁主，有吩咐吗？”
　　云寄书懒散地开口，气息微弱：“你就只问遗言吗？”
　　“……多谢你，抱歉。”蔺沧鸣嗓音沙哑，攥紧了指尖，绷得伤口刺痛。
　　云寄书翘了一下嘴角，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回光返照一般坚持道：“听着，本座死后你就是阁主，答应我，永远不得背弃幽冥阁，不准把本座的幽冥阁拱手让人！”
　　袖口传来的力道让蔺沧鸣额上浸出细汗，他咬牙道：“幽冥阁还有靳笙。”
　　“所有人都知道靳笙并不精通蛊毒，他镇不住，但他能辅佐你。”云寄书边咳边说，“答应我！”
　　蔺沧鸣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叫义父。”云寄书轻声说道。
　　“……义父。”蔺沧鸣有求必应。
　　云寄书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笑容愉悦，比起回光返照更像霍然而愈容光焕发。
　　“那个，我也有话。”霁涯突然蹲下去插话。
　　云寄书敷衍道：“说。”
　　霁涯握住蔺沧鸣的手给云寄书展示，带着点欢欣道：“实在惭愧，我要和主上订婚了，您不能来我十分遗憾惋惜，但逢年过节我和主上一定不忘扫墓祭拜，您安心去吧。”
　　云寄书：“……”
　　云寄书冷漠地爬起来道：“放肆，靳笙，走了。”
　　靳笙朝蔺沧鸣点头致意，他确实不开玩笑，云寄书着忙回栖州，时间急得很。
　　现场只留蔺沧鸣和霁涯两人，霁涯摸着下巴道：“你看出他装的，还真配合他啊。”
　　“他演技比你浮夸，但毕竟因为我才受的伤。”蔺沧鸣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叹道，“回去再说吧。”
　　“其实幽冥阁也挺好的。”霁涯忽然捋了捋头发道，“当然我不是要强迫你选，我是随遇而安在哪都行。”
　　“哈，你先把雁桥的灵谷卖了，赚点饭钱吧。”蔺沧鸣揶揄他，对霁涯伸手道，“把指环给我。”
　　“哦。”霁涯以为蔺沧鸣要收回去，就把指环放在了他掌心，“折腾这一番，不知道摔坏没。”
　　“没关系，它又没碎。”蔺沧鸣顺势抓住了霁涯的手腕。
　　远处浓郁的黑烟终于从山口∫爆发，升腾起噩梦的形状，银河天幕也被湮没，白紫交加的雷电此起彼落，凹凸不平的山壁像龟裂苍老的表皮，从裂口中透出血的红光，墨煞堂的结界在这一刻及时延伸出来。
　　第一道炎流飞溅而出，便瞬间点燃了夜色，宛如一场缓慢放纵的烟花狂欢，只有炽烈的橙红被停滞定格，在山上灼开道道闪烁通明的万家灯火，又仿佛展翅的凤凰掠向山坡大地，往空中洒下无数煌烨绚烂的星灰。
　　在这场恢弘雄壮的盛景之下，蔺沧鸣把那枚指环戴上了霁涯的无名指。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正文完结啦！我睡一觉起来可能会改改错字小细节什么的……
　　恭喜小明跨过告白订婚直接戴戒指，不用告白小明也松了口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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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就是番外，凹三没了，围脖上个车还被三次元好友围观我尴尬到用脚趾扣地的反作用力直冲月球！……所以车不开了，我抛弃驾照了！T^T
　　番外不一定要写多少，肯定是三篇以上，小天使有想看的梗和cp可以留评呀，我挑会写的写_(:з」∠)_
　　（虽然这篇官配就是小明和小霁，也没什么cp，十分单薄寒酸QAQ
　　（就……如果没人留评我就随便写写（卑微


第86章 飞雪
　　栖州莫名其妙迎来了一股寒流。
　　两天前当地人一觉醒来, 推开窗户发现树枝上结了层雪白的冰花，路上雾茫茫的，好奇又兴奋的孩子在橙金色的晨曦中呵出一口冷气。
　　蔺沧鸣的伤势早已恢复, 耗损的元气拖到十一月中旬也补回来七七八八, 但云寄书拿出花样繁多的借口拒不见他, 以至于他此时还不得不站在冥火殿前百无聊赖地观赏日出。
　　南疆很少下雪, 基本感受不到冬天, 蔺沧鸣站在殿门口,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阵晶莹的冰屑,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果然看见霁涯正上房揭瓦。
　　“我说昨晚怎么总听见有东西挠墙。”霁涯单手拍拍衣服上的雪花，从房顶跳下来，把一只蜷缩的白猫送到蔺沧鸣面前, 白猫睁开蓝汪汪的眼睛，伸胳膊蹬腿打了个哈欠。
　　蔺沧鸣顺手揉了下白猫的脑袋, 手上沾了些雪片, 又马上融化了：“我怎么没听见。”
　　“那是你睡得死。”霁涯把猫往他怀里一塞，“我去厨房看看今天吃什么。”
　　蔺沧鸣被这句话刺激的脸色一僵，暗暗反省这种睡醒就吃的生活是不是太缺乏危机感，他快步跟上霁涯认真道：“药就喝到今天吧，告诉厨房不用煎了。”
　　霁涯还没说话，怀里的猫忽然翻了个身窜到他肩膀上，成熟地用前爪摇了摇，拉长音喵了一声, 替霁涯否决他的提议。
　　“噗……你看猫都叫你药不能停。”霁涯捂着嘴憋笑，厨房院里有棵花树，纯白的花瓣和雪混在一起，一夜间繁盛如夏，“看谏流上说，好像只有栖州下雪了，人们私底下盛传是哪个失恋的姑娘跑到山里当了妖精，准备冻上整座城呢。”
　　“那是什么年代的传说，原因幽冥阁还在调查中。”蔺沧鸣理智道。
　　“我打赌咱们今天去找阁主，他一定会派人跟你说正在调查反常天气，没空见你。”霁涯歪着头在厨房门口张望，小声道。
　　蔺沧鸣想了想：“他故意拖着不让我辞行，不用赌，算你赢。”
　　霁涯耸肩，他已经和厨娘混熟了，进去之后一通寒暄，顺走了两个红豆包，出门递给蔺沧鸣一个。
　　蔺沧鸣还没接，待在他肩上的白猫就敏捷地探头舔了一下，然后张口咬住。
　　霁涯不满地曲起手指敲它脑壳：“喂，过分了啊，下来，蹭我暖气不说，还蹭我男朋友，还蹭我男朋友的早饭！”
　　蔺沧鸣干咳一声：“你跟猫计较什么，还没到用膳的时候，先回去吧。”
　　“能跑到冥火殿上来，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猫，不知道是谁养的。”霁涯把白猫抱回来自己撸，“一会儿下山打听打听？”
　　蔺沧鸣瞥着这只毫不紧张的自来熟猫，忽然看见它颈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被柔软顺滑的白毛挡着，他用指尖把链绳捏起来，看见绳上坠着个铭牌，一面刻着“墨煞堂”，一面是“大黑”。
　　蔺沧鸣放下铭牌沉思道：“它想必名叫‘墨煞堂’。”
　　霁涯：“……”好冷。
　　霁涯费解地扒拉着链绳：“什么人能把白猫取名大黑啊，好像我邻居家养的狗。”
　　蔺沧鸣觉得这猫机灵的很，和老实厚重的名字不搭配，白猫拍了霁涯一爪子，把自己挂着的铭牌抢回来，好像也耻于让这个名字见人似的。
　　“既然有墨煞堂的刻字，稍后就送它回墨煞堂吧。”蔺沧鸣做了决定，“你还能玩一顿饭的时间。”
　　“你哄小孩呢？”霁涯回他一句，随即就幼稚地捏着猫爪肉垫给蔺沧鸣袖子印上梅花。
　　蔺沧鸣无语地掸掸衣袖，想着要不干脆养个宠物，但是他们已经计划离开幽冥阁远游，带着普通宠物上山下海不太方便，灵兽又讲究缘分，想来想去也没有两全之法。
　　白猫硬是跟着霁涯吃了顿早饭，它大方地跳上桌子，尾巴一甩把一盘红豆包拖过去据为己有，用完全不符合外表的速度和食量扫荡完了盘子，然后懒洋洋地把空盘拨回去舔爪。
　　霁涯频频侧目看它，最后放下筷子对蔺沧鸣认真道：“我猜你刚才想过要不要养宠物——千万不要养！”
　　“你已经到了和猫抢食的地步吗？”蔺沧鸣笑道，“我看养它就不错，不如和墨煞堂的主人商借过来，抢了你的零食，也好让你控制一□□重。”
　　“你又知道我胖了。”霁涯白他一眼，摸摸肚子觉得依旧平坦，就张开双手挑眉调笑，“不要凭你的旧有印象说话，不信让你摸一遍，穿衣有肉脱衣显瘦。”
　　“啧，大清早的，你收敛点吧。”蔺沧鸣对这种层级的调戏已经差不多适应了，波澜不惊的倒茶，白猫很夸张地用两只前爪把眼睛捂上，霁涯恶狠狠地去抓它的后腿，要看它是猫公子还是猫姑娘。
　　几根猫毛飘到蔺沧鸣杯沿上，窗外又开始下雪，他深吸口气拍桌制止霁涯和白猫把饭桌弄得杯盘狼藉的降智行为，揪着白猫后颈放到地上：“别闹了，现在就去墨煞堂。”
　　霁涯抖了抖袖子起身跟上，无聊道：“我想去城里玩，好久没见过雪了。”
　　蔺沧鸣瞥了眼无所事事长蘑菇的霁涯一眼，这阵子为了盯他养伤喝药，霁涯就没出过门，连心心念念的栖州也没能尽情逛上一圈。
　　“一起去吧。”蔺沧鸣提议，“想买什么，我请。”
　　“主上大气。”霁涯拱手一摇，“我前两天偶然听见侍女们聊新出的春宫图册，听起来很刺激。”
　　蔺沧鸣：“……”
　　蔺沧鸣抬头看了看正落雪的阴云：“天凉了，查封了吧。”
　　霁涯连忙赔笑道歉，呵出的白雾被山间凉风吹散，他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蔺沧鸣扬手把一件披风扔在了他身上，掺杂在漫天飞雪中的漆黑鸦羽缓缓融进衣料。
　　白猫慢悠悠的跟在两人身后，霁涯系上那件黑色披风，摸了一下，忽然大发感慨道：“上次穿这个的时候，你还动不动就打我呢。”
　　蔺沧鸣眼角一抽，霁涯故作幽怨地装模作样，不知道的人听起来好像他多薄情寡义似的：“你再断章取义，我现在就让你重温旧梦。”
　　“我闭嘴。”霁涯抿唇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我看幽冥阁的悬赏榜单里有个炙金乌，你打算接吗？”
　　“嗯。”蔺沧鸣略一思索，他们暂时规划了一路北上去鸿蒙岛，沿途正好能经过炙金乌生长的地方，“阁主若再不见我，我只能留书直接走了。”
　　“然后还没等出城，你的玉简传音就疯狂暴涨。”霁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道。
　　蔺沧鸣无奈地揉揉额角，暂且搁下留书出走这个话题，来到云遮雾隐的墨煞堂领地，把白猫往守门的护卫面前一拎。
　　护卫忙低头行礼，白猫嗖地跳到他肩上，又歪了下脑袋，似乎有些疑惑。
　　“你们养的猫吧。”蔺沧鸣保持着冷脸嘱咐，“最近天寒，别让它到处乱跑，免得遇到危险。”
　　护卫战战兢兢的应下，等蔺沧鸣和霁涯走远，才不解地琢磨他们墨煞堂好像没人养过白猫。
　　蔺沧鸣中途转道去幽冥阁大殿找云寄书，门口的金风玉露异口同声回答阁主不在此处，打听之后才得知云寄书在后花园。
　　霁涯还记得路线，只是和蔺沧鸣步上青石小路时才发现周围明里暗里加了不少守卫，蔺沧鸣不想错过这个堵到云寄书的机会，接近园林里的观景凉亭时却被拦了下来。
　　园中一草一木都披了层银霜，落花和白雪堆在树下，混沌的雪雾吞噬了大片景色，静谧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杯盏交接。
　　“少主，阁主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您见谅。”手持□□的护卫挡在原地道。
　　蔺沧鸣望向凉亭，暖黄的灯光像雪天坠落的太阳，他在朦胧的细雪中看见亭子里云寄书笑呵呵地举杯靠在椅背上，对面是个坐姿挺拔身材颀长的男人，带着雕刻狰狞犹如厉鬼的半张面具，高束的长发垂及地面，衣袂翩然，袍袖下隐隐露出精巧的墨色轻甲。
　　“那身打扮……”霁涯拖着下巴仔细回想，随后灵光一闪，“是沉沦境临渊宫的帝尊。”
　　霁涯猜测的话音刚落，云寄书就若有所感地偏头，然后伸手招了招。
　　护卫得令放行，蔺沧鸣却有些后悔这个时候来找，过去之后礼节性的低头道：“阁主，若你有正事要谈，我先告退，不打扰了。”
　　霁涯看着现场气氛轻松自然，不像谈什么正事，靳笙站在云寄书身后充当侍卫，临渊宫帝尊身后同样站了个一身黑衣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注意到霁涯随意打量的视线，还礼貌地微微颔首。
　　他当即收敛了表情，也开始装蔺沧鸣的侍卫，一动不动的站在蔺沧鸣身后。
　　“不用急着走，反正你也闲着，我刚才还和陆兄提到你。”云寄书岔开话题，权当不知道蔺沧鸣对和别派高层客套的抗拒，抬手介绍道，“少主，这位是来自沉沦境的贵客，临渊宫帝尊陆饮霜。”
　　蔺沧鸣撤退失败，只好面无表情地对陆饮霜拱手：“久仰大名，陆前辈。”
　　他暗忖自己大概继承了蔺庭洲不爱权势的毛病，听着这个响亮的名号就有种莫名的疲惫感，那位帝尊端详的目光一扫而过，露出些许欣赏：“年纪轻轻有此修为，蔺公子前途无量。”
　　云寄书眼里噙着笑，似乎在别人面前炫耀孩子开心的很：“我这个义子表面不爱说话，其实是腼腆怕生……”
　　蔺沧鸣脸色发黑打断他的得意胡说：“阁主，如无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云寄书干咳一声，正色道：“傀师先前在幻海袭击了临渊宫的船，引起临渊宫方面的注意，陆兄此来是为傀师之事，前两日我们已经和幻海花榭宫详谈客船防御和今后合作，今日无事，你就带陆兄在栖州逛逛，顺便介绍一下南疆风土人情。”
　　蔺沧鸣心说你让一个修真境人士介绍南疆也不怕偏见太深，他回头看了眼霁涯，霁涯悄悄眨了眨左眼，一副想认识大佬的跃跃欲试，他只好点头答应。
　　逛街从早上决定的两个人变成四个人，成分复杂，没有一个真南疆人，蔺沧鸣还要装作成熟深沉的介绍。
　　“……这是从修真境引进改良的银桂，花期一直到十二月，那边是栖州本地的蓝刺棠，不耐寒，遇雪即凋。”
　　霁涯忍了一路，终于从嗓子里憋出几声压抑的笑来，蔺沧鸣带着陆饮霜参观花园，导游风格从小到大都没变化，依然干巴巴的，蔺沧鸣扭头瞪了他一眼，无声地警告霁涯别太幸灾乐祸。
　　陆饮霜背着手安静地听蔺沧鸣传播半吊子园艺知识，霁涯觉得他没笑出声已经涵养深厚，陆饮霜走在前面，在竹篱围栏里发蔫的蓝刺棠前蹲下，抬手敲了敲叶片，上面积着的雪花无声无息的融化，晶蓝的花瓣复又绽放开来。
　　“这片花圃有些年岁，若是毁于风雪，倒是可惜。”陆饮霜起身道，“栖州不太下雪吧。”
　　蔺沧鸣意外他竟然主动开口，语气淡然话题平常，也不像传闻中那么难相处：“确实，记录中上次下雪还是十几年前，但也不像现在气温骤降，这片花园大概需要罩上结界了。”
　　“贵阁尚未查明原因吗？”陆饮霜问道。
　　“惭愧，我不太关注阁中事务。”蔺沧鸣坦然摇头。
　　陆饮霜并不诧异，像洞悉什么真相一样，轻描淡写地轻笑了一声。
　　霁涯和戴兜帽的侍卫走在后面，他反应了一会儿，莫名感觉遭到排挤，蔺沧鸣和陆饮霜一人扣个面具，这个侍卫也看不见脸，只有他什么都没遮。
　　他反复偏头审视那个侍卫，直到侍卫无奈地转过脸来问：“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兜帽下传出的声音清朗澄澈，霁涯握拳一砸掌心：“常公子，对吧？”
　　侍卫一时没有说话，倒是前面的陆饮霜闻声回头，意料之中地调侃：“识破你的伪装毫无难度，常公子。”
　　“哈，在下纪涯，我可不敢吹自己火眼金睛，想想能跟在临渊宫帝尊身边，年纪比我家少主没大多少的人，只有常公子了。”霁涯终于能插上话，于是愉快的加入了话题，“逛街嘛，人多比较热闹，说起来堕水那件事我也在场来着，有幸一见帝尊力阻堕水，常公子舍命相救，感动我一整月！”
　　蔺沧鸣扶了下面具心说你又来了，陆饮霜礼貌地笑笑，常靖玉听见有人夸陆饮霜，马上也回了一个愉悦的客套。
　　“……先下山吧。”蔺沧鸣清清嗓子提议。
　　陆饮霜没有意见：“客随主便。”
　　蔺沧鸣打算在栖州找个戏园带人看几场消磨时间，然而还没等下山，不久前送回墨煞堂的白猫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熟练地蹦到蔺沧鸣肩上，焦躁地叫了几声。
　　霁涯围上来惊讶道：“它怎么又跑了。”
　　“啧，连个猫都看不住吗。”蔺沧鸣低声不满，“听话，赶紧回去，我还有事。”
　　“噗……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宠的语气。”霁涯捂着嘴偷笑，伸手去抱白猫，“你是不是赖上我俩了，想换个主人啊。”
　　白猫抽了他一爪子，然后指着一个方向扭头，整个猫都颓废地瘫在了霁涯怀里。
　　霁涯和蔺沧鸣对视一眼：“它好像有点……失落？应该让靳兄翻译翻译他本家到底在说什么。”
　　陆饮霜凝视着那只白猫，半晌之后过去用指尖压在他背上，只见白猫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上缓缓浮现无数莹白浅蓝的光点，随风飘摇散在雪中。
　　白猫从霁涯怀里翻了个身，像找到救星似的，拿爪子抱着陆饮霜的手喵喵直叫。
　　“帝尊。”霁涯眨眨眼，狐疑地问：“它说的什么？”
　　陆饮霜沉默了一瞬：“你不会以为我听得懂吧。”
　　霁涯也跟着沉默：“那您方才是？”
　　“它身上有某种极寒气息，像是守护灵兽一类，看它神情想是遇到麻烦。”陆饮霜解释道。
　　霁涯心说不愧是临渊宫帝尊，听不懂绝对是谦辞，他又把铭牌拽过来反复查看，只能得出铭牌的材质比较坚固耐久。
　　“说到极寒气息，该不会和这场寒流有关吧。”霁涯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雪下的不大，像毛毛雨一样，落在颈子里凉飕飕的，“要不要发个讯号找猫主人？”
　　“万一和它无关，明天我劳师动众烽火戏诸侯就载入史册了。”蔺沧鸣凉丝丝地说，“直接给阁主吧。”
　　“也好……大黑，回来！”霁涯刚要答应，怀里的白猫突然挣脱跳了下去，往前跑了一段，又回头看着几人，好像有意引众人过去似的。
　　陆饮霜听见这个名字嘴角动了动，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常靖玉直接笑了起来，感叹道：“听起来像我村子里大黄的兄弟。”
　　陆饮霜刻意落后了几步，随手把他过于宽大的兜帽往后扯了扯，露出明亮的眼睛：“这趟行程时间还算宽裕，你若有意，去血蛛门旧址和丰华城都可以。”
　　常靖玉卷了一下帽檐，笑吟吟地说：“又要让前辈陪我浪费时间了。”
　　“哼，出门归出门，切勿荒废修炼。”陆饮霜无情地提醒。
　　常靖玉觉得一定是幽冥阁少主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刺激到了陆饮霜，蔺沧鸣拎着白猫扔上昏鸦，聚拢的群鸦仿佛夜幕降临，白猫在高空叫声凄惨，有气无力的钻进霁涯怀里。
　　霁涯没御剑，坐在鸦群上扬声接替了蔺沧鸣的工作：“咳咳！欢迎临渊宫帝尊和常公子前来栖州游玩参观，我们脚下这片青山就是幽冥阁本门所在地，奇峰罗列连绵不绝，万仞之称名副其实！”
　　蔺沧鸣差点被高空冷风呛到，默默撑了个御风诀，又嫌弃地给霁涯也罩上。
　　“现在我们经过的是万仞山顶的幽冥大殿，主殿和长老院、四大分堂已有数千年历史，殿堂规划以不对称美为基准，乱中有序，五毒图腾依次排列，在岁月长河的洗礼下愈发庄严厚重，更彰显了南疆崇尚自由，桀骜不驯的本性……”
　　霁涯游刃有余的过了把瘾，得意忘形地在栖州城内落下：“栖州城是幽冥阁的主城，虽然现在天气恶劣，但南疆人绝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步上左侧正街，仍能看见众多……呃，数个，好吧，衣着凉爽的本地人不多了。”
　　蔺沧鸣砸场地嘲讽他：“你不如把披风脱了，充当一回本地人。”
　　“主上的衣服我怎么舍得脱。”霁涯顺口回道，嘴快说完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人跟着，回头一看陆饮霜表情如常，扫视着银装素裹的街道笑意恬淡。
　　“这番景象，倒和夜雪城有几分相似。”陆饮霜伸手接了片雪花，临街建筑不少用着沉重的黑紫，覆上薄雪反而有种割裂般的诡艳，邪派和魔修在传统审美上一直有点共通之处。
　　“我们上次到沉沦境，日程太紧，没来得及到久负盛名的夜雪城一游，确实遗憾。”霁涯叹气道。
　　“敝宫随时欢迎二位前来。”陆饮霜微微点头。
　　白猫在霁涯怀里探头探脑，终于注意到了什么，跳下去直奔前方街口，霁涯连忙跟上，就在以为它发现了某个关键时，这猫蹲在街角烤肉小摊的炭火炉子旁舒适地闭上了眼。
　　摊主顺手搔了搔白猫的下巴笑得天降横财一样，霁涯站在那儿，随后也忍不住蹲下去呼了口气伸出了手。
　　“李家烤肉好吃不贵，来点？”摊主从身后拿过来几个小板凳，“天气不怎么好，不忙，不买就坐会儿也没事。”
　　霁涯拖过板凳坐下，又抬手拽了拽蔺沧鸣的衣摆，转头对陆饮霜低调的改了称呼：“先生若不嫌弃，尝尝路边摊也别有一番风味。”
　　蔺沧鸣坐到霁涯旁边，出乎意料地看见陆饮霜和常靖玉对掉漆的板凳没有不满，霁涯偏头凑到蔺沧鸣耳边小声道：“你看人家帝尊都这么接地气，咱们以后也别顿顿高档酒楼了。”
　　“你能不能在有用的地方反省。”蔺沧鸣推开他不为所动，“你自己吃吧。”
　　霁涯一挥手开始消费，捏着白猫后颈拎到身边对它道：“主上请客，想吃什么自己点啊。”
　　摊主以为霁涯开个玩笑，结果白猫真举起爪子从食盘里指东西，摊主啧啧称奇，顿时要给账单打折。
　　蔺沧鸣说是不吃，架不住霁涯硬是送到手里，勉为其难地暂时抛弃形象啃了两个鸡翅，陆饮霜慢条斯理的从常靖玉手里接过签子，肉串都能吃出一股优雅从容，霁涯瞅了几眼，忽然发觉临渊宫帝尊比蔺沧鸣还好伺候，给什么都接着。
　　他一时手痒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刚想给陆饮霜也递一串试试，中途就被蔺沧鸣拦下抢了过来，无奈道：“你别给我惹是生非了。”
　　“有吗？我纯属好奇。”霁涯嚼着烤肉含混不清的说。
　　蔺沧鸣心想不让霁涯给幽冥阁干外交真是屈才了，他起身拍拍衣裳准备掏钱结账，白猫吃完了肉伸出舌头洗脸，不等众人离开又先一步跑开。
　　霁涯边擦嘴边盯着白猫，后知后觉地说：“我们是不是被它遛了。”
　　“我看你被遛的挺高兴。”蔺沧鸣斜睨他。
　　霁涯摸摸鼻子，很快就神采奕奕地指着街道说：“这条街是栖州最早建成的主街，赫赫有名的执法总堂就坐落在街道尽头，任何未经允许的犯罪行为都逃不过执法堂明察秋毫，现任堂主……谁来着？”
　　蔺沧鸣想了想：“不知道。”
　　霁涯哈哈一笑坦荡道：“二位见谅啊，业余的。”
　　“哪里，纪公子风趣热情，确实令我增长见闻。”常靖玉温声客气。
　　说话间只见白猫又钻进了一家商铺，霁涯过去抬头一看，是家精致的佩饰小店。
　　他们推门进去，白猫正大摇大摆的在货架间巡逻，店员姑娘新奇地跟在后面，霁涯已经习惯了，直接道：“大黑少爷啊，你又相中什么了？”
　　白猫似乎打算给自己换个漂亮的项圈，霁涯挑了几个挂坠对着蔺沧鸣比了比，突发奇想道：“你要不要给晚雨铳打个孔。”
　　“不要。”蔺沧鸣果断拒绝，火铳这东西和佩剑不一样，挂上个穗子威慑力绝对减半。
　　霁涯只好遗憾地搁回去，偏了下头发现另一边常靖玉拿起件额饰看向陆饮霜。
　　那条链子缀着冰晶般剔透的浅蓝宝石，陆饮霜一看就不太魔修，兴趣缺缺：“适合你。”
　　“前辈，偶尔换一下风格也没关系。”常靖玉笑眯眯的劝道。
　　霁涯隔着个货架从木格缝隙里投去视线，边拽过蔺沧鸣小声打赌：“我赌帝尊一定会试。”
　　“你赢了。”蔺沧鸣果断道。
　　“那你也试试这条粉的发带？”霁涯得寸进尺。
　　蔺沧鸣本想直接怼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悠然道：“你买回去送阁主吧，他红的粉的正经不少。”
　　霁涯打了个寒战，放弃了让蔺沧鸣改变形象的想法。
　　然后他就看见陆饮霜在常靖玉的软磨硬泡下摘了面具，露出笑得无奈却并无厌烦的面容。
　　“我赢了。”霁涯转头迷惑道，“原来面具可以随便摘的吗……？道上传言常靖玉表面是帝尊直属护法实际和帝尊关系不纯是真的？话说帝尊长得挺好看啊，为什么要戴面具，这就是能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
　　他还没絮叨完，忽然感觉身边有点凉，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见蔺沧鸣给他一个不善的微笑。
　　霁涯老实停住话音讪笑：“你吃醋了？”
　　“没有。”蔺沧鸣冷硬地答。
　　“你吃醋了。”霁涯肯定道，“对自己自信点，你脸也不差。”
　　“肤浅。”蔺沧鸣不悦地斥责，“我可不在意你的长相。”
　　霁涯看了看周围，直接凑过去在蔺沧鸣脸侧吻了一下，眨眼笑道：“那你在意什么，在意我主动……”
　　“闭嘴，安静！”蔺沧鸣脸色发红，“在别人店里正经点吧。”
　　“对不起，我错了。”霁涯娴熟的道歉，蔺沧鸣没夺门而出已经进步巨大，他听见白猫叫了一声，飞快地闪过去抱猫喊蔺沧鸣结账。
　　白猫给自己挑了个壕气十足的金项链，店里的师傅帮忙改成适合它的长度，想要把那条链绳拿下来时又被它挡住，最终变成戴两条项链的混混猫老大。
　　常靖玉买了那条额饰，不指望陆饮霜戴，但收藏也不错，白猫出了店门又要跑，霁涯眼疾手快给它抓了回来，眯眼威胁道：“你到底要去哪，痛快点，不然我们给你扔这不管了。”
　　白猫呜嗷一声，指指城西一个方向。
　　霁涯道：“兽医兽药店？”
　　白猫深觉受到侮辱，转头对蔺沧鸣举高了右爪。
　　“……鬼迷山？”蔺沧鸣琢磨一番道。
　　白猫点头表示肯定，霁涯忍不住问：“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么远，你怎么来的？”
　　白猫高傲地一瞥街上，一辆轩车飞驰而过，霁涯恍然大悟，搭便车来的啊。
　　“这猫感受不到灵力修为，却这般机敏聪明，算是我平生仅见了。”常靖玉忍不住夸赞它。
　　白猫礼貌地用两只前爪拜了拜，婉转地喵喵道谢。
　　陆饮霜问正事道：“鬼迷山是何处？”
　　“栖州城外二百余里处，有一片十分神秘的山林，若有百姓误入深处，定会失去方向，最后莫名晕倒被送到山下，修者迷路也是常常有之，但若御器腾空，又看不出任何术阵痕迹。”蔺沧鸣解释道。
　　“带它去看看吧。”陆饮霜眼中闪过一缕银色，目测了鬼迷山的轮廓距离。
　　白猫兴奋起来，这回从霁涯怀里跳到陆饮霜肩上，讨好地蹭了蹭他。
　　众人说走就走，二百里对修者来说算不上远，只是越到山下，凛冽的寒风就越是冰冷刺骨。
　　大片雪花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冰碴，漫天阴云像要直接坍塌下来，呼啸的暴风雪直接将山路封死，张牙舞爪的树枝直接诠释了如今鬼迷山的神鬼莫测。
　　霁涯在黑黢黢的天色里撑起御风诀喘了口气，陆饮霜在雪层上步伐轻巧如履平地，没有半分不适，他稍稍有点羡慕功体属寒的陆饮霜，结果下一刻白猫也踏雪无痕的飞跑起来。
　　“跟上。”陆饮霜回头提醒了一句，闪身直追突然敏捷的白猫。
　　霁涯扬手一引，山林落下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树叶和木香绕在三人周围，在风雪中隔出一层屏障。
　　“多谢纪公子。”常靖玉拱手道谢，“看来大黑果然是这座山中的守护灵兽，一回到此处，就连我都不太追的上了。”
　　“既然是守护灵兽，为什么带着墨煞堂的牌子，还干兼职的吗。”霁涯不紧不慢的循着陆饮霜留下的碎冰追过去，“还是有人远程养猫……墨煞堂没那么清闲吧。”
　　蔺沧鸣都佩服霁涯不着边际的脑洞，跟着玩笑了一句：“你怎么不猜它从墨煞堂告老还乡的。”
　　“有道理。”霁涯认真附和，“常公子以为呢？”
　　常靖玉想了想，入乡随俗也胡说八道：“那我就厚颜发挥了，也许它救了一个在山中迷路的姑娘，姑娘为了报恩给它刻了个铭牌，临走前告诉它将来若有需要，就去铭牌中的地点寻她。”
　　霁涯张了张嘴，然后钦佩道：“我觉得就这个最靠谱了，常公子必然是阅话本传说无数的人，有见地！”
　　蔺沧鸣回忆起几个认识的墨煞堂姑娘，把依依惜别的场景套入进去，只觉得违和感爆棚，十分可怕。
　　“记号停了。”常靖玉捏起空中悬着的最后一颗冰晶，抬眼看见一个被雪覆盖的隐秘洞穴，隐隐有光亮透出。
　　“我先进，你们小心。”霁涯拿出点长辈风范来，身先士卒踏入洞窟之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他连忙跃起浮空，只见地面光滑如镜的冰层碎了道裂纹。
　　蔺沧鸣和常靖玉随后跟进来，洞窟似乎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细碎的裂纹布满洞壁，霁涯身影一晃接住一个洞顶掉下来的冰锥，小心地放下之后打了个手势，三人悄声来到洞窟深处，终于看见早就到达这里的陆饮霜和白猫。
　　洞窟深处矗立着一座雍容威仪的沉睡雕像，雕刻的似乎是上古女神的形容，眉心处突兀地露出个窟窿，白猫垂头丧气地围着雕像裙边的透明晶石，伸出爪子想要触碰，却被无形的气场弹开。
　　霁涯看到这也差不多明白过来了，好奇道：“这里没有外人过来吧，你负责守护这座雕像，既然碰不了晶石，怎么把它抠下来的？”
　　白猫似乎不想再提自己玩忽职守的黑历史，恭敬地对着女神雕像拜了拜，然后转头望向蔺沧鸿，请他把晶石装回原位。
　　蔺沧鸣试探着碰了一下，果然他就没被拦下，捡起那颗细小的晶石嵌回雕像眉心的一刻，春风般的暖意扩散开来，一缕草叶破土而出，霁涯回头看去，冰雪正缓缓消褪，露出山洞里稀疏坚韧的绿色，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穿透进来，金芒罩在雕像脸上，一阵神圣的絮语错觉般响彻脑海。
　　白猫如释重负的在雕像前打了个滚，陆饮霜抬起指尖，顺着雕像的眉心往两侧勾画出冰雪的银链，像是给她戴上一顶华丽的冠冕。
　　“我下了个禁制加固。”陆饮霜提醒白猫，“下次别在牵连无辜了。”
　　白猫老老实实地低头听话，把四人送到洞口，晃着爪子告别。
　　霁涯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解决这么个大问题，回到栖州一路步行到万仞山下，太阳暖融融的高挂在万顷碧空，积雪消逝寒风偃旗，之前的寒冬犹如梦境，没留下半点残痕。
　　他和蔺沧鸣对陆饮霜道了谢，送两人回驿馆，离开之后霁涯忽然问道：“所以给大黑铭牌的到底是谁？”
　　“你要是真想知道，去墨煞堂问问也行。”蔺沧鸣也挺好奇真相，边拿玉简给云寄书转述一遍情况，临渊宫的帝尊出手解决麻烦，云寄书怎么也得送点礼表示谢意。
　　云寄书的传音很快回过来，霁涯凑过去，只听见先是一声复杂的叹息，云寄书气道：“它是来找我的，你直接把它带来见我，不就省下一笔谢礼了。”
　　蔺沧鸣不服气地反驳他：“上面刻的墨煞堂，又不是阁主，是你不该让我带他游玩。”
　　“那你还不该去后花园呢！”
　　“我去花园找你还是因为你故意推脱，追根溯源，你躲着不见我也毫无意义。”
　　霁涯抱着听蔺沧鸣在逐渐升高的气温里和云寄书幼稚抬杠，掐了玉简之后，霁涯好笑地揶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蔺沧鸣一愣：“嗯？”
　　“辞行呢？”霁涯提醒。
　　蔺沧鸣：“……”
　　蔺沧鸣心累地说：“回冥火殿吧。”
　　作者有话要说：一共四篇番外，这篇联动字数爆炸，剩下的大概明天一口气更完_(:з」∠)_


第87章 逐月
　　“我们来玩点什么吧。”霁涯突然恹恹地说。
　　蔺沧鸣把半阖的眼帘稍微掀起一点儿，片刻之后才懒散地回：“无聊。”
　　“就是因为无聊才要找事做啊。”霁涯勉强从藤椅上支起上半身，抓起一旁矮桌上的折扇道。
　　他们一天前刚跟着隔壁的帝尊解决了提前到来的寒冬，结果今天就开始无比怀念令人神清气爽的如絮飘雪。
　　大约是修复了雕像的后遗症，栖州的天气又猝不及防的炎热起来，比盛夏时节还要过分，好像要把前三天本该正常的温度全叠一块儿，司天台建议栖州百姓明早之前若无要事尽量待在家里谨防中暑，但实话来说家里温度也不低多少。
　　“你就不能老实躺下闭目养神。”
　　蔺沧鸣看着霁涯艰难的挣扎翻身起来，给自己掐了个诀，飘逸的寒雾绕在周身后舒了口气跑下楼，他觉得麻烦，就趁霁涯不在伸手从矮桌的小冰釜里拿走了最后一枚荔枝。
　　“我马上就回来，你不准偷吃啊！”霁涯警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蔺沧鸣把荔枝壳扔回去，声音含笑道：“晚了。”
　　霁涯闻声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转身看向二楼观景露台，蔺沧鸣靠着藤椅打了个哈欠，一轮圆月悬在宫殿之上，流水般的银光肆意倾泻，像漆黑的天幕开了个缺口，他忽然觉得热气仿佛消散不少，就对蔺沧鸣喊道：“厨房有西瓜，要吗？”
　　蔺沧鸣想了一下：“再倒两杯酸梅汤。”
　　霁涯说了声“好嘞”，离开的脚步飞快，蔺沧鸣在暖风里发困，他们这个修为的人倒也不是真的怕热，只是顺着天气懒得人工降温，他把指尖搭在冰釜边上，凉丝丝的感觉让他稍微精神了些，半晌后听见声音睁眼，就看见霁涯抱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回来，满脸坏笑地把冰凉的手伸到他后颈上。
　　“嘶……幼稚。”蔺沧鸣抬了下头拍掉霁涯的手，坐起来从托盘里端起那杯挂着水珠的酸梅汤，霁涯大概是想冻死他，满杯密实的冰块儿。
　　“看你这么古板就热得慌。”霁涯在衣裳两侧蹭了下手上的水，坐回去从乾坤袋里拿出个漂亮的小木盒，里面装着一堆金线系好的纸卷和一颗骰子，“来玩几局，你先扔。”
　　蔺沧鸣咽下一口清凉的酸梅汤，月色下扭曲的热气也跟着降下来，他盯着那玩意分析了一下，问道：“什么东西？掷骰子输了就在数额不等的欠条上签字画押？”
　　霁涯：“……我在你眼中就这么恶劣吗？”
　　蔺沧鸣摇头失笑：“差不多吧。”
　　“小明啊，你对为师似乎缺乏正面认知。”霁涯板起脸故作不快，“我还不至于这么坑你，这是最近流行的叫‘秉烛夜谈心’的交友游戏，轮流掷骰子，点数小的一方抽一个字条，根据上面的字词讲自己的人生经历，回忆过去，理想目标之类的，还挺受欢迎。”
　　“哼，我有什么过去经历，你不都一清二楚吗？”蔺沧鸣拿起骰子随手扔了一下，白玉质的骰子稳稳停在最大的六点上。
　　“包括但不限于以上我说的内容。”霁涯补充道，“你不准用巧作弊，不然咱们都扔六，就得开始比千术了。”
　　蔺沧鸣嘁了一声，默认了和霁涯玩这个闲极无聊的唠嗑游戏，就等霁涯抽签。
　　霁涯用食指敲了敲骰子，拿起来拇指一弹，两人的目光顺着骰子从半空又落回桌上，清脆的撞击声过后，滚动的骰子停下，果然也是六点朝上。
　　“平局，怎么说？”蔺沧鸣笑着问。
　　“一共七点，我赢了，第一局你抽。”霁涯得意地指指桌面，那颗骰子旁边还有个砸出来的冒着凉气的冰花，正是一点的形状。
　　蔺沧鸣无语道：“……行吧，算你无赖。”
　　他随便拿了张纸条，拽开金线一看，上面写着“晚饭”两字，他心说这秉烛夜谈还真庸俗，就敷衍道：“晚饭，天气过热，上顿没吃。”
　　霁涯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下顿再说。”蔺沧鸣把拆过的纸条放进盒盖。
　　霁涯撇撇嘴，这回自己扔出个一点来，打算给蔺沧鸣做个聊天好榜样，蔺沧鸣见状也干脆扔了一点，心说你先手总没法耍花样。
　　“又是平局。”蔺沧鸣淡定道。
　　“我谦让小辈，平局你先。”霁涯笑眯眯的做个请的姿势。
　　蔺沧鸣又给自己挖了个坑，只好去抽字条，这次是个包罗万象的字，“道”。
　　“道……”蔺沧鸣念了一遍，抬眼看霁涯，“我说不定能讲上一夜，天亮时还要劳烦师尊批评指教。”
　　霁涯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属下学疏才浅，岂敢厚颜再居主上师尊大位！”
　　蔺沧鸣只有在这种时候能稍微想一想霁涯真正的年岁，他抿着嘴角忍笑，想了想：“那就做最直白的‘道路’解答吧。”
　　“有什么有意思的吗？”霁涯撑着矮桌托腮好奇。
　　“我在玉霄山的时候。”蔺沧鸣回忆了一下，“玉霄山第一个深秋，寒风瑟瑟，落木萧萧，我从未触景伤情过，但那个秋天我确实觉得冷了。”
　　霁涯没说话，端着片西瓜默默听着。
　　“我一直认为你表面的冷漠并非你的本性，便试图寻找机会接近你，那日我看见你在寝殿门前的山路上驻足不前，不知为何忽然升起感怀，好似你和那些铺满山路的落叶一样，飘零浮幻，终将在即来的风雪中一夜消亡。”蔺沧鸣望着夜空，面具被他摘下放到了桌上，眼里映着明月皎洁的光。
　　霁涯递给蔺沧鸣一块西瓜，舔了下唇轻声叹道：“想不到你那时还挺文艺的，就是想法不太吉利。”
　　蔺沧鸣心底涌现的那点怀旧被霁涯开口破坏完了，冷哼道：“总之我自愿为你扫了几年的山路，该让你知道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霁涯翘起嘴角，“毕竟你一开始完全不会干活儿，还冲着风口抬扫帚，肯定要被灰糊一脸。”
　　蔺沧鸣脸上挂不住，扭头吐了口气，拿起骰子扔出个四，催促道：“闭嘴，快扔。”
　　两人这次保守地没用各种招数，霁涯扔了二，跃跃欲试地拆开一个纸卷，展开给蔺沧鸣看了一眼。
　　“黑色。”霁涯沉吟一声，眼睛一亮，“说起黑色，那必然是魔修的象征，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临渊宫帝尊一身上品防御玄甲，黑的低调，黑的内涵，黑的威武霸气不落凡俗，我也应该想办法弄一身好看又有特色的个性装备！”
　　蔺沧鸣听着他半真半假的发言，端着酸梅汤灌了一口，嘎嘣嘎嘣嚼碎了一个冰块。
　　“酸梅汤，好酸啊~”霁涯见状在旁边配音。
　　蔺沧鸣白他一眼：“没人拦着你塑造形象。”
　　“主要是想和主上的斗篷搭配一下。”霁涯眨眨眼真诚道。
　　“下一局。”蔺沧鸣自动跳过，这次仍出个三，霁涯拍拍手，把骰子抛起来又接住，翻手张开掌心，六点朝上。
　　“到你了。”霁涯把骰子搁回盒盖里。
　　蔺沧鸣抽了张字条，翻开一看，顿时皱起眉又卷了回去：“这个不算，我再挑一个。”
　　“什么词啊，抽的就是随机，不带换的。”霁涯伸手去抢字条，蔺沧鸣不想给他，两人隔着矮桌拆了几招，霁涯先诈一声西瓜要翻了，这才把字条拿到手。
　　他打开之后，看见上面简单的一个字，吻。
　　“哇哦，不愧是南疆游戏，这么简单粗暴。”霁涯捏着字条看蔺沧鸣。
　　蔺沧鸣无视规矩又选了个纸卷，看过之后气急道：“这是秉烛夜谈心吗？我看是秉烛夜谈情说爱，你故意的吧。”
　　“这还真冤枉我了，冥火殿的姑娘们推荐的，我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霁涯接住他再次中奖的字条，还是一个字，抱，“从卜筮学上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预示？”
　　“你懂的真多啊。”蔺沧鸣嘲讽他。
　　“信一回，你又不亏。”霁涯把两个字条都放进盒盖，往藤椅上一靠，胜券在握般轻笑起来。
　　蔺沧鸣心中有点不屑，他才不会被两张字条影响，但霁涯手指灵活的掐着骰子，白玉在他指间来回翻转，红润的唇上沾了些西瓜的汁液，衬着月光亮闪闪的，他思维渐渐有些飘忽，分不清此刻是冷是热。
　　“……下次绝对不会再陪你玩这些。”蔺沧鸣低声道，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起身走到霁涯的藤椅前，俯身在霁涯含笑的眼神中偏头轻吻，西瓜的甜意和一点凉爽让他暗自攥紧了手指，片刻后抬头起身从霁涯手中捞过了骰子。
　　霁涯摸了下唇角挑眉：“还有抱抱呢？”
　　蔺沧鸣冷硬地坐回去：“热。”
　　霁涯勉强接受了这个借口，又兴致盎然的玩了几轮，可惜好事并不是次次都有，蔺沧鸣这回扔了个五，他扔的四，只好在蔺沧鸣带着些报复的期待中摸了一个纸卷。
　　“嗯，这个倒是挺正常的。”霁涯松了口气，把纸条给蔺沧鸣看，“朋友，我朋友其实还不少，但大多数都是随交随抛的利用关系，也不算什么好例子。”
　　“李含悲呢？”蔺沧鸣有些好奇。
　　“他啊……怎么说呢。”霁涯摸着下巴斟酌措辞。
　　“不方便的话，我尊重你，不会刨根问底。”蔺沧鸣正经道。
　　霁涯笑了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没必要隐瞒你，他确实是我唯一的好友了，能为救我冒生命危险返回苍旻界，被天地穹源所困，我欠他这回当真还不清。”
　　蔺沧鸣认真：“当中亦有我一份。”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有负担就是。”霁涯宽慰他。
　　“说起来，你对我的过去如数家珍，我对你的过去倒不甚了了。”蔺沧鸣状似无意地表示不满。
　　“想知道？我怕你会失望。”霁涯若无其事地转开脸，“我并非出身名门，也没有刻意表演出来伪装身份的‘霁霞君’那般高洁孤傲，更不是什么救人水火不计得失的君子。”
　　“可你还是救了我，决心调查嘉鸿真人，并未与他同流合污。”蔺沧鸣语气坚定，“你倒也不必替我失望。”
　　“哈，看在游戏规则的份上，我讲讲也无妨。”霁涯深沉地酝酿了一下，拿起蔺沧鸣那杯酸梅汤，只剩下冰块的杯子里割裂的倒映着月亮，他深吸口气在蔺沧鸣愈发凝重的注视下开口，“其实我有几十个化名，认识李含悲的时候，我叫王祥波。”
　　蔺沧鸣：“……”
　　蔺沧鸣沉默片刻：“我失望了，你闭嘴吧。”
　　“你就是馋我的名字，你肤浅。”霁涯不满地控诉，“李含悲当时也用的假名，不过他取名比我差多了，我一听就知道他在隐藏身份。”
　　“李含悲如今已是渡劫期，你认识他时，他应当比你修为更高。”蔺沧鸣皱了下眉，“我还真想知道你们何来这般交情。”
　　“所谓不打不相识。”霁涯笑道，“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掏钱。”
　　蔺沧鸣一惊：“抢劫吗？你乖乖交了？”
　　“当然，我飞快投降，并且拿出了两倍的灵石。”霁涯说起来还有点欢快。
　　蔺沧鸣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只能让霁涯继续。
　　霁涯咬了一口西瓜，躺在藤椅上忽然觉得好像凉快了不少，他放慢了语速在微风中轻声讲起年轻时候的故事，不怎么体面，却又有着一贯的狡黠和放肆。
　　十八岁的霁涯在天色将明时从喧嚣渐歇的街道出来，靠在还昏暗的巷子里露出点用脑过度的疲惫，打呼噜的醉汉在墙角翻了个身，他啧了一声，走远几步闪开那堆露出的干涸呕吐物。
　　“小兄弟，这么晚了，没地方住吗？”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路过巷口，突然停下来打量霁涯。
　　霁涯礼貌地笑了一下，轻轻摇头，高束的马尾晃了晃，眉眼精致又透露着疏离，看起来年轻矜持，穷书生似的，不像出入花街柳巷的人。
　　“多谢抬爱，我正要回去。”霁涯知道男人的用意，直接抽出腰间佩剑挽了个流畅的花，警告他珍爱生命。
　　男人一愣，随后懊丧地扭头走了，霁涯单手拄着剑算计他还差多少钱才够锻造新兵器，散修自由归自由，最窘迫的地方还是资源。
　　他发了会儿呆，刚要离开，背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接近了一个人，冰凉的感觉挨在了颈上，并无杀气，话却不怎么安全。
　　“想回哪去？如果不给我个满意的结果，你的家就只剩棺材了。”
　　霁涯怔了怔，有可能得罪的人在脑子里排成一串儿，他扔开佩剑缓缓举手：“那真是谢谢您，没给我扔乱葬岗，阁下如何称呼？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你这么冷静，怪不得有人看不惯你，要买你的命。”那人嗤笑一声，“我叫李大壮，把你半个月在这条街上赌来的钱统统交出来，那我就看在你诚意悔过的份上，自费给你葬个风水宝地。”
　　霁涯一听这个毫无压力吐出来的名字就知道有假，他想了想，只怕是自己得罪了哪间赌庄的老板，只是这人并不气恼，也无杀意，想必是为财办事。而寻找杀手解决目标，不是不方便动用自己的人手怕沾上麻烦，就是还根本没有放心用来杀人灭口的亲信。
　　他在这座城寂寂无名，算不上麻烦，那只能是后者，新在这条街上开起赌坊的钱氏。
　　思及此处，霁涯悠然转身拨开了颈间的刀，看清拦他的人比他高些，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不怎么正经。
　　“李兄真是豪爽之人，那我岂能让兄台空手而归。”霁涯直接从乾坤袋里搬出两个箱子，打开之后尽是光泽闪烁的上品灵石，“一箱给您交任务，另一箱是您的辛苦费，您看怎么样？”
　　李含悲被这看似毫无骨气的讨好震惊了，反而觉得有诈，不确定道：“你不再挣扎一下？”
　　“我打不过你。”霁涯无奈道。
　　“成吧，那你想怎么死。”李含悲甩了甩刀，露出森白的牙齿笑着说。
　　霁涯叹了口气：“我发誓此生对钱氏赌坊退避三舍，李兄饶我一命如何？”
　　“原来是想收买我。”李含悲脸色一沉，“居然连钱氏都猜到了，果然留你不得。”
　　霁涯指指箱子：“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也自信不至于死的连个动静都没有，箱子上有禁制，你没办法马上放进乾坤袋，如果我拼命逃跑招来早上巡逻的捕役，这件事传出去，就算我死的再透，你的雇主也免不了怀疑你收了远超数额的好处，偷天换日放了我。”
　　李含悲思索片刻，不怒反笑，爽快地收了刀：“牵强是牵强了些，但的确是个好威胁，我初来乍到，和雇主可没什么信赖关系。”
　　“所以我就在这恭喜李兄发财。”霁涯谦虚地拱手，“交个朋友如何，日后在其他地方见到，我再请李兄喝一杯。”
　　……
　　“所以你就这么交朋友的？”蔺沧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
　　霁涯撩了下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都是被我的热情和真挚感动……咳咳，其实当然还有后续，我不可能吃这个哑巴亏。”
　　“哦。”蔺沧鸣已经平静了。
　　“李含悲收了我的钱，回去之后竟然和钱氏的老板说我临死之前发出了一条求救消息给朋友，他没来得及阻止，但他已经用术法追踪那人的气息，绝对会在这个虚构朋友赶来报仇前拦住。”霁涯露出一副这人好阴的谴责来，“他靠这番让钱氏老板战战兢兢的说辞成功留下当了护卫，我顺势收买了一个侍女，费心安排了一番。”
　　蔺沧鸣猜不出接下来的发展，主动给他续了块瓜。
　　“时机成熟后我易容装成那个‘朋友’，偷偷潜入钱氏的书房，威胁他交出一笔灵石，故意告知他府中有足以炸毁整座府邸的机关，并且小小的演示了一下，他不懂这些，果真惶恐，便让李含悲把钱拿过来，同时要我发下血誓不得杀他报复。”霁涯挑起一点嘴角，“我说‘我发誓绝不动手杀你伤你’。”
　　蔺沧鸣揪着霁涯这个誓言琢磨了一会儿，恍然道：“他该让你说‘不得以任何方法危害他的人身安全’。”
　　“可惜他没这个反应。”霁涯耸肩，“我堂而皇之的收下，然后分了一半给李含悲，雇他做我的杀手。”
　　“……他答应了。”蔺沧鸣突然有点同情这个傻老板。
　　“没错，他当场辞职反水，愉快的收下了佣金。”霁涯强忍笑意，“当然，我们并未杀他，根据我收买那个侍女的说法，这个老板是暗中谋害了他的兄长抢夺家产，并不懂得经营生意，所以我才赢了那么点钱，他就坐不住了，后来我们把他扔去了执法堂，我虽未再关注，想必他也得到应有的惩罚。”
　　“十八岁就靠这种手段谋生，表面从容，旁观者看来却少不了命悬一线。”蔺沧鸣声音稍显沉重，“你没有……家人吗？”
　　霁涯甩了甩指尖的水珠，闲闲地把西瓜皮摞起来，半晌后才道：“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他们亡于一场瘟疫，只是不幸，我不用报仇，也就没了目标，我只想让这条侥幸活下来的命活得更自在一点。”
　　蔺沧鸣有些局促，低头眨了下眼道：“抱歉。”
　　“不用道歉，现在你是我的家人了。”霁涯坦然地说。
　　“虽然手段有些不敢恭维，但因你得救的人，确实也会活得更自在吧。”蔺沧鸣难得笑得温柔起来，他曾经觉得这轮明月难以触碰，但现在才发现月光有圆有缺并不完美，却也并不遥远冷淡，只要他张开双手，清亮的银色就会落入怀中。
　　霁涯伸了个懒腰：“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适应了，说了这么多，这轮干脆我替你抽吧。”
　　蔺沧鸣没拒绝他，任由霁涯在盒子里拿了个纸卷，打开之后念道：“一定会被答应的要求。”
　　“嗯？”蔺沧鸣愣了下，觉得不对，他刚要伸手去拿，霁涯就手快把纸条扔进盒盖搅了一遍。
　　“你是在影射我纵生塔的承诺？”蔺沧鸣反应过来。
　　霁涯也不否认：“要反悔吗？”
　　“我觉得你玩这个就是等我这句话呢。”蔺沧鸣后知后觉的说。
　　霁涯笑盈盈的从藤椅上起来，单膝压在蔺沧鸣身边倾身过去：“你猜得对，现在热气过去了，我打算提个要求，让我本人也降降火。”
　　蔺沧鸣推了他一下，不自然地说：“别靠这么近。”
　　“要反悔吗？”霁涯不退反进，抬手按住了蔺沧鸣的椅背。
　　蔺沧鸣尽力仰头，但霁涯睫毛下的阴影轻轻颤着，让他集中不了精神。
　　于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手扣住霁涯的手腕拽回殿去，咬牙沉声道：“我一言九鼎。”
　　作者有话要说：没了。
　　皇帝的新鼎，馋的人自然能看见殿里发生了啥_(:з」∠)_


第88章 饮风
　　日上三竿的时候，云寄书终于看完从纵生塔缴获的各种偃术器械和材料名录，千机堂需要的直接划过去，不需要的封进仓库，很快需要的就留给后勤存储调配，其他细节发下去按规矩办。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总算没有排山倒海的热浪，栖州天气正常起来，纵生塔的后续也终于收拾利索，他才久违的空出些许闲暇时间。
　　“少主到哪儿了？”云寄书忽然直起腰来，扬声问了一句。
　　金风玉露两人立在书房门口，听见问话低头道：“回阁主，按时间估算约莫到栖州城门。”
　　“你们下去吧。”云寄书摆摆手，天刚亮不久蔺沧鸣就和霁涯前来辞别，云寄书这次总算没再拖了，爽快地放他们离开，只不过晚雨铳和昏鸦斗篷坚决留给了蔺沧鸣，也没准他卸下少主之位。
　　金风玉露带上房门退下，云寄书在心里说回去给蔺庭洲和瑄仪还有那个小丫头上柱香也挺好的，他也应该去一趟瀚城，虽然南疆人大多缺乏敬畏心，对这些祭拜供奉不感兴趣，但蔺庭洲还活着时是个礼仪俱全的老古板，他少见地在这方面顺顺朋友的意也没什么。
　　他算了下日期，拿起玉简找靳笙，但靳笙没回。
　　留给靳笙的传音没有立刻回复，这倒是个新鲜事，云寄书敲着玉简不满地哼了一声，正要联络墨煞堂，房门前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属下千机堂堂主春词，有要事求见阁主。”
　　“说。”云寄书简洁道。
　　春词站在门口，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紧张地禀告：“靳大人方才在千机堂协助清理偃术器械，忽地便昏倒了，属下不敢擅自诊断，只得尽快将靳大人送至医署。”
　　她话才说完，房门就唰的朝两边掀开，一阵阴森的凉意倏然从身边炸开。
　　春词不敢抬头，脸色苍白直直跪下急道：“是属下失察！属下方才已收到堂里检验，器械上并没有剧毒，靳大人…吉人天相……”
　　“呵，就算剧毒，他也没那么容易死。”云寄书冷笑一声，踏步从春词身边经过，“吉人天相？幽冥阁何时信这套了，这可不像堂主该说的话。”
　　“是，是属下失言。”春词惊得噤若寒蝉，要是旁人中了毒还好，但靳笙是云寄书的心腹，她生怕自己遭到牵连，送完人就直接加急赶来告罪，还想博个办事机警的名头。
　　云寄书瞥了她一眼，放缓了语气：“起来吧，这段时间千机堂的管理本座都看在眼里，但堂内既然可能存有危险，你为何不在堂内坐镇？亲自赶来汇报，还想让本座嘉奖你亲力亲为不成？”
　　“属下知罪，是属下一时糊涂！”春词懊恼地起身，垂着头道，“属下以后定然万事以千机堂为先，再不敢有半点投机钻营。”
　　“回去吧。”云寄书打发她走，春词后撤几步告退，他又叫住她，问道，“你不敢擅自诊断，那可有察觉症状？”
　　“说起来……靳大人自从到了千机堂就似乎精神不振，但他一向沉稳冷静，属下也无法看出太多。”春词拧着眉毛细想，“属下送他去医署时，只察觉他在发热，惭愧。”
　　云寄书有些莫名，纵身化作一缕蓝紫火焰直赶往医署的方位，症状不明显的毒更难对付，况且以靳笙的修为，寻常毒物应该也奈何不了他。
　　匆匆赶到医署时，负责诊治靳笙的大夫早有准备在殿前迎接云寄书，云寄书还没问出口靳笙什么情况，就看见大夫表情有些怪异，欲言又止的，只是低头带他去看人。
　　云寄书还以为这是什么大夫都要陪葬的棘手毒物，眼中露出几分紧张，推门进了诊室以后赫然看见靳笙好端端的坐在床里，一碗药要喝不喝的捧着，正常的很。
　　“他怎么了？”云寄书回头问大夫。
　　大夫捋了把胡子尴尬地回道：“这几日冷热交替，医署里来看热伤风的病患翻了几倍，靳大人也只是烧的严重了些，不碍事。”
　　云寄书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袖盯着靳笙，靳笙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还低头喊了声阁主。
　　“你下去吧。”云寄书让老大夫离开，面无表情的对靳笙道，“你现在就给我中个毒去，否则对不起我闻讯赶来心急如焚付出的精力。”
　　“你自己有所误解，不要推卸责任。”靳笙竖起枕头靠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想喝药，医修小题大做罢了。”
　　“哼，幽冥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乘期峰主烧到当场昏迷，还真是小题大做啊。”云寄书过去把窗户关严，拿走靳笙手里的药碗搅了搅，确定药方之后又递到他面前，“现在就给我全喝完，别逼我动手硬灌。”
　　靳笙的灿金竖瞳黯淡了点，端起碗抿了一口，冷淡的表情越发僵硬。
　　“良药苦口，我可不想看你发烧暴毙，成为幽冥阁史无前例的笑料。”云寄书越说越气，把被子往床里一掀自己坐下，“你几百岁的人……灵兽，有病不会好好休息？现在又不需要你带伤拼命，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非要闹到医署来，被整个千机堂看热闹？都大乘期了，一共还能病几次，故意留点纪念是吧。”
　　靳笙只觉得云寄书的嘴越发嘲讽，他勉强喝完汤药，把碗扔在旁边桌上，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你那份清单是我整理的，焚膏继晷劳形苦心，这算工伤，你又不是我家老娘，唠叨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稍后就回去了。”
　　云寄书噎了一下，一拍床沿愤愤道：“又是谁教你唠叨的一定是老娘，我把他舌头割掉！幽冥阁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今天放你假，谁敢不从。”
　　“好，那你有事，你回去吧。”靳笙平淡地接受了，放倒枕头躺下似乎打算补个觉。
　　“啧，你好自为之。”云寄书伸手去够桌上茶杯，“传音听了吗？”
　　“没有。”靳笙拿起玉简翻身打算查看。
　　云寄书把玉简抢过来抛到窗台，好笑地说：“上次跟我发脾气，说是为我卖命还人情，我看分明是你自己乐在其中。”
　　“是吗？可能是你俸禄发的高吧。”靳笙一本正经的推测。
　　云寄书脸色发黑：“本座竟一时不知该称赞你诚实还是鄙夷你势利。”
　　“所以什么传音？”靳笙带回话题。
　　“沧鸣去修真境了，我也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庭洲，你要去吗？”云寄书问他。
　　“如果不忙，去也可以。”靳笙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替你决定，你不忙。”云寄书扬手打了个响指吩咐，“金风玉露，准备悬舟随时听令。”
　　“这么急？”靳笙稍感意外。
　　“也不是现在就走。”云寄书晃晃茶杯，“去一趟，算是为多年所求划下终点吧。”
　　靳笙想说什么，没忍住咳了两声，被云寄书挡着又不想动弹，修长的尾巴探出被子，灵活地卷起水壶给自己倒水。
　　云寄书盯着他晃动的尾巴，表情一变，忍笑道：“说起来这次你发烧，九成原因还是你当初敷衍了事，自作孽。”
　　“你又有新理由了。”靳笙冷漠道。
　　“还记得大黑吗？”云寄书提醒他，“我们被困鬼迷山时遇见的守护灵兽。”
　　靳笙认真思考片刻：“哦，那只猫。”
　　“这次的寒流就是它的杰作，它来找我求助。”云寄书有点不甘地抿嘴，“可惜被陆饮霜率先发现端倪，他一个魔修，在别人地盘做好事倒是顺手，不知道在修真境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哼。”
　　云寄书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靳笙理智地说：“你既然留了铭牌，它依约前来，你没发现，总不能怪别人横刀夺爱吧。”
　　“横刀夺爱也不是这么用的。”云寄书纠正他，“你当年若认真取个名，沧鸣看见之后有所联想，不就带着它直接来寻我了。”
　　“你说是那就是吧。”靳笙暗想云寄书胡搅蛮缠真有一套，懒得和他争论，喝了半杯水无端涌上一阵困意，半梦半醒间倒还清晰的回想起了往事。
　　鬼迷山的草木风息都诡谲神秘，凡入内者皆不由自主失去方向，渐生混乱，但靳笙不太受影响，他是灵兽，自然格外优待他，放任他给云寄书指明位置。
　　冬季的山风有些干冷，云寄书撑着靳笙的胳膊把他扶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没敢贸然深入，就在洞口布了结界，面露狠戾，阴郁地抱着胳膊靠着山壁。
　　靳笙劝他道：“信号已经发出去，支援赶来是早晚之事。”
　　“一群废物！等他们支援，我尸体都凉透了！”云寄书握拳砸上石壁发怒，“你有空说话，不如趁早调息，若是叛徒先行找来，你还能轰轰烈烈死个痛快。”
　　靳笙眉梢微微扬起一点，默不作声的裹了下衣裳，把披风撕下来一截，缠住手臂上渗血的刀伤，他觉得有些冷，不知道是失血还是发烧，懒得处理的小伤仿佛暴露在狂风下被粗粝的碾磨过了，有种火辣辣的钝痛。
　　云寄书深吸口气蹲下去给他的布条打了个结，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看向山洞深处，低声道：“有动静，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小心。”靳笙点点头，闭上眼睛稍作休息。
　　他恍惚了半晌，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就又听见云寄书轻盈的步伐，抬眼一看，云寄书正掐着一只正不断挣扎的白猫后颈，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没有危险，安心吧。”
　　靳笙盯着那只白猫，竖瞳又锋利了些，金线像一道凛冽的利刃，他用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平稳语气道：“给我带了吃的？”
　　云寄书：“……这是猫。”
　　“我当然知道是猫。”靳笙理所当然地说。
　　云寄书晃了晃突然变怂的白猫：“猫是用来吃的吗？！”
　　“嗯，看起来确实没什么肉。”靳笙挪开了视线。
　　云寄书终于绽出个不带讥诮和冷意的笑，摇摇头道：“对你本家好点，它是个守护灵兽，能带我们安全避开敌人离开鬼迷山。”
　　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问白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猫凄惨地喵呜一声，云寄书松手放开它，它还是不太敢接近靳笙，就飞快窜上了云寄书的肩。
　　云寄书歪头沉思片刻，转而求助靳笙：“我听不懂，你翻译一下？”
　　靳笙大概是翻了个白眼，张口吐出一个果断的音节：“喵。”
　　云寄书：“……”噗。
　　云寄书表情扯得扭曲：“算了，现取一个吧，你觉得叫什么好？”
　　“……那就小白吧。”靳笙仔细思考了个和白猫很配的名字，白猫发出一声抗议的尖叫。
　　“它不满意。”云寄书事不关己地摊手，“你用点心，这个名字一叫，十只猫里八个回头。”
　　“哦，那就大黑。”靳笙瞪着蹲在云寄书肩上的白猫，恐吓它就范。
　　白猫委屈的接受了这个完全和自己不符的名字，云寄书从乾坤袋里翻出条链子，指尖燃起一丝火苗，把小块的矿石熔成粘稠的液体，又聚成一个方形的铭牌，刻了大黑之后，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宽泛的写了个墨煞堂。
　　“作为你送我们离开的谢礼，下次若遇到麻烦，就来栖州幽冥阁墨煞堂找我。”云寄书把铭牌给白猫戴上，听见它叫了一声，实话道，“我是墨煞堂堂主云寄书，不过我仇家太多，就不给你留名字了，免得你到栖州被人绑架。”
　　靳笙有些不太清醒，云寄书喊他起来时反应都慢了一拍，撑着墙壁踉跄了一步，云寄书赶紧扶住他，索性弯腰把他背上，带着白猫撤了结界，闪身隐入山中。
　　靳笙听见云寄书提到了蔺庭洲，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的说：“你的朋友也算我的朋友，没有你说的那么陌生。”
　　“嗯。”云寄书把被子给他盖严了，轻声道：“先休息，明天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靳笙，资深社畜，老板雇了都说好


第89章 琼花
　　云寄书接到了一张告示。
　　分发告示的小姑娘笑容甜美，活泼地介绍琅华苑群芳争簇的盛景，还有楚家慷慨宴请所有来宾，只要是修者，皆可以欣赏琅华苑的美景美酒美人。
　　云寄书花了一会儿才知道哪是琅华苑，小姑娘热情地伸手示意身后，有个小伙子在看摊儿，卖各式各样的花灯和焰火。
　　“琅华苑上节目众多，只是看着始终没有身临仙境的感觉吧，现在为了配合楚家琅华苑的庆典，花灯买二送一，仙长如斯清俊贵气，想必也有不少莫逆知己，不如帮友人也带上几盏如何？”
　　“庆典如此盛大，不知蔺家可打算出席？”
　　小姑娘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连云寄书都没能拉下脸来直接走，他买了两盏奇形怪状的蘑菇灯，送了个荷花灯，顺口打听了一个蔺家，小姑娘想了想，摇头道：“蔺家虽然也是瀚城名门，但蔺家主不爱这些热闹活动，他是喜静的风雅之人。”
　　云寄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提着灯走了，来到蔺府门前时想了想，摆出温和的笑容，叩响蔺府的大门。
　　不等家丁禀告，蔺庭洲出来迎了，毕竟是几进的大户人家，他还怕云寄书迷路，亲自带着人参观。
　　“我真没想到你有空过来，怎么不早点传消息，我和瑄仪也好准备一番，现在这般简陋实在有违待客之道，云兄可千万别见怪啊。”蔺庭洲赧然笑了起来，和云寄书站在一起，遥遥指着一棵平平无奇的歪脖子树，“你看，这土还没埋好呢，我上次在这棵树上救下了一个险些被吊死的人质，瑄仪还说让我把树挖回来纪念，结果我挖了她好像还有点不高兴，我实在不明白。”
　　云寄书听他真情实感的困惑，嘴角抽了抽，问道：“你又为救人受伤了？”
　　“擦伤而已。”蔺庭洲不以为意，“来瀚城一趟舟车劳顿，就多留一阵子吧，许久没切磋了，瑄仪的剑法可大有长进，我也有自信胜你。”
　　“我可不想往你的自信上撞。”云寄书对切磋显得兴趣缺缺，“况且我这次只是路过，明日就要走了。”
　　“这么急？”蔺庭洲有些失落，“南疆那边情势还是不容乐观吗？”
　　“老阁主阴魂不散，也就是麻烦了些，还威胁不了我。”云寄书猩红的眼里闪过一抹冷意，转瞬即逝，他还不想把这些麻烦事带到蔺家。
　　“既然如此，多保重就是。”蔺庭洲不再追问，他和云寄书向来秉持不谈公事的原则，朋友就只是单纯的不涉及任何身份立场的朋友，云寄书最初还嘲笑他，不知不觉也习惯了。
　　“瑄仪呢，出门了吗。”云寄书看了眼周围问道，“没给你们带什么礼，只有两坛酒，还有两个被卖灯的小丫头缠上买的花灯。”
　　“她在厨房，说是要亲自下厨备一桌家常便饭。”蔺庭洲笑的尴尬，“我可拦不住她。”
　　云寄书沉默半晌：“我记得年轻时和你们去鸿蒙岛，瑄仪烤的鱼把向导都吃进医馆了。”
　　“哈哈，你还记着呢。”蔺庭洲抓了下头发，和云寄书在后院闲逛，“反正你也百毒不侵，给她点面子吧。”
　　云寄书啧了一声，在越来越炽的太阳底下找了个树荫靠着，冷冷道：“下次我也带个老婆来，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给面子。”
　　“如果你这句话不是开玩笑，我还真挺期待的。”蔺庭洲如实说道，“山海易变，真心难寻。”
　　云寄书揉了揉眉心不耐道：“知道你有真心，别炫耀了行吗。”
　　“人人皆有真心。”蔺庭洲老生常谈，他正要去厨房看看，给云寄书整两个能吃的东西，一个走路生风的小娃娃就从莲花池对面跑了过来，看管的侍女提着裙摆跟在身后，连声喊着少爷慢点跑。
　　云寄书闻声回头，荷花池的吊桥晃晃悠悠的，那小孩打个趔趄竟没摔倒，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小孩这玩意还真是麻烦又好笑，就情不自禁的翘起嘴角问蔺庭洲：“小少爷长这么大了啊。”
　　“你跟着叫什么少爷。”蔺庭洲赶紧过去站在桥下把蔺沧鸣接住抱下来，蹲下给他轻声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你可以叫一声叔叔。”
　　“爹爹，我饿了……我不要吃娘做的饭。”蔺沧鸣眨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和蔺庭洲表示委屈，然后费力的仰头看云寄书，露出些许好奇。
　　“蔺家主，你这是从小培养南疆接班人了吗。”云寄书似笑非笑的调侃：“我看起来又不像叔叔，叫大哥不好吗？”
　　“哪有这么胡乱排辈分的。”蔺庭洲觉得不妥。
　　蔺沧鸣看了半天，没叫叔叔也没叫哥哥，脆生生的喊了一句：“不认识的大姐姐！我要去告诉娘！”
　　蔺庭洲脸色一黑，连忙把蔺沧鸣的脑袋转回来认真道：“他不是女子，听话，叫叔叔。”
　　蔺沧鸣似乎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蔺庭洲怕云寄书翻脸生气，赶紧道歉：“童言无忌，你别太在意，抱歉。”
　　云寄书并未气什么，叫他姐姐又没骂他磕碜，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不怀好意地单膝跪下，凑到蔺沧鸣面前轻声劝道：“叫声大哥，我就送你个玩具。”
　　蔺庭洲头疼地叹了口气。
　　蔺沧鸣挣扎了一会儿，又看看蔺庭洲，这才小心地叫道：“大哥。”
　　云寄书终于满意，手腕一转化出一盏荷花灯来，忽然升起一点恶劣的心思，手法隐蔽的往那盏花瓣舒展的粉色荷灯里敲了两下，然后把木柄递给了蔺沧鸣。
　　小孩子总是喜欢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蔺沧鸣礼貌地低头说谢，肉呼呼的小手试探着抓了抓花瓣，粉色在深浅之间来回变幻，他笑得十分开心，还把花灯举起来给蔺庭洲看。
　　云寄书退后了几步，右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响指。
　　闪烁的花灯突然一颤，一蓬拍打着透明翅膀的小虫从花灯里钻出来，像个小型的龙卷风，黑压压的冲向蔺沧鸣。
　　蔺沧鸣吓得尖叫了一声，把荷花灯扔出去老远，捂着脸跑到蔺庭洲身后揪住了他的衣服。
　　蔺庭洲愣了愣，转身抱起蔺沧鸣，见他眼圈发红，赶忙甩出一道剑气搅碎了地上的花灯安抚道：“没事啊，叔叔大概买到坏的花灯，爹把它拆了，没有虫子了。”
　　云寄书感觉有趣，他还没干过捉弄小孩这种事，蔺庭洲沉着脸把蔺沧鸣抱给侍女，让她带少爷去找瑄仪，等人走后才皱眉斥道：“云兄不该这么做，沧鸣是信任你，才接受你送的东西，你这次骗他，让他以为遇到危险，下次还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吗？”
　　“你本来也不应该教他轻易相信别人，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云寄书扭头小声说道。
　　蔺庭洲摇头叹道：“我一直认为不相信善意比遇见恶徒更遗憾，我和瑄仪可以教他自保，若你愿意，真正传授他经验知识比捉弄人有意义多了。”
　　云寄书抿着唇不肯道歉，半天才道：“下次再送个好东西给他，等他再大点，愿意跟我这个邪派学个一招半式认个义父，我也没意见。”
　　“好，那就说定了。”蔺庭洲神色一缓，“你来的时候想必听说琅华苑了吧，庆典今晚就开，你明天走，正好还能赶上。
　　“我倒听说你喜静，是个风雅之人，不去凑那种热闹。”云寄书哼道。
　　“楚家是邀请了几个有头有脸的当贵宾充门面，我就算去，也是私底下看看花罢了。”蔺庭洲谦虚道，“风雅可不敢当。”
　　云寄书说他虚伪，从后院走到前院，到处都是精心雕琢的痕迹，造景围栏题字无一不显出主人的品味技艺。
　　“等我那边平定下来……”云寄书突发奇想，“你要不要去一趟？”
　　“好啊。”蔺庭洲直接答应，“我也许久没见过靳兄了，不知他是不是还那么冷淡。”
　　“他没救了。”云寄书断言道，“拿来看管小孩应该效果不错。”
　　“说句实话，你赶紧成亲吧。”蔺庭洲给他一个你才没救的眼神，“你自己随便走走，我去厨房看看。”
　　有蔺庭洲这句话云寄书放心不少，蔺庭洲总不至于药死他，他闲闲地想自己在幽冥阁那座花园到底不太修真境，没有那股被他称之为虚伪的风味，如果蔺庭洲以后去，应该让他出手改造一下。
　　瑄仪仙子总算从厨房出来，牵着蔺沧鸣远远对云寄书招手，上来对云寄书抱怨道：“云兄，好久不见，南疆那个水蛭面霜……一言难尽，不太好用啊！”
　　云寄书冥思苦想这是个什么东西，推敲着说：“是别离派的吧，必然是他们圣女嫉妒别的仙子花容月貌。”
　　瑄仪仙子大方地笑了起来，当即邀云寄书赶紧去饭厅，蔺沧鸣还有点心有余悸，看见云寄书就直往爹娘身后藏。
　　他们吃了一顿有惊无险的午饭，傍晚琅华苑快要开放时才走上街头，云寄书想起来他还有两个蘑菇灯，就把花灯送了蔺庭洲和瑄仪。
　　白花争相盛放，香气交织成迷离梦幻的无声仙乐，蔺庭洲挽着瑄仪，柔声讲起琅华苑门口的花朵名字，蔺沧鸣牵着瑄仪仙子的手，紧跟着谈笑不断的爹娘。
　　云寄书慢慢悠悠的跟在最后，行人在他身边川流不息，风吹起的花雨断断续续的飘落肩上，他也说不清这一刻到底有没有名为寂寞的情绪在暗处滋生，只不过蔺庭洲把一朵落在地上的雪白花簇抛向身后，他顺手接了，就听见蔺庭洲让他走快些，他的学问若是听众不够岂不是很无趣。
　　云寄书收了花快步跟上，他随意想了想，便觉得是否寂寞也不重要。
　　虽然明天就要离开，但他还可以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到此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