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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春信将至
　　作者：何仙咕

　　简介：
　　平安夜的晚上，雪里接到春信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呼吸，小声喊她的名字。
　　“对不起，我想你……”
　　人声嘈杂，雪里听不清：“在忙，待会儿打给你。”
　　挂断电话，关上车门，电台里温柔女声暖语细叮咛，寒流将至，添衣保暖。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之后春信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她总是闹别扭，雪里没在意。
　　来年三月，雪里得知春信死讯，她的手机里只存了她的号码。
　　她偷偷来看她，住在学校后面简陋的自建房出租屋，病逝在电台里说是百年不遇的严冬。那年春信，刚满十七。
　　去的路上，雪里在车窗里看到，路两边行道树开始抽芽，风起时有粉白花瓣纷扬落下。
　　冬去春来，电台女主持温声依旧。春已至，春信却不在。
　　*
　　十年生死相隔，雪里每天都在想，如果一切能重来，多好。
　　她已经拥有她们曾一起憧憬的所有，却还是感觉不到快乐，仰面看着惨白天花板，身边空荡荡。
　　如果一切能重来，多好。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重生/救赎/HE#
　　#青梅青梅，两小无猜#
　　#妥妥甜文，不甜我吃屎#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破镜重圆，青梅竹马，重生，现代，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雪里，春信┃配角：手机，小熊玩偶，贪吃蛇┃其它：
　　一句话简介：双重生救赎文，青梅青梅
　　立意：人生无常，尽力而为，愿你我无憾。


第1章
　　这是尹春信死后的第十年。
　　雪里上午在校友群里听说，老校区要拆了，决定去看一看。
　　她没什么好留恋的，学校、老师，同学只是维系表面社交礼仪，职业缘故，人际往来无法避免。
　　还是这条路，雪里坐在出租车后座，想起十年前平安夜的那通电话。
　　“对不起，我想你……”
　　时间太久，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电台里温柔女声暖语细叮咛，逢百年难遇寒冬，记得添衣保暖。
　　冷吗？百年难遇是不是太夸张了？
　　雪里没什么感觉，春信走后的每一年，她都感觉一样冷。
　　进学校大门，右手边有家小食店，雪里记得春信很喜欢吃他家鸭腿和土豆粉。
　　这种小食店到处都是，听说用的辣椒精，看着没有一片辣椒，却能辣得人嗓子冒烟，胃火烧一样疼。
　　春信很能吃辣，嗜辣成瘾，常吃得嘴皮猩红，斯哈斯哈找水喝。
　　雪里又想起她的唇，那唇生得很好看，小巧饱满，线条清晰，还有水嘟嘟的唇珠。
　　少年时一次分别，好像是过年回北方看爷爷奶奶，得先从榕县坐大巴到市里才能转飞机。
　　春信来送她，车上，她垫脚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感觉很特别，春信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记忆里还有隐约的青草味和花香。
　　完全没想到她会那么做，当她靠近时，雪里的世界豁然开朗，大巴车沉闷难闻的气味都被驱散，四小时车程，脑子里全是那个额头吻。
　　现在也是。
　　——啊，一不注意，思绪又飘远。
　　春信早就不在了，她走了十年，却又无处不在。
　　天气已经很冷了，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听说气温将跌至零下，可能会下雪。
　　雪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两手抄进黑色长大衣兜里，绕过工地外蓝色的压型钢板往里走。
　　小食店门口有个大坑，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这么冷的天，门前瓷砖缝里还有一丛倔强生长的嫩绿野草。
　　以前每次回学校，雪里都买些小食带回宿舍慢慢吃。
　　她不太能吃辣，吃着吃着就开始流泪。
　　听说吃辣与遗传和基因有关系，她已经练了快十年，每次沾辣都含着两眼泪。在家吃饭也好，同事聚餐也好，盯着饭碗就想起春信。
　　没什么，太辣了，生理反应而已。
　　有时间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太辣，还是太想她。
　　这几天没下雨，被挖掘机翻出的黄泥路被踩得很紧实，黑色小皮靴轻灵跳跃几步，落在还算干净的老旧沥青路上，雪里轻呵出一口白气，继续往前。
　　南州市有许多的山，许多的公园，包括南大老校区，也是建在山坡上。
　　上坡路两边种满了樱花树，三四月份盛花期，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粉霞。
　　春信来过一次，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节，雪里带她走过学校各处值得一去的地。
　　其实也不算什么好地方，无非就是每个大学都标配的足球场、人工湖和小树林。
　　春信惊叹连连，她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哪怕只是块被爬山虎包裹的破墙头。
　　早春还很冷，太阳光白亮刺眼，她们躺在足球场草坪上，她穿一件米白色旧毛衣，蓬松微卷的长发洒在草地上，睫毛盖住眼睛，漂亮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那是雪里曾无数次回想的场景，那时候她已经很瘦了，毛衣和裤腿下面空荡荡的，不知道为什么，常常会流鼻血。
　　是病了还是被家里人打的？她好像说过，但雪里早就忘记，或者说当时就没怎么听。
　　后来想问，已经没机会。
　　现在的足球场像只寒风中蜷缩在墙角的掉毛老狗，黄色草皮块块斑驳，铁网围栏都被人拆走拿去卖了。
　　这不是雪里记忆中的那片草坪，但就是这样一块草坪，过段时间就会被挖掘机全部铲掉。
　　关于春信的一切，随时间慢慢在消失。
　　春信已经没有家人，她从小受苦，除了她，没有人会记得她，想起她，心疼她。
　　如果有一天，连她也忘记，谁还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一个春信。
　　穿米白色旧毛衣，头发有点自来卷，躺在草坪上安静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尹春信。
　　“雪律师，是你吗？”
　　迎面有人打招呼，雪里回神，习惯性僵硬牵动唇角。
　　“你好，请问……？”
　　“方婷啊，小你一届的学妹……大律师不记得也很正常……你也来看学校啊。”
　　“是，听说要拆了，来看看。”雪里指背推了推眼睛，本能答。
　　方婷遥望远方低灰的天，“时间过得真快，毕业好像还在昨天。”
　　“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十年浑噩，除了春信在脑海中越发清晰，周遭正在发生的事或将要发生的事，距离她似乎都十分遥远。
　　雪里个子很高，长直的黑发在脑后盘一个髻，眼睛藏在镜片下，角度的原因，是一片晃眼的白，唇微抿，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对方随意寒暄几句便离开了，具体说了什么，雪里没听清。从进校门开始，她深陷回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她的灵魂一分为二，一个避世悲观，常年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墙角，一个理性果敢，插电的机器般不知疲倦。
　　夜深人静时，仰面看着天花板，在回忆的沙滩上细细翻捡，寻找与春信相关的，埋藏在地底的小贝壳。
　　——春信啊，春信。
　　还有个地方，是学校后街，有一家卖鸡蛋灌饼的。是第几户来着，招牌换了，搬走找不到了。
　　加培根，加火腿肠，加两个鸡蛋，多多的辣椒酱，包着生菜。春信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之后雪里常常想起她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再好的东西吃起来都没味儿。
　　小时候零花钱都是跟她分着用，买包子豆浆，辣条面包，都是两份的。
　　去北方回来，吃过了肉夹馍还有羊肉汤，说给春信听，她馋死了。
　　那时候信誓旦旦承诺，以后带她吃遍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还说要买房子一起住，做她的家人，永远在一起。
　　现在她有工作，有钱，有房子。
　　答应她的事，却一件没办成。
　　摘下眼镜，雪里指背擦了擦眼睛，出了学校后门沿坡上窄路走，风渐渐大起来，刮得脸疼耳朵疼。
　　停在一栋自建房楼下的铁皮大门前，雪里摸出手机打电话。
　　过了十分钟，有个穿艳红大花睡衣的中年女人顶风从路口小跑过来。
　　“你来了，这是最后一次来了吧，这片以后都要拆了，你再想来看就看不到了。”
　　雪里没接话，女人摸出钥匙打开大门，领着她上三楼。
　　学校后面有很多自建房，五六层高，主人家基本都修成一室一厅一卫的小房间，专门租给学生。
　　十年前，春信瞒着她偷偷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她奶奶病逝，她被家里赶出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死了好几个月，开春时屋里飘出臭味，房东报警后，雪里才得知她的死讯。
　　她在这里住了小半年，期间她们没有正式见过面。
　　之后雪里常想，她是否有躲在学校某个墙角后面偷看她呢？是否在她常去的食堂买过饭？是否曾在一片屋檐下躲雨，在一棵大树下蔽荫？
　　那些不曾留意过的角落，在春信离开后，途经时总要呆呆站上好一会儿。
　　包括这间出租屋，推开窗就能看见学校足球场，春信一定常站在窗口。
　　……
　　“你忙去吧，我自己待会儿。”雪里站在屋门口说。
　　春信死后，雪里就把这里租下了，整年整年的租，没留钥匙，一年来看一次，到门口才给房东打电话。
　　想到每次来都得麻烦别人，就不会一直来。
　　房东阿姨把钥匙递给她，“以后见不着了，留个纪念吧。”
　　雪里垂眼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这些年，麻烦你了。”
　　房东阿姨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揣着手下楼了。
　　雪里推开门进去，这里十年如一日没什么变化，也无人打扫，灰尘铺了一层又一层，空气腐朽沉闷。
　　靠墙的位置放了张床，被褥早就被扔垃圾堆烧掉了，也没再铺上新的。
　　床头柜上放了个系红围巾的小熊玩偶，钮扣缝的眼睛早不知去向，这是上初中那年雪里送她的。
　　她天天抱着睡觉，走哪带哪，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已经很旧了，棕色长毛毛掉得东一块西一块。
　　小熊也十年没人陪，孤零零靠墙坐着，红围巾颜色暗沉。
　　房子不大，再往里隔了堵墙是厨房，简单砌了个灶台，左手边是卫生间。
　　她用过的碗筷，穿过的衣裳都还留在这里，还维持着原状，到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
　　雪里脱下大衣挂在墙上，挽起毛衣袖子，翻出块抹布拧开水龙头打湿。
　　管道年久失修，刚放出来的水颜色浑浊，雪里静静等了一会儿，手伸出去。
　　出租屋条件简陋，热水器早就坏了，雪里又想起春信跟她说洗澡的时候被烫了后背，就是在这里被烫的吧。
　　忘了是哪一天的冬天，她突发奇想在这里洗了个澡，没放出热水。
　　那时已经四月份了，水还是很凉，咬牙洗完，没东西吹头发，顶着寒风回家，晚上就发起高烧。
　　春信就是这么死的，她病了，也不想活了，洗完澡躺在床上，怎么捂也捂不热。
　　意识还清楚的时候，给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想她。
　　她挂了电话上出租车，和同学一起去过平安夜。
　　她在出租屋从十二月躺到三月，尸体发烂发臭，还上了社会新闻。
　　[十七岁少女病逝出租屋，三个月后被人发现尸体]
　　这水好冷，冻得人骨头疼，雪里眼前一片模糊，手指头红红攥着抹布开始打扫卫生，水渍怎么擦也擦不尽。
　　警察的电话打到她家里去，没人管，人死了他们也不来。最后还是雪里妈妈掏钱买了墓地，把她葬在市郊区的墓园里。
　　在山顶上，位置很好，能看很远。
　　这是最后一年了，房子一拆，以后只能去墓园里看她。
　　雪里不喜欢去墓园，她总觉得她还在呢。
　　那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骨灰烧出来只有一小罐。
　　雪里跪倒在地，双手掩面，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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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HE，不会难过太久。
　　这次整点文艺的，看封面都是如此与众不同。
　　下本写《似燕归巢》
　　文案：方简决定去死。
　　她为此盛装打扮，偷了姐姐的连衣裙、项链、耳环、香水，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借酒精的迷幻故作熟练调笑搭讪，随机抽取一名倒霉蛋与她共度良宵。
　　她也许会趁对方熟睡时偷偷吊死在酒店房间，想到早上对方醒来时的惊恐模样，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恶作剧效果兴奋颤抖。
　　然而一夜狂欢后，姜小莱一脸正直老派向她承诺，“我会对你负责。”
　　方简无能狂怒——她明明是上面那个！姜小莱凭什么！
　　不能忍！方简试图扳回一局，只能暂时搁浅计划。
　　**
　　方简被姜小莱勾着手指领走，在员工宿舍简陋的行军床边看她红着一张脸，“你要实在没地方去，先暂时和我住吧，等我发了工资，去外面给你租个房子。”
　　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方简‘勉为其难’留下来，姜小莱也像一开始承诺的，努力给了她想要的生活。
　　无关名利，只是一日三餐，朝夕相伴，姜小莱像勤劳的织布鸟衔来草叶树枝为她筑造温暖巢穴。
　　尽管方简一无是处、喜怒无常，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活白痴，姜小莱依旧毫无怨言爱她。
　　有过这样一份真挚的、淳朴的爱，方简想，她死也无憾了。这趟没白来。
　　#方简有病#
　　#真·精神病#


第2章
　　雪里比春信大一岁，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在北方，九岁到榕县，跟爸妈住在煤田地质局153队家属楼。
　　老房子只有四层，也是在山坡上，这地方的山实在是太多了。
　　雪里家住二楼，楼下是春信家。
　　她们从小就认识，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偷溜出去玩，分享玩具、零食、杂志，说同学和老师的坏话。
　　她们几乎是形影不离，连晚上睡觉都只隔了一层楼板。
　　春信天生浪漫，给雪里画过画，写过酸溜溜的情诗，送过花，吻过她的额头。
　　有这样一句李清照的词。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春信曾把这句词抄给她看，偷笑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哦！”
　　雪里接受她的好，回报同样的好，对这份感情，却懵懵懂懂。
　　春信高二辍学离家后，雪里也转到市里的高中，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驶向远方。
　　春信来找过她几次，说说自己的近况，在附近走一走，看一看，傍晚时离开。
　　雪里确定在南州上大学时，春信来找她，晚上一起吃了饭，后来下起大雨，躲雨时春信吻了她。
　　那天的情形，雪里现在还记得。
　　八月十号，录取通知书下来没多久，雪里约她出来吃饭。
　　那时候春信在一间纹身工作室当学徒，穿一件宽松大白T恤，粉色短裤，黑色人字拖，自来卷的长发披散双肩，脸又小又白。
　　雪里在公交站台接她，她下一车就扑过来告状。
　　“刚才车上有个老太婆跟我吵架，没吵赢，气死了！”
　　“怎么回事？”雪里拍拍她衣服后背一个大黑手印，“她打你了？”
　　春信扭身去看，更气了，“靠！我衣服！”
　　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没吵赢，又委屈又生气，泪都憋出来，扑进雪里怀里撒娇，“好气，她先推我，我瞪她，她就骂我，我骂不赢，老太婆可凶了……旁边有个阿姨一直冲我摇头，说算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雪里半环着她，给她拍衣服，半晌她抬起头，“看到你我心情好多了。”
　　雪里“嗯”了一声，改牵她的手，“走，去吃东西。”
　　春信抱着她胳膊，嘚啵个没完，“有一次，我去分店送东西，坐28路，28路你知道吗，那个车特别挤，等我下车的时候，我袜子竟然少了一只！但鞋还在，你说神奇不！”
　　雪里又惊讶又好笑，“真的？”
　　“真的！”她歪歪头，“还有一回，也是那个车，有个老头，他本来在我后面，硬挤到我前面去了，还踩我，我就在后面掐他背，掐他胳膊，我掐住拧了一大圈，使了吃奶的力气……人太多了，他回头问‘谁掐我谁掐我’，没发现我，哎呀我笑死啦！”
　　雪里也忍不住大笑，大街上笑得东倒西歪，“你真坏啊。”
　　春信总能苦中作乐，她身上发生的事都那么好玩，和她待在一起，坏心情都一扫而空。
　　因为在南州上学的事，雪里跟妈妈吵架，心情烦躁。春信一来，从看见她的那刻起，就觉得也没什么可惜的。
　　南州有春信，南州很好。
　　和小时候一样，她们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晚上去吃了烧烤，去广场上看阿姨们跳舞，老头抽陀螺，还有放风筝的，天上一个个发光的小点。
　　广场旁边有个山体公园，晚上已经闭园，但也没个大门拦着，还是很多人往里钻。
　　春信指着山顶上竖的高杆大射灯，“我们去那里。”
　　雪里点点下巴，“走。”
　　公园里树密的地方光线很暗，走一半，春信神神秘秘拉着她往林子里钻，雪里听见一阵怪异的粗喘哼吟，春信冲她挤眉弄眼，手往里面指，胡乱比划。
　　雪里眉头拧成两个疙瘩，硬拉着她出来，小声：“干嘛？”
　　春信捂嘴偷笑，“小树林里，嘿嘿。”
　　雪里扯着她走，她不走，挣脱她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看我吓死他们。”
　　“欸？”雪里拦都拦不住，就看见她跑过去往里砸了块石头，带着笑意用力咳嗽两声，“屁股真白！”
　　雪里：“……”
　　从小到大，她干缺德事，雪里没有一次拦下来过。
　　与其说拦不住，不如说她呆板无趣的灵魂偶尔也需要点刺激。
　　春信矮她大半个头，细条条一小只，真想拦，没有拦不住的。
　　树林里有人尖叫一声，春信冲出来，牵住雪里伸过来的手，掉头就往山上跑。
　　上坡路跑得很累，也难为她趿个人字拖还能健步如飞，两个人气喘吁吁坐在路边休息，忽然又刮起大风，漫山的树都在摇，“哗哗”响。
　　雪里揪着她问：“你看见谁屁股了？”
　　她瞪大眼睛，一脸茫然，“谁屁股？”
　　雪里深吸一口气，“刚才小树林里，你说的，屁股真白。”
　　“哦——”她反应过来，“没看见啊，我乱说的，我就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说着贴上来展臂搂住她的腰，仰起小脸，“像这样。”
　　雪里垂眼对上她晶亮湿润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推开她，“根本不是这样。”
　　“哪样？”
　　雪里摇头，“没，走吧。”
　　“哪样啊？”春信快跑两步到她面前，倒退着走，追问：“你说的哪样？你见过啊？你交男朋友了？”
　　雪里仰头不看她，不回答，春信拽她胳膊，“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你不告诉我，我不跟你好了。”
　　这家伙脾气犟得很，不说她就一直问，还很有发散性思维联想更多，越说越离谱，还威胁她要绝交。
　　雪里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老实交代，“同学电脑里看的。”
　　“哈？”春信呆住，眼神渐渐变得奇怪，一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雪里赶紧解释，“是女同学，还是邻居，她妈跟我妈认识……也不知道她电脑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我们本来是想随便找个电影看的……”不知不觉竟然全部看完了，一分钟都没跳。
　　顿了顿又补充，“她说她买的二手电脑，那不是她下的，我不信。”
　　春信不吭声了，抱着胳膊低头往山上走，雪里去牵她，她鼓着腮帮子，拳头攥死紧。
　　那拳头小小的，雪里两只手包住，“干嘛，生气啊。”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才是你邻居！”
　　气性大得很，大多点事，眼圈都气红了，眼泪要掉不掉。
　　雪里捏她脸，“小气鬼。”
　　风渐渐大起来，白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孩纤瘦的身体曲线，雪里拢了拢她凌乱的长发，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头，“牵着，一会儿把你吹跑了。”
　　春信低头，入目是雪里碎花长裙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米黄色绑带凉鞋里的脚瘦瘦长长。
　　她还在胡扯，“那你找根绳拴着我，就当放风筝了。”
　　雪里笑着答应。
　　她气消得也快，刚开始故意离她很远，走着走着又黏到一块，雪里嘴唇贴着她耳朵说：“那个女的没有你长得乖。”
　　春信本来不想跟她说话，没憋住，忍不住问：“哪个女的？”
　　雪里含糊：“电影……女的。”
　　她倏地扬头，脸蛋一下就红了，哼哼两声，“那，改天，我得看看。”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砸在眼皮上。
　　闪电撕破夜空，照亮幽深的树林，春信抬头，雪里看见她眼中映出的一抹亮色。
　　春信大叫，“要下大雨了！”
　　“走。”雪里移开视线，拉着她往山下跑。
　　春信说：“我们躲树林里。”
　　雪里说：“一会儿让雷劈死。”
　　跑一半雨噼里啪啦落下来，全身都湿透。
　　春信脚滑摔了一屁股，干脆坐地上不起来，“我们还没有一起淋过这么大的雨，我们淋雨玩吧。”
　　雪里没说话，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牵着手慢慢走。
　　想起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晚自习她们牵着手沿昏黄路灯映亮的街道走，雨丝像冰针扎在脸上，又冷又疼。
　　雪里不愿意回家，春信就陪着她一遍遍来回走，腿都冻木了，没知觉了，像两根木桩子机械地挪动。
　　春信仰脸迎着雨，学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嘶吼，“对啊，我就是大笨蛋才会喜欢你那么久！”
　　雨下得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要大，一定是心有灵犀，此时大雨里她们莫名对视一眼，春信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喊：“伞也跟我作对，风也跟我作对……汽车跟我作对，水坑也跟我作对……”
　　她们在雨里奔跑，沿山势下得飞快，一路跑一路“啊啊啊”叫。
　　春信又想起一件事，“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吗，有一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雨，你妈妈没带伞，从我家门口过，被淋成落汤鸡，哈哈哈！她当时的样子好惨啊！头发全贴在脸上。”
　　雪里当然记得，这事她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下大雨都要拎出来讲。
　　雪里说：“上周我跟我妈去外面吃饭，在车上就下起雨，我看见她就想起你说的，我一直笑，她莫名其妙看着我，我更憋不住，笑得脸都酸了，她瞪了我两眼，哈哈哈……”
　　春信：“哈哈哈哈哈……”
　　淋雨一开始很好玩，那新鲜劲过了就顶不住了，春信刚才还在笑话雪里妈妈，这会儿整个人都被雨给打蔫。
　　雪里带着她在公园中心巨型雕塑下的一个方形凹槽里躲雨。
　　在雨里跑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风一吹特别冷，她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牙齿咯咯打战，脑子还兴奋着，不时发出两声怪笑。
　　四下里一片黑，闷雷滚滚，天地间尽是嘈杂的雨声。
　　春信紧紧抱住她，在她怀里打着颤，又开始胡言乱语，“你胸真大。”
　　“坏蛋。”
　　雪里捏了把她的腰，她往回躲了一下，雪里上前一步把她抵在两墙夹缝里。
　　她笑着推拒，热气喷在她脖颈，雪里不自在缩了下脖子，黑暗中感觉一只小手摸到她的脸，随即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印在嘴唇。


第3章
　　那个吻之后，春信是有所期待的。
　　她后背紧贴在冰冷的石壁，大大睁着眼睛，盼着雨再下大些，雷再响些，雪里能多留一会儿。
　　想借闪电看清对面人的脸，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使她不能分辨她的情绪，心里很慌。
　　随热度远去，掌心温度流失，春信心也一点点凉下来。她手指绞着衣摆，绞出两个大疙瘩，又低头无所事事拧起衣服上的水。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还是没声，春信在黑暗里用力往前看，睁了七八秒，眼睛有点发酸。
　　她手指挠两下腮帮子，动动脚趾，慢吞吞挪到外面，探头出去望了一眼，声音故作轻快，“雨停了耶。”
　　雨也和我作对，风也和我作对。真不该学依萍说话的。
　　“嗯。”黑暗中低抑的一声回应。
　　七八月的天，孩子的脸，大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沿公园石阶往下，广场上水洼一滩一滩，倒映着城市的霓虹。
　　已经有小孩跳出来踩水玩，放风筝的大爷走了，跳舞的阿姨拖着音响出来迅速占领广场中心地带。
　　人字拖沾了水，走一步“咯叽”一声，蓬松的卷发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春信扒拉扒拉湿漉漉的刘海，侧头冲雪里笑一下，“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没勇气看她，也不等回应，匆匆一眼后，春信大步往前走，人字拖“咯叽咯叽咯叽”，响成一首歌。
　　她因窘迫而双颊通红，咬紧牙关，恨不得一脑袋扎路边井盖里。
　　“春春！”
　　身后雪里在喊，春信假装没听见，撒丫子跑，人字拖“咯咯叽咯咯叽”，春信都气笑了。
　　一口气跑到公交站台，车子刚在路边停稳，春信瞟一眼车头上数字就跳上去，裤兜里摸出两个钢镚扔进投币箱。
　　——真是该来的不来，怎么就这么寸。
　　不然还能在等车的时候扯会儿皮，雪里说不定就带她回家了。
　　今天淋了雨，雪里肯定要带她回家的。可万一不带呢？她刚刚亲了她，她肯定吓懵了，不想跟她玩了……
　　春信烦躁抓了一把湿发，车厢里人不多，一身水滴滴答答在凳子上坐下，她别头不看车窗外雪里的方向，迎着夜风狠搓了一下眼睛，眼泪涌出，烫在手背。
　　她趴在前面椅背上小声哭起来。
　　小时候挨训挨打流泪时，脑子里狂妄想，如果有魔法，眼泪落在哪里，以后哪里就是我的。
　　眼泪落在书本上，书本就是我的；落在床单上，床就是我的；落在水泥地上，那不得了，这块儿地都是我尹春信的了。
　　趴在雪里肩头抽泣时，心中一阵窃喜。
　　这想法从何而来呢？似乎也是因为雪里。
　　哭了十个站，肿着一双眼下车，人没迷糊，兜里最后两块钱刚才花了，过站了可没钱再坐回来。
　　昏黄路灯下，行人稀少的僻道，人字拖的“咯叽”声尤其明显，春信故意重重地落脚，自暴自弃玩耍起来。
　　走了一段路，前面有烧烤的香气被夜风送来，大红色雨棚下，油腻的圆桌边，光膀子男人在高声划酒拳。
　　行道树下，穿廉价吊带亮片裙的女人倚着树沉默抽烟，脸上厚重的妆容使人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佝偻的脊背尽显疲惫。
　　下晚自习的中学生在街面上奔跑追逐，大声骂着脏话，身后跟着的女孩校服袖子捂嘴小跑，格子裙下穿破洞黑丝，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这城市的角落里，有一个春信，耷拉着肩膀“咯叽咯叽”从他们身边经过。
　　多自在，这声音一点都不突兀，谁会注意到她呢？
　　她是餐桌上碗底留下的一片油渍，是随地乱扔的烟头，是溅在鞋面上的泥点子。
　　怎敢妄想手摘星尘。
　　回到店里，老板都等得不耐烦了，春信站门口水龙头底下冲脚，女人点根烟站在玻璃门里训她。
　　她埋头一言不发，甩了甩脚上的水，才“咯叽咯叽”走进去，说：“我以后不出去了，这次是我好朋友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庆祝。”
　　女人冷嗤一声，“你俩的缘分就到这了，小时候是没得选，上了大学，大学里那么多人，谁不比你强啊，谁还跟你玩啊。你没人家那个命，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春信不说话，捡了墙角的扫把默默扫地。换以前别人说这样的话，她心里肯定是不服的。
　　雪里跟她最好了，她们从来都是最好的。
　　现在却不确定了，她搞砸了一切。
　　之后两个人没联系，春信在二手市场五十巨款买的杂牌直板手机被水泡坏了。
　　这样也好，相比手机，她更不想听见雪里的拒绝。
　　店里就她一个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打杂的，老板给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什么活都得干，没事还得上她家给她收拾屋。
　　跟雪里说什么总店分店的都是吹牛逼，小小自尊心作祟，把自己包装得挺高大上，怕被嫌弃。她们之间差距已经很大了。
　　熬过了半年学徒，终于有工资领了，还从老板那领了个退休的智能机，春信捣鼓半天，终于安上电话卡，在房中焦急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好心里建设给她打电话，一拨，停机了。
　　一屁股坐木板床上，心哇凉。
　　雪里也快半年没联系她，她要想找她，肯定会给她交的。
　　春信埋头自己交了话费，背滚熟的号码手底下就是按不出来。
　　“算了。”
　　手机扔抽屉里，摆开画架继续练素描。
　　这个店不大，单子也不多，一天管两顿饭，二层阁楼用板子隔了间小屋，一半堆杂物，剩下一半都是春信的地盘。
　　靠窗位置摆了画架，脚边堆满了她的练习，春信没系统学过画画，但还算有天赋，画东西不走形，临摹强，肯吃苦。
　　她现在温饱都成问题，练习皮当然是用不起，连画架都是自己捡木板钉的。
　　文具店里素描纸和铅笔这些倒是便宜，抽空也教附近巷子里的小孩画画，不要钱，叫他们‘上贡’纸笔，还有辣条和干脆面吃。
　　这东西没捷径，就是得练，春信安安心心练，没太多旁的心思。她喜欢画的。
　　旁边还有一家纹身工作室，老板是个男的，长发，高高瘦瘦，身上大片刺青，店门口闲闲一靠，整个一活招牌。
　　但他不做小图，收费贵，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有一次倒垃圾被男人堵在巷口，他两手插兜歪头笑，“你跟我，你带你换地方，我教你真本事。”
　　男人住在隔壁楼上，每天都看见她坐在窗前练习，确实是看上她了。
　　春信摇头，“不去。”
　　他撩起衣袖，又扯着领子给她看，“知道啥叫技术！”
　　“耍流氓啊你！”春信推开他，目光仍不住在他皮肤上图案流连。
　　男人笑，“凑近点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刺青，再看看张淑芬那些小野花小蝴蝶，知道什么叫差距。”
　　话音刚落，抬头就看见张淑芬叉腰站在门口骂：“汤一辰，你贱不贱！”
　　春信慌忙跑走，汤一辰无所谓耸耸肩。
　　张淑芬扯着她胳膊把她拽回店里，“他跟你说什么？你别忘了是谁收留你，给你吃给你住，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我没去，我没理他。”春信脖子一缩就进了厨房，“我做饭了。”
　　晚上关了店，趁着天还没黑透，春信回到楼上小窝，刚摆上画架，抬头看见对面楼里，汤一辰在窗口安了三根日光灯管。
　　她忍不住笑，汤一辰推开窗，“张淑芬不舍得给你用电，我舍得，我给你安三根灯管，你跟不跟我走？”
　　春信还是摇头，她都闹不明白他，“你到底为啥呀。”
　　她不太敢接受别人的好，她想不通她哪值得。
　　汤一辰靠着窗框，点了根烟，举起手给她看。
　　他拿烟的手抖得厉害，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我看人眼光准，你以后肯定有出息，别把眼睛弄坏了，我就是没遇上个心疼我的师父。”
　　“那你手抖还怎么做图？”
　　他吐出个烟圈，上下嘴皮一碰，觍着个脸不知道啥叫害臊，“靠毅力克服。”
　　春信满脸嫌弃，他话锋又一转，“所以得找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多少人想拜我，我都不收，你竟然拒绝。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春信翻了个大白眼。
　　汤一辰是诚心的，但春信实在没办法，她一个人背着行李偷偷离开家，来南州在汽车站差点给人骗了，是张淑芳救的她，也是张淑芳收留她，带她入行的。
　　“谢谢你。”
　　但除了谢谢，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人不能忘恩负义。
　　汤一辰叹了口气，慢慢抽完那根烟，转身走了，走时也没关灯。
　　跟雪里有大半年没联系，这期间春信已经开始做些小图，张淑芳也给她分成。
　　汤一辰那样的人，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他带着机器准备搬家了，春信站在大门口冲他招手告别，张淑芬坐在掉皮的黑色沙发上抽烟。
　　货车开到门口，汤一辰摇下车窗，两指夹张纸条递过来，留下了联系方式。
　　春信回头看了一眼，张淑芬已经不在沙发上，她才举手接过，叠好，小心揣进裤子口袋。
　　第二天张淑芬早早就来了店里，给春信拿了一千块钱，“你走吧，跟汤一辰走，以后好好学。”
　　张淑芳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混日子，你还年轻，去跟他学东西吧。”
　　“那你呢？”春信问。
　　张淑芬“哼”了一声，“还用你操心？等这片拆了，老娘摇身一变成富婆，早拿钱出去潇洒了。”
　　春信嘴一瘪就要哭，“那还挺好。”
　　“那肯定好，所以我得赶紧把你打发了，小累赘一个，耽误老娘钓凯子。”
　　春信流着眼泪去厨房给她煮粥，张淑芳还站在外面骂她，“以后到外面别傻了吧唧，给人骗，小家子气气的，眼泪多得很，是不是要把我厨房给淹了？
　　“一天就哭哭哭，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晦气得很。”
　　“你那个朋友不找你，你也别理她了，硬气点。”
　　春信哭得更厉害。
　　张淑芳拿她无招，端着粥碗，“整我是不是，粥齁咸，肯定是你偷偷把眼泪滴进去，一天天就是爱哭，招人烦。”
　　收拾好行李，走的时候，春信没忍住说：“芬姐，你跟我奶奶一样。”
　　张淑芬颧骨很高，瞪着眼睛，一脸刻薄相，声音又尖又细，“怎么着？”
　　春信提着她给的黑色大皮包，里面装满了书和练习册，用力往肩上一甩。
　　“她也特别爱骂我，但我离开家之后，又想起很多她的好，我可以理解她。其实她很好……我谁也不恨，我觉得现在特别好，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滚滚滚，老娘风华正茂！谁是你奶？！”张淑芬提扫帚把她撵出去。
　　出门的时候风好大，初春时节，香樟树新叶吐露，老叶掉落，铺满了人行道，风一刮漫天飞，春信站在树下使劲挥手。
　　她穿一件米白色旧毛衣，蓬松卷发被风吹得狂舞。她笑着大步往前走，以为自己从此顺风而行，扶摇直上。
　　张淑芬远远看着，抹了一把泪，“肯定是被你这个瘟神传染了。”
　　汤一辰知道张淑芬肯定会放她走，张淑芬确实也让她走了。
　　他们都相信，苦难终究远去，她肯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但之后汤一辰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的电话，忍不住回来找，当然是没找到。
　　尹春信没活过那年冬天，他们找不到她，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不过是浮萍落叶，堆积在沟渠腐败，终归于虚无。


第4章
　　四月清明，雪里跟妈妈回榕县给外公外婆上坟，遇见春信。
　　153地质队的家属楼建在半山上，也是城中心的位置，但回家要爬个大坡，雪里老远就看见春信在子弟校门口的小卖店买铅笔。
　　自雨夜一别，她们有快一年没见。
　　“尹春信。”
　　雪里本来想直接过去拍她肩膀，逮住她好好谈一谈，想起她不禁吓，还是远远先喊一嗓子。
　　她肯定听见了，没回头，扔出去两块钱抓起铅笔低头大步往家走。
　　小短腿倒腾得还挺快，雪里没追，两手揣兜里，均速前进，唇线抿得直直。
　　家属楼坐北朝南，四层高，半山上建了好几排，门前是五六米宽的车道，房子对面还盖了一排用来堆杂物的煤棚，上面铺满黑色瓦片。
　　五栋一楼左手边那户是春信家，楼上是雪里家。
　　拐个弯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雪里从尹家门口过，尹爷爷养的八哥挂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窗上，看见她扑棱着翅膀喊了一嗓子。
　　“你要着打。”
　　玻璃窗太阳底下反蓝光，不贴近看不清屋里情形，雪里没多停留，上楼回家，进卧室翻出纸笔。
　　春信在客厅里听见楼上很重的关门声，回头看一眼，爷爷和小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奶奶在主卧休息。
　　她脚步很轻地打开小卧室连接后院的木门，在杂物堆里找了根木棍，顶开头上的石棉瓦，露出个拳头大的洞。
　　没过两分钟，一个木糖醇罐子从二楼窗户里用绳子吊下来。
　　罐子里放了块德芙，还有张纸条。
　　春信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吃了，展开纸条。
　　——叫你两次，不答应。
　　雪里的字很规范，很好认，钢笔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冽，很有她自己的风格。
　　春信坐在小板凳上，顺手抽了本书垫着，用刚削好的铅笔给她回信。
　　楼上雪里躺在床上望着泛黄的天花板发呆，床头拴的绳子上挂了个小铃铛，没等多大一会儿，铃铛响了，她连忙坐起走到窗边把线拉回来，打开罐子。
　　春信的字也很有自己的风格，是鸡爪子沾了黑泥汤从纸上走过。
　　——啊？你叫我啦，啥时候，我没听见，我手机坏了。
　　雪里无言一瞬。
　　——你来我家，我们当面说。
　　——不去了，我奶奶病了。
　　——我知道，我听我妈说了。你先上来，我这里还有糖。
　　木糖醇罐子拉上来两次，都没有新的回复，雪里舌尖舔舔下牙缝，继续写。
　　——还有鸭脖和薯片，买多了，吃不完。
　　这次放下去不到半分钟铃铛就响起来。
　　——晚上来。
　　果然还是得下点饵。
　　手表看一眼时间，三点半，雪里换上鞋准备出门去买鸭脖。
　　雪里妈妈听见声音打开卧室门走出来，奇怪看了她一眼，“你要出去？”
　　计划是今天下午开车回南洲市，雪里说：“到时候我自己坐车回去。”
　　“你跟春信一起？”
　　雪里迟疑片刻，点点头，“我们一起。”
　　“也行，你看着她点，尹愿心回来了。”尹愿心是春信小姑姑。
　　尹家三姐妹，春信爸爸排老二，跟妹妹尹愿心关系很差，尹愿心也最看不惯春信。
　　楼上楼下住着，尹家的事不是秘密，他们从小打孩子也没背着人，四邻都知道。
　　当天晚上雪里妈妈就开车走了，雪里去逛超市，买了好多零食，回家切了一大盘水果。
　　春信家两个老人，睡得早。十点半，楼下一点亮也看不到了，雪里推开窗，把椅子搬到窗下面，探身出去看。
　　这种家属楼一楼都是带院子的，五栋背后还有片坎，三米多高，是一面天然的围墙，两边用空心砖砌墙，一户户隔开，中间是院子。
　　春信奶奶在院里用砖木搭了个棚堆杂物，上面铺石棉瓦，剩下的空地用来养花种菜。
　　春信爬墙有一手，两米高的围墙，她顺着坎边粗糙的石头墙就能爬上来，踩着空心砖围墙，顺着石棉瓦的边缘，能直接爬进雪里卧室。
　　她猫儿似灵敏，学猫叫也逼真，有时候不小心弄出点动静，就停下来，喵喵叫两声才继续爬。
　　楼下小黑影一个纵身就上了墙，跟电影里的武林高手似的，雪里伸手，春信没接，攀着窗框跳进屋。
　　“我去洗手。”
　　快一年没见，她好像又瘦了，后背两根蝴蝶骨架着外套，细伶伶一个。
　　雪里去冰箱里给她拿水果，零食在书桌上摆满，春信洗完手回来，舔舔嘴唇在椅子上坐下，脸上才终于有点笑模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雪里托腮在一旁看她。
　　很久没说话的嗓子干而哑，春信喝了两口水，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和骨子里对她的依赖，倾吐欲望强烈。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抱着薯片袋子，“我遇见一个人，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他技术特别好，他想收我当徒弟，我都要去找他了，行李都收好了，突然接到我爷爷电话，说奶奶病了，让我回家。”
　　老人已经是胃癌晚期了，脾气也是倔得很，家里人多少次要带她去看，她不去，说死了拉倒，硬生生拖到现在，已经没得治。
　　春信的电话是雪里妈妈给他们的，她站在路边，听见电话里爷爷弱声哀求。
　　——回家吧，你奶奶不行了，你奶奶叫你回家啊，你赶紧回来啊。
　　回来之后呢，春信姑姑却并不允许她靠近老人床畔，姑姑性格强势，春信爸爸早些年骗过她的钱，她找不到春信爸爸，只能把气撒在春信头上。
　　春信家里的情况雪里很清楚，春信这个小姑姑对她一直很差，她要是住在家里，春信肯定讨不了好。
　　“那她回来了，你住哪里？沙发？”
　　“就下面棚子里，有一张行军床。”
　　“冷不冷？”也是句废话，棚子四处漏风，阴暗潮湿，能不冷吗。
　　春信说还好，擦干净手，叉盘子的水果吃。
　　雪里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叉了块苹果喂到她嘴边。
　　雪里下意识要张嘴，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仰了仰。
　　春信收回手，垂下睫毛自己吃完了那块苹果，起身收拾了桌面，“我回去了。”
　　“在我家睡吧，你在那怎么睡啊。”
　　“可以睡的。”
　　她翻窗跳下围墙回去了，雪里懊恼捶了一下膝盖。
　　有月光，清清凉凉铺了一地，还有细弱虫鸣。
　　春信蹲在水泥砖砌的花坛边，奶奶病了，月季细长的花枝上覆满了白色蚧壳虫，春信用小刷子把枝条上的虫子一点点刷干净。
　　小时候常常被关在院子里，不想翻墙偷溜出去玩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玩虫子，玩泥巴。
　　一晃眼过了好多年。
　　杂物棚子影响了卧室采光，春信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老人已经睡下，房间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卧室被小姑姑占了，后门也被从里面锁上，房间里的书和旧衣裳都被扔出来，堆在一口烂木箱子里。
　　本来要被小姑姑拿去丢掉的，是爷爷拦着不让，说春信还会回来。
　　躺在生锈的行军床上，包里翻出件冬衣盖身上，春信蜷着身体疲惫睡去。
　　夜里感觉呼吸困难，迷迷糊糊醒来，打开手机电筒看，用来当枕头的棉衣上全是血，她胡乱抹两下鼻子，手背上也揩得全是血。
　　扯了卫生纸塞住鼻孔，棉衣换了个面枕，继续睡。
　　家里没法待，说是回来看奶奶的，其实小姑姑根本不准她靠近房间，老人因胃腹水肚子鼓得很大，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无能为力。
　　爷爷性格懦弱，身体也不好，没办法替她做主。
　　早上五点被冻醒，春信洗净脸上干掉的鼻血，把脸贴在窗户上看，老人浑浊的眼球迟钝望来，张了张嘴，没声。
　　她现在说话都困难。
　　“奶奶。”
　　春信趴在窗户上流泪。
　　小姑姑不给她吃饭，爷爷擀了面条，趁着小姑姑出去才叫她进屋去煮。
　　春信摇头，进卧室看奶奶，往她枕头底下塞钱，“这都是我挣的，我在外面过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头发全白了，双颊凹陷，眼球大而无神，颜色浑浊。她是棵已经枯萎的树，饱受病痛折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到现在春信也不觉得自己当初离开家是错的，那时的痛苦和现在的遭遇并不矛盾。
　　春信又在家呆了两天，雪里也没回学校，整天在房间里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第三天，实在不能拖下去，她收拾东西决定要走，刚打开房门，听见楼下有人又喊又哭。
　　这种事以前经历得太多，春信的哭声太过熟悉。
　　行李箱还没拖出来，雪里探头往楼下看了眼，门用力一甩就下去了。
　　春信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着门把，她小姑用捅煤炉火的铁钩往她身上招呼。
　　她手疼得缩回来，又飞快伸出去抓着门把手，火钩子在手背上脸上留下细长的黑色痕迹。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她小姑不说话，板着脸揍她。
　　“你干嘛！”雪里冲出去护在她面前，她小姑指着她们骂滚。
　　“出去了就别回来，她以后都不是尹家人，爱死哪死哪。从小到大就是没人要的，怎么没死外面，回来干什么？碍眼。”
　　春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袖狠狠擦一下眼睛，站起来大声同她争执，“是我奶奶让我回来的，跟你没关系，你没资格赶我！”
　　春信爷爷出去了，奶奶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小姑烧了她的东西，硬是把她赶出来。
　　雪里去拉春信，门被“嘭”一声关上，春信鞋都掉了，光脚站在地上拍门。
　　“走就走！你个贱人，不得好死！”雪里忍不住骂，拉起春信要上楼，“跟我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眼泪一串串掉，春信蹲在地上捡被烧了一半的书和画，手机已经完全报废，电话卡抠不出来。
　　地上有一把被扯掉的头发，雪里眼眶都气红了，狠踹了一下门，帮她捡起东西拽着她上楼。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稀罕你们家！尹愿心，你去死吧！”
　　春信抽泣着跟她上楼，光脚站在客厅的地板砖上一颗颗掉眼泪，雪里抽了纸巾给她擦脸，抱着她拍着背顺气。
　　“他们那样对你，你还回来干什么？跟我走，再也别回来，一辈子都不回来。”


第5章
　　火车过隧道时，玻璃窗上映出人苍白浮肿的脸。
　　湿纸巾擦去黑色的煤灰，露出下面鼓起的一条青紫淤痕，雪里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开。
　　“会好的，没破皮，不会留疤。”
　　任何伤都会好的，时间会带走一切。
　　春信奶奶还病着，不能在家门前闹事，再说闹了又能怎么样呢，继续让她待在那就是受罪。
　　尹愿心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就不该回来，尹家早就没她的位置了。
　　如果说是见奶奶最后一面，那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记得刚离开家那段日子，春信告诉她，在外面虽然过得苦，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没有人会突然掀开被子往她身上泼水，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挨打罚跪，再听不见恶毒的咒骂嘲讽……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人真的好奇怪，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愿意报以极大的宽容和耐心，朝夕相处的家人却像势不两立的仇敌。
　　她宁愿当条流浪狗，走路边遇见好心人还能得根火腿肠吃呢，被铁链子拴在家里指不定哪天就被打死了。
　　雪里抬起她下巴，春信闭着眼任她摆弄，嘴唇和鼻头都哭得红红。
　　身上到处都很疼，头皮也疼，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早就习惯了。
　　火车驶出隧道，重见光明，春信睁开眼，车窗外是山区独有的风景，是她走不出的山岭，是撞不破的磐石，是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
　　从榕县到南洲市四个小时车程，下午她们一分钟没耽搁，雪里手机买了票马上就走了。
　　晚上八点到南洲，雪里牵着她出站，打个车直接回家。
　　洗了澡雪里检查她身上，要给她涂药，她缩着肩膀往衣柜里躲。
　　雪里直起腰，脾气有点上来了，低头看见她光脚站地毯上，坐在衣柜里，头发盖住半张脸，只漏出个尖尖的红鼻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又不忍心发脾气。
　　“那你自己涂，必须要涂的。”雪里把药膏递过去，在一边守着。
　　从小到大都这样，没人疼的小孩不懂爱惜自己，受了伤从来不管。
　　有一次她调皮被铁器割了手，雪里在班上四处借钱给她付诊所的医药费，她回了家还用塑料袋套着手洗碗，大人看见也不关心。
　　雪里是疤痕体质，从小妈妈都叮嘱她，不准胡闹，不准受伤。她这种家庭的小孩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春信家那样的家长。
　　这世上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了。
　　春信自己躲衣柜里擦完药出来，在床边坐着，孩子似驼着背，四肢耷拉着，拽了床头上一个娃娃抱在怀里，跟娃娃脸贴着脸。
　　雪里在柜子里找衣服，她个子这几年又往上窜了窜，很多衣服没穿几次就短了，都给春信留着，包括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春信最喜欢的。
　　找了睡衣，雪里又去摸她的头，她脑袋有块疤不长头发的地方，被扯下来一小撮头发。
　　“我好气。”雪里想起当时情景，捏了捏拳头，好想把尹愿心暴打一顿。
　　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春信贴上来抱住她，还带着哭腔，细声细气，“你别气。”
　　雪里抻了抻脖子，到底是没推开。
　　过了半小时，雪里妈妈叫她们出去吃饭。
　　下午火车上雪里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这事，雪里妈妈晚上有个饭局，寻思正好把两个女孩带上，去吃点东西，换换心情。
　　春信不想去，她怕生得很，雪里再三承诺，“我会一直牵着你，谁找我都不放开，跟我们去吧。”
　　雪里妈妈也劝，“去吧，去KTV唱歌，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也顺便认识几个新朋友。”
　　她太胆小了，不想跟雪里分开，又怕给雪里丢人，拽着人家袖子，含含糊糊，“那我眼睛肿的。”
　　“没事，就说是过敏。”雪里妈妈说。
　　“对对对，过敏。”
　　说到过敏，车上雪里又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你有一次漆树过敏，全身长大红疙瘩，你爷爷给你割了一大把韭菜，你举着韭菜来我家，是我用榨汁机给你打碎了敷的，刚才涂药还不让我涂。”
　　春信想起这事，也抿嘴笑了一下，雪里偏头看她，临街的暖橘色光亮照在她脸上，卷发衬得脸蛋小小，像橱窗里的娃娃。
　　视线落在那颗圆润小巧的唇珠上，雪里想起公园雨夜的那个吻，两人视线交汇，又心照不宣将目光移向车窗外。
　　正好雪里妈妈接了个电话，话题没再继续。
　　快到地方，雪里妈妈停车的时候，春信忽然一下靠过来，“那你之前说的，一直牵着我，还算数吗？”
　　这小孩黏人得很，雪里仗着个子高胳膊一圈就把她拉到怀里，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
　　“算数，当然算数。”
　　之后她真的走哪牵哪，春信小鹌鹑似缩在她背后，雪里大方娴熟跟妈妈的朋友们打招呼。
　　吃饭的时候，春信终于知道雪里妈妈带她们出来是什么意思。
　　包厢里很快又进来两个男孩子，高高瘦瘦的，表情很无奈在桌边坐下，两手揣在衣兜里，歪着脑袋，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两眼。
　　春信闷头吃饭，听见家长们让孩子互相介绍，大概她气质实在是格格不入，又或者是雪里妈妈叮嘱过，聪明人都很默契选择忽略她，留给她一个喘息的空间。
　　她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忍住眼泪掉进汤碗里，囫囵大口吞。
　　旁边坐的男生手指往外一拨，纸巾掉在地上，男生弯腰偏头看了一眼，跟她说话，“可以麻烦你帮我捡一下……”
　　后半句极小声，“……鼻涕好吃吗。”
　　春信屁股一出溜就下去了，蹲在桌子底下又哭又笑，擦鼻涕不敢太大声，用了半包纸才擦干净。
　　经过这事，吃完饭去KTV，春信的紧张感缓解了很多，那个男生不时给她递水，找她说话。
　　说他跟雪里是一个学校的，说跟雪里早就认识。
　　他说一句话春信就看一次雪里，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雪里故意离她远远的，目光平常扫过。
　　春信逮住机会跑过去挨着她坐，雪里很快又借故走开了，春信无所适从，那个男生又来找她，她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嘶吼。
　　“我不会帮你的！”
　　“帮我什么？”男生大声回。
　　一曲罢，不等她回复，男生清润带笑的声音在短暂寂静中响起。
　　“我不能是单纯想跟你说话吗。”
　　春信倏地回头，看向雪里。
　　她低头调试麦克风，学她装聋。
　　曲终人散，已是天明破晓时。
　　稀薄金色霞光中，晨雾朦胧，春信站在街口轻声问：“你不是说一直牵着我吗。”
　　雪里没回头，停下脚步，手往后伸，好像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春信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指揪着内兜，挣扎两秒，还是忍不住交出去。
　　拇指摩挲手背细软的皮肤，雪里回头，“你觉得那个男生怎么样？是跟我同届的同学，他想要你联系方式。他说你高冷，我说你只是害羞……那个男生人不错的，把你托付给他，我也放心。”
　　春信勉强笑一下，挣扎着抽回了手。
　　“我，我得走了，我不能跟你回家了，我得找汤哥去，汤哥是我师父。”
　　雪里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拒绝，但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她其实态度明确，不想失去的是这么多年的友谊，不想接受的是超越友谊的感情。
　　花开的时候，雪里带她去学校散心，樱花树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粉白的花，她们在树下请路过的同学拍了几张照片。
　　后来有一张春信单独拍的，作为她的遗照贴在墓碑上，照片上她是笑着的，看不出生活过得有多苦，也想象不到尸体腐烂到哪种程度。
　　有时候雪里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还想和春信在一起，又一次次暗示她不可以。
　　等她终于想通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
　　在学校足球场，草地上，雪里曾说过：“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好。”
　　春信没有回答。
　　人总是会长大的，不是小时候了，怎么可能会一直一样呢。
　　雪里知道她是没办法拒绝的，她们从来都那么好，春信离不开她。
　　她仗着她离不开她，把她拴在身边，饮鸩止渴。她从来不是自由的，只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
　　*
　　关于春信，十年过去，雪里还记得很清楚。
　　四月清明后，她被尹愿心从家里赶出来，之后她说去跟师父学技术，其实联系方式已经弄丢了，找不到了，她也不想再找了。
　　她在南大后面租了个房子，整天画画，也不出门。
　　九月底，尹奶奶胃癌离世。
　　她没回去，出来见一面又走了。
　　期间有电话联络，但总是说不上几句。
　　平安夜最后一通电话，来年三月，是她的死讯。
　　妈妈说：“尹家的人都不惜命。尹奶奶嫌去医院麻烦，受罪，不愿意治，死了。春信年纪轻轻的，本来都逃出来了，以后也能好好的，又到底是为什么？有什么难处不能来找我们吗？”
　　到底是为什么。
　　是她把她推开的。
　　她其实天性乐观，最擅长苦中作乐，可这日子过得，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尹家人都不惜命，春信爸爸酗酒醉死在雪地里，奶奶癌症硬生生拖到晚期，她自己最常说的话也是‘活着没盼头，死了拉倒’。
　　十年了。
　　尹春信死了十年了。
　　雪里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她，她越来越想她，想得快疯了。
　　人到了这种年纪，后半生几乎是可以一眼望到头。
　　一个人工作，吃饭，休息……如此循环往复，枯燥乏味。没有春信，生活中一切喜怒哀乐都无人诉说。
　　活着真是没盼头。
　　她终于知道什么是没盼头。
　　在出租屋里洗了个冷水澡，雪里哆哆嗦嗦穿上衣服，带走柜子里的画和玩具小熊，回家。
　　在车上她脑子就不清楚，到家踢了鞋子扔了包开始说胡话。
　　“我房子，全款买的，你看，阳台好大，你没住过。”
　　“有地暖，冬天一点不冷，地面都是热的，知道吗？”
　　“卫生间里，还有浴缸，可以泡澡……”
　　“我有钱，天天带你，下馆子，吃不完的好吃的。”
　　“尹春信，你他妈的，你死了，你什么都享受不到……”
　　她颠颠倒倒在房间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开门关门，神经质挠头，“你在哪呢？”
　　卧室里和春信的合照倒扣在桌面上，雪里一把捞过来，摸着照片躺在床上开始流眼泪。
　　夜晚的城市天空是红色，雪里发起高烧，她妈妈不放心，电话打不通连夜开车过来，第一时间给她喂了退烧药，又用酒精擦身体。
　　她烧得迷迷糊糊，脸上脖子上一片红，望着天花板徒劳伸出手，低泣着呼喊——
　　“对不起，我想你。”
　　“春信，我错了，我想你，我喜欢你……”
　　“……我一直都喜欢你，你回来吧。”


第6章
　　楼下有小孩在哭，高声尖叫着“我不要读书……”
　　这哭声太熟悉，雪里睡梦中挣扎着想起身，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春信肯定又挨打了。
　　这家人真是见了鬼了，孩子这么大了还要打、还要打。
　　她没看见她，却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要么就死咬嘴唇眼神怨恨而屈辱，要么就咧着嘴嗷嗷大哭，或是蜷起手脚埋着脑袋默默低泣。
　　咒语幽吟般的哭声在脑海深处不住回响，这哭声曾伴随她一整个童年，雪里满心焦急，却似身陷泥沼，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忍不住大声喊：“你跑啊！”
　　“我要告你们……”打孩子犯法，雪大律师满世界找纸，“我要写诉状，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
　　温暖柔软的触感覆盖在额头，女人悠远空灵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冬冬，你要告谁呀，谁欺负你啦？”
　　如从万里高空急速坠落，身体失重感倏地袭来，雪里惊醒，眼前一片血红。
　　“冬冬，是不是做噩梦了？快起床啦，今天要上学呢。”
　　艰难睁开涩重的眼皮，眼前又蒙上一层耀眼的金色，雪里眨眨眼，视线渐渐清明，光芒散去，女人年轻温柔的脸庞映在她漆黑明亮的瞳孔。
　　“妈妈？”
　　这熟悉的眉眼，是妈妈，又不像妈妈。
　　“妈妈。”
　　是妈妈，妈妈变得好年轻，是照片上的妈妈。
　　雪里被拉起来套上衣服，妈妈麻利给她梳了个双马尾，一左一右团两个坨坨，再套上粉红色的花发圈，她迷迷瞪瞪被牵着进了卫生间，手里塞进来水杯和牙刷。
　　“快点，不然上学要迟到了，你都已经是大孩子了。”
　　脑子还一团浆糊，行动已经不受控制开始刷牙洗脸，擦香香，背上小书包，系上红领巾，妈妈牵着下了楼。
　　一楼门口的水泥地上，小女娃哭得撕心裂肺，被高瘦的老爷爷连拖带拽用小竹条赶着往前走。
　　她一路走，一路哭，嘴里含糊着“我不要读书，我不要读书……”
　　赶孩子的老人无奈朝抱孩子的女人笑一下。
　　“小娃不听话得很。”
　　“好好跟她说嘛，孩子还小呢，打坏了。”
　　老人音调陡然拔高，一脚把孩子踹翻了，“说不听，犟得很，跟她爹一个德行。”
　　孩子脸着地摔倒，飞快爬起来又要往回跑，被老人一把拽回来，脸上挨了一巴掌，直打得她坐到地上去。
　　后面又一个奶奶追上，把孩子拉起来，热毛巾糊在脸上，按住后脑勺结结实实搓了两帕，把着她肩膀推到爷爷身边。
　　“去，读书去。”
　　小女娃“呜呜”两声，抬起头，哭咧着嘴，雾蒙蒙的一双眼望过来。
　　雪里瞳仁震颤。
　　——春信！尹春信！
　　她想伸手，双臂却有千斤重，妈妈握紧她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往前走。
　　心中的震惊无与伦比，她不住地回头，与小小的春信遥遥对望，最终消失在转角。
　　步行两三分钟就到学校，进了大铁门，周围全是小孩，到处一片鬼哭狼嚎，广播站大喇叭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各种声音一股脑灌进耳膜，来不及消化心中的狂喜和震撼。
　　雪里回头，看见春信也被竹条赶着进了大铁门。
　　她站在门口好奇往里瞧，鼻涕泡忽大忽小，眼睛钉在小卖铺门口的零食摊子上，不动了。
　　雪里想叫她，却无法张口，被一双又一双手接过，安排站在小学一年级新入学队伍的末端。
　　北方丫头来了南方，成了种在萝卜地里的油菜花，细溜溜一长条，老远就看见那个炸毛的花脸小猫也被牵过来，鼻涕擦干净了，站在她这列队伍的第三个。
　　多少年了，雪里无数次渴望梦到春信，都只能在一扇又一扇的门前徘徊、寻找她。
　　常常不是在找门就是在找钥匙，好不容易打开，门内赫然一块黑色墓碑，她被吓醒，蒙在被子里止不住流泪。
　　九月白露，女贞挂果，此时的春信触手可及，雪里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大人的灵魂被困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她，无法呼喊出她的名字。
　　这也许只是梦。
　　一颗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安分在眼前晃来晃去，其中有个脑袋格外大，短而蓬松的卷发咋呼着，连头发丝都透着股不服管束劲儿。
　　之后被老师带着进教室，雪里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小春信站在讲台上，抓了两根粉笔揣进衣兜里，背着小书包绕教室行走一圈，停在她面前，打了个哭嗝。
　　雪里屁股往里挪，春信挨着她坐下。
　　“你老看我干嘛。”
　　头发乱糟糟，嘴巴小小，唇珠天然上翘，嗓子哭哑了，沙沙的，奶奶的。
　　好可爱啊。
　　雪里已经不受控制开口。
　　“你住在我家楼下啊，我之前看到你了。”
　　小春信晃悠两下腿，爪子挠挠脸蛋，“哦。”
　　她脑袋别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时皱皱眉，好像对这帮小孩都不太满意。过会儿头转过来，摸出根粉笔拍在她桌子上，“给你。”
　　说完自己捏着剩下那根，开始在桌子上胡写乱画。
　　粉笔被拍成三截，顺着桌面咕噜噜往下滚，雪里伸手按住，放进铅笔盒里。
　　小春信眼睛跟着看过来，手指戳在她铅笔盒上，问：“这是啥。”
　　“美少女战士。”雪里矜持回。
　　“啥是美少女战士？”
　　“……就是一个动画片。”
　　“动画片？！给我看下吗？”她一根手指还戳着，偏头看她，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有个挠出血的蚊子包。
　　“你看嘛。”雪里把铅笔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雪里记得自己是九岁在榕县上的一年级，其实在北方爷爷家已经上了一年，不懂为什么要读两遍。
　　现在想想，也挺好的，不然就遇不着春信了。
　　她从小就听话，学习也好，反正大人让干啥就干啥。
　　春信是反着来的，大人不让干啥，她偏要干。
　　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自身性格是一方面，环境影响占比更大。
　　不能说谁是生来就听话或是不听话，很多事是小孩决定不了的，他们没办法让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不长成什么样子。
　　春信奶奶说她头顶有两个旋，一旋人二旋鬼，调皮得很。雪里后来看过，是有两个。
　　她确实调皮，这一点倒是不曾冤枉过她，课前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桌面上布满了儿童版简笔美少女战士。
　　她作画还很有自己的风格，美少女战士坐在一个大盆里，旁边画了个长方形，下面有波浪，看得出是块帘子，上面安个人脑袋。
　　这些细节雪里早就记不清了，那时候确实太小。幸而幼年的雪里也相当好奇，问她：“这是什么？”
　　她挺挺小胸铺，理所当然说：“色狼偷看美少女洗澡。”
　　雪里：？？？
　　——所以这是为什么。
　　小春信看她表情，吸了吸鼻子，“你没看过电视啊？”
　　——不太能联想到一起，但她一向如此，神经跳跃，情绪很容易受影响，爱哭也爱笑。
　　上午没什么课，就是让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去做自我介绍。春信起初还目不转睛盯着看，这个班级里六十多号人，后来也渐渐麻木，雪里上去介绍过，她就没兴趣认识别人了，低头把桌洞全部用粉笔涂成白色。
　　小雪里瞧不起一年级小学生（尽管她现在也是其中一员），满心都挂在春信身上，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中午放学，妈妈来接她回家吃饭。
　　春信奶奶也来接了，老人背着手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还没怎么白，用个波浪形黑色铁发箍全部梳到脑后，长度到脖子，剪得齐齐的。
　　这边很多老人都是这种发型，尤其是春信奶奶，几十年没变过，连长度都相差无几。
　　春信小时候也是短发，用她奶奶的话说，这样省洗发水，节约钱。
　　老太太个子不高，人瘦，看着很精神，伸长脖子问：“看见我们家癞癞没有。”
　　癞癞是春信小名，她是被妈妈丢进奶奶家的，是硬耍赖塞来的。
　　春信奶奶管她妈妈叫癞皮狗，管春信叫小癞癞。
　　春信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春莱，当初两口子离婚的时候一家一个，春信跟了妈妈，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又不要她了，把她丢到奶奶家。
　　那时候春莱已经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春信四岁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春信奶奶找春信，雪里妈妈问雪里，“你看见了吗？”
　　那家伙下课铃一响人就窜不见了，雪里本能朝学校花坛边看，春信蹲在那看高年级的学生打乒乓球。
　　她奶奶杀过去，“小癞癞，你还不回家！”
　　雪里被妈妈牵回家，吃过午饭，果然很快听见楼下在打孩子。
　　其罪有二，放学不回家蹲在花坛边看人家打乒乓球，书包上弄得全是白色粉笔灰。
　　二十八岁的雪里的灵魂被困在九岁孩童身体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无能为力。
　　过了半小时，楼下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歌声，雪里跑到窗边垫脚往下看。
　　那时春信家后院还没搭上石棉瓦棚子，院子布局是T字形走道，靠坎边有条排水沟，剩下的地方都是砖头砌的花坛，她坐在院子正中，翘着小脚端个大碗吃面条。
　　一大碗面，红红的全是辣椒，她脸上还挂着泪，夹一大箸面塞进嘴里包着嚼，高兴得摇头晃脑，还有心情瞎哼哼。
　　小雪里两手攀在窗框上，静静看她吃面。
　　不经意间昂首，她“咦”了一声，歪歪头，“你老看我干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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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爷爷说，冬冬在康城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的，现在学校离家很近，冬冬一个人也可以的，对吗？”
　　雪里回头，“嗯”了声，妈妈已经走过来，跟着探头往下看了眼，“你跟尹春信读一个班，你的小零食带点给她吃，楼上楼下的，交个朋友吧，做个伴，好不好。”
　　雪里没吭声，从抽屉里抓了颗大白兔丢下去。
　　楼下春信“欸”了一声，放下碗跑去捡，抬头冲她笑，还很有礼貌说“谢谢”。
　　“下午两点半上课，你提前十分钟去，两点二十。你想出去玩也行，不要往后山去，也别到大街上，就在小区里玩，好不好？”
　　雪里又“嗯”一声。
　　妈妈给她收拾好书包，放了五毛钱在桌上，出门前还叮嘱，“冰箱里有牛奶面包，少吃点外面的零食。”
　　小雪里没事干，也不想出去玩，这附近她都不熟，就趴在窗边看春信吃面。
　　“你好喜欢看我哦。”春信面条吃完了，开始舔筷子上的辣椒皮，舔碗边的辣椒油。
　　大碗整个盖住她的脸，雪里扯了椅子过来坐，胳膊叠放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背。
　　春信把碗翻了个面，“看。”
　　除了碗底舌头实在够不着的地方，别处都舔干净了。
　　“我去洗碗，你等我一小下哦！”
　　春信奶奶管她管得严，她从小就会做很多家务，等待大人吃完饭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后要把厨房和客厅地面全部打扫一遍，会用钢丝球把锅擦得很亮，还会洗衣服，搓袜子。
　　现在八岁，会煮面条，小小年纪就很重口，辣椒油和味精不要钱一样往里放。
　　知道有人等，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个撕掉包装的空饮料瓶。
　　“看我蝴蝶，看见没？”春信扬高手里的瓶子，“银色的蝴蝶，小小一个。”
　　太远了，雪里摇头，“看不见。”
　　春信说：“下午读书我拿给你看。”顿了顿又问：“你要去读书吗？”
　　雪里说去，于是春信笑起来，“那我去找你玩。”
　　对春信来说，读书=可以出去玩。
　　这个梦太长了，客厅墙上挂的时钟“滴答滴答”，卧室里关着门都听得见。
　　雪里趴在窗台上，看春信在楼下院子里用粉笔画画，庆幸还有机会再见，又替她感到担忧。
　　好不容易熬出头，怎么又回去了。
　　随即她脑子里“叮”的一声，像重感冒的鼻子突然通气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灵魂无法落地，像云随风而走。
　　当她逐渐开始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小说的常用设定‘重生’时，仿佛看到自己穿梭在五光十色的时空隧道。
　　至于为什么会五光十色，大概因为《快乐星球》就是这么演的。
　　现实房间并没有无风自动，灯光闪烁不停，电脑发出“滋滋”电流声后，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人吸入……
　　不华丽不夸张，毫无预兆，但同样让人措手不及。
　　重回过去代表可以见到春信，也许有机会改变她的命运，可恨的是发现自己没有身体的支配权和话语权，当然这样的设定很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她上社会新闻。
　　若非如此，明日本地电视台或将出现如下报道：
　　一年级小学生携好友离家出走，并声称自己名下有两房一车，近七位数存款，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现实是两点二十得背上书包去学校，和一帮小学生坐在教室里学早二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播坡摸佛。
　　她们在楼道口相遇，老太太两眼发光把春信推出来，“哦！对嘛，你跟雪里一起去读书嘛……小冬冬，你学过拼音，教教我们家小癞癞。”
　　由此可见，春信也曾因她那个不成器不晓得死哪里的爹而被奶奶寄予厚望。
　　但物极必反，她的叛逆也不是因为脑袋上长了两个旋。
　　手心里拱进柔软的触感，塑料瓶子被怼到面前，里面指甲盖大的灰色小蝴蝶焦急挥舞翅膀。
　　春信冲她挤眉弄眼，蓬松的卷发被沾水的梳子妥帖梳了个三七分，笑嘻嘻说：“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去读书。”
　　对春信家的大人们，雪里有天生的畏惧，没有小孩会喜欢打小孩的大人。快走到学校的时候，雪里才问：“可你不喜欢读书啊，早上你还哭了。”
　　“啊？哦，我和你一起读书嘛，感觉还可以。”
　　“什么感觉？”
　　春信把塑料瓶子塞进她书包一侧的网兜里，“这个送给你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不等她问，春信很快给出答案。
　　“你那个糖还有吗，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呀？”
　　是了，明明一颗糖就能解决的事，尹家非得弄得四邻皆知。
　　路过学校门口小卖店，春信眼睛不由自主看过去，那时候五毛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学校最受欢迎的是辣条，小辣狗一毛钱一包，牛板筋和臭干子五毛钱一包。
　　雪里买了五包小辣狗，分给她三包。
　　她眼睛都瞪圆了，“你好有钱！”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春信亲亲密密搂着她胳膊，“你还想不想要更多的蝴蝶呀？”
　　153子弟校是单位自办的学校，也对外招生，春信大姑姑是校长，在学校她不敢造次，不然老师告校长，校长告奶奶，回家要挨揍的。
　　现在大人没拿竹条在一边守着，她还是学别的小朋友坐得板板正正，双臂交叠平放在课桌上，读拼音的时候用手指着，读一个挪一下。可乖了。
　　这时候她头发上的水已经干了，卷毛像朵大蘑菇，每一根发丝都很有自己想法的随意支棱着。
　　子弟校的老师大多也是地质队内部职工家属，春信想跟雪里坐在一起，老师没有反对，照顾雪里近视，把她调到第三排。
　　这一坐就是六年。
　　雪里外公跟春信爷爷是同事，雪里妈妈跟春信爸爸是同学，现在她们也是同学，好朋友。
　　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
　　下午放学，塑料瓶里的蝴蝶已经闷死了，春信惦记给她抓蝴蝶，下课铃一响就收起书包两个人手拉手回家。
　　春信奶奶躲在学校旁边老年门球场里的一棵大树背后，偷看她们。
　　雪里注意到了，这个奶奶是相当诡诈，就像电视剧里常躲在暗处，计划要给主角使绊的反派角色。而且是最低级的，小学生一眼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反派。
　　雪里说：“你奶奶偷看我们，你看见没？”
　　她反侦察能力同样超群，“早就看见了。”
　　不然能这么老实跟雪里一起回家吗？就算只有半分钟，也可以利用起来去花坛里摘两片树叶，或是在操场上毫无目的疯跑一圈。
　　回家路上春信同样很忙，从一栋到五栋，水泥路一侧是煤棚，一侧是居民楼，有些人家会在门前用泡沫箱种很多花或是小菜。
　　花卉主要以指甲花、串串红和胭脂花为主，指甲花可以染指甲，串串红的花蕊可以吃，很甜，胭脂花有很多种颜色，常常是野生的一大丛，硬硬的黑色果壳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小菜的话大多是葱、蒜和小青菜，这些春信家院里也种得有。
　　正是晚饭时分，这条路走过去，起码要跟十个以上的长辈打招呼。
　　春信每一个都能准确喊出姓氏，且绝不会弄错辈分。
　　“张奶奶，王爷爷，刘奶奶，孙婆婆，郑阿姨……”
　　大家颔首微笑，或是热情回应，她脚步不停，一口气喊完，任谁想留下她多说两句都不成。
　　雪里跟在她身边从来很放心，有春信在，她就不用说话了。
　　当然也有例外，跟春信奶奶年轻时候吵过架，现在仍旧没有和好的街坊，春信绝不会喊。
　　两个人在楼道口分别，约定明天一起上学。
　　一个小时后，雪里推开窗，春信坐在院子里吃饭，端个吃面的二碗，下面一半是饭，上面一半是菜，冒尖尖的一大碗。
　　“哈啰，冬冬，又见面啦——”春信刨饭含糊跟她打招呼。
　　视线在院中搜寻一圈，雪里问：“有蝴蝶吗？”
　　春信摇头，“没看到，蛐蛐你要不要？”
　　她要那玩意来干嘛，其实蝴蝶也没什么用，但雪里还是说要，她太无聊了。
　　春信大口刨饭，问她：“你吃饭没？”
　　“没有，我妈妈加班，说晚点回来。”
　　“那你家有饭吗？”
　　“有面包和饼干。”
　　春信“哇”了一声。
　　雪里一直坐在窗边，听见春信吃完了饭开始大声读拼音，她准备抓蛐蛐的时候，被奶奶叫回去。
　　她放下书本，站在院子里故意大声说：“哈哈哈，洗脸啦！”
　　雪里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关上窗户。
　　太阳落下去，月亮爬起来，钟表滴答滴答，妈妈还没有回家。面包和饼干都不喜欢，她想吃饭。
　　雪里趴在床上，头上一左一右两个夸张的粉红发圈已经掉了，马尾散开，无精打采耷拉在棉被上，台灯的光亮是黯淡的橘黄色。
　　与春信短暂分别，重拾孤独，其实这样的孤独才是人生常态，过去十年，她深有体会。
　　很多事随着年龄增长，人们会说，看开点。
　　岩石风化成细沙，但它们不会消失。
　　沉积，不断沉积，压实，脱水，固结成岩，再接受风化和侵蚀。
　　这样一场轮回，也许是对她的惩罚。
　　思绪飘在半空，被“嗒”的一声响打断。
　　雪里支起上半身，偏头凝神细听。
　　“嗒——”
　　是小石子敲在玻璃上。
　　她迫不及待从床上跳下来，推开窗，探身出去看。
　　月亮照亮半边院子，春信就站在那片洁白如落雪的月光里，冲她招手。
　　“你妈妈还没有回来呀。”春信小小声。
　　雪里摇头，她捂嘴偷笑一下，“等我。”
　　她走到坎边与围墙的夹角处，抠住缝隙里空心砖的边缘，抬脚一蹬就上了墙，两三下爬到墙头，顺着围墙走到窗跟底下，从口袋里摸出包东西。
　　“你让开。”
　　雪里退后两步，春信抿紧嘴巴，扬手一丢，什么东西“吧唧”砸在木地板上。
　　定睛一看，塑料袋里有饭有菜，还有肉。
　　春信小声说：“是装豆干的袋子，干净的，我给你偷的，你快吃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春信：我偷饭养你啊！
　　从今天开始更新会稳定一点了，v前跟榜单，六万字前如隔日更会作话告知。v后日更不断，直至完结，每晚零点准时更新。


第8章
　　春信是有计划地偷饭。
　　她早就准备了塑料袋，把饭碗里的饭赶一半到袋子里，在院子里磨蹭会儿，假装吃完了，再进屋去添，如此往复三次，给雪里的饭便偷好了。
　　等到饭后爷爷奶奶开始看电视，没人注意到她，才偷偷溜出来给雪里送去。
　　“凉了，你要热热吗？你家有锅吗？”
　　雪里把袋子放进碗里，找了勺子就站在窗口舀着吃，“不凉，我不会用锅。”
　　春信“嘿嘿”笑，“我家的饭好吃不？”
　　老人味觉退化，菜重油，辣还咸。雪里更小的时候也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倒是不觉得，就是辣。
　　她猛喝水，狂摇头，“好吃的。”
　　春信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下次还给你偷！”
　　说“偷”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觉得又刺激又好玩，双手握拳原地蹦跶两下。
　　雪里咧着嘴傻呵呵笑。
　　她真可爱。
　　春信说：“你妈妈要九点钟以后才回来，你要等她回来啊，你早就饿瘪了。”
　　雪里吃完把塑料袋藏在垃圾桶最下面，上面用纸盖着。
　　她用纸巾矜持抹抹嘴巴，“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春信小腰一叉，“我住你家楼下，当然知道啦！”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小小声聊天。
　　春信问：“你以前不在榕县啊，你爸爸呢？”
　　雪里说：“我从康城来的，我爸爸在别的地方上班。”
　　“康城在哪里？”
　　“在……康城，很远，我是坐飞机来的。”
　　“哇塞！你坐过飞机！飞机长啥样？”
　　“……很大，有两个翅膀。”
　　春信开始在院子里转圈，弯下腰，双手平直后举，假装自己是飞机。
　　雪里微笑着，心情很好。
　　突然，她直起腰，脸上笑意尽敛，雪里也跟着睁大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
　　春信用手指了个方向，然后开始小声背拼音，“啊喔呃，咦呜迂……”
　　雪里慢慢、轻轻地关上窗，果然很快听见春信奶奶的声音。
　　“小癞癞，还不滚回来睡觉！”
　　那天晚上妈妈很晚才回来，雪里一直在卧室等她，把面包和牛奶藏在床底下，假装吃过了。
　　妈妈向她道歉，还给了她两块钱，小雪里那时候其实跟她不太熟。她们分开的时候，她还没记事。
　　在二十九岁这年回到妈妈的二十九岁，心境已经大不同。
　　童年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大多来自春信，妈妈一年到头都在上班，家长会常常缺席，过年过节相聚时，母女两人说的话，还不如楼下春信奶奶偶尔碰面时的托付。
　　雪里依稀记得，那天她跟妈妈吵架，摔了杯子，还哭了，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学。
　　但现在，直到妈妈给她掖了被角，关灯带上门出去，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长大工作后才知道妈妈有多不容易，在她无数次含泪望着她，说道‘妈妈只有你了’的时候，不应该那样任性冷漠的斥责她。
　　还有春信……
　　她确实做了很多错事，无法挽回的错事。
　　眼睛渐渐能适应黑暗后，躺在床上，雪里试着从被子里伸出手。
　　既然有机会重来，她不想只做无能的旁观者。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这是多少次梦中对春信的挽留。
　　下一刻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毫不犹豫跳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出去，跟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妈妈撞了个满怀。
　　“哎呦！”
　　“上厕所。”
　　……
　　蹲在厕所里，雪里两手抱膝，郁闷想起自己现在没车没房，浑身家当只有两块钱，带尹春信离家出走上社会新闻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蹲坑没超过五分钟就听见妈妈在外面问要不要纸，雪里只好提上裤子出去。
　　妈妈体贴问：“没拉出来啊？”
　　雪里摇头，去饮水机倒了两杯水，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请坐。”
　　然后她自己爬到对面去，拿出跟当事人签署委托书前的沟通架势，指背习惯性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蒋梦妍女士——”
　　蒋梦妍头发还滴着水，看见自己年仅九岁的女儿穿一身卡通睡衣坐在餐桌前，脸蛋圆圆像刚出锅的馒头，却眉头微蹙万分严肃，双手合十平放在桌面，犹如电视里身经百战的谈判专家。
　　“冬冬，你还在怪妈妈吗。”
　　蒋梦妍在桌边坐下，心中不由感慨孩子真是长大了，几年不见，明明还是一年级的小学生呢，看起来比她这个大人还成熟。
　　楼下有汽车压过水泥路的声响，还有从楼下院子传来的蛐蛐声，短暂的寂静里，雪里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
　　“妈妈，我不怪你，现在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跳下椅子转身进了房间。
　　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雪里睁眼茫然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她还没想好。
　　尹春信小时候过得很苦，但至少在尹奶奶去世前，她一直活得好好的。她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自己就能想通很多事，自己能安顿好自己。
　　她一直很坚强。
　　那通电话之后，她是什么样子的？雪里不敢去想那张绝望、布满泪痕的脸。
　　如果，她又搞砸了怎么办。
　　二十九岁的蒋梦妍与出轨的丈夫离婚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家还得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哄孩子。
　　二十九岁的雪里仍是独身，每天浑浑噩噩，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生病发烧只能哭唧唧打电话叫妈妈。
　　哪怕是现在，她有什么事还是得求助妈妈。
　　人长大之后并不是无所不能，只有妈妈才是。
　　在尹春信离开后的十年里，她自私沉浸在哀愁中，何曾想过，妈妈也会因为她难过。
　　接到警察电话后的第一时间是打电话给妈妈，她们同时赶往派出所，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高声尖叫，只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联系不到春信的家人，妈妈放下工作一个人跑前跑后，在电话里斥骂尹家人，在警察的帮助下办理火化相关事宜，购买墓地，还得分神出来照顾她。
　　可怜的春信没有妈妈。妈妈说：“我是你们两个人的妈妈。”
　　妈妈也没有了春信，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在真切的难过。
　　她酩酊大醉时，痛哭流涕时，妈妈是双倍的疼痛。
　　掀开被子，雪里再次冲出房间，抱住还在发愣的蒋梦妍。
　　“妈妈，我爱你。”
　　*
　　正常上班族九点打卡，小学生七点四十五就要到校开始早读。
　　雪里被妈妈拖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已经认定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幸好有春信。
　　“噔噔噔噔！看！这是什么！”
　　塑料瓶里有一只很大的蟋蟀，黑褐色，触角很长，翅膀油亮，腿部有倒刺。
　　雪里晃晃瓶子，发现瓶身有几个极细的，烫出来的小洞。
　　“这是我奶奶用火钩烧红给我烫的，这样里面的虫子就不会被闷死了。”春信把瓶子塞进她书包一侧的网兜里，“这个送给你，我还有两个，这个死了我再给你捉。”
　　“你什么时候捉的？”
　　“今天早上！我奶奶带我去锻炼，回家以后，我在花盆下面捉的。”她迫不及待传授经验，“手要超级快，花盆抬起来，一下蒙住，不然它们就跑掉了。”
　　“锻炼？”雪里一脸迷茫。
　　“对啊，我之前生病了，我奶奶说我差点死了，每天六点钟就叫我起床去锻炼。”
　　心口一阵小小的刺痛，走在清晨的阳光里，雪里恍惚抬头，看见一片刺眼的、瓦蓝的天。
　　在她离开之后，抬头所见的天空常常是灰色的。
　　当然也有晴朗的日子，但就像蝴蝶，像蜻蜓，人长大之后不会再被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所吸引。
　　网络上很流行的一种说法是：有的人用童年的幸福去治愈一生，而有的人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雪里认为自己是这其中的前者。
　　春信总是很有活力，下课她们一起去花坛里挖草根喂蟋蟀。
　　二年级的小学生莫名其妙开始流行挖一种红色草根的野草，说是有包治百病的功效，挖来洗干净收藏在文具盒里。
　　雪里获得了这具年幼身体的控制权，却控制不住自己挖草根的手……
　　春信蹲在一边，二年级的王小敏同学看过来，“哼”了一声，“你们不要白费力气啦！这里的草根早就被我们挖完了。”
　　等到王小敏同学走远后，春信才神神秘秘给雪里指了个方向——是教学楼后面的一座小山包。
　　被挖掉一半的小山包，九月末依旧是一片野蛮生长的浓翠，再往后是长长的、一堵石头砌的围墙。
　　围墙之外有许多的坟包，那里就不是153地质队的地盘了。
　　神秘的小山包，是只有胆大的高年级学生才敢涉足的地方。
　　雪里说：“那边好多坟欸。”
　　春信说：“我才不怕。”
　　幸好挖草根的热度很快就过去了，课间游戏开始流行敲砖头。
　　在学校操场旁有片坎，顺石阶往下，某天角落里突然多了堆红砖。
　　具体怎么玩呢，就是用灰色的较为结实的水泥砖，把红砖敲碎，再一点一点研磨成粉。
　　“叩叩叩叩叩——”
　　“梆绑绑绑绑——”
　　每日课间时分，坎边树荫下，一排红红绿绿的小学生都蹲在这里敲砖。
　　春信也是其中一员，对于感兴趣的事，她向来会竭力做到最好。把碎砖敲打成粉末这个过程其实很有趣，而且很考验技术。
　　雪里是不参与这项游戏的，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看着她玩耍，这也是一种享受。
　　她给春信带来一种厚重的芒果汁玻璃瓶，把磨好的砖粉装进去，以五毛钱一瓶的高价卖给了二年一班的王小敏同学。
　　“我每天都要去敲砖！”吃着小辣狗，春信高兴极了。
　　周五是重阳节，当日吃过晚饭，蒋梦妍难得不加班，跟春信的校长姑姑尹愿平还有六栋四楼的马老师在楼下闲聊。
　　一家抬条板凳出来，就坐在窗根下的水泥地上谈天说地，走的时候抬着各自的板凳回去，孩子们在这条路上疯跑，和自己要好的伙伴玩耍。
　　春信抓到一只竹节虫，兴致勃勃举着来找雪里。
　　蹲在地上肢解竹节虫时，雪里听见春信奶奶说，想找点废砖头翻修一下后院的花坛。
　　尹校长抬手一指，“学校操场后面那个坎坎下面有，明天周六不上课，去搬两块来。”
　　雪里和春信抬头对视一眼，没吱声。
　　第二天，春信奶奶果然带着春信去搬砖了。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到，砖头早就被她们敲光啦！变成粉末，变成衣襟和袖口上的污渍，变成小辣狗。


第9章
　　天还黑着，春信已经起床了，最近开始降温，家里烧起煤炉火。
　　煤炉火中间是个铁皮大圆桶，上面是方形的桌面，很大，吃饭写作业都在桌上。
　　晚上睡前用和水的稀煤渣盖在上面，早晨起床后用很粗的火钩从圆盘中间的孔洞穿下去，把烘烤成饼的煤渣打碎，这样火就会慢慢旺起来。
　　只要维护得好，火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灭，家里关闭好门窗，到处都是暖烘烘的。
　　火上温了一锅水，春信舀水刷牙洗脸，穿上厚厚的棉衣跟爷爷奶奶一起出去锻炼。
　　爷爷有自己的搭伴，几个年龄相仿的戴着撮箕帽的老头已经在路口等了。
　　奶奶是不和他们一起的。
　　“那帮糟老头讨嫌得很。”
　　春信和奶奶出门时遇见隔壁的汪老师，他少年时失去双手，练习用脚写字，顺利读完了大专，现在管理子弟校广播站，任四到六年级的社会课老师。
　　以前他住在二栋的四楼，听说有一次用脚拿钥匙开门时不慎从楼梯摔倒，才搬到春信家隔壁。
　　他有个跟春信同岁的儿子，和老婆在一楼后院盖了间平房开补习班，补习班一天管两顿饭，外加辅导作业。
　　经尹校长介绍，很多像雪里这种家庭的家长都把孩子送过来，中午放学在汪老师家的补习班吃饭，写作业，晚上大人来接。
　　“汪老师好！”春信大声喊。
　　这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常年披一件灰色西装，双肩下的袖子空荡荡。
　　他很招小孩喜欢，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冲她笑一下，“春信，你看，启明星。”
　　“启明星？什么启明星。”春信茫然四顾。
　　汪老师扬扬下巴，“在月亮旁边，最近最亮的那颗星星，看见了吗？”
　　“哇塞！好大，好亮！这颗星星怎么这么亮啊，奶奶，星星好亮！”
　　天空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其中零星点缀着大小不一的宝石。弯弯的月牙边，有一颗最亮的星星，那是启明星，只在日出前三小时左右出现。
　　在孩子眼里，它珍贵、神奇、特别，它怎么能那么亮呢。
　　“你见过启明星吗，我今天见到了哦，又大又亮！”上学路上，春信跟雪里说起早上的事。
　　“没有。”
　　关于启明星，从前常听她说起，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看见过。
　　“我真希望你也能看到，真的太亮了！”
　　雪里很久没说话。
　　“小企鹅，美滋滋，旅游穿件黑褂子，出门忘了系扣子，漏出白白大肚子……”
　　稚嫩童声飘出窗外，飘过落叶的梧桐树梢，早读课上，雪里在抽屉里翻开记事本。
　　——在尹春信死后的第十年，我二十九岁生日前夜，我回到二十年前的榕县，见到了年仅八岁的尹春信。
　　——我想给她不一样的人生，但我没有权利这么做，这不是无能的借口。
　　——这或许是，那我应该怎么做？
　　到底应该怎么做，在她还没有整理罗列好必须要做的事时，记忆开始衰退，每天忘记的事越来越多，打碎的玻璃镜面无法再拼凑出完整。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回到过去，时间在茫然的思索中荒废。
　　这天晚上，雪里向蒋梦妍提出一个建议。
　　“妈妈，如果你老是不在家的话，不如把我送到春信家吧，就像汪老师家那些小孩一样，在她家吃饭写作业，晚上再回家睡觉。”
　　蒋梦妍不是没想过这茬，计划明年升职后就帮她安排的。
　　“可为什么是春信家呢？汪老师家不好吗？他是老师，还可以辅导你的作业，他家有很多学生……听说教你们美术的朱老师，也准备开补习班了。”
　　雪里心下好笑，我还需要辅导？只要你肯安排，我明年就能参加高考！
　　“因为春信爷爷做的饭特别好吃，有一次你回来晚了，是春信给我偷饭吃的，跟……爷爷做的饭是一个味道，反正我就想吃。”
　　这话半真半假，妈妈是个讲道理的大人，当然她也有执拗的时候，雪里心里盘算，这事得尽快安排，因为她刚来榕县，此前母女俩分别时间长达六年。
　　妈妈对她还愧疚着呢。
　　“不能够吧？”蒋梦妍却没那么好糊弄，“我先不管尹春信怎么给你偷的饭，你爷爷家最喜欢吃咸得能齁死人的咸菜夹馍馍，尹家是地地道道榕县人，这边好酸辣口，能是一个味儿吗？”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雪里低头，睫毛缓缓扇动两下，“所以这样一个小小要求妈妈都不能满足我。”
　　“唉——”蒋梦妍头疼，她可真是被狠狠拿捏住了。
　　雪里持续平A输出，“汪老师家小孩太多，我不喜欢，我一个人在家，也不喜欢。我喜欢和春信待在一起。”
　　看得出来，这俩小孩玩得好，每天上学放学都一起。
　　蒋梦妍深吸了一口气，确实女儿刚接回来，还新鲜，愿意惯着，时间一长肯定就麻了，哪儿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雪里不爱矫情，也不会撒娇黏人，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在北方，一说想妈妈，奶奶就训她，让她别整天哼哼唧唧，烦人。
　　时间一长，她就不爱说话了，来了榕县跟妈妈住，妈妈说话总是喜欢“呀”、“呢”、“吗”，雪里都想跟她说别整天哼哼唧唧的，都多大人了。
　　现在她还是不会撒娇，套个小孩身子也拉不下老脸。
　　这时候楼下突然响起哭声，雪里一下坐直身体，竖起耳朵。
　　仔细听了会儿，好像不是春信，是在汪老师家补习的学生，摔倒了还是怎么着。
　　她靠回椅背，放松身体，蒋梦妍盯着她看了会儿，问：“冬冬，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去了春信家，她就不挨打了？”
　　尹家人打孩子才不管背不背人呢，雪里想得更深一点，尹家就尹爷爷一个人的退休金生活，春信没人管，尹奶奶养小孩抠搜抠搜的，她如果因为春信借住尹家，尹奶奶才舍得把钱花在春信身上。
　　春信姑姑是校长，尹家说穷也不算穷，只是尹奶奶舍不得把钱花在春信身上。
　　老太太有什么顾虑？雪里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看到春信受苦。
　　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周六晚上，蒋梦妍出去买水果，雪里推开窗，春信蹲在院子墙角撅着屁股不知道干什么。
　　雪里喊：“春春！”
　　她回头，扔了手里的东西跑到窗根底下，“冬冬！”
　　“你做什么。”
　　春信乐颠颠的，“水淹蚂蚁洞！”
　　雪里：“……你，我待会儿去你家，你快别玩了，去洗洗手。”
　　她头发有点长了，盖眼睛，手背往额头上糊了一把，眼睛咕溜溜转一圈，很机敏的样子，小小声说：“我奶不让。”
　　雪里安静两秒，被可爱到了，“我跟我妈一起，有好吃的，快去洗手！”
　　“真哒？”
　　“真的。”
　　半小时后，蒋梦妍带了箱水果，牵着雪里敲响了尹家大门。
　　尹爷爷来开的门，雪里探头，看见春信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她眼睛瞬间亮了，腾一下站起来喊人，“蒋阿姨！冬冬！”
　　双方问过好，蒋梦妍大致说明来意，尹奶奶把两个小孩叫到春信的卧室，关上门。
　　春信高兴得一把抱住她，“冬冬！”馋样没藏住，“有什么好吃的？”
　　雪里在她床边坐下，裤兜里抓了一把巧克力出来，“专门给你买的。”
　　春信撕开糖纸，“黑乎乎的。”凑到鼻子底下闻，“我好像见过，过年时候，我大姑姑拿来过，我奶说小孩不能吃。”
　　雪里失笑，“她骗你的，很好吃，你试试看。”
　　在床边晃悠着小短腿，春信小小咬了一口，舌尖舔舔牙关，惊喜瞪大眼睛。
　　还是舍不得吃，小小口品尝，转念又想到什么，从抽屉里找到一本很旧的成语词典，“这个给你。”
　　上辈子她指定没送过这玩意儿，但雪里一看就知道，这是她妈那个年代的东西，词典纸页泛黄，封皮都没了。
　　春信家很多老古董，比如那个火钩子，从她八岁，打到十七岁。
　　“你快翻开看。”
　　词典里夹了很多花，被纸张吸收了水分，重力挤压成薄薄的一片，有的还新鲜着，尚未失去颜色，有的已经泛黄。
　　“花花全部送给你。”春信把词典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这个是茉莉花，白白的，香香的。这个花花已经死了，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朵了。”
　　她捏起那片花，放在手心里，凑到雪里鼻尖，“你闻闻。”
　　有很旧的书本味，浅浅茉莉的香味，植物的淡淡苦味，还有春信手心里的巧克力味。
　　“香不香？”
　　“香。”
　　雪里抱着词典，“全部送给我了吗？”
　　春信说：“只是花花，书你明天要还我，不然我奶要打我的。”
　　雪里：“……好。”
　　大人们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谈得怎么样了，趁着春信吃糖果，雪里轻轻打开门锁往外看。
　　这件事其实并不容易，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尤其是春信奶奶。
　　她其实自尊心很强，春信穿表姐的旧衣服，用表姐的旧书，尹奶奶都接受，但钱财上，她不会接受平白无故的施舍。
　　听不见声音，但雪里看到尹奶奶摇头了，蒋梦妍注意到门缝里偷看的雪里，平静移开视线。
　　过了会儿，春信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手指抠着门框，“冬冬，你妈妈怎么哭了。”
　　雪里忍不住笑，这当然是战术。


第10章
　　蒋梦妍向尹奶奶诉苦，起初也是想满足孩子心愿，后来说着说着握着尹奶奶手哭得稀里哗啦。
　　她父母早逝，渴望家庭，十八岁未婚先孕，千里迢迢北上寻夫，十九岁有了雪里，二十一发现丈夫出轨，连夜坐火车南下。
　　回到榕县，幸好还有父母留下的房子，153队的同学。从此一门心思搞钱，终于在雪里九岁这年把孩子要回来了。
　　说到康城，蒋梦妍有一肚子怨气。
　　“烂馍馍，烂咸菜，难吃死了，又冷，灰又大，冬天一点绿色也看不到，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话雪里也听爷爷奶奶说过。
　　“榕县那穷山旮旯，尽是刁民！南蛮子！”
　　大家互相伤害。
　　苦情大戏最终演变成康城和雪里爸爸的批判大会，最后三人齐道：“还是榕县好。”
　　尹奶奶总结：“哪里都不如家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
　　最终尹奶奶还是同意了，第二天中午放学，雪里就留在尹奶奶家吃饭，趴在煤炉火边写作业。
　　雪里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蒋梦妍哪有时间弄这个，家里总是冷冰冰的。
　　春信家好暖和，火炉刷黑漆，平面光滑而温暖，火上一直温着热茶。
　　这是本地的一种土茶，也叫不上名字，叶片很大，还有很多粗茶梗。茶已经不是新泡的，但香味浓郁，恰到好处的苦味。
　　春信奶奶给她找出来一口新的搪瓷杯，杯上还印有153队的队徽。
　　倒上满满一杯茶，双手捧着热茶杯，坐在火炉边，雪里结结实实打了个抖。
　　春信趴在桌上用铅笔画画，临摹语文课本上的小人。
　　尹奶奶在织毛线，用旧毛衣上拆下来的线，织一条五颜六色满是线疙瘩的沙发垫。
　　电视开得很小声，下午一点，沙发上打盹的尹爷爷自动醒来，穿好外套，戴上加绒的撮箕帽。
　　外面有人敲窗户，两手蒙着往里看，冲着半开的纱窗喊：“尹家宏！走咯！”
　　尹爷爷回：“来咯！”
　　这是要出去散步了，153队有这样一群老头，每日早中晚饭后都要出去溜大街。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照尹爷爷话说，一天不出去就骨头痒。
　　雪里以前没来过春信家，在她眼里，那扇朱红的大门里内无异于龙潭虎穴，春信这只可怜的小猫咪艰难在狼窝里讨生活，保不齐哪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直到现在她也这么认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临近期末考，蒋梦妍出差，雪里干脆连家也不回了，晚上要跟春信一起睡。
　　睡前尹奶奶给她们烧了一大锅水，舀在搪瓷盆里，两个小孩用同一块帕子洗脸。
　　洗脸水又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再添些热水，泡脚。
　　“木盆脚不冰。”尹爷爷说着又添了瓢。
　　四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泡在热水里，春信好玩地踩来踩去，尹奶奶按住她膝盖不让她动，“讨嫌得很你。”
　　春信老实一会儿，等奶奶走了，继续踩着玩，雪里笑嘻嘻跟她闹，水花溅到脸上。
　　“泡会儿晚上不冷。”尹爷爷在屋里转悠一圈，又添了一瓢。
　　水有点烫了，雪里把脚搭在盆边缘，春信咬着牙关一动不动。她总是习惯忍耐，在各种小事上。
　　雪里一狠心把脚放下去，忍了会儿，适应后热度渗进皮肉，一直钻到骨头缝里，舒服得昏昏欲睡。
　　泡完春信被奶奶揪着耳朵过去把地拖了，她显然是常挨训的，这点小痛根本不放在眼里，抱着自己的大茶杯乐颠颠回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很大很旧的木床，外面一半没有铺褥子，木板上垫了张凉席，她平时在凉席上写作业，玩。
　　床里面用来睡觉，躺两个小孩绰绰有余，棉被很重，被面是红色很光滑的缎面，里面是白色的棉布，四角折起来，红的在里面，白的在外面，用粗棉线大针大针跟被子缝在一起。
　　真是床很特别的被子，拆洗都很费功夫，但盖着很舒服，很暖和，加上泡了脚，深嗅一口棉花的味道，雪里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春信第一次和别的小朋友睡觉，有点不习惯，害怕挤到她，平直躺在床上，手脚都规规矩矩的。
　　大人关灯带上门出去了，雪里翻个身面对她，小声叫她，“春春，你睡着了吗？”
　　“嗯。”
　　“那你怎么还说话。”
　　“嘿嘿，我睡着啦。”
　　这时节，躺在这里，竟然还能听见院里微弱的虫声，有一下没一下叹着。
　　雪里说：“春春，我们来聊天。”
　　春信一下把被子扯过头顶，“小声一点，不然要挨骂的。”
　　很快她又说：“你为什么叫我春春呢，没有人叫我春春。”
　　爷爷奶奶叫她小癞癞，老师和同学也只是叫名字，雪里为什么叫她春春呢，好特别，好奇怪，但是很喜欢。
　　雪里说：“春春不好听吗？”
　　“好听，比小癞癞好听，我好烦我奶奶这样叫我，很丢脸。”顿了顿补充，“尹愿昌叫小二狗，更难听。”
　　尹愿昌是她爸。
　　她又说：“那你一直叫我春春吧，这样我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那你喜欢这里吗？”这是以一个大人的口吻提出的问题。
　　春信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思考两秒，说起更小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一个吃饭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是尹愿昌朋友开的饭馆，尹愿昌带她去吃饭。
　　她大概是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吐得到处都是，突然就被提起来扔到房间里，脑袋上被扣了个碗，趴在床上，看到红色的血顺着发梢滴在白色床单上。
　　这件事其实她说过很多次，雪里记得。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被抛弃，“我提了一个空篮子，被送到153，我蹲在刘奶奶家煤棚门口，我睡着了……后来刘奶奶叫了我奶奶来，奶奶牵我回家，我记得我吃了好多好多碗饭……”
　　“嘿嘿，这些都是我奶跟我说的，我好多都不记得了，我奶说我吃了八碗，我才不信，我最多只能吃四碗！”
　　又叽叽咕咕说了些有的没的，春信睡着了，毫无防备微微张开了嘴巴，呼吸均匀绵长。
　　在被子里，雪里去牵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眼眶有泪，一口气堵在胸口，又酸又疼。
　　——春春，那我就陪着你吧，一直陪着你。
　　——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家人。
　　*
　　春信就在身边，这一觉实在太好睡了。
　　早上五点四十，尹奶奶把雪里叫醒。她睁开眼睛，冷不丁被陌生的、粗糙干枯的触感刺得一激灵。
　　“起床啦！”春信已经穿好了她的厚棉衣，在一边高兴得蹦蹦跳跳，“起床去锻炼啦！”
　　被拉起来站在洗手台边，手里塞进热烘烘的毛巾时，雪里仍是迷茫的。
　　“天还没有亮。”
　　春信帮她拧了毛巾，“天亮就看不到星星啦！”她竟然亲自给她擦脸，“启明星哦！”
　　雪里垂下双手，安然享受。
　　穿上棉衣，戴上毛线帽子和护耳，两老两小关灯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尹爷爷跟撮箕帽老头帮往转盘南边去，尹奶奶带着春信和雪里往转盘北边去。
　　大概因为是新铺的沥青路，早晨车子也少，靠人行道的马路边，三两结伴晨跑的人不在少数，这么冷的天，只穿着背心短裤，“呼哧呼哧”喘气，身上还冒汗呢。
　　尹奶奶在人行道上快走，双手有节奏前后甩动拍打着身体，每次赶超前面的老太太老头时，甩手的频率就会变大变快。
　　雪里惊呆了，也只有在二十年前的榕县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二十年后的南洲市，这个点除了奔波生计的广大劳动者，只有刚从夜店酒吧出来的醉鬼。
　　她两者皆是。
　　能和雪里一起出门锻炼，春信高兴坏了，一路都在蹦跶，“冬冬，我太开心了！”
　　两只小手紧紧拉在一起，要很专注很努力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呼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扬起脸蛋，任由带着微雨的晨风拂过面颊。
　　容易满足的小孩啊，真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
　　这样的行走不会觉得疲惫，一呼一吸间，如潮涨潮落。
　　看天空慢慢褪去颜色，像墨水不断被稀释，云在不停变换形状，偶尔露出一隙淡蓝的天，朦朦细雨成烟，遥远的山巅上一片云蒸雾绕。
　　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孩依旧精神很好，没有见到启明星，也不觉得遗憾。
　　人行道在铺就新的地砖，正方形，红黄蓝三色，尹奶奶看上那砖了，犹犹豫豫，想问问能不能搞两块回家铺院子去。
　　蹲在路边吃早餐的工人看出她意图，“你拿嘛。”
　　奶奶大喜，“能拿啊？”
　　对方往角落的废砖堆里一指，“拿啊。”
　　“不要钱啊？给谁钱？”
　　“钱？吼，不晓得。”
　　“那我拿了？回家铺院子去。”
　　“快拿快拿！”
　　奶奶挑上几块还算完整的，两个小孩各自拿一块。
　　“这砖好，比红砖青砖都好，给你们俩造个游乐园。”
　　老太太抱起砖，健步如飞。
　　四块彩色的地砖，铺在院子的最中心位置，是春信常常捧着大碗吃饭的地方。


第11章
　　学校发成绩单了，小孩巴掌大的一个红本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各科成绩，还有班主任老师认真写下的评语。
　　这时候的春信还是很乖的，不用监督也愿意好好学习，各科成绩基本在90分以上。
　　奶奶戴上老花镜，捏着小红本本，坐在窗前逐条分析。
　　雪里和春信每天都在一起，比较是在所难免的，如果雪里成绩比春信好，春信就得挨说，反之，奶奶当然不会说雪里成绩不好，而是责怪春信带坏她。
　　幸好两个人成绩单上的数字相差不多，奶奶没说什么。
　　不过……
　　“活泼好动……哼，就是调皮嘛，调皮得很，是不是上课喜欢搞小动作？”
　　“善于表达，肯定是爱说话！上课爱说话！”
　　“一个很有个性的小姑娘？”
　　这可不得了，小孩太有个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成绩单上那数字多好看啊，高高兴兴回家，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说，春信不服气，大声争辩，又被扣上个爱顶嘴的帽子。
　　雪里想说话，春信已经大叫起来，“明明是你们乱讲！”
　　“什么你们你们的，你跟大人这样说话？一点礼貌都不讲。”
　　奶奶扯着她胳膊过去，抄起煤炉火边挂的铁钩，捏起她手指头狠狠抽了两下。
　　雪里想去抢，春信猛地抽回手跑了，大人的骂声还在继续，春信一下跑到后院，蹲在墙角捂住耳朵。
　　在这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被打过的手心红红烫烫，贴在脸颊，暖一暖冰凉凉的鼻头。
　　“我恨死了！”
　　“春春。”雪里蹲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冬冬，我好烦，好烦！我根本没有爱讲话！”
　　她上课画画，玩虫子，玩树叶草根，偷吃东西……更过分也只是跟雪里传纸条，根本就很少说话嘛！
　　“嗯，他们都是乱讲的，你最棒了，他们根本不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最棒的，老师写的都是夸你的话。”
　　“那爷爷奶奶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雪里叹息，“……怕你骄傲吧。”
　　“我根本没有骄傲。”
　　雪里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小孩跟大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我们来玩这个。”
　　春信已经找到转移注意力的办法，院里水沟边的墙壁上爬了好多小钉螺，她一个一个揪下来，已经收集了一大罐。
　　之后雪里找到机会，带着春信回家，让妈妈看她们的成绩单。
　　蒋梦妍一顿猛夸，一人奖励了两块钱，春信不要，蒋梦妍把钱给了雪里，“你帮妹妹保管，到时候去买零食吃。”
　　她这才高兴了，道了谢，靠着雪里黏糊糊撒娇，“你要好好帮我保管哦——”
　　“嗯，过年我带你去买须须花放。”
　　家里开始腌腊肉了，蒋梦妍拿钱拜托尹奶奶帮她买一些，肉放在大木盆里，撒上调料腌制，爷爷要上山砍柴，准备了半瓶酒放在桌上。
　　酒装在饮料瓶子里，春信看见了，两眼放光凑上去，“脉动嗷！”
　　哪里来的脉动啊，是冬冬买的吗？
　　她拧开瓶盖猛喝一大口，喝完咂咂嘴，端起茶杯漱口。
　　“太难喝了吧！”脉动也太难喝了！
　　雪里坐在床边写寒假作业，春信脸蛋红红地靠过来，“嘿嘿，冬冬。”
　　她趴在床上，手指抠着凉席，刘海有个很明显的缺口，是自己用剪刀剪的。
　　她脸蛋贴在凉席上，脑袋一下一下拱过来，眼睛水雾朦胧，嘴唇嘟嘟的，手指调皮去戳雪里的铅笔，不让她写字。
　　雪里伸手去摸她的脸，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凑近了闻，“你偷喝爷爷的酒了？”
　　“我喝的脉动，你跟你讲，好难喝，你不要喝。”
　　雪里知道那个，那里面是爷爷打的散装高粱酒。
　　“冬冬，你真好。”春信抓着她手指，“你的妈妈，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她蹬了鞋子爬到床上去，小声抽泣：“我也想要妈妈，”
　　“我为什么没有妈妈，也许妈妈会疼我，不会打我。”
　　脸埋进枕头里，春信悲伤地哭泣。
　　雪里扔了笔爬上床去，躺在她身边，像抚摸一只可怜的淋雨小猫，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春信只是一遍遍重复，“我想要妈妈。”
　　*
　　第二天爷爷带着她们进山去，在153队后山的更远更深的大山里，有个无儿无女的瘸老头，一个人住在自己搭建的木头房子里。
　　听说他也曾是有过妻子儿女的，妻子已经病逝，儿子在村里有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前有个大院子。
　　这世上太多无奈的事，有小孩子哭着想要爸爸妈妈，也有被抛弃独居深山的年迈老人。
　　瘸老头声称木头房子背靠的两座大山都是他的，只需要给他送去半瓶酒，就能砍下一些松树的枝丫拖回去熏腊肉。
　　也许他是骗人的，但他想要的不过是半瓶酒而已，他会把砍来的枝丫亲自送到人家门口去。
　　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家属楼，翻过垮塌的围墙，走一截下山路，再穿过环城公路，继续往深山进发，走上个把小时就到了瘸老头的山林。
　　同去的还有撮箕帽老头帮的另外三个爷爷，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排成一条纵队在苍绿的松林间穿行。
　　林间小路落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微雨稍止的清晨，偶闻遥远清脆鸟鸣，鼻尖的空气清润潮湿，幽暗的松林里，大家都没有说话，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行至开阔处，哪怕只有短短两三米，春信也要跑上来与雪里并肩而行，手牵着手，直到山路实在不允许并排，迫不得已分开。
　　山里真安静啊，走过这片松林，又入一片竹林，地面仍是干爽柔软的，竹林“飒飒”呼吸着。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落了雨，大家纷纷戴上帽子，队伍突然停下来，爷爷们回头，春信忐忑起来，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来。”
　　一双又一双手接力递来一根树枝，枝上密密匝匝坠着红色的小小的果实。
　　是火荆，是这时节山上常见的野果，黄豆大小，味道像苹果，因此也得名野苹果，但口感偏涩。
　　“你爷爷给你去老上面摘的。”
　　“红得很嘞！”
　　“难得看到这么红的。”
　　“天气冷就红。”
　　短暂停留，队伍继续往前，春信举着这串野苹果，跟雪里分着吃，比谁的籽吐得远。也许明年春天，这一路都会长出许多的野苹果。


第12章
　　雨后万物都是浓郁的，近处的草木绿得深沉，黄叶水洗的发亮，未经人踩踏的野草寒风中摇曳，远处黛山白雾升腾。
　　每当看到这种景象，雪里心里都要默读一遍‘有雨山戴帽。’
　　果然，春信说：“有雨山戴帽。”
　　山脚下一座木头房子，门前围了个竹篱小院，老远爷爷们就开始喊：“瘸子！”
　　“瘸子——瘸子——子——”
　　山里不住回响。
　　瘸老头很快打开门出来，将这一众老小迎进去。
　　他身上穿一件老太太的花棉袄，戴有护耳的撮箕帽，不知道是谁家给他送的旧衣裳。
　　他冬天就睡在煮饭的灶房里，灶下燃着柴，倒也不冷，四个老头挤进去，一人从兜里摸出包吃食，尽是用塑料袋装着的炒花生、炒黄豆。
　　小屋里五个大人塞得满满登登，春信和雪里靠在门口，瘸老头拿出山里的野橘子招待她们。
　　“乖乖嘞，吃。”
　　青皮的，握在手里冰凉凉，春信没指甲，大拇哥从橘子屁股底下抠进去，橘皮清苦的涩汁呲一脸。
　　她剥开先给爷爷一半，爷爷摇头，“我才不吃。”
　　春信又给雪里，两个人同时塞一瓣到嘴里，后槽牙磨两下，嘴咧开，橘汁混着口水一起淌，脸皱成抹布。
　　爷爷们得逞地大笑，“安逸嘞！”
　　五个老头在屋里关上门喝酒，春信和雪里想出去玩。冷当然是冷的，山里比别处都冷，但只要可以玩，这点冷算什么。
　　爷爷管她没那么严，只是叮嘱她们别跑远，就在院子里玩，反正小孩能玩的东西多，玩泥巴玩虫子就能玩上一整天。
　　苦着脸吃完那个酸死人的野橘子，春信橘皮泄愤一样大力丢远，两个人手往兜里那么一揣，走了，玩去。
　　有陡峭的石头山，亦有平缓的土山，随便找一座看起来比较好走的，两个人一头扎进去。
　　这里还不算偏远，常有人进山采药偷猎，山间有小路，只要沿着小路一直走，来去都不会迷失方向。
　　雪里也是第一次来，过去很多时候，春信叫她出去玩，她都是不情愿的，春信一个人也没法去，只能翻墙上来在屋里陪她。
　　这深山里能听见各种不同的、美妙的鸟鸣，运气好还能看见羽毛艳丽的野鸡，受到惊吓时扑棱着翅膀低飞，头顶一道黑影窜过，是松鼠。
　　喝完酒，爷爷们上山折些树枝和柴，下次瘸老头扛着捆好的树挨家挨户送去，走的时候背着大米、豆子，或是半瓶子酒。
　　奶奶在后院搭个不足一人高的小棚子，用帆布蒙上，腊肉香肠一串串挂进去，春信和雪里帮着把树枝搬进家，弯下腰时，山里的味道一股脑扑过来。
　　连着半个月，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松枝和柴火味，到处都能看见袅袅腾起的青烟。
　　奶奶家的，尹愿平家的，蒋梦妍家的，还有隔壁汪老师家的，也熏了一个星期。
　　尹愿平家住十三栋，除夕头两天过来，叫上蒋梦妍和奶奶去超市，爷爷也要去。
　　她们不带小孩，叫看着火，柴基本都燃尽了，再闷一晚上就差不多，叫小孩看着。
　　还笑嘻嘻说：“坐在火边暖和。”
　　春信早就换好衣服鞋子在门边等着，这时候被通知不能去超市，撅着嘴巴老大不高兴。
　　雪里带她到火边坐着，“我陪你玩，外面好冷，我们不去嘛。”
　　大人们走了，春信坐在小板凳上，用火钩子捅里面烧红的火炭，“不带我！不带我！”
　　柴灰被她捅得到处飞，她还知道隔着帆布捅，免得烫伤。
　　第二天早上，火已经凉了，大人们开始拆棚子，肉提出来，尹愿平说：“今年的腊肉很好嘛！颜色比往年黑，应该是比较成功的吧？”
　　爷爷奶奶附和，“颜色是有点深嘞，入味了。”
　　春信趴在她的凉席上玩，雪里笑笑不说话。尽裹的柴灰，能不黑吗。
　　春信家的年夜饭也很有意思，菜做好摆上桌，四方的桌子各放一个小碗，打少许米饭和肉菜等，再摆上小半杯酒。
　　桌子底下一方烧三张黄纸，奶奶在正对大门的方向燃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尹家和方家的先人嘞，来吃饭咯——”
　　方家是她的娘家。
　　然后招呼春信，“小癞癞，跪下给先人磕头，叫先人保佑你。”
　　春信从善如流朝大门跪下，哐哐三个响头，“尹家和方家的先人保佑我们家，也顺便保佑一下冬冬家……保佑我们健康平安……”
　　雪里不知道她上辈子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概是太贪心了吧，先人们有点保佑不过来。
　　她既不健康，也不平安，更不快乐。
　　这种神圣的仪式感只存在于老一辈人，蒋梦妍是不搞这些的，也是今年雪里在春信家住，两家人才在一起过年。
　　还有尹愿平家，春信的大姑姑，表姐陶然也在，她已经上高一了。
　　陶然受宠，学习好，话少。家里有这样一个表姐，比较也是在所难免的，爷爷奶奶都更喜欢她，春信也很清楚自己不招大人喜欢。
　　事实上，也只是在尹家不招人喜欢，蒋梦妍非常喜欢她，还有别的同学和老师，当然也包括雪里。
　　不说人缘有多好，但不至于到看一眼都嫌恶的地步，大人的好和坏是不冲突的。
　　大人们出去放鞭炮的时候，陶然进了奶奶的卧室，那是春信的禁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藏在里面，有时春信也偷溜进去寻找宝藏。
　　从超市带回来的两个大口袋，里面全是糖和小饼干，春信在门口看见她伸手进去掏了两大把，出来拉开她的衣兜，一股脑塞进去。
　　春信惊讶抬头，陶然全程一言不发，自己留了颗玉米糖，等奶奶进屋的时候当着她面剥开。
　　春信赶紧回房间，把糖果藏在枕头底下，雪里跟着进去，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想了想说：“有什么嘛，我可以给你买的，这里面都没有巧克力，就是很普通的糖。”
　　春信说：“巧克力最好吃了！”
　　雪里说：“明天出去玩的时候买。”
　　第二天吃了早饭，春信来找她玩，外面马路上全是红色的炮仗屑，有小孩趴在地上找昨晚没炸的小炮仗，春信看见了，也跟着找。
　　几个同龄的小男孩，看见她们也找，路过的时候故意踢了一脚，把炮仗屑提到雪里脸上。
　　雪里抬头看他们一眼，抬袖擦了把脸，春信腾一下站起来：“你找死啊。”
　　几个男孩嘻嘻笑着走了，两个女孩都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找炮仗，不一会儿就找到七八个还带引线的。
　　春信回家去翻了个打火机出来，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咬紧后槽牙，“炸死他们。”
　　远远跟在几个男孩身后，发现他们翻墙进了学校大门，春信又改了主意，找汪老师告状去。


第13章
　　元宵节后，突然下起大雪，春信半夜被叫醒，她睁开眼睛，爷爷神神秘秘不说话，打开大门，喊她出去。
　　这地方冬天最常见的不是雪，是冻雨，雨落后凝成冰，走路上一不注意就是个屁股墩。
　　这样的大雪实在很难得，春信高兴疯了，冲到外面，幸福地转圈，雪花轻轻柔柔落在脸上，她闭上眼，感觉不到冷。
　　爷爷说：“明天早上起来看。”
　　钻回被窝躺了不到五分钟，春信爬起来穿上棉衣偷偷打开后门，拢了花坛边薄薄的一层雪，捏成团，砸雪里家的窗户。
　　砸了三五下就把雪里砸醒了，她缩着肩膀躲在窗帘后面，春信在雪地里转圈，“冬冬！下雪啦！你的雪！”
　　说话声压得很低，在雪夜里却格外清晰。
　　雪里不明就里，“什么叫我的雪。”
　　“就是你的雪啊！”这话要人家咋说嘛，怪肉麻的。
　　春信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了，重复说：“反正就是你的雪嘛！”
　　雪里小时候是见惯了雪的，她在冬天出生，康城的雪能淹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下雪没什么稀奇的。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冷了，回去睡觉吧。”顿了顿又补充，“等下得厚点，我们明天出去玩。”
　　“能有多厚？”
　　雪里看这雪瓣大小和密度简单估计了下，“可能有一个巴掌那么厚。”
　　“一个巴掌？”春信伸手比划，“是平着的，竖着的，还是横着的？”
　　雪里说：“竖着的。”
　　“我的妈呀！这么厚！”
　　“快睡觉吧，明天再玩。”
　　好说歹说才把她哄回去，第二天早上九点就上来敲门。
　　蒋梦妍给她开的门，说：“冬冬还在睡觉。”
　　春信那个气，溜进卧室，手故意伸进被窝去冰她，“都九点了你还在睡觉！”
　　她早上七点起来，都在院子里玩了好半天了，还是等着和爷爷奶奶吃完饭，洗了碗扫了地才出来的。
　　人家一早上干这么多事，她居然还在睡大觉，真不像话！
　　春信把她衣服一件件丢在床上，袜子也给她翻出来，“搞快点！”
　　雪里脸埋在被子里不动，拽她也不起来，装死。
　　春信跳到床上，掀开被子把她脚露出来，给她穿袜子，还很贴心把睡裤折一下，用袜子包着，脚跟和脚趾都给对正了。
　　雪里闷在被子里笑，“你给我穿袜子啊，你怎么这么好。”
　　“还不是因为你懒。”她快急死了，“马上雪就要化了，中午就要化了！”
　　雪里试探问：“你自己去呢？”
　　春信骑上来摇她，“我一个人咋去！我一个人不好玩！”
　　“那你找别人。”说完心里还有点小紧张，万一人真走了怎么办。
　　“我不认识别人，我就要和你！快点啦，不然我挠你痒痒。”
　　雪里这才满意了，“那你帮我穿衣服。”
　　雪当真有一个竖着的巴掌厚，漫山遍野一片白，明明是见惯的，此时此地，却如在梦中，万物玄妙美丽。
　　雪里不喜欢玩雪，没买手套，春信也没有手套，这里很多小孩都没手套。
　　153队老年人占八成，剩下大多是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也不会留在这里，但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来。
　　老人们在死去，孩子却好像总也长不大，三两结伴在雪地里行走，鼻头和小手都冻得红红。
　　但这不妨碍他们玩雪的热情，孩子们在路上大叫着奔跑，从各处收集白雪，冻得实在受不了，手捧在嘴边哈口气继续玩。
　　春信认为把雪砸来砸去的太浪费，她从家里带了个洗脸盆出来，把雪一趟趟往家搬，在院子正中那四块彩色地砖上堆了两个大雪人。
　　用煤渣做眼睛，树枝做手，枯草编个小帽子。
　　玩一会儿手放在膝窝里，蹲下去暖暖，或者从衣领里伸进去，贴着肩膀上的皮肤熨。
　　冻得实在受不了才进屋，手掌贴在煤炉火桌面上，手掌贴手掌，压着手背滚一圈。
　　烤完的手痒得厉害，但只要能玩，这些都是小事。
　　小孩子好像不晓得冷，不晓得痛，童真可以战胜所有困难。
　　春天开始刮南风，雪人早就化了，春信手背已经开裂，一道一道细小的伤口，像用钢丝球用力擦过的电饭锅内胆。
　　幸好她不长冻疮，这大概归功于每晚都泡脚的好习惯，雪里把妈妈的护手霜拿给她用，很快就好了起来。
　　惊蛰过后，结结实实下了几场雨，铅云卸去繁重，变得飘逸轻灵。
　　坎上两棵树，一棵樱桃树，一棵桃树，花瓣一白一粉，风扬时如落雪纷纷扬扬，春信把花瓣收集起来，夹在词典里。
　　奶奶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一批水泥砖，在后院屋檐下用石棉瓦搭了个棚子堆杂物。
　　小院被一分为二，大半露天用来种菜种花，棚子里堆杂物，多了个小小的蜂窝煤炉。
　　许多在冬天死去的花儿，奶奶不会再种，说：“太娇气了。”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种花呢，耕耘有收获，不如种些瓜果，喂饱她。
　　最终小院里只留下了一株粉月季、蜀葵和绣球。
　　月季从不修剪，主干长到一人多高，春信常常轻轻弯下它的腰，垫脚嗅闻初绽的花朵，香淡而雅。
　　蜀葵也长得很高，这花不香，但颜色很好看，墙角一大丛，开花时很壮观。
　　还有绣球，平时吃的果皮收集起来堆到花根底下，不知不觉，青色的小球就团团簇簇成了一大捧，这花有粉紫两株，颜色也应时节变化。
　　其余地方播下了豆子，几场小雨后，脆嫩的豆藤在风里摇。
　　几乎是眨眼间，坎上的樱桃树挂了果，嫩豆藤爬满竹竿，大风呼啦啦，赶着天上的云走得很快。
　　春信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喵呜喵呜”叫，雪里推开窗，她咧出一排小白牙，“想不想吃樱桃。”
　　雪里远望，“你要去偷采吗？”
　　春信已经开始翻墙了，“你帮我望风。”
　　两米多高的围墙，她噌一下就上去了，跳到坎边的菜地，又爬道一米多高的坎。
　　坎上有更老的居民楼，这个点人都睡下了，屋里灯黑着。
　　这树很老了，也是野生的，但在孩子的印象里，总有许多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事，当然，大人的叮嘱并不能阻止他们。
　　春信蹲在树下静静等了片刻，四处静悄悄，她猴一样两三下上了树，借着月光开始摘樱桃。
　　雪里屏息注意着楼下的动静，要是被奶奶发现，免不了一顿好打。
　　以前春信想干坏事，雪里当然是不同意的，春信才不会管她同不同意，因此两个人常常吵架，气头上雪里会说些过分难听的话，大多是“别再来找我”、“绝交”之类的。
　　但一次次的，春信还是会敲响她的家门，坐在床边耷拉个脑袋道歉。她总是先服软的那个。
　　失去时方觉两手空空，哪有人愿意这么纵着她，不厌其烦地哄，伸出的手总能抓住东西。
　　只有尹春信。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身被疮痍，双手捧来太阳。
　　现在想通了，与其跟她作对，不如加入。
　　“你尝尝。”春信扶着窗框垫脚站在石棉瓦上，不敢用力。
　　雪里接过她从衣兜里抓出来的一大把红樱桃，说：“哪天我去批发市场买点塑料袋，你要偷什么，用塑料袋装，免得弄脏衣服，也卫生些。”
　　春信连连点头，“好的呀，还是你有办法！”


第14章
　　坎上樱桃树最好的果子，在夜里被小猫偷吃完。
　　春信整天喵来喵去，这日傍晚从雪里家窗户翻出来时，迎头撞上一只大橘。
　　“喵呜——”大橘先给她打招呼。
　　春信攀着窗框站在石棉瓦上，鬼使神差回了声“喵”。
　　后院棚子上每天都有奇怪的声响，时间一长，不似偶然，惹人生疑。
　　老猫出巢，春信耳朵一动，眼眶微微睁了睁，毫不犹豫转身两三步跳到围墙上，手扶着墙轻灵灵落了地。
　　雪里飞快拉上窗帘，春信顺势蹲在地上假装玩泥巴。
　　不过两三秒的间隔，奶奶出现在砖墙中间的门洞里。
　　“喵呜——”大橘从棚顶上跳过，奶奶昂首侧目，大橘若无旁人顺着围墙跳到了隔壁家的平房顶上。
　　春信埋头认真玩泥巴，奶奶脚步很轻地离开。
　　课间时候想起这事，春信说：“大橘是我的救命恩人！”
　　雪里笑：“那我们该怎么报答它？”
　　春信说：“希望还能遇见它。”
　　之后大橘却一直不曾出现，几场大雨哗啦啦浇下来，院里的豆藤疯了似地长，白紫的小花开在绿叶间。
　　落雨时，春信和雪里并排坐在小板凳上看，身前架了块挡雨的破瓦，搭在两边砖墙上，飞溅的雨水便不会打湿鞋子和裤腿。
　　这棚子极其简陋，四处透风，却不见哪里漏雨，坐在干燥温暖的地方看雨，是种别致的享受。
　　耳畔雷鸣伴着狂躁的雨声，院子里雨水汇聚在沟渠，豆叶被压得抬不起头，小花楚楚可怜。
　　这雨一直下到晚上，雪里不想回家，和春信并排躺在她的大木床上，黑暗中借雨声掩护，可以自由放开嗓子说话。
　　“可不可以抱抱。”雪里睡在床里侧，因为她是最会赖床的。
　　闪电适时照亮人的脸，惊雷乍响，春信声音有点抖，“你害怕啦。”
　　自然之力使人心生畏惧，浩渺天地间，木床似一叶孤舟随波逐流，春信又兴奋又害怕。
　　“这雨怎么能这么大呢？这雨可真大呀。”
　　雪里莞尔，只是想起某个湿透的雨夜，唇角柔软的、蜻蜓点水一吻。
　　“我害怕，可不可以抱抱。”
　　“当然可以。”
　　春信往床里面挤了挤，手在被子里搭上她的肩膀，小大人似轻拍着，“雨淋不到我们的，不怕不怕。”
　　“不是这样。”
　　“嗯？那是哪样？”
　　“我想抱抱你。”雪里脚往上蹬，脑袋顶到床头，本来就比她高半个头，手一抬就把小小的春信圈住。
　　她小麻雀一样，团在她怀里，天真问：“抱抱我你就不害怕了吗？”
　　雪里问：“你不害怕吗？”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哈？”她口气相当狂，“我什么也不怕，我也不怕鬼！鬼都是假的。”
　　雪里摸到她柔软蓬松的后脑勺，“我真想好好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伤。”
　　小小的春信并不懂，摸摸手指，摸摸脸蛋，“我没受伤啊。”
　　雨夜好眠，唯爱这落雨的声音，毛茸茸的小脑袋抵在下巴颏，雪里闭上眼，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几场大雨后，天气放晴，春信意外发现，对门家楼道口的杂物间里有喵叫，她垫脚往里瞅，黄色纸壳上两只小橘，奶呼呼团在一起，看人的眼神可怜又无辜。
　　“天呐！小猫咪！”春信激动坏了。
　　之后春信就出名，在整个153队都出名了。
　　起因是她在冰箱里偷了两块肉和炒猪肝，准备带去喂小猫的，塑料袋系得严严实实，放在写字的书桌抽屉里，转头却给忘了。
　　某天奶奶趁她不在给翻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小房间背阴，袋子里的肉都长绿霉了。
　　春信回家看到，心里咯噔一声。
　　爷爷奶奶难以理解，“你吃饭的时候在干什么？谁把你筷子收了不准你夹菜？为什么要偷菜藏在枕头底下？”
　　春信解释，“是抽屉里面，我忘记了。”
　　奶奶音调陡然拔高，“我问你为什么要偷菜！”
　　春信当然不可能说是偷去喂小猫，不然要挨揍的。
　　实话实话只会死得更惨，奶奶肯定要说“人都吃不饱你偷去喂猫？”、“是猫把你养大的啊？”、“你去跟猫过，你叫猫给你煮饭吃，给你交学费”，如此云云。
　　春信不喜欢在桌上吃饭，就是因为夹菜时奶奶老看她，让她“少吃菜多吃饭”，还说“菜贵”，说她夹菜像过河，“筷子从河这头跨到河那头”。
　　诚然，她偷菜的时候，当然也有一点嘴馋的成分在里面。
　　先自己偷吃个爽，留两片给小猫，菜拨弄拨弄均匀，叫人看不出来。
　　小孩子总能干出些匪夷所思的奇葩事，爷爷奶奶惊讶震撼更多，竟然一时忘了揍她。
　　直到某次春信听到奶奶跟二栋的刘奶奶闲聊，其中隐隐约约有“偷菜”、“不听话”、“讨嫌”这样的字眼。
　　春信那个气啊，真想冲她们大喊“我是喂小猫的！”
　　这些大人一点不懂尊重人，竟然还当着人家面说，还用那种眼神看人，好气。
　　刘奶奶是个大嘴巴，有次春信从她门口过，被她笑着问起这件事。
　　“你奶奶不给你饭吃啊？”
　　奶奶本意是或许是分享，或许是抱怨，就像小孩子之间共享玩具和秘密，话这么一说出来，就有点不对味了。
　　小孩不要脸，大人要脸，奶奶要强，先发制人，把春信的糗事捅出去，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刘奶奶认定，她就是不给小孩饭吃。
　　春信被问及时，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大吼，“我是拿去喂小猫的，是我忘记了！”不然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刘奶奶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
　　最终整个153队都传遍春信偷菜的事，这日饭后，春信趴在房间里写作业，忽然听到奶奶跟爷爷说：“这个刘庆芳真是讨死万人嫌。”
　　雪里早有预料，戳戳春信胳膊肘，“你信不信，奶奶马上叫你过去。”
　　春信瞪圆眼睛，满脸惊恐，难道她干什么坏事又被发现了？
　　不到五分钟，果然听见奶奶在客厅喊“小癞癞。”
　　春信搁下笔，磨磨蹭蹭起身，两分钟后回来，雪里问：“怎么样？”
　　春信说：“我奶跟刘奶奶绝交了！叫我以后看见她不要喊！”
　　得，小气老太太的仇人又多一个。


第15章
　　连下三天大雨，周一放晴，跳广播体操时，发现学校厕所里爬出来好多白色长尾巴大蛆，春信垫着脚尖跳芭蕾一样，嗷嗷叫唤。
　　操场上，梧桐树下，靠近厕所的地方遍处爬满，一不注意踩到就是“吧唧”一声爆响，每年初夏爬满操场的大蛆也是子弟校独有的特产。
　　跳操结束，春信也不去敲砖挖草根了，逃也似飞回教室。
　　最近学校开始流行折一种四角的纸板，或摔或打，春信到处收集废书废纸，折了纸板就去跟人赌摔。
　　她玩不过高年级学生，连着一个星期输得倾家荡产，终于决心戒赌。
　　放学路上，跟雪里发誓，“我再也不玩摔角板了！”
　　雪里敷衍：“嗯嗯。”
　　过了几天，课间老借口去厕所，次数一多，也叫雪里发现不对劲，跟踪她，发现她偷偷溜上楼去找高年级学生玩摔角板。
　　走到楼道拐角处，雪里喊：“尹春信！”
　　她身子一僵，回头，雪里抱臂，“你不是说再也不玩了？”
　　“哈？”春信趴在楼梯扶手上，用电视剧里女主角夸张的语气，“你跟踪我？！”
　　雪里说：“下来，不准去。”
　　春信歪歪头，有些意外，“你干嘛管我。”
　　威逼恐吓都不行，只得利诱，雪里说：“买小辣狗。”
　　春信两三下跳过来，马上忘了摔角板的事，“我想吃冰棒，吃绿舌头。”
　　“走吧。”雪里牵起她的手。
　　看，多好哄啊，一包辣条，一根冰棍，但凡有口吃的，有个念想吊着，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最后一节体育课，大家都提前把书包从教室里拿出来，扔在操场边的乒乓球桌边上，顶着大太阳跟着老师的口哨做运动。
　　没手的汪老师闲得没事干，在操场上踢球，黑色尖头大皮鞋轻轻那么一勾一拨，一脚踹去，足球飞上天，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
　　汪老师踢球一绝，能踢得比操场上的大梧桐树还高，球落在哪里都有人帮他捡回来，放在他脚边，连蹦带跳，“汪老师再踢一下！”
　　春信也跟着凑热闹，雪里转个背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一回头看见她铆足劲跟高年级学生赛跑，就为了捡球。
　　“真能折腾啊。”雪里在花坛树荫下坐着。
　　刚坐下球就滚到脚边，远远春信就喊：“冬冬！冬冬！给我！”
　　有高年级的学生跑过来，春信哀嚎一声，雪里飞快把球抱进怀里。
　　男生过来抢，雪里抱着球站起来，厉斥：“走开！”
　　她个子甚至比三四年级的男生还高些，板着脸，样子相当唬人，对方往后缩了下，春信欢天喜地跑过来，“谢谢冬冬！”
　　春信抱着球跑远，送到汪老师脚边，退后两步，球猛地被踹起来，高高飞到天上去！
　　飞得比两人无法环抱的大梧桐树还要高，大家都在看球，只有雪里在看这一个又一个齐刷刷昂着的小脑袋。
　　蓝天白云，操场绿树，欢声笑语，还有久违的阳光，真好啊。
　　疯玩一节课，额前的刘海都打绺了，脸通红，下课铃刚一响，春信抱起书包就跑，水都喝完了，渴坏了。
　　雪里给她买了冰棍，小草莓，一袋里面有七个不同颜色的，两个人分着吃，剩最后一个你咬一半，我咬一半。
　　春信吃东西很香，小猫一样，冰棍上剩点甜水水都被她啜干净，吃完嘴唇艳红，水嘟嘟，可爱极了。
　　两个人手拉手回家，屋门敞着，春信奔进去，抱起自己的大茶缸，猛喝了大半。
　　雪里进屋放了书包，去卫生间和春信拧了毛巾擦脸时，才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高瘦的黑衣男人。
　　她四岁提个破篮子被丢到153，今年下学期就要升二年级，四五年没见过爸爸，当然是认不出的。但潜意识知道，这个男人身份不一般。
　　“这是你爹。”爷爷端个菜盆从后院进来。
　　半盆子初长成的嫩豆角，春信盼了好久，怎么也没想到是为了招待这位客人。
　　儿子再怎么不孝，回来了，做父母的总不能把他关在门外。
　　“你不叫爹啊？”爷爷拧开水龙头洗豆角。
　　春信不答话，把水缸灌满，回到房间去。
　　雪里坐在她身边，“我们写作业。”
　　楼房坐北朝南，又建在半山上，小卧室背阴，夏天屋里很凉快，春信点点头，脸蛋上热红很快褪去。
　　手指有点麻麻的，机械在田字格上写下今天新学的汉字，身后脚步声起，春信防备弓起脊背，低下头，手臂护住作业本，把自己藏起来。
　　“尹春信，你没长嘴，不会喊人啊？”
　　雪里回头，男人靠着门框，身材瘦高，大热天还穿一身黑毛衣黑裤子，双颊和眼窝凹陷，头发浓密黑直。
　　春信长得跟他一点不像，她像妈妈，头发卷卷，脸蛋圆圆。
　　她妈妈是个小个子，雪里印象里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瞪圆一双眼能跟春信她奶、她爸对骂三小时。
　　吵架最厉害的时候，春信妈妈拿根竹竿从外面把家里的窗户全捅个稀巴烂。蒋梦妍说的。
　　蒋梦妍还说，她试图效仿，再抬头看看康城冬冬爸爸家那窝傻大个，还是算了。
　　春信不想叫人，视尹愿昌为无物，可她终究是个小孩子，对大人仍抱有天真的期待。
　　爸爸回来了，以后是不是都有爸爸了？他不走了吗？妈妈还会回来吗？
　　那以后谁还敢说她没爹没妈，就可以很凶地怼回去了。
　　孩子就是这样，无论大人对她做过再多过分、不可理喻的事情，她依旧纯洁无瑕，愿意给他们机会，只需一句‘以后不会再抛弃你的’承诺。
　　何须多言？一袋糖果，一件新衣，便能将孩子的心轻易俘获。爱与信任如此廉价，他们却吝啬付出。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
　　这世上好人很多，坏人也不少，爱很多，恨也一样。
　　夜里，躺在大木床上，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点潮湿的水汽，春信靠在雪里肩膀，忍不住问：“那个人睡在客厅，他应该不冷吧？”
　　他当然不冷，他这种人，死了才是造福社会。
　　这几天出汗多，春信贪凉吹多了电风扇，有点感冒，晚饭时尹愿昌说明天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如果没记错的话，尹愿昌其实是带她去了一户郑姓人家，那家两口子结婚五六年没小孩，后来过继了亲戚家一个女孩。
　　郑家夫妻常牵着那女孩从窗前走过，周末在楼下教她学自行车。她从小病弱，头发稀少泛黄，是被不要的小孩，后来也长成一个漂亮大姑娘。
　　雪里摸到春信潮湿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两个圈，“你明天要跟他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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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很难受，几乎每一章，写到末尾时，眼热鼻酸。
　　小说是美好的，可幸还有这样一个神奇梦幻的地方，可供我们填补所有遗憾，在白天睡着。


第16章
　　早上十点，尹愿昌带着春信出门，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这属实有点小题大做，家里那么多药，每次春信稍微出现感冒的预兆，奶奶二话不说先给她喂四片穿心莲。
　　要是好不了，第二天吃五片，第三天六片，逐日递增。
　　春信最多一次吃到九片。
　　现在爷爷的退休金还很低，奶奶不是职工，而穿心莲很便宜，几块钱一大袋，一袋100粒，全家感冒都吃穿心莲，一包够一个季度。
　　子弟校是私立学校，学杂费高，奶奶又不放心把春信送到外面去，各处都是能省就省。
　　现在春信爸爸回来了，出门时奶奶托付：“你顺便带她做几个检查，前几天说肚子疼，可能是长蛔虫了，去开点药回来。”
　　尹愿昌大言不惭：“那肯定嘛，我是她爸爸，我不关心她谁关心她。”
　　奶奶只是冷笑，“我不管你这些，回来我要看到医院的挂号单。”
　　爷爷开始穿外套，“我和你们一道，送你们到医院，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怕是找不到。”
　　春信早就迫不及待了，她很少离开153队，平时都在小区里玩，也没有跟爷爷奶奶之外的人出去过。
　　今天爸爸要她出去看病，虽然她坚信自己没病，可那是跟爸爸一起出去耶！
　　她又激动又忐忑，起床后换了干净衣服，用沾水的梳子努力把蓬松的卷毛理顺，鞋帮子也刷得干干净净。
　　她出门时可开心了，忍着别扭叫了声“爸爸”，站着门口招手，“奶奶拜拜，冬冬拜拜。”
　　雪里点点头，没说话，等他们走了，上楼回来一趟跟奶奶说：“我妈让我去她单位送个东西。”
　　奶奶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啊？我送你去嘛。”
　　雪里摇头，“我找得到，我经常去的。”
　　她脸上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大人眼里这是稳重的表现，不喜形于色。
　　春信家尤其钟爱面瘫脸，她表姐，楼上雪里，都是大人喜欢的讷语。
　　爷爷亲自送他们到较近的中医院，看着尹愿昌带着春信进去挂号才离开，雪里随后而至，揣着手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奶奶要看票，尹愿昌没办法，还是花钱做了几个检查，买了打虫药。春信跟在他身边，从始至终他都没牵过她，也没说给她买点零食。
　　从医院出来，尹愿昌接了几个电话，准备回153，雪里远远跟着，看春信停在路边超市门口，指了下摇摇车，想玩的意思。
　　尹愿昌推了她一把，直接提着她后衣领走了，拎个小猫仔一样。
　　他们果然去了郑家。
　　这次成不了，郑家也不傻，爷爷奶奶肯定不同意，几万块钱给出去，到时候孩子又被要走，怎么算？
　　雪里抱着手靠在楼下煤棚边等，过了半小时，春信蹦蹦跳跳下楼，一眼就看到她，飞扑过去，“冬冬！”
　　三个大人跟在后面，脸色一时很难看。
　　雪里假装不知，“我去找我妈妈，回来看到你爸爸带你去郑阿姨家玩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家。”
　　“冬冬你太好了！我今天好开心！我们回家玩吧，我给你捉蜻蜓！”
　　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雪里问她：“在郑阿姨家，你在做什么？”
　　春信在杂物堆里翻出两根细铁丝，给塑料袋穿孔，准备做一个捕蜻蜓的小网。
　　“她家好多娃娃和玩具，跟你房间里的一样，有一个特别大，跟我一样大！他们在客厅里面说话，我在里面玩，还有糖果，有饼干。”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裤兜里摸出来两包果丹皮，“我给你带的，嘿嘿，郑阿姨说随便吃。”
　　郑家确实很想要个孩子，且只要女孩，早早就布置好房间。
　　对春信也是有想法的，当然顾虑更多，爷爷奶奶是决计不同意的，别说还有个厉害的校长姑姑。这事犯法。
　　尹愿昌拿孩子当什么呢？就跟那流浪的小猫小狗似的，只看见毛孩子被养得油光水滑，聪明可爱的样子，它躺路边要死不活、满身血和疮的时候没想过捡。
　　这还是他自己的孩子。
　　雪里想起件事，很久很久以前，春信跟她说过。
　　时间大概就是从前的现在，电视广告里三代人阖家亲大团圆的场面，有个梳羊角辫穿大红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来到父母身边，亲密依偎在大人怀里。
　　挺好的氛围，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昏暗环境里唯一的光源，肮脏和不堪被高饱和画面、欢快的音乐、虚伪刻意的笑掩盖。
　　春信指着电视，当时说了什么自己也不记得，总之就是很羡慕，也想被这么抱一下，被摸摸头。
　　她投去期待的目光，尹愿昌说：“你看看别人，你再看看你，你配吗。”
　　你配吗？
　　——“我真是个傻逼，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自取其辱，什么叫我配吗？他自己什么样子？他配吗？”
　　小时候不明白，长大之后的某天，突然想起这件事，莫名气个半死。
　　——“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不配。”
　　当天晚上，晚饭后一家人坐在电视前，场景重现。
　　广告放第一遍时，春信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目不转睛看着电视里的小女孩。十几秒广告结束，她腰背慢慢松弛下去，思维发散，眼神开始乱飘。
　　摸清楚规律，等到电视剧第一遍开始插播广告时，她站起来，假装去喝水，提前到尹愿昌身边站着。
　　音乐声起，她挺直后背，小脸迎着光，大眼睛亮晶晶。
　　结束倒数五秒时，她鼓足勇气，忍着想钻到地缝里的羞怯，两根手指拽了拽尹愿昌的衣袖，另一只手低低地指，“爸爸，你看电视里那个爸爸。”
　　——抱抱我吧，夸夸我吧，或者摸摸我的头，像电视里那个爸爸那样。
　　尹愿昌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光影浮动、扭曲，如毒蛇吐信散发森森寒意，字字残忍带血。
　　“你配吗？”
　　有两三秒的震惊、不可置信，她眼眶迅速蓄满泪水，抿紧嘴巴，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雪里目睹这一切，她盯着尹愿昌静静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他无可救药，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
　　爷爷奶奶也没说话，直到两个孩子都回到房间关上了门，才听见爷爷隐隐约约说：“那是你姑娘啊，你说的什么畜生话？”
　　木床边，春信已经哭成泪人，雪里走过去，抱住他，她抬起头，深深皱着眉头，唇角狠耷拉着，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冬冬，我是不是真的，特别不好，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我……”
　　雪里心都要碎了。
　　“不是的，春信特别好，春信是最棒的。是他的问题，他不是好人，他老婆都不要他了，他是拿你出气，他恨你。”
　　春信不懂，“他老婆为什么不要他，是因为我吗？所以才都不要我？”
　　“不是的，不是的……”雪里紧紧抱住她，眼泪一颗颗流，心痛如绞。
　　——春信啊，春信。
　　——我该怎么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第17章
　　雪里坐在床边，春信侧躺着，勾着她手指看着前方的某处。
　　以前没人哄她的时候，她就呆呆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默默淌会儿眼泪，消化情绪，随便找点什么好玩的事转移注意力。
　　雪里弯腰，摸摸她的脸蛋，春信抱住她手臂，“幸好我还有你。”
　　奇迹只会降临一次，重生的代价啊，她苦痛的人生才起了个头。
　　“长大就好了。”雪里只能这样安慰她。
　　“我想明天就长大，可不可以？”春信握紧她的手，往怀里带了带，“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明天就长大……”
　　“会长大的，我陪着你。”
　　“能一直陪着吗？”
　　“一直陪着。”
　　她哭累了，缩在墙角很快就睡着，雪里扯了被子给她盖住，在她身边躺下。
　　第二天早上，春信已经没事人一样，吃过早饭就去院子里抓蜻蜓。
　　没有人生来强大，都是在一次次的磋磨中变得麻木。
　　院墙两侧钉铁锭，中间拉一条废电线，用来晾衣服，豆藤爬了一半，常有蜻蜓立上头。
　　春信举着塑料袋做的小网，缓缓逼近，迅捷出手，蜻蜓扑棱着翅膀乱撞，她手飞快伸进去捉住翅膀，走到小板凳边坐下，把事先就打死的苍蝇喂到它嘴边，“来，吃吧。”
　　蜻蜓两只前足抱着虫子，小嘴开合，吃得可欢了，吃完还搓手、洗脸。
　　慈母春信又给它拍死一只回来，“吃。”
　　人家不要了，给推开，扔地上，春信“嘿”一声，“你咋还不领情呢。”
　　雪里说：“吃饱了，再吃撑死了。”
　　“怎么会呢？”春信想不明白，“我吃饱了，都还能再吃一碗。”
　　雪里：“……你是你。”
　　“蜻蜓是益虫，是好的，吃饱了，就飞飞吧。”她松开手，放它自由。
　　尹愿昌一直在家里住到暑假，刚回来那两天给了奶奶三千块钱，后来说给春信看病，要去几百。说找老同学吃饭，给春信安排初中的学校，又要去几百。
　　奶奶给他惹毛了，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把钱全还给他。
　　“才上小学一年级，下半年才上二年级，你给她安排初中的学校？小癞癞不需要你安排，她就算考不上也有她姑姑安排，不需要你。”
　　其实他就是拿钱去买酒了，爷爷奶奶也不是天天都在家里守着，出去买菜遛弯，他就在家偷喝酒，爷爷泡的几坛子果酒药酒全让他偷喝完。
　　春信也挨骂，又说起她偷菜那事，说真不愧是小二狗生的，就喜欢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春信也烦死他，“连累我挨骂。”偷菜那事好不容易过去，现在她天天挨骂！天天挨骂！
　　他在家，春信大姑姑都不过来了，怕被讹上。早些年姐姐妹妹的钱全被他骗光，甚至骗到奶奶娘家的亲戚去，爷爷一时心软，想着春信也好几年也没见过爹，放他进来，现在撵不走了。
　　春信在院子里玩，他喝得半醉不醉，走过去，一脚踹在她后背，她重心不稳，手臂划拉两下，还是一脑袋栽进地里去。
　　小蒜苗压倒一片，春信爬起来，眼睛都气红了，“你神经病啊！”
　　尹愿昌吊儿郎当靠着门框，春信两手握拳，眼睛通红，恨他恨得要死。雪里听见动静，连忙从卧室出来，把春信拉走。
　　下午奶奶回来，发现菜被压坏了，春信果然挨骂，雪里为她辩解，但效果微乎其微。
　　奶奶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才说：“你把她带走吧，我受够了。”
　　这也许只是气话，但正中某人下怀，尹愿昌回来，在家里这么折腾，就是想把春信带走。
　　在榕县卖不掉，去南洲总卖得掉。
　　说起来，和春信上辈子真正开始做朋友，其实是在二年级上学期，她们暑假时在南洲结缘。
　　彼时雪里跟蒋梦妍也去了南洲，她有个要好的朋友在氧气厂当厂长，在那边出差，干脆就在朋友家住下。其实就是她相好的。
　　好巧不巧，尹愿昌也在氧气厂上班，春信被他带去了。一整个暑假，她们都在那和厂里的孩子一起玩。
　　某天大家正在花坛鱼池边做小网捞鱼时，春信忽然被尹愿昌叫走，雪里跟她玩得最好，当时心里就觉得很怪，不由自主跟上去。
　　在氧气厂隔壁的家属楼门口，尹愿昌带着春信和一位外貌三十出头的西装男碰面，那个男人对春信很热情，一直跟她说话，还带了玩具和零食。
　　雪里远远看着，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果然不一会儿，尹愿昌就借故离开了，春信也想走，但被那个男人拉着，哄着，走不掉。
　　心里的感觉很不好，雪里赶紧跑回去找妈妈，大人们赶到时，春信刚被西装男塞进轿车里。
　　后来妈妈报警，春信被爷爷奶奶接走，尹愿昌跑了，没找到。那之后他音讯全无，过了五六年，才得知死讯。醉倒在雪地里，冻死的。
　　也许是良心未泯，也许只是巧合，尹愿昌给春信找的家庭其实都还不错，无论是榕县的郑家还是南洲的西装男，不说条件如何，起码他们是真的想要个孩子。
　　那之后雪里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多管闲事，尹春信的人生，也许会有新的可能。
　　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父女战火升级，春信偷拿了奶奶几根针，砸碎一小截一小截插进尹愿昌鞋垫里，在他衣服里洒碎玻璃渣，水杯里放鼻涕虫。
　　尹愿昌发现后也不吭声，晚上等她睡着了，进屋来扇她巴掌。雪里睡在外侧，警觉睁开眼睛，抬手就往他脸上挠。
　　怕吵醒爷爷奶奶，尹愿昌得逞就走，绝不恋战，春信坐在床上，捂着脸，抿紧嘴巴，思考明天该怎么报复回去。
　　两个人趁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候打架，雪里也跟着上，小孩打架不要命，春信咬住他手腕，下了死力气，势要咬下一块肉，雪里在后面用火钩子乱抽。
　　尹愿昌掐住她脖子，春信松了嘴，被用力推到身后的方柜上，“啪”一声脆响，爷爷的酒罐子碎了。
　　空气安静两秒，尹愿昌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腕，刚要操东西打人，门锁响了。
　　爷爷奶奶站在卧室门口，呆立几秒钟，奶奶二话没说，收起春信的书包、衣服，连带着尹愿昌的，一起丢出家门。
　　“是他先欺负我的！是他先欺负我的！”
　　春信抱着门大哭，奶奶板着脸一根根掰开她手指，用力往前搡去，春信跌倒在地，门被用力砸上。
　　爷爷靠在沙发上，按着胸口大喘气，奶奶气晕了头，在客厅转来转去，嘴上不停恶毒地咒骂。
　　雪里忽然能理解她，摊上这么个儿子，换谁都得疯。
　　雪里打开房门跑出去，看见春信被尹愿昌拖着往前走，她起先还哭了两嗓子，过了小区的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并没有追来。
　　知道自己又被不要了，她忽然安静下来，回头喊了声“冬冬”，泪眼中满是绝望。
　　眼泪无声布满面颊，雪里看着她，越来越远。
　　路口的香樟树旁，遇见下班回来的蒋梦妍，她看看雪里，又看看已远去的尹愿昌和春信，“怎么了？”
　　“春信爸爸暑假带她去南洲玩。”雪里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街口，又补充一句，“我舍不得她。”
　　“这样啊。”蒋梦妍上班忙，对尹家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她蹲下身，擦干女儿脸上的眼泪，“好了，别难过。”
　　打铁要趁热，蒋梦妍也有自己的心事，牵起雪里的手，试探问：“那你想去南洲吗？妈妈过两天也带你去好不好？”
　　雪里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个天真的笑模样，“好。”


第18章
　　榕县到南洲市，大巴车四小时车程，春信坐在车后座，淋雨的小猫一样蜷成团，不时抽抽两下，打个哭嗝。
　　前路未卜，她尚且年幼，懵懵懂懂，只知道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爷爷奶奶了，也见不到冬冬了。
　　想到这里，便是止不住的伤心，眼泪再一次涌出，静静淌过面颊。
　　脸也哭得好疼，流泪时刺痛感强烈，鼻头被袖子擦得渗了血。
　　匆匆忙忙的，很多离不开的小东西都来不及带，那本夹了许多干花的词典、表姐淘汰的一条还算新的长裤、捡到的有香味的橡皮、冬冬送的中华铅笔……
　　全部都是她的宝贝呀。
　　尹愿昌在邻座闭目养神，春信动作很轻地翻着书包，被赶出家门时，尹愿昌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她的书包里，里面装得满满登登。
　　春信一件一件翻出来，放在身侧的空位上，其中竟然还有尹愿昌的两双袜子和一件薄外套。
　　后脑勺保持不动，春信眼珠斜过去，又快速转回来，长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东西扔到地上，绷紧脚尖赶到车座底下。
　　书包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课本和作业，但在最底层，竟然还有一块巧克力！
　　春信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又攥着揣进裤兜。
　　后半程她什么也不知道了，晕车晕得死去活来，之后几经辗转来到了什么地方，房间里是一张挨着一张的高低床，穿着统一工作服的男人们在身边走来走去。
　　这是氧气厂的员工宿舍，炸毛的睡眼惺忪的小狮子坐在床边，两条小短腿没精打采耷拉着。
　　有大人跟尹愿昌说话，还有人过来逗她，春信刚被领回家的小猫一样，怯怯缩在角落，应激地绷紧身体。
　　尹愿昌去上班时，春信走出房间，在员工宿舍附近的花坛和鱼池边游荡，附近家属楼里的小孩结伴大叫着跑来跑去，春信很快加入他们，两三天时间，她就彻底融入了这里的小圈子，摸清楚周边地形。
　　女工宿舍的姐姐们很喜欢她，傍晚时分，尹愿昌下工时，有人牵着春信来跟他打招呼，“晚上我们带她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他警惕抬头，一双眼阴鸷斜来，“去哪里？”
　　对方爽朗大笑，“去夜市玩啊，还能去哪里。”
　　春信早忘了离家的不愉快，‘夜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听起来好神秘。
　　夜市好好玩，好多人，好多好吃的，食物厚重的香气弥漫，姐姐们给她买了羊肉串，春信第一次吃烧烤，吃得很慢，咀嚼时低头认真观察羊肉的形状和颜色。
　　“我要记住这个肉的样子。”春信自言自语。
　　有一条乌黑粗辫子，名叫英英的姐姐低头用手绢为她擦拭嘴角的油渍，捏捏她的脸颊，“记住了之后呢？”
　　“以后带爷爷奶奶吃，带冬冬吃。”忽然又想到什么，补充说：“羊肉是发物吧？我爷爷不能吃。”她细数，“我爷爷不可以吃鸡和鱼，还有虾，牛肉羊肉也不吃，这些都是发物。”
　　“你还知道什么叫发物呀。”
　　什么是发物，春信哪懂啊，反正爷爷都不能吃就对了，大人们唠叨来唠叨去，她都听了一百遍，想不记住都难。
　　“那冬冬呢？”
　　“冬冬可以吃，她是我的好朋友。”
　　那天因为盯肉太过专注，回去的路上，下台阶时跌倒了，本来没哭，看到肉串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裹满一层灰，春信“哇”的一声哭了。
　　距离夜市已经很远，姐姐们为了哄她，给她买了辆屁股后面一拉绳就会跑的小摩托车。
　　春信还是舍不得肉串，捡起来带走，说要拿去喂门卫大爷养的白色土狗。
　　进门时没看见大白，回到宿舍把肉串放在桌上，春信洗脸回来就发现不见了，只有尹愿昌在那抹嘴。
　　她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后来又被姐姐们接走了，说小女孩睡在男生宿舍不好。
　　春信不懂这些，只感觉来到了天堂，到处都是香香的。姐姐们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像面团一样揉来揉去。
　　天气越来越热，大雨后还是一样的闷，春信早上去找家属楼的小伙伴们玩，发现大家已经聚在池塘边，她走过去伸长脖子一看，鱼塘里的锦鲤全死了！漂在水面上，翻白肚。
　　“太热了。”门卫大爷说着，用长杆的大网一条条捞出来。
　　到处都是死鱼的腥臭味，春信捂住鼻子赶紧跑。
　　锦鲤之死成了未解之谜，孩子们怎么也想不明白，鱼怎么就死了，这事最后也没讨论出个结果，英英姐下工回来喊，“来个最小最小的小孩！”
　　大家一窝蜂围上去，“怎么了怎么了！”
　　看热闹都少不了春信的，她跟着喊，英英姐人群中点了春信，牵着她往前走，后面一大串小孩跟着。
　　来到一间废厂房前，英英姐说里面有几只小狗崽子，狗妈妈被打死了，她要用五块钱买个小孩进去，帮忙把狗崽子抱出来。
　　门卫大爷站在铁门口抹眼泪，被打死的狗妈妈就是他的大白。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下，缝隙极窄，英英姐在地上铺了张干净的废纸壳，叫大家去试。
　　春信趴到地上，脑袋在洞口调整了几下角度，脑袋进去后，身子很容易就进去了。
　　厂房里黑乎乎，只有头顶几处破洞投进来的白色光柱，里面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废品，春信撒丫子到处跑，没找到狗崽子，反倒像寻宝那样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十根黑黢黢的手指头四处挖掘宝藏。
　　忽然耳边听见“呜呜”两声动静，她从杂物堆里抬起头，高高竖起耳朵，锁定一个方向后，“嗖”一下窜出去。
　　在厂房深处，靠墙的一条排水沟下，春信找出来三只小狗崽。
　　白色的，毛乎乎，暖烘烘，她一只只抱出来，放在刚才找到的一个废纸箱里，免得它们又跑丢。有一只受了惊，往深处跑去，春信撅着屁股在拥挤的沟渠里艰难挪动。
　　一丝光也瞧不见了，仅有小狗微弱的呜咽声，鼻腔里布满灰尘，痒痒的。
　　好不容易摸到它，搂在怀里，糟了，水渠四通八达，她迷路了。
　　接连三次碰壁，春信开始着急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四处爬来爬去，就是找不到出口，越着急心越乱，小狗都吓坏了，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心“砰砰”跳，春信一只手抱着小狗，一只手撑着地，膝盖磨得青痛，手心里镶得全是小石子。
　　忽然急促脚步声起，有人用木棍敲击着头顶的水泥板，大喊：“春春！你在哪里！”
　　“啊——”春信大叫，“冬冬！”
　　是冬冬！是冬冬的声音！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冬冬，是不是你来救我了！”


第19章
　　雪里用木棍敲击水泥板，引导春信走出沟渠，快到出口的时候，雪里趴下去，伸出手，把春信牵出来。
　　两个小孩紧紧拥抱在一起，春信“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里抱着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狗被挤在中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外面大人们都急坏了，从旧厂房里出来，英英姐带着春信去洗澡，换了干净衣裳，多给了她五块钱，全是五毛五毛崭新的钞票，说是发工资发的零钱。
　　拿着钱，春信牵着雪里，准备去小卖店搓一顿，英英姐叮嘱，“今天这件事不要告诉你爸爸好不好？”
　　雪里一听就知道，这是怕被讹上，都知道她爸是什么德行。
　　春信三指并拢指天，“保证不告诉！”
　　冬冬来了，春信高兴坏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雪里说：“是跟我妈一起来的……”
　　春信都没细听，反正看见冬冬就高兴，拍拍裤兜子，“走，我请你吃东西。”
　　雪里没让她花钱，“还是我请你吧，你的钱攒着，等我生日的时候，买礼物送我好不好？”
　　春信一听，有道理，“那你的生日是哪天？”
　　“十二月三十一。”
　　“在冬天呀，怪不得你的小名叫冬冬。”
　　随即她很苦恼，“我不知道我的生日到底是哪天。”
　　春信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奶奶说是三月一号，大姑姑说是三月四号，没个准。
　　前世她曾有机会见到一次妈妈，那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儿女。问及生日，她回忆很久，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连她亲妈都记不清她是哪天出生的。
　　他们离婚的时候把结婚证、婚纱照、孩子的出生证等等，一把火全烧了。导致春信此后当了十几年黑人，自尊备受打击。
　　她没户口，当然不能去公立学校读书，子弟校学费贵，爷爷家也紧张。
　　所有的所有，都是有因果的。
　　春信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春莱，离婚时候一家一个，尹愿昌去看孩子，带她去集市，回来就把春莱弄没了。
　　到底是人多走散了，还是被卖掉了，只有他自己清楚。
　　妈妈坚信是被他卖掉了，把春信抢走，后来结识了新人，又把她还来。
　　春信像皮球一样在妈妈、爸爸和奶奶之间踢来踢去。
　　到这辈子，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太阳好大，雪里买了冻得硬邦邦的冰可乐，俩小孩坐在树荫下，四只小手抓着瓶身，暖化一点就啜一口。
　　河沟里的水被晒得暖暖的，小蝌蚪黑色的一片，团在树荫下睡觉，春信涮干净可乐瓶，脚步很轻地走过去，伸手捞了一捧，灌进瓶子里，再灌些清澈的河水。
　　后来雪里找来一个大玻璃瓶，小蝌蚪养在里面，春信从氧气厂卫生院里捡来废针管，去各种水塘里找孑孓，用针管吸上来，又打进玻璃瓶里，喂蝌蚪。
　　雪里来了，春信就不跟别的小孩玩了，带着她把氧气厂里里外外全部转了个遍。
　　雪里未来的便宜爸爸就在氧气厂当厂长，姓赵，人高瘦，穿一身黑西装，带金丝边眼睛，挺有那斯文败类的气质，但其实人很不错。
　　上辈子蒋梦妍的好姻缘就是被她搅黄的，有机会重来，雪里已经不会吃饱了撑的管老妈谈不谈恋爱。
　　雪里跟妈妈一起住在赵厂长家，他也三十好几了，离异多年，没有小孩，不知道怎么哄小孩高兴，每天雪里出门要去找春信玩的时候，他提前在门口等着，给她五块钱。
　　雪里来者不拒，两块钱用来请春信吃零食，剩下的攒着，放在一只干净袜子里，每天都带在身上。
　　春信就是在这个暑假被卖的，具体是哪天已经不记得，雪里很怕错过，每天一起床就去找她，天黑了才回来，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写。
　　天太热了，水泥地上能摊鸡蛋，只有小孩不怕热，蝌蚪死了几只，剩下两只大的，开始长后腿。
　　一直不下雨，好多地方的水都被晒干了，找不到孑孓，春信开始爬树捕蝉，抓到以后弄得稀巴烂，喂她的蝌蚪。
　　傍晚时蝉叫得最厉害，春信在食堂吃过饭，又要举着她的塑料袋小网去捕蝉，雪里寸步不离跟着。
　　该来的终于来了，还没走出食堂大门，尹愿昌扯着春信胳膊把她拖走。
　　春信已经习惯他的不打招呼和粗暴，只是回头不住跟雪里摇手，“冬冬拜拜，明天我来找你。”
　　雪里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等拐角处看不见人影了，突然撒蹄子疯跑。
　　她绕远路，跑了一大圈绕到家属楼外，虽然常跟着春信四处乱窜，却从来没上过树，下过河，总是很矜持，这时皮球一样就弹上去了，自己也是十分震惊。
　　趴在树上隐蔽好自己，雪里果然很快看见春信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被尹愿昌带着在家属楼外的乒乓球桌边和一名西装男见面。
　　她从头到脚仔细观察那名西装男，又看他停在不远处的破桑塔纳。
　　雪里不太会辨别这个年代的大人，不知道他那身西装和那破车值多少钱，他的脸上也没有写‘我是好人’或‘我是坏人’的大字。
　　再看看吧。
　　西装男带了玩具和零食，春信起先还忍着不吃，那个男人把包装袋撕开放进她手里，她实在忍不住了，跳到乒乓球桌上坐着，晃着小脚开开心心吃起来。
　　尹愿昌说要带她出去玩才把她哄来的，这时一拍脑门，“忘了拿身份证，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跟叔叔一起走。”
　　春信跳下地要跟他一起去，西装男拉住她，“你爸爸拿身份证，你就在这等他嘛，跑来跑去多热啊。”
　　雪里听不见他们说话，又紧张又热，满头满身的汗。过了十分钟，尹愿昌还没有回来，西装男接了个电话，拉起春信，“你爸爸去东门了，走，我们去东门。”
　　“我不去！”春信蹲在地上，往后缩，西装男一把捞起她，快步走到车边，拉开门把她塞进去，期间她甚至都没怎么挣扎。
　　雪里跳下树，没急着过去，看西装男在驾驶座上脱了外套，撩起里面的汗衫擦脸。
　　不对劲啊，这么热的天他干嘛非穿个西装呢，西装里怎么穿个老头背心？
　　后玻璃看不见春信，这也很不正常，照她那小暴脾气，早扑上去又咬又打了，她为什么不反抗？
　　汽车引擎发动，雪里追上去，默记车牌号，同时大声叫嚷，“人贩子！抓人贩子！”
　　尹愿昌不是傻子，既然选现在交易，必然是因为这时候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雪里狂奔追车，跑出半条街，心脏狂跳，她长开嘴巴大口喘气，肺里阵阵刺痛。
　　车速逐渐变缓，雪里还没意识到不对，只觉得越来越近了，马上就能救下春信了。
　　车子停下来，她跟着停下，撑着膝盖喘气。
　　车门打开，西装男下车看过来。
　　她掉头开始往回跑，男人在后面追，没跑出两步远，雪里后颈一阵剧痛，口鼻被毛巾捂住，她挣扎两下，不动了。


第20章
　　雪里醒来，睁开眼看不见一丝光，抬手摸摸脸蛋，摸到眼睛睁着，有个声音贴着她耳朵，“冬冬，你睡醒了呀？”
　　这里并不是完全的黑，头顶有四条白色细线组成的长方形，是车厢里透出的一隙光，雪里渐渐能看清了。
　　春信跪坐在她身边，捏捏她手腕，“你睡了好久。”
　　身下颠簸不停，耳边是汽车高速行驶的呼啸声，雪里一个头两个大，这叫什么事，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倒把自己搭进来了。
　　雪里无能狂怒，板着个脸一言不发，春信靠在她身边，还很高兴的样子，“冬冬你看，那是什么。”
　　雪里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她们被关在指头那么粗的大铁笼子里，铁锁比手心还大，周围笼子里全是狗。
　　流浪狗，带项圈的家狗，还有毛色很漂亮的品种狗。
　　车辆颠簸，狗狗们你摞着我，我摞着你，无精打采趴在一起。
　　“我给你留了馒头。”春信亮开衣兜给她看，“你自己拿吧，我摸过狗狗，手脏了。”
　　笼子里有个矿泉水瓶，水还剩大半，应该也是人贩子留的。
　　雪里扶着她肩膀蜷腿坐起来，“你吃了吗？”
　　“没，我要等你一起，那个人只给了一个。”
　　两个人分着吃了馒头，没地方上厕所，水也只敢少少喝一点润嘴巴。
　　春信背靠着笼子，很有活力的样子，“冬冬，那个蓝眼睛的是什么狗？”
　　雪里偏了偏头，“哈士奇。”
　　“那个长毛毛的呢？”
　　“金毛。”
　　“那个呢？”
　　“土狗。”
　　她随即皱起眉头，“为什么？人家明明一点都不土！”
　　雪里：“……中华田园犬。”
　　“哇！这个名字真好听。”
　　春信最喜欢那只哈士奇，伸手过去摸它，狗狗“呜呜”两声，勉力摇两下尾巴，又闭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它们会被送到狗肉馆宰杀，所以没必要喂东西，有几只小毛团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分不清头和尾，大概已经死了，它们的同伴甚至都没有力气去吃掉它们。
　　有人舍得花钱救小狗，也有人愿意花钱吃小狗。这世上呀，什么人都有。
　　车厢里恶臭难当，时间长了也闻不出，车子在高速上开呀开，不知道要把她们拉到哪里去。
　　雪里拧着眉毛苦恼地搓了两把额头，上辈子她真的救了春信，这辈子她以为她能救她，结果……
　　唉，不说也罢。
　　她张开嘴巴，闭上嘴巴，又张开嘴巴，半晌含含糊糊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我们其实根本不用遭遇这些。
　　春信不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你想救我，结果被抓了。我在车上听见你喊了，你说人贩子，我们是被人贩子抓了是吗，我们成了被拐卖的小孩？”
　　雪里说“是”，春信觉得挺新鲜的，“嘿嘿，我第一次被拐。”
　　她在电视上看过，也听爷爷奶奶说起过，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雪里：“谁会买小孩啊？”
　　谁会买小孩呢，运气好遇见如郑阿姨无法生育真心想要小孩的家庭，不说日子好不好过，起码还有条命在。
　　运气不好，被买到偏远山区、黑作坊干苦力、打残上街行乞，更有甚者被摘除身体器官以牟利……
　　是了，这世上一定有比春信更可怜的人。他们水深火热，朝不保夕，承受着他们本不该承受的伤痛。可春信因为不如别人惨就不可怜了吗？就应该感到满足吗？因为她不是大人眼里的乖孩子，就活该被抛弃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受。这道理，谁说得清。
　　雪里说：“我会带你跑的，我们会得救的，要坏蛋都受到惩罚，还有尹愿昌。”
　　春信歪歪头，笑一下：“其实还好啦，小二狗虽然打我，卖我，但都不怎么管我，也很少骂我。”
　　对于春信来说，不挨骂就很好了。
　　恶语的语言是根根尖针，直扎到人心里去，创口永不愈合，流血不止，用尽一生都无法治愈。小孩子纯白的世界里，只要不再受到语言的伤害，承受的种种苦难折磨都愿意谅解。
　　她靠在雪里肩头，双手抱膝，非常自在，“和冬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干什么都很开心。”
　　这事够她吹一辈子了，“我和冬冬一起被拐卖了耶，真是太厉害了。”
　　雪里：“……”
　　就是这样一个天性乐观的家伙，雪里无法想象，要经历何种的绝望，才舍得抛下一切去死。
　　忽地下起雨了，一颗一颗砸在车顶上，像敲鼓，她们是住在鼓里的小精灵。雨很快下成一大片，噼里啪啦响，比过年放炮还热闹。
　　雪里上一秒还呆坐着，下一秒毫无征兆嚎啕大哭起来，“春信，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本来可以救你的，对不起……”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可以救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春信赶紧抱住她，以为她是害怕了，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冬冬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我救你出去，我们一起逃跑。”
　　眼泪像雨，不停下，雪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悲伤，春信并不懂。
　　大雨之后是酷热，时已入盛夏，车厢外的雨水很快就被蒸干，车厢里又闷又热，身在其中，鼻子已经闻不到什么味道，只是觉得空气越来越少，呼吸时需要大大张开嘴巴，长长地吸气。
　　春信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抚摸着那只毛发蓬松，拥有玻璃珠一样漂亮蓝眼睛的哈士奇。
　　它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尾巴软绵绵搭在身后，肚子微弱地起伏。
　　慢慢地，它一动也不动了。
　　她们不知道自己此前昏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分不清白天黑夜。
　　送饭的人并不规律，有时候感觉快饿死了才送些吃的，有时间感觉刚吃过又送。
　　也许是饿过了，也许是饿晕了，车牌号忘了，吃过几次东西也忘了。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已经没有力气想去别的事情，大部分的时间都昏睡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除了汽车的鸣笛声，多了些嘈杂的人声、吆喝声，春信靠在她身边，雪里醒来时，就去摸一摸她的脖子，感觉还有气，就闭上眼睛休息。
　　车子终于停了，紧接着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
　　铁器摩擦的锵然声响后，车门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潮水一样涌进来，还有一口气的活物们迟缓仰头，眯眼迎着光，张开嘴巴用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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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重生的问题呢，这里是双重生，涉及剧透就不说太多了，大家慢慢看吧，以后就知道啦。


第21章
　　雪里听见模糊的骂声，那些人又走远了，大概是嫌臭。
　　随即食物的香味飘进来，春信也醒了，靠在她肩头，小声说：“好香呀。”
　　雪里抬手摸摸她的脸蛋，捏捏她的手指。
　　车门敞着散气，外面太阳好大，水泥地是白色的，靠墙的笼子里全是狗。
　　它们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春信说：“好香啊，他们吃的火锅吗？”
　　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吧。”
　　过了午休的时间，终于有人来处理她们，方言晦涩，语速极快，犬吠声掺杂其中，雪里听不清。
　　有个女人在车门前探头探脑，跟旁边一男的说话，抓他们来的那个西装男已经不见了，这是第二拨人。
　　男人换上雨靴和防水的长围裙，跳上车把笼子搬下去，下面有两个人接，女人开口说了什么，车上的男人先打开笼子，把两个小孩揪着衣领子像提小狗崽一样提出去。
　　她们缩着肩膀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饿得站都站不稳，手还紧紧牵着。
　　隐隐约约，雪里听见他们说“太大了”、“不能要”。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记事了，不会有人买去养的。
　　雪里个子高，春信看起来年纪更小，女人把春信拉过去，问：“几岁了？”
　　春信老实巴交答：“九岁。”她三月份就满九岁了。
　　“太大了，不行。”
　　这次他们说话都不瞒着人了。
　　“长得乖。”女人很喜欢她。
　　“卷头发不行。”
　　父母都是直发，孩子是卷发，怎么看都不是亲生的，这太明显了，当然是不行的。
　　女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雪里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紧了紧牵着的小手。暂时不会分开了。
　　她们被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女人送来食物，半盆子炖肉，还有青菜，两碗米饭。
　　等到门锁重新挂上，女人脚步声远去，雪里把饭菜端过来，“吃饭吧。”
　　房间里有一张小木床，春信坐在床边，耷拉着肩膀，泪眼汪汪抬起头，“是不是狗肉？”
　　雪里说：“不是。”
　　可这里到处都是狗，不是狗肉，还能是什么。她就算认不出也想得到。
　　她们很久没吃东西了，很饿了，雪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吃吧春春。”
　　雪里把筷子递过去，春信不情不愿接过。
　　被尹愿昌卖的时候没哭，在货车上没哭，挨饿没哭，吃饭的时候哭了，春信对着肉盆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到最后春信还是一点肉没吃，用煮青菜的水泡着米饭吃了一碗。
　　雪里把剩下的全吃了，一点没浪费，她必须保持清醒，积攒体力。
　　吃完饭，春信一直犯恶心，闻着那味儿她就不舒服。
　　雪里倒是还好，琢磨着，妈妈找不到她，肯定会报警的，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得自救。
　　房间很小，墙角长满青苔，窗户用木条从外面钉上，角落里有个盆，是用来给她们上厕所的。
　　喝了剩下的一点菜汤，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春信跳下床，去查看窗户，手指头在上面抠了几下，扭头看雪里，“这个打不开。”
　　雪里说：“只能路上想办法。”
　　春信点点头，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地上的盆，又看看雪里。
　　雪里说：“我不看。”然后背过身去。
　　她很害羞，上厕所声音很小，一听就知道是憋着的，雪里故意咳嗽起来，不停咳嗽，春信才放开些。
　　咳得嗓子都干了，估摸着她应该好了，可等了很久身后都没个动静，雪里忍不住想回头看，刚有动作就听见春信声音细细说：“我在拉粑粑。”
　　人饿久了，粑粑也不好拉，雪里听见春信在使劲，发出“嗯嗯”的声音，忍不住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面壁好一会儿，雪里又听见她说：“没纸啊。”
　　床边有个破柜子，雪里跳下地，打开柜子，霉味儿扑一脸。
　　雪里说：“我们离的应该不远，可能在省内，也可能在隔壁省，那些不是本地人。”
　　春信还撅在那，“找到纸了吗？”
　　“找到一个书包。”雪里把书包提出来，翻出个作业本，背对着递给春信。
　　纸受潮了，都是半软的，春信撕下两页干净的用。
　　书包里是初中的课本，九年级上册，雪里竟然还找出来一只打火机和半包烟！试了下，打火机还能用。
　　春信提着裤子凑个脑袋在一边看，雪里把打火机交给她保管，她贴身那件背心，奶奶给缝了个兜，是用来装压岁钱的，虽然通常都是角角钱。
　　在车上的时候她们清点财产，两个人加起来有三十一块五，分成两份，起先各自放在鞋垫里，后来想到万一鞋掉了呢，于是改放进袜子里，踩在脚底板。
　　“这个保管好，这个很有用。”雪里叮嘱。
　　春信赶紧把打火机收进她的兜兜里，幸好还有兜兜，她的书包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柜子里还找到一件长满霉点点的大校服，雪里也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背上，靠墙坐着。
　　天黑了，春信在她身边躺下，看到那个书包，问：“这个人去哪里了。”
　　九年级，怎么也得十四五六了吧，雪里说：“不知道，可能被弄去挖煤，或者烧砖，也可能要饭，还可能已经死了。”
　　春信半懂不懂，搂着她胳膊，眼睛出神看着某处，半天才说：“希望他没有死。”
　　她们在狗肉馆后面的砖房里住了三天，下车那天看见的女人已经走了，之后都是男人来送饭，舍不得送狗肉了。
　　人不吃饭就会死，何况是这么小的小孩，死了就卖不了钱，所以虽然没肉，却也能吃饱，饭菜都是新鲜的，每天还有人负责倒屎盆子。
　　对伙食春信还是挺满意的，她闻不得狗肉味儿。
　　砖房外面的院坝里每天都杀狗，被杀的狗都不叫，笼子里的叫得厉害，满地的血水，被塑料水管全冲到沟里去。
　　春信脸贴在窗缝上，腥气一股股溢过来，她憋着气还是丝丝缕缕渗进肺腑，胃里犯恶心，觉得眼花，头疼。
　　“别看了，回来吧。”雪里轻声唤她。
　　春信拖沓着步子回到她身边，抱着她胳膊躺下，“呜呜呜”哭起来。
　　从来到这里，她每天都在哭，常常站在窗前，咬着牙说：“我要记住这些人的脸。”
　　法无禁止即自由，狗不是濒危物种，开狗肉馆、吃狗是不犯法的，但卖小孩犯法，雪里说：“他们会遭报应的。”
　　春信问：“什么报应？”
　　雪里说：“这辈子杀狗，下辈子变狗。”
　　“不要。”春信说：“狗狗那么可爱，我想让他们变苍蝇，变大蛆。”
　　“嗯，他们就是。”
　　第四天上午，送饭的人提前来了，雪里猜测，他们应该是找到买家了。
　　果然，太阳在头顶的时候，她们被押上一辆红色面包车，还是那个关狗的笼子。
　　雪里一直背着那个大书包，倒也没被抢走，车门“嘭”一声被砸上，春信脑袋紧挨着笼顶，朝着院坝里狗笼的方向。
　　车子开走了，她坐在雪里身边低声哭泣，喃喃：“狗狗，狗狗……”
　　雪里摸摸她的脑袋，“我们救不了所有的小狗。”


第22章
　　车窗外看不见楼房了，绿树飞过，天空湛蓝无云。
　　车速放缓，开始走上坡路，一路都鸣着笛。
　　糟了，盘山路，被卖到大山里去了。能不能跑掉可真难说。
　　雪里懊恼，这一手好牌让她打得稀烂，春信还安慰她，“别怕，我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我就开心。”
　　和冬冬在一起就好，干什么都好，被卖到大山里春信也不发愁，反正冬冬在呢，世界末日都不怕，心态超好。
　　进了山，春信人也精神了，常常睁圆了眼，脸贴在笼子上，定定看着车窗外。过会儿扭头跟雪里说：“我看到槐树了，槐树开白花，花可以吃。”
　　雪里“嗯”一声，“我在康城的时候，我奶奶给我做过槐花饼。”
　　“好吃吗？”
　　“还行吧。”
　　“什么味道呀？”
　　“花味儿，饼味儿。”
　　说了当没说。
　　春信继续贴着笼子费力地看窗外，看累了就靠在雪里肩膀上，“还要多久才到啊。”
　　雪里捏捏她的手指头，“你不害怕呀。”
　　春信说：“到底是什么人要花钱买我呢。”
　　她是真想不明白，妈妈、爸爸，爷爷奶奶都不要她，她的亲人全都不喜欢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竟然还要花钱买她。
　　车子停下，开车的男人打开笼子提她出去，她原地伸个懒腰，回家似的松快，“终于到了。”
　　男人挺意外她的反应，春信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对方更加莫名其妙，春信已经跟他聊起来了，“买我的是什么人家啊？我爸爸不要我了，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他们不要就算了，我希望这家人对我好点，别老打我骂我。”
　　想到她是被亲爸给卖的，男人倒也不意外，只是笑，别的什么也不讲。
　　雪里隐约听见火车的鸣笛声，她回头看，车子是从土路上开过来，路两边有碎沙，山里可能有沙厂，这是沙厂修的路，大车的痕迹很明显。
　　路边有栋红砖砌的平房，两层高，门前有个院坝，院里有棵树，没有围墙。
　　房子不大，一楼是堂屋和灶房，二楼住人，房子里出来两个女人，提着她们上楼顶。房顶上有间青砖小屋，应该是后来加盖的，女人也不关她们，锁了楼梯口的大铁门就下去了。
　　这还不是终点，这里的山还不够深，只是个中转站。
　　哪怕她们全程跟随，头脑也保持清醒，还是不知道这是哪里，面包车走无标识的土路，看不到路牌，当然也就搞不清楚方位。
　　俩小孩在房顶上转悠，弯腰往下看，两层楼五六米，对于小孩来说，这太高了。
　　屋顶上的小房子没有门，里面一张小床，一个方柜，一根三条腿的板凳。
　　为什么不把她们关在房间里呢，雪里很快知道了答案，还没过半小时，那辆红面又回来了，两女一男合力从房子里把一个女人押上车。
　　那个女人头上套着米口袋，双手被反绑，她剧烈挣扎，被踢中膝盖跪倒在地，男人快速用麻绳捆住她的脚丢上车。
　　红面绝尘而去，两个女人返回房间，不一会儿上楼送来饭菜，拿根木棍“邦邦邦”敲着铁门，唤狗一样，“吃饭哩。”
　　春信伸长脖子凑过去，“吃啥好吃的。”
　　那个女人竟然也回答她：“素豆角，素南瓜，米饭。”
　　一个铝盆里装的煮南瓜和豆角，两个小碗装的米饭。
　　春信把碗端过来，“我超级喜欢吃豆角。”
　　那女人走一半回头看她，春信说：“这个南瓜好甜哦。”
　　可能是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小孩，女人下楼下到一半，又折返伸个脖子在那看。
　　春信和雪里蹲在地上乖乖地吃饭，觉得米硬，还知道把菜汤倒进碗里泡着吃，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小孩话。
　　整得她挺莫名其妙的。
　　山中蝉声不绝，烈日炙烤下，平房顶上气流虚幻扭曲。吃完饭她们就回到小房子里去睡觉，女人上来收碗的时候，从大铁门口看见她俩睡得很熟，可老实。
　　傍晚时被敲铁门的声音吵醒，俩小孩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去吃饭。
　　还是中午吃剩的豆角南瓜，那女人靠在墙上看，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倒是安逸，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春信抬头说：“我在家也干活的，我会洗碗和扫地。”
　　雪里一般是不讲话的，且旁人说什么她基本上没有反应，看起来像是脑子不好使或者耳朵有问题。
　　那女人下楼去，过会儿上来往地上放了个小碗，竟然是小半碗回锅肉，虽然也是吃剩的，好歹是能见点荤腥了。
　　春信“哇”一声，“谢谢阿姨。”
　　之后一大一小不知道怎么就聊上了。
　　一般被拐来的小孩，离开家来到陌生的环境，就算不哭不闹也都是害怕的，刚领回家的小猫一样，团在角落里不吃不喝。
　　人贩子可没那么好的耐心，不听话揍一顿就老实了。
　　春信呢，平时应付老太太的经验全用这上面了，叽叽喳喳个没完，一直跟她打听买自己的人家，又说自己爹不要妈不要，谁也不喜欢，在家里本来也是呆不下去了。
　　她自己想不到这些，都是奶奶平时跟她讲的，告诉她，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这种话雪里在尹家常常听到，春信复述时几乎一字不差。
　　女人靠在楼梯扶手上跟她说：“因为你是女娃娃，你要是个男娃娃，你爹肯定不会卖你。但是也有要女娃娃的人家，要女娃娃的多得很。”
　　春信歪歪头：“为啥呢？”
　　那女人又不说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卖去山里给人养大当媳妇正好，还不会跑，跑也跑不远。
　　春信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缘由，她天真想，如果是真想要小孩的家庭，也许会对她好。
　　她迫切想有个家，于是不停追问：“买我的到底是什么人家？”
　　那女人意味不明笑，“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嘛。”
　　哪里有什么好人家，不是傻子残疾就是老光棍。
　　山里的夜极黑，大风呼呼刮，满山树哗哗响，四处看不见一点灯火，噪鹃声悠远绵长。
　　深黑色的山脊像蹲伏的野兽，风声是它们威胁的低吼，天地广阔、苍茫，寂凉。
　　“这里好大好黑。”
　　春信站在屋顶上，缩着肩膀，双手握拳抵住下颌，第一次产生离家的无助和恐惧感。可她想到自己平时躺的那张小床，想到爷爷奶奶的脸，也没有多少渴望归家的思念。
　　天地辽阔，竟没有属于她的一处角落。
　　太静了，周围没有一点人的声音，两个孩子依偎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如一叶小舟孤单漂浮在寂海。
　　雪里说：“后半夜等她们睡死了，我们就跑。”
　　春信圆圆睁着眼睛，“嗯嗯”点头。
　　没有钟表，也没有手机，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能通过自己瞌睡的程度来判断。
　　春信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一会儿就靠在墙上睡着了，雪里没有叫醒她，出去四处看看。
　　天空并不是纯粹的黑，遥远的山脊上能看到属于城市的小半边红色的天，那是她们今晚逃跑的方向。
　　两层楼，五六米高，下去后不能走大路，得进山，摸黑走两个小时，走到天亮如果没被抓的话，基本就不会有事了。
　　人贩子发现人跑了，如果抓不回来，不会再浪费时间，他们也怕被抓。
　　运气还不错，如果已经被卖到人家户里，跑哪里都会被抓回去的。
　　弯月在头顶时，大概是凌晨，雪里把春信叫醒，跟她一起把床单扯下来，撕成长条。
　　没有剪刀，就用牙齿咬，只要咬出个口子来就好撕了，只是得控制好音量，别太大动静，说话也都是贴着耳朵。
　　撕好的床单系成一个长条，先藏在床底下，雪里让她再睡会儿。
　　想刻意保持清醒，时间就过得很慢，期间那女人起夜时上楼来看过一次，雪里听见动静回床上躺着，女人的影子在铁门口停留了很久才脚步很轻地下楼。
　　后半夜她不小心睡着，心里有事记挂着，很快就醒了，可能才睡了十五分钟，但已经精神不少，脱了鞋走出去，让凉风醒醒脑子。
　　没有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只是强撑着不睡，非常难熬，但此时心境却异常平和。在春信曾离开的那十年里，她常常在夜里枯坐到天明，已经习惯这样的寂静。
　　如今春信就在身边，尽管正在经历危险，心中已不会再感到恐惧。
　　春信睡得跟小猪仔似的，雪里叫醒她，她还挺不高兴，翻个身继续睡，雪里不停弄她，挠她，她气哼哼坐起来，也不说话，噘着嘴巴闭眼装死。
　　“看启明星。”雪里小声说。
　　春信立即睁开眼睛。
　　月光撒在屋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雪里牵着她出去，往天上指。
　　弯弯的月牙边，有一颗最亮最亮的星星，是启明星，只在日出前三至四小时出现。
　　“是启明星耶！”春信小小声跟她贴耳朵，“我们一起见到了启明星哦！”
　　由此推断，现在大概是凌晨四点，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她们也该走了。
　　春信翻墙上坎的最在行，雪里把布条拴在床脚，从窗户里放到楼下，让她先背着书包下去，叮嘱她：“如果被人发现，你就先跑。”
　　她问：“你呢？”
　　雪里说：“我有办法。”她毕竟有个大人的脑子，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春信想了想，没回答，只说：“我们先下来。”
　　春信是爬墙高手，小孩体重轻，下去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轮到雪里时出了点小状况，她发现绳子短了，够不着，她不敢跳，怕弄出动静。
　　春信两只手撑在墙面，拍拍肩膀，示意她踩，雪里轻轻把脚放上去，春信扶着墙慢慢下蹲才把她救下来。
　　她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那红砖房一楼堂屋的门都没关，里面黑洞洞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她们就大摇大摆从院坝里直接走到了马路上。
　　走出一二十米，她们开始跑，没命地跑，先顺着大路跑，跑出两三百米，拐个弯，雪里牵着她要往山里钻，春信挣脱她，“等下。”
　　她把书包脱了扔到地上，雪里以为她不想背，捡起来背好，低头要去牵她的手，她疾退两步。
　　“春信？”雪里惊诧抬头，她已经往回跑出好几米远。
　　她站在路中间招手，“冬冬你走吧，你自己走吧，我不走了。”
　　雪里急忙转身朝她走去，“为什么？我们已经跑出来了，她们抓不到我们的。”
　　“反正我就是不走了。”
　　黑夜里那个小小的影子转身执拗地大步往回走，雪里赶紧去追，压低了声音，“不可以，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我们回家吧！”
　　“我不想回去了。”
　　“求求你了。”雪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她手臂往回拖，“别这样，求求你了。”
　　“我回去干嘛呀。”她声音都变了调，怕连累她跑不成，也不敢大声喊，蚊子哼哼一样说：“他们全都不要我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雪里抱住她的腰，几乎要跪到地上，用全身的力量阻止她。
　　春信手背狠擦一下眼睛，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全都不要我了，我还回去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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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明天有一万三千多字，虽然没几个人看，但还是希望大家继续爱我呀~之后也都是每天一更，零点准时更新。春信的福分后头（嘶吼）！！！
　　预收《夜莺与蔷薇》，甜文。
　　文案：初次见面，在沈蔷薇的半山别墅，叶莺第一次来，公交只到山下。
　　她步行半小时上山，气喘吁吁在雕花铁门前站定，看见别墅院墙爬满盛开的蓝色阴雨。这是一种紫白色花朵的藤本月季。
　　沈蔷薇带着八岁的女儿站在门口迎接她，女人烈焰红唇，身材曼妙，捧一束粉色郁金香献上拥抱，“欢迎小叶老师。”
　　那时叶莺没想到，之后每周五她都要爬半小时坡来沈蔷薇家，兼职家教、保姆、花匠……以及沈蔷薇的助眠抱枕。
　　*
　　叶莺参与了沈蔷薇周遭所有大事小情，包括沈蔷薇丈夫的葬礼。
　　女人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保持精致美丽，葬礼上黑色宽檐礼帽、包臀裙、细高跟，手握白玫瑰，全程不见一滴眼泪。
　　墓园外，冷杉树下，叶莺说：“下学期我就不来了。”
　　女人黑色蕾丝手套下纤长手指拽住她卫衣抽绳，脱帽，昂首，已是泪水涟涟，“连小叶老师也要离开我了吗。”
　　那时叶莺也没想到，沈蔷薇家的大陡坡，她还要爬那么那么久。
　　*富婆×穷学生（六岁年龄差）
　　*又名《人.妻的诱惑》
　　*感情线发生在丧偶后
　　*双洁慎


第23章
　　春信还是跟着雪里走了,雪里那样求她，即使百般不情愿，还是狠不下心。
　　她们疯了似地跑，怕被人追上,往山上跑,夏衫短薄,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的,身上哪哪都疼，也顾不上，只知道跑。
　　寂寂夜空,星月依偎，直至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在起伏的黑色山峦之上,那一片沉静的蓝白，因即将跃出的朝阳染上瑰丽梦幻的色彩。
　　渐渐能看清林子里的路,雪里说：“停下来休息会儿。”
　　她们坐在凸起的树根上,雪里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满是细长的血痕，春信垂着眼用两根手指把皮肉上的小刺拔掉。
　　春信身上套着狗肉馆砖房里翻出来的大校服，衣服快拖到膝盖，又有雪里在前面开路，倒是没受什么伤。
　　有热热的眼泪滴在手臂，雪里低头看,“你在我伤口上撒盐。”
　　春信还在吧嗒吧嗒掉眼泪，“我没有。”
　　雪里平静说：“盐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落在伤口上，辣辣的,很痛。”
　　“真的吗？”她泪眼朦胧抬起头。
　　雪里说：“当然。”
　　于是有柔软湿润的触感在皮肤上扫过，雪里又一次表情失控，惊讶张大嘴巴，“干嘛呢！”
　　“我帮你舔掉了。”春信还在砸吧嘴，“真的是咸的，为什么？”
　　“不是……”雪里扶额，“为什么要舔我？”
　　“小狗都是这样的。”春信说：“小狗会舔自己身上受伤的地方，猫猫也会舔，这样肯定是有用的。”
　　她嘴巴一动一动，眼睛定定看着某个地方，雪里心下不妙，果然她又说：“口水不是咸的，我……”
　　“快走吧！”雪里赶紧拉着她站起来，“快跑，一会儿别被追上了。”
　　春信要把衣服脱给她穿，她不要，只说：“以后要听我的话，不可以再任性了，知道吗？”
　　她现在乖了，闷闷“嗯”一声，“知道了。”
　　也是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能避开割肉的荆棘树枝，雪里说：“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的，那地方真不能呆，我们要回家，找爷爷奶奶。”
　　春信抽抽搭搭说：“奶奶把我赶出来了。”
　　“不是的，她是被尹愿昌气着了，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她都是个老太太了，咱们让着点她吧。”
　　雪里开始细数奶奶的好。
　　“上学期，有一天下雨，奶奶还到学校来给你送衣服来了，你记得吗？”
　　春信说“记得”，雪里说：“就是嘛，她只是嘴毒一点，脾气坏点，其实是很关心你的。”
　　“还有你身体不好，奶奶每天都带你去锻炼，我们现在身体好不感冒，都是奶奶的功劳。”
　　“还有爷爷，是不是也经常偷偷给你钱买零食吃。”
　　“他们只是用错了爱你的方式，至少没有饿着你，冻着你，也没有想把你卖掉吧。老一辈的人呐，就是这种教育方式，扭不过来了，没办法，就忍忍吧。”
　　“我们还小呢，人生还很长，爷爷奶奶已经老了，还能活多久？不等你长大，他们也许就不在了，而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后总会遇见好事的。”
　　“还是要回家，回到我们的大床上去，奶奶铺的褥子多软和，被子也香香的，还有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你不想看看吗？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豆子也熟了……”
　　雪里说了好多话，第一次有人跟她讲这些道理，她其实听不太懂，心里还是很难受，也没有多怀念她说的大床、花和豆子。
　　她想起奶奶好的时候，也想起她坏的时候，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一言不发，一句她的解释也不听就把她赶出来。
　　她根本没时间反应就被拖着走，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不容易适应，又被陌生人带走，关在笼子里，用车子拉到大山里。
　　每一次她觉得不会更糟的时候，又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将她拖至更深的深渊；每一次爬起来，精疲力竭快要上岸，上面早有人再等着，踩住她手指狠狠地碾，或是假装拉一把，再笑嘻嘻把她推下去。
　　幼年无知的软甲包裹一颗脆弱心灵，使她不在这命运的跌宕中四分五裂。
　　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既然冬冬说了，那就回去吧，只是为了继续和冬冬待在一起。虽然冬冬总说些她听不懂的啰嗦话。
　　雪里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奶奶的好，春信说：“你不要再骗人了，我都跟你走了，不要再骗我了。”
　　雪里闭上了嘴巴，是的，她说这些只是担心春信一转身又跑了。
　　春信问：“我回去，她要是不给我开门呢？我咋办。”
　　雪里毫不犹豫的，“那你就住我家，和我住，我妈妈会同意的。”
　　尹家要是真能放过她就好了，雪里真希望她能过得好，春信太苦了。
　　她开始想，春信到家里来住的可能性是多少。既然她奶奶都已决心不要她，春信也不想回去的话，就和她一起生活吧！
　　她们已经走出很远，翻了几座山，来时的路早就找不到，爬上座秃山，雪里指着下面，“看，火车！”
　　一回头，春信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知道干嘛。
　　“掉东西啦？”雪里问她。
　　春信跪在草地上，举着一把草叶子，“车前草，可以敷在伤口上，我奶跟我说的。有一回，我跟她去山上摘野蕨菜，看到有人摔倒，膝盖破了，人家就是用这个嚼碎敷的。”
　　雪里：“……那不全都是口水。”
　　春信理所当然开始嚼起草叶来，“对啊。”
　　雪里嫌弃“啧”一声，“没毒吧。”
　　春信：“吃不死，这个还可以泡水喝，反正也是对身体好的。”
　　嚼完了春信吐在手心里，口水呼啦的举着过来，准备给她敷在胳膊上。
　　“我不要！”雪里惊恐后退。
　　“你不要跑啊！”
　　……
　　她们下山沿着铁轨走，这季节有桃子，运气好遇见棵野桃树，春信摘了半书包。
　　青油桃，硬得能把人牙崩掉，也不甜也不酸，不过到这时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雪里不时扭头看她，那小黑爪子一手一个，啃得可欢。
　　铁轨好长，四条小短腿倒腾一上午，累惨了，靠在树下歇息，春信从书包里摸出来四个桃，“吃午饭啦。”
　　遥望那看不到头的铁轨，再望望这无边无际的大山，雪里直叹气，“我们怎么办啊。”
　　春信说：“就走回去呀，我们还当了一回流浪汉，我第一次当流浪汉，嘿嘿。”
　　她把衣服胳肢窝揪起来闻闻，白眼一翻，吧唧倒地，“我都臭了！”
　　可不是吗，狗笼子里滚来滚去，天又热，早就臭了。雪里胳膊腿都是绿的，全是口水味儿！
　　雪里接过桃子啃，春信又爬起来，把校服裹成一个长条条放在草地上，“来枕着，我们躺着吃饭吧。”
　　雪里依言躺下去，两颗小脑袋挨在一起，春信嘻嘻笑个不停。
　　雪里蹭蹭她的脑袋，望着树叶缝隙里蓝色的天，坏心情也一扫而空了。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情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快乐，受苦受难也不怕。
　　实在是累极了，想着坏人也抓不到她们，就安安心心躺在树下睡觉，一直躺到太阳移了位，树荫遮不到身上，她们才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
　　睡一觉精神多了，就是口渴，春信吃了个桃，“其实我们运气已经很好了，如果是冬天怎么办呀，脚好冰，手也好冰，但现在一点也不冷。”
　　雪里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们运气很好。”
　　春信说：“而且我们也顺利跑掉了，没被坏人抓住，还有桃子吃呢。”
　　雪里“嗯”一声，春信说：“所以你开心一点，现在多好玩啊，而且我猜，可能不写暑假作业也不会挨骂的，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们被拐卖了呀！我的书包都不见了。”
　　蹭蹭小脑袋，雪里弯弯嘴角浅浅笑，“春信，你真好。”
　　“我好吗？”
　　“你特别好。”
　　“嘿嘿，嘿嘿。”春信害羞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还在走，春信穿的一双黑色小皮鞋，是她表姐小时候穿过的，都是老古董了。
　　皮鞋质量很好，鞋底很厚，只是这么长时间的走，脚难免要磨破，到最后实在疼得受不了，她干脆脱了袜子光脚在轨道上走猫步。
　　袜子里的钱都被汗泡软了，春信捏着一角凑到鼻子底下闻，“怪不得人家都说臭钱臭钱，真的好臭！”
　　雪里哈哈笑起来，笑完想起自己袜子里也有。
　　小脚丫子白嫩嫩的，花边袜子以上的小腿已经晒成小麦色，两厢对比鲜明。雪里穿的球鞋，好穿得多，就在下面扶着她走。
　　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天空变成水洗蓝，雪里也选好了今晚过夜的地方，就在离铁轨不远的一处松林里。
　　走了一天，出了好多汗，揪着衣摆抖两下，风吹进来好舒服，春信说：“风摸遍了我的全身，我洗干净了。”
　　雪里脱了鞋在松林里走，松针软软的，痒痒的，有点扎脚，好玩。
　　雪里让她坐下休息，“我捡树枝，你看着，晚上我们烧柴烤火。”
　　“好呀。”春信乖乖坐着，把雪里捡到的柴都堆到自己面前，她出神望着天上夕照染红的云，“这个像鸡，你看，它有个尖嘴巴，那个像狗，是趴在地上的，还有小耳朵……”
　　她说“你看你看”的时候，雪里说：“看到了看到了，真的好像。”
　　“是吧！”春信一回头，雪里一边说话一边弯腰抱柴，春信大叫：“你根本没看！”
　　捡完柴她们开始找吃的，在铁轨对面的山坡上，发现一片青青的菜地。
　　春信说：“有吃的。”
　　雪里说：“有人住？”
　　穿上鞋袜，她们决定过去看看，要是有人，说不定就得救了。
　　然而好不容易爬上山去，转了一大圈也没看见哪里有灯火，缓坡上就这孤零零的一块田。
　　雪里说：“可能是家里没地，偷偷跑来种的。”
　　“为什么要偷偷？”
　　“退耕还林，以粮食换生态，但有人还想种，就偷偷在山上开块地。”
　　春信抓抓后脑勺，冬冬又开始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雪里笑，“我们弄点吃的。”
　　挖了些土豆和萝卜，用石头把臭钱压在菜叶子底下，她们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横穿铁轨回到松林，清理出一片空地烧火。
　　春信说：“种菜不容易，我奶奶种菜可辛苦了，她给我弄个小桶上厕所，还用一个大石缸装我的屎，瓜皮树叶都丢里面，用里面的大粪浇地……”
　　雪里说：“我们给钱了的。”
　　春信还是不放心，“可我们的钱是臭钱。”
　　雪里：“……臭钱也是钱。”她抬头，浅浅叹了口气，“没有比大粪更臭的东西了。”
　　春信歪头思索一阵：“冬冬说得对。”
　　萝卜没办法削皮，和土豆一起丢进火里，春信在火边坐了一会儿，忽地皱起眉头，抽抽鼻子，“我们有豆豉吗？”
　　雪里莫名：“没有啊。”
　　“那我怎么老闻见一股豆豉味儿呢？”
　　“啊？”雪里视线在她周身扫过，“看你左手边。”
　　春信扭头，两双袜子丢在一边，被烤干了，臭出别致。
　　……
　　天彻底黑透，林子里不知什么鸟在“咕咕咕”叫，蛐蛐的声音四处响成一片，雪里用树枝把土豆和萝卜扒出来，放一旁晾晾。
　　俩小孩靠在一起，春信说：“昨天我们在房顶上，我看到山和树，我觉得到处都好空，我特别害怕。今天我们在树林里，我又不害怕了。”
　　雪里用树枝敲着土豆外面的黑皮，问“为什么”，春信说“不知道”。
　　过了会儿，春信问：“你的后面冷不冷？”
　　前面烤着火，背后吹着风，雪里说：“好像有点冷吧。”
　　春信慢慢地、慢慢地将嘴唇贴到她耳朵边，还用一只手蒙着：“我们背后有鬼。”
　　雪里要回头，春信急忙拉住她，低声急切道：“不要回头，回头就会被鬼附身！”
　　雪里：“……”她扒拉个萝卜到她面前，“你吃不吃的。”
　　春信马上就把鬼抛之脑后，“我吃，我咋不吃！”
　　萝卜都被烤软了，剥掉外面的黑皮，里面肉是透明的，水分足，还很甜，春信喂她吃了两口，“是不是特好吃！”
　　雪里说：“今天先吃土豆吧，萝卜留着明天口渴的时候吃。”
　　土豆烤出来可香了，春信吃饭也香，两只爪爪和嘴唇外面一圈都是黑的，吃完捞起衣服里面擦嘴，爪子在裤子上揩几下，然后捡起地上的土豆壳壳和萝卜壳壳往身后一丢，“大哥大姐们，你们都是好心人呀，我给你们东西吃，不要害我呀。”
　　雪里：“……”
　　火不能灭，山上夜里冷，潮气重，两个人轮流去捡柴，都不敢走远。
　　到后半夜，附近的柴都捡完了，只好折树，风一刮，烟就往人脸上扑，呛得直流泪。
　　俩小孩在火前裹着大校服坐着，脸都快烤脱皮了，后背还是凉的。
　　春信说：“烤烤屁股吧，屁股好冰。”
　　于是她们扭过身来烤屁股，雪里忽然扭头对她说：“鬼就在你面前。”
　　春信啊啊大叫，雪里一下把校服蒙到头顶，撅着屁股咯咯笑。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睡着了，火也灭了，两个人都被冻醒，抱在一起发抖。
　　她们躺在山坡上，枕着书包，依偎着取暖。
　　山上的雾可真大啊，像雨飘在半空，一摸就是一把水，昨天光顾着逃跑，没发现夜里竟然这么湿这么冷。
　　天蒙蒙亮时，雾浓得几乎化不开，三步开外什么也看不见，处处有鸟鸣，风过时能看见雾流动的形状，火车的声音像在另一个世界，她们好像飘在半空，随时都会化作这林中的一场雨。
　　终于等到天亮，雾散了，她们挪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去补觉。
　　雪里仰头看了会儿云，估摸这几天都不会下雨，“我们晚上赶路，白天睡觉吧。白天睡觉不冷，晚上赶路不晒。”
　　她们在松林睡到太阳偏西，穿上硬邦邦的臭袜子继续赶路，远远听见火车驶来的声音，赶紧往山上跑，躲得远远的。
　　春信捂住耳朵，“火车的动静可真大，吓死人了，它还呜呜叫呢。”
　　等火车开走了，春信跑下去，弯腰贴着路基一寸寸看。
　　因为雪里说，绿皮火车的厕所直通外面，如果有人上厕所，秽物会从火车里直接落在铁轨上。
　　雪里从山上慢慢走下来，老远就听见春信“嗷”地叫了一声，捂着鼻子垫着脚尖跳芭蕾。
　　应该是找着了。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走轨道中间了，也不脱鞋在铁轨上走猫步了。
　　两个人换了鞋穿，春信的皮鞋自己穿着大，雪里穿着倒是正好。
　　她一直没怎么穿过合脚的鞋，偶尔得到一双新鞋，都是大一码的。奶奶说长大了还能穿，但那些鞋子大多穿不到合脚的时候就坏掉了。
　　雪里记得，她初中时候最怕下雨，一下雨鞋子就进水，走路吧唧吧唧，一天下来脚都泡白了。
　　那时候的东西质量开始变差了，批发市场二三十块钱买一双板鞋，穿不到两个月鞋底就全裂了，她爱跑爱跳，也费鞋。
　　穿上雪里的鞋，春信走路都轻快许多，“我脚上的泡都不痛了。”
　　过会儿又问：“你穿我的鞋磨脚吗？”
　　“不磨，正好呢。”
　　太阳快落山了，红红的一轮挂在山尖上，半边天都是红的，人脸也是红的，晚风温柔拂过面颊，春信闭上眼睛，说：“像妈妈的手。”
　　雪里侧头看她，她睁开眼，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其实我不知道，我乱说的。”
　　这条路到底有多长啊，看不到头的铁轨，长不大的小孩。
　　就这样又走了两天，白天找地方睡觉，晚上借着月光赶路，两个人都是又累又饿又渴，火车过去不少，她们没有拦过一次，途径村落也不停留，怕遇见坏人。
　　雪里说：“到站了就好，随便哪个站都行。”
　　春信想吃饭，想睡床，又觉得这样很好玩很自在。
　　她心慌得最厉害的时候，冷不丁一抬头，发现前面铁轨边多了几所小房子，看起来很像冬冬说的站台。
　　雪里说“到了”，有一瞬间春信是想跑的，她还不想回去，但铁路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发现了她们，正朝着她们走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再继续往前，雪里停下来，轻声叫她的名字。
　　直到两个大人来到身边，询问她们的来处。
　　春信想，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
　　衣服脏得起壳了，头发也打绺了，脸蛋黑得不像话，有个姐姐带她们去宿舍洗澡，俩小孩在浴室里搓了三四个小时。
　　春信侧着身子想躲不敢躲的，左脚踩右脚，可不好意思了，她身上的皮肤都被晒出短袖和马裤的形状，姐姐一边给她们搓泥一边开玩笑，还夸她们坚强、勇敢。
　　姐姐温柔地托住她的手，“来，我们搓一搓咯吱窝。”
　　雪里趁机背过身去，自己拿了澡巾搓，洗完澡姐姐给她们擦头发，又夸起春信，“你的头发是自来卷呢，真漂亮，以后都不用花钱烫，烫头发可贵了。”
　　还没有人夸过她头发，春信笑起来，黑脸蛋上咧出一排小白牙，“烫头发很贵吗？”
　　“很贵的，我都只烫过一次，才半个月就不卷了。”
　　春信又笑起来，为自己省了很多烫头的钱高兴，她还以为大家都得烫头呢。
　　洗完澡，姐姐就把她们光溜溜塞进被子里去，“睡觉吧，我去给你们找衣服。”
　　躺在床上，俩小孩挨在一起，被子底下动来动去，春信笑嘻嘻去摸雪里，“滑溜溜的。”
　　雪里按着她手腕，“不许乱动。”
　　“为啥呢？”
　　“痒痒，我怕痒。”
　　春信“哦”一声，不动了，过会儿又去挠她痒痒。
　　雪里勉为其难陪她玩会儿，没多久她就睡着了，闭着眼睛嘴里还嘟囔个没完，“床好软呀——”
　　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先前给她们洗澡那个姐姐回来了，给她们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春信立马跳下地去翻书包，要把钱都给她。
　　姐姐“哎呦”叫了一声，说：“好臭！”然后赶紧把钱还给她，“太臭了，我不要。”
　　春信说：“对不起。”
　　姐姐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亲亲密密搂着她，“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春信可不好意思了，姐姐还给她梳头，卷毛头顶扎个揪揪，戴个蝴蝶结发卡，然后领着她们去食堂吃饭。
　　春信饿惨了，她吃饭的阵仗吓坏人，脸埋进碗里，下咽时脖子往前伸，眼睛瞪老大，姐姐一直让她慢点慢点。
　　雪里倒是见惯了，她小时候跟过妈，跟过爸，都吃不饱，吃东西总是特别快，这个习惯改不了，长大了也这样。
　　吃完饭，两个警察开车来把她们领走，姐姐把她们的旧衣服装在书包里，还拿了好多零食塞进去，叮嘱春信：“以后可别乱跑了。”
　　春信趴在车窗上跟她说话：“我没乱跑。”
　　姐姐说：“没乱跑能丢吗。”
　　春信说：“我爹把我卖了的。”
　　姐姐就不说话了，手伸进去摸摸她的脑袋。
　　当天晚上蒋梦妍就来了，同行还有春信的爷爷奶奶。
　　蒋梦妍抱着雪里哇哇哭，雪里拍着妈妈的背，扭头去看春信。
　　奶奶先推了她一把，张嘴就问：“为什么到处乱跑。”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自己把孙女赶出去的吗，你不赶她走她能被卖吗？
　　老太太当然也没有真的忘了这件事，不等春信说话，也不等周围人解释，她拽着春信胳膊朝她屁股上打了几下，“你不乱跑你会被人家拉到车上去！大人上班，你乱跑！”
　　春信并不辩解，她低头无声掉着眼泪。
　　奶奶又扯着她衣服问：“哪里来的这些，你的书包呢？书包也弄不在了。”
　　一旁的民警上前阻拦，“电话里不是讲得很清楚吗，你儿子把女儿卖给人贩子，两个小朋友很聪明，自己跑出来了，还向我们提供了人贩子的线索，你这是在干什么……”
　　直白的话太让人难堪，冲小孩发脾气好像所有的错就都和自己无关，推卸责任说“娃娃不听话”，打她几下，骂她两句，好像这样就会很有面子。
　　春信盯着自己的新凉鞋，任由眼泪落进脚趾缝里，雪里从妈妈怀里离开，朝她们走过去，“奶奶，你不要说她了。”
　　蒋梦妍跟尹奶奶说话：“孩子还小，又没有犯错，不要打她了。”
　　尹爷爷说：“轻轻打的嘛。”
　　尹奶奶不想跟她多聊，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娃娃不听话。”
　　这跟娃娃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蒋梦妍被噎了一下，也是说半句都嫌多。
　　孩子找回来了，明明是久别重逢，喜悦、欢欣的时刻，为什么会变这样。
　　雪里把春信拉到一边，蹲下身给她擦眼泪，她一下躲开，抬起头，哽咽嗫嚅：“我……都怪，烦。”
　　雪里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在怪她，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回来，她根本不想回来的。
　　可她们是好朋友，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她没办法责怪她，对她说难听的话。
　　春信心里好委屈，明明是奶奶把她丢出来的，她也没有乱跑，书包更不是故意弄丢……
　　看见前路一片漆黑，她永远站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她绝望地哭泣。
　　她张开嘴巴，哭着哈气，嗓子里不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蛋流，怎么擦也擦不完。
　　清鼻涕快淌到嘴巴里，雪里要给她擦一擦，尹奶奶把她带走了，她身体悬在半天，纸巾掉在地上。
　　两老一小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走到街上去，雪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看到一条条毒蛇从尹奶奶嘴巴里钻出来，它们被年轻的，新鲜的血肉吸引，迫不及待、争先恐后朝春信扑过去。
　　她脚步虚浮踉跄，双肩颤抖，背影模糊，如晨雾将要在日出前逝去。
　　……
　　晚上住在宾馆，雪里问妈妈，“我们能不能把春信要来，跟我们一起住。”
　　蒋梦妍正在抖被子，闻言一惊，攥着被角慢慢坐到床上，盘着腿开始发呆。
　　雪里靠在床头，问：“能不能。”
　　蒋梦妍说：“你让我想想。”
　　雪里说：“你就好好上班吧，赵厂长人挺好的。”
　　蒋梦妍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睛大睁着，这孩子是在跟她谈条件。
　　雪里问：“妈妈觉得春信怎么样，其实你也喜欢她，对吗？她真的很可怜。”
　　“……是的，那孩子是真可怜，她要是你妹妹，我哪舍得那样对她，这孩子命苦。”
　　“妈妈，我们能不能把春信要过来，如果我去要，尹奶奶肯定连门都不给我开，你帮帮我吧，我们去探探口风。”
　　“你这孩子。”蒋梦妍无奈极了，“你真是异想天开，春信又不是一个玩具，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吗。”
　　雪里说：“其实她就是一个玩具。”
　　“什么玩具？”蒋梦妍侧过身子看她，“那是个大活人，你们还是好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是出气筒。”雪里打断她。
　　蒋梦妍：“……”真是小看你了。
　　家里是负担得起两个孩子的，春信确实可怜，可她还有爷爷奶奶和姑姑啊，是她说要就能要的吗？
　　见识过春信那一家人，雪里真觉得自己的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因为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在康城，妈妈总觉得对不起她，什么都迁就她，今天妈妈抱着她眼睛都哭肿了，一个劲儿道歉，说不应该把她单独放在赵叔叔那里……
　　雪里当然不怪她，人都是比出来的，看看春信，她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
　　妈妈心里肯定还在愧疚，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宝贝女儿了。
　　——对不起了妈妈，小棉袄四处漏风，又要开始算计你了。
　　“算了，妈妈，你给我剪剪脚指甲吧。”雪里爬过去，把两只小脚搭在妈妈大腿上。
　　蒋梦妍叹了口气，起身去包里翻钥匙，找到指甲钳回来，蹲在床边，“下来点，别飞床上。”
　　这一剪，就看到女儿脚上全是红通通的水泡，蒋梦妍可心疼坏了，两手捧着女儿的脚，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雪里说：“这都算好的，我是跟春信换鞋穿才弄成这样的，她的鞋子不合脚，又重又大，她的脚全烂了，跟袜子粘在一起。”
　　蒋梦妍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你不是说算了吗，你这是算了的意思吗。”
　　雪里充耳不闻，“妈妈你不觉得吗，咱家人太少了。都说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咱家只有两口，要再加上赵叔叔和春信，就是四口……”
　　蒋梦妍：“你……”
　　雪里还没有说完，“万一你再生个弟弟或者妹妹的，就是五口了，比三口还多两口，这多热闹，等您老了，就有三个孩子孝敬你，虽然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像亲生的。”
　　蒋梦妍看她小嘴一开一合，心说我要那么小孩干嘛，都像你这样来算计我吗？
　　蒋梦妍叹口气，“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敢跟你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我尽力而为，好不好？”
　　蒋梦妍也不骗小孩，跟她实话实话，“我明天就去问，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要，就让春信来我们家，好了吧？”
　　雪里双手握拳，“好的妈妈，加油妈妈。”
　　第二天一大早，蒋梦妍就出去了，春信和爷爷奶奶住街对面的招待所，大家来之前约好要一起坐车回去。
　　雪里站在窗边看妈妈在路边小推车上买了水果，提着进了招待所大门。
　　墙上有表，雪里抬头看了眼，算着妈妈上楼、敲门、打招呼，主题前闲聊的时间。
　　不到五分钟，春信下楼，雪里看到她过了马路朝这边走过来，蹦蹦跳跳的，雪里等她走到人行道上才喊：“春信！”
　　春信抬头，立马垮脸，“你下来。”
　　雪里急忙下楼，春信噘着嘴巴老大不高兴地走到宾馆门口接她，雪里想向她道歉，谁知她开口第一句说：“我有一块钱。”
　　雪里：“啊？”
　　春信“哼”了一声，两手叉腰，“我说我有一块钱，一人五毛钱，我请你吃冰棒。”
　　雪里很高兴，去牵她的手，她一下把手抱在怀里，扭过身去。
　　好嘛，不给牵，雪里说：“我请你吃吧，我们吃冰淇淋。”
　　“不要！”春信一个人气咻咻走前面，“我有钱了，我一定要请你吃。”
　　雪里屁颠屁颠跟着，“好好好，那你先请我，我再请你。”
　　……
　　春信请的冰棍还没舔完蒋梦妍就回来了，两小一大在宾馆门口遇见。
　　春信要走了，“我奶说蒋阿姨走了我就要回去，我走了，冬冬。”
　　雪里去看蒋梦妍，蒋梦妍说：“我送你过马路。”
　　没成。
　　果然，蒋梦妍回了宾馆才说：“她奶奶不让，爷爷也不让。”
　　雪里：“你咋说的。”
　　蒋梦妍：“我说我喜欢春信，我家冬冬也喜欢，她爸爸妈妈不要她，我要她，我养得起。”
　　雪里在床边坐下，抿抿嘴唇没说话，蒋梦妍又说：“她奶真是狡猾，一看见我就把春信支出去买东西了，还给了她一块钱，这时候倒是大方。”
　　蒋梦妍哗哗抖被子，拿被子出气，抖完一屁股坐上面，“春信要是被爷爷奶奶卖的倒还好了，偏偏他们就是不放手，这个小孩，早晚被磨死。”
　　是的，尹春信早晚被磨死，她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事急不得，现在爷爷奶奶起码知道，他们不要，有人要，如果哪天他们想通了，不要春信了，也不会发愁怎么处理她。
　　他们把春信扔出家门，不就是因为当时尹愿昌在，可以心安理得把孩子丢给他吗？
　　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明知道春莱就是被他卖掉的，把春信赶出去，被尹愿昌带走是什么后果心里会不清楚？
　　他们养着春信，只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将她丢弃。
　　现在又有人想要春信了，他们不答应，是因为还缺一点理所当然。
　　……
　　本来两家人约好一起回去，谁知到了出发那天，迟迟不见人，蒋梦妍跑去马路对面招待所问，回来气得摔被子，“招待所的人跟我说，他们前天就退房走了，走就走嘛，连个招呼也不打。”
　　雪里早就猜到了，“消消气吧，她奶小心眼，你还不知道吗。”
　　蒋梦妍说：“我知道，但我还是生气。”她叉腰站在窗口，脸都气红了，呼哧呼哧直喘气。
　　先坐火车回南洲，再从南洲坐大巴回榕县，当天晚上，春信奶奶就打包好雪里在尹家的作业和衣服送上楼。
　　还有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是雪里新学期在尹家的饭钱，这是放假前就给的。
　　蒋梦妍什么也没说，双手接过来，春信奶奶也没说话，东西送到转身就走了。
　　关了门，等楼梯间没了脚步声，蒋梦妍才把东西一股脑摔沙发上，“我就知道会这样，小气，真小气！”
　　雪里回到房间，明天就开学了，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躺到熄灯还是睡不着。
　　快十点，听见外面有猫叫，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哗”一下拉开窗帘，春信正对着她笑。
　　那天吃冰棍她们已经和好了。
　　雪里推开窗，春信一只手抠在窗台，一只手拢在唇边，小小声说：“我就是上来跟你说一声，我奶不让我跟你玩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永永远远的好朋友，在学校，我们可以偷偷玩，嘿嘿。”
　　雪里伸手摸摸她蓬松的头发，“我知道啦，你快回去吧，要是被发现，又要挨骂了。”
　　春信点点头，“那我们拉拉勾。”
　　雪里一只手拽着她防着她摔倒，一只手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拉完了还要盖章，两个大拇指摁在一起。
　　这时候门外蒋梦妍喊：“冬冬，还没睡啊？”
　　本来想跟女儿一起睡的，她死活不干，这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声，蒋梦妍直接开门走进来。
　　俩小孩一个窗户里一个窗户外。
　　“快回去吧。”
　　雪里拍拍春信的手背，临走前春信还打招呼，飞快说一句“阿姨再见”就窜走了。
　　蒋梦妍走到窗边看，春信已经平安落了地，她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好家伙，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啊……我说怎么不愿意跟我睡，原来是跟小情人幽会。”
　　雪里抱住妈妈胳膊晃，“你看我跟春信多好啊，她奶不让她跟我玩了，她怕我多想，还专门跑上来告诉我。”
　　蒋梦妍说：“你们这样多久了？”
　　雪里就说了偷饭那事。
　　蒋梦妍想了想，去屋里把被子抱过来，“跟妈妈说说你们在路上遇见的事吧，仔细说说。”
　　……
　　第二天上学，她们就不走一起了，雪里提前五分钟出门，免得路上撞见，两个人走到一块，她奶奶看见回头挨她。
　　春信奶奶是真小气，雪里记得上辈子有段时间蒋梦妍不知道哪得罪这位老太太了，小孩连坐，春信也被不允许和她往来。
　　春信当然也不是谁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自己很有主意，叫她读书她不读，叫她不准跟谁玩她偏要玩。
　　她谁的话也不听，只听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人就是弹簧，压得越紧，弹的越高，奶奶管她越严，她越叛逆。
　　身在这样的家庭，尽管她竭力想避免自己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也难免受影响，性格多少有点偏激，容易钻牛角尖。
　　也是这样一股韧劲儿，使她没有成为他们。
　　在学校里，她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放了学却各走各的，平时见面像地下党接头。
　　有几次不小心被抓住，春信狠挨了揍，两条小腿被火钩子抽得乌黑。
　　她把裤腿撩起来，“你看，都是为你受的伤。”
　　想想自己干的事可太混蛋了，说什么“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玩”，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春信仍不离不弃，挨打挨骂的时候，就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想起这些，又是一阵鼻酸眼热。
　　上学的路上没了个黏糊糊的春信，很不习惯，身边空落落的，像一面孤零零的墙，孤零零立在山岗上。
　　幸好早晨这条路上还没几个老太太，被人贩子拐卖这样的大事，够她们议上三五年。
　　周一要升旗，春信站在队伍前面，不住地回头看。
　　她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冬冬昨天说的话还作数不，她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她转过头去时，雪里就笑着冲她招手，她看见了也跟着笑，晃晃脑袋，放心了。
　　在学校两个人还是一样好，一起上厕所、去小卖店、偷偷传纸条。
　　课间时同学们全部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为什么你们没写完暑假作业没有挨罚？
　　春信得意洋洋，“因为我们被拐卖啦！没有时间写作业。”
　　同学们好羡慕，都嚷嚷着说也想被拐卖。
　　春信“哼”一声，“哪有这么容易，要你们的爸爸妈妈先找人贩子把你们卖掉。”
　　有人说：“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卖我，只有不招人喜欢的小孩才会被卖。”
　　春信慢慢悠悠翻着新课本，“反正我没写暑假作业。”
　　傻小孩们两相权衡，还是觉得不写暑假作业好，春信完胜。
　　有人问：“雪里，你也是被爸爸妈妈卖了吗？”
　　雪里说：“走开，别来烦我。”
　　对方大怒，“你拽什么拽！”
　　“她学习好，学习好的人都拽。”
　　春信拍桌而起，“走开！信不信我揍你！”
　　刚好上课铃响，大家一窝蜂散了。
　　到中午放学，春信让她先走，雪里没多想，约好下午一起吃冰棍就背上书包走了。
　　回到家，吃过妈妈准备的牛奶面包，刚准备睡午觉，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春信奶奶站外面。
　　“小癞癞是不是在你家？”
　　雪里说不在。
　　奶奶拉开门半边身子挤进去，“我看看。”
　　“随便看吧。”雪里松开门把手让她进来，“她真的不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床底下，衣柜里，到处都没有。
　　奶奶站在客厅，木着脸一动不动，雪里终于意识到什么，“春信不见了吗？”
　　奶奶问：“你妈呢？”
　　“上班去了。”
　　“几点下班？”
　　“六点。”
　　老太太问完就走了，雪里看着她下楼，关上门，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春信不见了，她去哪里了？
　　老太太最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坚信是雪里家把春信带走了。
　　下午雪里一个人去上学，半路就发现奶奶在跟踪，到了学校还跟着。
　　以前奶奶不让春信和她玩，有时候也会跟踪，春信发现以后假装无事地继续走，然后突然在某个拐角消失，却出现在奶奶身后，看着她困惑地原地转上两圈，悻悻回家去，才向和雪里约定的地点走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奶奶心思雪里摸得透透的，现在也假装不知道，两手揣裤兜里朝学校慢慢走去，路边老太太跟她搭话也懒得应。
　　教室里春信的抽屉还空着，里面连个纸团都没有，雪里向后桌一个女生借了她的小镜子，放在桌上照，看见奶奶在楼道口遇见班主任老师，她们又一起去了校长室。
　　春信真的不见了。
　　这次她这么小就离家出走了。
　　雪里翻箱倒柜地找，希望春信能给她留个字条，可到处找遍了都没有，直到下午美术课，打开文具盒下层找削笔刀时，才发现里面多了张便签纸折的桃心。
　　雪里愣了一下，拆开桃心，上面铅笔字歪歪扭扭。
　　——冬冬，我走了，不要怕，不要告诉别人。你会找到我吗？^__^
　　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在家呆了。
　　雪里看完把便签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晚上蒋梦妍下班回家，被春信奶奶堵在楼道口。
　　“我家小癞癞不见了，是不是被你带走了，你把她还回来，把我孙女还回来！”
　　面对老人的质问，蒋梦妍莫名其妙，“什么什么，谁啊。”
　　雪里赶紧开门下来，“是春信，春信不见了。奶奶，我们真的没有看到春信，你让她别跟我玩，我们在学校都不说话了。”
　　“放屁！就是你妈带走了，在外省就找我要孩子，我不答应，回来就把孩子藏了，她不是被你藏了还能去哪里？”
　　老太太开始撒泼，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揭人伤疤她最在行，说蒋梦妍未婚先孕的事，又说她一个人跑去北方，把爸妈活活气死。
　　蒋梦妍听得脑袋嗡嗡响，把包一摔，脾气也上来了。
　　“你真是个老不死的。孩子为什么被她亲爸卖，还不是被你们赶出去，你们不想养就不要养，孩子不是你们的出气筒，你自己没教育好儿子就把气出在孙子头上，老废物你有什么能耐，就一张嘴叭叭会说。”
　　“你们家天天打孩子骂孩子四邻谁不知道，没见过你们这样养孩子，你觉得你在为她好？你是在害她，你就是在发泄！”
　　“你还说我，我自己挣钱我自己养孩子，我养一个不说，我养三个都养得起！春信为什么跑，就是不想在家呆了，你自己从来不反省吗？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你这个死老太婆，还敢来问我！春信要是我闺女，我疼她还来不及……尹春信就是投错了胎，投到你们家去，可能她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倒血霉……”
　　春信奶奶气红了眼，扑上来打她，两个年龄相差近三十的女人在家门口挥着胳膊干仗，扯头发，抓脸，用指甲盖掐人，扇巴掌……
　　蒋梦妍推了她一把，奶奶现在筋骨还好，倒也没摔地上，只是一边哭一边嚷：“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个屁！”
　　她平时骂春信一套一套的，这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被蒋梦妍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春信爷爷也不拉架，他在家一直没什么地位，这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站楼门口看两个女人滚到了外面的水泥路上。
　　春信跑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老太太就是故意闹大的，这是在铺垫呢，正好让四邻们都知道，蒋梦妍曾找她要过春信。
　　打完这一架不管结果如何，距离她的顺理成章都更进一步。
　　雪里把她看得透透的。
　　隔壁汪老师和她的妻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楼上熟的不熟的都也开门跑出来看。
　　今天可真是有大热闹看。
　　街坊们喊：
　　“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
　　“孩子丢了去找孩子嘛，打架顶屁用！”
　　“快去叫尹校长！叫尹校长！”
　　尹校长正在家里跟丈夫女儿围着餐桌吃饭，汪老师的妻子跑去敲门，“尹校长，不好啦！你妈和楼上的蒋梦妍打起来了！”
　　尹校长一家三口放下碗就跑了。
　　等她们赶到时，奶奶脸被抓破了，蒋梦妍头发掉了一大把，两个女人被邻居们分开，还在隔空对骂。
　　尹校长把蒋梦妍叫到楼上，雪里靠在门边听她们说话，听尹校长轻言细语询问原委。
　　尹校长是尹家的大女儿，是他们家唯一一个能讲道理的人，她说这事是她妈不对，要给蒋梦妍医药费。
　　蒋梦妍不要，“我不要医药费，我也不给她医药费，我现在就想知道，春信到底去了哪里。”
　　尹校长轻轻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只好报警了，但报警也要等二十四小时，万一她只是贪玩呢？”
　　雪里说：“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回来了，她是被赶出去的，不是贪玩。”
　　尹校长微笑着看着她，“冬冬，告诉阿姨，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雪里说：“我真不知道。”
　　尹校长好似没听见她说的话，“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雪里说：“不想回家就不回家咯。”
　　尹校长：“……”
　　晚上闹这么一通，蒋梦妍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去上班，雪里去上学，奶奶没再继续跟，听说气得胆囊炎发作，在家卧床休息。
　　中午放学，雪里回家把书包腾空，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塞进去。
　　她要去找春信，她知道春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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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24章
　　雪里抄近路,从几排两层老平房后的小路岔出去，走出小区，绕到153队背后的徐家巷，沿小巷走到深处,爬坡上环城路,过马路进了山。
　　小时候也常和春信一起来爬山,当然,是上辈子的小时候。
　　上中学时，周六上午加课，下午她们都会去爬山,153队背后的山全让她们爬遍了，人家种在林子里的玉米和萝卜也常被她们偷。
　　她曾在中学附近民房的菜地里偷西红柿；去地里挖人家的萝卜；说要做琥珀,把松树的树皮割个大口子让它流松脂；捉了许多的蜘蛛装进塑料瓶里养蛊；上课用作业本和同桌下五子棋；晚自习上吃核桃,咬得咔吧咔吧响……
　　她长了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眼睛眨巴眨巴,说“看我干嘛呀”的时候,实在叫人不忍心骂她。
　　脚下松软的泥巴路记忆中已走过千百遍，雪里记得她们曾经过的每一条小溪，每一个水塘，每一棵开花的树，以及无数个微雨濛濛的傍晚。
　　此时艳阳正好，雪里站在半山上,看见山麓里深棕色的木头房子，看见木头房子前抽水烟的老人，看见蹲在地上用锄头挖地的小孩。
　　“春信！春春！春春！”雪里挥舞双手大喊,菜地里的小孩抬起头，“啊”地大叫一声,“冬冬！冬冬！”
　　她扔了锄头朝她跑过去，雪里背着书包往山下冲，两具小小的身体撞击在一起，雪里好似听见一声爆响，有烟花在眼前炸开，噼里啪啦一片五彩斑斓。
　　春信高高举起双手，环绕在她脖子上，紧紧拥抱着她，“冬冬，找到我啦，你真是太聪明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
　　“我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啦！”
　　“我找到你了。”
　　“嘻嘻，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春信牵着雪里走到那座木头房子前，“这是瘸子爷爷，上次我们来这里，爷爷给我们橘子吃，你还记得吗。”
　　瘸子爷爷没有姓，他自己也忘了，大家都叫他瘸子。
　　一个没有儿女要的老瘸子，一个没有大人要的小可怜，住在深山里，坐在四处漏风的木头房子前晒太阳。
　　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藏在何处的一股活泉叮叮咚咚？树梢上停着尾羽细长的鸟儿，歪个脑袋一对黑豆人盯着人瞧，抖抖翅膀，飞不见了。
　　真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
　　春信是昨天中午放学来的，在学校时，她背着书包躲进厕所里，等到外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走光，老师把大铁门也关了她才出来。
　　一个人都没有的学校可真好玩，她背着书包在操场上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然后跑进教学楼里，去高年级的的教室贴在窗户上看他们做的黑板报，又去校长室门口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瞧。
　　这些都是她平常不敢涉足的地方。
　　有一间教室忘了锁门，可能是五年级一班，也可能是五年级二班，总之，她在讲台的课桌抽屉里找到一包干脆面！坐在落满粉笔灰的课桌上吃了个爽。
　　吃完口渴，又去楼道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身子弯下去偏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这个破学校已经没什么可玩了的，挥挥手与它道别，春信拉紧书包带，翻墙爬到教学楼后面的土坡，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坟包，去山里找瘸子爷爷。
　　冬冬说爷爷奶奶还是爱她的，春信可不会再上当了，他们都已经把她赶走了，不要她了。
　　昨天晚上她很早就睡着，后来醒了，想上厕所，听见爷爷奶奶在客厅里小声说话，说小癞癞还不如被卖了。
　　他们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
　　他们说不想再折腾，累了。
　　他们说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尹愿昌，是前世的仇人来报仇，大的报了小的报……
　　她去院子里上厕所，又蹲在那看了半天雪里家的窗户，好像还听见蒋阿姨跟冬冬说话的声音。
　　她的妈妈在陪她睡觉吗？
　　在院子里哭了会儿，又回到床上哭了会儿，等爷爷奶奶睡着，春信摸黑把自己能带的东西都装进书包，还偷溜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她背着自己的小衣服和碗筷要去找瘸子爷爷了，瘸子爷爷如果不让她待在那里，她就自己住到山上去，像前阵子和冬冬那样，饿了挖土豆萝卜吃，渴了喝泉水，晚上在野地里睡觉，捡些树枝来取暖。
　　赶紧伸手摸摸裤兜，打火机还在呢，放心了，万事俱备了。
　　她翻山越岭，走到瘸子爷爷的木屋前，爷爷正坐在门口抽水烟。
　　一个比她大腿还粗的竹烟筒，抽烟时整张脸都埋进竹筒里，咕噜咕噜几声响，青烟漫出，把他的头都罩住。
　　好半天爷爷才抬起头，好似才看见她，“咦，你这个小娃娃，你来做啥子。”
　　春信说：“爷爷，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和你在山上住，我可以帮忙洗衣服，我见过我奶奶种菜，我还会种菜……”
　　瘸子爷爷逆光看着她，一双浑浊无神的老眼静静地看着她，和泥土一样颜色的手指轻轻擦了擦水烟筒，把它立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木房子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打开门，里面堆满了柴，角落里还有几大捆稻草。
　　瘸子爷爷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手往前递了递，春信背着书包坐在稻草上，屁股颠两下，“好软呀。”
　　爷爷笑起来，问：“吃饭没有？”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冬冬就找来了。
　　雪里喊：“瘸子爷爷。”
　　老瘸头“咕嘟咕嘟”抽着水烟，青烟蔓出，罩住他的脑壳，又很快被山那头刮来的风吹散，他咧开一嘴大黄牙，憨憨地笑。
　　春信牵着雪里进灶房，踮脚从柜子里拿出个白瓷碗，“喏，吃吧。”
　　一小碗炒蚂蚱。
　　春信说：“昨天我来，爷爷带我去人家田里捉的，回来用热水烫死，把头和翅膀摘了，晾干用大铁锅炒的，可好吃了。”
　　雪里“嗯”一声，这玩意她听说过，却从来没吃过，她有点接受无能。
　　春信端着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好吃死了，你快吃啊，我本来想，如果你今天没来，晚上我就全吃了，爷爷说隔夜软了就不好吃了。”
　　雪里低着头，又“嗯”了一声。
　　“你不要光答应不动手，你吃啊，好吃死了。”春信揪了一个扔进嘴里，“吃啊，可香了，脆脆的。”
　　嗯，脆脆的，她听见了。
　　“你不要怕，你吃过一次就知道了……你咋不吃啊，我喂你吃啊。”
　　她喂人不等人张嘴，硬往人嘴里塞，雪里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突然没了信号的电视机，满屏都是雪花，滋滋啦啦响。
　　上下颌机械咀嚼，浓郁的香味在口齿间爆开，春信接连不停往她嘴里塞，她一脸懵逼地吃完。
　　许久，意犹未尽咂咂嘴巴，别说还挺香的。
　　接着春信带她去参观自己的房间，邀请她躺到自己的稻草床上去，“你试一试，真的很软。”
　　确实很软，雪里笔直地躺着，两手交叠在小腹，深吸一口，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洒进来，这里到处都是稻草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味道。
　　春信向她宣布，“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我也不上学了，上学要花钱，我没有钱，我跟爷爷一起种地，我们种烟叶子，晒干赶场的时候拿去卖。”
　　“我还要采茶，春天去山上采，晒干赶场的时候拿去卖。”
　　“我还要学砍树，哼，等到冬天他们想要熏腊肉，就来我这里买，不然就熏不成。”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把自己从早到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雪里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蒋梦妍和奶奶打架的事。
　　她躺了会儿，从书包里把牛奶面包拿出来，春信笑嘻嘻凑过来，“是给我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就抱着东西跑出去找爷爷，雪里听见一老一小在外面客气，过会儿春信胡哼哼着小曲甩着走蹦跶进来，问她，“你要去小溪边玩水吗？”
　　快到上学的时间了，雪里说：“明天来，还给你带吃的，你好好在爷爷这里，不要乱跑，不然我就找不到了。”
　　春信摇头说“不跑”，又说：“你不要带了，我们有吃的。”
　　春信缠着她在路边玩了会儿，才把她送到松林坡，直到小路上看不到人影才一蹦一跳回木屋去。
　　下午放学，雪里在校门口看到警察。
　　校门口有监控，但春信不是从大门走的，他们只看到她进去，没看到她出来，就都知道她是从后山翻墙走的。
　　出了153，外面可太大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监控。
　　警察一个个问，问到雪里，她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警察走了，雪里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想到春信被气出胆囊炎的奶奶……就算不告诉他们春信在哪，至少给他们报个平安，叫他们放心吧。
　　她下楼下到一半，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于是探身去瞧，一只年轻白皙的手握着门把，人扭着身子冲里面说话。
　　是尹校长。
　　尹校长问：“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里面人毫不犹豫答：“最好是找不回来。”
　　尹校长又问：“要是找回来了呢？”
　　“谁爱要谁要，我们不要了。”
　　尹校长关上门走了，雪里也无需再向谁报平安，回家用座机给妈妈打电话。
　　当天晚上，瘸子爷爷找到153来，找到尹家，但尹家不开门，他贴着窗户哑着嗓子喊，又去拍门，里面没人应。
　　他只能拉着过路的人一遍遍说——尹老头家的小孩跑到他那里去了，昨天下午就去了，已经待了一整天了。
　　万一孩子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责任，收留她一两天还行，是万万不敢留她常住的。他说他都快七十了，这个娃娃没人要，等他死了，娃娃怎么办啊。
　　邻居们贴在尹家的窗户喊，又去敲门，里面直接把灯关了，但还能看见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
　　瘸老头手伸进防盗窗里面，“哐哐”拍窗户，“出来啊，你们出来啊。”
　　到最后连电视也关了，人进了卧室，外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大家都说完了，尹家不要春信了。
　　瘸老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怪不得娃娃要跑啊，怪不得娃娃要跑啊！”
　　邻居们看热闹的有，想帮忙的也有，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春信被亲爸卖到外省的事。
　　瘸老头听了，树皮一样皲皱的老脸上泪水划过，如溪流蜿进干涸的土地。
　　他拍着大腿，眼泪鼻涕一起流，重复：“怪不得娃娃要跑啊，怪不得娃娃要跑啊……”
　　雪里站在楼道口冷漠看着这出闹剧，等妈妈回家。


第25章
　　外面闹翻了天,瘸老头坐在地上呜呜哭，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着：“娃娃咋个办嘛，娃娃咋个办嘛……”
　　邻居们七嘴八舌问他话，更多却只是看热闹,问到想要的就退到一边去,抱着胳膊和边上人讨论。
　　汪老师走出来,了解了情况,转头对他的妻子说，“老婆，你快去找尹校长。”
　　“对对,我这就去。”汪老师的妻子姓蔡，叫蔡芬,她个子小小的,跑起来却非常快，眨眼功夫就没了影。
　　然而她气喘吁吁上了楼,尹校长的邻居却告诉她,尹校长一家三口下午都出门了。
　　蔡芬说：“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她们去哪里了，我去找，尹家出事了。”
　　尹校长的邻居是县一中的老师，汪老师的妻子是农村人，是经人介绍嫁过来的。
　　153队的知识分子们多少有点瞧不起她，对方心下好笑,问：“你去哪里找。”
　　蔡芬莫名其妙，“这不是在问你吗，尹家出事了呀。”
　　“我不知道。”对方说完就关门了。
　　“唉？”蔡芬摸摸鼻子,又去敲尹校长家的门。
　　尹校长的邻居开门冲她吼，“都跟你说了不在家不在家,还敲什么敲。”
　　蔡芬说：“可尹家出事了呀。”
　　尹校长的邻居笑了，“别人家出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蔡芬下楼，尹校长家住四楼，她看见外面窗户是黑的，又绕到房子后面去看，卧室却亮着灯。
　　难道是已经回来了，那个凶巴巴的邻居没注意吗？
　　蔡芬双手拢在唇边，扯着脖子喊，“尹校长！你在不在家啊，尹校长！你妈家出事啦！”
　　蔡芬这么一喊，又招人骂。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
　　“不要鬼叫了！”
　　“神经病啊！”
　　她的肩膀垮下去，瘪瘪嘴，弱弱说：“尹家出事了呀。”
　　她看着卧室里透出的黄光，又抓抓后脑勺，“难道是出门忘记关灯了？这要上哪找去。”
　　几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前纳凉，她们把蔡芬叫过来，问：“你是不是小汪家的，那个没有手的小汪。”
　　蔡芬说“是”，她们互相看看，说：“怪不得这么憨。”
　　“你赶紧回去吧，不要喊了。”
　　“你喊到天亮也没人来的。”
　　蔡芬问：“为什么。”
　　老太太们叫嚷起来，“叫你走就走了，你真是个二百五，赶紧走，尹校长不在家。”
　　蔡芬回去，尹奶奶家还是黑着灯，老瘸头坐在台阶上发呆，蔡芬说：“尹校长的邻居说，她们一家都不在，下午就出去了。”
　　汪老师看她犹豫不定的样子，问：“还有呢？”
　　蔡芬说：“我看见卧室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走的时候忘了关灯。”
　　说到这里，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好像有点明白了。
　　尹奶奶家的邻居们都明白了。
　　细碎的说话声变大，有人站出来说：“其实这事也不怪他们，要怪就怪尹愿昌那个杂碎。”
　　“尹校长也有自己的家庭，哪里操心得了这么多的事。”
　　“谁摊上这事都嫌烦，养她这么多年，已经算厚待。”
　　“老人年纪大，折腾不起了。”
　　“儿女都是仇人，是来讨债的。”
　　老瘸头张大嘴巴看着周围人，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他们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手上身上，到处都干干净净。
　　“那娃娃咋个办？”老瘸头问。
　　没有人回答他。
　　他像小孩子刚学走路那样，两只手撑在地面，把屁股抬起来，手再挪到膝盖上，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
　　汪老师大步朝他走去，他穿一件白衬衣，袖子荡在风里。他走到老瘸头面前，抬了抬下巴，“我去把春信带回来。”
　　他又昂首对周围的邻居们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把孩子带回来，山里住不了。”
　　人群静默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我回家去拿手电，走吧走吧，瘸子领路，去把孩子带回来。”
　　汪老师也要去，大家又七嘴八舌让他别去，说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了。
　　汪老师执意要去，“春信看见我就不会跑，不然她跑了，大家都找不到。”
　　雪里本来也想去，想想这些大人肯定不会同意带她，就安安心心等妈妈回家。
　　老瘸头又高兴起来，一路都在说，要不是没钱，他也愿意养着春信，这孩子可懂事了。汪老师没接话。
　　果真如汪老师说的那样，春信看见山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就知道是老瘸头出卖她，带人来抓她了。
　　他们闹哄哄赶到，推开门，木房子里鬼影都没一个，春信的书包也不见了，她跑了。
　　汪老师说：“我就知道。”
　　大家嚷嚷说怎么办，汪老师说：“大晚上的，她肯定不敢跑远，应该还在附近，我来喊话吧。”
　　汪老师扯着脖子喊：“春信，蒋阿姨跟你奶奶打架，你奶奶病倒了，赶紧回去看看吧……”
　　喊完静静等了片刻，连个风声都没有。
　　汪老师想了想，又喊：“春信，我是汪老师，雪里的妈妈让我来接你，以后你就跟着雪里一起，跟蒋阿姨一起，不和爷爷奶奶住了，你快出来，我们回去了……”
　　没一会儿山上就有个小黑影风火轮一样滚下来。
　　小胸脯起伏着，春信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在他面前站定，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夜里一双眼尤其的大和亮。
　　春信被汪老师接回153，蒋梦妍也踩着高跟鞋匆匆赶来，她挎着小包弯腰贴在尹家玻璃窗上看，旁边人跟她说：“有人在家的，先前电视还亮着呢。”
　　蒋梦妍哼了声表示知道了。
　　春信牵着汪老师的袖子走到家门口，门紧闭着，屋里是黑的。她张嘴喊蒋阿姨，蒋梦妍回头应了一声，抬手指，“冬冬。”
　　雪里点点头，把春信牵到楼上去，“先去我家，洗个澡，看你脏的，长虱子没有？”
　　春信不住回头看，“我家没人在家啊，没开灯啊。”她心里很奇怪，按道理来说，这个时间爷爷奶奶应该都在家。
　　雪里掏出钥匙开门，“先洗澡。”
　　蒋梦妍双手抱臂在尹家窗前踱步，她新烫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捆着，穿一件杏色针织短袖，卡其色长裤，黑色小高跟，走起路来哒哒响，绷着个脸，往那一站，如领导将要训话，四邻们都等着她开口。
　　人越来越多，前面几排房子的，后面几排房子的，都往这赶，几个老太太脚下生了风一样。
　　今天可真是有大热闹看，捡着大便宜了，谁没来就是损失了一百万，以后再看多少热闹都补不回来。
　　蒋梦妍清清嗓子，双手垂放在身侧，然后又抓住包带，尽量使自己自然。
　　“就麻烦诸位邻里帮我做个见证。尹家的事，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上次我和尹奶奶吵架的事大家也知道……起因呢，是春信被她亲爸卖，找回来以后，我觉得这孩子可怜，我又有这个条件，我家冬冬也愿意，我就想，既然尹家不要她，那我要……
　　“然后我跟尹奶奶说了这事，她没同意，我们回来的第二天春信就丢了，她找我闹，说孩子是我带走的，我们是因为这个吵架。
　　“我自己有孩子，我真没必要去偷人家孩子，也没什么理由教唆她离家出走。但现在春信找到了，这些就都不说了，我们不管她为什么跑，不愿意回家，总之春信不是我带走的，她是自己跑的，但我想要孩子的初心没有改变。”
　　她回头指着尹家大门，“这种情况大家都看见了，尹家这就是明摆着不要自己的孙女了，不要春信了。那我今天就把孩子带走。”
　　蒋梦妍转头冲着尹家窗户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带走了，我不会再还了，以后也别来找我要，我不会给的。”
　　“我说这些话，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你们不出来，就是默认了。今天我要带走春信，以后都别来找我要，要我也不会给，到时候可别说我对你不客气。要说的就是这些，大家都看到了，是他们不要的。”
　　“他们不要春信，我要。”
　　“我今天就要把她带走。”
　　蒋梦妍说完就上楼了，邻里们说话的声音像蚕宝宝吃桑叶，沙沙沙沙。
　　没有手的汪老师站在自己家窗前，身体朝着尹家黑洞洞的窗口，她的妻子轻轻拽拽他的袖子，“回家吧。”
　　“回家吧。”汪老师说。
　　楼上雪里在给春信洗澡，里面水声哗哗响，她们什么也没听见。
　　蒋梦妍放下包，洗了手，用晾衣杆把阳台挂的小孩衣服取下来，这是昨天她下班路上给春信买的，晚上丢洗衣机洗，晾一天已经干透。
　　还有鞋子、袜子、书包，都买了新的。提前准备着，用不上就给冬冬，也不浪费。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她和前夫争斗了九年才把孩子接到身边，实在是想不通，这天底下，竟然还有父母不要自己的小孩，爷爷奶奶不疼自己的孙女。
　　当然，这世上无奇不有，只是这奇出在身边，叫人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还来得及。
　　俩小孩洗完澡出来，换上衣服，吹干头发，蒋梦妍的行李箱已经立在门口，她挎着包，手指点两下，“背上你们的小书包，跟我走。”
　　书包在沙发上，一个是美少女战士，一个是哈喽kitty，春信去看雪里，雪里把哈喽kitty递给她，“背上。”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蒋梦妍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候，手指勾勾，头小幅度摆了摆，“换鞋，出门。”
　　“走。”雪里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跟着蒋梦妍后面。
　　楼下人还没散完，看见这三人穿戴整齐拖着行李要走，赶忙凑上来，“这就走啊，你来真的啊。”
　　蒋梦妍是真搞不懂这些女人一天哪来这么多时间在外面站着，干笑两声，“正好也快调走了。”
　　“调到哪里去？南洲啊？”
　　蒋梦妍不想搭理，回头喊：“冬冬。”
　　“在呢在呢。”
　　大人在前面疾步走，两个小的在后面追，春信回头看见自己家黑乎乎的窗户，雪里牵紧她的手，“别怕。”
　　邻居们又好心去敲尹家门，“尹奶奶呀，你家春信真的被蒋梦妍带走了。”
　　在拐弯处，她们停下来，春信眼睛盯着楼道口，想看见奶奶，又害怕看见奶奶。
　　五秒？十秒，还是二十秒？却像一节最讨厌的数学课那么漫长，春信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回过头，身体朝向通往外面的大路，这是一条下坡路，从这里能直接看见外面的马路、转盘、商店。
　　这条路走得如此顺畅，她们像逃跑一样离开这里，后面根本没有人追。
　　春信大大睁着眼睛，努力要看清周围的一切，努力要记住今夜发生的一切。
　　她们坐上一辆绿色的小车去了长途客车站，又在一个人很多的大厅里领了三张纸，然后穿过闸口进到露天坝里，这里停了很多很多像面包一样的大车。
　　上次来，是被尹愿昌拉到南洲去卖，这次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心境已经大不同，已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到害怕。
　　她挺着背四处张望，车窗外人们在黄色的灯光里匆匆走过，旅人一个接一个上车，伸长了手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在位置上坐好，抻了抻衣服。
　　春信还是很紧张，雪里没有急着跟她说话，只是牢牢牵住她的手。
　　直到检票员检票，车门关上，大巴车开始行驶，走过那些她还不熟悉的街道，从喧哗走向寂静。
　　慢慢地、慢慢地，她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把头放在雪里的肩膀。


第26章
　　到南洲时快凌晨一点,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蒋梦妍把她们叫醒，赵诚开车来接。
　　春信脑袋晕得厉害，一上车就趴到雪里大腿上,雪里手搭在她背上,春信去摸她的手,两只手牵在一起了,才安安心心闭上眼睡觉。
　　雪里也困，小孩的身体就是不禁累，她把脑袋靠在书包上,也睡过去。
　　蒋梦妍坐在副驾驶扭过身子看这俩小孩，赵诚小声说：“感情真好。”
　　“好着呢。”蒋梦妍说。
　　大致情况,电话里两个人已经沟通过,都请了明天的假来安顿小孩。
　　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心里踏实,车子也开得慢,这城市的灯火如河流从眼前淌过，今夜有种别样的温馨从容。
　　蒋梦妍小声说：“本来年初时候就要抽调到这边，冬冬刚回到我身边，又要转学又要搬家，我怕她不适应，都是一拖再拖……现在真是没想到啊。”
　　他们认识有两三年,蒋梦妍一直保持克制，如果雪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赞同，为了孩子,这段感情她都不会再继续。
　　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已经让她吃尽苦头，孩子几乎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
　　孩子需要大人的照顾,大人也需要孩子的陪伴，人很多时间都不是为自己活着。内驱力低的人，他们时常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如果单纯为了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在过去的几年，在办公室，蒋梦妍常常想把文件摔到领导的脸上，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还是手痒痒。随即她想到千里之外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没见过几面的孩子。
　　后来冬冬来到身边，她手痒的毛病不治而愈。
　　现在决定和赵诚在一起，老实说，是为了春信，也是为了雪里。她真正把春信当作自己的孩子，不需要渐近。
　　“冬冬真的很懂事，她到我身边还不到一年，从来没问我要过什么，也没有埋怨我总是加班不陪她。唯一一次，就是这次，她说想要春信。”
　　“这个孩子，一开口就是大手笔，可愁坏她亲妈了。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真的……也好，这样很好，两个孩子都好过了。”
　　赵诚笑起来，“那我还要感谢小春信了。”
　　二人不由得对视，蒋梦妍说：“那你可得对她好点。”
　　赵诚说当然。
　　春信在颠簸中醒来，睁眼时看见黑色的西装领口，颈部以上寸长的黑发，鼻尖淡淡的烟草味道，她立即害怕得挣扎起来，赵诚把她放到地上，“春信，我是赵叔叔。”
　　她缩着肩膀，充满戒备地看着他，同样是高瘦的身材，脸庞却很干净，镜片下眼尾扬起柔和的弧度。
　　赵诚半蹲，伸出双手，“我是赵叔叔，还记得吗？氧气厂的赵叔叔。”
　　雪里从妈妈怀里跳下来，去牵她的手，“我们自己走吧。”
　　春信抱着她胳膊缩在她身后，看见蒋梦妍，又站出来半步。
　　蒋梦妍说：“春信，别害怕，尹愿昌不在这里了，以后你就我和赵叔叔，冬冬一起住，我们是一家人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把人瞧着，蒋梦妍也不着急，“咱们先回家，睡饱饱的明天出去玩。”
　　氧气厂的家属楼也是两室一厅，次卧里有张一米二的小床，先让俩小孩将就着睡。
　　来时已经洗过澡，这时候洗洗手，再擦两把脸，蒋梦妍给她们涂了宝宝霜才让她们去睡觉。
　　洗了脸暂时不瞌睡，春信躺在床上，手掌去摸脸，觉得黏黏的，雪里把她手拿下来，“手脏，少摸脸。”
　　她嗓子里“嗯”一声，又去闻自己的手，“香香的。”
　　春信胆子大了点，问她：“咱真的要住这里吗？”
　　雪里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以后都住这里。”
　　春信点点头，其实还有挺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先问哪个，看她闭着眼睛，问：“你睡着了吗？”
　　雪里说：“还没有。”
　　春信乖乖躺好，“那你快睡觉，我也睡觉。”
　　雪里睁开眼睛，借窗外的路灯，她能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唇微启，小巧饱满的唇珠微微上翘，黑长的睫毛在尾部扬起可爱的弧度。
　　睡吧，睡吧。
　　……
　　第二天早上，快中午蒋梦妍才醒，起床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看孩子，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拉看一条门缝，就看见春信已经穿戴整齐地背着书包坐在床边。
　　小床上雪里睡得四仰八叉，床几乎都被她霸占了。
　　春信坐在床尾，小腿挂在床沿，脑袋靠在墙上，不知道这样睡了多长时间。
　　蒋梦妍没有出声打扰，门留了条缝，去叫赵诚，“你看看那孩子在干嘛呢？”
　　赵诚脸贴在门缝上看了一阵，又去卫生间看了看，回来说：“她洗了脸还刷了牙，小毛巾和小牙刷都是湿的。”
　　蒋梦妍说：“她几点起的呀，都没声音。”
　　赵诚说：“她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呢？”
　　蒋梦妍猜测：“可能是洗脸回来，发现床被冬冬霸了。”
　　赵诚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为什么要背着书包呢？”
　　两个大人脑袋摞在一起，齐齐从门缝里看过去，发现春信不知何时醒了，睁着眼睛挺直背正坐床上看他们呢！
　　——妈耶！
　　——她啥时候醒的！
　　门轻轻地合上，脚步声远去。
　　中午不做饭，赵诚带她们下馆子，说要出门的时候，春信去把她的牙刷、毛巾，睡衣全部塞进书包，背在背上，大拇指挂在书包带上，参加升旗仪式般严肃地笔直站在门口。
　　雪里看见了没问，赵诚和蒋梦妍也不管她，愿意背就背着吧。
　　吃饭的时候雪里怕她不好意思夹菜，帮她夹，她知道她爱吃什么，辣的香的，还有肉。
　　有机会能吃饱饭，春信也不管好不好意思了，埋头苦吃，闭紧嘴巴大口咀嚼，下咽时脖子往前伸，瞪圆了眼睛。
　　蒋梦妍看得想笑，给她打了一碗紫菜汤，“慢点，别噎着。”
　　赵诚可好，米饭直接扣在菜碗里，用勺子拌匀了推到她面前，“这样吃香，我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吃。”
　　春信其实已经半饱了，可人家都把碗推到面前来了，她不能不吃，挺直背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把盘子抱到面前。
　　大家都觉得她饿了，孩子能吃总是让大人觉得欣慰，忘记她还是个小孩子，还是雪里说：“她吃不下了，肚子要撑坏了。”
　　她把春信面前的盘子端过来，剩下那一半自己吃了。
　　蒋梦妍两手托腮看春信坐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打饱嗝，又看看慢条斯理吃饭的雪里，歪头笑一下，“真好，我白得个闺女。春信，你比冬冬小一岁，以后你是妹妹，她是姐姐，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闺女。”
　　赵诚说：“也是我闺女。”
　　刚领回家的小猫都喜欢找个角落蹲着，等人睡着了才出来吃东西，遛弯，听见动静就飞快跑走躲起来，偷偷地观察人类。
　　春信在赵诚家住了三天，但凡要出门，都背着书包，里面装满她的全部家当。
　　氧气厂春信已经很熟了，她在这里很自在，这里的很多小孩她都认识。
　　还有英英姐，门卫大爷和他的三只小白狗。
　　三只小狗围着春信转，小尾巴都快摇上天，门卫大爷背着手站一边，乐呵呵说：“挺好，挺好。”
　　英英姐晚上带她们去吃烧烤，春信高兴疯了，“冬冬，你一定要吃这个羊肉串！好吃死了！”
　　两个人吃得满身味儿，连打嗝都是羊肉串的味道，春信没够地闻着手指，“好香哦。”
　　雪里说：“等长大了我可以天天带你吃。”
　　要去洗澡了，春信还恋恋不舍闻着手指，“我长大以后想卖烧烤，你随便吃，不要钱。”
　　雪里：“……”
　　学校的事情，赵诚已经在联系人，蒋梦妍回去把房子收拾一下，等到正式调离，也会搬过来。
　　现在是上学的时间，她们却在外面玩，春信背着书包，雪里两手揣在兜里，隔着学校的铁围栏看人家上体育课。
　　有小孩跑过来问：“你们为什么不上学？”
　　雪里说：“要你管。”
　　春信笑嘻嘻说：“羡慕吧。”
　　蒋梦妍回榕县，赵诚上班，她们整天在外面游荡，饿了就去氧气厂食堂吃饭，困了就回家睡觉，日子别提多舒坦。
　　又过了两天，赵诚从办公室的窗户里看到了春信，她这次没有背书包，是蹲在墙头上的。
　　赵诚站在三楼窗边，看见春信蹲在墙头把雪里拉上来，她们跳下快两米高的围墙，是为了办公楼后面的一棵石榴树。
　　赵诚看见她们开始爬树摘石榴，推开窗喊：“冬冬，春信！”
　　树下两个小孩抬起头，看见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赵诚，耗子一样飞快窜不见。
　　赵诚：“……”
　　他本意是问怎么没有背书包，背了才好装石榴啊。
　　下班时他本想摘几个带回去，又怕吓着她们。小猫开始捣乱，就是认家了，随她们去吧。
　　这两个小孩引起了附近小学校长的注意，因为她们每天都来学校外面跟上体育课的学生吵架。
　　一个骂人，一个用草叶子摔人，学生告老师，老师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校长。
　　这天她们准时来到学校外面，正准备捣乱时，校长出现了。
　　校长是个老头，笑眯眯问：“小朋友，你们怎么不上学呀。”
　　春信看雪里，雪里没再说干你屁事，而是可怜巴巴望着铁围栏里的教学楼，说不知道。
　　校长又问：“你是谁家的小孩啊？”
　　雪里说：“赵诚家的。”
　　隔天中午，赵诚下班带她们去买文具，通知她们明天去氧气厂外面的附小上学。
　　他本来已经联系了外面的私立小学，没想到傍晚时附小的刘校长找到他。
　　刘校长是赵诚过世父亲的好友，春信没有户口，上学难办，本来是不想麻烦他的。
　　现在好了，刘校长开绿灯，两个娃娃都能在家门口上学。
　　十月初，蒋梦妍就要正式搬过来，榕县的房子她打算租出去，以后只清明回去给父母烧纸，回去也不会带小孩。
　　这俩孩子太好了，去哪都是成双成对的，春信不能回去，蒋梦妍也不好拆散她们。
　　赵诚计划国庆假期出去玩，晚饭时说起这件事，春信一直大大瞪着眼睛看他，赵诚说：“去海边，票已经买好了。”
　　春信眼睛又大一圈，蒋梦妍揉揉她的脑袋，“明天放学早点回家，吃完饭咱们就收拾东西，坐晚上的飞机走，第二天一大早睡醒就能玩。”
　　春信按捺着激动回房间，屋里只有雪里了，她才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去海边！去海边！耶耶耶，去海边！”
　　她打开衣柜把雪里和自己的衣服都找出来，叠好放在一边，只等明天放学了。
　　蒋梦妍和赵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由相视一笑。
　　国庆前一天，低年级的同学提前放假，春信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兴奋过头，跑一半又逆着人流回来找雪里，“你快点呀。”
　　雪里说：“不要急，大人还没下班。”
　　春信一想也对，那慢点走也没关系，两个人下楼去学校门口买了冰棍吃，正准备回家，春信突然被人钳住手腕，一股大力拖拽着她往前走。
　　她惊惶看去，看到齐脖的花白头发，黑色的铁发箍，微偻的脊背，皱纹深刻的严肃脸庞，像一条直线抿紧的嘴巴。
　　是会使她夜半惊醒，痛哭不止的噩梦般的存在。
　　春信一屁股坐到地上，手伸出去勾住学校的大铁门，尖声大叫，“放开我！”
　　“小癞癞，跟我回家，我是你奶奶啊……不要叫，不要叫，我是奶奶！回家了……”
　　尹奶奶不知跟谁打听到这里，一个人坐车来了南洲，在校门口顶着大太阳晒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现在这一刻。
　　春信的冰棍都掉在地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大叫着放开。
　　雪里赶紧跑上去帮忙，“你干嘛，你放开她！”
　　奶奶的头发白了好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树皮一样干枯褐黄的手指死死抓着春信手腕，春信疯狂挣扎，满地打滚，学校门卫提着大棒子走过来，“你干嘛！给我放开！”
　　老太太死也不放，春信尖声大叫，用力地推搡，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春信挣脱开桎梏，拔腿就跑，连书包都不要了。
　　门卫走到近前，有学校的老师发现情况也朝这边走来。
　　春信混在放学的人堆里，已经跑不见，老太太抹着眼泪喊：“我来找我孙女，尹春信是我孙女，我找我孙女，她们把我的孙女骗走了……”
　　二年一班的班主任老师也跑过来，老太太被围在中间，她坐在地上，在几条裤管之间看来看去，到处都没有春信。
　　老师问：“雪里，你认识她吗？这是怎么回事。”
　　雪里捡起春信的书包挎在胳膊上，平静说：“我不认识，她很可能是人贩子。”


第27章
　　春信和雪里就是在氧气厂大门口被人贩子抓走的,现在又有人贩子，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老太太被扭到了派出所。
　　雪里就知道她会来，这回打算让她彻底死心,以后再也别来纠缠春信。
　　蒋梦妍和赵诚下班去了派出所,向警察仔细讲述事件经过。
　　老太太眼睛都哭肿了,佝着背坐在那,两眼无神望着地面，“我要我的孙女，把我的孙女还给我。”
　　蒋梦妍说：“是她自己不要孩子的,当时的情况邻居们都可以作证，孩子找回来,他们闭门不见,孩子没地方去，我不管,她只能去街上流浪。”
　　“孩子被带走,又跑了怎么办？跑到外面去被车撞死，饿死冻死，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孩子要上学，不可能天天关在家里吧？她已经九岁了，长腿了就会跑，除非你把她腿打断。”
　　赵诚语气则更温和一些,“警察同志，这件事是不是也要征求一下孩子的意见呢，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金钱往来,孩子也是自愿跟着我们。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老太太一来,孩子就跑了，她在原本的家庭受虐待，不愿意回去。”
　　老太太说：“我没有虐待她。”
　　蒋梦妍冷笑，“有没有虐待你自己清楚，你不虐待她，她为什么看见你就跑？”
　　家务事难断，民警埋头刷刷做笔录，“情况基本了解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孩子找回来。九岁的孩子已经有自我意识，何去何从，看她个人意愿。”
　　蒋梦妍说：“她知道自己要被带走，她跑了，她藏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的。”
　　警察问：“你们知道她平时常去的地方吗？她可能会躲到哪里去？”
　　蒋梦妍说：“这个孩子离家出走很有经验了，她胆子很大，我们真的想不到。我也担心她遇见危险，想快点找到，只是……”
　　她意味深长笑一下，“最大的危险就在身边。”
　　“好了好了，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警察又问雪里，“小朋友，你知道尹春信在哪里吗？”
　　雪里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春信在家天天挨打，她根本不想回去，而且她是被奶奶丢出来的，她先被遗弃，再被她爸爸拐卖，回来又被遗弃。”
　　老太太一张嘴辨不过三张嘴，她想说些反驳的话，可那些话说出来对自己并无益，他们好像没有说错。
　　她很不讲道理，“反正我就要我的孙女，是他们骗走了我的孙女。”
　　警察问：“他们是怎么骗的你孙女呢，你有证据吗？”
　　“我……”她一口气提到胸口，却吐不出来，慢慢地泄了气，脊背重新弯下去。
　　“老太太，你说他们骗了你的孙女，是要讲证据的。孩子看到你跑了，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呀，我们找到她，只能劝说，但她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迫她，不可能把她绑回去，她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谁也不能把她关起来。”
　　……
　　出了派出所大门，蒋梦妍真是越想越气，背着小包站在马路中间骂：“几十岁的人了，要不要点脸，当初我在你家门口怎么说的，你老两口装死，全153的邻居都看着，你现在有什么脸找来？”
　　老太太穿一身灰色女式西装，也是很老的款式，背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两只手抓住背包带子，几乎是踩着蒋梦妍脚后跟一遍遍重复：“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蒋梦妍气急败坏，又不能动手打她，咬牙切齿，“你要个屁！春信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死外面都不会跟你走。”
　　蒋梦妍回到氧气厂的家，老太太就跟在后面，逢人就说蒋梦妍偷了她的孙女。
　　“这个女人，不要脸，十九岁就跟男人跑，克死自家爹妈，现在偷了我孙女不还给我……”
　　蒋梦妍拳头攥得死紧，赵诚怕她冲上去打人，赶忙拉着她回家，“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太太跟着他们上楼，在外面不住地拍门，坐在地上撒泼，又哭又喊。
　　四邻都出来看，蒋梦妍也站在门口看她。
　　她坐在台阶上，脑袋靠着墙，念经一样，“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蒋梦妍进屋去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出来问她：“你是不是想要钱？”
　　“我要我孙女，我要我孙女……”
　　不要钱，但未必就是真的想要孩子。
　　蒋梦妍静下来，细想她的反常。她进屋去剥了个橘子，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完，眼睛微眯着思考，过了五分钟，她起身走过去。
　　“我知道了。”蒋梦妍说：“你是不是丢脸了，四邻都开始说你的闲话了，你走到哪里都没人理你了，你到处都能听见别人在小声谈论你们家的事，你不敢出门，你脸皮臊得慌，对吗？尹奶奶，我说对了吗？”
　　老太太念经的声音陡然变大，她瞪眼眼睛，咬紧牙根，双手握拳，每说一句话，脖子就往前猛地伸一下，“还我孙女来！还我孙女来！”
　　这人是真可怜，也是真可恨，真无赖。
　　对门邻居站门口听半天，这时候大声说：“赶紧把她弄走吧，哪里来的乡下老太婆，吵死人了。”
　　蒋梦妍手指头点点，“老赵，去叫保安，把这个老太婆给我拖出去。”
　　她又指着老太太，“小心我报警说你扰民，叫警察来抓你。”
　　赵诚和保安合力把老太太架出去，她两条腿够不到地，乱扑腾，被关在家属楼大铁门外面。
　　老太太扑到门上，指着蒋梦妍骂，“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保安拿大棍子出来撵她，“滚蛋！”
　　老太太什么难听话都骂出来了，蒋梦妍反倒不在乎了，“你就是叫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也不怕，你爱叫就叫吧，你再怎么叫，春信也不会跟你走的，你觉得是你可怜，还是我可怜？全153队的人都戳你脊梁骨，是你难受还是我难受？”
　　雪里拽拽她衣角，“妈妈走吧。”
　　反正她也进不来，她能在这里骂上多久呢？她总会累总会困，有本事就骂到天亮。
　　家属楼和氧气厂之间仅一墙之隔，有个小门连通，回去的路走到一半，雪里说：“我去找找春信。”
　　赵诚急切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雪里说：“也许。”
　　这时天还没黑透，雪里带他们穿过野草横生的小路，朝氧气厂后方走去，赵诚立即明白过来，“她在废厂房？我去拿钥匙。”
　　赵诚回办公室拿钥匙，雪里已经从下面门缝钻进去，蒋梦妍在外面叮嘱，“遇见危险你就大叫。”
　　雪里嘀咕，“能有什么危险。”
　　她站在原地，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才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她万分肯定，春信一定躲在这里。
　　不着急呼喊，恐惊扰了她，雪里像上次那样，捡了木棍在沟渠上的水泥板敲敲打打。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小声喊：“春春，你在吗？我是冬冬，我来救你了。你听我说，你奶奶不能带走你，警察也不会把你抓走的，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她现在被关在外面，有保安看着，她进不来的……”
　　连手里的木棍都还是上次那一根，走到沟渠尽头，雪里跳下去弯腰看，春信正好从里面爬出来，适时抬头，目光相撞。
　　厂房破掉的屋顶漏下一柱光，光柱落在雪里身上，春信如见天神降临。
　　雪里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被泪水浸润的悲伤的眼睛。
　　“冬冬——”她拖长了尾音，咧开嘴巴放声大哭。
　　“春信。”
　　“冬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找到我了，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雪里伸出手，“对呀，我又找到你了。春信，快出来，你奶奶被我们赶跑了，她不能带走你，我们回家吧。”
　　春信手脚并用爬出来，雪里牵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她肩头大哭，“我好害怕，我吓死了，我不敢出去，我不想回去……”
　　她哭得天都塌了，她吓坏了，以为又要回到过去的日子，躲在沟里哭了好几个小时，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诚拿钥匙打开门，蒋梦妍跑进来，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是难过的哭，也是高兴的哭。
　　她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也开始哭，“你这个傻孩子啊。”
　　赵诚急得抓耳挠腮，“你们不要哭啦，再哭下去，我都要哭了。”
　　回到家吃饭洗澡，蒋梦妍抱着她哄，“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
　　春信乖乖靠在她怀里，打个哭嗝点头，“我可以跑，我跑得可快，谁也抓不住我。”
　　她终于可以像这一个正常的孩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地窝在大人怀里，雪里站在她身边，她又去牵雪里的手，牵住了，两只手抓住，“冬冬可以找到我，每次都能找到我。”
　　蒋梦妍亲亲她的脸蛋，“好孩子，乖孩子。”
　　春信变得更黏人了，雪里去干什么她都跟着，雪里上厕所，她就站外面等，雪里出来洗完手回房间，春信跟着，雪里出来拿东西，春信也跟着。
　　家里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走来走去的，蒋梦妍终于忍不住说她们，“别挡着我看电视。”
　　春信咯咯咯笑，雪里拉着她回去，她还在咯咯咯笑，傻了吧唧。
　　晚上关了灯睡觉，春信说想抱抱，雪里就开张手臂，春信钻进她怀里，手搭在她后背。
　　没消停一会儿，她手指按在雪里背上，摸她的骨头。
　　“你干嘛呢？”雪里问她。
　　春信说：“我在摸你的翅膀。”
　　雪里：“什么？”
　　春信：“我在摸你的翅膀。”
　　雪里：“我没有翅膀。”
　　春信：“我在摸。”
　　雪里：“我不是鸟，没有翅膀。”
　　春信郑重其事说：“我还没有摸到，天使都有翅膀的。”
　　——这个家伙。
　　脸酸酸的，雪里把搭在春信肩膀上的手抬起来去摸脸，原来她在笑，笑得脸都酸了。
　　“你可真会说话。”
　　春信脑袋搁在她肩膀，说话的时候下巴颏戳在她骨头上，“我是说真的。我没有摸到你的翅膀，人肯定不会有翅膀嘛，但你还是我的天使。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明明都没有告诉你躲在哪里，可是你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我。”
　　“你知道吗，冬冬，我躲起来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怕叔叔阿姨不喜欢我了，觉得我很麻烦。但是刚才阿姨抱我了，叔叔也冲我笑，我就知道，他们还是喜欢我的，我就不会被赶走了。”
　　雪里极轻地叹息，“谁也不会赶你走的。”
　　“对呀，我现在知道了。”
　　雪里感觉到肩膀靠下的位置热热的，慢慢又变得凉凉的，是她的眼泪。春信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明天醒来，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宝贝宝贝——


第28章
　　经尹奶奶大闹一通,耽误了飞机，海边没去成，春信很内疚，吃完饭她要洗碗,要擦桌子,要扫地。
　　蒋梦妍也不阻拦,说：“那这样好了,你和冬冬，你们一三五二四六的分着干，一人干一天,我就啥也不用干了。”
　　雪里哀嚎一声，蒋梦妍美滋滋躺在沙发上,“这也太爽了,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家的老佛爷了。”
　　她用下巴点点赵诚,“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都是我的仆人。”
　　赵诚在厨房，低头切着水果，“其实这样也好，国庆外面人太多了,昨天新闻联播不是还说了，到处景点都是爆满，那根本就不是去玩,是去受罪。”
　　于是她们最终决定，趁此机会把南洲市周边的景点全部玩一通。
　　他们早上七点起床,吃过早饭开车出去，爬山、逛街、吃饭……去动物园、海洋馆、游乐园。
　　晚上八点回家，洗完澡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过度疲惫反而无法快速入睡，早上闹钟响，睁开眼睛两个孩子已经背着书包在门口等。
　　蒋梦妍怀念上班的日子，偶尔加班，也无需顶着烈日行走在滚烫的马路上，十二小时奔波不休。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一坨刚挖到锅里的猪油，要化掉了。
　　第四天，七点的闹钟响，蒋梦妍抬手“啪”地摁了，头往被子里一蒙，说什么也不起。
　　赵诚忍笑去看门口的两个娃，一人给了二十块钱，“出去玩吧。”
　　“这么多？”春信可不敢要，“给冬冬。”
　　春信从来不要大人钱，她甚至都不伸手接，只说：“给冬冬。”
　　雪里就把钱接过来，等到她们关上家门，站在过道里，春信才靠过来，小狗一样在她身边上蹿下跳，“买冰棍！买冰棍！”
　　她不要钱，却也一点没少吃。
　　家里也有冰棍，但这个点大人肯定不让吃，雪里也不让吃，带她去吃豆浆油条。
　　她们只背了一个书包，轮换着背，里面装了水杯、毛巾、肥皂盒，扇子，她们总能找到露在外面的水龙头，毫无心理负担拧开人家的笼头搓一把毛巾擦脸。
　　春信不喜欢手黏黏，在外面玩常常要找地方洗手，洗完放到鼻子底下闻闻，“香香的。”
　　尹奶奶早就不在家属楼大铁门外，她被尹校长接走，春信提心吊胆从门口走过，生怕某个树丛里蹦跶出来个老太太，雪里就带着她一遍一遍走，走多了就不害怕了。
　　她们去街上买早餐，用塑料袋装着边走边吃，随便聊些有的没的，会突然从某条巷子里钻进去，又从另外一条巷子钻出来，她们步伐悠闲，神情欢欣，常常若无旁人哈哈大笑。
　　她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说不上他们的名字，以那个很凶的胖阿姨、那个不太胖很凶的阿姨、那个很胖但不凶的阿姨、那个一般胖的阿姨称呼。
　　小孩子也会聊大人的八卦，蒋梦妍常常偷听，但从来没弄清楚过她们讨论的对象。
　　有一次，蒋梦妍觉得自己猜对了，问：“是不是张丽萍？”
　　春信手一摆，“谁知道她是不是叫张丽萍。”
　　雪里说：“不是，张丽萍是一般胖的。”
　　春信恍然大悟，“原来她叫张丽萍。”
　　蒋梦妍说：“张丽萍胖吗？”
　　雪里和春信齐声答：“一般胖。”
　　春信开始学画画，每周六走两条街去旧货市场，里面有家小店，教素描的。
　　也是有一次春信被请家长，老师告状说她在书上乱写乱花，蒋梦妍翻开看了看，心说挺不错的，有天赋，回来就带她去报班了。
　　雪里陪着，春信上课，她就在旁边的书店看书，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
　　蒋梦妍和赵诚定下圣诞节的婚期，春信晚上在房间里练习叫爸爸。
　　她上个月就开始跟着雪里叫妈妈，她记忆里完全没有亲妈的样子，接受得很快，整天妈妈长妈妈短，到爸爸这里就犯了难。
　　她私底下，在雪里面前，仅仅是没有感情说出“爸爸”这个词语就相当困难，更别说当着赵诚的面喊他爸。
　　雪里说：“叫不出来就不要勉强了。”
　　春信摇头，“我觉得可以练，就像画画一样，练多了就会了。”
　　雪里点点头，说“行”，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本子往后一扔，“练习吧。”
　　春信躺在床中间，两只脚搭在墙上，扒拉扒拉额头的乱发，捡起本子读，“粑粑、巴巴、不不、班班、罢罢、叭叭、噗噗……叭叭啦啦，噜啦啦噜啦啦噜啦噜啦噜……”
　　雪里回头，“我没有写叭叭啦啦和噜啦啦。”
　　“你当然没有写。”春信理直气壮，“这是我自己编的。”
　　雪里：“为什么要编这个。”
　　春信不说话，脚也放下了，滚到床里面去。
　　她们换了张一米八的大床，两个人睡，各盖床一米五的被子，雪里觉得不对劲，起身走到床边，踢了拖鞋爬进去看她。
　　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雪里看到她通红的脸颊，她小小一惊，先去摸她额头，“感冒了？”
　　“没有！”春信嘻嘻笑着躲，雪里又去摸她的脸，“好烫。”
　　雪里跪坐在她身边，“你在害羞吗？还没开始叫爸爸就害羞了。”
　　但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她听见春信口腔里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春信还在笑，僵硬咧着嘴巴，笑得很勉强，雪里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往后躲，“你干嘛呀。”
　　她的身体在克制不住地微颤，她不是害羞，是害怕。也许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雪里想起她在离开前曾对她说过的，有一次做噩梦，梦到奶奶，梦到小时候，她好似带着已成人的记忆回到幼年，想到自己又要经历一遍过去的伤痛，止不住地崩溃大哭，在梦中惊惶四顾，寻找幻境的出口。
　　当她惊醒时，已是泪流满面，在黑暗中伸出手，渴望拥抱，却只能抱住枕头，或是抱住自己。
　　那时她已经离开家，住在南大后面的出租屋，常常会做这样的噩梦。
　　那时候她们已经不常见面，在电话里，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宁愿去死也不想再重来一遍，真的。幸好只是梦，当我醒来发现这只是梦时，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已经离开家了，我奶奶已经死了。
　　现在是梦吗？一定不是。
　　“不要害怕，尹愿昌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和妈妈，还有诚叔都会保护你的。”雪里张开手臂，“抱一抱吧。”
　　春信迫不及待钻进去，两条小细胳膊紧紧搂住她脖子，慢慢平静下来。
　　雪里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的背，这次苦难只在她生命里短暂出现了一小下，以后全都是好日子。
　　蒋梦妍打开门进来叫她们吃水果，看到俩人抱在一起，已经是习以为常，“怎么了呢。”
　　春信不动，雪里也不撒手，说：“她害怕。”
　　“又害怕了呀，怕啥呢，别怕了，来吃水果，你叔都给你们切好了。”
　　雪里说：“就来了。”
　　蒋梦妍关上门出去，雪里问她，“还害怕吗？”
　　春信说：“我还想吃雪糕，我好害怕，我可以吃雪糕吗？”
　　雪里撒手，下床，穿鞋，“我看你一点也不害怕。”
　　圣诞节那天，蒋梦妍和赵诚去领了证，晚上要在酒楼请吃饭，热热闹闹办婚礼。
　　赵诚父亲早逝，母亲再婚，听说儿子要结婚了，虽不亲临，也从海边寄来一大箱子的咸鱼和干贝。
　　蒋梦妍坐在梳妆台前，妆容明艳，黑发白纱，更衬得肌肤莹润通透，胜过十八九岁少女模样，是岁月和经历沉淀的，温柔而有力的美。
　　“我真是没想到，我还有穿婚纱的机会。”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结婚当然是要穿婚纱的。”赵诚站在门口，西装熨烫得笔挺，皮鞋黑亮，胸口戴一朵红色绒花，嘴角挂着浅浅的愉悦的笑。
　　这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满足感，他身上有一种从容安定的力量，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慌不忙的，雪里虽不是他亲生，却跟他很像。
　　蒋梦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总是冷冷淡淡话很少，两手插兜酷酷地靠在窗边。一个趴在她的大床上，翘着两只小脚，脸上自己化了个不伦不类的妆，嘴唇红艳艳泛着光。
　　春信跟她倒是更像些，话多爱闹腾，还臭美。
　　蒋梦妍穿着她的拖地婚纱刚打开房门就被十二月的寒风甩了个大耳刮，她“砰”一声关上门，差使两个小的，“去把我红色那件毛呢大衣拿过来！”
　　春信和雪里商量好，在婚礼的第二天上午一起改口叫爸爸，结果当天晚上婚礼宴席，她自己往橙汁杯子里倒了半杯白酒，喝完半小时后脸蛋红红从座位上站起来。
　　雪里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走上T台，踩着满地的彩色碎纸片，当着众多宾客和司仪的面，在赵诚和蒋梦妍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个头，磕得“砰”一声响，像电视里将要辞别父母远行的好大儿，震声喊：“爸，妈——”
　　蒋梦妍的捧花都惊得掉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忘记，雪里好心提醒她，她喝断片，一直问真的吗真的吗？
　　蒋梦妍招手，“来来来，都录下来了，你自己过来看。”
　　春信反反复复去看录像带里的自己，磕头的声音在客厅里“砰砰砰”响。
　　有过这一次，之后再开口就容易得多，尤其是想吃冰淇淋的时候，叫爸爸根本没什么难的嘛。


第29章
　　雪里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三十一日，过了这一天就是新年，雪里记得那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但小孩子的世界能装下的东西不多,再多再大的事,离得远了,都跟她没关系,唯那年冬天的雪灾格外印象深刻。
　　家里连续两个月断水断电，吃喝全靠赈灾救济，雨雪交加落了一重又一重,将一切都冻结，外面的世界是真正的冰天雪地。
　　这在南方是罕有的景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难遇。
　　想到这里,雪里又记起，春信曾离开的那一年,她平安夜在出租车电台广播听到的“百年难遇”寒冬。
　　对于她来说,那确实是百年难遇，人活一世，总得经历一场这样刻骨铭心的严寒苦痛。
　　此时凛冬将至，雪里想，总得做些什么。
　　……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雪里生日，春信躲在房间里给她做生日礼物,现在雪里回自己屋都得先敲门，留时间给春信把礼物藏起来。
　　进屋之后眼睛还不可以乱看，要假装毫不在意,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雪里其实知道她做的什么，杂志上学的,用旧衣服的碎布头缝的一只小钱包。
　　毕竟有个大人的灵魂，她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找去看，光猜就能猜个大概，更何况上辈子春信也送过她同样的礼物。
　　雪里实在是太了解她，她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也许春信也曾爱她如生命，那时不懂，现在来还债。
　　明天夏天她们就小升初了，从未感觉时间竟流逝得如此之快。
　　她时常回想，春信离开的那十年里自己是怎么过的，很多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大事，或许说她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那确实已是上辈子的事，就像春信不想重历的童年，那十年也是雪里的噩梦。
　　雪里在客厅写寒假作业，听见楼下有卖煤的喊，她搁下笔打开门出去，叫住那个卖煤的。
　　氧气厂家属楼下也有一排煤棚，家里的煤不多了，冰雪马上就来了，雪里叫那卖煤的把煤棚填满，能填多少填多少。
　　“全部填满？”卖煤的都傻了，“那起码要拉一车。”
　　雪里说：“那就拉一车，你放心，我家大人马上就下班，我一直住在这里，房子不会跑，煤也不会跑。快给我拉一车煤来吧。”
　　“行吧。”卖煤的答应，去跟门卫打声招呼，把拖拉机开进来，一车煤全倒在地上，人力铲到煤棚里去。
　　蒋梦妍下班回家被雪里告知，她帮家里买了一车煤，卖煤的还等着，快点去付钱。
　　蒋梦妍挎着小包站在楼下，望着塞得满满登登的煤棚，也傻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买煤啊……”
　　多是多了些，那煤也不会坏，放着慢慢用就是，可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煤。
　　雪里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蒋梦妍虽不解，却坚信她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再说，煤都装好了，再退多麻烦。
　　蒋梦妍掏了钱，跟邻居随意聊了几句，勾着雪里脖子上楼，“你看邻居们都笑了，说你懂事，知道帮着操持家里，买了这一大车煤。”
　　蒋梦妍话是这么说，雪里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些老娘们的阴阳怪气。
　　她“哼”一声，“有她们哭的时候。”
　　“啥意思？”蒋梦妍飞快扭头看一眼，“啥呀？”
　　雪里只好借口说：“我看天气预报，下周要下雪，家里没煤了，多买点，万一到时候煤涨价呢？”
　　蒋梦妍给她竖大拇指，“太有先见之明了，咱家煤确实不多了。”
　　晚上吃饭，蒋梦妍跟赵诚说：“你闺女出息了，会操持家里，买了一大车煤……”
　　赵诚说：“真的？”
　　蒋梦妍大拇指往身后戳，“你下去看，都装满了。”
　　这两口子饭都不吃了，放下碗就要出去，雪里无奈，“吃完饭再看嘛！”
　　赵诚已经披衣服下楼了，“看了再吃。”
　　春信使劲往嘴里刨了两口饭，挥着胳膊跟去凑热闹，含糊：“看哈呀看哈呀，我也要看。”
　　三人全出去看煤了，铁炉子边就剩下雪里一个人。
　　结果还没半分钟春信就回来了，埋头继续干饭，显然那煤是提不起她的兴趣。
　　雪里心里直叹气，这个家里，可不就得她来操持？她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雪里生日头三天，赵诚和蒋梦妍问她想要什么礼物，雪里说想要钱。
　　蒋梦妍觉得她好怪，“你往年都说随便的。”
　　雪里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小孩喜欢的东西，你们已经跟不上了，给钱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呗。”
　　“嚯。”蒋梦妍看向赵诚，“听听。”
　　赵诚笑，“冬冬长大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早熟的也有，但都没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春信蹲在地上剥橘子，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觉得自己越来越听不懂雪里说话了，她好成熟，好像一个大人哦。
　　想到自己明年就要上初中，雪里穿的衣服都是纯色的，她的衣服上还带卡通图案呢。
　　何止是衣服，她的鞋子、书包，文具，全部都是卡通的。
　　春信自卑地低下头，还侧了侧身子，把脚上踩的小黄鸭毛拖鞋移出雪里的视线。
　　“你看，要下雪了，过两天就下雪。”雪里指着电视机，“看见没，南洲市，零下六度。”
　　“呦！”蒋梦妍都快钻电视机里去，“真的，我家冬冬真有先见之明……”
　　雪里掏掏耳朵，唉，夸人的话，她早都听腻了。
　　她生日这天，蒋梦妍带她们去商场买衣服，也是买过年的新衣服。
　　给春信买了一件粉白的长羽绒服，里面搭配毛呢裙子，还有加绒的小靴子，配上她一左一右两根卷卷的长马尾，也跟电视广告里的小演员一样好看。
　　蒋梦妍每晚睡觉都给她擦香香，擦得小脸粉白，这孩子让她养得很好，头发卷，睫毛也卷，嘴巴生得最好看，唇珠也是翘翘的，打扮起来相当招人稀罕。
　　蒋梦妍不由得想到春莱，春信那个丢了很多年的双胞胎妹妹，心想这么一对漂亮的小女孩，搁谁家谁不稀罕，也就是尹家了，不惜福。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偏偏投到尹家去。
　　春信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店员都夸她可爱，长大一定漂亮，春信可美了，屁股后面要长条尾巴都能开心得摇上天。
　　蒋梦妍回头问雪里，“你呢？”
　　雪里手一指，“那边。”是家成人女装店。
　　蒋梦妍说：“你是老太太吗？”
　　雪里说：“老太太可没有我那么好的品味。”
　　她说话常常是很平静的，没有多少起伏，这句话说出来，搭配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像老太太了。
　　春信美了不到半小时，看见雪里从试衣间出来，她开始自卑。
　　雪里现在都快一米六了，穿大人衣服除了瘦点，长短都正合适，尤其是把马尾散下来的时候，根本不像一个才小升初的学生。
　　当然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脸还嫩，肉肉的，只是眼神不像孩子的眼神。
　　春信佝着背坐在椅子上，脚都还够不着地，看见雪里已经和为她整理衣服的店员一般高了，她低头看自己的两条小短腿，靴子上竟然还有对小翅膀……
　　冬冬好成熟，春信好自卑。
　　雪里摇身一变成熟大人模样，回家赵诚没认出来，她背对人站在客厅，赵诚礼貌问：“你好，是梦妍的朋友吗？”
　　蒋梦妍笑得打滚，春信又蹦又跳，“哈哈哈哈，是冬冬！是冬冬！”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非常不成熟，欢欣笑闹声戛然而止，绷个脸规规矩矩坐到沙发上。
　　雪里看她，她便故作成熟一笑，“是冬冬。”
　　吃饭、点蜡烛、许愿、吃蛋糕，这一套常规流程走完，回到房间，春信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
　　礼盒纸折了个盒子，上面粘了彩带，巴掌大的一个，春信双手推到雪里面前，两手托腮看着她拆。
　　跟雪里想象中还是有点不一样，一个扇形的小钱包，居然还是带拉链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里面还有夹层。
　　白色的灯芯绒布是主体，好像是春信一件早就穿不下的小衣服，粉色格子应该是旧裤子，外面还用那种五毛钱一小包的彩色珠子串着绣了梅花，整体样式很可爱。
　　怕她不懂，春信急忙解释，“梅花是开在冬天，这个白色的就是雪，红的就是梅花啦！”
　　雪里说：“非常非常喜欢。”她把钥匙、抽屉里的硬币，二十多块的零钱全部装进去。
　　春信傻呵呵笑，“我还怕你嫌弃呢。”
　　雪里问她嫌弃什么，她说嫌弃这个花样幼稚，不是大人用的。
　　雪里很不要脸地说：“我本来也是小孩。”
　　春信说：“可是你不喜欢衣服带花。”
　　“但你送的不一样，这还是你亲手做的。”
　　春信又得意起来，“那是，我做的是质量最好的，外面买的缝得根本不结实，一扯就烂了，我这个可结实了，布结实，线也结实，我缝得也好。”
　　她凑过来，翻开里面的针脚给她看，“你看看，比机器缝的还整齐，这个线咬都咬不断……”
　　“好，特别好。”雪里说：“以后我就用这个了，特实用，真的。”
　　“对！”这一点春信强烈赞同，“实用的才是好东西。”
　　过了元旦，果然开始降温，还没下雪，只是呼呼刮着北风，家里烧了炉子，关闭好门窗倒是不冷。
　　大人去上班了，春信趴在桌上照着画册临摹，雪里刷刷写完一张卷子，抬头说：“出去买点东西。”
　　一听要出门，春信画也不画了，笔一收，“走嘛。”
　　雪里不慌，打开蒋梦妍和赵诚卧室门走进去，春信还坐在火边扭着身子看她，“干嘛呢？”
　　“找点东西。”
　　雪里轻车熟路从柜子里找了钥匙，拿钥匙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春信跑过来贴在门边看，“你干嘛呢！”
　　雪里不说话，从柜子里抽了几张大钞出来，锁上抽屉，钥匙放回原位。
　　“你偷妈妈的钱！”春信大叫一声，又捂住嘴巴，“哎呀你快放回去，你拿那么多钱干嘛！”
　　雪里慢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打开零钱小包把钱放进去，“什么叫偷，我这是拿，自己家钱。”
　　春信被她的理直气壮震惊了，大大张着嘴巴，好半天没回过神。
　　雪里带她去了超市，开始疯狂采购，春信又被她这阵势吓住，拦着她不让买，把钱还回去，“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呀，你不告诉妈妈呀。”
　　“告诉了她也不会同意的，先买了再说。”雪里顺手往她怀里塞两包薯片，“你要不要。”
　　春信原地站了三秒，“……那我，要嘛。”
　　小区外面新开的连锁超市，买得多还包送到家，三辆购物车，装得满登登，冰箱里塞不下，就往阳台上放，反正现在外面冷，也不怕坏。
　　春信看她进进出出几十躺，终于把所有东西全部收拾好，感觉她好像也没有乱花钱，除了给她买的巧克力和薯片，全是蔬菜和肉类。
　　春信坐在沙发上，忐忑等待爸妈回家，愁眉苦脸不影响她咔嚓咔嚓嚼薯片，“你肯定要挨骂，说不定还要挨打。”
　　雪里洗干净手往她旁边一坐，“那你会告发我吗？”
　　春信好纠结，“这么多东西，我就算不说，妈妈会发现的呀……”
　　她开始想，要怎么帮她把这事盖过去。
　　雪里闲适弹弹指甲，问她，“想到没有，怎么办。”
　　“怎么办？”春信也生气了，“你拿钱时候咋不问怎么办？！”
　　雪里故意逗小孩，“那你也连坐，我说你看见了，你也跑不掉。”
　　“那我能咋办，都是你害的。”春信后槽牙磨着薯片，“你还用我送你的小钱包装赃款。”
　　“你吃了薯片，吃了果丹皮。”雪里踢踢脚边垃圾桶，“罪证。”
　　春信彻底崩溃了，“你这个大坏蛋！”
　　下午六点，春信去淘了米蒸上，六点半从窗户看见蒋梦妍和赵诚一起下班回来，她走到门口酝酿了一下，打开门冲出去。
　　雪里也赶紧跑出去，趴在楼梯扶手上看。
　　春信小炮弹一样撞进爸妈怀里，伸手往楼上指，“爸爸妈妈，不好啦，今天超市的员工突然跑到我们家里来，往我们家冰箱里塞了好多东西，我们拦都拦不住……他们说自己是卖东西的，然后就进房间把钱拿走了……”
　　蒋梦妍：“啥？”
　　赵诚：“？？？”
　　雪里捂着肚子蹲到地上，快笑岔气了。


第30章
　　蒋梦妍回家去看了冰箱,春信说：“阳台还有呢。”
　　赵诚去看阳台，护栏上放了个塑料盆，盆里全是肉，叫十二月的北风刮得梆硬。
　　春信还在挥舞着双手绘声绘色讲述,竖起三根手指头,“有三个人,一人推个车车,我们太小了，根本拦不住，进屋来,推开人就往冰箱里塞。”
　　蒋梦妍关上冰箱门，回卧室里看,果然少了几大百。
　　雪里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点没干坏事的心虚和恐被揭穿的忐忑，春信对她的演技十分认可,太自然,太像了。
　　蒋梦妍用脚趾盖都能想到，冬冬主意大，这事肯定是她干的，囤煤之后开始囤菜了，这是要干嘛，世界末日啦？
　　蒋梦妍看一眼沙发上悠哉悠哉的雪里,安慰春信，“没事，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出去买了。”完了还叮嘱，“以后不要给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春信愣了一下,乖乖点头，“嗯！”
　　蒋梦妍拉着赵诚回卧室，春信蹦跶到雪里身边去，跟她小声咬耳朵，“妈妈相信了，你不会挨揍了，放心吧。”
　　雪里说：“谢谢。”
　　“不客气。”春信翘着脚美滋滋看电视。
　　晚上蒋梦妍等春信去上厕所了，才去小卧室找雪里，“你到底要干嘛呀，囤那么多菜干嘛呀？”
　　她要是拿钱出去乱花了，丢了，蒋梦妍还能找理由说她两句，可她拿钱去买菜，把家里冰箱都快塞爆了，蒋梦妍震惊和不解大于愤怒，是真的很想知道她那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啥。
　　书桌上放了几本小女生杂志，蒋梦妍随手翻着，“你告诉妈妈，这是为什么呀，春信还帮你撒谎，哎呀这孩子，太逗了。”
　　蒋梦妍每回想起都觉得好笑，这俩小孩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雪里随口胡诌，“因为世界末日要来了，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你们都在上班，根本来不及去抢菜，我提前做准备。”
　　“还真是世界末日啊。”蒋梦妍问她，“谁跟你说的世界末日要来了。”
　　雪里两手揣睡衣兜里靠在椅背上，“玛雅人说的。”
　　“玛雅人？谁是玛雅人？”
　　“古印第安人，美洲土著。”
　　蒋梦妍：“……”听不懂，“那又是谁跟你说，玛雅人说要世界末日了？”
　　雪里朝桌上努努嘴巴，甩锅给杂志。
　　蒋梦妍回到自己的卧室，告诉赵诚，“杂志上说，玛雅人说的，要世界末日了，冬冬看了杂志，觉得要世界末日了，而我们上班没有时间去超市抢菜，所以好心帮我们办了。”
　　赵诚推了推眼镜，觉得应该保护孩子的童真，而且也没有做什么错事，买的菜就慢慢吃着呗。
　　蒋梦妍说：“就惯着吧。”
　　赵诚两手一摊：“那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玛雅人说对了呢？丧尸、病毒、地震海啸，极寒酷热……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
　　蒋梦妍：“……”没救了没救了。
　　这样又过了两天，气温骤降，早上起床发现外面水管全被冻住了，开始停水。
　　过了三天，午后开始停电，起初还没人在意，之后两天，一直都没来电，没日没夜下毛毛雨，屋檐下的冰溜子越来越长，到处开始结冰，人们开始慌了，去超市抢菜。
　　雪里买了相当多的大白菜放在阳台上，这玩意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坏，蒋梦妍下班看见超市门口挤满人，也去抢了两袋大米，“完了完了，玛雅人预言成真了。”
　　雪灾来得突然，南方鲜少遭遇这样的极端天气，冰覆得越来越厚，压垮树，压断电线，路面结冰，外面车子进不来，里面出不去，很快取暖又成了问题，煤价翻了几番。
　　一到这种时候什么缺，什么都涨，雪里成了家里的大功臣，蒋梦妍每天都夸她十遍。
　　春信很难受，她很想告诉爸爸妈妈，一家人吃的菜全都是冬冬去买的，根本不是超市员工送来的。
　　她好纠结，好痛苦，每天蒋梦妍开始夸雪里，她就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我不说我不说，保守秘密，绝对不说。
　　大人也坏，欺负小孩，故意不告诉她，看她憋得难受在心里偷着乐。
　　天是铅灰色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屋子里光线很暗，春信耷拉个脑袋坐床边，听见客厅蒋梦妍说谁家买煤又买贵了，谁家好几天没吃肉了，谁家的谁又摔了大屁股墩，把腿都摔断了……
　　到一月中旬，买煤的事还没说完，蒋梦妍最后一天上班，下班回家路上踩着冰摔倒，把手折了。
　　赵诚去接她下班，蒋梦妍提前下楼，两个人远远看见对方，蒋梦妍刚抬步要走身子就是一歪，摔倒的时候手下意识伸出去想护着脸，当时手腕就一阵剧痛，疼得她爬都爬不起来。
　　赵诚朝她跑过去的路上摔了三跤，他倒是抗摔，摔了三次一点屁事没有，背着蒋梦妍就往医院跑，太着急，路上又摔了两次，蒋梦妍掉下来，都被气哭了。
　　倒是不严重，骨头没断，左手手腕扭着了，肿成个馒头大，头天看不出来，第二天就变得黑紫黑紫的。
　　蒋梦妍躺在床上哼哼，“我觉得本来没那么严重的，就是他后面摔那两下弄的，一屁股压在我手腕上，差点给我送走。”
　　赵诚无奈，“那不是路滑，我着急吗？好了好了，我给吹吹，揉揉……”
　　雪里看不下去，“走了。”
　　春信下午出去玩的时候在氧气厂背后的山上找到一种草，很像科普杂志上说的接骨草，她带了点回来，确认之后，揣个塑料袋就出去挖草了。
　　雪里跟她一起，两个人无论干什么都要一起。
　　家里没电没水，小孩待不住，冰天雪地也要出去玩，楼上经常能看见一串一串的小孩走过，春信和雪里也是一串。
　　路中间的冰雪被铲干净，露出下面青白色的水泥地面，春信偏要往两边走，小靴子踩在冰上咯吱咯吱响。
　　雪里揣着手走在中间，叫她慢点，她伸手去捧了干净的白雪捏成团，眯着眼睛瞄准雪里。
　　“你敢打我。”雪里用眼神警告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坨。
　　“哈哈哈哈哈，我咋不敢。”春信又捏了一团砸过来。
　　一路走一路玩，雪里被砸得满头满衣服都是碎雪，她不喜欢玩雪，也不反击，春信给她捏了两个递过来，“你也打我。”
　　雪里终于舍得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春信又不给了，“你没戴手套啊。”
　　“我不玩，就不戴。”她手挨冻会痒，要长冻疮。
　　春信把手套脱给她，“你戴上，我们一人一只。”
　　她的手小小软软，被手套捂得热热的，两手小手抓着雪里帮她戴手套，还在那比，“你的手也比我大点了，你长得还比我高，唉——”
　　冬冬都快一米六了，她才一米四，这是咋回事啊，她咋就不长个啊。在雪里身边，她时常感觉自己像个小矮人，可自卑了。
　　戴完手套把雪球塞她手里，春信跑远站好，“来打我。”
　　春信太狡猾了，给她戴左手，她根本打不中。
　　“你怎么不站到对面山上去呢。”雪里说：“有本事站我面前。”
　　“哎呀呀，看来你也不是啥都行嘛。”她又开始得意了，“长得高有什么用，丢雪球还不是打不中我。”
　　雪里：“……”是了，这家伙总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根本不需要人哄。
　　山上一片白，树上挂满雾凇，像开了满树的白花，草叶上也覆得有，圆圆白白一簇又一簇，她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脚步也放得很轻，唯恐惊扰这份空灵寂静的美丽。
　　叶片上的冰凝得挺厚，春信脱了手套把冰完整地剥下来，捧到雪里面前，“看，上面还有叶子的纹路呢。”
　　“你手不冷啊。”雪里问她。
　　“不冷啊。”春信把冰叶扔地上，踩碎听响玩。
　　冰雪来得突然，南方的冬天山上也是绿的，草木还没来得及变黄枯萎就被冻住了，两个人弯腰在树丛里找接骨草，找到就连根挖出来，抖干净冰装进塑料袋里。
　　春信捡到一片好大的树叶，黄色的枯叶快赶上她头那么大，她小心把冰剥下来，双手捧给雪里，“快快，这个好大，快看。”
　　雪里抬头，兜里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好大。”
　　“是吧，真的好大。”说完啪地一下敲在她脑袋上，敲得雪里哎呦一声，冰叶敲了个四分五裂。
　　春信哈哈大笑，干了坏事一猫腰钻进树丛里，雪里爬起来追，仗着腿长三五步就撵上她，把人扑倒，骑在她身上压住，冰手从后衣领伸进去，捏住她脖子，“还敢不敢。”
　　春信缩着脖子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雪里松开她，谁知道她藏在背地里的手又摸到一片冰叶子，反手就敲在人脑门上。
　　“你竟然还敢！”雪里一愣神的功夫，她早爬起来跑了。
　　“你这个坏蛋。”雪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俩小孩一直玩到下午才提着塑料袋回家，路上遇见一帮男孩打雪仗，雪球从后面飞过来砸在雪里脑袋上，两个女孩同时回头看，扔雪球的那个小男生举起双手，“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雪里没在意，牵着春信继续往前走，第二个雪球又来了，擦着雪里耳朵飞出去掉在地上。
　　春信怒了，回头大声喊：“你干嘛！”
　　男生笑嘻嘻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扔了两次。”春信扔了塑料袋就冲过去了，那男生比她高很多，可能已经上初一了，低头看她，举起双手笑着后退。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春信两手叉腰，冲他又喊又叫。
　　男生贱嗖嗖的，“对啊，其实我就是故意的。”
　　“你找死啊！”
　　地上还有好几个捏好的雪球，春信捡起来就往他脸上糊，他也不反抗，弯腰把雪抖下来，袖子擦了擦脸。
　　他这样子春信都没办法跟他干仗，对方个子高很多，她平时在学校欺负低年级的男生还行，上初中的男生已经打不过了，还是有点怂。
　　雪里不远不近看着，催她，“走了春春。”
　　她心里怂嘴上不怂，瞪圆眼睛，“警告你！小心点。”
　　男生还嬉皮笑脸的，“你叫春春啊。”
　　雪里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拔高音量，“你走不走！”
　　“啊？”春信惊愕回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急忙小跑过来，“冬冬。”
　　雪里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看她朝着自己跑来，小靴子咯吱咯吱，脸蛋雪白，眼睛亮亮，不由缓和了语气，“走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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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冬冬：春春也是你叫的？（怒
　　关于字数问题：为爱发电，字数未知，只能保证绝不断更，每晚零点存稿箱自动发，如果没有刷出来就是晋江又又又卡啦，多刷几下或者等几分钟就好。
　　让女孩们慢慢长大。


第31章
　　回去的路上雪里走得很快,一步跨出人家两步远，春信小跑呼哧呼哧跟，等站在楼道口才一下挣脱开她手，“你咋了呀。”
　　“上楼,没咋。”雪里独自往楼上走,楼梯间狭窄,冬天穿得厚,春信原地站了两秒追上去，非得挤上来跟她并排，“你刚才凶我。”
　　“我哪凶你了。”雪里驻步,右脚踩在台阶上，偏头看她,视线低垂。
　　春信蹦跶上两层台阶,站得比她高了，挺胸抬头,“刚刚那个男生用雪球打你,我帮你出气，你还凶我，很大声跟我说话。”
　　看来是又打算找借口骗东西吃了，雪里点点头，两手揣兜靠在墙壁上跟她掰扯，“你也打我了,打了我两下。”她指着脑门，“这里。”
　　“那能一样吗？”春信理直气壮，“咱俩什么关系,我可以欺负你，但是别人不能,而且你也用手冰我后脖子了。”
　　“你打我两下，我冰你一下，你帮我教训了那个男生，所以扯平了。”
　　雪里一步两个台阶跨上去，勾住她脖子，“回家。”
　　春信小鸡仔一样被她钳制着，不愿就这么算了，“可你还是凶我了。”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吃雪糕。”
　　“大冬天吃什么雪糕，不准吃。”
　　春信才不理她，回到家，换了衣服鞋子，她第一时间去把带回来的接骨草用化开的雪水简单清洗干净，然后放进石臼里捣碎成泥。
　　捣好的草糊再均匀摊在毛巾上，在蒋梦妍手腕上包一层，外面裹上保鲜膜。不知道她哪学来的偏方。
　　孩子一片孝心，赵诚也不插手，看她忙前忙后的，站一边笑，“春信太懂事了，太乖了，人又聪明，还能想到用保鲜膜包。”
　　春信嘿嘿笑，擦干净手臂上不小心沾到的草汁，趴在蒋梦妍大腿上，黏糊糊撒娇，“妈妈，好点了吗。”
　　刚敷上，哪有这么快，蒋梦妍还是说：“感觉冰凉凉的，也没有胀痛了，挺好的。”
　　“妈妈要快点好，我明天还去给你挖草。”春信把脸蛋凑过去，蒋梦妍偏头亲了一口，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抬手指指靠在门框上的雪里，“去给妹妹拿雪糕。”
　　她收买人心的手段一级棒，雪里都佩服，“真行。”
　　“那怎么了嘛。”蒋梦妍说：“家里有火，坐在火边吃又不冷，顺便给我拿一根。”
　　雪里啧一声，“我看就是你也想吃。”
　　哪还等她亲自动手，春信一得到允许就蹦跶着去拿雪糕了。
　　家里没有电，为了防止她偷吃，雪糕是放在大人卧室的阳台上，也是拿个大脸盆装着，都被雪埋上了。
　　春信踮脚刨出来两个，给了蒋梦妍一个，溜溜达达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美滋滋开始舔。
　　小孩爱较真，雪里最喜欢逗她，闲闲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两侧扶手，手指头勾勾，“给我吃一口吗？”
　　她立即瞪圆了眼睛，小狗护食一般，还伸手挡着，“你去拿嘛。”
　　雪里说：“我懒得动。”
　　“你不让我吃，现在还跟我抢呢。”春信哼一声扭过身子去，背对她，“我也懒得拿，反正不是我吃。”
　　雪里：“那把你这个给我，你就不用跑了。”
　　“？？”春信笑了，“你当我傻啊。”
　　雪里不急，慢慢悠悠讲道理，“你这个已经吃了一半，你把它给我，再去拿一个，还能吃新的。妈妈问，你说给我拿的，她就不会不准你拿，这样多好，你可以多吃半个。”
　　春信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怕妈妈不让多拿，把雪糕递过去以后交代：“你可以偷吃，但不能吃完，等我回来，如果不能拿，我还要吃呢。”
　　“去吧去吧，我不偷吃。”
　　没到一分钟，人就回来了，手里拿根新的雪糕，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去。
　　雪里这才开始吃手里的半只雪糕，“没骗你吧。”
　　春信坐在床边，撕开包装袋，脸上挂着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被耍了，又好像没有。
　　蒋梦妍的手在敷上草药后确实有所好转，淤青有没有消散不太看得出来，她整个手腕都被草汁染绿了，不过肿胀的隐痛感消减了不少，春信更努力地挖草，每天晚上回家都能吃一个半雪糕。
　　雪里嘴上虽常常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其实并没有真正不允许她做什么，大多数时候惯着她。
　　下午去山上挖草回来，路过氧气厂外面的鱼池，看见许多小孩在池子里滑冰，春信也想玩。
　　想着都冻了半个月，也冻得很结实，雪里就没拦着，“玩十分钟。”
　　“才十分钟。”春信迫不及待奔出去，“十分钟还不够我热身呢。”
　　雪里揣着手在外面等，看她两手撑在半人高的鱼池边，足尖一点很轻巧就上去了。
　　鱼池直径四五米，中间有个小假山，冰面上全是小孩滑来滑去。
　　不知道是谁说的玩碰碰车，一帮小孩蹲下身子开始你撞我我撞你。
　　除了学习一生要强的春信当然也不甘示弱，她干掉几个年纪小的男孩，又干掉几个同龄的女孩，开始跟年纪和个头都比自己高的男生较量。
　　她两手撑在冰面上，把自己团成一团，一只脚踩在池壁上，蓄力一蹬，牛犊子一样就冲出去，趁人不备一脑袋撞人胸口把人撞翻，跳起来高高举起双手宣布，“我赢啦！我是第一！”
　　“又没有奖品，当第一有什么用。”被撞翻的其中一个小孩说。
　　雪里说：“回家可以吃雪糕。”
　　“对！”春信更得意了，“我有雪糕吃哦！”
　　冬天到处都买不到雪糕了，因为春信爱吃，秋天还没降温的时候蒋梦妍囤了很多，家里也有模具，可以自己做，她们家惯孩子，冬天也让吃雪糕，一帮小孩觉得好神奇，嘴上不说，脸上明明白白写了‘羡慕’两个大字。
　　正得意，一帮小孩闹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有个炮仗被丢到冰上。
　　鱼池里小孩玩了半天，冰层已临近崩溃边缘，炮仗在春信脚边炸开，她身子一抖，缩着肩膀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随裂开的冰面跌进水中。
　　冰上还坐了好几个小孩，反应快的先爬上来，只是打湿了鞋子裤腿，反应慢的半个身子已经落入水里。
　　闯祸的小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第一时间逃之夭夭，就是最后被春信撞倒的高年级男生。
　　池子不深，但这样的天气，掉进冰水里的滋味很不好受，雪里第一时间冲过去，春信爬起来很轻松的鱼池，她白长一双大长腿，越着急越爬不上去。
　　“你们快拉她一把！”雪里心急如焚，春信脑袋还露在水面上，嚷嚷着朝她游过去，“别怕，我脚踩得着底，这个池子根本不深，就是好冰嗷。”
　　春信半游半走，中途还帮忙把两个年纪小的男孩推上去，雪里一面帮她救人一面催她赶紧上来。
　　太冷了，她手泡冰水里马上就冻得红红的，又被边缘的冰层阻挡，这边不太好爬，雪里刚要伸手拉她，旁边有人冲过来，黑影一闪，纵身翻进鱼池，毫不犹豫跳进去，托住她将她送出水面。
　　雪里赶紧把人拉过来，春信爬上鱼池边缘，还很有力气地打了个滚才跳下地站定，又帮着去救别的小孩。
　　所有的小孩全部救出来了，她们这才注意到，救人的男生是昨天用雪球打人那个。
　　池子下面全是泥，不好走，雪里和春信一人一只手把他拉上来，已经有大人往这边赶，询问罪魁祸首。
　　春信叽里呱啦告状，雪里要拉着她回去，“赶紧回去洗澡，别感冒了。”
　　救人的男生浑身也湿透，昨天吵了架，今天被人救，春信也不觉尴尬，声音脆脆地说“谢谢你”。
　　雪里说：“改天再向你好好道谢，我们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换衣服吧，太冷了。”
　　男生缩着脖子点头，又去看春信。
　　她衣服上全是泥，还在往下滴水，脏兮兮就往雪里身上蹭，抱着她喊冷。雪里攥紧她小手，拉着她往家跑。
　　在家门口把脏衣物脱了才进去，蒋梦妍从卧室出来，“哎呦”一声，“这是掉哪里了。”
　　“掉鱼池里了，有人用炮仗炸冰，冰就裂了。”春信还有闲心回话呢。
　　“那么高鱼池呢，是不是去踩冰玩了……冬冬你也是，不看着点妹妹。”蒋梦妍又差使赵诚，“快快，烧点热水给她洗洗。”
　　前几天通了水，家里储了些，消防队也每天都来送水，赵诚赶紧煮水倒进卫生间的澡盆里。
　　没有电，浴霸也用不了，但总好过一直挨冻，雪里关上卫生间的小门，春信已经脱得光溜溜坐在盆里，努力调整姿势把自己全身都淹进热水里。
　　雪里用毛巾打湿盖在她背上，用牙刷杯舀水去淋，春信趴在盆边，闭着眼睛瞎哼哼，“好暖和，好舒服。”
　　雪里想趁机教训她一通，又觉得这事说到底也不能怪她，扔了澡巾进去，“好好搓一搓。”
　　从降温停水，全家有半个月没洗澡了。
　　冬天不出汗倒也不臭，刚开始还因为不能洗澡觉得别扭，后来人邋遢着邋遢着就习惯了，作为家里第一个享受洗澡待遇的，春信搓得格外认真。
　　她埋个脑袋坐在盆里吭哧吭哧搓，雪里往她背上不停浇水，背不冷身上就不冷。
　　浴室被水蒸气烘得暖暖的，空气里有很好闻的香皂味，雪里视线凝在她纤瘦的后背和肩膀，看毛巾下凸出的骨节，印象里她一直都很瘦，吃很多都不长胖，现在还是。
　　头发打湿贴在后背，不羁地卷曲着，她像故事里生活在海底的水妖，从水面露出脑袋，好奇地观察人类。
　　以前在尹家，尹奶奶不给她留长发，说浪费洗发水，春信上初中时自己坚持要留，初中毕业那年留到背后长，为了给雪里买生日礼物，在桥头六十五块钱卖了。
　　收头发的人也狠，给她弄得很短，技术也差，剪出来跟狗啃的一样。
　　她自己偷偷去卖的，拿钱去精品店买了一盒拼图，回家被奶奶骂，拼图送雪里又挨骂。
　　奶奶骂她乱花钱，雪里骂她不珍惜自己，竟然那么随便就去卖了头发。
　　那盒拼图后面也没有拆封，一直放在书柜的最深处。
　　长大后，到对很多事都已释怀的年纪，旧事重提时，春信还是忍不住崩溃大哭。
　　“我自己的头发吗，我想卖就卖，我怎么就不能卖了，我卖了乱花钱又怎么样，我自己的头发……那我用什么买礼物啊，我又没有钱……”
　　过了很多很多年，她还是觉得很委屈。
　　“每个人都在骂我，我做什么都要骂我。”
　　那时候雪里真的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对她，后来有机会，还是没好好对她，一直把她往外推。
　　现在雪里时刻谨记着，不要说任何让人难过的话，去刺伤她。言语的力量不可小觑，可以成就一个人，也足以毁灭一个人。
　　在她出神想着旧事时，春信忽然扭头问她：“冬冬，你想吃面条吗？”
　　雪里回神，浅浅笑，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几个度，“你想吃面条啦。”
　　春信不答，问：“你想吃吗？”
　　雪里说：“我可以陪你吃，我不是很饿，少少一点吧。”
　　春信手一指，“喏。”
　　澡盆边挂了一串她身上搓下来的泥条条，每条都差不多粗细。
　　雪里：“……”
　　怪不得埋头在那半天不说话，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春信一条条揪下来，拢在手心里，手上沾点水滴进去，“给你加点汤。”
　　雪里：“……”
　　游戏还没有结束，春信递过来，“快趁热吃吧。”
　　雪里：“……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春信：“你刚刚说陪我吃一点。”
　　雪里：“你听错了。”


第32章
　　春信病了。
　　她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一病就病得很厉害，睡前给她喝了包感冒冲剂，晚上睡着雪里听见低低的哭声，起床开灯一看,春信整张脸都烧红了,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喊冬冬。
　　她每年冬天都得来这么一回,雪里早有准备,去客厅翻了退烧药喂她吃下，用酒精给她擦身体。
　　这么晚了，外面又冷,带她去医院的话反而会加重病情，她还会一直哭,嚷嚷说不去。
　　吃了药用酒精退烧,睡到明天中午起来差不多就能好。
　　她半睁着眼睛四处寻找，“冬冬冬冬”喊,雪里守在床边,轻声安抚，“我在呢，别怕。”
　　春信胡乱去抓了她的手贴在脸颊，依恋相蹭，嗓子里含糊哼哼两声，安心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雪里轻拂去她额角碎发，恍惚间，好像看到春信十七岁时的模样。在简陋的出租房,穿一件米白色旧毛衣，长发蓬蓬披散在后背,弯腰坐在床边咳嗽。
　　她太冷了，躺到床上去，因为生病眼睛总是含着一汪泪，鼻头被纸巾擦得红红，摸一下就疼，脸也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她扯了被子盖好，躺了很久还是没办法暖起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没有力气下床，也不想去医院打针吃药，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哭着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啊，对，她还打了电话，捧着手机，压抑着哭腔小声说：“……我想你。”
　　她还说了“对不起”，因擅自打扰而抱歉。
　　她的呼喊得不到回应，人在病中，满心绝望，任由雪花飘落融化在眼睫，任由冰霜覆满身躯，在荒芜的凛冬散尽余温。
　　未曾道别，春临时遍寻不到踪迹。
　　现在她就这样病倒在面前，其实不严重，吃了药，退了烧明天早上就能好。
　　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何种的绝望，才会完全没有求生意识，任由自己如枯叶腐败在死水的池塘。
　　都说活着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春信那么善良，她大抵也认为，并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死，所以才会走得那么干脆。
　　也是在她离去很久，雪里难过的时候渴望安慰，高兴的时候迫切分享，下意识拨打那串熟悉的号码、脑海中浮现她的音容笑貌，才后知后觉，春信早就不在了。
　　少年时的雪里曾如水蛭一般不断从她身上吸取爱与温暖，从未想过她的热意终有枯竭的一天。
　　在之后的十年，糖衣融化后，口腔里苦涩药味日夜侵蚀，麻痹神经，吃什么都再感觉不到甜。
　　……
　　临近中午春信才醒，不适感减轻了很多，只是手脚仍软绵绵没有力气，起床去刷了牙，雪里让她回去躺着，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她乖乖扬起小脸，闭着眼睛，还挺会差使人，“好像有眼屎，你给我擦擦呢。”
　　“擦干净了。”雪里重新去拧一道，回来擦一遍脸，擦一遍手，再擦擦脖子和后背的汗，给她换件干净的睡衣。衣服也是早就放在火边烤热的，有很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蒋梦妍手伸进衣服里摸她的背，“不烧了，但还要继续吃药，冬冬早上给你煮了稀饭呢。”
　　春信咧嘴笑，“我闻见了，皮蛋瘦肉粥，是加皮蛋瘦肉的皮蛋瘦肉粥吗？”
　　蒋梦妍抚开她额角的碎发，又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加了，多多的肉，看你馋得。”
　　她身上有点穷抠搜的小毛病，其实也不算毛病，单独体现在吃这一块。
　　米饭吃得少，喜欢吃菜，吃肉，喝白粥拿咸菜当饭吃，也不嫌齁，喝肉粥更是要求菜多过米。
　　当你愿意去了解一个人，细节处显而易见，何须她亲自说出口，雪里足够了解她，也愿意去满足她。
　　在尹家的饭桌上，奶奶是不准她多吃菜的，菜比米贵。更小的时候，于生父母和奶奶家之间辗转，居无定所，常常吃不饱，所以吃饭很急。
　　吃上面蒋梦妍一家不吝啬，吃能花多少钱。养一个小孩，仅仅只是让她吃饱穿暖的话，那真的太容易了。
　　但即使是宠物也需要爱与关怀，不仅仅只是对衣食负责，养宠物和养小孩都是需要付出诸多代价和努力的，这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好，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的。
　　雪里一大早就起来熬的粥，晾到现在味道正好，春信吃了一大碗，雪里把碗收走给她擦嘴巴，她才钻回被子里躺下。
　　“你吃饭了吗。”春信问她。
　　“吃，过了。”很久没说话，嗓子哑哑的，雪里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弯腰在她脚边摸到热水袋，重新灌了开水进去，塞回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雪里才洗手回到书桌边写作业。
　　她情绪不太好，这期间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她稳定情绪的方式也很特别，就是写作业。
　　春信躺在床上，盖着自己的小花被子，脚动动把热水袋弄到脚背上压着，双手合十垫着脸蛋，侧身看她。
　　“冬冬，你是不是不高兴。”她这会儿吃了东西精神好多了，想跟她聊聊天。
　　“我挺好的。”雪里不动脑子地往数学试卷上填写答案。
　　春信费力抬头瞟了眼，“你真的不是乱写啊。”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雪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了，才六年级她就开始偏科，万分痛恨数学，平时作业有雪里监督还知道糊弄，考试时候为了能提前交卷出去玩，填空题12345挨着乱填，选择题全部选择C，大题不做，完了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一到时间扔了卷子迫不及待往外跑。
　　就这样竟然还能靠选择题混25分。
　　在家时候雪里逼着她写，一些复杂的大题她也能解，就是不想去做。平时小考乱来，期末考雪里千叮咛万嘱咐，威逼利诱的，才勉为其难写一写。
　　现在雪里就是在帮她写寒假作业，她会自己出一本习题册，要求春信把册子上的题全部解完才帮她写。
　　蒋梦妍知道这事的时候都震惊了，雪里没什么感觉，认为自己只是在尊重她意愿的前提帮她变好。
　　以前没人管，春信不也挺好的，找到喜欢的事做，还认了师傅。她能把自己安排好，她心里有数。
　　她本来……也可以很好的。
　　春信就一直学画画好了，做她喜欢的事。雪里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活着，好好活着，高高兴兴活着。
　　做这些事，说到底的，都是因为愧疚。
　　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初中、高中……雪里仍搞不懂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又该如何面对她的感情。
　　或者，春信不会再对她像从前那样。
　　一切未知都令人恐惧，如果一定要从中分出等级，雪里最害怕还是春信不再喜欢她。
　　想到上辈子，她对她那么坏，她还愿意喜欢，一直喜欢。现在她知道错了，改过自新了，春信应该还会喜欢的吧？
　　可她们每天都在一起，会不会因此而失去新鲜感呢？妈妈一直叫她妹妹，雪里是不太喜欢这个称呼的。
　　才不是妹妹，说是小媳妇还差不多。
　　但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太不要脸了。春信才多大啊。
　　她挎着个脸坐在书桌边，水性笔在试卷上刷刷写，春信说：“你别写了，陪我睡觉吧。”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飞走，雪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她，“你还要睡吗。”
　　雪里是浅淡冷漠的长相，薄薄的单眼皮，眼尾较长，鼻梁高直，少肉，形状锋利，嘴唇也是薄薄的，常年没什么表情，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也只有春信不怕她，外面同龄的无论男孩女孩都不太敢跟她说话，她也不乐意搭理别的小孩。
　　“就是睡不着啊，你陪我嘛，我要能睡着我就自己睡觉了。”春信拍拍被子，“快来嘛。”
　　雪里盖上笔帽，起身走过去，脱了外面的棉睡衣，春信说：“你跟我盖一个，你那床是冰的，我这个都捂热了。”
　　雪里和她躺一个被子里，她立即贴上来，搂着她胳膊，小脑袋钻进她的肩窝里，“嘿嘿嘿嘿”笑。
　　雪里被子里的手推她，“别把腿压我肚子上，太重了。”
　　春信不服，“我哪重了，我很轻的，我还没六十斤，你都快八十了，你说我重。”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老实把腿放下去，“那我压腿行了吧，不会压着你的肠子吧？你想拉粑粑吗？”
　　雪里：“……我不想，好了，赶紧睡吧。”
　　到底是还在病着，躺一会儿又犯困，自己翻个身老老实实睡了，雪里没这么多觉，动作很轻地起床，左右没什么事，写作业吧。
　　有种满级大佬回新手村秒怪的感觉，她还挺喜欢写作业的。
　　隔天下午，雪里和春信准备了礼物去找落水那天救人的男孩。
　　在男孩子们常常聚集的破篮球场，找到常和他在一起玩的男生，打听到他不是氧气厂的孩子。
　　和他关系较好的男生说：“他只是喜欢来我们这边玩，今天他要帮家里干活，你们要找就去垃圾站找吧。”
　　雪里和春信找到垃圾回收站，远远就看见那个男生蹲在铁门边端个大碗吃饭，恍惚间雪里以为自己看见了男版的过去的春信。
　　两个女孩牵着手站外面，雪里把塑料袋递过去，“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男生手背擦一下嘴角站起来，他跟雪里差不多高，年纪看起来也比她们都大，挺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没什么。”
　　春信嘴里叼根棒棒糖，含糊问：“你这两天都没换衣服啊。”
　　他还穿着救人那天穿的衣服，身上的泥看起来是刷过了，但还是很明显，裤子一截黑一截黄，鞋子里也都是泥垢。
　　没等人家开口，春信又问：“那你不冷啊，你是捂干的呀，你的裤子没有结冰吗？”
　　“好了。”雪里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们走了。”
　　男生把塑料袋接过去，雪里牵着春信转身就走，他追上来问：“以后我可以去找你们玩吗？”
　　“不和男生玩。”雪里白了他一眼，现在这些小男生心里想什么她可太清楚了。
　　“哦——”他原地站了两秒，又挺不甘心地追上去，“那我可以找你妹妹玩吗？”
　　“我妹妹也不和你玩。”雪里很不客气。
　　春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自觉往雪里怀里一靠，“我不和你玩。”
　　男生这才作罢，垃圾场里面的平房里跑出来个小女孩，扯着嗓子喊：“哥，妈叫你洗碗。”
　　他回头应了一声，还撵着人脚后跟追着问：“你们两个不是亲生吧？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人到底要干嘛？雪里是真生气了，冷脸低斥，“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
　　男生提个塑料袋老实巴交站街边，瘪瘪嘴巴。很明显，不是亲生的，但待遇是一样的，姐姐很护着妹妹。
　　春信很会拍马屁，甭管雪里为什么不准，反正先顺着她意思说就行，回去的路上亲亲密密搂着人胳膊，“我刚才乖吧。”
　　雪里还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吗，直接断了她念头，“你病刚好，就算你去求爸妈也没用。”
　　“切！”她被人揭穿也不脸红，反应很快地说：“那你咋知道我就是想吃雪糕。”
　　雪里：“我没说你要吃雪糕啊。”
　　春信：“巧克力呢？”
　　雪里：“牙还想不想要了，你今天已经吃了棒棒糖。”
　　春信只好作罢。
　　结果到晚饭时候，一家人坐炉子边吃饭呢，听见楼下有人“春春春春”不停喊，雪里搁下筷子跑去窗边看，那个男生又来了。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他到底想干嘛？雪里真想搬个花盆扣他脑袋上。
　　赵诚起身去看，“是谁呀。”
　　男生站楼下，从二楼窗户看见人，笑着招手，“叔叔，我找春春玩。”
　　玩个屁，跟你很熟吗，春春春春喊。
　　蒋梦妍放下饭碗，探头去看，皱皱眉头，“哪来的野小子。”她回头看一眼埋头刨饭的春信，小声叮嘱雪里，“看好妹妹，现在这些小男生坏得很。”
　　雪里说知道。
　　春信从晚饭里抬起头，“谁叫我啊。”
　　赵诚说：“一个小男生。”
　　春信“哦”一声，先去看雪里，雪里一句话没说，回房间去，过会儿出来，回到饭桌边。
　　春信手伸到炉子底下，被塞了个东西，不用看，她一摸就知道，是巧克力，还是老大一块！
　　得了好处，春信手往兜里一揣，跑到窗边去答复，“我不去，我生病了，不出去。”


第33章
　　天气转暖,开始化冰的时候是最冷的，外面像下雨一样屋檐滴滴答答落水，路面上脏兮兮全是雪泥，这种天气连春信也不愿意出去玩。
　　家里通了水通了电,全家人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春信又攒了半个月的面条,两条小细胳膊高高举起,手掌撑在蒸汽氲湿的白瓷砖上,浴霸晒得后背暖暖，雪里在她身后卖力干活。
　　“你搓下来的别扔啊，我看看有多少。”她低头闷着声叮嘱。
　　“干嘛,你还要请我吃面条啊。”雪里干搓了几十下，大长条揪起来,搭在她肩膀上,“给你。”
　　春信伸手去拿，雪里一用劲把她推到墙上,春信冷不丁贴上冰瓷砖,激得“嗷”一声，“你干嘛呀！”
　　“不是故意的。”确实不是故意的，谁让她突然松手了。
　　“你就是，你刚刚还没那么大手劲，你故意整我。”她扭过身来，冰手往人身上贴,浴室狭小，雪里不防，被她偷袭成功。
　　得逞后她捂着嘴缩在墙角笑,碰到人的那只手举起来，“冬冬,你都那个了。”
　　雪里一脸难色，两只手交叉护在胸前，一只手还套着搓澡巾，瞪她，“你怎么这么皮。”
　　“嘻嘻嘻，你都长那个了欸。”她还缩在那笑，“比我的大。”她低头看自己，“我只有两个小点点。”
　　“闭嘴吧你。”雪里摘下花洒淋她，“还皮不皮。”
　　“就皮就皮，我就皮！”她瞎闹腾，嘴还不闲着，“你还有毛毛……”
　　雪里快烦死她了，“你再这样以后我不跟你洗了。”
　　话是这么说，雪里每次都被弄得没脾气，她太能撒娇了，软着声音在人耳边哼哼唧唧，不被磨死都被烦死。
　　一整天的时间冰就化完了，吹半个月南风，柳树开始发芽，小草冒个尖尖，燕子也飞回来了。
　　家属楼下横起一根根晾衣绳，捂了一冬的棉被和毯子都抱出来晒，下午放学回家，被子都晒得热热的，把脸贴上去闻，嗅一口，香香暖暖。
　　听说被子上是螨虫死掉的味道，春信还不知道啥叫螨虫，管它什么味道，总之很好闻就对了。
　　马上小升初，春信在外面玩的时间也少了，每天回家都乖乖写作业。
　　雪里给她做了个积分系统，每写完一张卷子，或是解对一道大题可以获得多少多少积分，积分可以换零食玩具。
　　年前她们在商场看到一只等人高的大熊，春信很喜欢，嘴上没说想要，眼神瞒不住人。
　　雪里做什么事都很有计划，大熊她抽空和妈妈去买了，拜托店员暂时保管，开学后制定积分系统，就把大熊放进去了。
　　三千积分可以带大熊回家。
　　之后春信不用监督，开始努力学习攒积分换大熊。
　　以前雪里也送过她一只熊，上初中那年送的，很小的一只，小熊棕色短毛，穿一件红毛衣，钮扣缝的眼睛。
　　春信上哪都带着，说小熊就像她的家人，后来她也不要了，小熊一只熊独自在出租屋住了十年。
　　雪里早就想再送她一只熊，在商场看到时她就决定要买。这次要送个大的，超大的。
　　作业能获得的积分很少，大头都是考试，如果能考上理想的中学，一口气得一千积分。
　　当然了，必要的零食奖赏也不能少，春信吃软不吃硬，她心软，耳根软，性子也倔，逼迫打骂只会使她退步，掌握方法，变好很容易。
　　只是孩子都快上初中了还没户口，发愁。
　　她不是户口在榕县，是直接没户口，生下来还没上户口父母就离婚了，出生证结婚证等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之后像个皮球一样被丢来丢去的。
　　赵诚找了附小校长，校长承诺可以先找人帮忙，只要能考上就能上学，户口的事等人口普查时候再解决。
　　春信很早就改跟蒋梦妍姓，现在叫蒋春信。
　　有几次，蒋梦妍在家属楼大铁门外面看到春信奶奶，跟见了鬼似的一溜小跑，生怕被缠上。
　　保安认得老太太，不让她进小区，她自己也没脸，带了东西放在保安室，拜托转交给蒋梦妍。
　　有核桃花生，还有小孩子爱吃的雪饼和糖果。
　　蒋梦妍心下好笑，人在的时候怎么不对她好点，现在这是在干嘛，有病吧。他们尹家人全家都有病。
　　蒋梦妍没要她的，原封不动给她寄回去。
　　两个孩子快要升初中，蒋梦妍狠狠心把榕县的房子卖了，存款拿出来，去新区买了两套便宜房子。
　　新区现在刚规划，地广人稀，房子单价很便宜，买两套，以后俩孩子一人一套，上高中就考新区的新学校，让老太太一辈子找不到。
　　她闺女养得好好的，可不会白白送回去。
　　春信学习是什么水平雪里很清楚，她能控分，跟春信考一个学校，最好分数别差太多，在一个班。
　　初中的学校也打听好了，准备考去年刚建校的新重点，是南洲一中和二中分出来的老师，春信能考上。
　　考完试晚上回来算分，雪里心里就有数了。
　　上辈子她们同班完全是运气、巧合，那段时间她跟妈妈吵架，学习一落千丈，春信成绩本来也不好，两个人都是擦着分数线进去的。
　　这次十拿九稳，雪里必须要和她在一起。
　　分数出来的时候，春信高兴疯了，两个人只差了五分，远在报考学校分数线以上，她挥舞着双手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千积分！一千积分！一千积分！！”
　　正好周六，蒋梦妍说：“积分够了没啊，把你的大熊带回家吧。”
　　“够了够了！”春信赶忙去把记录积分的小本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大人看，“我每天都写作业，还有考试也好好考，正好差一千积分，上面写的，考上八中就得一千积分！我考上了呀！”
　　蒋梦妍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计算器拿来算算。”
　　春信又“吧嗒吧嗒”跑去拿计算器，一家人围在茶几边算积分。
　　不多不少，刚好三千。
　　春信早算了不知道几百遍，卡得好好的，多一分两分的都换零食吃了。
　　蒋梦妍还在演，偏头皱皱眉，“我算的咋还差一百呢？”
　　“啊？那不可能吧！”春信都急了，“再算算！妈妈你再算算！”
　　雪里无奈，“妈！”
　　连赵诚都看不下去了，“给我算，我来算。”
　　“好吧，让赵厂长算吧，大厂长，算得可清楚。”蒋梦妍逗小孩也掌握个度，别把人逗哭了。
　　赵诚拿过去假模假式翻两页，“哪里少，没有少，刚好三千。”
　　一家人出发去商场。
　　熊熊站起来有一米六一米七了，春信自己扛回来的，谁帮忙她也不让，她把熊肚皮顶在脑袋上，两只手抓着就这么扛回来。
　　平时让她学习她不是胳膊疼就是腿疼，要么就眼睛疼脑袋疼，现在扛个大熊一句抱怨没有，像娶新媳妇那样自己扛回家。
　　大街上人人都在看她，她看不见，也不在乎，心里美得很，瞎哼哼小曲。
　　雪里走在她身边帮她扶着，她高兴死了，说：“我攒积分换的大熊！攒了一个学期才换到的，幸亏没被别人买走。”
　　蒋梦妍和赵诚慢慢地走在俩孩子后面，“是啊，太不容易了，攒了半年积分才换的，相当不容易。”
　　大熊放进两个女孩的房间，春信安排它坐在地毯上，它没有穿衣服，是个裸熊，春信又去衣柜里找，把雪里一件不常穿的外套给它穿上。
　　雪里问：“你怎么不用自己的衣服给它穿。”
　　她理直气壮，“我的衣服小，你的衣服大嘛。”
　　大熊穿件灰色卫衣坐在地上，样子憨憨地看着人笑，春信扑倒在大熊怀里，“你看，如果你不在，大熊穿着你的衣服，它就是你，它可以陪着我。”
　　雪里坐在书桌边说：“我不会有不在的时候。”
　　天气很好，外面亮堂堂的，楼下有两棵梧桐树，枝丫探到窗边，夏天叶子最绿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颜色都是明媚欢快的。
　　雪里如往常那样安静地看书，身后春信坐在大熊怀里看漫画，极细微的衣料摩挲声起，雪里看得投入，只感觉脖子边一下变得热热的，随即脸颊湿漉漉的被印了个东西。
　　雪里捂着脸回头，春信手背盖着嘴巴无声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本来想亲脸蛋正中间的，有点紧张，亲偏了，亲在靠耳边的地方。但再叫她亲一次，她也不敢了。
　　雪里挺不自主地放下手，刚才按脸的左手都不敢有动作，怕春信以为嫌弃她口水。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还是春信先开口。
　　“店里的姐姐跟我说，大熊你和妈妈早就买了，只是一直没去拿。我都明白你的，你想让我好好学习嘛。”
　　心跳得好快，但雪里一向情绪不上脸，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她垂着眼“嗯”一声，尽量让自己平常心对待，怕吓着她。
　　春信见她没生气，往前两步，走到她身边，两根手指绞着衣服边，“谢谢冬冬。”
　　终究是有点大人心态，或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某些异样，雪里说：“那你以后就要好好学习。”
　　春信没有回答，倒退着坐回床上去，左腿勾右腿，就这么看着她。
　　雪里一下有点慌了，也不知道慌个什么劲，提高声音，“听见没。”
　　春信才不傻，摇摇头，“那你再给我弄积分啊，弄积分我就好好学。”
　　人鬼精鬼精的，还会谈条件。
　　雪里想想说行，像玩游戏一样，设置个奖励，不爱学习的小破孩才有动力。
　　又在床边坐了会儿，她觉得雪里好像确实不在意她偷亲人，站起来一点一点蹭过去，两只手搭在书桌边。
　　“你还有事啊。”雪里问她。
　　“嗯。”她胆子大点了，收着下巴垂眼，不好意思看人，“我想亲亲你的脸，刚刚亲偏了。”


第34章
　　春信这样性格活泼又漂亮的女孩,到初中很受欢迎。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能是喜欢女孩子的缘故，她开窍晚，不懂别人对她那点小心思,每天就惦记着怎么从雪里那抠点吃的。
　　辣条雪糕糖果这些小零食,雪里都管控着,不让她多吃,只有需要收买人心或者逼她学习时候才松松手。
　　从小时候零花钱就在雪里那，春信身上时常是分文没有，吃喝,买文具，资料费都是雪里一人交两人份的。
　　上初中了还是这样,上辈子她俩一个班,这辈子也是。她自己没觉得亲近雪里有什么不对，俩人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在学校上厕所都要挑挨着的两间,洗澡一块，睡觉一块，天冷时候搂着胳膊，天热时候牵着小手。
　　初一开学两个人不能坐同桌，春信可伤心了。
　　雪里个子高，被老师调到最后一排,春信在第三排，两个人隔了好远。
　　她不服气，高高地举起右手,班主任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女性，让她起立,“蒋春信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我想和雪里坐。”
　　老师摇头，“你坐后面就看不见了。”
　　“我看得见，我眼睛可好了。”
　　“不可以，你会被前面高个子的同学挡住的。”
　　“那让雪里坐前面可以吗？”
　　“也不可以，后面的同学要被挡住了。”
　　雪里在后排冲她轻轻摇头，春信很不服气地坐回去，因为不能跟雪里同桌生闷气。
　　同桌是学委，很腼腆的小男生，皮肤很白，雪里坐后面看他纠结了两节课才敢跟春信说话，春信气头上，对他爱答不理的。
　　教室里课桌分四条纵队，从左到右的顺序每周轮换，春信喜欢贴窗户坐，本来是轮不到她坐窗边的，学习委员看她上课时经常往窗外看，于是课间问她要不要换位置。
　　“你要让我坐窗边啊！”她嗓门亮，一下吸引好多人视线，自己一点感觉不到，笑嘻嘻开始收拾桌面，学委低头红着一张脸跟她换位置。
　　她是真难伺候，到窗边要贴窗，墙边要贴墙，换到中间两排了又要靠里面坐。都是为了方便上课开小差。
　　学委也惯着她，离开雪里了，上课没人管，她小动作越来越多，偷吃东西，看漫画，书本上乱涂乱画，学委还给她放风。
　　学校去年刚建校，自己家教学楼还没盖好，借老党校的教学楼，环境不是很好，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了，但师资力量都还不错，挂牌是重点中学。
　　很多人都在抱怨学校烂，不懂为什么要考到这种学校来，不是重点学校吗，怎么凳子只有三条腿。
　　不过后来得知因为学校没有场地军训，今年军训取消时，同学们都释然了。学校很好，很棒，我们都爱惨了学校。
　　春信也挺满意的，学校后面有片小山坡，别人下课都是往小卖铺跑，要么就在教室外面，操场上随便转转，她一下课就钻林子里去。
　　起初因为不能跟雪里同桌不高兴了一个星期，后面成习惯了，不爱黏着雪里了，放出去的野马撒丫子跑不回家，有挺长一段时间下课都不去找雪里，只是放学时候才回到她身边，一起回家。
　　最近零食诱惑也不管用，学委天天给她带旺仔牛奶，带小熊饼干和辣条，某天她突然良心发现，放学路上搂着雪里胳膊问：“那人家给我带了那么些好吃的，我是不是也得回礼？”
　　雪里趁机说：“你少吃点人家的吧，欠人东西是要还的，小心你还不起。”
　　春信开始着急了，“那我咋办，我都没钱，要不我给他写作业？”
　　好家伙，自己作业都不写，给别人写作业，什么脑子。
　　“人家学委，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用你帮人家写作业。”
　　最后只能忍痛用辛苦攒下的积分偿还学委，春信有半个月都没吃上冰棍，她痛定思痛，决心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幸好，跟学委不过是露水情缘，两个人只同桌半个月就被老师拆散了。
　　雪里用脚趾盖都能想到原因，老师本想让学委带带她，结果适得其反，学委学习成绩下降了，两个人当然要被分开。
　　调座位那天学委伤心坏了，但好学生一向是不会忤逆老师的，只是哀怨地看着前同桌，她竟然没有一点悲伤的情绪。
　　这是开学后第二次调座位，整个大洗牌，好学生都挨着好学生了，春信被分到差生类别里，她一向心大，毫不在意，靠在窗边的位置发呆。
　　学委时不时扭头去看她，雪里在更远的地方看学委看春信。
　　天然卷长发随意束个马尾，脸蛋又小又白，掌根托腮百无聊赖的样子，漂亮女孩很吸引人目光。
　　老师有心教训她，提高音量，“蒋春信！”
　　“欸，在呢。”她立即挺直背坐好，微笑。
　　这时候倒是老实，老师也不好说她什么，底气略有不足的，“坐好。”
　　“好呢。”春信小学生一样双手在课桌上放平，背挺得直直的。
　　课堂上响起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缓解很多。这样的学生在班上是很显眼的，老师对她也是又爱又恨。
　　春信从来都很受欢迎，她现在更加自信开朗，很容易就得到大多数人的喜欢。说起来她的新同桌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冬天把她从鱼池里救出来的小男生。
　　小升初有段时间他老是来找春信，雪里私下警告过他，他人也挺老实的，那之后就再也不敢来了，同班一个月上学放学时候碰见也假装不认识，不打招呼。
　　现在两个人被老师调成同桌，免不了接触，雪里在后排观察，看见春信从桌洞里掏出个笔记本，在上面用笔划拉几下，戳戳同桌胳膊，男生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提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不知道在干嘛。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调完位置老师就走了，让大家自习，两个人埋头在本子上写画到下课铃响，期间也没有言语交流，雪里没看懂他们在干嘛。
　　直到晚上回家，春信去上厕所，雪里看见笔记本放桌上，没忍住翻开看。
　　整整十五页，下了十五页的五子棋。
　　雪里：“……”
　　春信跟谁都能聊两句，小时候她在153就能自如应对一条街的老太太，雪里觉得她多少是有点社交牛逼症的，跟谁同桌都能在五分钟内相熟。
　　只是她这个新同桌以前就怪怪的，雪里不愿意让春信跟他走太近。
　　小时候雪里不怎么管她，是不想用自己成年人的思维去束缚她，把她强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到影响的，她当然是要帮她、救她，除此之外，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雪里不想干涉，让她自由生长。
　　可春信越长大，她越在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多管，又怕她不受控地野蛮生长。
　　说到底，还是怕她飞走了。
　　各科老师都开始订资料，要学生交资料费，一科十一二块钱。
　　这是很多穷学生的噩梦，以前也是春信的噩梦，到了老师规定的时间，还没有在家长那里要到钱，老师在课堂上问还有几个人没交的时候，是最煎熬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很强，嘴也欠，喜欢戳人痛处，不懂为别人考虑，也体会不到别人的难处，春信前桌的历史课代表回头小声说：“就差你没交了。”
　　“啊？”春信愣了一下，“我没有交吗？雪里没给我交吗？”
　　历史课代表说：“交了，你们俩一起交了，我问邓奕。”
　　邓奕就是春信的新同桌了，他低头看课本，捏着笔帽飞快答：“我明天上午交。”
　　到第二天上午，课间历史课代表又来问：“你什么时候交，下午第一节就是历史课。”
　　“我忘记带钱了。”邓奕僵着脸笑一下，“我下午肯定给你。”
　　“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历史课代表很不满的，“你都拖了一个星期了。”
　　春信手指戳戳历史课代表，“你别老催他了，他不是说下午交吗。”
　　对方不再多说，春信没心没肺“嘿嘿”笑，掏出笔记本，“来下五子棋。”
　　以前她老是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下五盘赢四盘，可把她牛坏了，“你不行，我变厉害了。”
　　邓奕冲她笑一下，“你变厉害了。”
　　后桌男生上厕所回来，坐下时板凳弄出很大动静，猛地一推桌子，课桌斜着撞在邓奕背上，春信回头，“你干嘛呢？”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后桌男生笑得很欠打，“你别玩了，弄得一身垃圾臭。”
　　“什么垃圾臭？”春信瞪着眼睛问他。
　　“就他身上的垃圾臭呗，你老跟他玩，身上弄得全是垃圾臭。”
　　“哈？”春信都被气笑了，“我坐他旁边没闻见垃圾臭，你闻见了。”
　　后桌男生托腮笑盈盈看着她，“干嘛护着，你喜欢他啊。”
　　春信真生气了，腾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你喜欢邓奕，喜欢他身上的垃圾……。”
　　他“臭”字还没说出口，春信反手操了书本扇在他脑袋上。
　　“艹！”后桌男生捂着脑袋，“你干嘛打我？！”
　　“你再胡说八道啊？”春信提着书本指他。
　　后桌男生想发飙，看见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两手揣兜站在一边看他。
　　雪里个子高，脸又凶，姐妹俩都不是软弱好欺的，雪里一句话还没说呢，后桌男生就熄火了，捂着脑袋趴在课桌上，挺不服气的小声说：“本来就臭，臭垃圾站味道。”
　　他说得很小声，春信没听见，不然还得挨揍。
　　邓奕期间一直板板正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好像周围发生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没跟春信坐同桌以前，这种话他听太多了，早就麻木了。春信没跟其他人一起笑话他，他心中已是万分感激。
　　班级里总有几个不好惹的，如春信和雪里，还有一些坏男生，也有像邓奕这样，被欺负惯了的。
　　春信在外面从来不挨欺负，她不是软弱的性格，小学时候就经常跟男生打架，现在初一的男生跟六年级的没什么差，她个子不如人家高，气势却足够唬人，有雪里在身边，更没什么好怕的。
　　晚上回家，她破天荒管雪里要钱，宁愿从自己的零食里扣。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邓奕那样子就特别难过，但资料费一直都是你帮我交的嘛，我都从来没有为这件事烦恼过。”
　　她躺在大熊身上，烦躁抓了两把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没钱，肯定也要不到钱，不然他肯定早就交了，他就是没钱，可能是他家里人对他不好，不给他钱。”
　　雪里放下笔，回头看她，嘴唇轻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
　　“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很难过，很揪心，就像我自己交不了资料费一样。”春信抬起头，“冬冬，你能明白我吗？”
　　明白，当然明白。
　　春信困惑，“为什么，其实我跟他都不熟，为什么呢？”
　　为什么？
　　雪里也给不了答案，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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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做了个新封面，感觉更贴文了呢，夸我（叉腰）


第35章
　　雪里靠在椅背上,许久没说话，眼睛定定看着握笔那只手。
　　春信以为她不愿意帮忙，黏上来撒娇，手搂着她脖子,脸蛋贴着脸蛋,“冬冬,我们帮帮他吧,他好可怜，他之前救过我，我们就帮帮他吧。”
　　刚偷吃了零食,一嘴的陈皮糖味道，甜滋滋喷在人脸上,雪里不自在地仰了仰下巴,“我没说不帮。”
　　“那你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她干脆坐到人家大腿上，两只手按在她嘴角往上挤,“笑一个嘛。”
　　雪里不想笑,被她弄得脸都变形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还笑话人，“你好丑啊，哈哈哈哈哈……”
　　“别闹了。”话是这么说，雪里没推也没挣,任她抱。
　　在家吃了中午饭，下午去学校之前，雪里从她的零钱小包里拿了二十块钱,下周要交的英语资料费也算在里面。
　　“你拿去给邓那谁吧。”
　　“好耶。”
　　她扑上来就要亲人，雪里站着不动,她够不着，只能亲到下巴。
　　雪里被她门牙磕了下，瞪她，她还委屈，“谁让你长那么高，真是的，还碰到我嘴唇了呢，疼死了。”
　　春信翻开下嘴唇给她看，雪里定睛，嘴没破皮，粉红色牙龈包着的牙齿小小的。
　　结果下午去学校，一直到上课，邓奕都没来。
　　没钱交，他直接逃课了，春信揣着二十块钱没处给。
　　历史课上老师收走钱，历史课代表抱怨说邓奕一直拖着没交，老师说知道了，叫两个高个子男生出去，帮忙把资料抱进来发。
　　发资料的时候，倒是没少了邓奕的，历史课代表站起来说：“老师，邓奕没交钱，他的书要收走吗？”
　　春信把书抢回来，两眼睁得圆圆地瞪人，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书放那吧。”
　　“当个历史课代表，瞧把你能的。”春信把邓奕的书藏桌洞里。
　　她凶得很，历史课代表被她说了也不敢顶嘴，后桌的男生又犯贱，趁老师不注意猛地起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飞快说：“蒋春信，你不会真喜欢邓奕吧？”
　　春信回头，抬手给他放在课桌上的胳膊来了一拳，砸得课堂上“砰”一声响，“我锤不死你。”
　　后桌男生“嗷”一嗓子，老师用黑板擦敲了敲桌面，“好了，同学们安静，开始上课了。”
　　前桌的胆小不敢惹她，后桌的嘴贱经常挨揍，还不停去惹她，惹了又挨揍。
　　后桌的同桌捅他，“你不会喜欢她吧。”
　　后桌男生捂着胳膊埋到座位底下，“我喜欢个屁，母夜叉。”
　　春信听见都懒得搭理他。
　　邓奕第二天上午来学校，第一节课课间被班主任叫出去，他昨天逃课，要被叫家长。
　　等他回来春信把平时下五子棋的笔记本推过去，邓奕打开看，里面有二十块钱，还有张纸条。
　　——我姐借你的。
　　邓奕合上本子，压到课本底下。
　　课间春信和雪里去买零食吃，回来本子已经放到桌洞里了，她翻开看，钱不见了，纸条上回复谢谢。
　　放学路上，春信跟雪里说起这事，很开心，“邓奕拿了钱，说明他确实是需要帮助的，我帮助了同学！啊哈哈，好开心！”
　　雪里手搭在她脖子上，“嗯”一声。
　　资料费真是太让人头痛了，春信以前最怕的就是学校喊交钱，她每次听到要交钱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现在不缺钱不觉得，以前她是真想不通这些老师为什么一直要买资料，那玩意她压根就不写，还每个学期都要买新的，烦死了。
　　现在春信没有这样的烦恼，买回来的资料也都写完了，但还是有很多跟她经历相似的同学，被一点资料钱搞得心态爆炸。
　　邓奕是她的同桌，她想，能帮就帮嘛，大不了少吃点零食，帮他把钱省出来，以后等他有钱了再还。
　　当然，这钱给出去，雪里没想过要他还，他要是能弄到钱，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以前春信也总是交不上资料费，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她，借几块钱，说长大以后还。
　　后来她没长大，也没还。
　　春信和邓奕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并没有交集，春信也不喜欢和男生玩，只是上课太无聊想开小差的时候找他。
　　邓奕学习不好，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就会下个五子棋，春信想玩他就陪她下，挨罚挨骂也都是两个人一起。
　　上午数学课两个人下五子棋被老师发现，被叫到外面去站着，课间雪里去找她，捏她的脸，“好玩吧，整天就玩。”
　　春信被捏得呜呜叫，“捏疼了，我被罚站你还捏我。”
　　“谁让你不好好上课，活该。”雪里勾着她脖子把她拉走，两个人有说有笑买零食吃去。
　　邓奕看她们走了才回到座位上，见地上掉了只笔，捡起来用袖子擦擦给她放文具盒里，又把她乱放的书本和习题册子整理好。
　　后桌男生从后面猛地一踹板凳，邓奕肚子磕在课桌上，伸手按了按，也没回头。
　　快上课了，后桌男生骂了句脏话，也没再做别的事。
　　学校离家不远，班上大部分学生都是走读，有周边县镇考进来的学生要么就住亲戚家，要么就自己租房住。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还离不开爸爸妈妈，连袜子都不会洗，有的已经能自己租房住每天煮饭吃。
　　邓奕是寄宿在舅舅家，放学根本没时间写作业，要帮家里干活，整理废品，到天热的时候，下午来上课，汗臭味掩不住，被后桌阴阳怪气讽。
　　课间春信埋在桌上画画，邓奕看后桌的男生不在才敢跟她小声说话。
　　“你觉得我臭吗？”
　　春信抬头，他离得挺远的，两个人中间有很大一片空着。尽管如此，体育课后，汗臭味还是很明显。
　　“有啊，你们男生都臭烘烘的。”春信埋头继续照着画册临摹。
　　“其实我每天都洗澡。”邓奕把胳膊稍微伸过来点，“你看，是不是白点了。”
　　春信没关注过他的胳膊，只看见上面一条一条已经结痂的血痕，手指虚虚点一下，“这什么。”
　　邓奕说：“我用钢丝球刷的，想刷白点。”
　　春信“啊”了声，见鬼一样看着他，半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好牛。”
　　邓奕笑，“还是没搓白。”
　　春信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什么，如果是真的，那他精神上可能出了点问题。
　　放学回家路上，春信把这事跟雪里说了，她们之间没有秘密，但雪里不像她那么八卦，什么屁事都要拿出来说，每天就她话最多。
　　“你知道吗，我同桌，邓奕竟然用钢丝球洗澡，我的妈呀，他咋想的。”
　　雪里说：“你别胡乱造人家的谣。”
　　“我哪造谣！”她亮出小细胳膊，比比划划，“一条条的，就是用钢丝球刷的，还带血呢！骗你我吃屎！他自己说的。”
　　雪里：“……啊。”
　　春信太喜欢聊八卦了，她不爱跟除了雪里以外的人说话，每天坐在哪就爱竖个耳朵偷听别人说话，回家全部倒给雪里。
　　雪里被迫听了同学们之间诸多的爱恨情仇，她光听不行，春信还要让她发表意见，问她：“你觉得呢？”
　　雪里说：“我不关心别人的事。”
　　春信就不说话了，过了两分钟，走到树荫下问她，“欸？跟我们班刘一楠搞对象那个是谁来着。”
　　雪里说：“四班的龙宇。”
　　春信用肩膀撞她，“你不是不关心别人的事吗？四班的龙宇你都知道，我还只知道姓龙，不像有些人，知道人家叫龙宇。”
　　雪里故意逗她，自己也乐得不行，把她搂在怀里笑。
　　对邓奕的帮助一直偷摸进行着，一有资料费，春信就把钱放在笔记本里拿给他。
　　半个学期，他欠了将近七十块钱，雪里和春信都没找他要过钱，有没有把这事告诉过别人。
　　但是班上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传，邓奕和春信在谈恋爱，邓奕管春信要钱。
　　传到春信和雪里耳朵里，两个人都不当回事，传到班主任耳朵里，老师先是觉得不可能，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把双方家长叫过来。
　　邓奕舅舅一惯把班主任当空气，学校叫家长从来不去，打电话就说忙，没时间。
　　蒋梦妍去了，当着老师面，她笑着说：“要传我家春春和冬冬谈恋爱我还觉得靠点谱，跟别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班主任老师推推眼镜，咳嗽两声，虽然知道只是句玩笑，还是被无语到了。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蒋梦妍回家听俩孩子说，是因为帮助同学才传出来这样的事，还夸她们。
　　隔天大课间，春信突然肚子痛，雪里带她去卫生间，春信躲在隔间里抹眼泪，雪里问她怎么了，她眼泪朦胧说：“我可能快死了。”
　　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春信踮脚趴在她耳朵边说：“我一直流血。”
　　雪里：“……”她明白了，安抚一阵，“等我两分钟，马上回来。”
　　“你干嘛去？”春信不放她走，雪里小声说：“找东西给你垫，两分钟，我知道谁有，你等我。”
　　也上过卫生课，知道怎么回事，但亲戚真来了，还是吓坏小女孩。谁见过这阵仗啊，太吓人了。
　　课间雪里一直陪坐在旁，春信趴在课桌上蔫蔫问她，“真的不会死吗？”
　　雪里摸摸她的脑袋，“不会，放学我去给你买药，吃了药就不疼了。”
　　春信下巴垫在胳膊上，轻轻点头，雪里说：“明天从家给你带个抱枕，你课间就趴在上面睡。”
　　春信腾出一只手去玩雪里的手指头，哼哼唧唧撒娇，“那你明天也要陪着我。”
　　“嗯，我一下课就来陪着你。”
　　上课铃响，雪里又软着嗓子哄了她几句才起身离开，男生们闹哄哄从外面冲进来，邓奕也在其中，衣服上有些泥脚印，袖子捂着嘴，有血迹透出。
　　春信肚子疼，没精打采趴着，他微微侧身躲开她视线，桌洞里摸了纸擦鼻子，期间不停转头去看她。
　　春信闭着眼，邓奕又多看了她几眼，举手叫老师，“她好像不舒服。”
　　老师过来问她能不能坚持，春信说能坚持，老师看她疼得满头都是汗，还是让她回家休息。
　　之后几天她满心满眼都在这事上，直到一个星期后，才突然意识到，邓奕好像很久没来上课了。
　　若非同桌关系，两个人都说不上什么话，春信没惦记着让他还钱，没打听过他，下五子棋的热度也过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音乐课，班主任老师站教室门口，把雪里和春信叫出去。
　　走廊上站了两个警察，问她们认不认识邓奕，同时递过来一个信封。
　　警察说：“这是邓奕写给你们俩的遗书。”
　　春信脑袋当场死机。
　　雪里急切问：“邓奕怎么了？”
　　班主任一左一右搂住女孩们的肩膀，“邓奕死了，喝农药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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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加更，是大家要的超前点播，我很宠。


第36章
　　邓奕没来学校上课的这一个星期,是回老家了。
　　他拿了舅舅二百块钱，坐车回老家桂华镇，写了封信给帮助过他的同学，欠的钱夹在信纸里,给镇上早就送养别家的弟弟买了身衣服,剩的几块零钱买了农药喝。
　　听说他是死在老家的山坡上,在能看见整个镇子,视野极开阔的地方。
　　班主任老师占了半节音乐课，向同学们宣布邓奕的死讯。
　　时间好像按下暂停键，连桌椅不小心发出的碰撞声也消失了,静默、长久的静默后，有沉重的鼻息和压抑的抽泣响起,慢慢的、慢慢的,呜呜的哭声响成一片。
　　邓奕在班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存在感，就连前后桌同学都常视他为无物。
　　也只有这时候,大家才会想起他,以后也都会记得他，过了很多很多年，仍记得，初中时班上有个男同学喝农药自杀，死在老家的山上。
　　春信没哭，她心里很难过,但确实没有眼泪可以流。她想，邓奕肯定过得很不好，他可能就是因为偷钱才会自杀。
　　他欠了同学好多钱,他想把钱还上，又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赚钱,偷了舅舅的钱，后果一定很严重，他承受不起。
　　他贫瘠匮乏而又短暂的人生经历，只能使他想到逃避和死亡。
　　于是他逃回了老家，死在了山上。
　　春信想，这件事，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人会下意识通过别人的经历代入自己，她回想幼年经历，假如没有现在的爸爸妈妈，也没有雪里，没有钱交资料费，班上也没有愿意帮助她的人，被逼得没办法了，也只能去偷钱。
　　偷完之后呢？奶奶发现了，肯定要挨打挨骂的。
　　如果没有雪里……
　　无法想象没有雪里的日子，她要如何度过。
　　春信困惑地偏了偏头，好像除了死，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
　　晚上回到家，在静悄悄的房间，台灯的暖黄里，春信拆开那封信。
　　——蒋春信，雪里，谢谢你们一直帮我，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还你们的钱，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春信，你姐姐不喜欢我叫你春春，其实我也想叫你春春，但你姐姐不同意，还是算了，我就叫你春信吧。
　　——春信，希望你永远开心，希望你能一直过得好。
　　——不能陪你下五子棋了，你不要下了，浪费纸，还要被罚站，冬天也不要去鱼池里滑冰了。
　　——我走了，我是邓奕，拜拜，最后一遍，希望你开心。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__^
　　信纸摊在书桌上，这是一张女孩子会喜欢的，彩色的花信纸，还带一点香味。
　　邓奕没有这样的纸，这张纸也许是他帮家里干活时收废品收来的，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生命其实早有安排。
　　他不是突然去死的，他深思熟虑过，也一定挣扎过，纠结过。
　　他没有求助任何人，夜深人静时，他也许常常都在想着这件事，计划怎么偷钱，去哪里坐车，给弟弟在集市上买身什么样的衣服，那张彩色带一点香味的纸上，该写点什么？
　　小少年懵懂青涩的喜欢仍羞于说出口，他真心实意感谢她，永远开心是他的祝福。
　　一直以来，春信常常得到的夸赞是坚强，从前雪里对她的鼓励也是坚强。
　　你要坚强，会长大的，只是时间问题……会长大的。
　　如果把人都比作河里的石头，那春信一定是最硬最硬的那一块，咬着牙抱着膝盖气鼓鼓蹲在河中央，听岸上人跟她说，你要坚强，你要坚强……
　　尽管如此，在河水日积月累的冲刷下，终会化作砂砾尘泥。
　　有句老话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人向善。每个人的经历都是无法复制的，如邓奕，如春信。
　　班上的同学、老师都在说，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呢？有什么困难不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在人死之后，或在他们选择轻生之时，常常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轻飘飘几句话，落地时扬不起尘埃。
　　“冬冬……”
　　雪里张开怀抱，春信埋在她肩窝里小声哭泣。
　　“我好难过。”
　　眼泪炙热灼心，一颗颗烫在皮肤，滑进领口。
　　雪里听见她说：“我觉得我就是邓奕，我们好像，只是我运气比他好一点。如果邓奕也像我这样，他一定舍不得去死。”
　　邓奕是如此真实又残忍。
　　“现在就像做梦，我时常感觉，其实我早就死了，我就是邓奕……现在好幸福，好快乐，我有爸爸妈妈，还有你，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雪里心脏骤然收紧，一阵阵抽着疼，手贴在她后背，往怀里按了按。
　　春信揪起她卫衣帽子擦眼泪，“我是做梦吗？”
　　雪里没有回答。
　　对她来说，春信的重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
　　伸手能触碰，眼泪、呼吸、拥抱的力度，皮肤传递的热度，嘴唇的柔软，梦一般虚幻。
　　“也许，邓奕去了另一个世界，会过得好。”雪里哽咽说。
　　“哪里有什么别的世界，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真的有。”雪里执拗说：“就算没有，他也不想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他也许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蒋梦妍拉开条门缝往里看，雪里冲她轻轻摇头，门又合上了。
　　鼻涕都快淌到嘴巴里，雪里扯了两张纸，春信接过去捂住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大声地擤鼻涕。
　　雪里轻轻推她，她扬手扔了纸，鼻音浓浓地说：“我心里难受，你让我哭会儿。”
　　“我不拦着你。”雪里拉着她站起来，走到大熊身边去，“你要哭就哭吧，我只是想让你舒服点。”
　　大熊坐在地毯上，穿一件灰色卫衣，永远微笑着，眼睛黑黑圆圆温和地注视前方，它看起确实非常舒适温暖。
　　春信跪到大熊身上，脸埋进大熊肚子，雪里坐在一旁，她腾出手来摸她，摸到手松松地扣着，牵着才安心。
　　埋一会儿，又抬起头，“我还是想跟你抱着。”
　　“抱吧。”雪里靠过去，春信脑袋在她肩窝里找个地方舒服放着，已经止住哭，只是眼睛肿得有点睁不开，脸上也辣辣的疼。
　　书桌上台灯亮着，客厅里爸妈看电视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传过来，外面好像下雨了，打在梧桐树叶上沙沙响。
　　雨声急躁，女孩们依偎在一起，柔软的发丝纠缠，纤瘦的身体陷进公仔棉，她们双手交握，真诚祈祷，愿漂泊的灵魂得以安息。
　　……
　　春信身边的位置空下来，老师也没有安排别的人坐，除了班主任的课，雪里都过来跟她一起坐，别的老师不知道情况，后桌被挡了也不吭声。
　　班上气压很低，课间少了些热闹，走廊上也没人打架了。但每个班都少不了几个脑残，嘻嘻哈哈在后排开玩笑，说邓奕的鬼魂来找谁找谁了。
　　熟悉的、陌生的，同情或是恐惧都罢，中秋放几天假回来，已经没人记得，也不再有人谈论他。
　　春信想和雪里在一起，又有点烦，她上课一开小差雪里就用胳膊捅她，眼睛警告她。
　　春信深深吸气，手压胸口，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雪里又用胳膊捅她，小声：“好好听课。”
　　春信翻了个白眼，瞬间离她八丈远。
　　过了五分钟，老师写板书的空档，一个纸团被扔到笔记本上，雪里拆开看。
　　——啰嗦！烦人！
　　雪里提笔回。
　　——讨打。
　　春信画了个生气锤桌子的小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老师生病，班主任占了上语文课，雪里忘了换回去，老师看见也没说什么，雪里准备放学就把座位搬过来。
　　课桌里有几本资料书，是邓奕的，春信收起来放在书包里，雪里清理桌洞里的纸团，值日生扫到这里，她们把桌子搬开，后桌男生一直趴在座位上，值日生推他，“让我扫地。”
　　后桌男生于是把脚收起来，春信瞥他一眼，拉上书包，跟雪里牵手，“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从学校后面树林里的石板小路穿出去，发现后桌男生跟着，走到拐弯的地方，她们藏到墙后面，雪里顺手从地上捡了根烂拖把棍，春信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
　　后桌男生匆匆从墙角拐过来，急刹停下脚步，雪里提着棍子远远指他，“想干嘛？”
　　春信握着石头，“你别过来，不然我砸死你。”
　　男生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都没人，把书包脱了扔地上，校服脱了扔书包上，“你们想打就打吧。”
　　他蹲地上，双手抱头，亮出自己的后背，“我打过邓奕，在厕所里，就在你们请假回家那天，也是他没来上课的前一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如果我知道他要自杀，我肯定不会打他，平时肯定也不欺负他。你们可以帮他报仇，你们想打就打吧。”
　　雪里听明白了，春信也听明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神经病。”
　　春信扔了石头，拍干净手，男生堵着路，人长得大坨，蹲那她们都出不去了，春信骂他：“好狗不挡道，你给我让开。”
　　他不让，一定要让她们打一顿，要赎罪。
　　雪里手遮住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心烦。
　　春信歪头看他半天，真不理解他，“你要赎罪，也不是跟我赎罪，你跟我赎罪有什么用呢？人在的时候你不好好对他，人死了说这些做这些有什么用。”
　　他头都快栽土里，又莫名其妙哭起来，“对，你骂我也行，你骂死我吧，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欺负人，他死了，我觉得都是我的责任，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跪在地上哭得好大声，一边哭一边喊，后面都听不清说什么。
　　春信抱着手站那看半天，觉得他还不算无可救药，也是不忍心，蹲到他身边劝，“好了，知错能改就行，你以后不要再随便欺负人了，人家又没惹你，你干嘛欺负人呢？但你确实没说错，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们也许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虚虚点着，男生头也跟着她手指点，雪里抱着手靠在墙边看，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苦口婆心教育了半小时，男生终于止住哭。
　　春信想了想，“那这样吧，我们去给他烧纸吧，烧纸的时候，你再好好道个歉。”
　　三人来到河边，春信差使他去捡些烂木头树枝，搭一个小小的篝火，问他，“你有打火机吗？”
　　“有的。”男生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双手奉上。
　　打火机手心里掂两下，春信仰头问：“你哪来的打火机，你是不是学抽烟？”
　　男生狂摇头，“我没有。”
　　她震声：“那你哪来的打火机？！我都闻见你身上烟味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学抽烟，要烂肺知道不知道，你没看电视吗？那电视上，抽烟的人肺都是黑的你知道不知道？”
　　男生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抽了，我要戒烟。”
　　“你刚才不还说你没抽烟吗？”
　　“……”
　　火点上，春信从书包里把邓奕的资料书拿出来，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火堆里。
　　雪里一向是不参与的，却也从来不阻止，手揣校服兜里站一边看，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
　　书本上的文字和公式尽被火焰吞噬，如逝去的生命，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湮灭。
　　“邓奕，希望你到了那边也能读书，希望你也开心，希望你有花不完的钱。”
　　“邓奕，对不起。”


第37章
　　初二下学期,雪里给春信制定的积分奖励是跟她一起回北方过年。
　　雪里的爷爷奶奶想她了。
　　从雪里九岁到榕县，后来又定居南洲市，到现在也有七八年没回去过。
　　上周爷爷奶奶打电话问寒假能不能回去，蒋梦妍点了头,雪里也没什么不愿意的,就定下来了。
　　但春信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去,她又不是雪里爷爷奶奶的亲孙女,没道理跟着人家一起去。
　　雪里也没单独把这事拎出来说，主要原因是她就没想过不带春信，当然也没什么好强调的了。
　　康城爷爷奶奶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两个女孩关系好就一起来嘛，家里只有两个老人,人多还热闹。
　　周二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晚上俩人一起洗澡，春信想到雪里过几天就要走了,老大不高兴的,给人搓背时候都下了死力气。
　　雪里疼得嗷嗷叫，回头，“你要弄死我啊！”
　　“我给你搓干净点，怎么就成弄死你了？”春信激不得，一激就要作怪，两只手沾满沐浴露滑溜溜摸来摸去,“我现在就正儿八经地弄你。”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花洒往外浇的好像全都是黄色废料,全浇脑袋上，雪里耳根都红了,笑着推她，“别闹。”
　　“我就要闹，我就要闹！”春信变本加厉，可她那两条小细胳膊能有什么力气，雪里手一抬就把她胳膊扭到背后，人抵在墙角，问：“服不服。”
　　她干不过人家，开始装可怜，“呜呜，墙好冰，我好冷，胳膊好痛。”
　　雪里松开手，她一挣脱又开始胡来，雪里反复制裁，两个人在淋浴间里连洗澡带干仗干了一个小时，还是蒋梦妍在外面把人叫出来的。
　　想到一整个寒假都见不到雪里，晚上也没有人抱，要自己一个人睡觉，春信心里苦啊，她从来没有跟雪里分开过那么那么那么长时间。
　　晚上睡觉，她故意用脚冰她，活蛆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脚掌挤进人家大腿缝里，“你给你暖着。”
　　雪里靠在床头戴着眼睛看书呢，伸手一摸，“怎么这么冰啊。”
　　她要掀被起来给她灌热水袋，春信抱着不让走，“你就给我暖着。”
　　春信身子板弱，夏天脚也是冰的，冬天更甚。开电热毯太干，睡觉前都得关了，只能烧热水袋，被子里暖烘烘的才舒服。
　　暖一会儿雪里腿缝就不热了，她侧躺下去，春信从后面把两只脚塞进她膝盖背后的腘窝里。
　　雪里说：“你脚贴我背上，背上热。”
　　“我不，脚脏。”春信从后面抱她，“我就这样，嘿嘿。”
　　好舍不得啊，又不能说，万一雪里不去了呢，她也有好多年没见自己的爷爷奶奶了。
　　春信脸贴在雪里背后蹭，被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真是太懂事啦，明明就很舍不得，心里跟吃了黄连一样苦，却半句委屈都不能讲，她真的长大了，是大孩子了。
　　长大真的很不容易，要自己背负好多事情啊，以前遇见这种事，都得告诉全家，要轮流被夸一遍才行……
　　她真的长大了，呜呜呜……
　　雪里发现她的不对劲了，她不收拾衣服，人也没精神，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瘫，遥控器按来按去没心情看。
　　去阳台叹气，回卧室叹气，躺床上叹气，从早到晚就没怎么笑，赵诚开玩笑说家里的煤气罐子漏了。
　　并排坐沙发上看电视呢，雪里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故意说：“北方冷，我得多带两件衣服。”
　　回头看，春信瘫在那一动不动，雪里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个小傻子，还以为人家不带她去呢。
　　大人也坏，她没身份证，坐飞机麻烦，买了卧铺票也不告诉人家，瞒着看人干着急就算了，还故意逗小孩。
　　“哎呀，冬冬要去那么久，爸爸妈妈去上班了，你在家会不会无聊啊。”
　　大犟种低头抠睡裤上印的猫咪头，细声细气，“我才不无聊，我看电视，我出去找人玩。”
　　雪里站在卧室门口，问她：“你找谁玩。”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串名字，有同学，也有家属楼的小孩。
　　头几天还黏人，晚上睡觉都撒不开手，这几天估计是麻了，可能还有点小情绪，都不爱跟雪里说话了。
　　雪里要是真一个人去了，她跟别的小孩好上，就不黏她了。
　　怎么可能真把她一个人丢家里，雪里自己去也没意思啊，北方雪厚，冬天好玩，就是带她去玩的。
　　雪里也沉得住气，到出发那天，她提前三小时开始收衣服，春信躺在床上，背对着人，被子蒙住头偷偷抹眼泪，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其实被子包都快抖出花来了。
　　雪里往行李箱里塞羽绒服，两个人的秋衣秋裤，还有厚袜子，手套。
　　她有好几条围巾，有两条是新买的，雪里不知道她喜欢哪条，问：“你那个，上面缝了个小熊的围巾要不要带。”
　　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动静，瓮声瓮气的，“什么围巾？”
　　“就前几天你考试戴那条，有个小熊，浅棕色带毛毛的。”
　　春信知道是哪条了，口气还挺凶，“你干嘛带我围巾，你自己没有啊。”
　　“那我不带了，到时候你没有戴的，别说我没给你带。”
　　春信眨眨眼，被绕晕了，掀开被子坐起来，“什么你带我不带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雪里站床边叠她的毛衣，春信看见行李箱都快装满了，两个人的衣服一边装了一半。
　　她挠挠腮帮子，雪里头也不抬，“还不快点换衣服，待会儿走了。”
　　春信：“走哪去。”
　　雪里：“康城。”
　　春信：“怎么去？”
　　雪里：“火车。”
　　懒得逗小孩了，雪里从零钱小包里翻出来车票，“妈妈开了好多证明跑火车站给你买的，自己看，上面有你大名，蒋春信。”
　　都上初二了，明年三月份就满十五岁了，还是个没户口的小黑人。
　　小黑人第一次看见自己名字正儿八经印在纸上，拿着车票看了好半天，傻愣那说不出话来。
　　她还有点不相信，“这是谁的票啊，跟我同名同姓，假的吧？”
　　雪里把自己的票也拿给她看，“什么假的，真的，火车票，我们俩位置还是挨着的，专门搞张火车票就为了骗你啊。”
　　票宝贝似的两手攥着，贴在胸口，春信歪歪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人，“真哒？”
　　雪里一下被可爱到了，两只手揉面团一样揉她的脸，嘴巴挤得高高噘起来：“还是半价票呢，跟我的都不一样。”
　　春信问：“为什么？”
　　雪里笑：“因为你还没有一米五，没有一米五的小孩就是半价票，你节约了一半的钱呢，而且这是软卧票，是最贵的火车票了。”
　　春信特别在意她的身高，平时就老念叨雪里长得比她高，腿比她长，这时候破天荒没生气，捏着车票下床，笑嘻嘻的，“还有这种好事呢。”
　　也不哭了，也不捡难听话刺人了，笑眯了眼睛在那穿衣服，不停把车票拿起来看。
　　“你刚才还凶我。”雪里没忍住在她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很凶嘛。”
　　春信笑得嘴都合不拢，“谁让你不告诉我，你活该。”
　　赵诚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蒋梦妍不跟她们去，车上叮嘱，要看好妹妹，别丢下她，别去危险的地方，别吵架，吧啦吧啦交待一大堆。
　　雪里主意大，人靠谱，蒋梦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俩被拐了都能顺着铁轨走回来，厉害着呢。
　　检票进站台，春信被雪里牵着，不住地回头看，有点小难过，小跑两步搂着雪里胳膊，“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雪里一只手拖行李箱，一只手牵小孩，还要让乘务员检票，都没空安抚她，心想等上车了再好好哄哄。
　　结果才刚进车厢，她那点敏感的小情绪已经散了个干净，一直“哇哇”感叹个没完，“车上真的有床欸！”
　　“哪个是我的床呀……哎呀找到啦，这是我的床，咱两挨着的。”
　　第一次坐火车的小土包子新鲜坏了，坐床上屁股颠两下，“嘿嘿”笑不停，又一刻也闲不住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趟车要坐将近四十个小时，买的软卧，两排上下铺，四人一包厢，两个人的位置在下铺，雪里把行李箱打开，书本和练习册拿出来，春信马上就安静了。
　　“你在干嘛。”春信问她。
　　“你不打算写作业吗。”雪里翻开她的寒假作业，崭新书页油墨味儿扑面而来，放假在家这几天她一字未写。
　　雪里说：“现在心里踏实了，可以写作业了吗？”
　　春信人都傻了，“我们在坐火车欸！”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坐火车还要让人家写作业，真是岂有此理。
　　“早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了。”春信坐在床上，气鼓鼓揪着窗帘边。
　　“怎么了呢。”雪里取出眼睛盒，擦了擦镜片戴上，“这是你努力的结果呀，你翻翻你的积分本子，攒了一个学期的积分，换康城之旅。”
　　“不可能吧？”春信赶紧去翻书包。
　　记录日常积分的小本本上，最后一页都会写上积分奖励，但春信为了给自己制造惊喜，大熊那次后她都忍着不去看，就为了学期结束时那份未知的期待。
　　现在翻开，本子上六个大字——和冬冬去康城。
　　春信表情扭曲，“就这？就这？”
　　她被耍两道，实在是气不过，“竟然还有人自己叫自己的小名，自己叫自己冬冬，真不要脸啊。”
　　春信想象她写下这六个大字时的样子，那张总是表情淡淡的脸和白雪公主里的恶毒皇后完美重合。
　　春信吃到了教训，“以后我一定要检查我的奖励，如果我不满意，你必须给我换。”
　　“那还有什么意思。”雪里竟然已经开始摘了笔帽写作业，两指并拢敲敲书本，“还不过来，抓紧时间写一点，到了那边才有时间去玩，不然你开学时候就完蛋了。”
　　才不写作业，春信耍赖，“我要吃泡面，我要吃火腿肠。”她自己去箱子里翻吃的，“我给你泡一碗吧，你吃吗？”
　　雪里：“……我们才刚上车。”
　　“人家肚子饿嘛。”
　　“我不吃……算了，你不要烫到手，我去给你泡吧，万一你够不着热水桶呢。”雪里笑眯眯刮一下她的鼻子。
　　春信都快气冒烟了。
　　一直到发车，包厢里另外两个人都没来，雪里等着接热水，靠在边上看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们翻山越岭，已经走在全新的、宽阔的大路上，一如此刻，时间飞驰，却从容不迫，有希望，有方向，心有归途。
　　美好的人和事物使人心生眷恋，雪里还是不太懂，但她一向是理性的，她懂得分析自己的反应。她喜欢春信对她的依赖，喜欢被她黏着，也喜欢她心里打坏主意时抿着小嘴笑的样子。
　　好的，坏的，所有照单全收，都很喜欢。
　　雪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额头吻，心中有些小小期待，虽然此时境况已大不同，但万一呢，春信还是那个春信，说不准呢……
　　生活残酷真实，却也很懂打个巴掌给颗糖，在只有两个人的软卧包厢里，在火车规律的白噪声中，春信送给她一个带着泡面味的额头吻。
　　彼时夜幕已降临，两个人挤在一张狭小的软卧铺上，春信与她手牵着手，头挨着头，笑着说：“不知道为啥，就是很想亲一下你的脑门。”
　　雪里抬手轻轻碰了碰，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偏脸看她，“你故意的吧，你吃完泡面没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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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甜甜。


第38章
　　坐火车太累了,一直“哐当哐当”响，睡不好，人没精神，说写作业都是逗她玩的,在火车上晕乎乎的怎么写,别把眼睛看坏了。
　　春信自己也知道,说：“我以后说不定当大画家,你让我写作业，你就是害我，你是谋杀！”
　　好家伙,谋杀都出来了。
　　雪里能有什么办法，她心虚得很,谋杀嘛,没冤枉她，她就是干过错事。
　　之前春信在河边给邓奕烧纸,骂后桌男生那些话,她一句没落下，脸红得很，别人不知道，自己心里清楚，就是骂她的，就差没戳着她脑门骂了。
　　她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雪里躺在下铺,盖着被子，看春信和上铺一对中年夫妻斗地主，脸上贴满纸条,开始胡思乱想，她这个人形稻草真压下去,春信细溜溜的一小只，不得被压瘪了？
　　真是长大了，脑子活跃了，开始出现些脏东西。
　　雪里起床穿鞋打开包厢门出去，火车上再深的夜都有人醒着，或是三两相聚低声闲谈，或是独自望着窗外享受清静。
　　雪里走到车厢尽头，靠在吸烟室的隔板上，没戴眼镜，右手指背习惯推推鼻梁，轻轻吐出一口气，吐出成年人脑子里的腌臜。
　　风从缝隙溜进来，凛冬的刺骨卷着火车陈旧难言的独特味道扑在脸上，雪里侧目，看见车窗映出自己年轻的脸，忍不住伸手抚上。
　　那点矫情感慨还没酝酿成形，女孩脆嫩的嗓音如桨乱湖心，泛起圈圈涟漪，余韵不绝。
　　“你在这臭美啥呢。”
　　雪里站在窗玻璃前，目不斜视，抬手勾住身边人肩膀，手掌按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你怎么来了。”
　　春信不老实地躲来躲去，看镜子里两个人影也跟着动，“我输得脸上都没有地方贴纸条了。”
　　她们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窗外，天是深蓝色的，丘陵像海浪起伏流动，偶有树影飞驰而过，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将细碎的刘海吹得乱舞。
　　“这里好平哦，都没什么高山，真奇妙。”仅仅是地势的变化也让她觉得新奇，雪里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春信学刚才雪里对着玻璃窗摸脸，表情模仿相当到位，还自己想了句台词。
　　“你看我美吗？”
　　“美，美，你最美。”
　　雪里想摸她的脸，又觉得手脏，用指关节轻轻戳一下她脸蛋，看到肉陷下去个小窝窝，柔软温暖而真实的触感，莫名使人身心舒畅。
　　火车上呆了两天，春信都瘦了，脸色少了些红润，嘴唇颜色也淡淡的，没正儿八经刷牙洗脸，手黏黏很不舒服。
　　她最讨厌手黏黏，洗完手回来，雪里还要用湿纸巾给她擦两遍才舒坦，擦完习惯性拢着手心去闻，“香香的。”
　　火车从冬季仍绿意盎然的南方开到北方，中途转过一次车，车窗外景色变了又变，到站时春信脸还贴着车窗舍不得挪。
　　外面冰天雪地，玻璃窗上薄雾遍布手指涂鸦，雪里收拾好书包递给她，“走吧，下车有得你看。”
　　好久没回来了，车厢走廊上听见熟悉的乡音，雪里口音也有了变化。
　　小灵通在口袋里响不停，雪里接起来，春信一脸机灵相地凑过来竖着耳朵听。
　　爷爷奶奶来火车站接她们，问到了没。
　　雪里回到了，马上下车，春信已经背好书包自觉过来牵手。
　　好多年没回来了，平时也很少打电话，雪里从前总认为自己血亲缘淡薄，遇见春信才知道什么是真的薄，跟水一样透亮的。
　　但与之相反，春信是温暖而长情的，倒显得她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狼心狗肺。
　　人骨子里的劣根性，拥有什么，越不在乎什么，没了的时候才知道着急后悔。
　　爷爷奶奶在她二十五岁那年离世，那时她已是废人一个，行尸走肉般活着，跟妈妈回去，也是在冬天，老房子暖气坏了，桌上茶杯里的水都冻成冰，掉漆的电视柜上还有小时候贴的一对光屁股海尔兄弟。
　　一样设施不全的老房子，一样冷的冬天，亲人、爱人离世的痛苦像魔咒日日腐蚀心脉。
　　眨眼间，墓碑上两张黑白照片活过来，笑盈盈站在面前，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抢走行李箱和书包，手掌很用力的拍打在后背肩膀。
　　“哎呦，冬冬都长这么大这么高了。”
　　“真俊呐，俩姑娘一个比一个俊。”
　　上了出租车，奶奶和两个女孩挤在后座，看完雪里又去看春信，问她搁谁家烫的头，还挺时髦，又夸她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眉毛弯弯像月牙，各种形容词就往她身上堆。
　　春信起先还拘谨，害羞地缩在雪里身边，不到五分钟就跟奶奶打成一片，喜欢学人家说话，觉得好听又好玩。
　　出租车上有说有笑的，到地方临下车前，雪里凑得很近的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奶奶就是你奶奶，她很好的，是不是？”
　　车门打开，外面冷风钻进来，耳根和脖子上是她温热的气息，春信睫毛扇了扇，很轻地点头，应是。
　　这个视角看她，雪白的一小只，实在是很乖，雪里抿抿嘴唇，牵着她下车，到底是按捺住了兽性。
　　还是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家里床铺好了，饺子也包好了，奶奶不让她们干活，还找动画片给她们看。
　　“就乖乖坐着等吃吧。”
　　家里很暖和，雪里带她回房间换衣服，进屋几分钟春信都热出汗了。
　　“太神奇了，外面那么冷，我的鼻子耳朵都快冻掉了，屋里这么热。”
　　雪里手掌去捂她的鼻子，春信说：“肥皂味，香香的。”
　　雪里自己也闻了一下，被她带得多了些自己没有的小动作。
　　突然换薄衣服，身体轻了很多，春信有点不自在，雪里把她羽绒服放在挂衣架上，一回头看见春信两手托胸自己在那抓着玩。
　　“你没穿那个啊？”雪里问她。
　　“没有，外面穿得厚，我就懒得穿了。”她不高兴地皱皱眉头，“好疼，啥时候能好。”
　　“它在长大，长大就不疼了。”
　　这么敞着不合适，雪里去箱子里翻衣服，又找出件薄毛衣给她套外面。
　　“太热了，你要热死我呀。”
　　春信不愿意，雪里小声训她，“谁让你不穿小背心。”她扯开毛衣领口从她脑袋上套进去，“手伸出来，叫你不穿小背心，都这么大人了。”
　　“那又怎么样，我还没你大，哪都没你大。”
　　她总有些歪理，听得人直发笑，雪里给她穿好衣服搓她脸，“忍忍。”
　　外面零下十几度，屋里跟夏天一样暖和，晚上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饺子，春信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北方饺子，那么大一个呀，她一口不歇气地吃了二十多个。
　　“要撑坏了！”雪里让她别吃了。
　　“哎呀你让人家吃！”奶奶又往她碗里添了五个，“你这人咋这样，还不让妹妹吃饭了。”
　　爷爷在一边乐，“跟个小猪仔似的，吭哧吭哧的，挺好。冬冬你看妹妹多能吃，多好。”
　　雪里爷爷奶奶在电话里了解过这个妹妹，心疼她，也觉得两个人女孩互相陪着挺好的，谁都不孤单了。
　　爷爷说他们家庭成分‘复杂’，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是最好的，这样就算以后蒋梦妍和赵诚生小孩，两姐妹都不怕。
　　爷爷挤眉弄眼出主意，“如果爸爸妈妈偏心，你们俩就合起来欺负那个小的。”
　　雪里听得直发笑，奶奶附和，“没错，如果是男孩，要趁着小的时候揍他，这样他长大了才老实，才怕你们。”
　　后来雪里私下跟爷爷奶奶说，赵诚生不出来。
　　这是蒋梦妍跟她说的，雪里很早以前就问过他们会不会生小孩，蒋梦妍似笑非笑说赵诚生不出来，什么管断了还是堵了，花好多钱都治不好，不然他前妻能跟他离婚吗？
　　蒋梦妍说她也不是傻的，什么都盘算好了，叫她放心。
　　蒋梦妍问雪里是不是害怕，雪里摇头，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春信，春信也有她，大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问那话也只是告诉妈妈，让他们不用有心理负担，觉得小孩会闹会不高兴，不存在的。
　　春信这会儿都没空说话，二十多个饺子下肚，大半饱。
　　但吃饱是一回事，嘴馋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包着嘴细嚼慢咽，腮帮子一磨一磨，听不懂大人说什么，眼睛盯着电视看。
　　奶奶爱怜摸她的脑袋，又捏捏小肩膀，“妹妹真招人稀罕，这家伙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雪里去倒了点醋回来，旁边坐下突然来一句，“不是妹妹。”
　　“咋就不是妹妹？”奶奶跟她讲道理，“虽然你俩不是一个亲爹妈，但比那亲爹妈还亲呐，都在一块生活那么多年，咋就不是妹妹。”
　　雪里不说话了，懒得辨，心说反正就不是妹妹。
　　吃完饭帮着收拾洗碗，又陪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回房间，春信站在床边招手，“你来。”
　　“怎么了。”
　　雪里走过去，春信大拇指往后戳，“你摸我的背。”
　　“咋了。”雪里从衣服下面伸手进去，一愣，“哎呀，怎么全湿了。”
　　“怎么全湿了，你给我穿那么多衣服，你要热死我呀。”
　　雪里赶紧帮她把毛衣脱下来，里面那件薄睡衣后背胸口全被汗湿透，她脸上不出汗，竟然都没看出来。
　　换下来衣服，春信自己都惊呆了，捡起衣服闻，指着上面润湿的地方，“你呀你，你看看，你要谋杀亲夫啊。”
　　“什么？”雪里拿湿纸巾给她擦背，“你再说一遍？”
　　春信瞪圆眼睛，“我说你谋杀亲夫！”
　　大人面前老实巴交，话也不多说，被人夸就眯着眼睛笑，一到她面前就原形毕露，也不装乖了，学个新成语就乱用。
　　雪里回头问：“你说谁是夫。”
　　她反应快得很，耗子似窜被子里藏起来，雪里扑上去压住，手伸进去挠她痒痒，她咯咯笑，喊救命，“来人啊，谋杀亲夫啦！”
　　“小点声。”雪里提醒她。
　　奶奶在外面叫她们别打架，雪里扬声说没打架，闹着玩。
　　春信趁机袭胸，得逞后哈哈大笑，雪里踢了拖鞋爬上来，骑被子上，手伸进去捏住她腰上一块软肉，春信像被捏着后脖子的猫咪，不敢动了。
　　头发盖了脸，雪里抚开，她脸都笑红了，发丝粘着汗贴着雪白细软的脖颈，雪里喘着气问她，“谁谋杀，谁是夫。”
　　春信人小力气小，干不过她，双手合十告饶，“呜呜，你是夫，你是夫。”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嘿……
　　这章是3.8礼物，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嘿嘿，叫我加更我就加更，我太老实了！


第39章
　　春信不想买小背心,南洲家里有好多呢，冬天不爱穿，一件没带，雪里也忘了帮她带。
　　雪里把自己的给她穿,翻出来一件最近穿着有点紧的,春信穿着还大。
　　也就在家穿,出去外面套着羽绒服就随便她了,雪里教育她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她不耐烦听，“我知道,我啥不知道。”
　　她悄咪咪说：“我们班许佳才是最大的，她比较胖,你都没有她大,她肯定比我疼多了。”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疼啊,跑起来时候更疼。”
　　“所以叫你穿,托着就能好点。”
　　“我这不是穿上了。”
　　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捂得严严实实，下楼去玩雪。
　　昨晚下了一夜，早上起床发现外面全白了，雪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南方堆不住雪,下再大最多两三天就化得一点影子都没有，北方就不一样了，雪能积老厚,春信伸出脚比划，“到我膝盖了。”
　　“没到啊。”雪里低头看。
　　“呵呵,呵呵呵……”她手里团着雪球，眼睛就盯着人雪地靴上面一截细长的小腿看，“你想让我夸你腿长，你就直说呗。”
　　雪里个子窜太快了，快一米六五，穿大人衣服一点不违和。外表已经够迷惑人，眼神和表情更看不出一点小孩子的懵懂青涩，春信天天看倒是不觉得，奶奶好多年不见，昨天挺感慨说，一下子好像看到蒋梦妍年轻时候。
　　雪里长得像妈妈，妈妈个子就不矮，爸爸这边爷爷奶奶都高，春信来了北方，路上看到的全是大高个。
　　“我好像森林里的小矮人，周围全都是参天大树。”
　　雪里说：“我最多也就长到一米七二。”
　　“也就？”春信蹲在地上捏了个雪球砸她膝盖，学她说话：“我最多也就长到一米七二，哼，你又知道了。”
　　雪里笑笑不说话，反正就是知道。
　　“可是我都还没有一米五啊……”春信叹气。
　　雪里弯腰拍拍裤子上的雪，“幸亏没有。你看见我们火车票是多少钱吗，一个人八百多，你是半价，就是四百，你节约了四百多块钱，这四百你算算，棒棒糖五毛钱一根，要买多少根。”
　　春信张嘴望天，“八百多根？”
　　雪里点头，“你一天吃一根，要吃两年多才吃得完。”
　　这么一说，春信又高兴了，“那我长得矮还是一件好事咯？”
　　“不是长得矮，是刚刚好。”雪里耐着性子说：“十五岁以上就没半价了，你现在十四，又不足一米五，刚好卡着半价。等你满了十五岁，肯定就长到一米五了，你现在也没差多少了，但我们不是每年都来，所以，一切都是刚刚好，很奇妙，对不对？”
　　她歪头琢磨，成功被说服，“那确实……不过我真的能长到一米五吗？”
　　“当然啦。”雪里笑着揉揉她脑袋。
　　身高这个问题，她还有得念呢，说不定要念上一辈子。雪里也不觉烦，每次都好一顿哄，那要不然怎么办，又不能把自己腿锯了安她身上，就哄着呗。
　　这种闲适平淡的生活，雪里极其享受。
　　回望前生，学习从来不是她的压力，长辈对她也多是纵容宠溺，家里不说多有钱，她从来也没缺过钱。
　　普通，又不普通，许多人如邓奕如春信，哪怕只是拥有她所拥有的一小部分，都足以支撑他们熬过苦难的童年，长到有能力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年纪。
　　这不仅仅是春信的重生，也是雪里的重生，人总得经历些事，那空空的脑子才能想明白事情，懂点道理。
　　只是雪里自觉不是圣人，她的心很小，胸怀也不够宽广，装不下太多人。
　　又快到雪里生日，春信不想花钱了，虽然车票上节约了四百多，但本来这四百也不用花的，是妈妈怕她在家一个人无聊，是妈妈疼她。
　　平时皮归皮闹归闹，春信内心还是很敏感很懂事的小孩。她不能拒绝爸爸妈妈和雪里对她的好，这会伤了她们的心，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
　　大人挣钱不容易，平时吃喝就算了，给雪里准备礼物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人聪明，看到奶奶织毛巾，马上就有点子了，干脆给雪里织一条围巾吧。
　　也不出去玩了，就天天在家跟奶奶学织毛线，瞒不住人没关系，织毛线的时候不准雪里看，叫她把眼睛闭上。
　　“你觉不觉得你的要求有点过分了。”雪里说：“家里就这么大，闭上眼我还怎么生活？”
　　“那就这几天嘛，我争取快一点弄。”她偏头想了想说：“要不吃饭的时候我喂你，上厕所我牵着你，写作业时候就不用了吧，我在客厅，你在房间。”
　　雪里都笑了，“你安排挺好。”
　　下午都没出去玩，雪里在房间写作业，春信在客厅打毛线，外面呼呼刮着北风，屋里又暖和又舒服，雪里听见门响，回头，春信进屋来，提个黑口袋，她的毛线都装着里面呢。
　　“你不织围巾了吗。”雪里问她：“良心发现了，要写作业了？”
　　春信摇头，“听不见你的动静。”
　　“我写作业能有什么动静。”
　　“不踏实。”春信提着口袋在屋里转一圈，最后停在雪里身边，觉得书桌下面很不错，撩开桌布一猫腰钻进去了。
　　雪里讶然，弯腰看她，“干嘛呢。”
　　“我要在这里打毛线。”她背对着人，反手从桌上摸了本作业垫在屁股底下，背靠在雪里小腿，“你不准偷看哦。”
　　这小桌子下面也就能装下一个春信了，雪里撩着桌布没动，看着她笑，她回头，“你赶紧放下，我要忙了。”
　　“行行行。”雪里放下桌布，拳头抵着鼻子笑，感觉小腿被她贴得热烘烘，分量实在，果然是很踏实的感觉。
　　结果还没半分钟呢，下面又嚷嚷起来，“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见了。”
　　雪里又赶紧把台灯给她拿到下面去，可千万别耽误人家干大事。
　　春信没日没夜打毛线，赶在雪里生日前一天织好，用黑口袋装着藏在被窝里。
　　想在零点准时送出，洗完脸擦了香香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不到半小时就睡着了。
　　小猪仔睡眠好，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睁开眼一拍脑门，“完蛋了！”
　　雪里掀开半拉眼皮，翻了个身抱住她，腿也搭人家身上，“再睡会儿吧。”
　　她死沉死沉的，春信挣了两下，动不了，闭上眼睛又睡不着。今天雪里生日，惦记着送礼物呢。
　　雪里也睡不着了，但就是不想起，就想这样搂着她。小孩软绵绵没骨头，睡得热烘烘，好抱。
　　春信是不过生日的，以前奶奶说她生日是三月一号，大姑姑又说是三月四月，到底是哪天呢，也没个准。
　　现在她不在尹家了，也不想要以前的生日，好多次蒋梦妍说要给她过生日她都不过。
　　春信仪式感很强，雪里的生日和户口本上的登记是一样的，她也想这样。可她还是个黑人，连户口都没有，国家都还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呢。
　　雪里给她做积分奖励后，春信就把领奖当过生日，奖品就是她的生日礼物。
　　今年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就是跟雪里一起上火车那天，吃了泡面和火腿肠，还有三包辣条，喝了五杯水，上了八次厕所。
　　生日礼物是围巾，这个雪里早就知道了，但春信总喜欢制造点小惊喜，有时候也可能是惊吓，不管怎么说，雪里都很期待。
　　可雪里万万没想到，这条围巾竟然有两米多长！
　　她光脚站在地上试戴围巾，春信使坏，跳下地用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拍着床大笑，“你被锁住啦！木乃伊，哈哈哈……”
　　雪里杵在那，就剩下头和脚露外面，“这怎么戴出去，都能当件衣服穿了。”
　　“哈哈，想不到吧。”春信说：“这条围巾，可以两个人一起戴哦。”
　　雪里恍然大悟，轻轻“啊”了一声，“我们一起戴吗。”
　　她扬着脸笑，“嗯呢。”
　　小时候过生日爷爷奶奶都要包饺子，炖鸡，蒸鱼，现在还是老三样，跟奶奶出去买菜，正好试戴下围巾。两个人穿好衣服在门口，你脖子上绕两圈，我脖子上绕两圈，中间留半米长，手拉手一起出门了。
　　围巾红色的，很显眼，毛线是新的，又软又暖和。
　　雪里牵着她手揣在自己衣兜里，春信把自己捆在人家身边了，还在那美呢，“我真是又聪明又厉害，冬冬有新围巾，我也有新围巾。”
　　雪里笑，“春春就是最厉害的。”
　　刚开始还不习惯，春信一下楼就往雪地里蹦，天天玩都不腻，看见了就非得抓一把在手里捏着。
　　雪里怕她把自己勒死了，只能跟着去，春信低头她跟着低头，春信弯腰她跟着弯腰。
　　她一点没发现异常，还转头问人家，“你不是不爱玩雪，跟过来干嘛。”
　　雪里：“你说我跟过来干嘛。”
　　春信：“我咋知道你的。”
　　雪里：“……”
　　奶奶带她们去集市，集市人多，奶奶又夸春信，“聪明，太聪明了，这样你俩就不会走丢了。”
　　雪里说：“走丢也是一起走丢。”
　　奶奶就笑，她还不知道雪里小时候被拐那事，蒋梦妍不敢说，雪里不说，春信也不说，大家一起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奶奶推个小车在前面，两个小姑娘在后面跟，戴一条围巾，多稀罕呐，大家一看就知道她俩关系好。
　　春信没见过北方的集市，看什么都新鲜，雪里看到合适的就给她买。
　　大糖葫芦、大冻梨、麻花、锅包肉、机器里刚拽出来的玉米棍、打糕、小饼、烤肠……哎呀，太多啦！
　　……
　　晚上两老两小吃完饭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爷爷奶奶并排坐着，雪里躺在贵妃榻上，春信把腿搭在她腿上看一本闲书。
　　老人特别喜欢回忆，爷爷絮絮叨叨说些年轻时候的趣事，自己说得挺陶醉，也不管有没有人听，东一句西一句。
　　奶奶在厨房切水果，每样都切了点，弄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给两个小孩吃，“补充维生素，对皮肤好呢，小姑娘就是要多吃水果。”
　　春信赶紧爬起来坐好，双手接过，雪里躺着，张嘴“啊”一声，春信用牙签叉了块苹果喂她。
　　奶奶轻轻打她一下，“你看你把她惯得。”
　　“还好啦。”春信说：“有时候，冬冬也惯着我。”
　　奶奶问：“她怎么惯着你，我看就你一直惯着她，给她喂饭，给她织围巾，现在又喂水果。”
　　前两天玩瞎子游戏，雪里装瞎子，吃饭都是春信喂的。
　　爷爷挺感慨地说：“冬冬现在变得开朗了，以前在家都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出去玩……”
　　总结就是她这个人相当无趣，小小年纪就一脸深沉，对所有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都无动于衷，买什么样的玩具都勾不起她的兴趣。
　　老一辈的教育方式分宠虐两种极端，雪里和春信就是这两种极端下的产物。
　　有人奉若掌上明珠，也有人深信棍棒底下出孝子，效果都适得其反。
　　雪里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像一朵向日葵，脸庞朝着太阳转，太阳落山后，生长素重新分布，又转回原来的位置。
　　她的太阳就是春信。
　　太阳落山了，周遭陷入黑暗，气温骤降，骨骼肌肉僵硬着默默忍受，好像死去。太阳升起，她挺直腰背，笑脸相迎。
　　——此生唯愿，我的太阳永不降落。
　　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散在后背，雪里手搭在她背上，埋在浓黑的长发里，按着她背上一截脊椎骨玩，上上下下地摸。
　　春信捧着书本，掰着手指头算，雪里轻轻捏捏她腰上的肉，捏得她身子一扭，眼睛还是舍不得从书本上挪开。
　　“看什么呢。”雪里问她。
　　“算命。”春信把封皮亮给她看。
　　一本老书，《算命不求人》。
　　雪里噗呲一笑，“算得怎么样。”
　　春信眼睛亮亮的，“你的命很好，有五两六钱，是福禄丰厚、贵重厚道之人，就是说你一辈子不缺钱花，二十九交来顺意……寿终八十七……”
　　“啥意思。”雪里轻轻拧眉。
　　春信也不懂，“反正就很好的意思。”
　　“哦。”雪里垂着眼皮，手指缠着微润的长发绕两个圈，“有说姻缘的吗。”
　　说算命，奶奶懂啊，接过书去看，“你要看姻缘呐，二十九交来顺意，就是说你二十九岁以后命运转好，夫妻顺合……欸？二十九岁，冬冬，你的姻缘来得有点晚呐。”
　　雪里哼笑，坐起来，把书抽走，“这都是迷信，不可信。”
　　奶奶点头，“确实，二十九岁真的有点晚。”
　　她轻轻摇头笑，摆摆手，“回房间了。”看春信还坐在电视面前，书本轻拍一下门框，叫她：“春春。”
　　“来了。”
　　回房间了春信还在算，坐在书桌边对照万年历算自己。
　　找出生那年的三月一号和四号分别是农历的哪一天，记在小本子上，年月日对照着做加法，算自己的命有几两几钱。
　　算完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揉鼻子没说话。两个日期相差没几天，算出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雪里坐在床边看她，猜肯定是算得不好，她不高兴了。
　　她起身走过去，低头，手指按在书页上，前面写的什么没细看，就看见末尾一句‘卒于春光之中’。
　　手比脑子快，刷一下就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把团把扔垃圾桶。
　　“你干啥呢！”春信都傻了，“怎么撕了。”
　　“假的，骗人的。”雪里板着脸，声音也低沉。
　　“没有哇，挺好的。”春信又把纸团捡起来，坏的没说，光捡好的念。
　　“……旧镜重磨，明月正圆，五十六七交大运，寿元七十七，卒于春光之中。”她指给她看，“我活到七十七呢，算长寿啦！”
　　纸张抚平，翻出透明胶粘好，春信说：“你是八十七死的，我是七十七死的，我是怕，我死在你前面，你一个人无聊哇。”
　　她说完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我不在了，你会无聊吗？”
　　算命这东西，你说它假，有时候又准得可怕，你说它真，又尽是些扯犊子的。这东西太玄了，不能信，就是骗人玩的。
　　雪里信了。
　　春信弯腰在台灯下粘书，面容平和，随口问的一句话，却使她胸口剧烈抽痛。
　　八十七和七十七，十年间隔，又是十年。
　　逃不开的魔咒，时不时蹦出来提醒她，连一本破书都要跟她作对。
　　雪里生气不明显，她长得就是个生气脸，眼皮薄，眉毛细，鼻梁像一把刀，山根不算很高，但很直，鼻头也没肉。
　　心理成熟，眼神坚定，人非常有气势，没有刻意隐藏情绪，仍极难分辨。
　　但她每一次生气，春信都能感觉到。粘完书，她洗完手回来，雪里一个人坐床边，她挨过去贴贴，搂着她胳膊，“你在生气啊。”
　　雪里说没有，因为这种事生气也太不成熟了。
　　春信去摸她的脸，“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时候，后槽牙会跑到前面来，就是上下牙对齐，你不生气的时候，牙齿是放松的，下巴也会短一点。”
　　雪里没注意过这些，试着动了动下颌，好像还真是，上下门牙对齐后，舌尖舔着牙缝，下巴会抬高一点。
　　这是她自己完全注意不到的小动作，春信说：“你写作业时候也是这样，嘴唇抿着，往里收，就会很严肃。”
　　“我严肃吗？”雪里用力地皱眉。
　　成年人诡异的自尊心作祟，她必须是无所不能，不喜形于色的，她要永远对任何事都有把握。
　　刻意掩饰显得很滑稽，春信顺着她的意思，点头笑，“你只是长得成熟。”
　　“你想说我老吧。”
　　“哈哈哈哈哈……”
　　雪里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了，春信总有办法把她逗得不生气。
　　但这事还没过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自己闭着眼在那琢磨半天，雪里本来都快睡着了，被她晃醒，她贴着人耳根小声说：“我等你。”
　　“什么？”雪里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你要去哪。”
　　“我会找到一个淋不到雨也不晒的好地方，等你。”
　　春信解释说：“你忘了你说的，有另一个世界，邓奕现在就生活在那个世界，我等你来呗。我和邓奕也许不在一个世界，但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最好的，独一无二，只有我们才可以进去，别人想来，要经过我们的同意，如果是坏人，那就不可以。”
　　她构想了一个奇幻美好的新世界，雪里陷入想象，春信独自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那应该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睡意全无，雪里抬袖遮住眼，深深地吸气、吐气，将涌出的热泪晕在布料，努力保持声线平。
　　“那我怎么办呢，我一个人，我总是一个人。”
　　春信说：“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呀，我开门让你进来了。”
　　恍惚间，雪里想，也许她真是春信幻想出来的。
　　——她是她绝望痛苦之际，向神明祈祷，救她出苦海的玫瑰骑士。身披铠甲，逆光而来，马背上弯腰伸出手。
　　她被困荆棘牢笼，白裙遍布血污，长发逶迤，泪盈于睫，眼神却坚定而勇敢。
　　她们逃离女巫布下魔法的黑森林，朝着阳光下开满鲜花的绿地奔去，她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太阳永不降落，她们居住在城堡里，有花园和喷泉。
　　她是太阳之神，这是她的国度，她们将永不分离。
　　毕竟曾经的雪里是如此恶劣，谁也不想要那样一个坏雪里。
　　假如，她真是春信幻想出的雪里，也甘之如饴，愿永世为臣。


第40章
　　在雪里奶奶家过完年,临走的时候，奶奶把手腕上一个银镯子扒下来，给春信戴上。
　　这镯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算个文物了。用料足,有分量,其上花纹古朴繁复,保养得好,戴的人身体也好，颜色亮白。
　　本来是想等雪里长大给她的，现在给春信,奶奶觉得更合适些。
　　东西不分好坏，合适才是最好的。就像雪里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刚刚好。
　　照奶奶的话说,春信的手，会画画、做针线、打毛线,是双巧手,跟她一样巧的，手腕得戴个镯子才好看。
　　雪里呢，啥也不会，那双手整天就藏在兜里，戴了也是白戴，她不配。
　　奶奶送她们到火车站,拉着春信的手说：“你叫了我一个半月的奶奶，你也是奶奶的乖孙女，奶奶当然也要给你礼物。”
　　春信很乖地点头,说：“谢谢奶奶。”
　　奶奶说：“以后放假了还来，常来啊。”
　　走的时候没哭,火车上路几个小时，春信哭了。
　　奶奶把家里的不锈钢饭盒全给她们带上了，装满饺子，醋给放一个矿泉水瓶子里，还拿了两双筷子，一个小碗，碗是专门盛醋的。
　　奶奶说过，赶路也不能忘了好好吃饭。
　　春信脸埋在饭盒里偷偷哭，是不想让同行的外人看见她哭，也怕人家要她的饺子吃。小抠门精。
　　火车上，睡觉春信还是要挨着雪里，跟她睡一张铺，被窝底下牵着手，上厕所也是一前一后。
　　窝心的时候最黏人，一刻也不能分开。
　　人家走哪她跟哪，抱着人胳膊，脸蛋贴紧袖子，模样要多乖有多乖。不过也就老实两天，回家不到三小时就皮上了，哼哼唧唧说自己心里难受，要吃雪糕才能好。
　　她一向最会借机卖乖，雪里等了两天，就等她这句话。那还能怎么办，给她吃呗，不然能把人磨死，磨到你没脾气，只想快些打发了讨个清静。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在康城奶奶家，寒假作业春信愣是一个字没写，雪里偷着帮她写了一半，写的后半边，也没告诉她，学坏了，想看她着急。
　　开学头两天，开始赶作业，先写英语，画画用的美纹纸把三只水性笔绑在一起抄单词，一次能写三排，跟印刷的一样整齐。
　　卷子也简单，ABCD就胡乱写，语文麻烦，作文和日记多花了点时间。
　　雪里托腮在一边看，春信都急坏了，“你就看着吧，你也不帮我！我今天晚上都不能睡觉了。”
　　“你还赖我啊，我叫没叫你写作业，你不写，你假装没听见，现在知道着急了。”
　　春信“哼”一声，“别跟我说话了，分散我注意力，没看见我正忙着呢。”
　　雪里点点头，“行，您忙。”
　　她回到床上躺着，看漫画书，等着春信发现她‘偷偷干的好事’。
　　果然，半个小时后，人来了。
　　先趴在床边，拽着她衣角，只是笑，不说话。
　　雪里把衣服扯回来，“干嘛。”
　　“不干嘛。”春信说。
　　“大忙人，您忙啊。”雪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合上书闭着眼装睡。
　　“你困啦。”春信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哄你睡觉咯。”
　　“不需要。”
　　春信不管，就要哄，给她唱摇篮曲，雪里闭着眼不理会，憋笑。
　　过会儿感觉身边没动静了，雪里忍不住好奇回头看，猝不及防跟她撞到一起，嘴角一软，又是一痛，被牙磕到了。
　　春信“唔”一声，捂着嘴退后，含糊：“你干嘛呀。”
　　误打误撞碰了嘴唇，那点小旖旎还没成型就散了，雪里也捂着嘴，口腔泛起甜腥，破口了。
　　“我看看你。”雪里要去翻她嘴唇，“看看里面，破没破。”
　　春信扭着身子挣，捂脸不说话，雪里一定要看，勾住她后脖子往怀里带，“我看看破没破。”
　　“不给！”她脑袋一缩，挣脱桎梏，飞快跑走。
　　挣扎间，雪里摸到她埋在头发里的耳朵烫得要命。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热度，雪里摇头笑。想偷亲人，结果自己还闹个大红脸。
　　到了晚上她还在别扭，书桌正对着窗户，她不正坐，非要竖着坐，背对人，不给看。
　　雪里问她：“你干嘛，要跟我绝交啊。”
　　春信闷声说没有，雪里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春信不说话了。
　　雪里躺在床上，抻抻衣服，垂着眼说：“亏我还帮她写了那么多作业，不道谢就算了，现在还不理人。平时对她的好都忘了，忘恩负义。”
　　春信立即反驳，“我没有忘恩负义！”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这个女的可真会气人！春信索性破罐破摔，震声：“我想亲你的脸，结果你自己把嘴巴凑上来，跟人家亲嘴，你不害臊，我还知道害臊呢。”
　　她这就是纯耍赖。
　　“我害臊？”雪里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我闭着眼睡觉呢，谁知道你要偷亲人，你偷亲人不害臊，说我害臊。”
　　“那我不正在害臊呢吗？”春信说。
　　雪里在床上笑得打滚。
　　开学第一天上课，老师把作业收上去，也没有当场检查，春信大呼上当，早知道就不写了，白熬两个大夜。
　　过了两天，周一，妈妈给春信请了上午的假，准备带她去派出所办身份证。
　　赶上人口普查，又跑了好多关系开证明才得来的机会。
　　临出门，雪里忽然想到什么，问：“她的户口落哪里？”
　　蒋梦妍说：“当然是跟我了，她都跟我姓的。”
　　雪里说：“不行。”
　　蒋梦妍微微张嘴，表示不解。
　　“为什么。”
　　“不要跟我们一个本，爸爸也不行。”
　　蒋梦妍的户口在新区买房时候就从榕县迁过来了，雪里跟她一起，都落户在新区那边，赵诚的户口是南洲本地的。
　　春信一直跟着她们，也没有领养的手续，只是榕县她奶奶那边不要她，没闹，不然春信在蒋梦妍家里，其实名不正言不顺。
　　这次也是赶上了，人口普查政策放宽，让大黑人小黑人们都有户口。蒋梦妍考虑俩闺女关系好，给她们弄一个户口本，谁知道雪里不乐意了。
　　这些事没当着春信面说，雪里趁她去上厕所时候问的。
　　她态度很坚决，“反正春信不能跟我们一个本，去榕县吧，上到她奶奶家。”
　　卫生间冲水的声音响，雪里摸出电话，“我们发短信说。”
　　蒋梦妍都被她绕晕了，本来都说好的今天去派出所，春信就能有户口，结果现在全乱了，谁能想到雪里不愿意呢？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她还不让人知道，要发短信说。
　　蒋梦妍能有什么办法，她也不敢让春信知道这些事，怕孩子多想，等春信出来了跟她说：“妈妈今天有点急事，单位有急事，改天再带你去办户口的事，好不好？”
　　春信在大人面前一向懂事，揪揪衣服边，“我不急，妈妈先忙。”
　　“欸，乖孩子。”蒋梦妍拿上钥匙，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只能上班去。
　　临走前，趁着春信不注意，指了指雪里，还瞪了她一眼。
　　雪里满不在乎扬扬手机，示意短信联系。
　　春信是真不急，她都黑了快十五年，也不差这两天。
　　昨天晚上就请好了上午的假，蒋梦妍一走，春信蹦跶着说：“那不上课，咱玩去吧？”
　　雪里想想，点头，“行吧，玩去。”
　　把春信带到电玩城，给她买了币，打发她去玩，雪里坐一边跟妈妈发短信。
　　蒋梦妍问她，为什么不让春信跟我们在一个户口本？
　　雪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尹家就她一个孙女，独苗苗，将来老人离世，他们家那房子，她大姑家有钱，如果不要，就是尹愿昌继承，去年你不是打听到尹愿昌死了吗，冻死在雪地里，那他死了就是春信继承。只要春信在他们家户口本上，不管怎么分，按照继承法，遗产都有她一份。我在为春信考虑，那是她应得的，她受了那么多苦，她应该有。
　　蒋梦妍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搓脑门，这一长串反反复复看了十遍。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春信都离开尹家那么多年，雪里竟然还在惦记人家的房产，且非常有远见的强调是遗产。
　　人家老两口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深远，死都死逑了，还管以后子女怎么分遗产。
　　——不是，冬冬，你应该知道，我在新区那边给你们俩都买了房，以后都是要过户给你们的，你真没必要去惦记别人家房子，咱们家不缺钱。
　　——还有，你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你还懂继承法呢？
　　雪里啪啪摁着小灵通。
　　——书上看的。
　　——妈妈，这世上谁会嫌钱多啊，再说那本来就是春信该有的，现在你觉得无所谓，以后房价涨了，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春信多争取一点没有坏处。
　　——你自作主张买房，也没问人家要不要，万一她不要呢？但是遗产就不一样了，就算她以后两头都不要，我也得帮她安排好，要不要是她的事。
　　蒋梦妍继续搓脑门。
　　——你还知道房价涨不涨？不过这两年确实在涨了。
　　蒋梦妍实在想不通，明明两个闺女都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她总觉得雪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长了几十岁呢？说话做事跟大人一样，一点不像才十五六的初中生，比她这个大人还像大人。
　　蒋梦妍琢磨，就平时雪里和春信的关系看，雪里绝不是嫌弃春信，不想跟她一个户口本。
　　雪里太懂事了，学习又好，春信皮点，平时也都是雪里在管她，大人从来不操心。
　　这事借她三个脑子也想不明白，她心里又自责，雪里的早熟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后来又多了个妹妹，妹妹皮，她想不成熟都不行。
　　难道真是她说的那样，是为了给春信争取好处吗？
　　蒋梦妍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总觉得这孩子冠冕堂皇的借口下还藏了别的心思，可要她琢磨，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事你先不要告诉春信，晚上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
　　雪里太了解妈妈了，她耳根软，既然松口了，基本就没问题，她拿不了主意，是缺个人支持。
　　爸爸呢？雪里也了解，他就是个耙耳朵，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在家里，就难得听到他嘴里吐出个“不”字。
　　这事基本定下了，到时候想办法说服春信奶奶家那边，不行就找她姑姑帮忙。
　　那边实在不同意，再让妈妈找朋友帮忙，走领养程序，随便落谁家的户，反正不能跟她一个本。
　　雪里也是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了，难不成要她现在就跟妈妈实话实说，这都是为了以后能和春信在一起？一个户口本还怎么谈恋爱啊。
　　她没法说，脸还没那么大。
　　--------------------
　　作者有话要说：
　　妈妈：我不理解，但她说得好有道理。
　　爸爸：玛雅人说的都是真的，冬冬说的也是真的。
　　雪里：虚长几十岁，确实知道得多那么一丢丢……
　　春信：阿巴阿巴，雪糕好吃。


第41章
　　手机上下键按来按去,雪里反复去看自己刚才发给妈妈的短信，脚步声渐近，抬眼看见春信朝她跑来，伸手递来两个娃娃。
　　“送给你,我刚刚抓的。”
　　在春信看来,电玩城是非常不划算的地方。
　　许多娱乐项目都是无法取得收获的,快乐非常短暂,钱花完，快乐就没有了。
　　她从小受穷，节俭的观念根深蒂固,许多事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花了钱就得买到东西。
　　之前几次带她来,发现处处都是拿钱打水漂,唯有娃娃机能勉强取得收获，于是便专注娃娃机,别的一概不碰。
　　她尽可能让这份金钱换来的快乐延长。拍拍兜,里面“哗哗”响，春信说：“抓到了，就不玩了，还有八个币，下次再来玩吧。”
　　雪里接过娃娃，收起手机,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春信揽住她胳膊，“我们去公园吧,不要门票，而且周一人少,清静。”
　　时间像春雪初融的小溪，涓涓细流润养岸边草木，不知不觉，春信已经长大那么多，有了很多想法和打算。
　　个子还是小小，脸庞稚嫩天真，眼神却不再彷徨犹豫，有目标有方向，脚步坚定而踏实。
　　雪里心中忽涌上一股羞愧。
　　她好像还是没怎么变，总觉得自己有个成年人的脑子，自作聪明地替她安排。
　　在她刚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痛苦，被逐出家门后，曾自以为体贴地将她托付给同校男生，借此来逃避她的感情。
　　现在还是这样。
　　她以为自己变好了，其实一点都没变。
　　坐在公园长椅，迎着早晨的太阳，雪里把手机里的短信翻出来给她看。
　　任何时候，做错事道歉都是赶早不赶晚的。
　　阳光刺眼，春信手拢着手机屏幕，低头眯着眼睛看完，递还给他。
　　雪里低头等待发落，身边却许久没动静，忍不住偏脸看她，春信忽然拉着她袖子说：“你看，河里有个人！”
　　雪里一惊，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顿了顿说：“人家在游泳呢。”
　　“河水很冰呀，他不怕冷呀……真厉害。”
　　雪里心不在焉，“对啊，很厉害。”
　　“好多老年人。”
　　“他们都不怕冷。”
　　几句闲话缓解了紧张，春信说：“虽然我不太懂你说的那些，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害我，我也愿意去试试。”
　　雪里低声：“你不怪我吗，不觉得我自私吗。”
　　“嗐。”春信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现在已经不会害怕了。我们刚回来那天，其实我在小区外面的街上看见我奶奶了，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喊她。我已经不害怕她了，我也不恨她。”
　　雪里转头静静看着她，春信说：“我不恨任何人，我都可以理解，人为了自己，可以做很多事，这些事也许会伤害到别人，但换做我，我可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你的初衷是好的，对我也是好的，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自己，起码有一部分也是为了我。”
　　“你跟妈妈说的那些话，虽然我不太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定是对我好的，我相信你。现在看不出来，以后肯定能看得出来，总之，我就是相信你。”
　　无需多言，春信了解她的顾虑，“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替我做主很不好？”
　　雪里盯着脚尖轻轻点头，春信拉起她的手，好玩地捏来捏去，“但是我很乐意被你管着，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帮我安排就好。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也没关系，你听我跟你说。”
　　雪里点头，“你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呀，我平时还不是老犯错，不写作业，贪玩，上课偷吃东西，还爱讲话，你不是都从来没真正惩罚过我。谁又能不做错事呢，但如果我们老是盯着不好的事，而忽略好的事情，就感觉不到快乐了。”
　　“一周七天，五六天都要上课，周末玩耍的时间都好少，这就是坏事比好事发生的时间长。但这样我们平时想着周末可以玩，就很快乐，你对我，却是反过来的，你有五六天都对我好，有一天对我不好，我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你对我好的时候。再说了，我真觉得没什么呀。”
　　春信两只手搂住她的脖子晃，“你看你从在电玩城就闷闷不乐的。”
　　她是那么好的春信，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所有的一切都选择谅解。
　　一世是为了支撑自己活下去，这一世呢？她汲取爱意和温暖，内心成长得足够强大，做到了真正的豁达。
　　周一的早上公园里没什么人，连跳舞锻炼的大爷大妈都散了，春信飞快地四处看了看，吧唧一下亲在她脸上。
　　雪里捂着脸偏头看她，春信跟她头挨着头蹭，“下午又要上课了，我们抓紧玩吧，去河里捞小蝌蚪！”
　　……
　　这件事，雪里承认她有很大的私心，春信越长大，她越害怕，她已经没办法和她分开。这都是为了以后长久地在一起。
　　春信比她想象的好说话，她只有一个要求。
　　“你要陪我去，路上要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决定让春信落户在尹家，为蒋梦妍省去许多找关系的时间，也省了不少送礼的钱。
　　春信想跟蒋梦妍一个户口本并不容易，上次说去派出所也只是先带她去打听，成不成还另说。
　　现在倒是简单，蒋梦妍先找的春信姑妈，尹校长好说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已经商量好了，她亲自带她们去办。
　　大巴比火车快，蒋梦妍领着她们去客运站坐车，三人捡了车屁股的长排座位，这样都能挨着。
　　两个人女孩手牵得死紧，从出门到现在，一刻也没分开。
　　蒋梦妍若有所思盯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忽然说：“十八岁了再自己迁出来，到时候落户在新区。”
　　闺女是她看着长大的，蒋梦妍也不愿意春信的户口落在尹家，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
　　隐隐约约，蒋梦似乎看穿雪里的真实目的。
　　她们关系实在是太好、太过亲密，已经超越了一般女孩之间的友谊。
　　有没有一种可能，雪里和春信其实……
　　蒋梦妍又轻轻摇头，她有点不敢想，却也并不抵触。她非常矛盾，难以置信，又觉得理所当然，好像她们本该如此。
　　好多年没有回榕县了，上次是妈妈和冬冬带她走的，现在她们又带着她回来，路上有一些风景独特，格外另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春信已经能平静地欣赏。
　　开满白色李子花的山坡，跨江大桥，水库，橙黄的油菜花田，孤零零立在山岗上的红砖房……
　　精神好的时候，春信就挺直背看窗外的风景，累了就靠在雪里肩头，觉得脑袋晕就趴在她腿上睡觉。
　　雪里这次没有食言，路上一直牵着她，下车牵着，走路牵着，见到尹校长时牵着，直到派出所，才不得已分开。
　　户口办下来的时候春信只在妈妈手里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妈妈和雪里都说，身份证一个月之内会寄到家里，她到时候再好好看，现在不想碰那本子。
　　跟姑姑见面也没有打招呼，雪里牵着，就不害怕，春信看完点点头，蒋梦妍把户口本还回去。
　　雪里小声问她：“要不去吃点凉粉，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春信说：“妈妈不是说以后还要迁户口。”
　　“迁户口也不用回来，在南洲办就行，到时候你一个人在一个本，你就是户主，是自己的主人。”
　　春信眼睛亮起来，“这么好！”
　　“对呀。”
　　一件想象中很难搞定的事情，在雪里和妈妈陪伴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坐在街边吃凉粉的时候，春信心情格外放松，把手伸到雪里面前，“黏黏。”
　　雪里反手把挎包拉到身前，抽了湿纸巾先把自己擦干净，再给她擦，分别要擦两遍。
　　她很有耐心，一点也不觉得麻烦，指缝指甲缝里都擦干净。
　　蒋梦妍坐在对面看，觉得自己挺多余的，找不到说话的人，掏出手机给赵诚发短信。
　　——我觉得春春和冬冬像两口子一样好，你有没有觉得。
　　赵诚隔了一分钟回复她。
　　——像我们一样好吗。
　　蒋梦妍回复：
　　——我俩没那么好。
　　两口子在一起，感情再如何深，一个月最少也有三天是恨死了对方。
　　掐死也好，打死也好，反正就是气，看你不顺眼，烦。
　　但是春信和雪里好像没有那种时候，她们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好，好到她们的日常相处如果放在普通男女关系上，就会特恶心人的地步。
　　那些黏糊事儿女孩子做起来，就一点也不觉得腻，还挺赏心悦目的。
　　赵诚回复了三个问号，凉粉上来了，蒋梦妍就没搭理他。
　　春信爱吃辣，凉粉辣椒放得多，雪里也不拦着，去给她买酸奶，吃完辣椒喝酸奶就不会胃疼。
　　两个人说话特小声，生怕被别人听见，你咬我耳朵，我咬你耳朵，蒋梦妍倒成外人了，插不进去她们。
　　她是个很开明的家长，两个孩子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种关系的时候，蒋梦妍已经开始想她们的以后。
　　她不是那种爱操心的，喜欢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蒋梦妍不在乎，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其实人都是自私的，只是各自出发点不同。
　　如果两个女孩以后真变成那样，那她们都不用出嫁了，就待在家里。
　　家里就一直有人做饭，有人搞卫生，她就啥也不用干了，起床张着嘴等吃就行。
　　孩子大了，她也该退休了，甚至连班也不用上，整天就耍，爽歪歪呀。
　　美好未来，近在眼前。
　　……
　　春信有身份证了。
　　在拿到身份证之前，她给自己用毛线勾了个小包。
　　米白色，像个小竹篮，可以挂在脖子上，正面用黑色和棕色的毛线勾了只小熊，黑珠子串起来做眼睛。
　　还有夹层，里面是做成抽绳的，装妈妈给买的滑盖手机、零钱、游戏币、钥匙，还有身份证。
　　周末把这些东西全装齐，小包挂在脖子上，出去玩。
　　一家四口去爬山，雪里走在春信后面，发觉她脖子老是往前伸，很奇怪，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弯腰看，“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脖子酸。”春信停在台阶上，直起腰，脖子前前后后地转，“好酸。”
　　雪里似笑非笑盯着她看了两秒，抬起她一条胳膊，把她脖子上挂的包斜挎在侧腰，揉乱她发顶，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春信反应了五秒钟才追上来，“嘿嘿嘿嘿”笑。
　　雪里也昂首看着前方笑，春信拉着她胳膊撞她肩，“你笑话我。”
　　“我没有。”
　　“你在笑。”
　　“我高兴啊，我出来玩，高兴，不能笑吗。”
　　“你就是笑我。”
　　“我笑你什么。”
　　春信说：“你笑我笨呗。”
　　雪里忍不住笑出声了，“这可是你自己说。”
　　今天是春信的生日。落户口的时候，蒋梦妍问她生日想要哪天，春信摇头说不知道。
　　为了能让她快点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蒋梦妍把身份上的出生日期定在三月十一。
　　那天刚好是周末，不用上班不用上学，春季里花也都开好了。
　　最初开的是梨花和李子花，白色的，开到一半桃花才开，随后枝叶已长得很茂密的海棠也开了。
　　这里的人们喜欢把迎春花种在围墙上或是河岸边，远望时青灰色墙壁上垂挂嫩黄的一大片。
　　湿地公园的水泽边老柳树长枝款摆，蓝白色的鸢尾花一丛丛开在树下，河水很清，能望见底下飘荡的水草。
　　玉兰树大多很高，花骨朵全朝上，远远的最好看，有红白两色。杜鹃色艳，花瓣看起来极为单薄脆弱，樱花还得再晚半个月。
　　春已至，春信就在身边。
　　坐在山顶上，风从山那头迎面拂来，眼皮被太阳晒得热热的，手心里暖烘烘，肩膀有重量，鼻尖是春信身上洗衣液和洗发露的香香味道。
　　很奇怪，她们用同样的东西，这味道自己平时也常闻见，但春信身上的好像就很不一样。又熟悉，又特别，是专属于她的，很容易就跟别人区分开。
　　春信靠在她肩头说：“这次没有带速写本，下次一定要带上，不画下来可惜了。”
　　雪里“嗯”一声，“我们下周还可以来。”
　　一年就这个把月，花开得最多最好的时候，不能错过了。
　　雪里不懂浪漫，她自认是个大俗人，俗不可耐，自负又愚蠢。
　　但此情此前，她认为自己或许体会到了真正的浪漫。春光里，春信的手心里，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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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漂亮是可以养出来的,春信越长越漂亮了。
　　除了少数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孩子想要长得漂亮，大人也得很费功夫。
　　就拿牙齿来说，从小时候就得盯紧了,尤其是门牙,换牙的时候得注意,别让两侧的牙占了地方,不然门牙没地方长，就会往前凸。
　　爱吃糖，睡前不刷牙,龋患几率大。水质问题和煤燃烧释放的氟会产生氟斑牙，还有发育畸形和外力导致的破损等。
　　牙齿漂亮,是锦上添花,牙齿不好看，美貌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基因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没刻意经管，春信仍拥有一口健康的好牙，因为营养全面，皮肤健康，头发黑亮。
　　她吃不胖，也不长痘,每晚饭后在小区里跑步或是打羽毛球，面色红润，脊背笔挺,非常有精气神。
　　她健康蓬勃，充满生命力,父母的疼爱使她更加自信开朗。她被养得很好，在爱意包裹中成长，是每个班都会出一个，被许多人偷偷喜欢的、家境优渥的漂亮女孩。
　　雪里早就开始戴眼镜，现在又戴了牙套，她下牙不太整齐，需要矫正。
　　平时在学校本来就话少，现在更是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也是每个班里必有的特阴沉特不好惹的家伙。
　　春信对她的牙套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奇，时常围着她转，要求人家把嘴巴张开给看看牙。
　　“不痛吗？”
　　“酸。”
　　“啥感觉？”
　　“酸的感觉。”
　　戴了牙套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这个坏春信还在那撵着问“这个能吃吗”、“那个能吃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她故意大声咀嚼，一口小白牙亮给雪里看，表情相当欠揍，“羡慕吗？”
　　雪里也配合：“羡慕死了。”
　　她自己在那美，“虽然你长得比我高，但我不用戴牙套，还是我赢了。”
　　雪里敷衍：“你赢了。”
　　更过分的还有，吃完饭人家漱口她也要看，凑过来歪个脑袋，“你张嘴我看看有没有菜叶子。”
　　也就雪里了，换个爱较真的，早被气死八百遍。
　　周六的下午，两个人在家里看电影，中央六台电影频道，放的一部外国爱情片。
　　春信全程都是揪紧裤子边看的，电视里两个人接吻，亲的“滋滋”响。
　　好不容易捱过那几十秒，她长出一口气，偏头问雪里，“我如果把舌头伸进你嘴里，你会用你的牙套夹我吗？”
　　雪里：“……”
　　这话她没法接。
　　……
　　要上的高中早就看好了，新区那边的学校，等到中考结束就搬家，这边的房子租出去。蒋梦妍就盼着春信赶紧成年，把户口迁出来，自己在一个本。
　　虽然知道春信肯定不会再回尹家去，可孩子是她养大的，在别人家户口里，还是让她觉得膈应。
　　三五不时就看见老太太在小区外面晃，全家人都躲着不敢跟她打照面，她连连碰壁，还贼心不死，坐车来回五六个小时也不嫌累。
　　户口上在尹家，可让她找到借口了，尹校长也打电话来问，说能不能让两边见面，蒋梦妍都借口说孩子学习忙，没空。
　　快中考了，确实忙，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多，学校离家不算远，两个女孩搭伴，放学了就自己回来。
　　雪里大小考基本都在年级前十，春信差一点，但考高中也没问题。新区搞建设，把省二中迁了过去，近几年分数线都不高，春信努努力还是够得上的。
　　小孩学习忙，家里也冷清了许多，蒋梦妍晚上看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现在她们还在家呢，因为忙不学习不闹腾了，她都有点受不了这份寂寞，以后俩孩子要是真的嫁到别处去该怎么办。
　　蒋梦妍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犯过的蠢，想想一个人在外面吃的那些苦，觉得她们俩的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两个女孩就两个女孩嘛，这有什么。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早，蒋梦妍也只是在给自己提前做心里建设。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呢。
　　家里每个人心里都藏了事，只有春信没心没肺，能吃能睡，到中考的紧要关头还天天找借口不学习。
　　雪里干脆自己给她出题，电脑上做好文档打印店打印出来给她做。乖乖听话，周末的晚上就可以玩两个小时的电脑游戏。
　　她玩游戏比学习认真，还自己抽时间做了攻略，写了半个笔记本，雪里拿她无招，人家理直气壮，“作业不是都写完啦？这是我自己的时间了。”
　　没办法，天生心就大。
　　但她再怎么翻腾也逃不出雪里的五指山，以前偷偷懒还行，现在要考试了，雪里一点不松懈，抓她学习抓得紧。
　　“你考不上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了，三年不能跟我在一起，看你怎么办。”
　　春信歪歪头，“那就算一个学校我们也未必在一个班，你学习比我好，你肯定在重点班。”
　　雪里坐在书桌边，头也没抬，“你又知道了。”
　　她的心思从来不用在学习上，这时候眼睛一眯，好像从人家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了，电脑椅滑过去，下巴枕在人家肩膀上。
　　“什么意思呀。”她故意往人耳朵里吹气，“你想干嘛呀，你是不是能控分，要跟我一个班？”
　　雪里就是有飞上天的本事也不愿意飞那么远，两次人生，好的坏的，她都体会过了。
　　给父母养老，和春信永远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这辈子她的志向就这么大。
　　被戳穿也不说话，垂着眼写自己的题。春信哪能那么轻易放过她，吹她眼睫毛，“是不是舍不得我。”
　　谁被她天天这么磨，脸皮也磨厚了，心也磨疲了。
　　雪里面无表情，嘴唇都没哆嗦一下，只是被吹得眼睛痒，抬手轻轻揉了揉，解题都不带脑子，水性笔刷刷写。
　　春信也不用她回答，自己已经在那美上了，手掌拖着下巴趴在书桌上，“你就是舍不得我。”
　　她越说越来劲，“你抓我学习，也是怕不能跟我一块。还说为我，其实都是为自己，哼哼，你就是不能离开我。”
　　随便她怎么说，雪里以不变应万变。
　　春信自己觉得没趣了，椅子滑回去，关了电脑，又滑回来，老老实实写卷子。
　　雪里抬头瞟她一眼，“良心发现了？”
　　“嗯哼。”春信说：“你这么喜欢我，这么离不开我，我怎么也得有点表示，不然显得我多冷酷无情啊。”
　　雪里：“……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春信笑眯眯，“不客气。”
　　雪里没说会跟她一个班，都是春信自己瞎猜的，但成绩出来的时候，春信就知道，她没猜错，两个人分数很接近。
　　每天从早到晚地学习就为了一件事，研究春信，把她研究得透透的，什么会什么不会，雪里心里门清。
　　上辈子到初中她们就分开了，雪里跳级，春信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过了几年，没人管她，加上家里那些破事，她实在没心思念书就跑出来了。
　　现在不会了，雪里不着急，日子就慢慢过吧。分离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的补回来。
　　雪里没注意二中那边的分数线，她光顾春信了，一查才知道，又是擦边进去的。
　　雪里在前，春信在后，再写错一道选择题就要喊“哦豁”了。
　　雪里没管别的，反正春信去哪她去哪。
　　有时候运气这东西，真的很妙。就有那踩了狗屎运的，回回都能踩着线进重点。
　　俩人初中就在差生班，高中了还是，雪里对结果很满意，管它多少分，能和春信在一起就行了。
　　带了她们三年的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按照雪里平时成绩，不该这样。
　　蒋梦妍笑着说能进就行了，没关系没关系。
　　赵诚说：“这有什么，还不是有那山区里，教学条件不好的学生考状元的，人爱读书，在哪里都能读得好。再说了，咱们计划的不就是考二中，现在考上了，这不就行了。”
　　赵诚在家里就是唱白脸的，要是男孩他还管管，女孩他这个当后爸的得避嫌。再说，春信的事都是雪里在操心，他谁也管不着。
　　家里管事的还得是蒋梦妍，她总是趁着春信上厕所时候找雪里谈话，没办法，她们俩跟连体婴似的，除了春信上厕所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机会。
　　可该说点什么呢，都按照计划考进二中了，俩孩子在一个班，又能互相照顾着，这不挺好吗。
　　难不成现在就问，你和春春……你们俩……是不是……
　　哎呀，她哪里问得出口。
　　“算了，没事，你走吧。”蒋梦妍摆摆手，坐回沙发上，抓了两把头发说：“既然这样，咱们今年就去海边玩吧。”
　　雪里知道妈妈想问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又不问了，当这事没发生，进厨房给春信切水果。
　　春信考上二中的积分奖励还没想好，之前问过，她说留着，到时候再想，雪里切水果的时候一直在琢磨这事。
　　在一起久了也有不方便的时候，送礼就是个大问题。平时发现她缺什么就马上买来，真到需要送礼物的时候就发愁了。
　　每晚睡前，春信都要跟她聊会儿天，出成绩了，心里踏实了，更要好好聊聊。
　　春信脑袋抵在雪里胳膊上，绕着她一缕头发玩，问她：“你就是为了我吧，明明你可以去重点班的，我俩现在这个成绩，肯定要去差班，你每次都这样迁就我。”
　　“差班又怎么样。”雪里满不在乎，“我们在差班，还不是一样考了二中，你别听老班瞎说，她就是只顾自己，想要名声，说出去，自己教了个中考状元，有面子。”
　　“嚯！”春信惊得坐起，“中考状元，你可真敢想。”
　　“还行吧。”雪里也不太困，扯了个毛绒玩具垫在后背，靠在床头。
　　春信贴过来，靠在她胸口，雪里抬手挡，她还不乐意，把她手拿开，“干嘛，我就是要这样枕着，软和。”
　　“你软和我不软和。”雪里把她脑袋推一边去。
　　春信不干了，“干嘛呀，欲拒还迎的。”
　　“我怎么，我……”雪里都笑了，下意识反唇相讥，又说不出口。
　　她怎么又欲拒还迎了。
　　“你坐起来不就是给我靠的吗，你都长大了，不疼了，我靠靠怎么了。”她还就非要靠了，低头把脑袋对着人，小牛犊子一样顶来顶去。
　　春信不懂，雪里却不能由着性子跟她胡来，双手架在胸前，严防死守。
　　还是小孩呢。
　　春信那细胳膊细腿的，扭不过她，折腾一会儿就累了。
　　她生气了，小鲤鱼一样在床上用力地板几下，背对着人躺下去，扯了被子蒙住头。
　　气哼哼说：“拉倒！”
　　雪里没管她，从床头抽了本书翻开看。
　　身边那个小鼓包没绷多一会儿，估计是憋得喘不上气，慢吞吞扯扯被子，把鼻孔露出来。
　　过了两分钟，觉得没人注意到她了，手在里面扒拉几下，把耳朵露出来听人的动静。
　　这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想不注意都难，雪里就假装没看到，由着她来。
　　听见人家翻书的声音，她彻底绷不住了，掀开被子爬起来，质问：“你怎么这样！”
　　雪里推推眼镜，“我又哪样了。”
　　大热天的，蒙在被子里脸都憋红了，瞪着一双圆眼睛，抿着嘴巴不说话，不知道心里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雪里说：“你没事我继续看书了。”
　　“我有事。”
　　“那你说。”
　　“这样吧。”春信扒拉扒拉额前的刘海，把腿伸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雪里腿上，“我想到我这学期的积分奖励是什么了。”
　　雪里心下不妙，果然很快听见她说：“以后每晚睡前，你都要亲我一下。”
　　“不行。”雪里果断拒绝。
　　平时她偷亲人就算了，雪里自己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太绷着了，而且春信还小呢，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呢。
　　也是怕万一春信想起以前的事，还记恨她，到时候觉得膈应，后悔。雪里还是想给她留条退路。
　　春信冷笑，“你就这样对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
　　雪里平时没什么底线，可一旦触及，一丝一毫都不会退让。她放下书，摘了眼睛，捏捏鼻梁，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喜欢亲人。她不抗拒跟她的亲密，只是不理解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当然也就很少主动。
　　“你还小，你不可以这样。”
　　“我不小了，我都过十六生日了，你年底也十七了。”
　　“除了这个，我别的都……”
　　“行。”春信飞快接，“那换我亲你，你拒绝也没有用，趁你睡着，我还是可以偷偷的。”
　　雪里：“……”
　　春信还不高兴呢，双手抱胸，送她一记大白眼，“亲你是瞧得起你，别不识好歹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enenen，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43章
　　要搬家了,搬进新房子里，这边的老家具就不带过去了，春信和雪里在房间收拾东西，蒋梦妍从门口过,走出两步又倒回来,靠在门框上。
　　“那边是三居室,就是有三个卧室,你们俩也大了，还睡在一起多少有点不方便，要不分开睡吧,一人一个房间。”
　　蒋梦妍就是故意使坏，明知道她们关系好,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想看看谁更着急。
　　春信抬头，望着窗外眨眨眼,已经开始想象了,“我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啊……”
　　雪里把衣柜里的衣服抱出来扔在床上，看看妈妈，又看看春信。
　　蒋梦妍说：“一个主卧我跟你爸爸住，还有两个一样大的次卧，你俩一人住一个，正好。”
　　自己一个人住,乍一听，挺新鲜的，可仔细想想,一个人不就代表跟雪里分开了吗？那点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可跟雪里分开是长长久久的难受。
　　现在还没分开,她光是想到不能跟她呆在一起就很难受了。
　　雪里在床上叠衣服，叠好的递给春信，她负责装进行李箱。
　　雪里没叠了，在床边坐着，春信跪在地毯上，想了想还是摇头，“我想跟雪里一起住。”
　　“可是床都已经买好了。”蒋梦妍说：“一人一张一米二的小床，睡不下两个人，书桌也是一人一个小的，不能挨着坐。”
　　雪里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蒋梦妍还没说完，“现在就得习惯啊，不然以后你们俩找对象，跟别人结婚了怎么办，不可能还住在一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结婚都跑出来了。
　　雪里摇头叹息，妈妈又在使坏了。
　　蒋梦妍说完就跑了，留春信嘟个嘴巴，皱着眉头，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她就是故意给雪里制造麻烦。
　　“别听她的。”雪里探身，伸手揉揉春信脑袋，“我们把床搬到一起，书桌也搬到一起，就跟现在一样了。”
　　这个春信也想到了，可她难过的不是这个。
　　她偏头躲开雪里的手，闷声说：“快收拾吧。”
　　赵诚找了厂里的货车司机帮忙，东西一趟就能拉完，新家离得也不远，开车走外环半小时就到。
　　赵诚的车跟在货车后面，春信和雪里坐在后座，春信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雪里不想当着大人面跟她说黏糊话，想着到了地方再好好哄。
　　袖子被牵着往旁边拽了拽，雪里侧目，春信冲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过来，躲着点前面的后视镜，不想让人看见。
　　雪里弯腰藏在椅背后，春信贴着她耳朵说话：“你真的要跟别人结婚吗。”
　　嘴唇若有似无触碰，耳廓滚烫湿润，雪里心尖一颤，结结实实打了个抖。
　　春信被她的反应弄得更生气，用力推了她一把，“你什么意思！”
　　雪里好无辜，“我痒。”
　　“我又没有挠你！”春信咬牙切齿，又不敢放开音量。
　　雪里捏捏耳朵，快烧起来了。
　　春信把她往外推，“去，一边去，别挨着我。”
　　雪里捂着耳朵看窗外，半边脑袋又晕又胀，蒋梦妍在前面憋笑。
　　到地下停车场，大人往电梯里搬东西，春信扛着自己的大熊等另一部电梯，雪里伸手去接，“我来吧。”
　　春信扭开身子躲她，“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咱俩都不住一起了。”
　　“行吧。”雪里两手往兜里一揣，去车上提行李箱。
　　电梯来了，春信脑袋上顶着她的大熊挤进去，想了想还是把脚伸出来拦着电梯门，雪里小跑过来，按下楼层，门关上，两个人还是没说话。
　　她全身都埋进大熊里了，头脸都看不见，到了楼层雪里还是揪着她衣服边走，“别撞上了。”
　　新房家具都置办齐全，卫生也打扫得七七八八，蒋梦妍就是喜欢逗小孩，两个人还是在一个房间，一米八的大床，靠墙有个定制的两米长的大书桌，衣柜也是定制直接通到顶的，够她们用了。
　　雪里从房间门口过，没领着她进去，欺负人家现在看不见，把她带到空着的那间卧室去，轻轻往里一推，门关上。
　　听见门响，春信把大熊放下来，环顾一圈，这屋是客房，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打了柜子安了窗帘，别的什么都没了，书桌都没有，雪里也不在。
　　真的不住一起了啊。
　　大熊扔到地上，春信屈膝跪到大熊身上，嘴一瘪就吧嗒吧嗒掉眼泪。
　　有人还不知道自己闯祸了，在外面帮着爸爸妈妈一趟一躺搬东西，来回几趟没有在房间看到人，客房门也紧闭着，心道不好。
　　完了，完犊子了。
　　推开客房门看，春信坐在地上哭，眼睛红了一圈，看见她进来还瞪了她一眼。
　　雪里赶紧关上门来哄，“对不起对不起，我是逗你玩的，我们的卧室在那边，有大床有书桌，咱们快过去吧。”
　　春信扭着身子挣脱开，骑在大熊身上，两条腿在地上划拉，把自己划到墙角，又扯了窗帘盖住，自闭了。
　　雪里想笑又不敢笑，掀开窗帘跟着进去，想抱她又觉得不合适，手搭在她背上，“对不起，我错了，我跟你闹着玩的。”
　　你跟我闹着玩，我可不是闹着玩的，春信这次真的生气了。
　　这个姓雪的太坏了，还没结婚呢，还把人家赶出房间，晾了半小时。现在就这样，以后还了得？
　　这次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以前两居室的老房子，春信和她拌嘴后赌气都没地方去，只能气鼓鼓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现在她有地方去了，是铁了心要跟她生气到底，是到算总账的时候了。
　　雪里跪在大熊腿上，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一只手按在她侧腰，虚虚抱着，小小声哄，“对不起嘛，我和你闹着玩的，不要哭了好不好。”
　　春信心说你跟我闹着玩，我也跟你闹着玩，我就要气，我偏要哭。
　　她“呜呜呜”哭，雪里搓搓脑门，想想干脆豁出去了，把人抱过来，抱在怀里哄，“你想不想和我那什么……就是，我亲亲你好不好，亲亲就不生气了。”
　　窗帘里面黑黑的，却并不影响视物，抚开颈侧长发，柔软滚烫的唇浅浅触碰在耳廓，呼吸潮热，撩得人浑身酥麻，支撑不住地软倒。
　　搭在后背和腰侧的手臂收紧，雪里似寻到一丝妙味，唇瓣沿着她精巧的下颌线游移，小心掌握着分寸，只是唇角轻轻印在唇角。
　　睫毛扫在脸上，痒痒的，窗外来的风散不开这股浓稠的热，香气经体温蒸腾，馥郁浓烈，春信闭着眼扬起脸晕乎乎去找她，雪里躲来躲去。
　　她着急了，揪着她衣领训人，“别跑。”
　　软乎乎一点也不凶，小猫爪子似挠人，雪里几次蜻蜓点水地试探，头昏脑涨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时，门开了，蒋梦妍说：“你俩干嘛呢。”
　　窗帘后那个大鼓包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春信低头把脸藏起，雪里撩开窗帘站起来，扯扯衣服，面无表情说：“没干嘛。”
　　蒋梦妍看她脸有点红，歪歪头，“躲那后面干嘛呢。”
　　指背擦擦鼻梁，雪里平静说：“生气，在哄。”
　　蒋梦妍目睹全程，这时冷哼一声，“那你活该，叫你欺负妹妹。”
　　雪里问：“有吃的吗？”
　　“你爸爸带了些雪糕过来，冰箱里自己看去。”
　　雪里拿了雪糕回来时，一拧把手，推不开，门被反锁了。
　　“啧。”她一拍脑门，完蛋，没哄好，还在气。
　　蒋梦妍拎着拖把从卫生间出来，瞟一眼，“你活该。”
　　雪里皱皱鼻子，“还不都怪你。”
　　“哈？”蒋梦妍不可置信。
　　雪里说：“你刚才不进来，我都快哄好了。”
　　“谁知道你的。”蒋梦妍莫名其妙的，“谁知道你们在干嘛。”
　　雪里敲了几下门，里面没人应，春信哭累了，更不好意思见人，已经爬上床睡觉。
　　雪里拖着电脑椅坐在自己卧室门口，守株待兔，翘着二郎腿慢慢吃那只雪糕。
　　新家楼层高，采光和通风都很好，窗开着，风将白色纱帘轻轻掀起，又柔柔抚过面颊，扬起鬓发。
　　舌头有一下没一下舔着，雪糕甜滋滋，冰凉凉，有花生碎和巧克力，还有清新酸甜的蓝莓酱，奶油浓郁厚重，口味和层次非常丰富，就像春信。
　　坚韧、柔软、有趣，甜蜜……甜蜜的。
　　雪糕棍扔进垃圾桶，雪里靠在椅背，慢慢舔一圈唇，回味着余韵。
　　蒋梦妍和赵诚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一点也没被打扰，摸着嘴唇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神经呢。”蒋梦妍说她，“也不干活，也不去哄妹妹。”
　　雪里抱着胳膊不紧不慢说：“我在想事情。”
　　蒋梦妍说：“你想个屁。”
　　雪里：“……”
　　赵诚扶着拖把杆冲她挤眼睛，“你把房间打扫干净，收拾收拾，布置布置，买一些花装点，然后再去哄妹妹，她就愿意回来了。”
　　雪里眼睛一亮。
　　有道理呀，自然界里的鸟儿大多数是雄性造窝，只有窝造得又结实又漂亮又舒适的鸟儿，才能得到雌性的青睐。
　　且在求偶时，它们还会跳舞，向雌性展示出自己漂亮的羽毛。
　　爸爸一句惊醒梦中人，雪里起身，双手合十，“谢谢爸爸。”
　　赵诚给了她一百块钱，还叮嘱她记得带伞，“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
　　前脚这头刚走，后脚卧室门就开了，赵诚笑笑：“姐姐出去了。”
　　春信从门缝里伸个脑袋，挂着两个红眼圈，“去哪里了？”
　　赵诚说：“不知道啊。”
　　“好吧。”春信讪讪关上门。
　　蒋梦妍经过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赵厂长，还是你会来事。”
　　新区街道宽阔，路两边的树还没长起来，叶片稀疏，撑伞走在太阳底下，还是很热。
　　雪里对这边不熟悉，费了一时间才找到花店，她热气腾腾站在花店空调下，又犯了难，该买什么样的花呢……
　　“是送给谁呢。”店员小姐轻声问询。
　　是什么身份呢。
　　妹妹还是……
　　雪里答不上来，眼神茫然地看向她。
　　店员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女孩。”
　　“是喜欢的人，还是普通朋友。”
　　“……妹，普通，额……喜欢吧。”
　　“那就这个吧，纯洁无瑕，寓意很好，花期还很长。”
　　“好的。”
　　付账，接过鲜花，在店员热情的送别声中走出大门，撑伞，重新站在太阳底下，雪里脑壳还在一阵阵发晕。
　　她好像被人看穿了。
　　不然，为什么会被忽悠着买一束白色百合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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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存稿了，都被榨干了，等我挤一挤的。其实仔细看看，我每章都挺肥的，比秦淮洲肥（先卷为敬）
　　老秦的《入戏太深》大家都快去看呀


第44章
　　花摆在窗边的书桌上,床收拾好了，衣服鞋子该洗的洗了，地擦了，大熊坐在干净的地毯上,圆眼睛永远温和地看着人。
　　客卧门没反锁,雪里偷偷看了眼,春信在睡觉,就没打扰她。
　　干完活雪里累了个够呛，躺在沙发上无聊按着遥控板，蒋梦妍进屋去看了看花,“啧啧”两声，“你挺会啊。”
　　羡慕完又开始酸,“人家冬冬都知道送妹妹花。”
　　雪里哼笑,“叫你老公送你。”
　　赵诚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母女俩说话也没吱声,蒋梦妍给自己找补,“我才不喜欢花，有什么用啊，能看不能吃的。”
　　雪里抬头看，赵诚低头挑虾线，她也没说话。
　　蒋梦妍坐不住，又去房间看花了,这时候门铃响，赵诚假装没听见，雪里扯着脖子喊：“有人敲门。”
　　蒋梦妍坐在书桌边,“有人敲门你就去开啊！”
　　雪里说：“我好累啊。”
　　蒋梦妍气哼哼冲出来，“开个门就累着你了,老娘一天上班挣钱养你们，回家还得任你们差使……”
　　骂到一半就没声儿了，雪里抬眼瞅，蒋梦妍抱着一大捧红玫瑰从玄关出来，走两步停两步，眼睛都快笑没了，“这个老赵，花这钱干嘛。”
　　赵诚这时候才看过来，也不说话，就笑。
　　“你俩自己腻歪吧。”雪里起身走了。
　　春信在睡觉，房间少个人，雪里看书学习都静不下心。
　　突然被冷落，她很不习惯。
　　阳光斜落在木地板和粉白乳胶漆的墙面，色彩温馨明亮。花在花瓶里，花瓶在铺着蓝色桌布的书桌上，对着窗户，四处都能闻见花香，又不会过分浓烈。
　　一切都很好，可再是天上人间的好地方，没有春信都索然无味。
　　客卧里遮光帘拉着，不透光，雪里轻手轻脚摸进去，感觉春信半醒不醒的，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快吃饭了，肚子饿不饿，起来擦擦脸准备吃饭吧。”
　　夏凉被里躺的人睁开半只眼，没搭理她。
　　天热，拉着窗帘，这个屋又没空调，她睡得不好，额上全是汗。
　　雪里手伸进被子里，她睡得衣服都卷起来，半截身子都是空的。背上倒是没汗，脖子和脸有点湿。
　　“你干嘛？”她细声细气抱怨，刚睡醒，整个人都热乎乎奶烘烘的。
　　雪里没说话，出去拿包湿纸巾回来，“擦擦，都是汗。”
　　“别弄我。”她翻了个身，腿夹着被子背对人。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偷偷出来换的睡裙，都卷到背上了，白色小裤子上面缀满粉色小草莓，一颗颗形状圆润饱满。
　　雪里抿抿唇，指背擦两下鼻梁，撩开她颈后浓密的长发，“你不是不喜欢黏黏，我给你擦擦。”
　　春信没出声，但冰凉凉的湿巾贴在皮肤时，还是没忍住舒服得哼哼。
　　雪里只觉烫手，热度传递非常迅速，一下就烧到脸。
　　雪里不行了，脑袋要炸了，手掌按在后背随意糊弄两下就跑了。
　　临出门时春信扭头过来看她，“你就弄好了？”
　　“我走了。”雪里落荒而逃，脚后跟有鬼撵她似的。
　　春信咬牙切齿，“你给我记着！”
　　——唉，那你就记着吧，我是真不行了。
　　雪里情绪一向不上脸，她从前也常有喝醉的时候，怎么喝都不上脸，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直到现在。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脸红到脖子根，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一向冷静的雪里难得有不冷静的时候，凉水泼泼脸，坐在马桶上深呼吸，好半天才开门出去，春信不知何时换了衣服靠在门外。
　　“你干嘛。”雪里后退一步，扶着门框。
　　“等你给我让位置。”春信挤开她进了卫生间。
　　本来都马上快要哄好了，是她自己不争气，能怨谁呢。
　　晚上一家人坐在茶几边看着电视吃饭，春信还是不搭理雪里。
　　搬新家头一天，她就欺负人，把人撵到小房间里，还把门关了。
　　春信想起她平时老是对人家爱答不理，之前明明说好晚上睡觉要亲亲，她死活不给亲，好像人家那嘴是烧红的烙铁，亲一下就把她皮烫掉似的。
　　行吧，不愿意咱也不勉强了，老是倒贴也没意思，让姓雪的自己过去，咱自己住一个屋，不用看人脸色。
　　虽是打定主意要制裁她，春信还是掂量着分寸，没真的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客卧去，换衣服拿东西也都是趁着雪里不在屋里的时候一次搞定。
　　吃完饭帮着收拾，雪里说：“我来洗吧，你歇着。”
　　一三五是春信洗，二四六是雪里，今天周日，该赵诚的。
　　赵诚说：“放假了就好好玩，我洗吧我洗吧。”
　　雪里一僵，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日，马屁拍歪了。
　　蒋梦妍看得直发笑，春信收了碗洗干净手就回客卧了，雪里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洗碗呗。
　　完事自己回房间，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榆木脑袋泡了水，发了芽，还真让她想到解决的办法。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雪里拿上水杯和书，进房间时春信靠在床头玩贪吃蛇，没理她。
　　房间白纱半掩，傍晚时光线温暖明亮，雪里自己在另一边躺下，扯了薄被半盖着腿，若无其事开始看书。
　　一局游戏结束，春信手机摁灭塞枕头底下，偏头看她，“你来干嘛。”
　　雪里也放下书本，这会儿她好好穿着衣服她也能好好说话了，“我给你买了花，你看见了吗。”
　　春信说：“没看见。”
　　雪里也不戳穿，“是百合花。”想了想又说：“被店员骗了，那花不好，现在臭了，只香了三四个小时。”
　　春信“啊”一声，“没有啊，我刚才闻见还挺香呢。”
　　趁人洗澡的时候，她偷着进去闻了，还摸了呢，花瓣好软好嫩。
　　雪里扯谎脸不红心不跳，“那是之前，刚才我进去，臭晕了。”她说着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脚划拉着找鞋，“不行，我赶紧去丢了，不然晚上臭得屋子里睡不着觉。”
　　走到门边，没听见身后有动静，雪里忍不住回头，春信看着她笑，“干嘛，你丢就丢呗。”
　　“哎呀！”雪里急跺脚，她彻底没辙了。
　　春信笑得满床打滚，雪里坐回床边，“不要生气了行不行。”
　　她仰面躺着，长发铺了满床，衬得脸蛋又小又白，微微扬起下巴笑，“你有那使坏的心思，多来哄哄我不就好了。”
　　雪里忍不住将手掌贴在她脸颊，不管多少次，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春信好漂亮。
　　从前的春信是早春初绽的梨花，一场淅沥的春雨就落了满地。
　　现在她是最晚开的樱花，不会遭遇突来的寒流，细雨也只会润泽她的花瓣，她想怎么开就怎么开，肆意张扬地开。
　　“我一直在哄。”雪里说。
　　春信说：“你哄得不对。”
　　“那怎么哄。”
　　“亲亲我，抱抱我。”
　　“抱抱行，亲亲，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春信真想不通，亲亲怎么了，她真的只是单纯想跟她亲近，亲亲脸蛋，亲亲额头都可以，为什么不行。
　　她还说还没有为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磨不穿，也没辙，妥协了，春信躺在床上倒着头看她，“抱抱也行。”
　　不需要人家给她递台阶，自己就能找到台阶下。
　　“那你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春信说。
　　雪里说行，然后拍拍肩膀，“来吧，我怎么把你弄进来的，我怎么把你背出去。”
　　春信一听，那还耽误什么，拿上手机、书、雪里的眼镜、水杯，穿上拖鞋，一趟背走。
　　春信轻，好背，但人不好对付，要求她把自己背出去，好好看看这个家。
　　雪里就背着她走到客厅，又走到阳台，看看脚下的江山，厨房看看锅灶，卫生间看看马桶，还进去爸妈卧室里逛了一圈。
　　蒋梦妍和赵诚坐在沙发上看她俩发神经在家里骑大马，春信手撑在雪里肩膀，“驾驾”地喊。
　　夕阳把整个房间都渡成暖融融的金黄色，白色百合花随晚来的风轻轻摇曳，春信托腮坐在书桌边，鼻尖有一下没一下碰碰花瓣。
　　“香香的，白白的。”她眯眼笑，“超喜欢。”
　　春信看花，雪里看春信，“喜欢就好。”
　　她的头发已经很长，蓬蓬地披散在脑后，鬓角和额前的碎发俏皮打着卷，迎着光，睫毛上像挂了碎星星，脸庞光滑，细绒毛也清晰可见。
　　这样的春信，很难让人不动心，雪里慢慢地靠近她，遵从本能的同时，克制谨守着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只是浅浅想吻一吻额头。
　　春信却忽然猛地后仰，电脑椅瞬间滑出去半米多，伸出一根手指摇，“牙套别挂花我的脸。”
　　你想亲就亲，想不亲就不亲，把你惯的。
　　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就偏偏长了张嘴。雪里被气着了，一下靠过来，捏住她下巴，“我看看牙。”
　　“我牙怎么？”春信咧嘴亮出两排小白牙，含糊：“看，好康吧。”
　　“真是牙啊。”雪里松开手，退后：“我以为那嘴里长的图钉呢，一吐一个钉，往人脸上扎。”
　　“哈？我嘴里长图钉？”春信都笑了，“你身上才长图钉吧，碰不让碰，亲不让亲。”顿了顿又说：“也对，我嘴上长图钉了，一亲就扎你一脸血，行了吧！”
　　好嘛，这回换雪里生气了，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了，“你自己在这睡。”
　　“本来就是嘛，你老那样对我，我不会生气吗？你总是在拒绝我。”
　　“随你怎么说。”
　　“随你！”
　　“随你！！”
　　“随逑你！！！”
　　雪里拿上自己的东西开门出去，去了客卧，门关上，反锁。
　　没好一个小时，又吵架分居了。
　　蒋梦妍从卧室出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去敲雪里的门，“你怎么又把妹妹惹生气了。”
　　雪里不出声，春信说：“让她在那睡吧，谁稀罕！”她蹦跶着上了床，一米八的大床上滚来滚去，“这床大，我一个人睡多爽，她爱去就让她去呗。”
　　赵诚出来，把蒋梦妍拉走，让她别管她们的事。
　　雪里也不是气，她没那么容易生气，就是想治治春信乱爱亲人的臭毛病。
　　她也反思过，春信什么也不懂，都是下意识想亲近，可她不是，她满脑子邪念，怕做错事。
　　越长大，心思越多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能由着她来。
　　分居也好，雪里想，要不明天她就搬到客卧吧。
　　她们在家里很大声地吵架，说亲嘴的问题，生怕爸爸妈妈听不见似的，春信不觉得，雪里都没脸见人了。
　　春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都快气炸了！
　　她越是不给亲嘴巴，春信偏要，就是叛逆。要是好好给一次，也不至于老这么惦记，她老不让，春信就老想，天生的倔种。
　　还真让她瞅准了，雪里最后一次出来上厕所，忘了反锁，让门缝里的一直竖着的耳朵听见了。
　　白天睡够了，晚上不困，春信玩贪吃蛇等，一直等到夜里两点钟，全家都睡着了，到处都静悄悄，她鞋也没穿，轻轻地拧了门把手出去，猫儿似动作很轻地溜进客卧。
　　房间里开着窗，纱帘被风吹开一半，雪里睡觉很规矩，侧躺着睡得很熟。
　　她面前还有空余，春信就躺她对面，一点一点挪过去，调整姿势努力地去挨嘴巴。
　　第一次让她碰到了，软软地贴了一下，第二次还想来，被一把捏住下巴。
　　怎么突然醒了，春信心都吓飞了，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雪里嗓音低低哑哑，很无奈的，“意思意思得了。”
　　感觉她身体僵着，雪里伸手揽过来，搭在后背由上至下轻轻顺，“好了，睡觉了。”
　　小猫讨得吃食，终于老实了，动动调整好睡姿，剪刀脚把人夹住，哼哼：“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第45章
　　莫名其妙吵架,又莫名其妙和好，雪里把她抱回去的，托着小屁股扛在肩膀上，回房间睡觉。
　　小猪仔睡得可熟,白天下午睡那老长一觉,晚上竟然还睡得着。
　　她睡眠好,吃饭也规律,这两三年都没怎么感冒发烧，身体倍儿棒。
　　但雪里还是不放心，叫妈妈抽时间带她们去体检。
　　主要还是给春信体检,怕她有什么隐藏的病根，早点检查出来早点治。
　　春信今天穿得可漂亮,妈妈买的,跟雪里一个款式的碎花吊带裙，雪里是白色,春信是嫩黄色的。一个安安静静,一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她们有好多衣服是一样的，只是尺码和颜色不一样，
　　蒋梦妍买衣服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图省事，雪里喜欢浅色，春信喜欢花的粉的,按照喜好买就行。
　　也有点小小的虚荣心在里面，走在外面，人家一看就知道,两个漂亮女孩都是她的闺女，蒋梦妍可太享受别人羡慕的眼神了。
　　大街上过去一对穿情侣装的男女,春信还是第一次看见，被雪里牵着，人家走出老远了还不住地回头看。
　　雪里小声训她，“好好走路。”
　　春信说：“刚刚过去那两个人，穿的衣服也是一样的欸，只是颜色不一样。”
　　蒋梦妍也看见了，随口说：“人家穿的情侣装。”
　　“情侣装？”春信还是头一次听说，“还有情侣装呢。”
　　她挺新鲜的，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雪里，“那我和冬冬也是情侣装吗？”
　　蒋梦妍这才醒过神来，可不是吗，她买的时候光想着姐妹装，哪想到还有情侣装这种东西。
　　雪里不出声，蒋梦妍也不说话了，春信故意落后妈妈两步，抱着雪里胳膊把她肩膀压下来。
　　雪里弯腰听她在耳边小声问：“我们是情侣吗？”
　　雪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捏捏她耳垂，春信不懂，也不想刨根问底。万一她说不是呢？雪里的心思可太难猜，她那嘴除了吃饭和教训人都不轻易张开。
　　这个年纪的小孩心思特别多，春信尤其多，她有八个心眼，七个里面装满坏水。
　　大街上有发传单的，递过来时春信从不拒绝，雪里那份她也帮着收，有时候人家不发，她还专程跑去要，蒋梦妍停在路边买水时，春信就去要了两张回来。
　　两个老太太发的，传单还叠成三角形，人家不给她，她偏要，还问人家，“为啥不给我。”
　　老太太嫌她烦，“给你给你。”
　　什么传单还搞得神神秘秘的，春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耳朵就烧起来了。
　　是那卖药的小广告，写满了小文章，都是认识的字，组合起来又好像全都不认识了，什么‘激情’、‘雄风’、还有什么‘女人的青睐，男人的神采’等等。
　　她脸红得像熟虾，老太太还在一边说她：“非要看非要看，你这小姑娘，真是的。”
　　她还犟嘴，“我哪知道你的！”
　　老太太翻她白眼，“人家不给她非要，怪谁。”
　　雪里远远叫她，春信胡乱把广告纸塞包里跑过去。
　　“脸怎么这么红。”雪里问她。
　　春信揪紧包带，含糊应：“热。”
　　“妈妈买了冰棍。”雪里帮她把包装袋撕了，“吃吧。”
　　吃冰棍也散不去的热，春信脑袋晕晕乎乎，那广告纸上还带插画，她匆忙间瞥了一眼，大白天的就感觉很不得劲儿。
　　雪里看她样子有点不正常，手背贴她额头，天热感觉不出来，撩开她额前的碎刘海，与她额心相贴。
　　这么好的机会春信当然不可能放过，偷着亲了亲她的嘴角。
　　这大街上呢，青天白日的，妈妈还在一边看着，雪里心虚抬手按在她后脑挡了一下，春信扬脸又碰了碰她的嘴唇，“呜呜”两声就要往人怀里靠。
　　春信黏糊也不是一天一天了，可在外面哪有这样过，雪里没多想，摸到她脸和脖子都烫得要命，有点着急，“是不是热感冒？”
　　“病了吗？”蒋梦妍凑上来，“要不要喝点水。”
　　“就是热。”春信心虚，不敢看人，低头找地缝，声音像蚊子哼哼，“没感冒……”
　　“很热吗？”雪里很担心她生病，拿水瓶帮她冰脸。
　　她一双眼睛也水亮的，揪住雪里腰两侧的裙子布料，“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就行了。”
　　“嫌热就别一直往我身上贴。”雪里扯开她的手，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现在大街上，收敛一点。
　　春信：“你怕我传染给你啊。”
　　雪里：“你真的很会杠。”
　　她嘟嘟囔囔，“本来就是。”
　　医院里凉快，在挂号大厅坐了十分钟就正常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飞走，接着也没时间想了，各种检查项目，一趟趟跑也累。
　　做完最后一个项目，已经是傍晚时分，去卫生间上厕所，雪里听见外面春信不知道又在神神叨叨抽什么疯，没急着冲水，她站起来打开隔间门往外看。
　　春信站在镜子面前，挥舞着双手，“快快走开，全部走开，快快走开，全部走开……”
　　小神经又在作什么法？
　　雪里踩一下冲水脚踏阀，水声响，春信立马收功，乖乖洗手。
　　她时不时就犯神经，这次不知道又因为什么，雪里心事太多，没深究，只感觉春信今天特外黏人，晚上睡觉一直往她身上贴。
　　她故意把空调开得很低，雪里不觉得热，就没推开她，出神想着事情。
　　春信树袋熊一样挂她身上，先是玩她的手指，一根根捏，捏完了牵在一起，玩腻了又放开，歪个脑袋看人，看一会儿觉得人家习惯她的存在了，没注意她了，大着胆子有一下没一下亲人家下巴。
　　雪里轻轻拧了拧眉，低头看她，她立即卖乖，“你冷不冷呢。”说着扯了夏凉被过来捂严实，温顺地把脑袋搁在人肩头。
　　“冷就把空调关了。”
　　“哎呀我热。”她蹬了被子，床上滚出半米远。
　　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是再如何死守也防不住的，亲得多了，雪里就疲了，不回应就行。
　　春信也怕她生气，都是试探着轻轻碰一下马上就离开。
　　雪里也发现了，只要顺着她意思，多多少少给一点，比什么教训都管用，她一整天都能乖乖的，叫看书就看书，叫学习就学习。
　　出卖点色相，换来一个听话的春春，相当划算。
　　体检报告隔了一个多星期被蒋梦妍带回来，没啥大毛病，两个小孩身体都很健康，春信不太高兴，“白花钱。”
　　“白花钱？”蒋梦妍敲一下她脑袋，“你这个笨蛋，没毛病就偷着乐吧，你还想真检查出毛病啊。”
　　春信说：“以前尹愿昌也带我去过一次医院检查，其实那次是想把我卖了。”
　　确实一开始说要去体检的时候她非常抗拒，觉得就是浪费钱，没病没灾的去体检干嘛，有那钱不如多买几包辣条。
　　雪里忽悠她，说上高中都得体检，不体检不让读书。
　　春信面色一喜，雪里赶忙转移话题，说感觉自己最近不太舒服，又不想一个人，希望她陪着。
　　连哄带骗的，才把她骗去体检的。
　　雪里不放心，回房间去开了电脑，在网上比对着参数查，春信坐在床边看她，越想越觉得怪。冬冬为什么要查她的体检报告呢。
　　“你是不是拿错了，你拿那本是我的。”春信提醒她。
　　“两个人的都得看。”雪里头也不抬。
　　春信的伶俐除了学习，各方面都有体现，虽说雪里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实在是很怪，就像尹愿昌当时带她去医院。
　　但雪里跟尹愿昌的不同在于雪里一定是关心她，为她好，可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
　　春信摸着下巴在那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但她会演会骗啊，调整调整状态，觉得差不多了，起身走到雪里身边，手搭桌沿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句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冷色调画面，低迷的家庭氛围，一般是男女主吵架的开场白。
　　心虚的那一方这时候就要问：我瞒着你什么了。
　　春信几乎都能想象到雪里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但出乎意料的，雪里头都没朝她扭过来，滑鼠标的右手腾出来推推眼镜，漫不经心说：“又演上了是吗。”
　　“哎呀。”她一跺脚就赖人家身上了，扶着电脑椅把人转过来，坐到人腿上，双手勾着脖子，“你看老半天了，不理我。”
　　她太娇了，又黏人，雪里有时候被她缠得烦，又舍不得教训她。但其实大部分时候还是喜欢被这样黏着的，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春信好好的，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不是白费。
　　雪里也想开了，她若是想起，恨也好怨也罢，好好活着就行，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心态放宽，脸上表情平和，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样子，本来老实埋在人肩窝里嗅的某人又开始不老实，下巴一动一动，又想干坏事了。
　　雪里把头扭到一边，让她亲不着，她哼唧两声，又往怀里坐了坐，黏人得有点不正常。
　　“热。”雪里说她。
　　挠挠脸蛋，春信自己走开了，回去床上躺着。
　　一开始雪里没注意，直到这天家里大扫除，她在地毯下发现好多纸。
　　有一些街上发的卖药小广告，有书上剪下来的情感专栏故事，粗略看看，内容也很特别，专栏名叫百合花开，收录了许多女孩子或甜蜜或心酸的情感故事。
　　这本杂志雪里知道，春信每个星期都买，以前是现在也是，她不爱看这些，从来不知道书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容。
　　春信在客厅帮蒋梦妍扶梯子，拆吊灯上的水晶球，雪里捏着这一大把纸，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思来想去，还是没戳破，给她原处放好，地毯也不洗了，随便用吸尘器吸吸。
　　她藏得很挺严实的，那块地毯是伸到床底下去的，就算鼓起一个小包平时也不容易发现。
　　发现了春信的小秘密，雪里也假装不知道，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问起这事了。
　　雪里背对着她装睡，春信一条腿搭在她腰上，玩着她长直的黑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背上画圈，问：“姐姐有没有看到我地毯下的东西。”
　　雪里说：“什么东西？”
　　春信说：“就是我的纸。”
　　雪里说：“不知道，什么纸？”
　　她意味深长“哦”一声，“那谁翻我纸了，我放在地毯下的纸，顺序都不对了。”
　　还有顺序？这么严谨？！
　　原来是小狐狸故意设下陷阱让她往里跳呢。
　　“看见了，没动你的。”雪里只能交待了。
　　“你看见多少。”春信问。
　　“都看见了。”
　　“哦——”
　　春信很久没再说话，雪里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小孩心思太多太细了，万一说错点什么可不好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雪里都快睡着，才迷迷糊糊听见她小声在耳边问：“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啊？”


第46章
　　外面下雨了,窗开了很小的一隙缝，书桌上挂的风铃伴着簌簌的雨声轻轻的叮铃响，还有空调持续不绝的白噪声。
　　春信手指点在雪里后背，顺着脊骨凹凸的线条慢慢划。
　　她的头发长而直,没有刘海,总是随意地捆一个低马尾,只在休息时短暂地散开,柔柔搭在肩头，散在后背。
　　雪里是规整严谨的，她不喜欢头发飘来飘去,也不喜欢太花哨，外出时路过精品店,春信总会央着她买上许多漂亮头绳。
　　但春信不喜欢扎头发,讨厌被束缚，大多数时候都披散着,买来的头绳也多是雪里在用。
　　那些造型夸张,色彩鲜艳的头绳，是雪里身上仅有的亮色。
　　一个总是克己冷静，一个张扬大胆，对彼此的吸引是与生俱来的，是新鲜感引诱下的深陷。
　　她们已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春信喜欢看她戴眼镜，那样的雪里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清冷眉眼，一成不变的发型，总是安静等待在某处,一抬眼一转身就能看到。
　　背影清瘦，大骨架的北方姑娘,手臂非常有力，轻而易举就可以托抱起她。
　　总是在危难时解救她，陪伴她，无论藏到哪里都能找到她，凶巴巴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一点小温柔，笨拙地讨好她……
　　这样的雪里，很难让人不心动。
　　爱她的沉静平和，也讨厌极了她的疏冷克制。
　　初中班级有人拉了个群，其中有对初二时候就暗搓搓搞对象的小情侣，这次也是考到了二中。
　　两人成绩差不多，中上水平，可能也会分到一个班，和她们一样。
　　身边总会出现境遇与她相似的人，春信偷偷关注着，每天都去他们的空间踩一踩，看他们假期分享的日常，看他们瞒着父母偷溜出去约会，用2G网慢吞吞加载他们上传的合照。
　　谢岩和刘萍今天去游乐园啦，谢岩和刘萍进黑网吧啦，谢岩和刘萍在公园打啵啦……
　　春信比对着，心中暗自琢磨，这些事情她跟冬冬都做过呀，谢岩和刘萍是在谈恋爱，那她和冬冬呢？做了跟他们一样的事情……
　　虽没有明说，春信私认为，她们也是一样的。
　　她懵懵懂懂，羞涩表达对她的喜欢，不知雪里是否能明白。
　　鼓起勇气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后，春信害怕听到回答。
　　雪里总是在拒绝她，推开她，步入青春期的少女纵然心比天大，也有了诸多无法言说的小情绪。
　　雪里转过身来时，春信已经闭上了眼睛，装睡，还像模像样打起了小呼噜。
　　极轻的一声叹息，无奈又宠溺，脸颊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手指点点她的鼻头，雪里说：“你觉得呢。”
　　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十次里她有一次回应就可以了。春信睁开眼，不说话，只是拿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瞅着人。
　　雪里不擅长说肉麻话，就是给她写了台本让她照着念她也念不出来。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跪在地毯上，手伸到床底下把地毯下藏的东西拿出来。
　　春信看着她去抽屉里翻出来个新的笔记本，又找了固体胶，看样子是准备把杂志上剪下来的纸片片贴在笔记本上。
　　春信也爬过来，趴在床上托腮看。
　　雪里说：“写下这些文字，她们一定是想了又想，斟酌再斟酌，因为这世上跟她们一样的人太少，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是错。她们鼓起勇气写下这些话肯定很不容易，它们值得印刷在书本上，值得被妥善安置保管。”
　　“既然你收集起来了，现在我也知道了，我们就给它们安个家。”雪里在纸背擦满胶，比着本子上的横格规整地张贴。
　　她又说：“假如一本书是一个世界，那些女孩子是这块专栏，虽然占的地方不大，但总归是有属于她们的一块地方，证明她们的存在……”
　　“存在即合理，不用藏着掖着的。”
　　这次看得仔细，纸片片里还有小人，彩色的黑白的，都是从书上剪下来的，都是女孩子。
　　长头发的，短头发的，文静的，活泼的，忧郁的……啥样的都有。
　　春信憋不住了，手指戳着纸小人，“这个长头发，是配那个的，因为她说，喜欢闻同学的头发，她说她喜欢的人，头发特别特别长。”
　　“哦！”雪里恍然大悟，原来春信还给每张投稿都配了图。
　　有些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她就自己配插画，画下她想象中的她们的样子，再沿着轮廓剪下。
　　雪里想不通，她哪来那么多时间背着她干的这些事。
　　“既然你这么用心，那它们就更不应该被藏起来。”
　　春信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床上打个滚，“我不是怕你那什么嘛……”
　　全部贴好，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雪里把那些不正经的小广告纸撕了个稀巴烂，警告她：“你看书行，以后不准再去大街上给我接这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纸。”
　　说起来有几次她确实怪怪的，雪里想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曲指轻轻敲一下她脑门，“人家都不给你发，你还专门去要，咋想的。”
　　春信说：“就是不发才想要嘛，欲拒还迎的，勾我……”
　　雪里捏捏她脸蛋，“是，不给你就是勾你，就是欲拒还迎，你真是个成语小天才。”
　　春信已经连着打了十几个哈欠，但雪里还没说对她是什么感觉，她强撑着等。
　　这家伙贼也贼，犟也犟，死心眼，就是要个准话，想要打太极跟她糊弄过去，那是门都没有。
　　雪里看她还瞪着一双眼睛瞅人，都瞌睡得流眼泪了，叹了口气，捏捏她的小手，实话实话。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因为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没办法将就别人……就是别的女孩子，我也没办法喜欢，懂吗。你一定要问我答案的话……”雪里抿抿唇，“无关性别，只是你。”
　　黑暗卸去人的防备，夜里总是适合谈心，说这样一番话，天时地利人和，或早或晚，雪里都说不出口。她不似春信，总能毫无负担对人敞开心扉。
　　但仔细想想，春信也没有对谁再像这样掏心窝子，所以本质上她们是一样的，性格使然，表现不同罢了。
　　春信歪歪头，“那你到底是啥感觉？”
　　好嘛，人家说了那老些话，她一句没听进去。
　　雪里眯着眼看她，看她眼尾和唇角扬起的浅浅弧度，就知道这家伙是故意使坏，非逼着她说肉麻话。
　　“屁感觉！”雪里翻个身睡了，“你就折腾我吧。”
　　被子蒙过头顶，春信双手捧脸吃吃笑。
　　……
　　放假的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有空就跟雪里出去玩，春信都晒黑了两个度，但还是很漂亮，头发浓密，脸蛋饱满，脊背也直溜溜的。
　　雪里时常看她，脸还是那张脸，精气神却大不同，表情丰富，一股天然的俏皮劲儿。
　　就是那双眼睛还没怎么长大，跟小时候一样，不知道在哪看的，听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才有礼貌。
　　她便总是很专注地看人眼睛，一直看到人垂下眼皮或是扭头避开。
　　她的眼神充满了野性的直白和大胆，有时故意使坏也是这样看人，很凶地看过去。
　　个子小小，人也娇娇，眼神看起来却非常不好惹。
　　连雪里也没办法跟她对视太久，看着看着，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扑上来。这可是只饿猫，扑上来就好一顿舔。
　　雪里心说我年纪大啦，可架不住她这样看。
　　二中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过一条马路，一个天桥，报名是赵诚带她们去的，蒋梦妍出差了。
　　雪里跟爸爸缴费去了，春信不喜欢老师多的地方，就坐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等，楼上楼下过路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漂亮女孩总是吸引人视线。
　　遇见以前初中学校的同学，熟的不熟的春信都打招呼。在全新的环境里能遇见脸熟的，不管以前关系怎么样，现在大家都是好朋友了。
　　春信见到了她一直在空间关注的那对小情侣，没牵手，只是并排着走，靠得很近，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这两人有事。
　　春信盯着他们看，刘萍冲她招手，“蒋春信。”
　　春信问：“你们在几班？”
　　刘萍说：“我和谢岩在七班，你呢。”
　　“我们在十五班。”
　　她没说谁，但刘萍就知道她说的谁，小小惊讶了一下，“你姐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会在十五班。”
　　春信反问，“那你们为什么都在七班，你成绩也挺好啊。”
　　刘萍笑：“你们关系好好。”
　　春信跟着笑，“你们关系也好好。”
　　刘萍忍不住跟她多说了几句，说以后有时间一起出去玩，春信心说我可不当电灯泡，但还是点头答应，临走前嘱咐她，“多发点照片。”
　　“啊？为什么。”刘萍转头问。
　　“你先去玩，好玩我再带冬冬去。”
　　刘萍“哦哦”两声，有点害羞了，脸红红跟她说再见。
　　春信无聊，去楼上看看过两天就要来上课的班级，给雪里发了短信说在几楼几楼，她沿着步梯一阶阶往上走。
　　二中很好很大，比初中老党校的房子好多了，站在走廊上，春信看见绿茵的足球场，红色的跑道，更远的地方还有体育馆，听说还有室内篮球场和泳池呢。
　　妈妈说为了发展新区，二中下血本，应该是全省设施最硬的高中了。
　　春信心里可美，这么好的高中，她也有机会读呢。挺高兴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涨涨，明明二中很好考啊，她很轻松就考进来了。
　　她手背擦一下脸，感觉湿湿的，嘟嘟囔囔说：“太惨了，又要读书了，我都难过得哭了。”
　　天热，又干，眼泪粘在手上和脸上，很不舒服，刚想给雪里打电话，手机就唱起来。
　　“来了，我看见你了，你趴在那干什么呢。”电话里的雪里跑得有点喘，“到二楼了，你站那别动，我马上来了。”
　　“你快来。”
　　“就来了，等我。”
　　小孩不能哄，一哄万般的委屈齐涌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看她，她讲着电话，还有功夫用眼睛瞪人，不让人家看。
　　有男生小声笑话她，“哭包。”
　　春信立马回呛，“把你眼睛抠了。”
　　雪里攀着楼梯扶手，“啊？”
　　春信又换了副尖细嗓子，“你快来嘛。”
　　男生们学她娇滴滴“你快来嘛”，收获一串大白眼嘻嘻哈哈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雪里在楼道口看见她才挂了电话，仰仰下巴，长出一口气。
　　春信瘪嘴往前举着两只手，递到她面前，雪里牵上，“去卫生间洗洗。”
　　“你都不问我是不是被欺负了，刚才有人笑话我。”
　　雪里说：“谁能欺负你，我都听见你骂人了。”
　　“我那叫骂人？”春信不赞同，“我都没说脏话。”
　　“不说脏话就不是骂人了？”
　　“当然了。”
　　雪里摇头笑，撕了张湿巾给她擦脸。
　　春信问爸爸呢，雪里说有事先走了，“还给了五十块钱，待会想吃什么。”
　　春信说：“冰沙，有花生碎那种。”
　　雪里点头说行，问她为什么哭，春信答不上来，在水龙头底下冲胳膊，支吾半天才说，“觉得很不容易。”
　　雪里往她脸上弹弹水，她难得没回击，忧愁叹气，“感觉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因为高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学费贵了很多。”
　　假如不是来到爸爸妈妈家，她也许就没机会上学了，奶奶舍不得出那么多钱给她上学。家里没穷到那份上，是奶奶觉得她不值。
　　雪里想起春信辍学后来南洲找她，那时候她已经升高三，时间不多，她们在小区楼下见面，就是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春信说她有地方住，雪里信了，早上蒋梦妍去上班，看见她睡在小区凉亭里，脑袋枕着书包，身上衣服让露水润透。
　　把她带回家，她没怎么说自己的事，怕耽误雪里学习，趁人洗水果的时候开门跑了。
　　她过得很苦，但见面时从来不说，只说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还有了工作，可以继续画画。笑着，眼中忧郁散不开。
　　哀愁只停留一瞬，如被朱阳蒸腾的白雾，隐隐约约，无法触碰，一个转身，一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雪里试图从她眼中探寻到苦痛曾留下的蛛丝马迹，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清澈。
　　裙裾被风扬起，春信站在走廊上蹦蹦跳跳，“吃冰沙吃冰沙，还要加巧克力酱！”
　　“加。”雪里牵起她的手下楼，“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她倒是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想起，让那些苦难的过去成为真正的过去。


第47章
　　春信和雪里上学都晚,雪里念了两个一年级，没跳级，老老实实跟着念，比同级的许多学生大1-2岁。
　　班里最高的男生才165,雪里已经170了,加上人瘦,就更显高。竹竿子一样,还是坐最后一排，班上人数是单，空的就是雪里旁边的位置,没有男生敢跟她坐。
　　“这样也好。”课间时候春信来找她玩，抱住她肩膀,“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跟她们闲聊，“你们不是亲姐妹吧。”
　　春信说：“不是。”
　　雪里抬头看他一眼,他就把头扭过去了。
　　她比班主任还像班主任,谁会喜欢跟班主任闲聊天啊。
　　确实刚来报道那天，雪里真被当成班主任了，她很自觉坐在最后一排，春信陪着她，也被误以为是已经巴结上老师的好学生走狗。
　　每个进教室的同学冷不定在后排看着她都是一哆嗦，本来差班皮孩子多,老师以为还得费点功夫才能整治，进教室的时候都傻了，这届学生怎么这么乖呀。
　　后来雪里换上XXL的校服,大家才知道她是学生，有人猜她十八,有人猜她二十，还有人传她其实已经结婚了？！
　　春信四处辟谣啊，那阵子可把她忙坏了。
　　回家春信跟她说：“人家都说你结婚了耶。”
　　雪里问她：“我整天都跟你待一块，我和谁结婚。”
　　“你整天和我待一块，你当然是跟我结婚。”春信嘻嘻笑，竖起两根食指拢在一起，“结婚就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嘛，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躺一张床上。”
　　“然后呢。”雪里问。
　　她一点不害臊的，歪个脑袋，手指戳着脸蛋，“就跟我们俩一样啊，爸爸妈妈上班还分开呢，我们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她三指搓搓，“就差一个红本本。”
　　小动作多，话也多，雪里常常被她逗乐，“你还知道红本本。”
　　“当然。”春信又说：“我知道是不可能有的，但我有别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
　　春信不说，保密。
　　……
　　春信同桌是个小男生，个子比她还小些，黑瘦的，问她：“你姐是不特凶，你在家会不会被打手心。”
　　“为什么这么说？”春信从来到蒋梦妍家，一次打都没挨过，她不明白同学们为什么都怕雪里。
　　“她长得很凶啊。”同桌说。
　　“那她打过你吗？”
　　同桌摇头。
　　“那你觉得我长得凶吗？”
　　同桌还是摇头。
　　春信抬手就往桌面上砸了一拳，配上眼神，猛地这么一下，够凶残。
　　同桌莫名其妙，“你干嘛？”
　　春信说：“人不可貌相，知道了吧，我其实很凶。”
　　同桌笑，“那你打我一下，我试试疼不疼。”
　　他抖抖肩膀，绷紧了背，示意她可以开打了。春信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有毛病吧。”
　　同桌摇头，“用点力。”
　　春信不理他了，同桌松了身体，这才说：“以前我在初中经常挨打，但我骨头硬，有一次，我去上厕所被人用手打了头，我头没事，他手扭了，肿起来，三个月都握不住笔。”
　　春信扭头看他，同桌那个得意，“从那次就没人打我了。”
　　那之后春信开始打听他家庭情况，有事没事送点关怀，她心说我怎么老遇上这些倒霉蛋，又庆幸能遇上这些倒霉蛋。
　　邓奕太可怜了，他死了，偷钱给买衣服的小弟还不懂事，舅舅家不喜欢他，妈妈可能已经再婚，以后都没人记得他。
　　只有一个春信，记得那个用钢丝球洗澡的同桌，记得他在带香味的信纸上写下对她的真诚祝福，希望她永远开心。
　　她也在河边给他烧过一回书，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时想想他，盼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
　　新同桌叫王安庆，春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他爸妈没离婚，是独生子，家庭小康，以前欺负过他的学生没有一个考上二中的，他爸爸妈妈对他都很好，也没有要二胎的打算。
　　爸爸妈妈是多么重要，一个健康的健全的家庭是多么重要。
　　春信放心了。
　　周五下午放学，轮到春信这排桌值日，雪里也帮着扫扫地，有擦黑板够不着的她也主动帮忙。
　　值日已接近尾声，把板凳从桌上放下就行，春信忙完准备去洗手，被同桌展臂拦在门口。
　　教室就剩三人了，那瘦黑小子王安庆挺个小身板站门口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你还是放弃吧。”
　　雪里站在讲台上，掸掸袖子上的粉笔灰，抬头看去。
　　春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左右看看，“你跟我说话呢？”
　　王安庆摊手，“不然呢？”
　　春信莫名其妙，“我放弃什么？”
　　王安庆叹了口气，走到讲台上，站得高了底气足，“我说，你快点放弃追求我吧，我不会答应你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你这挂的，我喜欢像语文课代表那样的，文静的女孩子，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是太闹腾了，还很凶。”
　　没错，王安庆已经发现了，春信真的很凶，还会骂人，动不动就扬言要把人家腿打断，把人眼睛抠出来。
　　春信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人都傻了。
　　王安庆拍拍她肩膀，“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会遇见更好的。”
　　春信：“我……”
　　雪里靠在讲桌边看热闹，春信深吸气，吐气，翻了个白眼，“我追求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追求你？”
　　“还不够明显？”王安庆说：“你给我带零食，不就是对我好，打听我家里，不就是对我有兴趣？”
　　春信无言以对，表情非常复杂，三分讥笑三分惊诧四分同情。
　　同情王安庆啊，好好一个人，脑子怎么给驴踢了。
　　王安庆看她一阵，好像觉得话说得有点过了，乱飞的五官缓缓归位，高耸的肩膀也耷拉下来，嗫嚅着：“虽然我家里不准我早恋，但如果……”
　　“你想多了。”雪里没让他把剩下半句说完，侧身挤开他，往后退一步，把王安庆从讲台上挤下去，仗着站得高，手肘故意打在他鼻子上。
　　王安庆“呜”一声，手捂住脸，雪里说：“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一点诚意没有，对着前面空气道的歉，王安庆揉揉鼻子，“你站那么近你还看不见。”
　　“可能你太矮了吧。”雪里淡淡说。
　　去卫生间洗手，和雪里并排走出学校，走到人行道上，春信脑子才转过弯来。
　　“这姓王的可真牛，他可真牛！现在好了，我本来想换座位的，不换吧，成我舍不得他，换吧，好像我被拒绝受情伤不得已离开，我怎么都不对了。”
　　春信那个气，“我关心他，是怕他自杀！像邓奕那样想不开。他倒好，哼，就这厚脸皮，我自杀了他都不可能自杀！”
　　“你说是不是？”春信肩膀撞撞雪里胳膊，“是吧？”
　　雪里没吭声，也不知道是被她话里哪几个词给刺着了，脸色很难看，下巴绷得紧紧。
　　带春信去医院体检之前，雪里一直以为她是生病。雪里哪能想到，人没病没灾，怎么就能那样躺死在床上。她没吃过那份苦，她想不到。
　　体检报告下来，证明她身体健康，也没有隐藏的病患，雪里想也许只是现在生活好了，吃得好睡得好，没生病。她没有因此掉以轻心，时刻关注她健康状况。
　　春信确实比以前身体好了，除了吃多辣椒胃疼，上火也没流过鼻血，此时一语惊醒梦中人，雪里恍然想到，也许有一种可能，是她很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的可能。
　　她试着换位思考，春信的遭遇如果放在她身上，她该怎么办。
　　那些苦啊，痛啊，挑在她的肩膀上，也没把她背压弯，她轻飘飘掸掸衣上灰，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一路走还一路唱着歌。
　　并不是没有重量，只是她已习惯了忍耐和苦中作乐。
　　风霜雨雪，她不躲不避，直到鞋子磨烂双脚，血肉可见森森白骨，她支撑不住倒地，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太累了，算了。
　　雪里受不住，她是享惯福的人，她坐在宽敞舒适的小车里，只是灰尘脏污了鞋面都让她难以忍受，她哪吃得了那样的苦，只是想想都让她感觉呼吸困难。
　　身边人蹦蹦跳跳，嚷嚷着要吃路边小车上卖的菠萝，雪里机械掏钱，春信选了个大的。
　　二人继续往前，春信松开她的手自己走在一边弯腰吃，免得汁水弄脏了衣服。
　　雪里放慢步子跟在她身边，看春信抖抖水举起菠萝要喂她，轻轻摇头，“你吃吧。”
　　春信又往前递了递，“很甜，这个挑得好，我最会挑了，不甜我都不给你吃。”
　　雪里弯腰咬了一口，还没开始嚼两条秀气的眉毛就团成球。
　　上当了，酸死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春信弯腰捶着膝盖笑。
　　她得逞了，继续啃那酸菠萝，一张脸都皱成苦瓜。
　　雪里说丢了吧，她摇头，“钱买的呢，慢慢吃吧。”孩子从小受穷，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小区门口遇见下班回来的蒋梦妍，春信换了笑脸小跑迎上去，“妈妈，吃菠萝吗，好甜啊。”
　　雪里不出声，看蒋梦妍站在小区门口，苦着一张脸流清口水。
　　剩下小半个菠萝被蒋梦妍扔了，她一路走一路数落，“真是个坏小孩，打屁股！”
　　三人打打闹闹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关上，短暂沉默后，蒋梦妍忽然扭头跟春信说：“奶奶快不行了。”
　　老太太早就不行了，年初时候确诊，胃癌晚期，尹校长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希望春信能回去看看，老太太念叨着要见她。
　　蒋梦妍一直推脱说孩子准备中考，不能分心，现在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实在推不掉，老太太也确实没几天活头了。
　　“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不想去，随便她们怎么说咱都不去，管她们的，你要去，妈妈和姐姐都陪你去。”
　　春信瞪大眼睛，只听见前面那句——奶奶快不行了。
　　她也不小了，知道不行了就是快死了，奶奶快死了。
　　春信已经有好多年没想起这个人，上小学的时候还想得多，但她觉得自己不该想，有时突然想起，就赶紧想些别的把它们赶跑。
　　想想吃什么，想想玩什么，想想冬冬，反正多想些高兴的事，难过的事都别想。
　　日子久了，她就真的一点也想不起了。
　　现在妈妈跟她说，奶奶快不行了，她有一两秒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奶奶。回过神来，又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不行了，咋不行的？
　　电梯门开了，春信还站那发愣，雪里牵着她出去，回家，换鞋，春信坐到沙发上，还在愣。
　　她没有多少难过的情绪，七八年了，离开尹家的时候还是个鼻涕往袖子上揩的小屁孩，转眼长成个漂亮大姑娘。
　　蒋梦妍把她藏得好好的，尹家人再怎么扑腾也扑腾不到她面前。
　　现在不一样，老太太要死了，这一死，以后可就是真清静了。
　　一直坐到饭菜端上桌，嗅到宫保鸡丁的味道，肚子饿得咕咕叫，烦恼一下都跑光。
　　春信拿起筷子，已经想好了，“见吧，她想见就让她见吧。”
　　她心里都盘算好了，只远远让她看一眼，看完就走，绝不多留，也不多说话。
　　让她看看，安心闭眼。
　　晚上她们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春信蜷在雪里身边小声说，“她也养我到八九岁，要是不管我，我饿死了，冻死了，哪还有机会遇见你，遇见爸爸妈妈呢。”
　　“不恨吗？”雪里嘴唇贴着她额头说。
　　春信说不恨，“我们从山上逃出来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还记得吗，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老了，摊上那样一个儿子，搞得心力交瘁，有自己的难处。我想，也许她也是舍不得我的，不然哪能一次次来找我，当时不要我，也许真的是希望我被妈妈带走，能过得好。她不是职工，也没有退休金，确实是没钱嘛……她应该也挺难受……”
　　雪里玩着她细细软软的手指头，捏捏虎口肉多的地方，“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也许吧，但我愿意这么想，我喜欢想人好的地方，坏的就别想了，我喜欢高高兴兴的，我不想怨谁，也不想恨谁，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的，干嘛呢。”
　　雪里轻轻“嗯”一声，“想去就去吧，去哪我都陪着你，看完我们去吃凉粉。”
　　“嗯。”春信用力点头，“有凉粉吃，就不算白跑。”


第48章
　　这次是蒋梦妍开车带她们去的,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全是新修的高速，眼前所见皆是笔直、规整，有序的。
　　春信好奇挺着背看窗外,九月末,阳光灿烂,却已经没了盛夏时那股灼人的热,车窗外溜进来的风柔柔，已染上初秋时节的些许凉。
　　车程缩短了一半，上午十点出发,不到十二点就到榕县了。
　　上次回来办身份证没进小区，准确说,这是春信离开153后第一次回来。
　　“变了好多。”春信脸贴着车窗看。
　　小区外面路拓宽了,还盖了个酒店，原先地质队大楼、卫生院,连着下面的花坛都让人扒了盖楼房,最外面几排的老房子也没了，弄成商业街。
　　就剩路深处高坡上几排低层楼房，房顶上种的蔷薇瀑布一样垂下来，牵牛顺着电线爬得老高，靠路边的煤棚塌了，被爬山虎包了个半圆。
　　153队里,不知道谁家的谁死了，搭了墨绿色的帆布棚子办丧事，车子不好进去,就停在小区外面。
　　蒋梦妍伸长脖子手搭凉棚往里瞧，“别是已经挂了。”
　　“那还去吗？”雪里问。
　　“来都来了,挂了就随个份子钱吧。”蒋梦妍说。
　　雪里把春信从车里牵出来，她听见帆布棚子底下飘出来的大悲咒，眼睛瞪得老圆。
　　雪里说：“去看看，别怕，我在呢。”
　　走进去才知道，不是尹家，是住一栋的子弟校教高年级数学的邓老师他妈，他们家有钱，蒋梦妍听说流水席要办七天，帆布棚子刚好搭到汪老师家门口。
　　“还没挂呢，不过估计快了。”蒋梦妍说。
　　生老病死啊，太寻常不过，153地质队都多少年了，三四代人都住在这里，孩子们长大了，老人也越来越少，每年都得送走好几个。
　　再过十年，这地方的老房子估计全都给扒了，到时候就是真的什么也没了。
　　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大不同，春信看见汪老师，他还是喜欢穿一件白衬衣，外披灰色西装，他的头发白了好多。
　　他媳妇也胖不少，系个大围裙弯腰在地上洗菜，腿脚硬邦邦，蹲不下去，春信听见旁边人跟她闲聊，问她下雨时膝盖痛得厉害不。
　　她没打招呼，大家也没认出来她来，变化太大了。
　　两栋楼之间有三米多宽的间隔，来帮忙的四邻门都蹲在通道里洗碗洗菜，水泥地上满是油、辣椒皮和菜叶子，走路得稳着点，摔倒事小，弄脏衣服事大。
　　春信刚走到通道口就不动了，周围来帮忙的，来吃酒的，小孩子撒欢跑，她手腕挣了挣，往墙边让让，不愿意走了。
　　“怎么了？”雪里回头看，春信一下挣脱她手藏到靠墙摆的花圈后面。
　　棺材就摆在不远的地方，周围挂满了白幡，音响里放的大悲咒，灵堂前又是几个道士坐在蒲团上。
　　春信贴墙站着，心里乱七八糟想，他们哪找的这些道士，估计不少钱呢，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还供着茶水烟酒，他们可真没忌讳。
　　“为什么躲。”雪里问她。
　　春信手背身后藏着，垂着眼皮，长睫毛盖住眼睛，只是轻轻摇头，“不想去了。”
　　来时在车上还说，见了奶奶，还是跟她说两句话，人都快死了，恩恩怨怨的就散了吧。
　　妈妈说现在爷爷退休金涨了不少，家里条件好多了，老太太也是可怜，苦了大半生，一点福没享到就要去了。她还不到七十呢，153好多老人都八.九十了还硬朗着。
　　都到门口了，怎么突然就害怕了，雪里头歪一边往尹家门前看，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尹愿心那婊.子还能是谁，抱着胳膊站窗前跟几个邻居说话，那张脸跟记忆中一样刻薄冷漠，隔着一层两层衣服布都能看见底下的黑心肝。
　　“你是不是害怕。”雪里低头问。
　　她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道士们喝口茶，抄起家伙伴着大悲咒开始唱经，铜擦铜铃嘁哩喀喳一通响，春信埋进雪里怀里大哭。
　　“我害怕，我不要去了，我害怕——”
　　蒋梦妍才在这旮旯里把她们找到，也是没想到，“尹愿心回来了，可不嘛，她妈都快死了，她可不得回来。”
　　连蒋梦妍也知道尹愿心跟春信亲爸之间那点恩怨，对上春信，她肯定是没有好脸色的。
　　岂止是没有好脸色，雪里想起春信被从家里赶出来，她抓着门把手不肯松，十根手指头被尹愿心用铁钩抽得乌黑，又想起她光脚站在地板上掉眼泪，哭得嗓子都劈了。
　　尹奶奶脾气差，死脑筋，对春信好歹有些养育的恩情，没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也好好待过她，把她从煤棚门口捡回来，给她煮饭吃。
　　现在快死了，来看看，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
　　雪里也尽量让自己把人往好处想，想她也许真觉得自己带不好孩子，不如给别人养，想她曾如何挣扎，犹豫。
　　不然在妈妈第一次去招待所要孩子的时候就该给出去，让她们直接带去南洲。回家直接说孩子没找到，还省得给四邻嚼舌根子。
　　可尹愿心凭什么呢？凭什么把春信赶出家门，凭什么那样欺负她，自己没本事找尹愿昌算账，欺负小孩算什么。
　　心海一阵气血翻涌，雪里两辈子没这样恨过一个人。
　　雪里捏紧她的手，把可怜巴巴的春信抱进怀里，“我知道你为什么怕。”
　　两辈子遇见的都是一个春信，只是她暂时忘却了过去的事，她本来就不想记得。
　　如果带着记忆重生，那对已经选择放弃生命的春信来说，太折磨。
　　假使她记得，再把小时候的事经历一遍，她怎么承受得住呢。
　　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已经想好去死了，一转身发现又站在了老路上。小孩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大人的脑子使她日日夜夜受折磨。
　　除了再死一遍，没有更好的选择。
　　遗忘，是这个世界对她的仁慈恩宠。
　　记忆可以忘却，刻入骨髓的恐惧却不会消失，所以看见经历相似的邓奕会真切地替他难过，所以会趴在二中的走廊上哭，觉得能继续读书很不容易。
　　此时此刻，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尹愿心，却还没靠近就害怕得躲到花圈后。
　　雪里忽然想到，她可能早已死去，在出租屋洗了冷水澡回到家，夜里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涕泪横流地想她……
　　雪里在那个深冬的夜晚已死去了。
　　她像囚徒被困十年，承受孤苦刑罚，十年，她终于撑不住了，也体会到春信离去时那份绝望。
　　她偿还得够多，感受到召唤，终于来到她身边，她们再另一个世界重逢。
　　这是太阳的国度，她是太阳之神的守护骑士，不二之臣。
　　春信还埋在她怀里“呜呜”哭，蒋梦妍站一边，手搭在春信背上拧着眉毛发愁，雪里心海里那股血气直冲脑门。
　　骑士的职责是什么？
　　是忠诚，是守护，是驱逐黑暗和邪恶。
　　“怕什么，有我在。”
　　雪里牵起春信，从花圈后面挤出来，几乎是拖拽着她往前走。
　　尹家大门口，几个跟尹愿心闲聊的女人好像感觉到什么，眼睛看过去的时候双脚也自觉地退后。
　　尹愿心跟着看过去，她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头发染得半黄不黑，个子不高，人也不胖，尹家人都长得秀气，尹校长也是，但尹愿心和尹愿昌更像些，都是一张招人恨的刻薄脸。
　　雪里在她面前站定，“啪”一巴掌甩她脸上，尹愿心不防，半个身子都被甩飞出去，往后趔趄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
　　“你干嘛？！”她捂着脸高声大叫。
　　“打你，还不够明显？”
　　雪里撒开手撸起袖子就骑到她身上去，眨眼功夫，左右开弓又甩了几耳光。
　　春信站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人都傻了。
　　蒋家和尹家好多年前就干过一次仗，那次是蒋梦妍和尹奶奶，这次是蒋梦妍她闺女和尹奶奶她闺女。
　　这是世仇啊。
　　女人们可有得热闹看，赶紧闪远点，别被误伤了。
　　雪里下手不重，她自觉是懂法的人，手下有分量，就是出口恶气。
　　早就想打她了，尹愿心在外省结婚又离婚，三五年回榕县一次，每次回来春信都要挨骂挨打，受虐待。
　　大冬天用后院瓦缸里积蓄的雨水泼她，罚她跪在院子里，告奶奶状，说她偷东西，扯着她头发扇她脸。
　　春信恨死她，背地里骂她被听见，她扯着春信头发按在地上用缝衣针扎她的脸，那是春信十岁时的事。
　　春信满脸血哭着跑去二楼找雪里，那时候她已经被罚跪一下午，脸上血都干了，还是爷爷从门球场回来把她救下的。
　　雪里带她去诊所上药，医生说不能让眼泪把药冲走，她就憋着不哭，实在是憋不住，眼睛一润就赶紧用纸洇了。
　　这还是雪里看到，春信告诉她的，更多的没看到的春信没说的，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上辈子没赶上趟，光顾着把春信领回家，没机会教训她。
　　现在大好报仇的机会在面前，怎么能错过，扇她几巴掌算什么，她怎么就没得癌死呢？
　　雪里掂量着轻重，尹愿心可不会，她反应过来，扯着雪里头发，指甲抓她脸。春信脑子都是木的，反正就惦记雪里不能吃亏，急忙扑上来帮忙。
　　那女人干仗厉害，春信人小力气小，刚靠近脖子上就挨了一爪子，马上就见血了。
　　“我草你妈的尹愿心！”雪里血气也上来了，打红了眼，一只手掐她脖子，一只手扯她头发往水泥地上撞。
　　脑袋被一下下砸地，尹愿心恍惚里看见站花圈边的蒋梦妍，一边伸手去抠雪里的眼睛一边骂，“草你妈！蒋梦妍，你个烂货，管管你女儿！”
　　蒋梦妍叫她这一喊，醒过神来，挎着小包走过来，指着她，“你他妈再说一遍！”
　　看蒋梦妍一脸怒容，那样子百分百不是去拉架的，三打一可不好，怕闹出人命，邻居们这才赶紧上去把她们分开。
　　也亏得不远处有人搭棚子办丧事，又正是饭点，人多，不然怕真要闹出事情。
　　两方被拉开，邻居们七嘴八舌嚷嚷，也懒得评她两家的对错，只说法治社会，干嘛打架呢。
　　理是这么个理，但没比打一架骂一顿更解气的了。
　　雪里倒是解气了，只是模样不太好看，眼睛里面血红的，眼皮也被抠破出了血，脖子上脸上全是红道道。
　　当然尹愿心也不太好，怕是脑震荡了，晕乎乎还爬不起来，颈部淤痕马上显出来，捂着脖子不停咳嗽。
　　春信抱着雪里胳膊，眼睛钉在她脸上，想摸摸她，又不敢，怕弄疼她。
　　雪里手背擦擦嘴角的血，低头问：“还怕吗。”
　　她眼里含着一汪泪，轻轻摇头，“不怕了。”


第49章
　　尹家出点什么事都是叫尹校长,邻居们给她打电话，她来时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也散着，手里提一串钥匙,胳膊上套个装手机的布包,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走来。
　　尹家就这一个正常人,双胞胎的名字也是她起的,两个女孩出生在春天，一个叫春信，一个叫春莱。
　　春莱生死未卜,就剩一个春信了。
　　上次春信来办户口，一直藏在雪里背后,尹校长没怎么好好看她,只觉孩子长大了，气质也变了。
　　现在她又变得不一样了些,虽还是紧贴着雪里,但心里好像有了底气，不怂了，背也挺得直直的。
　　孩子被蒋家养得很好，比在尹家过得好，又健康又漂亮。说起来，把孩子送给蒋家,尹校长有很大功劳。尹奶奶都听她的。
　　尹校长是懂理的人，各种撒泼耍赖的家长她都见识过，学校里隔几年都要死个把学生,被车撞的，走路跌死的,还有一届六年级的学生玩闹误割大动脉，飙了一墙的血……
　　现在俩人对扇巴掌扯头发，在她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打架的两方已经给拉开了，都挂了彩，尹校长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急着给她们断案，只说：“先上医院吧。”
　　蒋梦妍领着她的俩小冤家，尹校长领着她妹妹，走到小区门口，尹校长爱人也来了。
　　这是个身高近一米八的中年胖子，人长得挺和气，说话也是北方口音。
　　地质队很多北方人，都是当年支援三线建设，背井离乡来到南方的，包括蒋梦妍的奶奶辈。
　　他是尹校长打电话叫来的，怕她们又干仗，她拉不住，来个男人镇场子。
　　他话还多，“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嘛，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没人搭理他，女人们都冷冷绷着脸。
　　春信和雪里落在最后，春信不时抬头看她，雪里就捏捏她手指，表示自己没事。
　　她嘴角和眉骨的位置伤最重，让指甲挠了挺深的两个口子，因为一直占据上风，衣服倒没怎么脏，就是裤子上蹭了点灰，都让春信拍干净了。
　　尹愿心不太好，头发本来就稀，头顶的位置有一小块被雪里揪没了，裹满身灰，屁股上还湿了一大块。
　　现在能安安静静走在路上，是因为一个多小时前，双方已经互相问候过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现在一点五十八分，太阳最毒的时候，都累得不想说话了，不然走不到一块。
　　蒋梦妍走半道还去买了瓶水，跟尹愿心跳脚互喷，嘴都骂干了。虽说是雪里先动的手，但她一向护短，这种时候当然要一致对外，再说尹愿心那死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出小区，过转盘，往东走两百米就是县医院，还没进医院大门，尹愿心就不走了，坐门口石墩上，“我头晕。”
　　尹校长老公赶紧去扶她，“没事吧？”
　　蒋梦妍说：“到医院了，去拍片。”
　　尹校长也说：“先去拍片。”
　　尹愿心在石墩上赖着不走，剩下人站医院大门口的阴凉里看她。
　　显然尹校长也很清楚自己妹妹是个什么德行，妈都快没了，她心里烦着，大热天不想多费口舌，让尹愿心自己在那晒着吧。
　　蒋梦妍回头跟俩孩子说：“你们先进去挂号，找护士姐姐给消消毒擦擦药。”
　　春信点头，牵着雪里走了，没过十分钟，尹愿心被晒得受不了，自己磨磨蹭蹭进了医院。
　　身边没大人了，春信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这点小伤雪里都不在意，就是顺道跟那死女人来拍片的，看她能拍出个什么花来。
　　周六医院人多，挂号太麻烦，还得排队，春信就去外面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
　　洗了手，清理了伤口，春信又从包里摸出个小梳子给雪里梳头。
　　梳下来一小把头发，春信拿给她看，“肯定是被那女的扯的。”她抬手在她头上轻轻地揉，“还疼吗，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小手软软，揉得很舒坦，雪里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头发多，不怕，那女的都快秃了你没看见，回家照镜子指定心疼死。”
　　春信哈哈笑，雪里又说：“你看不见，她头顶有一块都秃了，发缝有一个指头那么粗。”
　　“真的？”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咋没看见呢。”
　　“你矮，当然看不见，但她头发很稀，你发现没。”
　　雪里话突然多起来，气息也不太匀，她坐直身体，好像现在才回过神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
　　妈妈怎么样她都不怕，她想知道春信怎么想的，想多看到她一点反应。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她，学她盯人眼睛，看她眼睛里的自己，急切渴求什么。
　　春信也懵懂地回看，在人来人往的挂号大厅，凝视着对方。
　　最终还是雪里败下阵来，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倒把她看得心虚。
　　春信回想起雪里打人那狠样，心里还惊着，揉揉泛酸的眼睛，有点发愁：“现在妈妈没说，回家我们肯定要挨骂的。”
　　“挨骂就挨骂。”雪里不在乎。
　　春信搂着她胳膊，她刚淋过水，皮肤上挂的小水珠还没干，冰凉凉很舒服。
　　“不知道你为啥要打她，但我看着也挺解气，就像感冒时一直堵的鼻子突然通气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抿紧唇，把那口长长的气从鼻子里呼出去。
　　一下子软倒，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像被太阳晒得软趴趴的花藤，只能偎着墙，攀着树。她再也不怕了，有了倚靠，刮风下雨都不怕，有人替她挡着呢。
　　雪里腿往前伸了伸，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后仰靠在椅背上，舒展了身体。
　　春信搂着她胳膊，并着腿半趴在她肩膀上，外面太阳明晃晃刺眼睛，蝉声躁而长，她心里踏实安定，连周遭空气也变得凉爽。
　　两个小时后，大人们下楼，春信和雪里坐在椅子上远远看妈妈和尹校长说话，尹校长的爱人把尹愿心送回去，从两个孩子身边经过时，尹愿心瞪了她们一眼。
　　春信立即坐直了瞪回去，张了张嘴，雪里看她口型，大概是想说——再瞪，再瞪把你眼睛抠出来！
　　但到底是没说，只是对着人背影皱着鼻子做鬼脸，像只牙还没长齐的小老虎。
　　不知道妈妈怎么跟她们谈的，最后也没找雪里的麻烦，这事竟然给不声不响灭了。
　　蒋梦妍送走尹校长，踩着小高跟走到雪里面前，实在气不过，用力戳了她两下脑门。
　　雪里被戳得身子晃，春信赶紧抱住她，仰头求情，“妈妈，别打了，姐姐都受伤了。”
　　“打？我可不敢。”蒋梦妍怪里怪气说：“谁能干得过她。”
　　“她伤得重吗？”春信问。
　　“她倒是想伤得重。”蒋梦妍冷笑，“片子出来给医生看，那贱人一直问，是不是脑震荡，是不是脑震荡。”
　　俩孩子仰脸看她，蒋梦妍说：“医生都给她问急了，说她，你这么想脑震荡啊。哼，好好的，屁事没有，就是后脑勺几个鼓包。”
　　“医药费我出的，赔了几千块钱。”蒋梦妍撩了一把头发，两手叉腰，“尹愿平本来不要的，我说不要不行，打人就得赔钱，塞给尹愿心，她还不是收下了。掉几根头发得几千块钱，这臭婊.子倒是挺划算的，原来招人恨也是个来钱路子。”
　　打人的动机还是个谜，但打都打了，能怎么办呢，赔钱了事呗。蒋梦妍想，可能是春信小时候被那臭娘们欺负过，告诉雪里，雪里就去给她出气了。
　　这俩孩子，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雪里也难得有这么冲动沉不住气的时候。
　　哎呀，这咋说呢，冲冠一怒为红颜？蒋梦妍觉得自己好像看出点门道了。
　　她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标间，带她们过去休息，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去看老人吧。
　　“本来看完就能走了，你看这事让你办得，稀烂。”蒋梦妍扯着雪里胳膊转，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我没事。”雪里轻轻给挣开，“以后长大了挣钱还你呗。”
　　“挣钱还我？哎呦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你可孝死我了。”蒋梦妍没忍住在她屁股上打了两巴掌，“这是钱的事吗？她怎么招你惹你了？”
　　“看她不顺眼。”雪里淡淡。
　　“看不顺眼就可以打人啊？”
　　“打人是不对，但是解气啊，你不是老念叨高中时候她欺负你，君子报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晚，我给你报仇了。”
　　“我能让她欺负？”蒋梦妍哼一声，“那是她抢男人抢不过我，你老娘我年轻时候可是校花级别人物。”
　　雪里：“嗯嗯嗯。”
　　雪里坐到床边，春信抽了张湿纸巾给她擦额头和脖子的汗。
　　过了一整个夏天，雪里都没怎么被晒黑，她很难晒黑，皮肤是冷冷的青白，不怎么透出血色，个子高，脖子也长，春信轻轻擦拭过她颈部的皮肤，被皮肤下透出的热气勾到近前，小猫一样鼻尖轻轻地嗅。
　　蒋梦妍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春信又往她怀里靠了靠，仰头亲吻她的脖颈，用鼻尖轻轻地蹭。
　　雪里难得没有推开，她便大着胆子用嘴唇去贴，雪里往后缩了缩，她追上去，又胆小地改用鼻尖蹭，怯怯抬眼看她。
　　卫生间马桶冲水声响，女孩后退，鼻尖和耳朵都红透，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看人时像山里走一圈粘在衣服上的苍耳子，缠缠黏黏勾人。
　　手心都攥得发了汗，春信站起来走了，“黏黏。”
　　蒋梦妍出来，雪里继续挨骂，她哀嚎一声躺倒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去，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脑子里全是春信刚才的样子。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感觉涨满了她的脑袋，涨红了耳朵，她难耐得曲腿，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团。
　　蒋梦妍拍她屁股，“你干什么扭来扭去的。”
　　春信从卫生间出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简单洗了个澡，头发用浴巾擦得半干散在后背，蒋梦妍在窗边跟赵诚打电话，说了雪里打人的事，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瞪她。
　　妈妈只是看着凶，其实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春信和雪里都有恃无恐，缩在一边悄咪咪，你捏捏我，我捏捏你。
　　指腹擦过她面颊，雪里稍稍用了点力气，陷进柔软的皮肉里，一下又一下地捏，春信不敢抬头看人，垂着睫毛很乖地任由捏扁搓圆。
　　可真是稀罕事，她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从这一刻起，同时有了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当蒋梦妍挂断电话走来时，她们没有分开，只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不过分亲昵，也不刻意疏远。
　　蒋梦妍视线落在雪里嘴角那块创可贴，说：“还能吃饭吧。”
　　摸摸嘴角，雪里说能，蒋梦妍说：“那今天吃点清淡的。”
　　“吃凉粉。”雪里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吃凉粉怎么行，下次可真的没机会来了，再也吃不到了。”
　　春信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蒋梦妍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以为她是内疚，“今天这事不怪你，都怪姐姐，她脑子被驴踢了没事找事，咱别怕啊。”
　　春信抬头看着她，又轻轻地点头，瞧她这副娇怜的样子，蒋梦妍心底没由来一片软，抱住她，“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太招人疼了。”
　　春信害羞躲，蒋梦妍更是爱得不行了，“咱春宝真是太乖了，怎么这么乖呢，妈妈好喜欢你，给妈妈香香……”
　　“还吃不吃饭了。”雪里故意从两个人中间挤进去，捡扔在床上的手机，“中午就没吃饭了。”
　　蒋梦妍翻她白眼，“咋没饿死你。”


第50章
　　凌晨三点,尹校长给蒋梦妍打电话，她蒙在被子里沙着嗓子接，挂断电话一刻也没耽搁地爬起来，去隔壁床把春信和雪里摇醒。
　　“快快,起来走了,奶奶快不行了。”
　　两个孩子睁开眼睛,顶着一头乱发,半醒不醒的，蒋梦妍手忙穿衣服，满地找鞋,把孩子的衣服扔她们床上。
　　这是一天中最静的时刻，昏黄路灯河流般延向远方,红绿灯寂静地闪,路上一辆车也看不到，只偶尔听见遥远的鸣笛。
　　蒋梦妍拎着小包在前面领路,两个孩子牵着手在后面追,空气湿润干净，带着已入秋的些许凉穿透轻薄夏装。
　　她们什么也顾不上，跑累了就放缓速度大步地往前走，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双腿本能机械运动。
　　尹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老年人觉少,夜里听见点什么动静都起来看，一家传一家的，人就渐渐多起来了。
　　客厅里满是或站或坐的老人,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尹奶奶躺在卧室的床上，尹爷爷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他们的两个女儿站在一边，还有个跟尹奶奶关系最为要好的老太太。
　　这么多人，都默契保持着安静。
　　床上人启唇，发出低低的呜咽，旁边坐的短发老太太急忙把耳朵贴到她唇边，凝神听了一会儿，直起腰问尹校长，“小癞癞来了没有。”
　　“我再打个电话问问。”
　　拨通电话，又挂断电话，尹校长说：“到路口了。”
　　邻居老太太贴着奶奶耳朵说：“到路口了，你再等等。”
　　奶奶眼睛望着泛黄的蚊帐顶，“啊”了一声。
　　尹校长大步走出房间，站在楼道口等，过了一分多钟，三个黑色的人影才踉跄着出现在拐角。
　　尹校长冲她们招手，蒋梦妍折身扯着春信袖子往前推，“快快跑！”
　　春信松开雪里的手，大步跑起来，一两百米的路程，期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风呜呜的哭声。
　　对这里，她已觉十分陌生，又好似从未离开过。奶奶的卧室以前她常溜进来，这是她探险的宝地，总能在上锁的柜子里抽屉里翻到零食。
　　房间的布局好像也变了，奶奶没事的时候，最喜欢把柜子和床重新换个位置摆，几乎每年都要换一次。
　　都是些几十年前的木头家具，但她总能在这些旧东西上折腾出一点新，她其实很会生活，很懂生活，在这有限里开拓出属于自己的无限。
　　她曾说自己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虽是小妾的孩子，幼时也享尽了荣华富贵。后来大家都以穷为荣，家境败落后，为人妻也学着洗衣做饭，种地挑粪。
　　到后面该享福的时候也没享受到什么，儿子不孝，两个孙女也都不在身边了。
　　她没有盖被子，那会很重，让她感觉负担。她肚子很大，把衣服撑成了一只鼓胀的气球，她的脸和手却是那么瘦，裤管下的两条腿像竹竿，眼眶也凹陷得很深。
　　春信慢慢走到床边，奶奶看见她，那双无神的、浑浊的眼睛好似被火焰点亮，显出些奇异的光彩。
　　春信被很多双手按着肩膀在床边跪下，将死之人的手凭白多了些力量，紧紧地抓住她，树根一样的粗糙手感。
　　她张开嘴巴，“啊啊”两声，春信小声说：“奶奶，我来了。”
　　旁边的老太太把她脑袋按下去，“贴着你奶奶说，她听不见。”
　　春信顺从地弯下腰，低下头颅，把嘴唇贴到奶奶鬓发花白的耳廓。
　　“奶奶，我来了。”
　　老太太说：“大点声！说你是谁！她听不见！”
　　春信闻到了一种腐朽的臭味，是从奶奶的身体里发出来的，这味道她以前也好像闻到过，在初中老党校后面的树林子里，她玩耍时在草窝里发现了一只死兔子。
　　她无瑕细想，大声说：“奶奶，我来了，我是春信，我是小癞癞！”
　　奶奶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她艰难张开干裂的嘴唇，“啊啊”叫了两声，春信被身后的老人按着，耳朵被迫凑到奶奶唇边。
　　春信听见她说：“小癞癞。”
　　春信抬起头，看到她眼睛里涌出泪水，从厚重褶皱的眼皮里淌出来，顺着眼角滑到鬓角，积在耳朵里。
　　她眼睛里的火渐渐在灭了，起初还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后来变了一点暗色的火星子，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漆黑的一片。
　　春信又被很多双手拉到一边，和她的姑姑们跪在一起磕头。
　　没有人说话，但大家好像都知道该做什么，客厅里又走进来几个老太太，她们抱来寿衣、白酒、梳子、毛巾，等候在旁。
　　奶奶谁也不看了，手松开，张嘴望着天花板，她也许还有呼吸，还有意识，但什么也做不了。
　　有人把她的手虚虚搭在身侧，大家安静屏息等待着，后来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人群一下爆发出声音。
　　“尹老太婆死囖，尹老太婆死囖——”
　　“尹老太婆死囖，尹老太婆死囖——”
　　声音飘出去，蹲在门口的雪里一惊，急忙站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走进房子里去，探身往卧室里看。
　　春信跟随仪式，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似是终于得到悲伤的允许，干涸的眼眶迅速蓄满眼泪，一颗颗砸在地砖。
　　老太太们挤到床边，用酒精沾湿毛巾为奶奶从头到脚地擦拭，白毛巾在干瘪失水的皮肉上游走，春信看到她像老树桩子一样癞巴巴的身体，肚子却像气球装满水一样晃荡。
　　老太太们手脚灵敏为她换上寿衣，套上棉袜和布鞋，给她梳头，佩戴耳环项链，还涂了口红。
　　因为腹水，这定制的寿衣穿起来显得过分宽大，她的眼睛还没闭上，这时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奇怪，好像还醒着，又像在睁着眼睛睡觉。
　　家属们不被允许靠近，眼泪不可以落到寿衣上，那将会化作一条条绳索，捆住她，使她走也走得不能安心。
　　大人们只流了一会儿眼泪，在老太太咽气后的十分钟，之后她们各自忙碌起来，进进出出。
　　春信以为，现在不可以哭了，于是擦干眼泪站起来，但她不知道该去忙些什么，手脚僵直地站在原地。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她早已不是这间房子里的人了，奶奶走了，她和这个家之间的唯一纽带也断了，姑姑们早就不是她的亲人。
　　她感到迷茫又无助，想起大人的叮嘱，说眼泪不可以落在死者身上。
　　尽管她早已远离了死者，她仍谨记着规矩，直到双眼憋得通红。
　　谁能来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呀，为什么就没人管她了，把她丢在这里。
　　“春春。”
　　春信听见有人在一片嘈杂里呼唤她，茫然四顾，雪里已经挤进来，把她牵出去。
　　一颗飘忽的心回神，人来人往里，春信仰头看她线条清晰的下颌，看那双因睡眠不足疲惫略微浮肿的眼睛，可她的手心是如此让人踏实，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传输过来。
　　雪里把春信牵到爷爷面前。
　　这个木讷寡言的老头才是这间屋子里最伤心的人，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流眼泪，呆滞望着自己的脚尖。
　　曾与他相伴一生的挚爱离去，从此他孤身一人。
　　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婆再也不会拽着他袖子拧他的耳朵，不会在他煮饭时候阴阳怪气说他上辈子没得盐巴吃过，也不会偶尔心情很好的多赏他十块二十块零花钱，又瞪着眼睛问他拿钱去干什么，花了多少让他一笔笔列出来，她要算账。
　　儿女们的悲伤只是她们的责任，义务，她们早已到了看淡生死的年龄，早有了自己的生活，父母从来不是她们的重心，世上大部分都是这样。
　　唯有逝者的爱人。
　　永远地失去陪伴，挚爱，是这世上最令人痛心的。他们在为自己难过，
　　春信蹲在爷爷脚边，再一次得到悲伤的权利，她无需克制，放肆流泪，却紧闭着双唇，不发出一声呜咽，仍是唯恐惊扰了飘荡徘徊的悲苦灵魂。
　　不管奶奶对她是好是坏，她是原谅还是憎恶，以后都没有奶奶了。
　　他们都在为自己难过。
　　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是得哭一哭的。
　　雪里像一棵树、一堵墙矗立在旁，为他们隔绝出一个允许悲伤的小世界。
　　天亮的时候，爷爷已经哭晕过去，被大家手忙脚乱送医院。
　　春信被雪里牵着站在外面水泥地上，看见殡仪馆的车子来把老人拉走，挤满人的房子一下空了，邻居们散开，姑姑锁上大门。
　　下面的事，就不是她们能参与的了，从此春信再也不是尹家人。
　　这一次，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见奶奶最后一面。
　　车子远去，人们各回各家，天也快亮了。
　　眼泪干涸，脸紧绷着，像一张破碎的纸，风稍微大点就能吹破了。
　　春信抬头，再一次看见启明星。
　　弯弯的月牙边，有一颗最亮的星星，那是启明星，只在日出三小时左右出现。
　　晨间，又有一颗星星升到天上去了。
　　回去时天已大亮，橘红色的太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气温倒比天黑着时还要凉，走出小区，走到热闹的街道上，路边早点摊子飘来浓郁的香气。
　　“吃一碗粉吧。”蒋梦妍说。
　　于是大家进店里去吃一碗粉，吃得全身都暖起来，出来时太阳也变得更暖了。
　　回去的路上，春信已经没有精力再看窗外，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两个孩子都无精打采的，蒋梦妍就给她们请了周一的假，让她们在家好好休息。
　　春信下午醒来时，太阳刚好透过纱帘斜斜晒到床铺上，她睁开眼，花了半分钟反应自己在哪里，大熊坐在墙角，甜蜜地微笑着，春信对上它那双无害的黑眼睛，就知道，这里是她的家。
　　她摸摸身侧，雪里不在，瞌睡立即醒了一半，坐直身体，在屋子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人，但鼻子很灵地闻见肉粥的味道。
　　于是又安心地倒下去，滚到雪里那半边床，靠着她的枕头，脸埋进去嗅她的味道。
　　躺了十分钟，爬起来，赤足穿过走廊，在餐厅拐角偷瞟，果然看见雪里背对着人站在厨房熬粥。
　　借肉粥的“咕嘟”声掩护，春信悄悄溜到雪里身后，在她放下勺子时，冷不丁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雪里很难被吓到，被突袭时也只是短暂僵了僵脊背，反应很快地把台面上的切菜刀往里。
　　“快好了，等晾凉了吃，去洗脸吧。”雪里说。
　　“待会儿。”春信脸贴在她后背，被发尾掻得有点痒，“我想抱抱你。”
　　雪里转身洗手，春信就跟着她挪，雪里低头，问：“干嘛不穿鞋。”
　　“爸妈不在家。”她答非所问。
　　“所以呢。”
　　她踩到人拖鞋上，转到人面前，垫着脚仰脸够人下巴。
　　“干嘛呢。”
　　“我没刷牙，就碰碰。”春信环着她腰说。因为没刷牙，说话也不敢张大嘴，很含蓄很矜持的，小猫哼哼一样。
　　“好吧。”雪里配合低头让她软软碰一下。
　　春信满意了，脸贴着她胸口傻兮兮眯着眼睛笑，“好喜欢你，好崇拜你。”


第51章
　　蒋梦妍和赵诚下班回来,春信和雪里已经准备出门。
　　“不吃饭了？”蒋梦妍看她们在门口穿鞋，又拿上了羽毛球拍。
　　雪里说：“给你们煮了锅绿豆粥，在厨房，已经晾凉了,吃不完就冻冰棍吧。”
　　“这么好心啊？”蒋梦妍进厨房看,果然有小半锅绿豆粥,还有小半锅肉粥,不用说，肉粥肯定是春信的。
　　“顺手而已。”
　　“哦，顺手。”蒋梦妍又开始怪里怪气,“给你家小媳妇开小灶，给双亲吃素粥,真是大孝子。”
　　赵诚笑呵呵洗手拿碗,“天热，正好,买了点辣卤下粥吃。”
　　雪里一天不知道被骂多少遍‘孝子’,耳朵都听木了。她不在乎，春信倒被那句小媳妇闹得脸红，抱着球拍站在门口地垫上，“妈妈，不要老是骂姐姐了。”
　　蒋梦妍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嗯，现在这个家里分阵营了，我势单力薄,我什么也不敢说。”
　　赵诚听她们说话只觉得好笑，雪里抬手,“走了。”
　　进电梯等待下行，雪里两手插裤兜懒懒靠在一侧，春信偷瞟她好几眼，安静两三秒，忍不住开口，“妈妈老说我是你的小……”
　　话没说话，电梯“叮”一声，剩下两个字春信硬吞回肚子里，抿紧嘴巴退后，一对夫妻牵着孩子进来。
　　电梯门合拢，继续下行，雪里抬眼从镜面不锈钢板里看她缩在角落，噘着嘴巴用头轻轻撞着轿厢。
　　电梯门开，一前一后出去，雪里站一边等她过来，她自己一个人冲起走了，雪里快步跟上，撞她肩膀，“小短腿倒腾挺快，电梯里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傍晚小区里遛弯遛狗遛孩子的多了，春信才不在大庭广众下说那样的话。
　　有点可惜。
　　雪里想象，她嗓眼里挤出来那三个字时的样子，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看，睫毛颤微微，尾音还要转上三道弯，既胆大又害羞，连耳朵尖也是粉的。
　　雪里也不急，日子还长呢，她想说的时候，总会说的。
　　吃完饭，赵诚和蒋梦妍下楼抢了她们的球拍，雪里坐一边休息，春信去跟邻居小孩玩，抢人家四个轮的小自行车骑，那孩子在后面追着给她喂辣条。半个小区的孩子都喜欢她。
　　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多动会儿，夜里睡不着，明天还得上学呢。
　　也总有小孩陪她玩，她跟小孩都是自来熟，看见人家在人工河里捞鱼，就凑过去问：“你捞到什么了。”
　　小孩说：“螺蛳和小鱼。”
　　两三句话，就熟络起来了，一直玩到七八点，所有的小孩都回家，雪里也带着她回家。
　　临睡前洗澡，春信也挤进来，雪里把门关上，她迅速把自己脱光，准备打开蓬蓬头浇水。
　　雪里扫一眼外间就要出去，春信急得跺脚，“你干嘛呀！”
　　从初二还是初三，雪里就不经常跟她一块洗，她每回洗都要叫雪里进去搓背，雪里不叫她，任她怎么喊都不开门。
　　——“需要搓澡服务吗？”
　　——“不需要。”
　　——“背沟沟你够不着。”
　　——“够得着。”
　　——“你的手会扭断的。”
　　——“不会。”
　　……
　　爸爸妈妈的浴室在他们房间里，外面这个一直都是她们俩用，今天春信趁她没反锁挤进来的，也是想着，刚从榕县回来。
　　奶奶走那天，她哭得多伤心啊，眼睛都肿了，姐姐难倒就不心疼她？能忍心拒绝她？
　　春信委屈地抱住自己，光脚蜷缩在角落，满心羞愤，“好，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好悔啊，好丢脸啊，人家都快哭出来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学电视剧里女主角讲话，雪里好笑地回头，“我不回来，你待会儿穿什么出去？你换洗的睡衣都没拿。”
　　“我自己拿。”她鼓着腮帮子走出来，缩着一对雪白的小肩膀，弯腰把自己扔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处处都是小心机，脱的时候就是故意扔地上，被不小心溅上的水弄湿了，那洗完澡百分百不能穿脏的呀，也不能光着出去，只能叫姐姐拿，姐姐不可能不管她的。
　　雪里也不戳穿，站在那看她嫌弃地抖着衣服，知道害臊了，背对着人磨蹭。
　　等她快穿好的时候，雪里才说：“去等着吧，我拿了衣服就回来，我不走。”
　　“你走呗。”她还挺硬气。
　　雪里：“我不走。”
　　春信：“你走。”
　　雪里：“不走。”
　　春信：“走。”
　　雪里：“好，我走。”
　　“哎呀！”春信急跺脚。
　　揉揉她脑袋，雪里说：“别闹了，先去洗着吧，我还得给你搓背呢。”
　　姐姐好像越来越惯着她了，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可她被哄得晕乎乎，只觉得甜蜜极了，姐姐温温柔柔跟她说话，她做什么姐姐虽不会过分纵容沉溺，却也不像从前那样抗拒了。
　　春信美坏了，美翻天了。
　　“我都没注意，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姐姐，不叫冬冬了。”雪里撩开她长发，把浴球在窄瘦的脊背上打出泡泡。
　　“冬冬是小孩叫的，我现在不是小孩。”
　　“那你是什么？”
　　“美少女。”春信大言不惭。
　　“……”
　　“但也不一定，等到我们变得平等的时候，我说不定会改口，叫你冬冬。”
　　“我们现在不是平等的吗。”
　　“不是。”春信转过身，脸蛋叫水蒸气腾得红红，鼻尖睫毛挂着小水珠，头发湿漉漉贴在脖颈、肩头。
　　这是一种摄心的、羞于见人的美，像趴在船帮蛊惑人类的小美人鱼，只待你迷蒙靠近，她便亮出獠牙将人拖下水，撕成几块嚼吧嚼吧吃了。
　　雪里是不敢多看的，视线落在瓷砖上的不规则灰色花纹，盯着被甩飞粘上的一点白泡，又看那泡泡被飞溅的流水冲刷。
　　“我是你的妹妹。”春信说。
　　雪里：“嗯。”
　　春信：“姐姐。”
　　雪里：“嗯。”
　　春信：“嘻嘻嘻——”
　　雪里：“你指定是有点毛病。”
　　“那你和妹妹贴嘴巴，是什么感觉？”
　　“什么？”雪里感到小小的惊诧，“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春信急忙背过身去，“哎呀好烫，烫死我了。”
　　这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想的什么，雪里又好气又好笑。
　　但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第二天下午，春信被老师没收了课外书。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抓住了，老师本来想叫家长的，想到雪里几乎等于她半个家长，干脆把雪里叫到办公室去。
　　“书给你，平时看就算了，上课是不可以看课外书的。你是姐姐，老师知道你一直都是很稳重的，听说你原来在六中成绩很不错，这次月考还进了年纪前五十，妹妹调皮一点，做姐姐的就多操点心……”
　　雪里回答好的，拎着书出了老师办公室，在走廊上随意翻了两页。
　　封皮花花绿绿，女孩被壁咚在墙角，琥珀色懵懂惊恐的大眼睛，双手松松握拳抵挡。
　　雪里脑袋里就四个字——欲拒还迎。
　　女孩是粉头发，男孩是紫头发，其上龙飞凤舞六个大字，《和校草哥哥谈恋爱》。
　　雪里：“……什么东西啊。”
　　翻有折角的地方，雪里就多看几眼，叫那满页的颜文字撩得眼花，但还真让她找到几句熟悉的台词。
　　——“你和你妹妹接吻，是什么感觉？”
　　救了大命了。
　　继续翻，还有。
　　——“等到我们变得平等的时候，我会改口叫你的名字，而不是哥哥。”
　　还是假千金和真少爷的伪骨科！
　　雪里没见过这本书，她应该没带回去过，想来也是心虚，只敢在教室里上课时候偷偷看。
　　这时候已经放学了，今天是雪里值日，因为被老师叫办公室，春信就帮她做了。
　　雪里拎着书慢悠悠从走廊那头走来，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袖子挽起肘部，个高腿长，本来就非常有气势，再加上眉骨和嘴角两片创可贴，看起来更加不像个好东西。
　　最近班上在传，她其实是附近十三中女子帮派樱花帮的老大，家里有一把武士刀，背后有纹身，洒金桥三年前学生群殴，两死一伤就是她亲手策划……
　　这是传得离谱的一次。
　　教室里人不多，雪里从后门进来，看见两个男生揪住她们班另一个男生小声问，“讲台上女生的座位在哪里？”
　　讲台上春信背对人站着，用两根教棍夹着黑板擦玩得专心，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小动作，男生们找到她的桌子，飞快往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逃跑。
　　经过雪里身边时，被她故意错肩撞一下，男生“啧”一声，“你干嘛？”
　　“不是故意。”雪里视线冷冷扫去，淡声，“干嘛？”
　　“干嘛？你干嘛？”小年轻们脾气也大，看她样子好拽，要比比谁更拽。
　　先前给他们指位置的男生手指往讲台戳戳，“她是她姐。”
　　男生们愣住，抿抿嘴巴拉扯着走了。
　　雪里把书扔春信桌上，走到讲台，拽住她衣服下摆两边，用力往下拽。
　　“嗯？”黑板擦掉地上，春信转头，看见雪里，生气到一半的脸换了个笑模样，“姐姐，你回来啦。”
　　“你肚子露外面了。”雪里说。
　　“哦哦。”她赶忙扯好衣服。
　　“够不着就别在这装样子。”雪里捡起黑板擦两三下擦干净，揪住她校服袖子回到课桌边，春信若无其事把被书往桌洞里塞。
　　她桌洞里一大堆东西，情书，巧克力，棒棒糖，薯片……
　　“怪不得很久没找我要钱买零食了。”雪里说，“你很受欢迎。”
　　“什么呀。”春信低头收拾书包，“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雪里没给她机会逃避，弯腰手伸进去，所有东西给她掏出来摆在桌面上。这些东西她都不敢拿回家的，已经积累了好多，零食慢慢吃完，情书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摞。
　　起初可能只有三五封，因为她一直不拆不看，好多人都凑热闹一样。雪里记得刚才来教室那个别班的男生，上周还给英语课代表送过情书，还有八班的某个男生每个星期都送一封。
　　“为什么不扔。”雪里问。
　　“为什么要扔啊，都是人家的心愿。”
　　“那书你多久买的。”
　　“不是我的！”春信赶紧抱怀里护住了，“是前桌的，你可不能给弄坏了。”
　　“还回去，不准看了。”雪里很轻松就抢过来，抬手扔前桌桌洞里。
　　“哎呀，我还没看完呢。”
　　雪里深吸一口气，“你看归看，别瞎代入，昨天晚上跟我说那些不记得了？老师也说你了，上课不听，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
　　“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书。”春信反驳，“你之前还跟我说存在即合理，这书人家写出来，印出来卖，有人买，就是合理的，就不是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教室里值日生站门口，雪里转头跟他说：“你先走，待会儿我们会锁门的。”
　　值日生点点头走了，春信噘着嘴巴坐在座位上，夕阳为她渡了一层金边，天热，束了个低马尾，额上一圈碎发扎不起来，唇珠翘老高，可爱极了。
　　还是爱犟，爱顶嘴，挨训心里不痛快，小朋友一样耷拉着肩膀，凳子有点高，她又坐得靠后，两条腿都够不着地，连垂着的脚尖也可爱，裤腿下露出截细伶的脚踝，白球鞋边上不小心蹭到的泥也可爱。
　　雪里靠在桌边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不是因为书，也不是因为情书，或许是春信渐渐多了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不是什么都告诉她。
　　她总会想起来的吧，她很快就要想起来了，雪里不知到那时春信会怎么看她，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依恋她。
　　可孩子总是要长大的，雪里也希望她能长大，长成她没有见过的样子。
　　长大后的春信，多让人期待啊。那种渐渐无法掌控的感觉，同时也让她心慌。
　　冷静下来想想，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且不能跟她对着干，春信多好哄啊，她多不容易啊，还是顺着点吧。
　　雪里蹲下身看她，那双眼睛和书本封面上的女孩子一模一样，水色琥珀，熠熠动人。
　　怪不得那么多人给她递情书。
　　“是不是要哭了。”雪里勾勾她手指。
　　不能问，一问就是要哭，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砸在手背上，像夏日突来的暴雨。
　　四下无人，她便不管不顾嚷嚷起来，“人家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这样说人家，我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书本里学两句，说话一套一套的，雪里都快憋不住笑了，赶紧翻纸巾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对不起嘛，你要看就看好了，拿回家去看吧，只是别再上课看了。”
　　雪里伸手把书拿回来，装书包里，情书还是给她放回抽屉里。
　　去卫生间洗手，雪里也是哄着的，给她挽袖子，把香皂花揉开，每根手指都细细搓干净，冲水，擦干，袖子放下来。
　　“可以了吗？”雪里问。
　　春信才没那么好糊弄，一双眼斜着人，“干嘛对我那么好，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
　　“对不起。”雪里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不是我憋不住，是真的太好笑了——”
　　春信简直莫名其妙，“干嘛啦！”
　　雪里笑得双肩止不住地抖，春信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嗷，推她，“你很奇怪欸。”
　　雪里摆手，“不要学书里说话了。”
　　“我没有……”
　　“哈哈哈哈——”
　　春信恼羞成怒，“那我就要学！就要学！你很机车欸！”
　　雪里学她：“你很机车欸！”
　　“你！”
　　“你！”
　　“无聊！”
　　“无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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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看到大家的评论都很开心，爱大家，今天是甜甜的一章！


第52章
　　周六下午,春信写完作业，躺床上看书，雪里正给她批改，赵诚站在门口招手,“下楼,有好东西。”
　　春信立马扔了书跳下地,“啥好东西。”
　　赵诚神神秘秘的,“跟我来就是。”
　　三人一起下楼，原来是赵诚上周看她抢人家小学生的四轮小自行车骑，就给她扛了一架大的回来。
　　蒋梦妍已经骑上了,在小区里一圈一圈转。
　　春信欢呼一声，挥舞着双手跟在后面追,“妈妈,妈妈，带我。”
　　车头有个篮子,屁股有个软座,可以载人，蒋梦妍带她骑了一圈，她迫不及待要自己骑。
　　雪里说：“你的脚够不着地。”
　　“胡说！”
　　雪里给她扶着车头，她不懂从前面跨，腿举起来竖跨，单腿调整着蹦跶,左不是右不是的，好不容易把自己高高架在车座上，绷着脚尖,又划着腿弯腰四处找脚踏。
　　雪里提醒她，“先踩下面那个。”
　　她忽地垮脸,感觉被侮辱，下车站到一旁，两只手揪着衣服边，“我不骑了。”
　　蒋梦妍不顾形象大笑，赵诚抿着嘴巴笑，雪里也笑，春信恼羞成怒，只敢对着雪里发火，“你牙套闪到我眼睛了！”
　　“可不兴人身攻击。”雪里说。
　　春信理直气壮，“我攻击你啥了，我说的实话，不锈钢牙套，在太阳底下本来就是反光的。”
　　“行。”雪里点点头，“那我也没说错，你脚本来就够不着地。”
　　“你是故意调高的，我刚刚都看见了！原本没那么高。”
　　“我调高是方便我，我载你就行了。”雪里说：“这车是双人的，太大了，你不好学，老老实实坐后面吧。”
　　炸毛的小猫马上就被撸顺了，哼唧两声，耸耸肩，原地掂两步，“嗯，好吧。”
　　小时候在康城奶奶家学过，雪里上手很快，七八分钟就能自如地上路，小区里溜一圈停在春信面前，松开把手，仅用双腿的力量支撑着。
　　一句话没说，但嘲讽意味明显，春信又把嘴巴噘得老高，眼睛大大地瞪着人，雪里忍笑拍拍后座，“还等什么，上来吧。”
　　后座低，很容易就跨上去，春信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又得意上了，“你还不是得当我的车夫。”
　　“是呀。”雪里哄她，“我就是你的小车夫。”
　　“你是大车夫！你长那么一大坨。”
　　“好吧，那我是大车夫。”
　　周六练习一下午，周天早上，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背上小包、画箱、水壶，雪里骑车带她出去找地方写生。
　　上坡的时候，就看见她两只脚高高地翘起，一对白色的圆圆的鞋头，十分可爱，好像这样能帮人节省力气。下坡时鞋底擦着地面，发出“簌簌”的声音，到达地势平缓的地方，便说：“刚才多亏我帮你压着，不然肯定要摔倒了。”
　　雪里“嗯”一声，“谢谢。”
　　临街的地方看见一片很大的湖，雪里带着她从小路骑进去，发现这里面是政府新建的公园，不远的地方能看见山上一排排独栋别墅。
　　湖边有一大片缓坡，坡上长满绿草，背后是松树林，她们不约而同想起小时候被拐的经历，想到在山里烧着柴火过夜，醒来时看见像白纱布一样蒙住人的大雾。
　　车子锁在路边，一句废话也不用多说，踩着整洁干净的石板路从湖边的芦苇荡里穿进去，再过条水上桥，找了块还算平整的草地，支上花架，要画对面的湖泊、草地、松林，山顶上的别墅和瓦蓝的天。
　　春信开始画油画了，也是跟旧货市场里面原先教她素描那个老师，颜料摆出来，支上小马扎，雪里打开饭盒，先喂她几个饺子。
　　时已入秋，天高云淡，松林的颜色愈发深，芦苇半青半黄，梧桐的叶子是饱满的橙色。
　　红叶李是这边最常见的景观树，它们春天最早开出细碎的粉花，夏天结红色的酸李，秋天叶子转为朱红，冬天剩几根细溜溜的光杆。
　　湖边游人经过时，会在她们身后静静矗立片刻观赏，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放开嗓子说话。
　　春信画画，雪里坐在草地上看书，累了就躺下去用书盖着脸睡觉。太阳晒得暖暖的，水面上不时有成对的鸳鸯游过，天气还暖，它们也不急着南迁。
　　雪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春信轻轻拿开她脸上的书，在她鼻头画了个黑点点，左右脸颊各画了三根小胡子。
　　雪里觉得痒，睁开眼睛，看见春信正捻根小草掻她痒痒。
　　太阳都快落山，湖水是一片闪着金的红，雪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帮她一起收拾画箱。
　　又从芦苇荡边过，春信想要一把长得高高白白的芦花，画箱里正好有美工刀，雪里把她安顿在路边石凳上坐下，到湖岸边给她割芦花。
　　割了七八支，毛茸茸的一大捧，鹅卵石小径前后无人，春信将芦花搁在石凳上，趴在雪里肩头撒娇，“你对我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雪里说“嗯”，春信盯着她的脸，看她脸上六条小胡子，努力憋笑。
　　雪里问她：“你笑什么。”
　　“喜欢你，喜欢才笑。”
　　路尽头走来一对中年夫妻，春信背对着人，雪里故意使坏问她，“有多喜欢。”
　　“超级超级喜欢，全世界最喜欢。”说着还伸手划了很大很大的一个圆。
　　那对中年夫妻无声无息走到她们身边，又无声无息地走过，五六米远了才听见他们说笑着：“现在的小姑娘……”
　　春信没忍住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不告诉我有人来！”
　　“对啊，我就是故意的。”雪里笑着躲。
　　春信看她一张大花脸，心中哼笑，好吧，那就扯平了。
　　于是雪里顶着那张花猫脸骑三十分钟自行车回家，从小区里过，邻居们一路打招呼，竟然也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直到回家站在洗手台镜子面前，雪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路上遇见的人都老冲她们笑。还以为是春信太受欢迎了。
　　雪里弯腰在水池子里洗，春信躲在一边偷看，雪里压了点洗面奶出来搓泡泡，等搓得满手都是，冷不防一个转身，给她糊得满脸都是。
　　两个人在走廊上疯闹，蒋梦妍幽幽飘过，“真看不惯你们俩。”
　　之后每周日雪里都骑车陪她出去写生，天冷之后就不带饭了，要么就吃饱了再出去，要么就在外面吃。
　　春信念书不行，美术很有天赋，学习上雪里反而不像初中逼她那么紧了，人家以后要参加艺考呢！班上文艺委员，每周都要做黑板报，可牛啦。
　　立冬那天，距离她们上次去湖边写生已经过了两个月，春信忽然收到一幅铅笔画。
　　她课间跟雪里去操场逛了一圈，回来在课本里发现的。
　　春信早就换同桌，现在同桌是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大课间都去做操了，春信问她，她轻轻摇头说不知道，前后桌全部问遍，都不知道这画是谁放的。
　　课上趁着老师写板书，春信频频回头看，雪里两根手指戳戳眼睛，又遥遥地戳戳她，意思让她好好听课，我盯着你呢。
　　春信瞪了她一眼。
　　雪里倒觉得挺新鲜，怎么突然有了小脾气呢，以前她也常这样啊。
　　马上到年底了，平安夜越来越近，雪里心弦绷得紧紧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戒备。
　　下课铃响，老师一出教室雪里就去找她，坐在她桌边，“你干嘛呢。”
　　“没干嘛！”她口气很凶的。
　　“怎么了呀。”雪里笑着问她同桌。
　　“唐子馨！”春信叫出声来，“不准跟她讲！”
　　唐子馨双手急忙捂住嘴巴，狂摇头。
　　“你干嘛凶人家。”雪里轻轻推她一把，她火气一点没减，一下甩开。
　　雪里捏她脸，“你再凶！小心回家我收拾你。”
　　“你给我等着，谁收拾谁还不一定。”春信放狠话。
　　雪里最近脾气好得没边，给她惯坏了，瞧她那样，可把她牛坏了。雪里点点头，心说你给我等着，有你好看的时候，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春信看她脸色不好，还是有点发憷，临走时她急忙找补，“放学跟你说。”
　　认怂倒是快，也算能屈能伸了。
　　中午放学回家，吃过饭，爸妈都不在，春信才从练习册里把那张A4纸拿出来，拍在书桌上。
　　是一幅风景素描，画的是她们在公园写生那次，看结构画画的人是在比她们更高的地方，画了两个人的背影，画了一样的湖，一样的树，一样的天空。阴影层次里看，画功非常扎实。
　　“这是有人课间时候放我桌上的。”春信双手抱胸。
　　“我还以为是你画的，就这？又是你的爱慕者？”雪里忍不住捏她的脸，“你故意给我找事是不是？”
　　“你再好好看看！”春信脸都让她捏变形，还龇牙咧嘴在画上狂戳，“这副画，是以你为中心的！你没看见吗！在画的正中间，我只是陪衬，其他所有都是陪衬，那个人画的是你！！”
　　雪里看不出她是不是中心，沉默片刻，打开抽屉把直尺摸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中心。”
　　横着量，竖着量，哎呀，好像还真是中心，雪里好奇怪。
　　“画这幅画的人，是我们学校的，他喜欢你，他要么就是跟踪我们去的，要么就住那附近，恰好在那里写生，这是他的情书，他居然还敢送到我这里来！”
　　这是挑衅，红果果的挑衅！
　　“你想多了。”雪里把直尺放回抽屉里去，“画不是送到你那里去的吗。”
　　“哼，不过是欲盖弥彰，谁不知道我们天天在一起，送到我这里不就等于送到你那里。送我东西的人那么多，他混在里面肯定不容易被记住，如果是送到你那里，很快就会破案了……”
　　小福尔摩斯煞有其事分析，雪里食指轻轻刮她鼻子，“成语大师啊你，欲盖弥彰都出来了。”
　　她两手插腰，盯着书桌上的铅笔画，“敢惦记我的人，呵，你很有胆量。”
　　雪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笑，中二病太好笑啦。
　　学习的那股劲都用到分析情敌上去了，第二天课间操，春信请了假说肚子疼，偷偷藏在操场边的灌木丛里，把附近几个班的筛一遍，看看谁做操不老实，眼睛往别人身上瞟。
　　筛了附近高一年级的几个班，没找到可疑人员，倒发现好几对平时看不出来的小情侣，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春信又要记八卦，又要找人，可把她忙坏了。
　　操做完，人们四下散开，她忽感到一丝不同寻常，扭头望去，跟一名高瘦的男生对上视线。
　　他站在人群里，眉眼与雪里有几分相似的清冷疏离，双手插兜，远远地看过来，视线准确落在她身上。
　　春信微眯了眼，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这个家伙就是她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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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这人她认识。
　　是画室谭老师的儿子谭松,有时也跟她一起练习。
　　春信以前没怎么留意他，现在回想，好像常常都能在画室里看到他，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画架挡住脸,不跟大家的进度,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春信在旧货市场的小画室学画已经很多年,雪里一天不落地陪着她，春信画画时，她要么就借画室的桌子写作业,那么就在对门的旧书店看书，等春信下课再牵着她一起回家。
　　春信满心满眼都扑在姐姐身上,竟全然未留意,有个人缩在角落里偷窥了姐姐那么多年。
　　藏挺深呐。
　　心里不爽，眼神表情毫不掩饰表达出来,春信指他,“那画是不是你送的！”
　　谭松懒得搭理她，视线忽而飘走，在某处落定，跟随那人步伐缓慢移动。
　　春信随他视线看去，雪里迎面朝她走来，勾住她脖子转了个方向,“走。”
　　春信嘟嘟囔囔很不满，“我知道是谁送的了，是谭松,高二的谭松，谭老师的儿子。”
　　“别管他。”雪里反手摸她软乎乎的脸蛋,嘴上轻飘飘，实则心中暗爽。
　　小坏蛋也有今天呢。
　　雪里带她去学校门口小卖店买烤热狗，又拿了块巧克力，学生堆里挤来挤去，结账时却被老板告知，“你们俩的有人结了。”
　　“谁结了？”春信瞪大眼睛，“是不是个男的，高瘦的？”
　　老板说是，伸手指给她们看，“还在那站着。”他手里忙着收钱找钱，竟然还功夫不怀好意“嘿嘿”笑。
　　树底下站那人不是谭松还能是谁。
　　春信瞬间垮脸，吃一半的烤肠马上就不香了。雪里冲他抬了抬手，表示谢了，谭松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默契程度，把春信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都是认识的人，他还是你老师的儿子，我们下次还他就可以了。”为人处世这方便，还是雪里更成熟一点。
　　“所以你已经跟他好上了？”
　　雪里无言，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她待在一起，不知道她哪有时间去跟别人好。也是故意不解释，让她着急去。
　　怎么办怎么办，春信好慌，她非常喜欢谭老师，谭老师一直夸她有天赋，在画室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
　　可谭老师的儿子为什么要喜欢姐姐呢？而且时间肯定不短了，他暗恋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戳破，现在又是送画，又帮她们结账，是要准备进攻了吧？
　　剩下半根烤肠，被春信当成谭松那厮嚼了个稀巴烂，回到教室上课，老师说的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晚上回家写作业，雪里给她批改，发现错好多，把她提溜到面前来教训，她哼哼唧唧，横跨到她腿上坐着，把脸贴着人家脖子蹭，“你不要喜欢那个人嘛。”
　　“我不喜欢他。”雪里捏捏她手指，“你别多想了，我都不认识他。”
　　“可是他认识你，他暗恋你，他现在是明恋了。”
　　“这不是很正常。”雪里说：“也有很多人喜欢你，不然你抽屉里那么多情书哪来的。”
　　“这不一样！”春信震声。
　　“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雪里把她头往旁边靠靠，别挡着视线，就这样抱着她开始写作业了。
　　春信搂着她脖子，大拇指贴在她颈后那个窝窝，有一下没一下摁，“那你喜不喜欢我啊。”
　　春信总是在对她表白，雪里从来没有回应过，就是故意的。她心思活络得很，不理她自己都能黏糊糊贴上来玩半天，要真的给点回应，恐怕就不止是这样了。
　　孩子还小，还没到那地步，雪里自觉是个头脑清楚的大人，恪守底线，绝不给她可乘之机。
　　烦人就烦人吧，不理她，她一会儿就没劲了。
　　再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她都这样抱着她，纵着她了，还需要说那么清楚吗。
　　孩子青春期，想法多那都是正常的。
　　天冷了，现在开始有用电加热的热水袋，春信看了热水袋爆炸的新闻，不敢用，也嫌那个烧电的不够烫，现在每天晚上泡完脚，睡前雪里还得给她烧一壶开水灌个热水袋。
　　春信早在床上等着了，雪里给她把热水袋塞脚边，她拍拍床，“快来。”
　　一上去就被剪刀脚夹住，她树袋熊一样整个都趴上来，抬手理理唇边的碎发，脑袋在她的肩窝里安好家，嘴巴高高地噘起，碰碰她的耳朵和脖子。
　　“腿下去点。”雪里按住她膝盖往下推推，“压着我肚子了。”
　　“我轻轻的。”春信又抬起来。
　　雪里说：“晚饭太饱了，不舒服。”
　　“好吧。”她老老实实放回去，一来一回的，雪里被弄得有点不舒服，她好像也发现了，膝盖轻轻地蹭了蹭。
　　“你什么感觉啊。”春信在她耳朵边很小声地问。雪里手掌包住她膝盖把她推下去，她又换了手，“这里……”
　　“别闹。”雪里低低警告她。
　　她不听，闭上眼假装睡着，手寻到睡裤的松紧带，食指指尖勾住，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雪里迅速捏住她手腕，不敢使力气怕弄疼她，就这样束着不让她动。
　　春信挣不开，不满哼哼两声，“手疼。”
　　“别装。”雪里说。
　　但这样也无法阻止她，感觉太奇怪了，可并不让人反感，被子里热气烘烘，春信脸和耳朵烧得又红又烫。
　　她细声细气说：“那本书我看完了。”
　　雪里笔直地躺着，把自己当做一块石头，尽管如此，也是块从里到外烧得滚烫的石头。
　　春信闭着眼睛说：“我看那书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那样了，我看他们那样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雪里不动如山，她舔舔嘴唇，把鼻尖的汗蹭到她睡衣领子上，“就跟现在一样……我这样挨着你的时候，常常都会有那种，嗯，反正就那种……”
　　春信手被扭着，雪里一点不松，她拧着眉毛在那嘤嘤嘤地哭，无师自通与她依恋相蹭，动作幅度很小，却急切热烈。
　　雪里把头别到一边，下巴高高抬起，用力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手不知何时与她交握在一起，那股震颤通过手心传递，雪里全身如过电。
　　安静了有半分钟，她翻了个身躺平，开大嘴巴用力呼吸，闭上眼睛等待出窍的灵魂归位。
　　床头的小夜灯没关，雪里借那灯看她漂亮的脸部轮廓，嘴唇红艳充血，脸蛋也一直红到脖子，鬓角和额上细碎的卷毛毛被薄汗沾湿紧贴着皮肤。
　　幸而那双眼睛紧闭着，那该是双怎样摄人心魄的眼睛啊，水光潋滟，缠绵粘黏，雪里万般庆幸。
　　雪里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她睁开眼睛，半撑着坐起，将就雪里的手，小口小口慢慢地喝了大半杯，才长出一口气倒下去。
　　从开始到结束总共也不过一二十分钟，却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醒过神来，她睁开眼，躲躲闪闪不敢看人。
　　“对不起。”春信小声道歉。
　　这会儿清醒了，虽然还是不明不白，不知道那莫名的反应从何而来，却也知道这应该是不对的，垂着睫毛等姐姐骂她。
　　空调温度开得不高，这样敞着被子，身上还是有点冷，雪里手心却全是汗。指背摸摸鼻尖，她尽量让自己保持自然平和，“那个，你换下来吧。”
　　确实黏黏的很不舒服，春信点点头，马上爬起来，除去睡裤，光着两条腿去衣柜抽屉里翻小裤子。
　　“去洗洗。”雪里提醒她。
　　“哦哦。”她低头把小裤子包成团，闷头就要往外走。
　　“穿上！”雪里又提醒。
　　孩子傻了，抓抓后脑勺，迷茫回头，雪里捡起她睡裤扔到床尾，“这个。”
　　不省心。
　　雪里干脆下来，披一件长的厚毛毛睡衣，把她那件也给她穿上，“外面冷。”
　　她还光脚站地上，雪里又把她乱飞的毛毛拖鞋捡回来，扔她脚边，全副武装好才推着她出去。
　　爸妈早就睡了，春信脱了外衣挂淋浴室外面，进浴室摘了蓬蓬头要洗，雪里探头进去，“短裤拿过来，我给你洗了。”
　　“我自己洗吧。”她把蓬蓬头对着墙冲，等热水。
　　雪里直接把脏的给她拿走了，“早点洗了好睡觉。”
　　磨砂玻璃门合拢，春信光脚站地砖上，低头冲着水，感觉那股余韵还没过，又害羞又奇妙，忍不住无声偷笑一下。她怎么这样啊，毛毛都还是黄颜色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可不好意思了呢，姐姐以后还怎么看她啊。
　　春信冲完擦干出来，雪里也洗好了，拧干抖开，挂在旁边专门挂小衣服小裤子的衣架上，又去把淋浴间的窗户打开，免得积水发潮。
　　冷风从窗户里一股股灌进来，春信揪着衣服边站在旁边，也不出去，人家朝左去，她朝左让，人家往右去，她往右边躲。
　　雪里好笑，手指刮一下她鼻子，“碍手碍脚的你。”
　　“对不起。”
　　“你确实该道歉。”雪里扯着裤带给她看，右胯骨那块皮肤还泛着红，“看看你弄的。”
　　“对不起——”声音已染上几分哽咽，再说真要哭了。
　　回到卧室，盖了被子躺好，春信这回老实了，并着腿，两只手也老老实实贴在身侧。
　　雪里问她还敢不敢，她连连说不敢了不敢了。
　　折腾够了，老实了，从头到脚都乖得要命，说话细声细气，憋着一汪泪也不敢哭，怕明天眼睛肿。
　　“其实很正常。”雪里说：“你别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嗓子里轻轻“嗯”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空调风吹着，脸上热度还没散，感觉皮肤有点紧绷，有点干。
　　自己在床头拿杯子小小喝两口水，春信清清嗓子，侧头看雪里，“你不觉得我很坏吗？”
　　“这有什么。”雪里翻了个身面对她，抬手给她理理额头的碎发，“是正常的，别瞎想，人长大都会这样。”
　　“嗯。”言语和动作的安抚让春信恢复了一些自信，心情也好多了，那双漂亮眼睛直直望过去，小声问：“那姐姐也这样吗。”
　　“没有。”雪里果断的。
　　春信偷瞟她：“那你不是说人长大都这样。”
　　雪里翻身背对她，“反正我目前没有。”
　　春信：“好吧……”
　　雪里：“睡觉了。”
　　春信：“哦——”
　　目前什么都没有的雪里，却一整晚都没睡好。
　　闭上眼就开始做梦，梦里一片五光十色，惊醒时侧首望向身边人，春信倒是睡得很好，小手搁在枕畔，呼吸均匀绵长。
　　空调又干又闷，她后背身上全是汗，头发贴着脖子很难受，洗澡回来又累又困，脑子却亢奋得很。
　　雪里不想睡了，坐在床边，两手撑在膝盖上抓头发，好烦啊。


第54章
　　雪里一夜没睡,床上硬躺到三点，拿了书本和练习册去客卧，企图通过写作业放空大脑。
　　客卧没有空调，也没有春信,她冷得打摆子,三点半就回来了,躺在被子里暖了半小时,还是睡不着，干脆就在房间里写作业。
　　春信睡得很熟，后半夜还磨牙了,声音像锯木头。雪里第一次听见她磨牙，书桌边回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右手握拳抵唇笑。
　　快五点,连春信的作业也帮她写了，雪里才稍稍有点困倦的意思,躺床上酝酿半小时,六点上学的闹钟响了。
　　瞌睡正香，她抬手就把闹钟灭了，春信迷迷糊糊听见响，想着姐姐会来叫她的，再眯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两个人就都没去学校,平时她们从来不用人叫，蒋梦妍和赵诚以为俩孩子早就走了，就出门去上班了。
　　直到上午第二节班主任的课,老师打电话问蒋梦妍情况。
　　要说春信逃课还有可能，有雪里带着,不应该啊。
　　蒋梦妍分别打电话给春信和雪里，都打不通，关机。
　　打电话给赵诚，担心是不是又被拐了，商量要不要报警的时候，赵诚恍然想起，临走时好像看见她俩的鞋还在门口。
　　蒋梦妍翘班回家，果然在门口看见鞋，打开卧室门一看，好嘛，俩祖宗蒙头大睡，睡可香了。
　　“啊，余老师，嗯……孩子感冒了，在家休息，我们早上出门没注意……嗯嗯，两个都感冒了。嗯嗯，好的，麻烦您了。”
　　雪里确实感冒了，折腾一宿不感冒才见鬼了。
　　春信倒是精神很好，脸颊因睡眠充足泛着健康的粉，眼睛亮亮趴在床头看雪里，“你的黑眼圈好大。”
　　蒋梦妍过来摸了摸雪里额头，“没发烧，自己找点药吃吧。”她还得赶回去上班，给了钱让她们自己去外面吃东西又急匆匆走了。
　　嗓子又干又哑，雪里咳嗽两声，春信已经双手捧来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润嗓子，小药片又搁在手心里递过来。
　　春信眨眨眼，一副又乖又软的样子，嘴角挂着笑，穿着长毛毛睡衣，头发蓬蓬披散着，像商店货架上甜蜜的兔子毛绒玩具。
　　她讨好着，却不敢轻易开口跟她说话，不知道昨晚那事姐姐到底有没有生气，她需要反馈。
　　如果姐姐生气，那就离她远一点，如果她不生气，就可以继续贴贴了。
　　就是得寸进尺，会顺杆爬，也懂见好就收，在雪里身上，非常舍得花费心思。
　　雪里起床，她贴心送来外衣，雪里要下地，她马上摆好拖鞋，雪里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挤好牙膏，双手奉上后恭立在旁，静候吩咐。
　　“干嘛呀。”雪里好笑，“我不是都说没事了，不用这么小心。”
　　雪里洗漱好，小仆人甚至把擦脸霜的瓶盖都给她拧开了。
　　“好了好了。”雪里弯腰，跟她蹭了蹭脸蛋，“行了吧，满意了吧。”
　　这回是真满意了，动动肩膀，原地蹦跶两下，过来搂着她胳膊，“你怎么感冒了呀，你昨晚没睡好啊，我睡得可好了。”
　　雪里心说你锯了一晚上木头，一整片大森林都锯没了，当然睡得好。
　　“虽然我不介意……”雪里补充，“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可以再这样。”
　　春信也是第一次，她都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反正姐姐不生气就行，先答应了再说，别的才懒得管。
　　但要忍住不去想是不可能的，这种事一旦开头就没完没了，之后雪里常常看看她课堂上托腮张嘴望天，把自己想得脸颊绯红。
　　这天晚上，睡前雪里躺床上看书，春信像往常那样贴过来，手拢在唇边，神秘耳语：“我知道我那是什么了。”
　　潮乎乎的热气喷耳朵里，雪里瞬间浑身鸡皮疙瘩起，头往旁边让了让，“什么。”
　　小孩也有羞耻心，拐着弯问她，“矮的反义词是什么。”
　　雪里：“高。”
　　“那干燥的反义词呢？”
　　雪里相当配合，“潮湿。”
　　春信就不说话了，抿着嘴巴笑，把自己说兴奋了，在床上活蛆一样扭，“啊啊啊啊——”
　　蒋梦妍从门口过，拧开门把手探头进来，“干嘛呢？”
　　春信呼啦一下把被子蒙过头顶。
　　雪里推推眼镜，“抽疯。”
　　听见关门声她掀开被子探出头，脸憋得红红，躺床上歇会儿平复心情，爬起来跟雪里继续讨论。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雪里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怎么。”
　　“我前桌在我画室旁边那个旧书店找到一本书，就是你经常呆的那个旧书店。那书不像是正版书的纸，反正就很不好，但是内容特别劲爆，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这么一说，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黄书呗。”
　　春信小小惊一下，“你知道！”她有点遗憾的，“可惜我只看了两页，他就拿回去了，我只看到一丢丢……”
　　她两眼放空，似在回味，不知道又自己脑补了什么，脸蛋上的红就一直没褪。
　　从此再也无法直视高那什么潮这个词语啦，只要一看到这两个字，就想起那天晚上，贴在姐姐身上的感觉，还有姐姐给她洗小裤子时的样子。
　　手好长好漂亮，水里捞起来那块布，拧干，四根手指拎着两头用力一抖，还托着下面那块凑到眼前看洗没洗干净……
　　她觉着自己实在是坏透了，怎么老想着这些呢？可姐姐说这都是很正常的，是人长大必经的，全世界的人都一样。那就放心想吧，姐姐说啥就是啥。
　　“其实我好舒服。”春信贴在雪里耳边又哼唧上了，“我像飘在天上，又像落到水里，身不由己啊——”
　　说起这些还是很害羞的，但是不说憋着更难受，雪里被她念叨得半脸连带着脖子都是热的，春信看她一阵，很贴心问：“你想那样吗？要不要我帮你？”
　　雪里问：“怎么帮？”
　　春信拍拍自己的大胯骨，“我让你夹。”
　　雪里捂脸笑，春信很大方的，“你想夹吗？我的随便夹，你想夹哪边？”
　　……
　　天气越来越冷，平安夜越来越近，雪里常安慰自己，春信就算真想起来了，她也还是个孩子呀。
　　两辈子她都是个孩子，在最单纯懵懂的年纪，她比她多活十年，还怕哄不了，对付不了她吗？
　　可有时真对付不了，她想干点什么的时候，“姐姐姐姐”叫得可亲热，倚小卖小，说话尾音总是拐着三道弯，谁能狠下心来拒绝她呢？
　　用不着你的时候，就“你啊你啊”的，或是直接叫人家大名，有时名字也不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崽很现实。
　　也是叫鬼拍了后脑壳，总之不论如何，春信就是很可爱，坏坏也可爱。
　　平安夜头三天，学生们就开始包苹果了，外面买的彩色塑料纸，苹果包里面，系根彩带，弄得花里胡哨的。
　　春信从来不缺这种东西，从上初中开始，她每年都要收到好多，高中班级多，有钱的小孩多，苹果也包得越来越厚。
　　头两天就开始送了，包得老大一个，课桌塞不下，放在教室后面公用的储物柜。
　　有署名的春信就拆了吃，没有的她就转送给别的同学，然后同学又送同学，于是有人发现，送出去的苹果，转了几道弯又回到自己手里，抱着看来看去，越看越觉得眼熟……
　　平安夜头两天，放学时候，雪里和春信却被人堵路上了，对方是慕名而来拜访樱花帮老大的。
　　雪里告诉他们，“我不是樱花帮的，我也不是十三中的。”
　　“你确实不是十三中的，但刘霞说，她只是副的，你才是正的，她打了我妹跑了，还说是你指示的，我们找不到她，只能来找你了。”
　　对方四个人，性别均为男，领头的大概二十上下，剩下三个应该也就十七八岁。
　　非主流打扮，头发小树似栽在头顶，已入冬的天气，领头那个里面穿低胸背心，外面套白色长针织衫，裤腰挂老长的铁链子，手缩在袖子里，不时呲溜鼻涕。
　　雪里是不是樱花帮的并不重要，家里有武士刀他们也不怕，就是想要钱，大概是平安夜没钱买苹果送女朋友，只能找机会抢劫放学的高中生了。
　　雪里问：“需要多少钱？”
　　四人互相看看，领头的说：“五十吧。”
　　“行。”雪里摸兜，“我这里只有二十，你先拿去，明天还在这里，你们来找我拿剩下的。”
　　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四人互相看看，有点懵。
　　雪里问：“还有事吗？”
　　计划是明天提前把手机录音打开，报警，这大冷天的，送他们去派出所暖和暖和。哪成想还有英雄救美的，这头有商有量，说说笑笑已经准备走了，那头巷子口谭松杀出来，提根拖把棍，“站住，把钱还给她！”
　　这条巷子她们常走，是平时上学放学路上多磨蹭半个小时探出来的，巷子那头有家卖肉烧饼的，春信很喜欢吃。
　　巷子里平时很少过人，雪里回头看看，小声说：“别管他，也别说话。”然后裤兜里摸出手机开始录像，春信心领神会，打电话报警。
　　一条街出去拐弯就是派出所，在社区民警赶来之前，谭松被四人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他书包拉链被扯坏，包好的苹果也被踩烂了。
　　春信有几次想冲出去，被雪里牵着手按住肩膀不能动。
　　她抬头困惑地眨眼，意思是为什么不帮他。
　　别说还带着春信，就算是一个人，雪里也不可能冒险帮他拉架，她一向如此，冷静冷漠到极致。
　　人最是激不得，冲动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过去，谭松不会受刺激逞强，对方也不会下死手。
　　谭老师今天不在，画室都没开门，谭松伤得不重，不想多待，说晚上还要上自习，几个非主流要关拘留，警察就让她们先走。
　　从派出所出来，雪里领着谭松去附近诊所上药，春信走在另一边，跟雪里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
　　就是一点皮外伤，破口的地方消毒擦点药就行，男生低着头，两个耳朵尖连着脖子都是红的。
　　到底是少年人，以前路上遇见还会抬手打个招呼，现在挨坐着，连个声儿都不敢出。
　　他好几次抬头看去，雪里都早已预见地移开视线。男孩心大，一点没觉得刚才她做得有什么不对，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英雄救美失败，挨揍已经让他丢尽脸面。
　　“我们再送你回家吧。”春信提起他的烂书包，也不计较他的情敌身份了。
　　谭松抬头看雪里，她点点头把书包接过去，“走吧，你也别上自习了，等谭老师回来让他带你去医院看看，万一有内伤。”
　　“嗯。”谭松把书包抽走，双手抱在胸前，“我自己来。”
　　三人一路无话，两个女孩站在谭松家小区大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上楼。春信冲他招了招手，谭松也回首挥别。
　　路两边梧桐树枯桠上还零星挂几片黑叶，铅云低垂，北风卷着棉针似的冷雨扎在人脸上，什么时候变天了？
　　雪里仰头长长吐了一口白气，也许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她们之间太过甜蜜，差点叫她忘记，这是电台女主播曾说过的‘百年不遇寒冬’。
　　衣兜里，手心里都是空荡荡，从诊所出来她们就没牵了，她不需要帮谁暖着，也没心情顾虑自己，两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冻得发麻。
　　噩耗来临时毫无预兆，是那年三月教室里接到的那通电话，是此刻。
　　雪里侧首，看见春信低头无聊踢着路边石子，闷闷说：“我发现，你一直都很冷淡。”
　　落叶打着卷从头顶飞过，路面被雨润得半湿，这条街，这么多年，她们并肩走过无数次，见过它的四季。
　　春时欣然，夏时明媚，秋时绚烂，冬季亦有属于自己的深沉。
　　雪里讨厌冬天，她人生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冬天。
　　她看见她被身后的大风卷起的长发，她在风里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都很冷漠，我一直都很坏，很自私。”
　　“我没有这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之前在巷子里，我们为什么不帮谭松。”
　　春信上前，想牵她冻得通红的手，雪里疾退两步躲开，春信不解地看着她，微微偏了偏头。
　　她的眼睛永远是那么干净漂亮，直望到她内心，好像在问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
　　灰色的雪片从梧桐的枯枝间落下，迫不及待奔向人间，毅然赴死。
　　春信不死心地小碎步往前迈，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她。
　　“我知道的，我们是女生嘛，力气小，他们是二流子，他们什么也不怕，身上可能还有刀，妈妈说过的，遇见危险就先投降……”
　　当然，就算没有上述条件，也应该绝对相信雪里。姐姐总是比她懂得多，无知就要懂得服从，春信是那么崇拜她，那么喜欢她，永远无条件支持她的。
　　她像那些融化在她睫毛的雪花，不管不顾靠近她，把她带到路边便利店的橱窗下，室内灯光照亮她幼白的脸，她把她冻僵的两只手捧在手心，捧在脸蛋。
　　“不要生气啦，是我错了嘛，烤肠真香，你买给我吃好不好？”
　　她越干净，雪里越觉得自己无耻、卑劣。
　　在此之前，她希望春信永远不要想起，永远无忧无虑，那便能继续扮演自己的好姐姐人设，若无其事粉饰太平。
　　平安夜将近，铡刀悬而不落，她已经受尽折磨。
　　忽然不想再等了，现在就接受审判吧。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件事，是以往的很多件事，是我对待你和家人之外的态度。因为我对你好，所以你一直觉得我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糟，对吗？”
　　“让你失望了。其实我一直都是自私冷漠的，我们都没有变。如果我也曾那样对过你，比对所有人十倍百倍的过分，你也许不会再继续喜欢我，这样的我。”


第55章
　　春信心中的雪里是完美的。
　　不论前世今生,雪里都是使她仰望的存在。
　　家庭小康，亲人疼爱，学习优异。人生路上，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小学、中学、大学,按部就班。
　　更重要的,这样优秀完美的雪里,是她一个人的，她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虽然不知道她毕业后过得怎么样，工作和感情是否顺利,想她那么厉害、聪明，应当也是不差的。
　　雪里是如此令人生羡,那时春信就时常在想,如果能拥有雪里所拥有的其中一项，她的人生也许会轻松很多。
　　这种设想当然是不存在的,春信长大后也不再埋怨老天为何待她如此苛刻。
　　能结识雪里,与她有过一段美好时光，吻过她，牵过她，曾相互依偎着取暖，已是命运的一份甜蜜赠礼。
　　——这世上一定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其实我已经很好啦,我已经拥有很多啦。以后会好起来的，加油加油，坚持坚持。
　　……
　　如今的雪里,更是接近神祇般的存在。
　　救她于沼泽深渊，赐甘露与佳肴,降临凡世，日夜为伴。
　　她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是她已融入骨血不能分割的存在。
　　现在的春信，当然是听不懂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她天生的共情力使她明白，雪里此刻多么自责自厌。
　　“你现在不明白，你以后会明白的，你很快就能明白。但我不想等到那时候，那太让我难堪了，我承受不起，让我冷静一下吧。”
　　路灯亮起，灰色的雪片变成暖暖的橙色，在路灯和车灯下快速地降落，没有光的地方，却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没有泪，这实在是没什么好哭的，雪里一点也不委屈。
　　她们真的一点都没变，春信还是那个春信，她也还是那样担不起事，那么胆小，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先吓个半死。
　　雪里在一棵又一棵梧桐树下走过，春信吭哧吭哧在后面追，张大嘴巴喘气，北风吸进肺里，血液都快冻结成冰。
　　这人仗着自己个高腿长，闷头只管往前走，春信小跑越过她，展臂拦在她面前，“你要干嘛都行，你好歹把手揣进兜里去吧，长冻疮了怎么办？”
　　她用捂得热热的小手给她捏捏，暖暖，捧在嘴边哈气，觉得差不多了，才给她塞回羽绒服外兜里，“行了，去你的吧。”
　　铡刀就贴着她脖子，她把头伸过去它也不砍，擦着皮肉一点点磨，钝刀子割肉，是打定主意让她受折磨。
　　雪花在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雪里双手揣兜慢慢地走，驼着背，下巴塞进毛衣领里，耳边是春信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
　　她总是拖着步子，两条腿不怎么抬，擦着地面走，因此鞋底总是坏得很快。有时是因为心情很好，有时是累了。
　　雪里脚步放得更轻更缓，使她跟得轻松一些，两人相差不过半步。
　　小区里大人小孩在玩雪，欢声笑语一片，笑声在四面的高楼之间飘转，两个沉默的魂从他们身边飘过，在薄透的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亲人关切问候一下把她们拽回人间。
　　“怎么这么晚，又上哪疯去了？吃了没，没吃饭在锅里，菜用微波炉热热吧。”
　　“我去热饭！”春信语气故作轻快。
　　饭菜在餐桌摆好，春信蹦跶着去叫她，却看见雪里把被子和枕头都抱到客卧，又拿了她的眼镜盒、书和水杯，还有手机充电器。
　　“我在客卧住一段时间。”雪里站在门边说。
　　热饭时候心里就慌慌的，春信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
　　蒋梦妍听见动静走过来，两个屋探头瞧一眼，“怎么了？吵架了，闹分居呢。”
　　她说笑着，春信也苦着一张脸笑，“那你住吧。”
　　蒋梦妍撞撞她肩膀，“姐姐闹脾气啊？是不是你又调皮了，还是她抽疯了，妈妈帮你把她撵回来。”
　　“不了。让她自己在那吧，她想呆就呆呗。”
　　她情愿走就走吧，要来，也是要心甘情愿来，何必强求呢。
　　小孩吵架大人管不着，蒋梦妍互相安慰两句就走了，回到沙发上，扯了毯子盖住自己靠在赵诚肩膀上看电视。
　　春信把饭分成两份，抬了一份放到她房间里，得到她一句生分的“谢谢”，她闷声没搭理，抬着自己那份饭回到房间，用勺子挖着吃，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混在饭里囫囵着咽下去。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变这样了，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春信好委屈。
　　除了刚搬新家那次，闹别扭自己在客卧睡了个午觉，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们没分开过。连坐火车去康城，那么远的路都得挤一个铺。
　　平时小打小闹没上过心，这次好像很严重，比以往所有加起来都严重。可春信好糊涂，到底是因为什么？！
　　吃完饭春信打开门出去，一拧客卧门把手，反锁了，她曲指敲两下，“我收碗，你吃好了吗。”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句，“我待会儿自己收。”
　　不是喊的，隔着木门传过来，春信听得很清楚，说明她就站在门边。
　　这么近呢，就隔着一扇门，也不愿意跟她当面说。
　　爸妈还在客厅，电视里打小日本鬼子呢，炮声枪声轰轰响，春信端着碗去厨房洗，然后洗澡，吹干头发回到房间，发现空调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房间吹得暖暖的，她急忙去拧客卧的门把手，还是锁着的。
　　她拖着步子走回去，无精打采在床边坐一会儿，掀开被子躺进去睡觉，脚摸到个热烘烘的东西，是灌好的热水袋。
　　春信又掀开被子下床，在抽屉里翻冻疮膏，不想跟她说话了，站在客卧门口发短信。
　　——出来拿冻疮膏。
　　十几秒回复就到了。
　　——放门口吧。
　　春信脾气有点上来了，想臭骂她一顿，又不好让爸妈听见，站门口，气得摇头晃胳膊，恨不得一拳把她头锤瘪。
　　回房间里，对着地毯上的大熊一顿暴打，好气好气，气死了气死了。
　　躺床上脚摸到了热水袋，又十分后悔，下地戏很多地抱着大熊哄，“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对不起……”
　　客卧没空调，雪里抗冻，被子里捂热了不漏风进来就不冷，仰面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感觉铡刀从后脖子移到前面喉咙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左比划又右比划，思考怎么让她更难受，吊着不死受煎熬。
　　好多年了，以前的事好多都没印象了，却在今夜莫名忆起许多细节处，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届时怎么跟她交代呢，在她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时如何答复？
　　在她的专业领域里，人人常常会说起‘动机’这个词，法庭上辩护时，她也曾无数次说起过。
　　她知道很多人的动机，替他们分析他们的动机，这么多年却一直搞不清楚自己。
　　雪里并不擅长为自己辩护，也没有那个必要，她证据确凿，理应接受审判，受到制裁。
　　摄影、旅游、做公益、绘画、舞蹈、打游戏、看书……解压的方式那么多，雪里选择喝酒。
　　凌晨五点从酒吧出来，醉醺醺坐在马路牙子上，看见超速行驶的车辆残影，常在想她怎么还没喝死？还没被车撞死？
　　她很清楚自己怎么没死，因为还有妈妈，不能让妈妈一个人承受这些。
　　妈妈每年都去给春信献花烧纸，一烧烧很多，天地银行的粉色大钞票，上面一大串零，一大沓一大沓烧。孩子从小受穷，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那边可别受欺负。
　　后面墓园不允许烧纸了，妈妈还是偷着烧，被逮住罚款，她老老实实掏钱，说值当的，不亏，只要孩子不被别的鬼欺负。
　　再后来本地的小厂不生产那种纸钱了，她托人从外面带。
　　女人蹲在地上火盆边碎碎念，“咱拿了钱，雇佣两个鬼保镖，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别省着，大姨七月半还来呢，一年来两次，钱不用省着花……”
　　其实春信走的时候生活已经在变好，说房租押一付三时，说买了很贵的工具书和练习皮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那时候已经不缺钱了。
　　她有钱没钱都能活，她缺的是活下去的念头。
　　雪里不能原谅那样的自己，她确实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到现在也是。骂自己那些话一句没说错，就是冷漠自私，遇见点事，脑袋鸵鸟一样直接往土里一扎，装死。
　　雪里已经在适应春信讨厌她的日子，她们分开的日子。
　　第二天上学时某只矮冬瓜还是像昨天那样，小媳妇似踩着人脚后跟撵，猛地驻步，她撞在人后背，脚滑险些跌一跤，被雪里反应很快地提着胳膊站好。
　　“你有本事别管我啊，让我摔啊！”她原地跳脚，“管我干嘛！”
　　两人三四米开外的地方还跟了个人，谭松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在雪里转身后小跑追上去，轻轻拽了拽春信的衣袖。
　　“你们吵架啦。”
　　“要你管！！”她恶声恶气。
　　谭松不说话了，落后她两步，慢吞吞走，春信回头问他：“跟着干嘛？”
　　他说：“我怕有坏人。”
　　人家意思是我怕你们遇见坏人，春信脸色倒软和下来，“行吧，那你跟着，我保护你吧。”
　　雪里走在前面听见他们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想她们还真是两个极端。
　　春信就是这样，明明自己都一地鸡毛，还总愿意去管别人的破事，与别人共情。
　　她说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谁，包括尹愿心，觉得没必要。她说她不愿意去想那些难过的事，不愿意去想谁欠了她，对她的坏。
　　——“我想想午饭，想想花，想想树，想太阳想月亮，我想什么不好，我非得去恨谁，我吃饱了撑得我。”
　　雪里也心存侥幸，但她不敢赌，就像开庭辩护时总要事先准备好所有证据资料，与其被动接受，她的习惯是提前模拟和训练。
　　这样铡刀落下时，也许就不会太痛。
　　今天平安夜，明天周六圣诞节，同学们都在商量到时怎么玩，人心浮动，上课也难安静下来，课堂上总有人嗡嗡哼哼。
　　春信硬憋着一整天没当雪里的跟屁虫，只是时不时用小镜子照她，看她一如既往无聊地书写和阅读。
　　看吧，没有春信，有些人在那坐上一整天也没人跟她说半个字，真可怜。
　　她得意洋洋，用记号笔在镜子上画了猪耳朵猪鼻子，镜子再移过去时，跟雪里的脸完美重合，春信拍桌大笑，邀请前后桌同学一起欣赏，大家狂笑。
　　热闹喧嚣烟花般短暂，放学时落差感重新涌上来，同学们三俩结伴，有说有笑，雪里安静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注意她有没有跟上，双手却藏在衣兜，只是单纯责任感，要看好她。
　　春信垂头丧气跟在身后，她不喜欢参与别人的热闹，大家都在计划过平安夜，她要做点什么呢？雪里不理她，她也不想找别人。
　　路口等红灯时，有几秒的失神，好像她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应该在哪里？又不太想得明白，最近这种恍惚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夜里躺在空空的大床上，春信已经不生气了，就是郁闷。情绪莫名伤感，仰面悄无声息流着眼泪，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流过一次泪。只是这次不是为自己。
　　恍恍惚惚，忆起很多东西，这感觉如何形容呢？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梦，梦中经历在醒来时便已忘却，只在看到某些特定场景时深感似曾相识。
　　——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同样的事。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某人。
　　——我好像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常常都会产生这种错觉，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却说不上由来。
　　直至此刻，湖面雾霭散去，显出对岸风景。
　　春信先是激动，心跳猛烈，眼眶大睁，再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这个过程总花费大概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没有动。
　　随后，她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想到雪里，想她最近的反常。
　　只是和她分开一天，仍是在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如此煎熬，没有春信的十年，雪里是怎么过的呢。她一定内疚极了。
　　雪里一定比她更难受，她的难受不是掉了两块糖，再给四块糖就能弥补。她像一口常年照不到阳光的井，绝望和苦痛似青苔在阴暗潮湿中生长。
　　永远善良，永远真诚的春信从来没有真正恨过谁，她是懂得感恩和体谅的小孩，她更多去想雪里到底有多不容易，有多自责。
　　其实真的不是故意，不过结局确实在意料之外，当然那样安静的离去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她好像总是在丢脸，在狼狈和走向狼狈的路上。她们每一次相遇她都跌倒在泥坑里，而雪里不厌其烦将她搀扶起来。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帮她，也是最后一次。不能因为对方一直以来都无条件付出，便将此认定为理所当然，老实说，雪里并不欠她什么，她做的已经足够多。
　　空调呼呼吹着热风，羽绒被非常暖和，脚边还有灌好的热水袋。
　　房间干净整洁，她在它崭新的时候就住进来了，时间和爱将四面空白的墙壁填满，这里到处都是她们生活的痕迹。
　　戴红围巾的掉毛小熊也变成了穿灰色卫衣的大棕熊，它们都有一双圆圆的温和的黑眼睛。
　　房门轻轻地被打开，雪里端了温水进来，放在床头，感冒药抠一颗出来喂她。
　　她已经有要生病的迹象，两侧颧骨的皮肤有些不自然的红，喂药就乖乖张嘴吃，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子喝水，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糊糊要她喂。
　　思绪冷却，内心安宁，眼睛也温润无害，所有的反常都在向雪里传递一种讯息。
　　雪里微诧，所有她想象中的场景都没有发生，她意外乖巧沉静，两种人生经历造就出的不同人格在她身上诡异又和谐的体现。
　　但毕竟是小孩子，活两辈子也是小孩子，雪里还是轻而易举看透她逞强面具下的别扭。
　　“我真的不怪你，所以你也不用感到负担，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喜欢而感到困扰，我会试着努力的。”
　　“努力什么？”雪里扬眉。
　　“总之，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春信坚定而决绝表示。
　　情绪卸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套脖子上那根麻绳凭空消失了，雪里小幅度颔首，眼神放空，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缓和心情。
　　重重地拿起，轻轻地放下，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天堑变坦途只在一瞬之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一切想得太糟糕。
　　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展开报复。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别介意。”
　　说不恨她不怪她都是真的，但春信绝不是没有脾气的小羊羔，一肚子气总归是要出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雪里低头不看她，阴影里的侧脸藏一丝戏谑笑意，“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说清楚一点，行。”她未经世故的脸满是故作成熟的怪异滑稽，一字一句：“意思就是，我喜欢你，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错把友情当成喜欢，现在我长大了，懂事了，不会再让你产生误会，懂了吗？OK？Doyouunderstand？”
　　“懂了。”雪里轻点头，眼角眉梢笑意快掩藏不住，“所以你之前说喜欢我，也都是因为不懂事，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没错！”她音量拔高，洋洋自得，神气活现，好像大仇得报。
　　雪里颔首，起身，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微笑扬眉。
　　“好，那就多谢了。”


第56章
　　“那我走？”
　　“走呗。”
　　雪里走出房间,左手握杯，右手握着门把，指尖轻敲打着，“我真走了。”
　　春信启唇,有两三秒的迟疑,继而想到此人整整冷落她二十四小时,仍心有不甘,还是决定给她点颜色瞧瞧。
　　“走你的呗，干嘛，舍不得我啊？”
　　“好吧。”
　　雪里回到客卧,躺在床上，果然不到半分钟就听见对面卧室里羽绒被发出的窸窣声响。
　　春信双手抱胸,缓步踱至房间,冷哼，“怎么不关门呢这次,继续把门反锁啊。”
　　雪里笑而不语。
　　她有如领导视察,“空调也没有，热水袋也没有，小毯子也没有……啥也没有，真可怜。”
　　雪里很配合的，像乡镇上的干部书记，“条件是简陋了一点,但以后会好起来的。”
　　“怎么好起来？”春信问。
　　雪里说：“把那个房间的东西搬过来。”
　　“哈！你想得美！”
　　真是朽木不可雕，让她自生自灭吧！春信气冲冲走了。
　　两分钟后她从卫生间出来，发现次卧门已经关上了,不禁“咦”一声，推开门看,里面哪还有人。
　　“你真是个贼！”春信大骂：“你就是个大耗子！干什么都偷偷摸摸的。”
　　雪里早把自己安顿好了，笑眯眯躺在卧室床上，眼镜、书、水杯，充电器又摆在了床头柜。
　　雪里说：“怕你晚上生病，看着你，明天就回去。”
　　“我稀罕你看着。”
　　然而床上躺两分钟，春信又忍不住黏上去了，“我真讨厌你，你干嘛那样对我。”
　　她四肢并用爬到雪里身上，像青蛙，两条腿夹在她大腿外侧，手臂环住她的脖子，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用鼻尖轻轻去蹭颈部温热的皮肤。
　　不用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动作，便能心领神会。
　　春信在她怀里里安静趴着，睫毛缓缓眨了眨，流出眼泪。
　　她太瘦了，胸口的条肋硌着人，身体和头发又是那么软，雪里感觉像抱一只羸弱的幼猫，双手搭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
　　是这样的，是一只没断奶的小猫，身上的毛毛长长短短竖着，眼神懵懂，总是好奇地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感觉到威胁时，两条后腿站立，高高地举起前爪，还会很凶地哈人。
　　如果你一定要抱它，摸它，它其实并没有反抗的能力，牙没长齐的小嘴并不具备啃穿人手指的能力，肉垫里的尖爪也毫无威慑力。
　　——你干嘛那样对我，干嘛丢下我，干嘛冷落我。
　　她的质问，她的委屈，她的无奈，她的爱，都在眼泪里。
　　何需多言，痛痛快快哭一场好了。
　　但好像还是变得有一点陌生，她多了几分谨慎，迷迷糊糊吻上她唇角时，突然醒过神来，慢慢抬起上身，手背擦一下嘴角，睫毛低垂，敛了眼神里那股灼人的热，慢慢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躺好。
　　怀中的柔软抽离，胸口踏实的分量消失，雪里徒劳伸出去挽留，心口传来隐隐的锥痛，并持续不绝向四肢百骸蔓延，如被凌迟。
　　她说她年纪小不懂事，那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还是一种自我保护？将爱意和不甘隐藏在戏言之下。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此感到困扰，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就好。
　　——为什么一面说不想打扰你，还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也许是心存侥幸，万一你也喜欢我呢？
　　成年人的冷静克制也许会被解读成委婉的拒绝，感情方面，雪里不擅长表达，她总是把一切都搞砸。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好像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如果她可以像春信那样毫无顾忌表露心迹，坦荡潇洒，她们之间会容易很多。
　　她从来明白，女孩之间的感情并不是这世上的异类，所有外力都不足以成为阻碍，她只是无法正视自己，单纯羞于表达喜欢。
　　并不是活得久经历得多就一定无所不能，许多人步入中年后仍旧是庸碌而迷茫的，懂得很多道理也没办法安排好自己，清楚有多少个问题在等待解决，还是选择逃避。
　　成年人不是完美的代名词，否则何须以法律为最低标准来约束人。
　　在这一小段重复的童年、少年经历里，在春信离开后的那十年里，雪里内心就已经停止成长。在面对感情问题时，她仍是笨拙的，她没有机会得到锻炼。
　　男人，女人，并无分别，他们都不是春信。
　　但从此刻开始，她冲破封印，重获新生。
　　一切从头开始，自行探索。
　　脸颊被眼泪渍得很疼，鼻头的皮肤好像被揉破了，但这些春信都不想管，她已经很累。
　　从未感觉如此困乏，像缺失的一魂一魄终于回到本体，她只想狠狠睡一觉，但这时候雪里在身后晃她肩膀，“你理理我，跟我说说话呗。”
　　“不想说。”
　　“怎么了？”
　　雪里探身看她的脸，下床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蹲在床边轻轻擦，她睫毛小幅度颤动两下，到底还是没睁眼，只是抬起下巴配合把脸蛋露出来。
　　擦干净脸，雪里又挖了些面霜给她涂开，声音很小的，“这样明天脸就不会起皮。”
　　春信嗓子里“嗯”一声，又娇气又可怜。
　　春信真的很漂亮，是娇气可爱的长相，眉毛浓黑，形状却很秀气，从来没怎么修剪过，周围细小的绒毛杂乱而有序生长着。
　　毛发浓密，因此睫毛也卷翘，眼尾飞扬，鼻梁不高，形状很好看，鼻头圆圆小小的。当然，雪里最爱还是她的唇，那颗小小的、翘起的唇珠，衔叼品咂的滋味一定很好。
　　雪里胡乱想，要不就破一次例吧，好让她安心。语言多少具有欺骗性，说得再多，也不如做一次。
　　那就小小亲一口吧。
　　就一下下。
　　没做过这种事，雪里非常紧张，她的嘴好像不是嘴了，是两张铁皮。她生硬调整这两块铁皮弯曲的形状，思考从哪个角度下口时，春信蓦地睁眼，一点面子也不给地大喊道：“干嘛！想非礼我啊！”
　　雪里慌乱抬手掩面，闭眼。
　　她乘胜追击，“哼，说你是只大耗子，还真没冤枉你。”
　　雪里又羞又愤，却无可奈何。
　　太过分了！
　　小崽很记仇，“快快走开了，这么大人也不害臊。”然后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真的要睡觉了。”
　　许久，极轻的一声叹息后，春信听见她在耳边小心翼翼问：“那你就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当然有，有一肚子委屈牢骚，但又觉得没必要，说那些干嘛呢，现在好好的不就行了。春信不喜欢老去想不开心的事。
　　可她早晚得说，不说，她们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反锁的门。
　　“我现在不想说。”春信闷声回答。
　　“那你以后会告诉我吗？”雪里问。
　　“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呢。”几乎是哄三岁小孩的口气。
　　“不知道。”春信被子蒙过头顶，不理人了。
　　……
　　周六圣诞节，雪里计划带她出去玩，奈何最近荷包紧张。早上赵诚出去买菜了，蒋梦妍还在睡懒觉，雪里进房间，拿了快抹布在那假模假式擦玻璃。
　　蒋梦妍躺床上半睁着眼睛看她，俩小孩最近不知道闹什么矛盾，看现在样子，应该已经和好了。
　　“你在那演什么。”蒋梦妍问她。
　　雪里说：“看到飘窗上有灰，擦一下。”
　　“你抹布都是干的。”
　　雪里不慌不忙，“湿的擦了有印子，干擦好。”
　　蒋梦妍听得直发笑，手掌撑起来靠在床头，笑得嘴都合不拢，“想要钱就直说，这是干嘛呢？”
　　“好吧。”雪里也不演了，“妈妈，给我一点钱吧。”
　　蒋梦妍问：“要钱干嘛？”
　　雪里说：“带春春出去玩。”
　　蒋梦妍：“哦，哄女人啊。”
　　雪里：“……是女孩。”
　　蒋梦妍：“反正就是小媳妇呗，哄小媳妇，是不是？”
　　雪里：“……”
　　蒋梦妍：“你说你何苦呢，自己惹的，还不是得自己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雪里低头扯着抹布上一根线头，“那你给不给啊。”
　　……
　　钱要到，还多讨得一顿贬损，妈妈让她平时没事好好跟爸爸学学怎么哄女人，怎么整浪漫，怎么顺着女人心意做事。
　　雪里问学这个干嘛，蒋梦妍说，得消停日子过。
　　雪里还不懂。
　　中午她们吃过饭坐公交车去游乐园，路上春信问她，“平安夜那天，你说你在忙，我想知道，你后来怎么样了。”
　　雪里脸色有点僵，一种羞愧的红从她耳廓开始蔓延，
　　“同学邀请，就去，玩了。”雪里支吾。
　　她转头看春信，她扬眉示意继续，好像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难道只是单纯想知道，后来又做了些什么吗。
　　于是雪里继续说：“和我同学，她爸爸是开律所的，我想，有机会能结识行业里的前辈，我就去了，那天喝了一点酒。”
　　就是从那时候学会喝酒的，上学时候在宿舍喝，工作后去酒吧喝。常去的酒吧老板是大学同学，在酒吧储物间给她弄了一架行军床，醉倒不省人事时，把她像破麻袋一样扔到床上休息。
　　春信将视线移向窗外的梧桐树，雪里牵起她的手，合拢在手心里，“其实后来我有给你打电话，但是你关机了，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想见你的，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不知道你的住址，更不知道你离我那么近，你就在学校后面……”
　　“我不是狡辩……”她突然红了眼眶，哽咽着，“我，我只是……对不起。”
　　一向克己体面的雪里，在圣诞节通往游乐园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双手掩面压抑低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我……”
　　她泣不成声，克制不住演变成嚎啕大哭。
　　这是春信第二次看见她哭，第一次是在山里，她说她不想回去了，谁都不要她了，还回去干嘛呀，那时雪里几乎是跪下来求她。
　　雪里不敢放开了哭，只是在月光下流着眼泪，抱住她，说：“我要你啊，我要你，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这次一定努力，你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
　　后来她真的想到办法了。
　　过去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二次哭。
　　在雪里的人生中，除了春信，再没有什么事能牵动她的心，再大的悲伤也无法击中她，她早已体会过失去挚爱时噬心的绝望。
　　所以雪里是冷漠的，她对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她是被雨淋湿的柴薪，没有太阳，永远也不会燃烧，最终腐成烂木头一捆。
　　她渴望拥抱太阳，做她虔诚的信徒，热烈奔赴死亡。
　　在距离游乐园还有两个站的地方，春信牵着她下车，在无人等候的公交站台坐下，春信从包里翻出纸巾给她擦泪。
　　她止不住哭，不停含糊地道歉，春信抱住她，把那捧柔顺的长发轻轻依托在自己瘦弱的肩膀，学着她平时的样子笨拙地给她一下下顺背。
　　“我真的不怪你啦。”春信口气很轻松的，“只是感觉那时候我们都不怎么好了，你在学校，我在工作室，平时难得见一面，我希望你多交一点朋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就像这样的无聊小事啦……”
　　“我只是想了解你，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春信说。


第57章
　　雪里哭湿春信一半肩膀,眼泪渗进羽绒服外层布料，留下颜色略深的一小块印子。
　　雪里攥着纸巾细细擦拭，又在上面留下白色的绒纸屑。
　　春信侧头看一眼，说：“别擦了。”
　　她嘴一瘪又要哭,“对不起——”
　　“你怎么成个哭包了呢。”春信小大人似拍拍她肩膀,搂怀里,“别哭了,今天出来玩呢。”
　　终于止住眼泪，她们手牵手慢慢地朝前走，心结打开,雪里还是想知道那天晚上春信的状况，但她始终不愿讲。
　　“我的电话没有关机,如果你再给我打一个,如果你跟我说，我……”雪里摇摇头,也觉得这话有点说不下去。
　　远远能看见前方高矗着缓慢旋转的大型机械建筑,春信加快脚步，“我要坐摩天轮，慕容星辰和慕容可可也去坐摩天轮了。”
　　雪里茫然，“慕容星辰是谁？”她们学校有这号人吗？还有慕容可可，真的有家长给小孩起这种名字吗？
　　“是《和校草哥哥谈恋爱》的男猪脚，慕容可可是他妹妹,是女猪脚，但不是亲妹妹哦，后来身世的秘密揭开,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去坐的摩天轮。”
　　雪里：“……啊，这样啊。”
　　春信用力点头,“对啊，不过他们是晚上坐的，看城市夜景，可美啦。”
　　雪里谨慎提意，“那要不，我们晚上再去？”
　　春信一想，有道理，大冷天玩过山车纯属找死，好像除了摩天轮，户外还真没啥能玩的，路边的雪都没化呢。
　　于是游乐园计划延后，改道去律所。
　　雪里说：“那去看看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吧。”
　　在市中心最高的一栋写字楼，十六层一整层都是，时隔多年，雪里也是第一次来。
　　雪里说：“其实这是栋老楼了，我在这边工作一年后就搬了新楼，在咱家新区那边，环境相对要好很多，但老楼这边吃的多，楼下有条美食街。”
　　春信立即瞪圆了眼睛，“美食街！”
　　“嗯，我们先上去看看，然后去吃东西。”
　　因为即将迎来的新事物和美食，几日阴郁一扫而空，春信主动在衣兜里与她十指相扣，蹦蹦跶跶，“吃肉！喝奶茶！有吗？烤串，有吗？”
　　雪里说：“有啊，当然有，什么都有，一整条街呢。”
　　春信想象不出来，“我没见过，一条街，城管不会赶吗？”
　　“不会，是专门的美食街，应该是今年夏天时候建成的，两公里外就是火车站，所以总是很热闹。”
　　雪里很难因为物质产生满足感，她从来不缺这些东西，也不会因为食物美味而感到高兴。她确实是个无聊透顶的家伙，生命中所有有趣的事物，都是因为春信。
　　因为春信喜欢，才会留意，因为能和春信一起，才会期待。
　　她恍然忆起，在老楼工作的那一年，好像一次美食街都没去过。除了酒吧，她讨厌所有热闹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连南方冬季总是阴霾的天空好像也变亮了一点。
　　雪里熟门熟路带她乘电梯上楼，抵达楼层，春信把脸贴在玻璃门上往里瞧，见西装革履的男女在办公室隔间中穿行，接待室里几名男子低声交谈，打印机“唰唰”吐纸，陌生又肃静的环境。
　　前台小姐主动问询，春信连连摇头后退，雪里看她，意思是还想进去看看吗，她可以想想办法，春信赶紧拉着她跑了。
　　电梯下行，雪里说：“其实我们可以进去的，就说是找人，我随便报几个名字就行了。”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春信有点害怕，“这是大人呆的地方，感觉不太好，我都不敢说话了。”
　　随即她又想到别的，“以前这时候我都在上班了，可以自己坐车，做饭，还会跟客人商量给他们做什么样的图案，还会租房子，现在我什么也不会了。”
　　“那时候你是上班族，就要辛苦一点，现在是学生，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雪里问她：“现在你会主动好好学习了吗？”
　　春信自动过滤了，假装没听见，两只手搂住她胳膊，同她贴得紧紧的，靠在她身上问：“你真的在这里上过班吗，你也穿他们一样的衣服？你打领带吗？”
　　雪里回忆，“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穿西装，高跟鞋，我比较少穿裙子，车里会备一双运动鞋，一下班就换回来，开车不穿高跟鞋。”
　　电梯到了，她们一起走出大楼，往美食街的方向去。
　　春信微讶：“你还有车，你会开车，像爸爸那样开车？”
　　雪里被她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会，大三那年去考的驾照。”
　　春信有很久都没再提问，那双依旧懵懂干净的眼睛移向路中间的车辆，透过车窗看驾驶座上闲适悠然的大人。
　　雪里也会长成那个样子，穿西装打领带，还会开车呢，真厉害啊。
　　春信：“我一直知道你厉害，但你也太厉害了，车子那么复杂，你都会开……”
　　雪里：“还好啦。”
　　春信：“我肯定学不会，我有点怕，万一撞到人咋办。”
　　雪里：“你不用学，我会开。”
　　春信“嗯”一声，“那还挺好的。”
　　她们在美食街吃了点东西，买了两杯避风塘，雪里说：“现在就一般，以后奶茶会越来越多，也会更好喝。”
　　雪里常感觉自己是与时代脱轨的，她知道很多后来兴起的新事物，但从来没尝试过。有时看得店门前排起老长的队伍，也会好奇，那玩意到底有多好喝。
　　但若叫她去试一次，是万万不可能的，没时间，也没心情。
　　但现在那些‘无聊的小事’突然充满诱惑，在前方挥舞着双手，她在走向它们的路上。这多亏了春信，幸好有春信。
　　吃饱喝足，在商场吹空调暖和身子时，雪里提议，“要不去我买的房子那看看。”
　　“你还有房子？”春信吓坏了，“是你自己的房子？不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雪里：“嗯，我自己买的。”
　　打听过雪里的房子全款金额后，春信更惊得嘴都合不拢。
　　“你自己挣的？”
　　“不然呢，没事做，就上班咯。运气好，在一个很好的团队里，后来独立执业，接了几个大案子，就赚够了买房的钱。”
　　春信想象不到，不管是从前的她，还是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雪里一直都很优秀，她挣那么多钱，一点也不奇怪。
　　她想不通的是房子为什么变得那么贵，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买房的时候，雪里为什么会说，“等于是捡来。”
　　只是雪里说的好多专业词汇都听不懂，她的生活也离得好远，好陌生。
　　春信下意识攥紧了手，雪里说：“没关系，以后我们都会有的，我的就是你的。”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春信来到雪里的家——二中往东五公里外的棚户区。
　　一整片高高低低的红砖房、青砖房，雪化后路面满是泥泞，人行道遍布地雷，一不注意就是满裤腿的泥。
　　春信指着，“七位数就买这？”
　　雪里捂着嘴吃吃笑，“我忘了，现在这里还没开发。”
　　在路边等车回去，春信又想起一件事，“你都上班买房子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就是就是……”她伸手比划，不知道该怎么说。
　　雪里明白她的意思，“我是二十九生日前一天。”
　　“哦——”春信花了一点时间来计算年份，“你二十九，这个月月底满十八……四十七，那你不都快五十的人了，比妈妈年纪还大。”
　　雪里：“……你要这样算你也不年轻。”
　　春信：“我再老能有你老？我那时候严格来讲没满十七，就算两个十七也才三十四，你四十七，你是老年人了。”
　　雪里：“……那你要这么讲，我也没办法。”
　　春信得意耸肩：“反正我不是乱讲。”
　　她们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回游乐园坐摩天轮，这时候天已经在黑了，后排正好有个双人座位，春信赶紧领着她去坐下。
　　雪里又有了新的发现，那些事说开以后，运气好像也变好了。
　　早上出门刚到站车子就来了；在美食城买奶茶没有排队；棚户区人行道的地雷一个没踩中；现在公车上刚好剩一对双人座；明明是晚高峰，却一路畅通无阻。
　　是真的运气变好，还是因为春信，她开始注意生活中这些值得高兴的小事呢。
　　春信撞撞她肩膀，“你看，绿化带里有一棵红山茶，花还没谢呢。”
　　雪里视线跟随，“真难得。”
　　“切，这有什么，红山茶冬天也开花的。”
　　“我没有见过欸。”
　　“那你确实没什么见识。”
　　雪里只是笑，心里甜得滋滋冒泡，在羽绒服的外兜里一根根捏她的手指头。春信眼睛看着车窗外，看到好玩的就叫她，时不时说两句话。
　　在排队买票坐摩天轮的时候，雪里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两只手揣进她的衣兜里，心想运气真是不错，如果不能排队的话，就不能像这样抱着春信了。
　　心情变得好开朗，她几欲落泪，又觉得这样幸福的时刻，不应该哭。
　　耳廓鼻息沉重，春信偏脸看她，嘴唇擦过她鼻梁，“你不会在哭吧。”
　　雪里声音已染上几分哽咽，指背擦一下睫毛，“有一点啦，但不是难过，是感动。”
　　“感动什么哦。”她明知故问。
　　雪里顺从的，“因为你在我身边，觉得很幸福。”
　　笑意挤推上颧骨，春信眉眼弯弯，“我当然是很厉害的。”
　　当摩天轮升至最高点，天空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雪，城市霓虹尽在脚下，车流汇聚的灯河如梦似幻。
　　“这个世界可真不错啊。”春信抬手抹去玻璃窗上的白雾，“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我们都是最幸福的人。”
　　所谓百年不遇寒冬，此刻化身一场最佳浪漫仪式。
　　春信转头，眼底泛起星光，“听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终会分手，但只要在至高处接吻，就能永远走下去。这句是我在书上看的，书上说这也是书上说的……所以，慕容星辰，你要不要跟我接吻啊。”
　　谁会拒绝这样的甜蜜邀请，盛情之下，从来恪守的规矩皆化为乌有。
　　她像落日后光线骤然暗下的深海，极具压迫感俯身而来，春信慌忙闭眼，心跳踉跄。
　　像雨淋湿的花瓣，在微雨稍止的清晨，风中摇曳着等待她们并肩走过时，被花枝上雨水打湿衣袖。
　　座舱缝隙溜进来的冷风暂缓脸颊滚烫，春信高举双手，向全世界宣布，“我，慕容可可，没有初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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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bgm是卡农钢琴曲，心情是青柠薄荷草莓。


第58章
　　雪里生日,春信的礼物是寒假开始给她当一个月的小仆人。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也换我照顾你，我疼你。”睡前春信贴在她耳边这样说。
　　本来打算今天开始的，但马上期末了,雪里不想让她因为别的事分心。
　　“好好学习,和我一起上南大,好吗。”
　　“你还想上南大啊,你不都上过一遍了。”她两条腿搭在雪里大腿上，手环住她的脖子，脑袋挤进肩窝最舒服的位置,这样可以闻见雪里的头发香。
　　被子里暖烘烘的，雪里习惯性一根根捏她手指,说：“习惯了,不想轻易改变。我现在就是四十七的中老年心态，不想动弹,不想折腾,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跟我一起，好不好？”雪里轻轻撞一下她的头。
　　春信说：“那你求我啊。”
　　雪里翻了个身，跟她脸对脸，抓着她手杵着下巴，小声的，“求求你啦。”
　　春信“噗噗”笑,有点受不了她靠那么近，“你好恶心哦。”
　　“我恶心，我都是跟你学的。”
　　“不可能,我绝不这样。”
　　“你经常这样，你就是爱撒娇,还装可怜。”
　　她两条腿往前蹬，想跑，雪里不放，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你还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我真的特别特别不想跟你分开……”
　　说着说着眼眶又红起来，春信手指头戳她脸，“你看你看，谁在装可怜！”
　　“那我就是装可怜。”她破罐破摔，“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可怜可怜我吧。”
　　春信嫌弃得推她脸，“你可快闭嘴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雪里变得好肉麻，唉，受不了受不了，春信把自己送回去给她抱住，“我答应了，你快点恢复正常。”
　　雪里又好笑又难过，“还说当我的小仆人，以下犯上，真是大胆。”
　　春信又开始胡言乱语，“其实你被骗了，我是皇上派来潜伏在府上的，如果你敢谋反，我就会马上杀掉你！”
　　雪里：“……哦。”
　　期末开始忙起来，春信学习也不需要人监督了，上课开小差的次数变少，回家老老实实写作业。倒不是真的变得爱学习，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所谓的遗憾，只是答应了雪里要好好学习。
　　人要只为自己，事事都能将就，要愿意为了别人，什么苦都不是苦了，看见她笑，就觉得甜。
　　期末成绩出来，春信进步了三百多名，可把她牛坏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我以前就是没上心，现在就随便动动脑筋，就进步了这么多，我就是爱因斯坦转世。”
　　但其实相当不容易，为了出个漂亮成绩，她情绪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学不会啊，有什么办法，智商问题，没得救哇。
　　雪里也没有给她太大压力，现在艺考还是比较容易，春信在美术上很有天赋，文化课过得去就行了。
　　期末学习紧，也有一个多月没去画室，放假了怎么都得去两趟，抓紧练练。
　　去画室，当然就免不了要碰见谭松。
　　现在大家关系不一样了，也算共患难过，再加上谭老师那层关系，虽然是情敌，见面还是得好声好气说话。
　　谭松没有表白，雪里也不可能自作多情先跑去把人家拒绝了，只能当朋友那样处着。
　　画室条件简陋，没空调，就是一前一后放了两个小太阳，屋子里红彤彤的，今天学生也少，就春信和谭松，还有另外两个初中生。
　　小太阳把纸都烤脆了，春信手还是冻得冰冷的，画一半去找坐在角落看书的雪里，直接跨坐在她大腿上，手伸进她羽绒服里面去，“给我暖暖。”
　　雪里干脆敞开衣服把她包在怀里，春信靠在她肩膀，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总之很喜欢，很好闻，像冬天中午的太阳，暖融融的。
　　雪里说：“还是得买个烧电的热水袋，在外面在学校都方便。”
　　春信不要，“万一爆炸了，我的手很珍贵的，是大艺术家的手。”
　　“好吧。”雪里笑，“只要你不嫌麻烦，我都给你暖。”
　　春信不觉得麻烦，“你也不准嫌麻烦。”
　　雪里说：“我不嫌麻烦。”
　　画室的玻璃门无法阻挡旧货市场数年如一日的喧嚣热闹，铅笔沙沙响，她们咬耳朵的声音很小，谁也听不见。
　　这样的亲密在女孩之间倒是一点不奇怪，春信手藏在雪里衣服里，先是乖乖贴在毛衣领口的位置，安静两分钟，感觉大家都在认真画画，没人注意到她，慢慢地往下移，贴在心口的位置，五指曲起，用力，蚊子哼哼一样说：“比我大欸。”
　　雪里眼神警告她，她才不怕，认定在外面雪里不敢拿她怎么样，手藏在衣服底下作祟。
　　说不听，忍无可忍，雪里腾了一只手捏住她腰上软肉，她怕痒，身子一扭，“噗呲”笑出声。
　　谭松抬眼望来，只看见春信坐在雪里身上扭，好像在躲痒痒。他觉得不礼貌，就没多看，只是心里觉得怪怪的。
　　“老实点行不行，不然回家收拾你。”
　　春信憋着笑，“那我不动，你也不动，我们一起放开。”
　　雪里数数，“三、二、一。”
　　谁都没放。
　　春信笑出声，主动放开手，“好了好了不来了。”
　　“说人家像大耗子，我看你也不差。”
　　她笑嘻嘻，“我是小耗子，你是大大大耗子。”刻意强调‘大’字，又惹得雪里掐她一把。
　　玩闹一通，手也捂得差不多了，春信继续画画，雪里出去买了个烤红薯回来，隔着两层塑料袋给她揣怀里捂手。
　　左手捂热了放下笔换右手，手心贴手背，没那么冷了再继续拾笔画，脸蛋被小太阳的光映得红红的，认真的时候模样最乖，根本想象不出她背地里那股流氓劲儿。
　　以前没发觉呢，那时候胆小，只敢趁着天黑下大雨偷亲人，现在被惯坏了，什么事都敢对着她做，真觉得人家不敢收拾她。
　　下午四点，画室里两个初中生已经走了，春信画完也跟谭老师和谭松道别走了，和雪里在路上把那个半凉的烤红薯分着吃。
　　“凉的还甜点。”春信说：“正好，我不喜欢太吃烫的。”
　　她吃东西很香，大口大口吃，雪里让她慢点，话刚说完就看见她往前抻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是噎着了，雪里赶紧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没人跟你抢。”
　　她喝口水费力咽下去，抬起下巴往前指了指。
　　雪里回头看，是谭松，小跑过来在面前站定，“明天看电影去不去，我买了三张票。”
　　在画室他不敢说，怕谭老师看出他有早恋倾向，等她们走出一段路才敢追出来问。
　　雪里不说话，看春信，这是让她帮忙的意思。
　　递完眼神她马上后悔了，这可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小崽岂会轻易放过？
　　果然马上听见春信兴高采烈说：“去，当然去，有人请客还不去啊。”
　　谭松抓着后脑勺笑，喜欢谁偏不去看谁，只是盯着春信，“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们小区门口接你们。”
　　“行啊，你来呗。”
　　约定好时间，谭松乐颠颠跑走了，一路走一路跳起来矫健地投篮，非常有活力。
　　雪里扯她胳膊，“故意整我是不是？”
　　“整你啥了？”她一脸的坏笑，“人家请看电影而已，可别自作多情。”
　　隔着白蒙蒙的呵气，那张漂亮脸蛋笑得好张狂，雪里点点头，指背摸了摸鼻子，没说话，等走到人行道树下面，她故意落后半步，伸腿猛地一踢树干，满枝碎雪簌簌而下，春信缩脖高叫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雪里随即抱住她，用后背撞向树干，她晕晕乎乎就被落了满头满身的雪，站立不稳，两个人一起滚倒在树下干净的雪堆里。
　　春信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反应很快，反手抓了一把雪拉开她衣领就往里面塞，雪里落个透心凉，跪在地上弯腰扯着衣服下摆抖，春信已经爬起来跑了，远远地做鬼脸，“来打我啊！”
　　“你别跑。”雪里指她。
　　“我傻才不跑！”
　　雪里虽长得高，却是个运动白痴，一路跑一路追，快到小区门口不见人了。
　　不知道她埋伏在哪，快进门禁，雪里站在原地四处望，门口保安给她使了个眼色。
　　雪里点点头，没作声，假装不知道，进去后也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春信等半天不见人过来，忍不住跑出来找，那保安也坏，不告诉她，她前后都找不见人，心里刚有点慌，雪里跳出来大喊一声，把她结结实实吓了个抖，两个人又追打着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雪里累惨了，靠在边上大口大口喘气，春信也不太好，抱住她腰，全身都挂她身上。
　　离得近了，她身上味道经体温蒸腾，变得浓烈馥郁，羽绒服帽子和发梢还挂着碎雪花，嘴唇有一点红。春信仰脸目不转睛看她，雪里垂下睫毛回应她的视线。
　　温热鼻吸交织，春信抱住她腰的手用了几分力道，撑着她踮脚，嘴唇快够到下巴的时候，雪里说：“你背后有监控。”
　　“啊——”她动作猛地顿住，“真的？”
　　“真的。”雪里没骗人。
　　脚后跟落地，她即将抽手离去时，雪里又说：“别动。”
　　“为什么？”
　　“监控那边有人看着呢，松开了不就说明你心虚，心思全被人家看穿了。”
　　春信不敢松手了，“叮”一声，电梯到，门打开，她好着急，“咋办？”
　　“就这样。”雪里笑着，两个人抱在一起，一步一步挪出电梯。
　　今天回来得早，爸妈还没下班，洗完澡淘了米蒸上，雪里抱脏衣服去阳台丢洗衣机，春信坐沙发上看电视，又心血来潮的，“要不你穿西装给我看吧。”
　　她迫不及待想见到长大后的雪里，可她要啥时候才能长成跟律所里那些大人一样啊。
　　春信说：“其实那天从大厦里出来，我就想让你穿给我看的，后来我们那天……嘿嘿，我就忘了，接着忙考试，一直没想起来。”也是在电视里看到西装革履的新闻女主持才想起的。
　　雪里明知故问，“那天什么，嘿嘿什么。”
　　春信：“那天亲嘴呗，还能有什么，我发现你变得很欠哦。”
　　雪里：“都是跟你学的。”
　　春信：“那我怎么没学到你呢？”
　　“是啊。”雪里也很奇怪，“你要是能学到我一半，就能进年级前三百了。”
　　春信懒得跟她计较这些，从沙发上弹起来，跟在人屁股后面蹦蹦跳跳进了爸妈的卧室。
　　蒋梦妍平时职业装穿得不多，她单位没有硬性要求，倒是赵诚的西装比较多，毕竟大厂长，牌面还是要的。
　　挑了一件妈妈的白衬衣，赵诚的一套黑西装，雪里直接在睡衣睡裤外面套上。
　　“有点大。”雪里低头整理袖口，春信蹲在她脚边，“要挽起来吗？”
　　“不挽，就这样。”
　　里面衬衣合适，裤子有点长，上衣肩膀也有点宽。
　　“转两圈我看看。”春信扯着她衣袖。
　　“别着急。”雪里不慌不忙取了条领带出来。
　　她手指很瘦，骨节细长，虽是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裳，对镜慢条斯理整理时，整个人气场莫名提升很多，春信赶紧回房间把她眼镜取来，双手奉上。
　　蓝白相间的斜纹领带已经整理好，雪里戴上细黑框眼镜，顺带把米白色的眼镜布作为口袋巾来装点西装，“其实女士西装比较少用到口袋巾，我个人更喜欢胸针。”
　　“咱家有胸针的吧？”
　　春信去梳妆台翻蒋梦妍的首饰盒，还真让她找到一枚银色枫叶胸针。
　　雪里接过来看，“嚯”一声，“钻的，咱妈好阔，品味也很高级嘛。”
　　于是眼镜布叠的口袋巾换成枫叶胸针，雪里走远几步，指背推推眼镜，原地转了一圈，“怎么样？”
　　春信坐在床边看她，高兴地翘了翘脚，“好看！你穿这个好成熟，好特别的感觉。”
　　“喜欢吗？”雪里学她的样子歪头笑。
　　“喜欢呐，好喜欢，但感觉还是缺了点啥。”
　　春信走近看，走远看，围着她转圈，雪里已经想到了，“高跟鞋。”
　　“啊啊！高跟鞋！对对！高跟鞋！”
　　蒋梦妍有非常多的鞋子，几乎占据了门口鞋柜的三分之二，全家都得给她腾位置放鞋。
　　雪里挑了一对中规中矩的黑色低跟，她个子比蒋梦妍略高，脚瘦而长，刚好能塞进去。
　　春信连蹦带跳，兴奋极了，“快！像模特走T台那样，走两步我看看！”
　　也是这时候，身后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响起。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蒋梦妍和赵诚像看见橱柜里偷菜吃的一对大肥耗子，在眼前飞快窜不见了。


第59章
　　蒋梦妍换了鞋进屋,站在卧室衣柜面前，两手叉腰，“哟，家里真进贼了。”
　　赵诚永远都是好脾气的,乐呵呵收拾被翻乱的衣柜,“也不知道玩的什么,过家家吧。”
　　蒋梦妍直接去开她们卧室门,逃进屋的时候太着急，忘了反锁，衣服也还没来得及换,叫蒋梦妍给抓个正着。
　　“哟！哟哟哟！这是干嘛呀。”她敞开大门把雪里揪出来，是要当众给她难堪,“穿得这么规整,领带都打上了。”
　　雪里抬袖捂脸，蒋梦妍这妈当得真是没安好心,她还喊呢,“老赵你快来看啊，她偷穿你的西装！”
　　“妈！”雪里脸都红透了。
　　太丢人了。
　　赵诚闻风而来，站在门口摸着肚子呵呵笑，蒋梦妍再一看，“我的胸针！”她伸手去抢，“赶紧还来,这是结婚五周年你爸给买的！怎么能随便拿来玩呢？”
　　“没玩，就戴一下。”雪里摘下来还她，拿了赶紧走！
　　平时一本正经的小孩逗起来最好玩,蒋梦妍拿走胸针还不罢休，问她：“是不是要结婚呐？啊？在家办婚礼呢,要不要给你整桌席。”
　　春信扑上来救人，蒋梦妍一个也没放过，问她：“是不是缺条婚纱，妈妈有条大裙摆的白裙子，去换上吧。”
　　“哎呀，妈妈，我们就是玩一下嘛！”春信拽着雪里胳膊往回拖。
　　蒋梦妍又说：“咦，还没真结婚就跟妈妈抢人了。”
　　春信被她说得，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雪里嘶吼，“老赵，赶紧把你老婆弄走！”
　　赵诚拍拍她后背，“给孩子留点面子吧。”
　　小孩脸皮薄，蒋梦妍玩得差不多自己走了。
　　雪里“砰”一声关上门，反锁，赶紧把衣服脱了给还回去。
　　上回在榕县打人，雪里被叫了半个月的‘孝子’，这回改‘新郎倌’了。
　　蒋梦妍逮住机会就叫她。
　　——“新郎倌，出来吃饭啦。”
　　——“新郎倌，再吃一碗呗。”
　　——“新郎倌，收拾收拾桌，扫扫地。”
　　——“新郎倌，泡脚呢，哟，还是夫妻双双把脚泡。”
　　春信捂着脸笑，雪里已经被念麻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泡完脚俩人躺床上搂着睡觉，春信手在她侧腰无意识地画着圈圈，仰脸问：“妈妈那是什么意思啊，她想让我们结婚吗？”
　　“你想跟我结婚吗。”雪里反问她。
　　春信不懂，“女生可以和女生结婚吗？”
　　雪里说：“不合法，不受法律保护，但非要结也没人管。”
　　春信“哦”一声，不说话了，靠在她肩膀上，睁着一对大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雪里也不太敢问了，在被子里捏她软乎乎的手指头。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听见彼此心跳声的距离，她仍常感患得患失。
　　春信总不愿意说平安夜那晚的事，她心里还有刺，她不说是因为她善良，不愿意让人难过，不代表她真的不介意。
　　春信肯定还在埋怨着，这和她的喜爱、依恋并不冲突。
　　雪里在家里的生存条件已经够艰苦了，想到明天还得跟谭松一起去看电影，只觉人生一片黑暗。
　　第二天下午出门前换衣服，雪里说：“如果谭松要跟我表白怎么办。”
　　“怎么办。”春信头也没抬，“我哪知道你的。”
　　雪里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还在怪她，在KTV把她介绍给同校男生，说永远牵着她又推开她，打电话不理她。
　　说不恨别人，是因为那些人都无关紧要，人不记仇这一点其实是为自己好，想开点什么事都能过得去。
　　雪里宁愿被她臭骂一顿，打一顿也行，出出气，不想要她的体贴善良。
　　两点准时下楼，谭松已经在小区大门口等着了，手里提个粉色礼品袋。
　　雪里走一半停下来，侧首看春信，她只是笑，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怎么了，快走啊，晚了电影开场了。”
　　“他肯定要那什么了。”雪里声音里有点哽咽，“你就不管？”
　　春信无所谓耸耸肩，“嘴长人家身上，我还能不让人家说话了。”
　　一瞬间有想落泪的冲动，心里委屈，又觉得都是活该。
　　雪里强硬去牵了她的手，她用力挣，“你可别跟人乱说话！我在学校还要做人呢。”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道理都懂，被这样拒绝，心里还是很难受。不知道是不是非得让她遭一次殃，春信心里那股气才能顺。
　　报复心也太重了，上升星座是天蝎座吧。
　　幸好，谭松没有第一时间送出礼物，提着袋子，还是不敢看雪里，走路上也是靠春信那边，只跟她说话。
　　事实证明，蒋春信早酿了一肚子坏水，谭松没主动提及，她就帮他提，问：“你那口袋里装的什么呀。”
　　谭松支吾着：“东西。”
　　她非得刨根问底，“什么东西。”
　　“你管人家什么东西。”雪里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其实语气软得要命，在求饶呢。
　　春信就不说话了，回捏一下她手，意思是暂时放过你，大拇指还抠抠她手背，“哼”了一声。
　　谭松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雪里估计他应该是打算看完电影，送她们回家的时候说。如果被拒绝，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不尴尬。
　　到电影院，谭松去取票，又买了可乐爆米花，随后大家排队进场。
　　这是倒数第二排的中间位置，视野很不错，看着不累人，放的是部青春校园爱情片。
　　三人行，唯有春信心无旁骛，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她立即专心致志看起来。
　　谭松缓慢转头，视线里只有雪里黑漆漆的后脑勺。她不想被他看，不想有眼神交流。
　　如果这时候前面有人，就会看到雪里脸冲着一边，眼睛却正视前方，配合影院昏暗的灯光环境，多少有点渗人。
　　她大概也觉得这样累眼睛，索性把眼珠转回来，看春信好了。
　　这部电影雪里知道，但从来没看过，她不喜欢在影院看爱情片，太无趣，钱花得不值当。
　　大荧幕就应该配大场面，浮夸表演的喜剧也好，特效堆叠的大片也好，总之不是现在这一类。
　　但春信好像怎么样都行，她经历还是太少了，两辈子都是小孩，好吃的没吃过，好玩的没玩过。
　　这时候雪里恍然想到，这好像是春信第一次出来看电影，爸爸妈妈出去约会从来不带她们，她不喜欢看，当然也就想不到带春信去看。
　　第一次看电影，还是别人请客，往后提及时，总归得留下点属于她们的东西。
　　影片过半，男女主站在枝叶浓密的梧桐树下接吻，耳边响起轻柔舒缓的钢琴曲，谭松轻轻碰一下她手臂，指了指座位扶手上放的小杯爆米花。
　　雪里点点头，却静靠在椅背上不动。
　　安静有半分钟，钢琴曲进入尾声时，她摘下眼镜，像潜伏在草丛的大型猫科动物，开始最后的猎杀时刻，毫无预兆俯身吻住了身边人的嘴唇。
　　这是个有点霸道凶狠的吻，带一点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气，无声向她传达自己的不满。
　　春信完全呆住，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除了面前这个人，周遭所有她都感觉不到，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年。
　　时间好像停止，又或是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她被捕获了，被扼住了喉咙，猛兽进一步侵占掠夺，她无法呼吸。
　　唇瓣分离时，雪里留恋仍未离去，鼻尖相抵，呼吸交错，在那么近的距离里，春信无法看清她，却异常迷恋她深沉的注视。
　　后排人交头接耳，谭松人已经傻了，春信左手边的女性目睹全程，赶紧把这个劲爆的消息分享给同伴。
　　雪里慢慢地坐了回去，指背擦擦嘴角，慢条斯理把眼镜戴好，扶正，全然无视周围人震惊的眼神。
　　最受打击的还是谭松，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啊，这是真实的吗，还是这里太黑，他出现幻觉了……
　　这当然不是幻觉，春信舔舔嘴唇，尝到一丝甜腥味道，嘴皮破了。
　　她开始笑，起初是无声的笑，慢慢发出一点憋笑的气声，雪里抓了手边的爆米花桶塞她怀里，眼睛盯着屏幕，谁也不看。
　　春信慢慢吃着爆米花，只用眼睛笑。
　　有一颗糖裹得好匀，可甜可甜啦。
　　这部电影讲了什么，结局是什么，三人全都不知道，片尾曲响起，橘黄色场灯照亮黑暗，周围知情的几个人谨慎投来好奇的视线，被捕捉到眼神时慌忙躲闪。
　　直至工作人员清场，三人才从座位上起身，雪里主动去牵了春信走在前面，谭松跟在后面，礼品袋都忘了拿，被保洁阿姨叫住，他急忙折返。
　　他浑浑噩噩，神思呆滞，行尸走肉般走出影院，看见两个女孩还站在扶梯口等他。
　　一个被轻托起下颌，乖巧地仰脸，眼神暗含嗔怪，嘴角有几分玩味的笑。一个将拇指按在她嘴角，眉头蹙起，弯腰细心检查伤势。
　　谭松站在原地，看得呆住。只怪自己眼神太好，想象力太过丰富，通过她下唇一点鲜艳的红就联想到了她们接吻时的诸多细节与较量。
　　她们静站在人来人往中，没有看到谁开口说话，眼神一来一回，已是千言万语。
　　谭松时常偷看雪里，因为她们总在一起，于是也无法避免看到春信。
　　看她们看对方的眼神，看她们的肢体动作，学画的人总是看得更细些，能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感交流。
　　那时他单纯以为她们关系好，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同性之间还有另外一种意味的关系好。
　　精心预备告白落空，心中震惊大于失落，他在两个女孩齐齐转头望过来时，机械挪动脚步向她们走去。
　　女孩们大大方方，谭松心里“哦豁”一声，断定她们肯定常常这样。雪里的拒绝太过残忍，又是如此理所当然。
　　少年双肩微塌，嘴角下撇，情绪低落，还是执着将那个粉色纸袋递过去。
　　“送给……你们。”
　　“我们？”雪里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轻轻点头，垂眼盯着脚尖，“祝，你们……百年好合。”
　　春信背过身去，笑得嘴疼，雪里也笑：“是什么？”
　　“一颗水晶球。”
　　“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
　　谭松确实没有写情书，他不想学那些往女生桌洞里塞情书的俗人，他送出的第一封信是他笔下的她们，自觉非常浪漫且与众不同。
　　如今想来，画中其实早有预兆，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者。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好，谢谢你。”雪里双手接过礼物袋，“也谢谢你的祝福。”
　　“那我先走了。”谭松摆摆手坐扶梯下去，雪里说有空再聚。
　　等扶梯将谭松送到下层，春信才说：“他肯定吓傻了。”
　　雪里说：“这样最好，大家都不尴尬。”
　　春信跳脚，“我不好，我的嘴巴破皮了！我吃不了辣椒了！”
　　谭松刻意绕了个圈去坐商场另一边的下行扶梯，在下层仰望她们，看春信靠在围栏边耍赖撒娇，雪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哄她，气氛甜蜜轻松。
　　受伤的只有他一个。
　　水晶球直径大约二十厘米，圣诞主题，几棵笔直的云杉簇拥着一间木头小屋，屋顶和树尖覆满白雪，按下开关有电子音乐声伴随灯光和雪花效果。
　　春信趴在书桌边，很没见过世面的，“会发光欸，会唱歌欸，还会下雪呢……”
　　雪里正背对她换衣服，“这算什么，哄小孩的。”
　　“你懂。”
　　“我以后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浪漫，以前没见过的，以后都会见到，不是玻璃球里的世界，也不是屏幕里的世界，是真正的浪漫。”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正在用长袜子把睡裤包起来，裤脚还很规整地折了个边。
　　春信回头看她，歪歪头，细细品咂她话中滋味。雪里知道她虽然喜欢漂亮东西，但总觉得不实用，只偶尔买一束花装点房间，如果实在喜欢，更推荐她手工制作。
　　春信喜欢手作，床头挂的捕梦网是她做的，雪里的牛仔单肩包是她用旧裤子改的，包上挂的羊毛毡娃娃也是她一针针戳出来的。她每年都织新的围巾，旧的就拆下来改织沙发垫和座椅垫。
　　雪里知道她喜欢什么，说以后要带她去看真正的浪漫，春信开始期待那一天，“那我等着咯。”
　　“等着呗。”雪里说：“很快了。”
　　洗漱后，躺床上入睡前那两个小时，是春信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她非常享受和雪里窝在一起，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
　　复盘到电影院那段，她又开始摸着嘴巴笑，“你干嘛那样啊，干嘛亲人家，嘴巴都亲破了。”
　　雪里坐在一边看书，没搭理她。今天她有点生气的，谭松都快那样了，春信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想伙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太过分了。
　　没人搭理自己也能很开心的春信又在那“嘻嘻嘻”小耗子似的乐上了。
　　“他说百年好合，他什么意思哦。”
　　雪里不出声，春信抬胳膊撞她一下，“他什么意思。”
　　雪里深吸气，“百年好合的意思。”
　　说了等于没说，春信也不介意，就是要听她出个声，完了自己又在那琢磨，“你胆子可太大，你就不怕他传到学校里去，告诉别人，那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啊？”
　　雪里翻了一页书，被春信用胳膊肘捅了两下腰，“问你，咋看呢。”
　　雪里没好气，“用眼睛看。”
　　春信抬头看她一眼，雪里专心看书，她猛地跃起，横扑过去把台灯“啪”一下灭了。
　　眼前一黑，雪里高声，“干嘛！”
　　“让你看书，不看我，不理我！”春信把书扔地上，换自己挤进她怀里去，“只准看我。”
　　“灯都关了还怎么看。”
　　“那你用摸的呀。”黑灯也不怕脸红了，她牵着她手，“你看不见就摸呀。”
　　雪里一劲儿往外推，仰头笑，“快走开了。”
　　“来嘛来嘛。”她在黑暗中去找她的嘴唇，嘟嘟囔囔，“我好喜欢你那样亲我，到处都黑黑的，我感觉好舒服……”
　　她太过直白大胆，这些话雪里光听着就受不了，梗着脖子到处躲，“你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你答应不这样的。”
　　“那明明是你先的嘛。”她委屈极了，“你都那样人家，你又不管人家。”
　　眼泪说掉就掉，湿漉漉的，混着呼吸的热气喷进她脖颈，雪里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好被动好狼狈，而有人已经惦记上了她的胯胯骨，两根指头戳她，扭扭腰，娇滴滴的，“给不给蹭嘛。”
　　--------------------
　　作者有话要说：
　　没见过世面的，就知道一个胯胯骨。


第60章
　　上回给她洗小裤子的时候雪里就说了,上学时候不干这事，她也答应好好的，这才多久又开始磨人。
　　雪里翻了个身面对她，保护自己胯胯骨同时握住她手腕,“上次怎么说的。”
　　“上次说上学不弄。”
　　“那你现在在干嘛？”雪里问。
　　春信理直气壮,“现在放假了呀。”
　　雪里哭笑不得,“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上学,什么意思你明白的，别装傻。”
　　“可是太久了。”春信哪等得到那时候，“那我不得憋死了？”
　　雪里笑得不行,“你怎么就能憋死？”这孩子真是的，这都什么话,“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怎么是这样的小孩啊。”
　　“我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这是正常的,你干嘛这样说我,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她开始装可怜，黑灯瞎火有没有眼泪不知道，嗓子里嘤嘤哼哼，好像谁欺负她似的。
　　这确实是正常的，别的小孩夜里说不定也偷偷想这事呢，只是春信胆子比谁都大,是顺杆爬的一把好手，势将得寸进尺贯彻到底。
　　“我那时候就不该惯着你。”雪里后悔极了，这种东西就不能起头,没完没了现在。
　　还她被憋死，谁憋死谁啊？
　　“那没办法,我就这样，你那时候要不让我弄，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雪里只能锁住她的手，她还有两只脚，柔软的身躯像八爪鱼一样盘上，牢牢地吸住，偏头在黑暗中寻找雪里的嘴唇，呜呜哼哼，“我现在知道了，我觉得好舒服，好喜欢，我还想要嘛……”
　　好辣耳朵，雪里光听她说就烧得不行，她是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说出这些话的。
　　雪里赶紧腾手去捂她的嘴，翻了个身压住，“小点声行不行，别让人听见。”
　　被封住嘴巴，她便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心，雪里如被火烫，飞快撤回手。湿热的触感勾黏着人，她背上起了一层汗，春信小猴子一样两腿盘在她腰上，不成调的瞎哼哼。
　　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今天答应好，明天就反悔，说话全当放屁。雪里忽地心生一计，“其实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不是指你的这种……行为，我的意思是，你的方法不对，你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
　　“方法？”春信兴趣被勾起来，“什么方法？”
　　“你看那些书都白看了？”雪里松开手，像哄小猫小狗那样给她顺毛，拍拍她后背，“是哪本书教你磨胯胯骨？你那是错的，那样只有你自己能……舒服。”雪里听见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我知道。”春信打断她，“我知道那地方不对，但你会让我那样吗？”春信说着就伸手去掏，被雪里早有预料地打开。
　　雪里说不会，春信摊手，“那就是了。”她大方地拍拍自己，“还得是胯胯骨，来。”
　　雪里摇头，不好骗了，再掰下去要出问题，她打个手势，“总之，我拒绝，你去学会了再来。胯胯骨，无效。”
　　“你啥都不让我看，你上哪学去？”
　　“那你就以后再学。”
　　春信手指勾着她睡裤边，“那你让我磨。”
　　“我不让。”雪里把她手拿开。
　　“那我就不让你睡。”她成心折腾人的时候是真能把人烦死，反正不用上学，折腾到几点都行，团成球在床上一通乱滚、划水、翻跟头，撒了欢地闹。
　　雪里用被子把她裹起来，她伸手来抓人，哪里碰不得越要碰哪里，雪里也不是好惹的，两个人就在床上干起仗来，可春信那小胳膊小腿哪有什么劲儿，两下就被雪里反剪了双手压制住，脸埋在枕头里。
　　“好疼好疼，手要断了，呜呜呜……”
　　“别装。”雪里半跪着，两膝分在她身侧，单手就能把她两手捏住不让动。
　　春信累得直喘，头发糊了脸，雪里腾手为她拨开，露出细弱雪白的后颈，手掌覆上，安抚性轻轻捏了两下，忍不住俯身吻吻她的侧脸，说话也软了语气，“乖嘛，好不好。”
　　春信动两下，挣不开，“你放开我。”
　　雪里：“你老实不老实。”
　　春信：“我不老实。”
　　雪里：“那我不放。”
　　春信：“我哭了。”
　　说哭就哭，闭上眼睛，眼泪就掉出来，滑过鼻梁润进枕头里。
　　雪里松开她的手，她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别扭地趴着。
　　“真难受，还是哭来骗我。”雪里给她揉揉胳膊，“我没用力。”
　　她细声哼哼，“难受。”
　　雪里说：“我在捏了，捏捏就好了，不疼。”
　　吸吸鼻子，她睁开眼，湿漉漉的一对黑眸子望向人，轻声唤她：“姐姐，难受——”
　　那双眼睛有一种特别的魔力，是她的法宝，是致命武器，是杀人的刀。晨间花瓣上露水般清透、娇怜，雪里受蛊一般俯身，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像在对她说，也在对自己说：“最后一次。”
　　手臂硌在腰侧盆骨边缘，动作间带来一点尖锐的疼，但都可以忽略不计，春信闭上眼睛，脑子里尽是那双打领带的手、戴胸针的手、捧书的手，帮她洗衣服的，湿漉漉的有力的手。
　　空调太热了，羽绒被密不透风，被锁在乳胶床垫和雪里之间的春信，闷出了一身的细碎抖颤。她张嘴咬住她手指，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眼泪滚在指背上，舌尖尝到一点泪水的咸。
　　电流通过肢体传递，雪里闭眼，沉沉吸气、吐气，匐趴许久起身，额角青筋直跳，脑袋又晕又胀。
　　空气中丝丝的凉缓解了周身的燥，她痛苦蹙眉，在黑暗中寻找她，小声呼唤：“春信，春春。”
　　春信闭着眼弱弱应了声，雪里嘴唇有一次没一下碰她耳垂，“你也帮帮我呀。”
　　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努力地抬高眉毛，眼皮就是睁不开，无意识地左右晃晃脑袋，含糊着：“胯胯骨，还是哪里？”
　　虽是累极了，还是很大方的从被子里把手甩出来，“给你。”
　　手掌打在雪里手背上，她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捏，软软热热，没骨头一样的手。
　　可这是什么意思呢，让她自己来，那不是多余的吗，她没长手还是怎么滴？
　　雪里玩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指缝里镶入手指，扣得紧紧的，还是不死心，弯腰跟她说话，是十分亲昵的语气，“宝宝，春春宝宝，你不能不管我啊。”
　　房间里静极了，回应雪里的，只有小猪仔平缓的鼻息。
　　都结束了。
　　雪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看看着无声地笑了出来。
　　按亮台灯，薄削的背影投在墙壁，长发在肩头滑出轻盈的弧度，手背擦擦泪花，雪里起身坐到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感觉自己像怀抱美艳娇妻却不能人道的窝囊丈夫，夜深人静时日常思考人生——我怎么这么没用。
　　春信早晨起来时雪里还在睡，她很少赖床，春信以为她生病，手背贴了贴她额头，觉得不准，又弯腰与她额头相抵，感觉体温正常，偷偷碰一下她的嘴，“嘻嘻”笑两声，“起床了，大懒猪。”
　　这些小动作雪里都不理会，这时候才翻了个身背对她，也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睡觉。
　　“你还不起啊？你不舒服吗？”春信去捏她的脸，被她抬胳膊挡了一下。有心跟她撒气，又怕打疼她，还是收了点力道，雪里心里恨啊，真窝囊到家了。
　　以为她不想起，春信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自己下床，“那你再睡会儿吧。”
　　洗漱完准备吃早餐，春信又来叫她，雪里已经睡着了，模模糊糊听见声音也不想搭理。
　　每次那事后都特别累，睡眠也特外好，春信想，昨天晚上雪里确实辛苦了，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
　　今天周六，蒋梦妍没上班，早起去买的豆浆油条，她用剪刀一小段一小段剪开，问春信：“昨晚你俩干仗了？”
　　春信“啊”一声，屁股在椅子上动了动，没敢接茬。
　　蒋梦妍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姐姐在卫生间洗澡，那时候都快四点了吧，你们那么晚才睡啊。”
　　赵诚给她倒了大半碗豆浆，春信双手捏着碗边慢慢把碗挪到自己面前，还是“啊”一声，蒋梦妍敲她脑门，“笨蛋孩子，就会啊。”
　　赵诚让她们别熬夜，说对皮肤不好，还会长黑眼圈，春信“昂”一声答应，蒋梦妍说她估计是没睡够，脑子傻了，碗都没让洗就撵滚蛋了，笨孩子看着闹心。
　　回到房间雪里还在睡，春信在床边坐了会儿，手指挠挠脸蛋，摸出手机来，想上秋秋空间看看刘萍和谢岩放假在哪玩，手机一直加载不出照片，回头看一眼熟睡的雪里，她轻手轻脚去把电脑打开。
　　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都尽量放得很小，先上玫瑰小镇给花浇浇水，除除草，春信才开始刷空间。
　　手指滑两下，刘萍的怼脸照就跳出来了，手捂着左边脸，闪闪发光的钻石眼泪挂在右边脸，整个人还红橙黄绿的闪。
　　春信看不懂她的火星文，什么莪啊涙啊的，总之就是很难过了。
　　春信赶紧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刘萍说：你看见了，都知道问我怎么了，谢岩天天去黑网吧打地下城，我不信他没看见。
　　春信说：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刘萍说：我们分手了。
　　春信问：为什么呀。
　　刘萍说，他俩在小区楼下亲嘴，被邻居看见了，邻居告诉了谢岩的爸妈，谢岩爸妈又告诉了她爸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分手咯。
　　春信抓抓脑门，对话框里刘萍的字也是五颜六色的闪，看得她眼睛疼，半天才回：那你们再偷着谈呗。
　　刘萍回了个哭的表情，说：不行了，一切都结束了。
　　春信象征性哄了几句，其实是偷偷打听恋爱日常，俩人聊半天，刘萍说她好多了，然后话题就开始歪。
　　当然也是春信有意引导，问她看过那种东西没有，刘萍说看过，春信问哪里看的，刘萍很痛快给她发了个网址过来。
　　春信顺手给点开，又慌忙叉掉网页，心脏狂跳，赶紧回头去看雪里。幸好，还睡着呢。
　　刘萍最后一句是：少看点，伤身体。
　　一副过来人口气。
　　春信不以为意，歪嘴笑，心说当她是新手呢。
　　把耳机音量调小，又去把卧室门反锁，搓了搓手春信才一脸兴奋地重新点开网页。
　　这里头频道还挺多的，哪种肤色都有，但主页好像都没有她想要看的，春信想看看女生跟女生的。昨天晚上她已经知道，原来胯胯骨不是唯一的选择，但那时太紧张，雪里到底是咋弄的，明明衣服都好好的呀，这可真奇妙。
　　春信不是吝啬的小孩，她又体贴又大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学会！只是怎么都找不到想看的，看看动漫分类里面有没有吧。
　　鼠标指上去，刚要点，忽然觉得房间光线好像有点暗，百忙中抬头往旁边瞟一眼，春信顿时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直接按了关机。
　　雪里叫她半天，她戴着耳机听不见，捂嘴眯眼看得可投入。
　　“蒋春信！你干什么？”雪里一边说一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她难得发一次脾气，真是被气着了，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气，早上睡醒本来都没那么气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春信在那看些不正经的，叫她半天还不应，火气腾就上来了。
　　春信赶忙摘了耳机笑嘻嘻贴上来抱她，“没干嘛没干嘛，不要生气，我想找女生的，我还没有找到，我不看那种。”
　　雪里想骂她都不知道怎么骂，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还一点没个自觉，“你可终于起了，我想跟你说话啊，我想你啊，可想可想你了。”
　　春信搂着她胳膊，甜甜蜜蜜靠在她肩膀，她最会哄人了，小嘴叭叭可会说：“我想你，又不敢打扰你，闲得无聊嘛，我就玩玩电脑，看见空间刘萍发了张流眼泪的照片，我就问她……”
　　刘萍那点破事，为了讨好雪里，被她全抖落出来，她还怪人家，“我根本就没想看，她非要发。”
　　也就是雪里了，雪里从来不爱管人家的闲事，春信也不跟别人好，跟雪里说说没什么，刘萍的秘密守得住。
　　雪里冷着一张脸坐床上，春信看她还气着呢，还没好，又自作聪明说：“那要不咱来那个吧，这次换我。”
　　雪里终于有反应，把她推一边去，她是狗皮膏药黏定人不放，“咋了，昨晚不是挺好的。”
　　还敢提昨晚，雪里翻了个白眼，都懒得说。
　　春信第一次看见她翻白眼，可新鲜坏了，又更加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趴在她膝头，仰脸茫然地睁着那双大眼睛，学小狗，故意把头歪头歪去。
　　漂亮脸蛋最会迷惑人，雪里移开视线，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唉，哪做错了呢？春信歪着脑袋想半天，还真想起点有用的，眼珠一转，那股子坏劲劲儿透出来，往雪里身上一扑，把她压倒，“我想起来了，你昨天是不是叫我宝宝了。”
　　雪里脸一下就红透，这种话换了白天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听也听不得，浑身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春信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更加没完没了，“宝宝，宝宝，春春宝宝，我都听见了。”
　　她一句接一句，“干嘛叫人家宝宝，真肉麻。”过会儿又顶着胯胯骨撞人，“那你是冬冬宝宝吗，冬冬宝宝。”
　　雪里被她磨得没脾气，忍无可忍曲起手指敲她脑门，“属驴的吧你，这么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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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窝囊废窝囊废，扇巴掌扇巴掌，“我就是个窝囊废！！！”（鬼畜循环一百遍）


第61章
　　冬冬宝宝最近心情不好,动不动就甩脸子，还指着大门让人家“爬”。
　　春信真搞不懂她，“干嘛拿我撒气啊。”
　　“不都怪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春信简直莫名其妙，“我不是都上网去学了,我也想帮你的呀,是你自己不要的。”
　　雪里问她：“那我为什么不要？”
　　春信：“谁知道你的。”
　　雪里看书不理她,眼镜底下挂两大个黑眼圈,春信想去抱她，被她抬胳膊隔开。再去抱她，还是被隔开,春信力气小，怎么都拧不过她,也生气了,把她书一扔，“你想干嘛？”
　　雪里沉沉地吸气,吐气,摘了眼镜，“是你想干嘛，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你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总也不长记性。”
　　“我干嘛要长记性，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想亲你,想抱你，我错了吗？”
　　“你错了，你现在不该怎样。”
　　“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
　　“长大。”
　　“我已经长得够大了。”春信说：“如果我明天死了,你还会不准我这，不准我那吗？”
　　“你说什么？”雪里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你总是这样。”
　　“我总是哪样？你真正理解过我吗？”
　　“我理解你,我当然理解你，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吗？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的，那些事早晚都要经历的嘛……”
　　情绪来得很突然，她喉间用力地滚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还是你怕了？你怕我赖上你？你觉得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愧疚，觉得你害死我了，对不起我，只是在弥补我？”
　　雪里难以置信，也许才几秒钟，但震惊和不解将时间拉得好长，她脑子里一片滋滋的电流声，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愧疚？我没有牵过你吗？没有抱过你吗？我会对别人这样吗？”
　　“你也没有对别人愧疚。”春信说。
　　雪里失笑，心脏隐隐的钝痛，“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我对你的好，只是愧疚。”
　　春信只是静静看着她，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还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
　　许久以来，隐藏在笑脸下的阴郁情绪，随泪水失望地涌出，春信说：“我不是傻子，你究竟喜不喜欢我，我还是感觉得到的。至少我能肯定，你以前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否则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那样对我。”
　　她仍然在避免用“伤害”这样刻薄的词汇去指责她，因为爱她，才会怨她，想要她毫无保留的，坦诚的爱。
　　春信用力擦一下眼睛，“所以我真的很难不去想，你对我到底是不是愧疚，对我的亲近是否只是一种习惯，毕竟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那么那么喜欢你了。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可能……”
　　“你会躲得远远的，是吗？”雪里替她接下去。
　　春信没有回答，但结果已昭然若揭。
　　这是雪里从未想到的，但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已经愈合的伤口里还有尚未拔出的尖刺，它埋得很深，平时几乎感觉不到，藏在无意识的触碰里，冷不丁刺你一下，带来钻心的痛。非得重新血淋淋割开皮肉，拔除，才能彻底打开她们之间那扇反锁的门吗。
　　“所以你不想告诉我平安夜那晚的事，是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愧疚，你不想加深这份愧疚。可你凭什么那样看我？仅凭臆测？”雪里质问她，“你不觉得你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对不起。”她道歉，胸腔因汹涌的眼泪剧烈起伏，“有时候我也想什么不计较，不去想，但你知道等死是什么感觉吗。我去找过你，我守在你学校门口，你同学送你回来，你们很热闹，你们有说有笑……但明明我才是陪你一起长大的人，我只能远远看着你，你越走越远，从来没有为我回过一次头，我根本就追不上你，我没办法。”
　　“春信……”雪里想去牵她，她疾退两步，撞在椅背上，木椅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她高声的呵止，在拒绝她的靠近。
　　雪里垂下手臂，她想辩解，像在法庭上那样自信地叙述证词，然而搜寻往事，在回忆的沙滩上翻捡，竟然真的找不到一点爱她的证据。
　　难道真像她说的那样，从前的雪里，真的没有喜欢过春信，现在也只是愧疚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认命的疲惫，“所以你其实一直都在怪我。”
　　“是。”春信扬眸，直视她的眼睛，“我一直都在怪你，除非我不再喜欢你。”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言语还是保留余地，告诉她，我很喜欢你，很爱你，正因为你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我才会怪你。
　　“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
　　春信离开了房间，雪里退后，膝弯抵在床沿，胸口憋着那口气随一直强忍的泪意汹涌而出，她扶着床边滑坐在地，想起春信轻描淡写的那句“你知道等死是什么感觉吗”，她现在知道了。
　　审判降临，宣告死亡。
　　冬季的天总是阴沉着，没有开灯，室内光线昏暗，少了春信在耳边叽叽喳喳，雪里好像又回到那漫长的十年，房间是困住她的牢笼，抱膝坐在地上，寒意从脚底侵入四肢百骸。
　　四处都静极了，只隐约听见客厅钟表的滴答声，胸腔漫长起伏后，雪里撑着床起身，坐在床上慢慢等待发麻的四肢恢复。
　　她还没有想到答复，但这样的寂静已经使她无法忍受，她迫切想见到她。
　　想象中，春信应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可能在吃薯片，可能在剥橘子。她最近开始学着放缓进食速度，她的胃已经不太好，吃得太快的话，肚子有一块硬硬的很难受，每次都撒娇要人家给她揉。
　　雪里想，她可以给她揉揉肚子，或是给她捏捏手腕，她不是老说画画手酸嘛。
　　她弯腰看黑色电脑屏幕里的自己，擦干眼泪，用手指梳理两下头发，使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觉得差不多了，再拍拍脸蛋，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然而四处都空无一人，春信不在客厅，不在阳台，卫生间门开着，客卧门也开着，包括爸爸妈妈的房间也找遍，全都没有。
　　像手指上的倒刺被长长的一条撕下来，再沿着那条破口把皮肤剥开，她的伤口在持续不绝地扩大。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们还那么好，那么亲密，有说有笑，肆意玩闹，恨不得把房顶都掀翻。
　　这是春信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她甚至都没有回房间拿一件外套，她早就没家了，她还能去哪里呢。
　　春信已经后悔出门没有拿外套，保暖衣外面只套了一件白毛衣，顺手抓了鞋柜上的钥匙鞋穿上就走了，幸好公交卡是挂在钥匙圈里，不然光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南大老校区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学校后面有很多自建的民房，所以即便是假期，除了进出车辆，行人不会遭遇阻拦。
　　进学校要爬很大一个陡坡，道路两旁堆满枯叶，一侧是上世纪的灰色低层小楼，一侧是半坡松林，在将要落雨的黄昏显得格外阴郁深沉。
　　天黄得不像样子，一年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时刻，尤其在冬季。春信试图用她学得稀烂的物理知识去解释这一古怪现象，叫什么粗粒子散射和分子散射来着……
　　总之，天黄有雨，她必须得加快步伐。
　　上坡的路走一段，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学校有些年头，树长得很高，即使在萧条的冬季，也能想象出它们夏季繁茂的样子。
　　二食堂下面有条樱花大道，雪里曾在这里拜托路人帮忙拍一张照片，那是她们唯一的合照。
　　一个人出来散散心也好，圣诞节那天，跟雪里去了她以前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大家都很默契没提南大背后的自建房出租屋。
　　春信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那里，不知道最好，免得又要哭。
　　——唉，我可真是太好了。
　　她甩甩脑袋，手心捂捂被冻僵的鼻尖，被自己的贴心善良感动得稀里哗啦，“我咋这么好呢。”
　　途径二食堂，春信走上台阶，站在门口的仪容镜前，手掌搓搓脸，对镜抿唇微笑，故作轻快地耸了耸肩。
　　门口站了个阿姨，正望着远处发呆，春信社牛发作，“干嘛在食堂门口放一面镜子，怕学生吃太多，长胖难看吗。”
　　阿姨诧异地看向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可能吧。”随即她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偏头想了想说：“应该放在男女生宿舍门口。”
　　春信好奇问为什么，阿姨说：“出去约会的时候照照。”
　　春信点头，“有道理。”
　　继续往前，步伐轻快了许多，春信想，她很快也可以上大学了。
　　听说大学可好玩，还可以谈恋爱，她也要谈恋爱，如果那时候雪里还不准，就揍她一顿，把她揍老实。
　　走出学校后门，校外小街上的路就不太好了，假期路两边很多小吃铺子也没开门，有点冷清，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停在一栋五层自建房前，下面大门敞着，有一对情侣在搬家，春信趁机溜进去。
　　巧的是这对情侣住的就是她原来那间屋，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他们正一趟一躺往楼下搬。
　　女生问她，“你来看房的吗？”
　　春信点点头，“可以进去吗？”
　　“去吧。”
　　房间布局还跟从前一样，门右侧是贴墙放的一张大木床，床边有个单人的小衣柜和一个组装的简易衣柜，这些东西春信都眼熟，是之前的租客留下来的。
　　床头围了一圈卡通壁纸，书桌上方墙壁贴满明星海报，窗边挂了个晴天娃娃，应该是现在这对即将要离去的租客留下的。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会留下一点东西，来充实这个小小的空空的寄居地，春信想，她留下了什么呢？
　　生前哪管身后事，她那时没想过自己会留下什么，现在想，她可太不仗义了，她弄脏了这间屋子。
　　它从一个还算温馨的小房间，变成了死过人的房间。房东也许会把这里重新收拾好，等到两三年后，学生毕业，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死过人的屋子’自然也就没有了。
　　春信走到卫生间，摘下花洒对着墙角，女生探头进来小声说：“早就坏了，你要租还是叫房东给你修一下。”
　　春信点头，女生瘪瘪嘴，“我们叫她修，她每次都说马上去买材料，你要租的话，一定让她给你修好。”
　　说完她就拎上最后一点东西走了，春信放下花洒跟出去，女生站在门口，回头叮嘱她如果今天不搬，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春信点头应好。
　　她还想再看看这间屋子，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她像被雨淋湿的笔直的杉树，披散的黑发略显凌乱，镜片因急促的呼吸蒙上一层浅浅的白雾，她摘下眼镜，露出潮湿泛红的眼睛，快速地蹙了下眉，好像在辨认房间里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春信略感讶异，随即被像大被子一样的黑色长羽绒服裹进她怀里。
　　春信被迫扬高下巴，脸蛋贴在雪里冰凉带一点香味的头发，身体却是暖的，像泡在温泉水，全身的力气都舒服得卸掉了，很有安全感地将自己交托给她。
　　好暖和。
　　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慢慢地平复呼吸，后来黄黄的天下起雨，一直住在高层的春信难得听见这样清晰的雨声，她想起小时候，也有一场这么大的雨，这么黄的天，是哪辈子？她有点分不清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雪里都在她的身边。
　　“你怎么知道这里。”春信问。
　　雪里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脸颊，她的手也是冰凉的，不能温暖她，于是又挫败地垂下双手，蹲下身把羽绒服拉链给她拉好。
　　这件衣服是雪里的，很大很宽松，长度到春信脚踝的位置，她在衣服里把手伸进袖子里去，好玩地拍了拍，雪里拉着她在没有褥子的木床上坐下。
　　她低头擦拭镜片，口气平淡到近乎冷漠，“我每年都来，我租了十年。”
　　春信下巴缩在羽绒服领子里，没接话，听见雪里继续说：“我那时是三月来的，你生日前后几天。”
　　她重新戴好眼镜，回头看这张简陋的木板床，视线落在虚无的某一处，“你知道我当时见到的你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人死了两三个月是什么样子吗。”
　　她缓慢移动视线，落在这张鲜活生动的漂亮脸蛋上，“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你。”
　　“你根本想象不到。”雪里说。
　　眼泪涌出，持续不绝的钝痛一下下撞击心脏，刚擦好的眼镜又弄脏了。
　　“你问我对你是不是只有愧疚。当然有愧疚，但不止是愧疚。”太过直白的剖析使她难以适从，她挣扎两秒，闭了闭眼，已经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你问我从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坦白讲，也许……我对你，不是喜欢。”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看见春信眼睛里的光骤然熄灭。
　　但这些话她不得不说。
　　“我是愧疚，我是后悔，在你离开之后……但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你了，我没办法再向谁证实，我对你是恋人的喜欢，还是朋友的喜欢。”
　　“我也不能说，我们重逢的时候，我马上就喜欢你了，那太扯了，你还是个孩子。”
　　“也许，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它确实一点也不轰轰烈烈，这才是我的喜欢，现在的喜欢。”
　　视线在难以停歇的泪水中模糊，她像以往很多次那样，用卑微的姿态，乞求的口吻，“我这样的喜欢，你愿意接受吗。”


第62章
　　这种时候把问题抛给对方是不明智的,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使自己落于下风，这与她职场多年养成的习惯相背驰。
　　然而在问题抛出后，雪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你终会收获满意的答案。
　　几秒钟,她脑子里闪过一串的念头,有恃无恐因何而来？
　　问题没有等到答案,雪里和春信等来了房东。
　　“干嘛呢这是？”穿大花睡衣的泡面头女人揣着手站在门口。
　　雪里低头手挡住脸，春信拽着她袖子出去，“看房子。”
　　“看房子？”房东有点懵,看房子看房子呗，咋还哭上了。她狐疑地在房中扫视一圈,也没啥异常啊。
　　“我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春信扯着她下楼,雪里垂眼看她袖子底下两根红红的手指头，想揣怀里给她捂捂。
　　雨很大,夹杂着豌豆大小的冰雹,蹦跳进楼门前的水泥地上，走不掉了，她们在黑黑的楼道里等雨停。
　　记忆中闪回的，也是这样一个黑黑的地方，也是这么大的雨，嬉闹时偷吻过她,后来一身水滴答滴答踩着烂拖鞋乘车逃跑。
　　后来几个月没通电话，再后来……
　　不想再回忆了。讨厌讨厌。
　　羽绒服又大又鼓，春信看起来像只不太高兴的小熊,坐在台阶上，挠挠腮帮子,望着外面黄黄的亮亮的天，“世界末日。”
　　雪里紧紧贴着她，巴巴望着她，手攥着她袖子，“我给你暖暖手吧。”
　　“不要。”她把手从袖子里脱出来，藏进胳肢窝里，“我自己暖。”
　　雪里还是抓着她袖子，拇指摩挲着布料，吸吸鼻子，可怜巴巴的，“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都承认不喜欢我了，我还回答什么？”她肩膀用力一扭，把袖子抢走，“别拉我了，我才不给你牵。”
　　雪里着急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现在是喜欢你的，我很喜欢很喜欢，我又找到你了，不是吗，我总是能找到你，我还给你带了衣服，我知道你赌气，出来没带衣服。我找到你了呀，春春，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是最好的，我总能找到你。”
　　“我不是赌气，我就想一个人走走。”
　　“那……反正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真的很在乎你，很喜欢，我在上面说的话可能也不太准确，你别跟我……”
　　话说一半，她忽然抬手捂住脸，楼上脚步声渐近，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停下脚步，雪里不得以起身让路，恨不得把脸都融进墙里去。
　　男生站在楼道口抖伞，临走前偷偷回头看，被春信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男生赶忙撑伞快步离开。
　　等到男生走远，再贴过来的时候，雪里声音放得更低，“我都那样说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吗，你就这样晾着我吗。”
　　春信“哼”一声，“咋滴，我还不能生气了？准你那样，不准我这样？我就气，我气死算了！”
　　雪里：“那你什么时候不生气啊。”
　　春信：“我才刚开始气。”
　　雪里：“要气几个小时呢。”
　　春信无形中被她牵着走，当真开始想，气几个小时比较合适。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
　　要不就气到明天早上吧，睡一觉起来应该就好了。
　　正要开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你拿我当傻子呢啊！我要气一百天，一万天！我气死算了。”
　　雪里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抓着她的袖子，抠袖口松紧带的褶皱，好像快睡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以为只要动作放得够轻，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她太高了，这样的姿势很别扭，春信常常搞这种小动作，雪里在无意识地模仿她。
　　感情方面，雪里实在愚笨，除了生活上给予关心和问候，她爱她的方式，都是跟她学来的。
　　亲吻、拥抱、牵手，温声软语，撒娇卖乖，都是从春信那里学来的。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形似神不似，把自己学成个四不像。当然，也只是对春信，外人面前，她一贯是冷漠到不近人情，以成年人冷眼旁观的姿态对待世界。
　　春信是很独立的，两个人日积月累相处，她没有受到雪里的影响，倒把她染上了些热乎人气，多了一份童真。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雨停了，雪里带她打车回家，车上也没有牵到手，袖子太大了，春信缩在里面不出来。
　　她头靠在车窗边上，雪里轻轻摸一下她脑袋，“吹风头痛，靠我肩膀上吧。”
　　她把头又往里藏了藏，姿态很抗拒。
　　雪里不再强求，视线转向车窗外，心口好像麻药失效后的隐隐痛楚持续扩散全身，眼眶再一次热起来。
　　春信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左右着她的情绪，除了爱，她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她后知后觉的，原来这就是喜欢，是爱，是痛彻心扉的懊悔。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其实她早有体会。
　　家里黑黑的，爸爸妈妈应酬还没回来，雪里去卫生间放热水，“先洗个澡吧，我给你煮碗面吃。”
　　她很乖地点头，回房间自己拿了睡衣出来，雪里等她进了淋浴间才去厨房烧水，打了火马上又回来，隔着门问她，“要不要我搓背啊。”
　　“我自己可以。”里面回答。
　　雪里抿抿嘴唇，靠在洗手台，低头盯了一会儿脚尖才挪回厨房。
　　吃面的时候倒是乖，头发用干发巾全部裹在头顶，露出幼白的一张脸，雪里坐在她身边，看她下颌咀嚼的动作，那块皮肤特别薄，皮下红紫的毛细血管也清晰可见，鬓角毛巾下钻出来的碎头发绒绒的很可爱。
　　“老看我干嘛。”她护着碗扭过身子。
　　“我还没有吃饭。”雪里说。
　　春信说：“那再去煮啊，还是我分你？”
　　雪里摇头，“刚刚不小心烫到手了，不想煮。”确实是烫到了，倒面汤的时候走神，汤倒在手背上，用凉水冲了好一会儿。
　　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在里面，但效果出奇的好，春信咬断面条扭头瞟一眼，看她搁在桌上的手确实有点红。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手边所有遮挡视线的障碍物都被提前收走，雪里也拿准春信的口是心非，不会真的不理会她。
　　“我看看。”春信像讨要玩具那样摊开手心。
　　“没事。”她手还往后躲。
　　“你擦药没？给我看看，严重吗，万一起水泡了呢？”
　　雪里‘不情不愿’把手交出去，搭在她的手心里，有凉风呼呼吹过手背，“红了，疼吗？”
　　“一般，不算很疼。”不算很疼也是疼，春信托着她手出去，“再用冰水泡一下。”
　　两个人靠在洗手台边，牵着的那只手没松开，一起泡在冷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春信笑一下，“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看你又拿捏住我了。”
　　她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从来没法真正跟你生气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哪怕你说不喜欢我，我也只能接受，我没办法不喜欢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生气也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抬头看她，眼泪就这样直直地滚下来，“没办法。”
　　“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你每次跟我生气，都会选择离开我。你去客卧，把门反锁，不想见我，我敲门你也不开，我想抱你，你推开我，从来不会好好哄我。”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我就是很想亲近你，你可以跟我讲道理的……”
　　“那我讲道理你会听吗？”雪里打断她，她的眼眶也红了。
　　春信吸吸鼻子，被问住了。
　　雪里说：“诚实回答。”
　　于是她轻轻摇头，“可能不会。”
　　雪里哭着哭着就笑了，“你也知道，我跟你讲道理你从来不听，你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小孩，也许是因为从前你什么都不敢做，才会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我真的抗拒你吗？其实不然，我只是有自己的原则，这是我的底线。”
　　春信摇头，听不懂，“你为什么要有这种底线，我不理解。我喜欢吃肉，我就要吃肉，我喜欢小猫，我就摸小猫。我喜欢你，我当然就要亲近你，你既然说喜欢，为什么不能像我这样？我只要不做坏事，我为什么不能？”
　　终究是个孩子，想法单纯得不像话，雪里一时哭笑不得，“你不犯法，我犯法。”
　　她好像有点明白春信一开始为什么发脾气了，这个小孩啊，她小小年纪怎么就这样啊。
　　可春信一直都是这样的春信，敢翻墙上坎，爬树摘花，敢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岭，还曾扬言要去全世界流浪，她胆大包天，她从来不掩饰自己。
　　雪里取下擦手巾给她擦手，“长大就好了，等你长大吧。”
　　“但你也不用急着长大。”雪里趁机转移话题，“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好吃的好玩的，都在排队等着你去享受呢，而且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等你长大了，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们多一点耐心，好不好？”
　　这时候的雪里又变成了大人模样，说些大人才会说的话，春信内心忽然平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从今天开始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雪里牵她回房间，“走吧，把面吃完，我再给你吹头发。”
　　雪里给到她很好的照顾，煮饭、吹头发、按摩肚子和手腕、指导功课，这种时候，雪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起到正确引领她成长的作用。
　　同时她们有另一层更亲密的关系，会牵手、拥抱、接吻，会真诚地表达喜欢。
　　在外面折腾一天，春信已经很累了，但还是不想睡。她想，以后无论走多远，睡觉前这一两个小时都得赶回来，没别的，就为了跟雪里说说话。
　　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她在身边，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随便一点小动静都好。
　　雪里照常坐在床上看书，春信裹着小毯子坐在她身边，脸冲着她，下巴搁在膝盖上，雪里腾出一只手跟她牵。
　　被她看得时间长了，雪里也有点不好意思，“老看我干嘛。”
　　“我接受了。”她没头没尾的一句。
　　怎么可能真的生气，真的谁也不理谁呢，喜欢是藏不住的，更何况她们早就习惯了彼此，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情绪总是与对方关联。
　　这种状态是没办法通过其他事转移的，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好玩的事不能与她分享，跟天塌了有什么分别。
　　她们都迫切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得安全感。
　　在春信状似漫不经心说出“我接受”之后，雪里合上书本，平放双腿，摆出正式严肃的姿态。
　　春信也下意识挺直了背，大概是害羞，眼神躲闪着落在她手背上。
　　她迫切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忽略掉脸蛋蒸起的热度，于是抓住雪里的手，学她的样子一根根捏她的手指头。
　　“我接受了。”她重复。
　　话落时，有滚烫的泪水迅速划过面颊，却更多释然。
　　“你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有很认真的听，其实，就算你还像从前那样对我，我想我还是会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我也不想去认识别的人。”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是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把我推给别人。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那样对我，我真的很难过，我一个人……”
　　她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像小朋友发脾气那样胡乱嚷嚷，歇斯底里大哭，要用尽全力地撒一场泼。
　　“你干嘛那样对我啊，你干嘛呀，我真讨厌你，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对不起。”雪里拥住她，“对不起。”
　　她的眼泪在心口烫出一个个大洞，雪里情绪崩溃，只能用力抱住她，任打任骂，“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对不起……”
　　在这个寂静的冬夜，在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痛快地哭一场吧，让眼泪把情绪全都带走，像鼻涕被纸巾擤走扔进垃圾桶。
　　这场惊天动地的宣泄不知持续了多久，在喘气的间隙里，她们听见外面爸爸妈妈回来了，叫她们快点出去吃东西。
　　女孩们慢慢止住了眼泪，看对方哭花的脸，哭肿的眼睛，破涕为笑。
　　最后的环节是春信把雪里带到窗边，在她手心抓了两下，又在自己手心抓两下，神经地团吧团吧，“咻”一下丢到窗外。
　　雪里吸吸鼻子，“什么呀。”
　　她用浓浓的鼻音回答：“把以前的不开心，都丢掉了。”


第63章
　　心里的疙瘩解开,她们之间再没什么不能谈论的话题，三月初，春信生日，雪里要带她出去踏青,顺道去郊区的墓园。
　　本来爸爸妈妈也去,但这个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成两拨,蒋梦妍和赵诚出去吃饭不带闺女，雪里和春信出去看电影也不买爸妈的票。
　　雪里在厨房卤鸡腿鸡爪的时候，赵诚摸着渐渐发福的肚子站门口问她,“咱去哪啊，森林公园还是植物园呐。”
　　蒋梦妍坐在沙发上,冷笑一声,“咱咱的，谁跟你咱啊,人家两口子出去约会,能带你？想什么呢。”
　　赵诚乐呵呵的，雪里把卤料包扔进砂锅里，“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呢？”
　　上周六雪里带春信出去看电影，路过西餐厅，看见俩人坐在里面有说有笑，她们上去敲玻璃,那时候服务生刚开始上前菜，蒋梦妍隔着玻璃给她们打手势，让她们进去。
　　雪里还以为是让她们吃饭,带着春信走进去，刚准备入座呢,蒋梦妍翻出钱包一人给塞了一百块钱，“去买东西吃吧，乖。”
　　春信傻呵呵的，还在那乐，蒋梦妍把套餐送的冰淇淋让店员给她们装了带走，就那样把俩闺女打发了。
　　后来才知道，那顿西餐两口子吃了两千多，这当妈的可太奸诈了。
　　雪里卤上肉洗干净手从客厅飘过，“你又不是没老公。”
　　蒋梦妍哼一声不说话，半小时后雪里出来，发现鸡爪被偷吃四五个。
　　她又无奈又好笑，“这个家到底谁才是大人啊，偷小孩东西吃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蒋梦妍理直气壮，“你哪样不是花我钱，吃几个鸡爪子而已，抬举你。”
　　雪里有什么办法，只能再切两个土豆扔进去，嘟嘟囔囔，“问她，她说不吃，人家做好了，她馋了，来偷，真是的。”
　　周六雪里骑车带春信出去，书包里装了野餐垫，几个饭盒，一大瓶水、小鱼网，空塑料瓶，纸巾等。
　　每年春天，春信都要出去看看花。
　　她在万物始发的季节出生，曾被时光封存在春花初绽的年纪，当小河里的水化冰涓涓流淌，当枯草地重新冒芽，桃枝缀满花苞，柳条儿迎风款摆，春信也在长大。
　　墓园在郊外的半山上，雪里推车，春信背着书包在路边采了一朵黄色蒲公英花，跑过来举高，“给官人戴花。”
　　雪里半蹲让她把花带戴耳朵上，眼中笑意浮动，“什么官人。”
　　春信说：“西门大官人。”
　　两人齐声大笑，笑声在干净的沥青路上像玻璃珠一路叮当地滚下去，浅金色的阳光透过稀疏树荫撒下，风也柔柔。
　　城市里的墓园完全没有乡野坟茔的寂寥感，山路一侧出现座很高的石牌楼，穿过牌楼，从建筑风格古朴的祠堂、便殿旁走过，自行车锁在雨棚下，雪里带她从一侧小路进入深处。
　　旧时代习俗，未婚早夭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入土时也不会大操大办，更有甚者，只是草席一卷，破棉被一张，抛于荒野。生辰忌日、清明，中元节更不会专门祭祀。
　　雪里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有两种说法，其一是尽可能少的留下孩子来过这世间的证据，孩子未成年便逝去了，这对父母长辈来说，太过残忍。活着的人才是最受折磨的。
　　还有种更为浪漫的说法，没有根据，也许只是某位善良的长辈随口一说。早夭的孩子是天地间自由的精灵，不能用棺椁和泥土束缚他们，他们终是要归于四野山林，做回自由自在的快乐小神仙。
　　如邓奕，如春信这样的小神仙还很许多，三千世界，佛国净土，他们安闲生活在那里。
　　这里便是太阳的国度，是春信的小世界。
　　小径通幽，竹林深深，脚下落叶堆叠，春信悠闲甩着手走在前面，嘴里叼一片竹叶，“以前你来得多吗。”
　　雪里说：“只来过两次，第二次是妈妈把外公外婆也迁来合葬，我跟着来帮忙。”
　　第一次当然不必问，也不必答。雪里解释：“我始终觉得你还在，只是不在这里，当然也没必要来这里找你。”
　　坟墓里躺的，不过是小神仙在凡世的躯壳，她的精神和意识早已脱离肉身的苦痛，去往太阳国度。
　　当然，这是被现在的自己美化过的记忆，当时的雪里怎么可能知道还有另一个小世界在等着她呢。她不想来只是不愿相信春信已经不在了。
　　墓在高坡上，在一排又一排的松柏之间，每一块墓碑下都埋葬着一个早已远去的灵魂的躯壳。
　　墓地当然也是有风水讲究的，可连春信自己都不知道她生辰八字，蒋梦妍也没办法给她算，就给她买在山顶上。
　　山上看得远，有风有雨有太阳。
　　眼前所见与记忆相同，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方，心境却已大不同。
　　那时春信躺在四方的小盒子里睡着，此时她就在身边，体温通过掌心明明白白传递。
　　“在这一排，最高的一排。”雪里指着。
　　春信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迈上台阶，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墓碑上刻的字，看上面的照片。
　　她停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这孩子才八岁，是男孩子，爸爸妈妈一定很伤心，也很爱他，他的墓碑也像玩具一样小。”
　　雪里“嗯”一声。
　　春信又弯下腰，“这个老爷爷九十二，五年前……那他现在九十七了。”
　　雪里说：“高寿。”
　　春信又想起来一件事，那是上辈子的事，“我记得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去吃酒，办白事主人家会专门定制寿碗，去吃酒的人可以把印了字的碗带回家，意思是沾沾老人的福气，家里好多好多寿碗，八十九十的都有。”
　　雪里说：“咱家也有。”
　　春信想起来，小时候住在氧气厂家属楼，确实也领过几个寿碗，虽然故去的老人她大多不认识。
　　那些碗不常用，收在柜子最底层，搬家的时候也没带过来。传统喜丧文化像那些碗被一起丢掉了。
　　“感觉还挺有意思。”春信说：“自己来给自己上坟。”
　　多稀罕，头一个呢，真应了那句老话，人活着什么事都能遇见。
　　春信又想起雪里跟她说的，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排队等着她呢，她觉出活着的一点好来，活着可真不赖。这种时候，想到上学和写作业都没那么烦人了。
　　“也亏得今天出太阳，要是下雨，气氛就不太好。”春信回头，“你可别哭。”
　　雪里摇头，长长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平复了。春信不让哭。
　　出乎意料的是，春信原先呆那块地方，是空的。她们以为这地方应该已经换人，还准备了一束栀子花，用报纸包着装在书包里。
　　“确定是这里吗？”
　　“确定，我记得号数，一百三十五。”
　　“也幸好没人。”春信说。
　　否则那感觉太奇怪，就好像这个世界有人替她去死了。幸好没有。
　　她们把栀子花献在那块袖珍墓碑前，沿来时路离去，脚步轻快。
　　不着急取车，她们继续往山上走，来时在山脚下看见山顶有座白塔，应当是个什么古建筑，春信想去看看。
　　上山的路很快就断在一半，齐齐地断开，前方布满了杂树荒草，右手边有条小路延伸进林子里，雪里折了根树枝在前面领路，一路走一路打草，春信跟在后头。
　　“还没到惊蛰，应当还没蛇。”春信说。
　　雪里说：“万一呢，打打不费事的。”她做事总是那么细，考虑得那么全。
　　亦步亦趋跟随，春信低头笑，心里甜滋滋，“你咋那么好呢。”
　　她像小朋友出去春游，拉着前面小朋友的衣服，两条胳膊高兴地晃了晃，“有一只四脚蛇。”
　　雪里立即停下脚步，戒备盯着前方草丛，“哪里？”
　　春信笑起来，“我们俩，超大的四脚蛇。”
　　雪里愣了一秒，嗓子里发出愉悦的一声哼哼，继续往前走。
　　虽然碰不到踩这条路的人，但这条路本身就能证明，常常有人在它身上踩，她们走在探好的小路上，在密林里七拐八拐，爬上另一座山，从一棵很粗的槐树旁走过，眼前豁然出现大片青草地。
　　草地的尽头有一座红瓦飞檐的寺庙，庙里跑出来一群阿姨，举着红的粉的薄纱巾在草地上拍照留影，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春信和雪里站那看了一阵才继续往前走，山顶的白塔已经很近了。
　　前面有个大腿高的坎，这是雪里表现的好时候，她赶紧攀着坎上的歪脖子树爬上去，回头向她伸出手。春信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坏有点藏不住，这是她心情很好的表现。
　　雪里把她拉上去，还没来得及松手，她果然发难，“想牵人家就直说。”
　　“那你自己爬上来？”雪里说。
　　“我会爬不上来？”
　　“腿够得着吗？”雪里垂下眼帘闲闲扫过。
　　“你腿长，还不是得等我。”她得意极了，甩两下手，“给我松开，热。”
　　雪里握得更紧，“不松，到地方再擦手。”
　　春信不挣了，嘴上还是没闲着，“现在不怕犯法了，小心我告你。”
　　雪里弯唇，“牵手不算。”
　　“那怎么样才算？”她诚心发问。
　　雪里意味深长笑，微微偏头，山风适时吹过，将她额角一缕碎发扬起，擦过高直的鼻梁，她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
　　“亲你，摸你。”
　　春信脸一下就红了，扬起拳头，“那……难道你没有吗？”
　　雪里歪头，“证据呢？阿sir，做事要讲证据的，你用什么证明呢？”
　　法盲不懂，鼓着腮帮子瞪她，雪里揉揉她脑袋，“走吧，白塔下有个小亭子，我们去那休息。”
　　塔共有七层，六面，每一面都雕有佛像，名叫浮屠塔，这塔应当跟下头的寺庙是一起的，此类塔一般用来存放经文，供奉舍利。
　　塔下向东面有一扇古朴厚重的木门，门上挂一把大锁，春信贴着门缝往里瞧，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看过了塔，沿石阶往下，她们在亭子里休息。一直走上坡路，又累又热，春信脱了外套随意扔在石桌上，迎着风扯着T恤的下摆狂扇，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还有腰上一圈被裤带勒出的褶皱。
　　“女孩子，也矜持一点好吗。”雪里从书包里翻出湿巾，坐在亭边美人靠上擦手。
　　“怕什么，又没人。”她说完四下里看看，确定真没人，胆子也大了，走过来横跨在她大腿上坐下，挺着腰往前，两手托住自己，掂两下，“怎么样。”
　　“干嘛。”雪里笑着捏住她手腕，往后仰了仰，“旺仔馒头。”
　　“放屁！”她震声：“最起码也是小包子，豆沙包，小糖包，肉包。看起来虽然小，但其实很有料。”随即感叹，“现在的包子真是越来越小了，还卖两块钱，他们怎么敢啊？我们小时候那包子老大一个，我吃两个就饱了。”
　　雪里说：“南方包子是小。”这话里也不知有几层意思，春信意外听懂了，反问：“北方包子大？”
　　雪里眉眼弯弯，“反正比南方大。”
　　春信哼笑，“没吃过。”
　　雪里说：“我也想见识见识，到底有多少料。”
　　她擦完左手擦右手，两只手都擦干净才抓了她手腕给她擦。春信后背抵着亭柱，膝盖分得很开，斜斜坐在她身上，往前挺着肚子。
　　两只手擦净，雪里说：“好了。”她还是不起，用那双坏笑坏笑的眼睛斜斜看人。
　　“做什么。”雪里忽然觉得有点渴。
　　“收集证据。”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捂了一冬，又穿一件白T恤，整个人从里到外发着光，亮得晃眼。
　　雪里垂下眼睑，手搭在她裤腰上，指尖细细刮过皮肤上的褶皱，“你这叫勾引。裤子勒吗？”
　　“稍微有点勒，但也还行。那你上当吗？”她歪歪身子，小流氓似往前顶了一下。
　　雪里像被蛛网给粘住了，稀里糊涂就被蛛丝套成个茧子，一动也不能动。
　　妖精把她拖回洞里，挺着一截雪白的小腰，在她面前优哉游哉踱步，不时俯身来看她，挑起她的下巴，捏捏她的脸蛋，在考虑从哪里下嘴，喝她的血，吸她的髓。
　　这妖精好生厉害，佛门净地，她来如自由，还敢在此安营扎寨。
　　茧子里的蠢东西被迷了心窍，一时心痒难耐，仰脸把自己当祭品献上，助她诡修。那妖精又戏耍般将她推开，手指竖在她唇上，弯着眼睛笑，“这不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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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春信就是成心报复,钓起来就不管了，好多次都这样。尤其是夜里，黑灯瞎火不整点事就难受，两只手闲不住,又菜又爱玩。
　　她模仿能力超群,捏着嗓子细声细气,“春信,春春宝宝，你不能不管我呀。”
　　雪里又好笑又生气，打她屁股,“睡觉。”
　　她动两下，抱着雪里胳膊,像夹一只大娃娃把她夹在怀里,乖乖闭上眼睛睡觉了。
　　后来也没心思折腾了，早上六点起床上学,晚自习九十点才到家,已经累得没人样，周六补课，周天去画室，没工夫想七想八。
　　文化课还能说服自己偷摸开小差，分科后参加集训，因为做着喜欢的事情,加倍用心，当然也就加倍辛苦。
　　夜里睡前那一个小时，雪里哪里都不能去,要给她抱着充电。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右手搭在雪里胸口，被她两只手捧着轻轻地揉，舒服得直哼哼。
　　雪里歪头跟她轻轻碰碰脑袋，“好点吗。”
　　春信累得眼都睁不开了，人也迷迷糊糊，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吻她耳垂，“好多了。”
　　“还哪疼。”雪里问她。
　　春信说腿疼，坐一天，屁股也硌疼了。雪里爬起来，跪坐在她身边，她就穿条小裤子，白底小桃子图案，直直躺在那。雪里两只手给她捏腿，小孩腿白，不是麻杆腿，这两年圆润点了，稍微有点肉肉，分布得很匀称，手感非常好。
　　她怕痒，捏到大腿内侧就闭着眼睛笑，曲腿往一边躲，“痒痒。”雪里不说话，虎口贴合，五指用了几分力道抓捏，慢慢地躺下去，靠拢她。
　　之后她们开始接吻，只是温柔地触碰，浅尝辄止，像细雨为花瓣润上一抹鲜艳的红，动情时春信挺着腰蹭她，雪里指尖安抚性滑过她后背一截一截的脊椎骨，随后抽身离去，站窗边透气。
　　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很熟，打雷下雨也吵不醒。
　　千篇一律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六月初高考前几天放假，雪里带她在小区闲逛，春信好像都不太认识这里了。
　　她指着一棵银杏树，“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它还没长叶子，树枝也折断了很多，现在树冠变得好大，叶子又多又绿。”
　　雪里抬手给她摘了几片树叶，“三年了。”
　　“三年了。”这期间只顾着学习，都没好好看过小区里的花和树，集训画的也都是死物，春信伸了个懒腰，“很久没去外面看看了。”
　　绿化带里的植物们经过三个冬夏，根系早已深扎土壤，努力吸收养分，将绿意回馈播撒。春信也在这里扎根生长，她长高了一点，头发变长，也更漂亮了。
　　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孩子的眼睛，永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充满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和求知欲。
　　“考完我是不是就能谈恋爱了？我是不是就到你说的长大了。”停在一棵夹竹桃下，春信这样问。
　　这是一棵粉色的夹竹桃，盛花期，满树花朵缀在墨绿的长叶间，远远看像一把巨大的花伞。
　　雪里走远几步，想给她拍一张照片。
　　女孩长发披肩，着素色清凉吊带裙，她往后拨了拨头发，露出一对雪白圆润的肩膀，双手乖巧交握身前，捻一片银杏叶，歪头冲着她笑。雪里按下快门，将这一瞬定格。
　　“可以。”她低头查看相机里的春信。
　　春信朝她走过来，“哪种可以，是照片可以，还是我刚才说的。”
　　“都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依旧很淡，确实也没什么好强调的，就像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样的理所应当。
　　“你想和谁谈。”雪里故意这样问。
　　春信捂嘴笑，“你猜。”
　　雪里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还要想？”
　　雪里的眼神告诉她，这事一旦定下就不会再更改，也不允许自己更改。她是认死理的，认准了谁就是谁，认准了就不会变。
　　“你好好想想，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是一辈子的事。”
　　“这还用想？”春信闹不懂。
　　“还是想一想，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
　　快考试，蒋梦妍可紧张了，赵诚让她不要传播坏情绪，在家少说话，她攥着拳头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可千万要好好考，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雪里心想高考算个屁大的事，她两辈子经历的大事可多了去了。
　　冰箱里拿了两根雪糕回房间，雪里跟春信说：“我刚入行的第一年，有个案子，那个当事人对一审的判决不满意，天天提着菜刀在楼下堵我。”
　　春信接过她撕好包装袋的雪糕，瞪圆一双眼睛，“他要砍你？”
　　“嗯。”雪里小小咬了一口，感觉有点冻牙齿，又放回袋子里去，等化化再吃。
　　“报警也没用，他拘留几天，出来还找我。”
　　风掀起窗边半透的纱帘，窗上风铃也叮铃响，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又空又远，“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特别想你。我想，你要在我身边就好了，你会给我喂饭，削水果，会跟我说笑话，还会帮我骂他，咒他。”
　　春信听她这么一说就知道，还是被砍了，问：“严重吗？”
　　“还好。”雪里说：“左边胳膊两刀。”
　　春信把雪糕含在嘴里，捧着她左边胳膊撩起袖子看，想看看有没有前世留下的印子。
　　那处当然什么也没有，雪里胳膊很细很直，却并不显羸弱，她有一副漂亮骨架，肌肉纹理匀称，皮肤健康白皙。同样是女孩子，因为骨架小，春信到处都比她软一些，用热烘烘的手心贴在她胳膊上揉，想象不到这上面曾有过两条丑陋的像蜈蚣一样的疤。
　　雪里慢慢说着话，“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知道他就躲在小区外面绿化带等我，我撑一把很大的黑伞，看见他提刀冒雨朝我走过来，我没跑没动，想要么就死了算了……”
　　春信嘴里的雪糕化了，白色的奶油顺着下巴淌，雪里抽了张纸巾去擦，雪糕给她拿下来，用纸巾包着雪糕棒再还给她。
　　“刀朝我落下来的时候，我也没躲，他反倒怕了，被小区里的保安冲出来制住，我都没怕，他怕了，他砍不砍死我，他都完了。躺医院里的时候，妈妈一直哭，我心里挺愧疚的，我害惨她，她本来可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为了我一直单着。”
　　说起这些事的雪里很平静，春信靠在桌边一下下舔完雪糕，棍扔进垃圾桶里，舔了舔嘴唇，用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看她。
　　雪里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手肘支在电脑椅扶手上，撑着额头，“我对不起挺多人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啊。”春信开始舔她的手指头。
　　雪里无奈叹了口气，起身抓着她手不让舔，带她去洗手。
　　她从身后抱住她，偏头弯腰给她一根根搓手指头，洗手液滑溜溜，春信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在玩吹泡泡。
　　雪里的声音在离耳朵很近的地方，“想告诉你，其实我真是个很糟糕很自私的家伙，你的人生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开始，其实你有非常非常多的选择，你不选我也没关系的，我们还是一家人。”
　　虽然这番话多少有点博取同情的成分，雪里毕竟是大人心思，凡事都考虑得更长远，在确定关系之前，她希望春信能好好考虑一下。
　　“如果确定了，就不能再改了。”
　　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永恒的爱情，谁敢说“我会爱你一辈子”，准是瞎扯淡。
　　可这里是太阳的国度，在这里所有的愿望都会成真，所有的不可能都有可能。
　　她们都是信守承诺的人，未来的变化暂不计较，此时此刻足够坚定就好。
　　春信头往后仰了仰，靠在她肩膀，“那你呢。”
　　雪里把她两只手都团在手心里搓，玩似的，“我什么。”
　　春信：“那你之后有结婚吗？”
　　雪里：“没有。”
　　春信：“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雪里：“没有。”
　　春信：“那你每天都做什么？”
　　雪里“上班，做案子，在家休息。”
　　春信：“没了？”
　　雪里：“没了。”
　　“你好无聊啊！”春信完全想象不到，“你这跟出家有什么分别？庙里的和尚还出去做法事，给菩萨过生日呢，你真无聊死。”
　　“所以呢。”雪里打开水龙头冲水，已经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唇边隐隐有笑意。
　　她低头看不见自己，春信在镜子里看着她笑，“你等我那么久，我不能让你白等啊，我多仗义，我又会玩，我不说去哪玩你都不知道自己动脑筋想想。”
　　雪里说：“我也得出差的，常常在外面跑，我当然也看过很多风景，见过很多人，我不是什么都不懂。”
　　春信问她：“你怎么看？坐在车里看？”
　　雪里：“不然咋看。”
　　春信：“那还用说，出去走走逛逛，采两朵花。”
　　雪里轻轻摇头，春信知道她的意思，她没有那闲心。
　　洗个手洗半天，可算洗完了，雪里取下擦手布擦干水，春信拢着手心凑到鼻子底下，“香香的。”
　　又抓着她的手来闻闻，“也香香的。”
　　闻着闻着就伸舌头舔一下，雪里惊了，“干嘛你！”
　　“我在漫画里看的，我这回看对了，是女孩子的哦！”春信笑嘻嘻，“我都学会了，等有时间，我给你舔好不……”
　　雪里一下捂住她嘴，蒋梦妍刚好从走廊边过，莫名其妙看一眼，想调侃两句，想起俩娃马上考试了，不能说，赶紧捂着嘴巴跑了，好像撞见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好的不学！”雪里手臂勒住她脖子把她拖回屋里去。
　　“好得很，全是好东西，都是刘萍给我的，她可多了……”
　　雪里让她别瞎想，快考试了，有什么事考完再说。春信趴在床上问：“考完试吗？”
　　雪里跟她玩文字游戏，“要考试。”
　　春信扑上来掐她脖子，两只手合拢，不舍得用力，“我说的是考完，跟我试，试不试，嗯？试不试？”
　　雪里不说话，只是笑，春信就知道她同意了，松开手，“可真不容易。”
　　“早跟你说了。”
　　“怕什么。”她不以为意，“又不会搞怀孕。”
　　雪里脸都羞红了，“说什么啊你……”
　　春信憋着一脸坏，“我不知道，但我想问问你吼，你以前……”她神秘兮兮靠过来，放低音量，“你以前就没想着我做那事吗？”
　　“什么事？”
　　春信伸手去抓她，“就这事，你有没想过我啊。”
　　雪里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我变态啊！”
　　春信一脸“你就装吧”，说：“我什么不知道啊，我还知道有小玩具……”
　　雪里一把捏住她腮帮子，把她嘴捏得嘟起来，“胡言乱语！”
　　……
　　好不容易熬到考试，春信暂时也没功夫去想，很是认真了两天。
　　这天下午考最后一科，赵诚一早就占了车位来接，考完铃响，蒋梦妍都快急死，俩小孩才手牵手慢悠悠出来。
　　蒋梦妍把她们拉到一边，问考得怎么样，雪里一惯发挥稳定，春信说她“感觉还行”，反正艺术统考早过了。
　　“都行吧？”蒋梦妍还有点不相信。
　　“行啊，咋不行。”俩人拉开车门坐进去，也不像别的孩子急着对答案，光问晚上吃什么，春信嚷嚷说想吃肉。
　　蒋梦妍实在不放心，上车坐副驾驶扭过身子问：“真行？”
　　雪里催促，“行啊行啊，开车吧，饿了都。”
　　蒋梦妍不想搭理她，问春信，“乖宝，跟妈说，考得咋样。”
　　她像没牙老太太似光顾着笑，蒋梦妍催促，“咋样啊，你成心急死我。”
　　“反正都写满了。”春信说。
　　雪里捂着脸笑，下午考的英语，春信英语最差，她说她写满了，鬼知道她都写的什么。
　　赵诚也跟着笑，蒋梦妍不太理解她这是什么意思，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有点想哭。
　　雪里赶紧安慰，“没事，她成绩我心里有数，没问题的，别担心了。”
　　雪里发话，那应该就是没事，蒋梦妍稍稍放下心，“订了温泉山庄给你们庆祝的，最好是能行，可别浪费我钱。”
　　“温泉山庄？”
　　春信和雪里都有点意外，她们有自己的计划，计划里是没有温泉山庄的，爸妈怎么也没提前商量呢。
　　“咋滴，不满意啊。”蒋梦妍扭头问。
　　“没。”雪里下意识接，“本来我们想……”话没说完被春信捅了一胳膊肘。
　　车子转眼就开上环城路，有什么不满意都得憋回去。
　　蒋梦妍问：“你们想干嘛？”
　　雪里说：“不干嘛。”
　　春信有点不高兴，人家想了好久，考试答卷没工夫想，一出校门就惦记上，怎么又乱了呢。
　　她靠过来，脑袋枕雪里肩膀上咬耳朵，潮乎乎的热气喷进人脖子里，“不开心。”
　　“你傻呀。”雪里轻轻撞一下她头，捏捏她手，“又不是非得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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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没几万了，在想《犯贱》的一些设定了，小莱会来打酱油的。
　　小莱：谁敢不欢迎我？！


第65章
　　小孩没见识,漫画看一堆，却一次也没实践过，有限的认知里就那张四四方方的床。
　　雪里说不是非得在家里，哪哪都成,不然外面那酒店开给谁住？
　　春信傻乎乎的,还不懂,问：“水里？咋整？”
　　雪里被她那股子憨气惹笑了,“水里其实也行。”
　　“啊？”春信懵圈，“我想象不到嘞。”
　　雪里说：“你还是看得太少。”
　　除了学习一生要强的蒋春信双手握拳，“我会努力的！”
　　蒋梦妍听她们在后面叽里咕噜说半天,困惑地皱皱眉，都是中国话,咋一句都听不懂呢？她忍不住回头问：“啥？努力啥？”
　　俩小孩各自把脑袋冲着窗外笑,不说话。
　　蒋梦妍白她们一眼，再“哼”一声,捏着安全带说：“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知道得可多了……”
　　赵诚问：“你知道啥？”
　　蒋梦妍坐直身体，眼睛朝着前面宽阔笔直的沥青路——
　　“我们单位的会计，姓张，前年才来的。这个小张呢，有个姐姐，快四十,离婚七八年了，有个闺女，还在上初中。”
　　赵诚“嗯”一声,蒋梦妍继续说：“这个小张的姐姐呢，在公园跳舞认识了位大姐,这个大姐又比她大将近十岁，是个退休的舞蹈家。两个人因为跳舞结识，志趣相投，又都是离异，日久生情，就搬到一起住了。”
　　赵诚问：“没人说吗？”
　　“说什么？一个是做生意的，一个是退休的舞蹈家，谁管她们呢，舞蹈家已经退休，难道单位还因为她和女人住不给她发退休金了？就算真的不发，舞蹈家这么多年，也不少积蓄了。”
　　赵诚说：“那孩子呢？”
　　“孩子？”蒋梦妍摇头，“只是听小张说，一放假，她们就带着孩子出去旅游，小张姐姐的的孩子应该是接受的，舞蹈家的孩子在国外，想管也管不着。”
　　赵诚点点头，“那还挺好。”
　　蒋梦妍说：“到这年纪，有钱有闲，还有人陪，多好。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安安稳稳，快快活活。”
　　赵诚附和：“是啊，就图个安稳，快活。”
　　妈妈话里有话，雪里听出来了，春信不懂，好奇地歪着脑袋，只听出两个阿姨住在一起，经常带孩子去旅游。
　　不管是从前的蒋梦妍还是现在的蒋梦妍，都是非常善良、大度、开明的。她更大胆，十九岁未婚先孕就敢抛弃父母北上寻夫，她骨子里就是桀骜的，不凡的。
　　历经千万，重回故土，也使她更加珍惜家人，她任何离经叛道的想法和行为都不足为奇，雪里知道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雪里心中，蒋梦妍就是一个传奇。
　　她甚至连挑选男人的标准都是围绕着孩子转，她找到了同样宽厚仁义的赵诚，给两个孩子一个健康、健全的家。
　　她一早就看出女孩们之间的微妙，在这段不被庸世所接受的关系里，她担心她们会家庭原因感情破裂，或是止步不前，于是各种明示暗示，通过俏皮的玩笑话传递，叫她们只管放宽心，不会有人反对她们。
　　蒋梦妍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幸好，大家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妈妈也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车子到地方，出了停车场还得走一截，温泉山庄建在半山上。
　　这时节山上的树已经长得很好，冬青的叶片在太阳底下油油发着光，松柏被烤出香气，香樟的味道最为浓厚，鼻腔胸肺满是这山林草木的清冽味道。
　　对于久居城市，看倦了书本和试卷的小孩来说，非常治愈身心。
　　山风拂面，深吸一口气，春信说：“可惜没带画箱，不然就可以写生了。”
　　“带了。”赵诚回头说：“咱们玩三天，妈妈猜到你要写生，出门时候给你带了画箱。”
　　春信欢呼一声，蒋梦妍说：“在后备箱，你俩下去拿吧。”赵诚把车钥匙递给她们。
　　离开大人的视线，春信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等到爸妈走远，跳上两层台阶，展臂抱住她，噘起小嘴要亲。
　　雪里微微偏头躲避，“大白天的。”
　　“没有人。”她捧着她的脸，小鸡啄米似一下下亲她，嘟嘟囔囔，“我可喜欢可喜欢你了。”
　　“我知道。”雪里放不开，红着耳朵躲来躲去，“晚点吧。”
　　“那你亲我一下。”她挂在雪里脖子上撒娇，“就一下我就老实。”
　　雪里先侧耳听听山道人有没有人，确定没有，才垂下睫毛偏头浅浅吮一口，唇瓣分离的瞬间，春信猛地扑上来，雪里躲闪不及，被她牙齿叼住咬了一口。
　　雪里捂住嘴巴，惊惶地看去，春信已经挥舞着双手逃跑，“你上当咯！”
　　年初时雪里已经摘了牙套，雪里摸着嘴唇下台阶，心想幸好呢，不然被占便宜还要被笑话。
　　山庄整体风格偏日式，蓝瓦白墙，多木质结构，庭院草木也清爽整洁。
　　蒋梦妍订了一个大套间，有两个独立包厢，一个露天大池子，院子里还有一棵桃树，树上已挂满青色的小果。
　　原木材料的榻榻米房间，门口有木屐，房间里有泡温泉的浴衣，款式跟足浴城里宽松的短袖和大裤衩差不多，春信“哇哇”个不停，“跟漫画里一模一样哦！连房间布置都是一模一样！”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我记得有一则，就是在温泉里，嘿嘿，嘿嘿……”
　　“嘿你个头。”
　　她踩着木屐“哒哒哒”过来，“哒哒哒”过去，弯下腰，两只手平直举在身后，院子里转圈跑。
　　蒋梦妍说：“走，先去吃东西。”
　　典型中西结合，自助餐厅里有蛋炒饭也有牛排，有卤蛋也有奶油蘑菇汤，春信站在一对烤腰子面前，问雪里：“你吃吗？”
　　雪里勾住她脖子把她拖走。
　　饭桌上她机械填食，雪里好几次都差点把她餐盘收走，“你要撑死？”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眼睛很机敏地扫视一圈，低声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
　　雪里手掌在桌下贴上她肚子，轻轻揉揉，估计着她的胃容量，“再吃半碗，不然肚子又要疼了。”
　　“你也多吃一点，吃点肉。”春信给她挤眼睛，“鸡腿，鸡爪，吃什么补什么。”
　　雪里笑不停，“怎么这么傻。”
　　吃过晚饭，一家人慢慢溜达回去，准备好酒水果盘，开始泡汤。
　　夏天泡汤更能解乏，春信眯着眼睛享受了会儿，天慢慢黑下来，她有点待不住了。
　　只是爸爸妈妈兴头正好，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春信不想扫他们兴，露个脑袋在水面上，走过来走过去，随时间滴答流逝，越来越焦躁。
　　年初妈妈给换了智能手机，刘萍发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她抽空学了好多，早就迫不及待了，想快点回房间，和雪里做羞羞的快乐的事情。
　　雪里靠在池边吃水果，被春信瞪了好几眼，她心里好笑，冲她招手，“要不要来喝点酒。”
　　蒋梦妍也发话说可以，“大孩子了，可以喝，来喝点。”然后取了水池边托盘里的小茶杯，给她倒了小半杯红酒。
　　春信贴着池子边挪过去，接过杯子啜了口，立即皱起眉头，“这什么啊，好难喝！”
　　蒋梦妍骂她没品味，说这酒多钱多钱一瓶，雪里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蒋梦妍又骂她暴殄天物，败家，拿酒当白开水喝。
　　赵诚拿了一小瓶过年时别人送的青稞酒拧开递过来，“喝这个，这个好喝。”
　　雪里看一眼度数，很低，就放心让她喝了。
　　青稞酒很甜，酒味淡，口感醇厚，春信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眼睛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冲着雪里用力挤。
　　雪里摆手，“好了，可以了，再喝要醉了。”
　　春信就停下不喝了，盖上瓶盖，从池子边缘手脚并用爬上去，“我拿去放着，明天再喝。”
　　蒋梦妍和赵诚没说什么，春信离开后两分钟，雪里也从水里站起来，“我回去睡觉了，累了。”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找到借口离开。
　　从那棵挂满青果的桃树旁走过，拾阶走上回廊，在假山和廊柱后的夹角阴影里，雪里被人一把抱住。那两条细软的胳膊在她腰上使着力，又攀上她的肩膀，随即有湿热的触感落在她下颌、唇角，带浓烈馥郁的甘甜酒气。
　　“别在外面。”雪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面回头看，带着她往里走。
　　她们一身水滴滴答答，低瓦数的电灯光隔着一层米白色布灯罩朦朦胧胧投在地面，那上面有许多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两个人纠缠的人影。
　　木屐声急切凌乱，春信的声音也因酒精而变得格外含糊柔软，“你让我喝酒，我就喝了，我是不是很乖，我喝酒，好让你办事。”
　　“乖。”雪里像从前那样安抚性顺她的脊背，手指却不知为何，顺着宽松上衣的下摆搭在湿漉滚烫的皮肤，摸到脊背一侧形状分明的蝴蝶骨。
　　在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间公共浴室，门口挂一块藏蓝色的波浪纹隔断，里面还有一扇木门，雪里打开门把她推进去，“先洗澡，我去拿衣服。”
　　“为什么？”她不解地揪着她的衣服边，手指缠在上面绕了好几个圈，不让走。
　　“那水不干净。”雪里低头不看她，一圈圈解开她的手指。
　　“那你快点哦。”她声音也变得像青稞酒一样浓甜。
　　雪里点点头，转身大步回房间，面色严肃，动作却不显一丝慌乱，越到这种时候，她越是从容有序。
　　折返，锁上门，将干净衣物放在镜前台面旁的置物架，雪里才脱下木屐往里面走。
　　浴室四壁贴满了白瓷砖，灯光是暖黄色，春信坐在外间一米多长的木凳上，已将周身阻碍都除尽，灯光下皮肤发出珍珠一般莹润的光彩。
　　看见她，春信立即微笑起身相迎，大大方方，没有一丝羞涩扭捏。她的头发湿着数量也非常客观，互相纠缠着披散在后背，肩膀。
　　她在等待期间，大抵已经想好待会儿要怎么做，可能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将及腰的长发捧来身前，稍稍遮挡一下自己，只隐隐约约显出半个饱满的弧度。
　　这场合太过正式，雪里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照面时她心猛地揪了一下，幸好地面还算干燥，否则这时候滑一跤坐地上可太丢脸了。
　　“你来了呀。”春信也突然有些紧张，她后知后觉，这样是不是太不知羞了，手忙脚乱的，不知该遮上面还是遮下面。
　　“嗯，来了。”雪里像去过年去不太熟的亲戚家串门，模样又呆又傻，也不敢多看，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怎么不放水。”
　　“啊？这样凉快。”春信两手扇扇脸颊，“可真热啊。”
　　雪里有几次想回头都不太敢，背对着人，故作淡定调试花洒水温，“入夏嘛，就是很热。”
　　春信只有两只手，遮前不遮后，就算背对着人，两颗光腚还是欢喜冲着雪里。水持续放着，浴室里很快布满氤氲的白汽，她在冰凉凉的木属凳上坐下，大脚趾紧张地动来动去，直抠地。
　　雪里站花洒下面浇了好半天才觉得身上很重，低头一看，她还穿着衣服呢。这可真不仗义，怪不得春信不跟她说话，一直背对她。
　　雪里赶忙处理好自己，借流动的水梳理凌乱的头发，然后走到她身边坐下，她们像一对被大雨浇透在路边等公交车的小朋友。
　　谁还不是头一回了，平时那小嘴叭叭可会说，到实践的时候全傻眼，这么坐了好一会儿，雪里才说：“那洗吧。”
　　“洗吧。”春信说。
　　她们手牵手走到水流下，耳边全是哗哗的水声，浇得差不多，雪里关水挤了沐浴露在手心里搓泡泡，抿抿嘴唇，先从那对圆圆小小的肩膀开始。
　　久旱山野，星火可燎原，她的手指似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春信往后退一下，后背贴在白瓷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酒劲儿被热水一浇，腾就起来了，她整个都红得要命，像一团粉粉的雪媚娘，经那双手裹满的细密白泡像粘在外头的糯米粉。咬一口，又甜又软，奶油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雪里两手滑至她腰侧，往后仰了仰，静静地注视片刻，俯身将她按向自己，嘴唇擦过她滚烫的耳廓。
　　“你好漂亮。”
　　好漂亮的春信也好娇气，“嘤嘤”地哭个没完，被逼退在墙角，一条小腿挂在她臂弯，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抱住她脖颈，另一脚被迫垫着脚尖，不住地发着颤。
　　她惊惶地睁大眼睛，盯着白瓷砖上虚无的某一处，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并非全然不懂，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让她感到恐惧。
　　可雪里非常温柔，她们心口相贴，彼此感觉着心跳，肌肤的温度，怀抱的力量，指尖勾起的绵密触感，所有所有都让她感觉到踏实。她是如此信任她，依赖她。
　　雪里抬手打开花洒，让水声掩盖那细碎不绝的哼吟，她张嘴大口喘气，水浇不灭的滚烫，颧骨像打了两团腮红，一双湿润的黑眸怯怯望来，又微微地偏头，被迫承受索求。
　　她太过娇怜，长睫毛挂了水，胸口起伏不定，按在雪里小臂的指骨，眼睛里的泪全是求饶。
　　“好了吗。”她小声问。
　　雪里没有回答，但她的行动已经告诉她，没有。
　　“什么时候能好？”
　　这时候的雪里已变了，“是你要玩的。”是她一直念叨要玩的。
　　她留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猎物成长，不动声色让她放松警惕，看似温顺无害的外表下其实极具劣根性，最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喜欢看她求饶。
　　她可怜巴巴，泪水涟涟，“求求你了。”随即全身如过电，战栗不己。模模糊糊，她听见雪里在耳边温柔说：“可你明明很喜欢。”
　　春信以为自己才是主宰的那个人，不知是从何时产生这样的错觉，现在意识到错也已经来不及，雪里还是跟平常一样的温柔，又多了一些陌生的严肃和霸道，她不同的表情变化，不同的力度深浅都让人着迷。
　　好喜欢她啊。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了，爸妈房间黑着，汤池里也没有人，也许是出去玩了。
　　雪里不知道她们在里面待了多久，四处看看，确定院子里再没有其他人后，才转身朝她伸出手，“来。”
　　春信眼睛藏在门缝里，鼻尖嗅到雨落时潮腥的泥土味。
　　“没关系吗。”她小声问。
　　“没人，来吧。”
　　春信裹着浴巾出去，头发已经被吹干了，蓬松地披散着，她立在廊下，仰头看瓦檐滴答落下的雨被灯光照得很白。
　　“回去吧。”雪里说。
　　有滚滚闷雷自远方而来，凌晨一点，她们却毫无睡意，只是安静坐在窗前，看院中奇峰怪石，葱茏绿树，看灯光照亮的一片小水洼泛起碎星。
　　春信托腮靠在桌边看她，手指划过她鼻梁，落在她肩膀，勾住一缕长发于指尖缠绕。
　　“你还好吗。”她脸庞潮红未褪，唇艳欲滴，好似被吮得掉了一层皮，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甜蜜可爱的粉玫瑰。
　　雪里忍不住抬手抚上她面颊，拇指擦过柔弱的嘴唇，“还好。”
　　“感觉你没尽兴，不太高兴。”春信噘一下嘴，也是表达对她的不满，有点‘你可真难伺候’那意思。
　　“这都是你欠下的债。”雪里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春信软软地靠过来，两只手挂在她脖子上，脸蛋蹭蹭她肩膀，又变得好乖，“那我还多少了。”
　　摸到她胳膊有点冰，雪里手心上上下下搓搓，顺手扯了榻榻米上的小毯子包住她。
　　“来日方长。”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五千，够仗义吧。
　　幸好是假期嘞——


第66章
　　春信在陌生的环境里还是有些放不开,雪里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早上起床，雪里先洗净了双手，回房要求查看她的伤势她也蜷着不给看，侧躺在榻榻米上,穿一件米白色的小吊带,露出半个肚子,浓密的长发像飘荡的海草铺陈榻上。
　　外面太阳很好,房间也亮亮的，她捧着手机玩消消乐，两条腿胡乱蹬,“不要不要。”
　　雪里跪坐在榻榻米上，俯身按住她脚踝,“就看一下,看看破没破。”
　　“有一点点痛，但是还好。”反正就是不给看。
　　“我要看看破没破皮。”雪里耐心解释。
　　她一边动作,一边细声细气哄,春信到底还是小，最终还是被哄得打开给她看。雪里左手虎口托在腿根的位置，右手指尖轻柔地触碰，她们穿一样的上衣，弯腰时优势很明显暴露。春信眼睛从手机里摘出来，凝在她心口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淤紫,“嘻嘻”笑两声，伸手碰碰。
　　那是她咬的！是唯一的胜利果实。
　　雪里低头看一眼，没说话,专注做自己的事。余光瞥见她扔了手机，手掌按在榻上不自在撑了撑,手指细细软软没力道，抗拒更似邀请。
　　房间外传来爸妈的说话声，他们说起昨晚的雨，今早的太阳，安排今日行程，说两公里外有个水库，可以租渔具钓鱼，鱼拿回来在山庄后厨花钱加工……
　　雪里俯身靠拢，“小点声。”
　　她两只眼睛雾濛濛望过来，难耐地挺着腰，衣服往上跑了大半截，已被牢牢掌控，任凭宰割。
　　初次很容易就被挑动，一点点刺激都受不得，雪里却仍不知餍足。她已经没了顾忌，这方面她强势又冷酷，且富有技巧，无论是体格还是智力，春信都不是对手。
　　她的撒娇和眼泪此时不再是有力的武器，初出茅庐的捕猎者引来比自身强大百倍的怪物，她根本无力招架。
　　蒋梦妍来敲门，问她们起没起，门反锁着，雪里起初并不回应，她也没空回应，她的手和她的嘴各有各的忙。
　　隔了一分多钟，雪里翻了个身躺平，闭了闭眼，才说：“知道了。”
　　房间隔音不好，蒋梦妍的声音很清楚的传过来，“我和你们爸去钓鱼，起来饿了自己去餐厅吃饭，下午我们回来吃鱼，知道没？”
　　雪里答：“知道了。”
　　爸妈走了，那股紧张感慢慢地卸去，她们也不想进行今天的第二次，春信闭着眼睛摸她，找到她肩窝里那一小块安定，把自己藏在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吻她的脖子，蹭舒服了，小声嘟囔，“好舒服，我好喜欢你——”
　　雪里握住她的手不说话，昨天下过雨，早晨也没有很热，身体懒懒的，头脑也混沌，难得如此放松，她们便依偎着睡去。少女肌肤相贴，长发纠缠，难分彼此。
　　下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山里的蝉都咶噪起来，她们洗漱后换了裙子和凉鞋，提上画箱找地方去写生。
　　在山顶的位置，有棵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樟树，还剩半个树冠能遮躲阴凉，春信摆上花架开始画画，雪里举着相机拍拍树，拍拍山下的城镇，拍拍天上的云，后来开始拍春信。
　　不知从哪来的一只猕猴，走到她身边探个身子看她画画，又闻闻摆在地上的颜料，雪里拍下几个有趣的瞬间，那只猴没找到吃的又自己溜溜达达走了。
　　等画完，雪里才把相机里照片给她看，春信吓一跳，“猴子！你怎么不叫我！”
　　雪里问：“你想干嘛。”
　　春信说：“握个手啊，打个招呼。”
　　“……握手，它不揍你就算好的了，我不敢惊动它。”
　　春信没见识过猕猴的厉害，“小动物多可爱。”
　　她继续往下翻照片，发现有些还拍得挺好，意境氛围非常到位。她嘿嘿笑，“是我长得好看还是你会拍。”
　　雪里说都有，她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宽大的裙摆拢在两条交叠的长腿之间，春信站在她身边举着相机翻照片，来来回回看，说：“我发现你很会构图，你偷看我书学的，还是天赋。”
　　雪里却答非所问，“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
　　“嗯？”春信偏了偏头，“咋了。”
　　“我想跟妈说了。”雪里抬头看她，“你敢不敢。”
　　春信慢慢地放下了相机，递还给她，雪里接过挂在脖子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她，绝不遗漏一点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昨天晚上到今早出门，春信都记不清她们来了多少次，泡完汤在浴室里的她记得，今早上的也记得，半夜的记不清了，事必她迷迷糊糊睡去，擦洗的工作也都是雪里。
　　春信当然很喜欢她，只是这样的喜欢还是偷偷的，有点见不得光的。
　　到底是长大了，以前任性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好失去的，现在拥有的东西多了，每一样抓在手里的都不舍得丢，她不知道跟雪里在一起会丢掉多少东西。
　　也许最后连雪里也没了。
　　“我不知道啊。”她垂下睫毛，手指把长裙绞出两个大疙瘩。
　　“你怕什么？”雪里问她，春信的反应让她有点生气，声音也有点冷，有点硬。
　　她马上就红了眼眶，不安得攥紧了裙子，雪里低头看她凉鞋里几根白生生的脚趾也害怕得缩起来了。
　　“算了，回去吧。”雪里收拾起画箱走了，春信耷拉着脑袋跟在她身后。
　　走在上次她们接吻的山道上，雪里停下来，春信也不得不停下来。
　　这里四面都没有树荫，雪里站着不动，给太阳晒，春信也只能跟着晒，她们沉默地对抗。
　　有上山的客人从她们身边走过，一家子老老小小，热热闹闹，她们让到路边，站成了两块被太阳烤透的山石。
　　她们谁也不看谁，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太阳偏了点，雪里把她推到树荫里去，春信抓住她的手，雪里问：“你怕什么？”
　　她两边耳朵下的皮肤在亮白的日光下，能看清每一根细细的绒毛，她的手又软又胆小地攥着雪里，眼眶憋得红红的，“万一妈妈……”
　　雪里看着她，看她瘪成一条直线的嘴，眉毛也成个八字，又心疼又生气。
　　“这么多年，你不了解她？还是不够信任我？”雪里说：“她要把你赶出去，我就和你一起出去。”
　　春信怕的就是这个，眼泪马上就滚下来，“你别——”
　　“不可能。”雪里说，“等晚上她们回来，我就去跟她说。”
　　“你别……”她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想让你为了我那样，你别啊，我们……再等等看吧。”
　　“蒋春信！”
　　雪里拔高音量，想说点什么，看见她脸上被太阳晒出的一条浅浅的横过鼻梁的红杠，看淌到额角的的汗，又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她哭得直喘，雪里抱住她，她呼出的气像一小团火喷在脖颈。
　　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会变得越胆小，春信对她的不信任埋藏得很深，却还是被挖出来了。
　　越是这样，雪里越要说，拖着解决不了问题。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很坚固，有时也很脆弱，走着走着，雪里脑子里蹦出来一句台词——
　　“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她心里一劲儿的想完了完了，春信的中二病传染给她了。雪里想七想八的，自己也乱了。
　　回到住处，雪里去浴室放水打湿毛巾给她敷脸，刚放出来的水给太阳晒得暖暖，雪里仍它淌一会儿，流出冰冷的水，把毛巾淋得透透，拧个半干才给她敷。
　　雪里一句话也不想多讲，春信也不敢说话，偷瞟一眼，雪里现在脸色难看，惹怒她没有好果子吃的，春信经过昨晚已经学乖了，该怂的时候怂。
　　下午太阳快落山蒋梦妍和赵诚才从外面回来，赵诚提着两个大水桶，到处找水要养他的鱼，脑袋一热，说要不干脆放温泉池子里。
　　蒋梦妍气得，“晚上你就跟跳进那鱼汤里泡，咱全家都喝你洗澡水。”
　　“哎呀哎呀，昏了头了。”赵诚直拍脑袋，“那放哪里呀。”
　　“送餐厅去，能吃得了多少，多的送后厨了，让他给咱多整两个凉菜。”
　　家里拿主意的还得是蒋梦妍，得了命令，赵诚又火急火燎提着水桶走了。
　　在水库边坐了一整天，她被黑色的小蠓咬得满腿包，快气死了，“虫子专咬我！不咬他！凭什么！”
　　一会儿又说完蛋了，中年男人迷上钓鱼，就等于娶了第二个老婆，说单位有个奔五的老头，自从迷上钓鱼，家都不回了，夜里也住在湖上专门钓鱼的小房子里，盖被打着手电钓鱼，人都魔怔了……
　　春信赶紧去找药膏给她擦，药是她随身小包里带的，她皮肤嫩，被虫子叮久也不见好，药膏是雪里给她买的，虫子叮完马上擦药膏，一晚上就能消。
　　春信蹲在蒋梦妍脚边给她抹药膏，蒋梦妍骂赵诚的声音渐渐弱了，盯着面前的女孩看一阵，忽然说：“春宝三月份满的十九吧。”
　　春信没抬头，只是“嗯”一声，蒋梦妍又说：“姐姐现在跟你同岁，过几个月你俩上大学，年底她满二十，明年你也二十了。”
　　春信蹲在她脚边转来转去，不放过她小腿上任何一个虫子包，蒋梦妍叹了口气，揉揉她脑袋，“我十九岁怀的雪里，一眨眼，我的两个孩子都十九了，妈妈老了。”
　　“妈妈不老，妈妈还很漂亮。”春信仰脸看她，眼睛里带一点乖顺的讨好，却也足够真诚。
　　雪里抱着手靠在廊柱下，脸上写满了有话要说，但不是现在，她准备吃完饭的时候说。科学研究表明，人在饭后脑子会变笨，因为血液会积聚在胃肠，从而导致脑部暂时性的缺血缺氧。
　　脑子笨了，就会好说话。早盘算好了。
　　蒋梦妍抬头去看雪里，母女俩眼神交锋片刻，蒋梦妍已经把她心里想的事全看透。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那些话都是准备给家里另外两个笨蛋听的。
　　雪里猜赵诚其实早就知道了，春信其实也知道，只是她太胆小了，她被人丢来丢去，丢怕了，现在的好日子也没让她忘了以前的苦。
　　受伤的心，需要很长很长的日子，很多很多的爱治愈。
　　但蒋梦妍好像不愿意等了，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食指勾开春信吊带裙的边缘，探头往里瞧，暗处果然是一片零碎的青青紫紫。
　　春信惊得一屁股跌地上，药膏的小瓶盖咕噜噜滚出好远，雪里蓦地站直身体，蒋梦妍意味不明“啧”一声，眼尾几分轻佻笑意，“挺嗨啊。”


第67章
　　这当妈的太不讲究,孩子小时候她还知道收敛，只是嘴皮子溜溜开玩笑，现在直接上手了。
　　雪里一肚子还没来得及说，直接给她整不会了,急跺脚,“妈！！”
　　春信还捂着胸口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滴溜圆,蒋梦妍已经笑嘻嘻跑了，“换身衣服吃鱼去咯——”
　　回廊下雪里扯着她袖子，“不准走,说清楚！”
　　“好，说吧。”蒋梦妍停下来,好整以暇看着她,“说呗。”
　　全乱了，节奏全乱了,雪里几次张嘴都吐不出来话,春信现在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蹲在地上找瓶盖，弯腰的姿势也使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她脸红欲滴血，快羞死了。
　　雪里什么说不出来。
　　蒋梦妍倒是给引得打开话匣子，也是趁着赵诚不在,抓紧说一说女人之间才能说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啥都不知道？”蒋梦妍回头看一眼浴室门前那块蓝色隔断，“你俩昨天洗澡洗了近三个小时，皮都搓没了吧？我跟你爸爸在池子里都快泡皱了,快泡成两具浮尸了，没办法只能去外面浴室洗。”
　　这女人烫现在最时髦的酒红色大波浪,一身大花长裙，方便走山路穿的平跟鞋，一腿虫子包，你说她光两条腿虫子不咬她咬谁？
　　两手托托肩头的波浪卷，往前那么一挺胸，蒋梦妍说：“你在康城奶奶家时候，你妈我这姿色，可从没缺过男人，只是没给你看见罢了。你们现在玩的，都是我玩剩下的，妈不说是给你们留面子，别拿妈当傻子，妈早知道了。”
　　雪里无言，蒋梦妍又说了跟春信一模一样的话，“又不会搞怀孕，怕什么呢？”
　　做父母的最怕孩子误入歧途，当然喜欢女孩子不在蒋梦妍所认为的‘歧途’范围内。
　　“爹妈最怕什么，知道吗？”蒋梦妍问。
　　雪里摇头，已经是半懵状态，不管她再长多大，她都是妈妈的孩子，是逃不出她五指山的。
　　蒋梦妍说：“家里两个女孩子，妈妈最怕的是你们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骗！因为妈妈也被骗过，但是生下你了，妈妈也不算亏，你亲爸人不怎么样，至少爷爷奶奶还是好的。”
　　说着又回头看春信，“春宝那死鬼爹，你们也都知道是什么货色，当然我不是说这世上没有好男人了，赵厂长不就挺好的，我也遇见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了。”
　　“只是说，妈妈不希望你们在这方面受伤害，你们现在跟我们那时候也不一样了，更开放了，都恋爱自由，但某些时候，太自由也不是好事。不多碰几次壁，就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好，不论男女，在成长的同时都没办法避免受伤。所以妈妈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简而言之，你们俩能互相骗当然最好，咱们内部吸收，皆大欢喜，妈妈也不用操心了。”
　　蒋梦妍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接受了，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当妈的心总是更细些。
　　她是慢慢地、慢慢地说服自己，她权衡利弊，先想想坏处，再想想好处，坏处是什么？给人说闲话吗？那些说闲话的本就是不正常的人，女孩跟女孩谈恋爱怎么了呢？就算你不能接受，也没碍着你的事呀，人家你情我愿的，要你管？
　　其次就是不受法律保护，将来如果感情出现问题，弱势的一方很容易受伤。但这一点蒋梦妍觉得她应该能处理好，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就算她们不在一起了，不管是春信还是雪里，她都能安顿好。
　　再者，无论是哪一种感情，都不能保证它永远保持新鲜活力，感情需要经营，具体怎么做，细说起来非常复杂，但也不能因为将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就不去爱，不去喜欢，一棍子全打死了，做人不能二极管，非黑即白要不得，要学会变通。
　　人生那么长，谁敢保证一开始出现的那个人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呢，就算感情不出问题，也难保证寿数相当。
　　“所以呀，随缘就好，坦然接受吧。”
　　以这句话作为收尾，蒋梦妍拍拍雪里肩膀回房间了，进门前又扭身叮嘱两个小孩，“别跟你们爸爸说，我那什么哈，都要乖哦！爸爸会吃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清楚，蒋梦妍也给雪里留足了面子，不想让她当着赵诚的面说这些，不想让她们紧张尴尬，有什么话她作为中间人来传达就好。
　　太阳剩半张脸躲在山背后时，晚饭也准备好了，赵诚打电话让她们去餐厅，说山庄老板今天也在餐厅吃饭，送的鱼太多啦，就给他们免了加工费，大家一起乐呵乐呵，还另送一份拍黄瓜和凉拌小皮蛋。
　　“快来吃饭吧！记得带点酒！”赵诚的喜悦通过电话传递。
　　蒋梦妍一边听电话一边拿酒，招呼上两个孩子，女孩们牵手也不像从前那样偷偷摸摸，她们大大方方跟在妈妈后面。
　　春信心里偷着乐呢，人家才不笨，妈妈说的话她全都听懂了！
　　春信小心捏捏雪里的手，雪里还在生她的气，不理，春信又晃晃胳膊，她还是不理。
　　现在不方便，只能晚上再想办法好好哄了。
　　山庄大厨手艺很不错，菜式丰富，一锅红汤片片鱼，一锅清鱼汤，还有条松鼠鱼，加两个凉菜，四个人吃完全够。
　　两大桶鱼，吃不完的全送给后厨了，他们也吃一样的菜，和老板坐张靠墙的桌子，在夕阳的暖橘色里，每个人都因这顿丰盛的晚餐而感到喜悦，大声谈笑。
　　雪里像新媳妇敬茶，打了两碗浓白的鱼汤，放在蒋梦妍和赵诚面前，蒋梦妍眯着眼睛看她，赵诚笑呵呵的。
　　春信预感她要说点什么，一时也拘束，忍着口水不敢动筷。
　　“晾晾喝。”雪里又给自己和春信也打了汤。
　　春信低声说“谢谢”，雪里回复：“不客气。”
　　一家人都在等雪里开口，她拢了裙子坐下，清清嗓子，声音不大，充满独特的‘雪式淡定’，宣布说：“我和春信在一起了。”
　　蒋梦妍只是笑，不说话，赵诚点点头，像应付过年来串门亲戚，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啊啊，在一起了啊，好啊，在一起好……嗯，在一起啊。”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雪里还是不想省略，仪式感总是少不了的。
　　她不希望以后春信埋怨她为什么没有正式宣布什么时候在一起，不想让回忆乏味，不想她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跟从前每一天都没差别，也不能只是因为做过。
　　没有鲜花没有浪漫没关系，只需要一个肯定，让她安心的肯定。
　　春信紧张极了，面上只是空空的一副架子，胆小的自我缩在里面，如她攥紧裙子的手，缩在凉鞋里的脚趾。
　　她低头把自己藏起来，眼睛忙坏了，看看蒋梦妍，又看看赵诚，谁都没搭理她，也没看她。
　　因为他们平常的对待，春信慢慢放松，又想起雪里说“我和春信在一起”时的样子，莫名起了一身的燥。
　　雪里给她夹了箸松鼠鱼，她小心地拾起筷子吃饭，很快就没工夫乱想了。
　　松鼠鱼好好吃！
　　饭后爸妈去山庄的卡拉OK房，春信和雪里回去院子，半道上她又想起雪里说的那句话，晃晃牵在一起的手，“可以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雪里声音冷冷的，还跟吃饭时说那句话时的语调一样。
　　春信从随身挎的小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举到她嘴边，“就是说那句，我想录下来。”
　　“好话不说二遍。”她故意置气。
　　“求求啦，求求你啦。”春信双手合十，拜佛一样给她作揖，“求求，求求——”一边说话还一边冲她挤眼睛，
　　雪里面无表情：“我和春信在一起了。”
　　“等等！”她手忙脚乱摆弄手机，“还没按开始，马上……好了，重新来，要一模一样的哦！”
　　雪里表情酷酷的，嘴巴却很老实，“我和春信在一起了。”
　　为了达到春信追求的冷酷效果，她努力压抑着语调里的喜悦欢欣，它们却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化作闪闪的亮亮的泪花，瞳孔映出她调皮眉眼，可爱脸庞。
　　眼睛弯成了月牙，春信立马将手机捧回来，捏着嗓子，“我和雪里在一起啦！”太高兴了，没忍住，还“嘻嘻”笑了两声。
　　天空一半是深沉的暮蓝，一半是瑰丽的粉紫，山道上裙摆如蝶蹁跹，春信高兴得摇头晃脑，举着手机蹦蹦跳跳，手机壳上挂的一串小铃铛也跟着她唱那不成调的歪歌，“在一起啦！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啦啦啦——”
　　春信跟在雪里屁股后面转不停，雪里去卫生间她帮着开门，自己也挤进去，雪里问她：“你想干嘛。”
　　她说：“我帮你冲水。”
　　“走开啦！”雪里打开隔间门把她推出去。
　　雪里冲完水出来，春信举着两手白泡沫，“洗手手咯！”
　　“干嘛。”雪里语气很冲，却还是言不由衷地把手伸出去，给她捏住，细致地搓洗。
　　“搓搓手心，搓搓手背，再戳戳手指缝。”春信冲她歪头笑，“我也要学着伺候你，我要对你好，知道为什么吗？”
　　雪里：“为什么？”
　　春信：“因为网上说，爱是相互的。”
　　雪里没好气，“你少惹我生气就是了。”
　　“我没有惹你生气，是你太容易气了！”她震声。
　　雪里：“是你不相信我，你为什么要犹豫！”
　　春信：“我害怕呀！我不能害怕啦！”
　　雪里：“我问你怕什么你也不说。”
　　春信：“我怕什么你不知道？这还用问？”
　　雪里：“有问题就要沟通，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春信：“你明明知道你还一直问一直问，叫人家被太阳晒得脸都红了！”
　　“好点了吗？”雪里抽出手，满手的泡泡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春信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只是哼笑一声，“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说完把手上泡泡全抹在她胳膊上。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春信学着爸爸妈妈切了一盘水果，拿上自己那小半瓶青稞酒靠在温泉池子边，吃一口水果，喝一小口酒，高兴得颠晃脑袋，“安逸哦！”
　　雪里在她身边，用一柄小锉刀耐心地打磨指甲，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手指又长又细，没有一处粗大的骨节，光滑而匀称，指甲也健康饱满。
　　雪里不喜欢留长指甲，她的手指永远清爽干净，以前没留意过，现在她发现这是个好习惯，要继续保持，且要将每一根手指都打理得圆润，不留下锐利的棱角。
　　后来起风了，院子里的树被灯光投在地面，黑黑的朦胧的一片随风不住簌簌摇晃，紧接着下起雨，她们并肩靠在池边，看小水滴落在水池，溅起圈圈不灭涟漪。
　　空酒瓶被用力掷在砖面，春信喝大了，一身酒气醉眼朦胧扑过来，高声：“还不办事啊！”
　　被雨淋湿的脸和发湿漉漉的撞进怀里，雪里轻轻拥住她，“在这里？”
　　“昂！”她用力点头，环视一圈，到底还剩三分清醒，“锁大门了吗？”
　　雪里说：“锁了。”
　　“那爸爸妈妈回来呢。”春信问。
　　雪里说：“不会回来。”
　　“为什么？”
　　雪里解释：“我们走的时候，妈妈说了，通宵唱歌。”
　　雨越下越大，声势浩大，池水已经沸腾，雪里把托盘顶在脑袋上，春信缩在她怀里，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被水溅得睁不开。
　　“还是回去吧。”雪里大声说。
　　没办法只能离开，明天下午就要回家了，温泉还是没搞成，春信扼腕长叹，“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四条白玉的腿站在黝黑的回廊上，雪里牵着她回去洗澡，“以后再找机会吧。”
　　地面留下她们瘦瘦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浴室是春信熟悉的地方，她开始习惯在这里，又期待着回到家。她已经学会了，主动把腿挂在她臂弯，很别扭地把自己架在那里，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脸上表情明明白白——怎么样，我很上道吧。
　　雪里心下好笑，她是怎么做到又聪明又笨，还那么可爱呢？
　　雪里只是弯腰把她放下，“这次换你试试吧，我们快点洗好出去。”
　　“我？”春信指着自己，“我不会欸。”
　　雪里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们有很多时间。”
　　外面雨停时，她们在房间，已经进行到一半，春信的手落在雪里软乎乎的小肚子上，她的手还是很胆小，雪里则很有耐心，“别怕。”
　　她人长大了，脑子还没长大，憨憨的，每进行一步，就抬头看看雪里，得到她鼓励的眼神后，才敢进行下一步。
　　雪里平静地看着她，春信手顺着下去，偷偷抬头瞟她一眼，“还行吗？”
　　雪里轻叹，“可以减少说话的频率。”
　　“可是我不懂，我万一做错了呢？弄疼你呢？”她小心谨慎，像对待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猫，手悬浮着不敢落下。
　　周身到处是她软乎乎的一双小手和扫来扫去的头发，却是那么的孩子气，这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雪里渐渐不耐。
　　她仰面躺着，看这个笨蛋飞着眉毛问：“感觉好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雪里冲她勾勾手指。
　　春信以为要开始新的教学内容了，那证明她之前都做得很不错，高兴俯身要听她说话，却猝不及防被翻了个儿。
　　“你休息吧。”雪里用膝盖顶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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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连什么三章？


第68章
　　蝉声嘶鸣,日光炫目，一整个夏天，她们都在疯狂地玩，疯狂地做。
　　人生少有这样的纵情时刻,依恋和喜欢化作人类最为纯朴和原始的谷欠望,是拥抱、亲吻和无数场酣畅淋漓。
　　纱帘遮挡了午后白亮的西晒,空调凉风习习,书桌上一束明丽黄百合，隐约的香气不时撩过鼻尖。
　　春信趴在枕头上睡着了，白底粉花的小裤子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头发盖满整个后背，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肤色粉白，每一处起伏的线条都恰到好处,视觉极具美感。指尖描过她后腰一截凸起的脊椎骨,雪里错开视线，扬手扯了夏凉被盖住，再轻轻晃醒她。
　　“别睡了，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
　　下午她们要出去一趟，去见两个人，虽然那两人肯定已经不认识她们,总归还是得见见。
　　春信伸了个懒腰爬起来，清醒半分钟，眨眨眼,一脸坏笑地凑过去撞雪里肩膀，“你偷看我,还摸我了，是不？”
　　“怎么？不行啊。”雪里挑挑眉，“我合法的。”她现在可有理了，做什么都是合法的，只要合法，什么都做。
　　“你就知道合法。”她嘟嘟囔囔，也是没话找话，打开柜门随便找了条裙子套上，去冰箱里拿两根雪糕，趿拉上凉鞋跟雪里出门去。
　　坐十多站地铁，横跨大半个城市，她们抵达此行目的地，城市南部的棚户区。
　　老街上几十年的香樟树很有看头，树底下很凉快，街道边一溜的小摊，卖土豆炸串的，卖菠萝西瓜的，卖凉粉冰粉的。
　　春信叼一串炸鸡柳领着雪里往巷子里钻，她对这里很熟悉，进巷子深处七拐八拐，刚岔到马路上就听见女人骂街。
　　“汤一辰，你贱不贱！”
　　被骂的男人靠在电线杆子上不耐烦掏耳朵，“张淑芬，你还有没点新词儿。”
　　“我放在门口桌子上的面条去哪里了？”张淑芬提着湿拖把滴滴答答走过去，手指着他鼻子问。
　　汤一辰打个饱嗝，“你故意放在门口不就是给我吃的？下次少搁点酱油，齁咸。”
　　张淑芬一言不发，裹满黑泥浆的湿拖把直接往他裤子上怼，两个人追打出去半条街。
　　街上打孩子的，两口子吵架的，两元店大喇叭吆喝的，卖菜卖水果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热闹。
　　春信和雪里站在张淑芬的纹身店门口，地面是用碎瓷砖拼贴的，旁边砌了个专门用来冲拖把洗衣服的方形水泥池子。
　　春信想起她总是站在这里冲脚，下雨天不厌其烦一遍遍拖瓷砖上路人留下的黑脚印，张淑芬则坐在屋子里看韩剧，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其实她也才三十来岁，春信知道她结过婚，但两口子总是干仗，有一次男人从外面喝酒回来，醉倒在门口睡了一夜，早上醒来骂张淑芬为什么不扶他进屋，张淑芬说怎么不下场六月雪把你丫的冻死……
　　总之她现在是一个人，偶尔怀念前夫做饭的手艺，煮的面条还常常被人偷。
　　汤一辰跑了，这会儿张淑芬气喘吁吁提着拖把回来，抬头看她们一眼，随口问：“纹身啊。”
　　春信摇头，张淑芬看也没多看她们一眼，自说自话：“纹不了，不纹了。”
　　春信追到被泥点子和灰尘糊了一半的玻璃门前，探头问：“为什么不纹了？”
　　张淑芬扯出个一次性杯子接水喝，大拇指戳戳门口。雪里偏头去看，水泥墙壁上用红油漆喷了大大一个的“拆”。
　　“不做生意了，明天机器都拉去卖了，你们去别家做吧。”张淑芬进厨房重新煮面条，春信小碎步跟在她后面，“那你呢？”
　　“等拆迁款呗。”张淑芬点了液化气将就上顿的水煮面条，有点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顺嘴接陌生人的茬。
　　春信说：“倒掉重新烧吧，这样煮出来的不好吃。”
　　张淑芬被她挤出厨房，有点摸不到头脑，为什么突然店里来两个客人，一个人要给她煮面条，一个坐在沙发上翻图册，当自己家一样的悠闲，现在这些年轻人也太不认生了。
　　张淑芬其实是个挺难相处的人，嘴太厉害，能把人说死，但她感觉自己今天格外的好脾气，好心情，比如刚才汤一辰偷面条，她也只是拎着拖把揍他，没怎么骂他，饶过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张淑芬说：“早上过来，一路都听见喜鹊叫，又看不见喜鹊在哪，树太密了，我心里还想，谁家要有好事了，没想到是我家。”
　　随即她又想，两个陌生人跑到家里来给她煮面条，算个屁的好事？哪来的野丫头，她应该把她们给轰出去。
　　雪里放下手里的画册，抬头说：“如果那些树能保留就好了，长了好多年，不砍的话，能节省一大笔绿化的钱。”
　　张淑芬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还是附和点头，鬼使神差接，“应该不会砍，是通城区的主干道，路够宽了，翻修翻修得了。”
　　雪里说：“那还挺好的。”
　　张淑芬心说好个屁好，我认识你吗？你在这儿跟我话家常。
　　厨房里春信端着面碗出来，摆在柜台后的桌面上，张淑芬平时都喜欢坐在这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东西。
　　“还有煎蛋啊！”她拽了椅子坐下，挑了一筷子，“不错哦！”
　　春信腼腆地笑，“还行吧。”好多好多年没煮了。
　　小时候在家里奶奶从没让她煮过饭，煮饭是爷爷的事，他烧的菜好吃，就是齁咸。但奶奶会让她在一边看，让她睁大眼睛学，看看哪些菜要怎么切，炒什么菜备什么作料。
　　爷爷会声音很轻地念叨，翻来覆去地念叨，说油得滚，菜得熟，二顿多热热才不会拉肚子……
　　这样数年如一日地看，每一个步骤都刻进心里去，真到做的时候，手脚都不会乱。
　　煮一碗面，让春信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奶奶说过的，多学点，好养活自己。
　　她早已跟过去和解了。
　　面是白水面，就一个蛋，几片菜叶子，小葱花。春信知道她胃不好，脾气虽火爆，饮食却很清淡。
　　张淑芬这个人，虽然不常想起，春信仍记得关于她的很多事。
　　春信靠在柜台边，问她：“不开店了，以后做什么呢？”
　　张淑芬心里说关你屁事，却还是言不由衷的，“跟我妈去海边买个房子住，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再找个小帅哥，天天给他吃生蚝。”
　　春信笑起来，“那挺好的。”
　　“好，当然好，我他妈的可算熬出头了……”
　　她们的对话莫名又自然。
　　张淑芬从面碗里抬起头时，屋里已经没人影，她们只留下一束鲜花。她抱着花出去看，前后都不见影子。
　　‘客人’落下的鲜花只能放在柜台上，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回来取。张淑芬继续吃面，电脑里是不知放了几百遍的来自星星的都敏俊兮。
　　她吃着吃着，脑子里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像聊斋里演的，她前世救过的小狐狸报恩来了？见她挺好，别的话也都不说了，打个招呼就走了。
　　可她什么时候救过那样一只小狐狸呢？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小狐狸也不是从前那只可怜巴巴的淋雨小狐狸了。
　　它长大，长肥，认不出了，她叼来一朵花放在门口，进她屋里转一圈，她也只当是别的小狐狸路过。
　　这想法一出来，张淑芬赶紧“呸呸呸”，站起来去给柜台上的关二爷拜拜，“妖魔鬼怪快走开！”
　　拜完关二爷，张淑芬又捧起小狐狸送来的鲜花看，是十七朵康乃馨。
　　她们其实没走远，就在隔壁，跟汤一辰话上家常了。
　　春信问他：“你还收徒吗？”
　　被烟熏眯的一双眼望过来，汤一辰抖着手问她，“你啊？”
　　春信“嗯”一声，“你还开店吗？”
　　汤一辰还是扎个揪揪，两条大花胳膊，手抖成帕金森，他鞋底踩灭烟头，还是那张很欠扁的脸，“我凭什么收你啊。”
　　他没有比春信大几岁，二十四？还是二十六，春信记不清了，她跟他接触得不多，只知道他出来工作很早，十四五就入行了。
　　春信还知道他有点钱，想开店，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以前生活的城市已经容不下他。
　　张淑芬说，是汤一辰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傅，男师傅，但师傅有家室。
　　张淑芬的原话是：“人家一家拿他当儿子，他拿师傅当老婆，这不扯淡吗？大街上那么多男的他不去喜欢，非得喜欢师傅，那人家孩子都老大了，能答应吗？所以就被赶出来了呗。师傅在本地很有威望的，那边圈子里的人都排斥他，他没办法只能到南洲来了。”
　　那时候春信就觉得汤一辰和她很像，听过汤一辰的事她才知道，原来不可以随便去喜欢谁，她以为这是不对的。
　　可喜欢是控制不了的，已经喜欢了，该怎么办呢？他们都只能跑。
　　汤一辰把店开在张淑芬的店隔壁，也不是想抢她的生意，他们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竞争，他是想抢人。
　　他是聪明人，很有远见，知道自己手和眼睛都不好了，也没有儿女，得赶紧找个传人，以后好给他养老。
　　“可现在也没有人跟你呀。”春信说。
　　她还不到十六，汤一辰就在这里，她回家之前，估计张淑芬已经跟他说好，‘春信让给你了’，他们私下偷偷把她交易了。
　　现在她十九，汤一辰还在这里，可不就是等她吗。
　　放过他的鸽子，太不仗义，现在她回来了，让他多等了一会儿，希望他别生气。
　　春信在跟汤一辰扯皮，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小时，雪里靠在一边看。凡是她能解决的事，雪里不会插手，包括继续学刺青，也是她自己要学的，说想回来看看，雪里就安排好时间带她来。
　　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她自己拿主意，她从来都很有主意。
　　春信把手机里拍下来的一些画和练习给他看，“你收我，你是捡着大便宜，我可牛，真的，我会做。”
　　汤一辰起先还拒绝，看过画之后沉默了，半晌才问：“你学过？”他是野路子，羡慕她是正规军。
　　春信说：“学过，从小学的。”
　　汤一辰想抽烟，又觉得当着女生面抽烟不好，不停摸嘴唇，“那你条件挺好的，不是非得干这个，照你说你都是大学生了，马上都开学了，好好念书就是。”
　　他不知道春信以前条件也不好，她是专门来给他当徒弟的。
　　风水轮流转，上次是汤一辰求着她要收她当徒弟，现在换春信来求他。
　　“我告诉你，失去了我，你就等于失去了一切，下一个像我这样的还没有出生，你考虑好哦！”
　　他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最后还是跟她互留了电话，“你别放我鸽子！”
　　春信说：“这次绝对不放。”
　　他一挑眉，“以前认识？我怎么没印象。”
　　春信自动过滤了，“店址选好，我抽空过来给你画一副超大的油画，你想要什么？”
　　一直没落实的事突然成一半，挂画都安排好了，汤一辰的手也不抖了，幸福来得很突然，他就要有后了！
　　“随便你吧，谁知道你真的假的，别是闲着没事来逗我玩的。”话是这么说，他却是眼见的高兴起来。
　　明天开始，这里的住户正式搬走，这地方马上会被蓝色压形钢板围起来，挖掘机把建得乱七八糟的矮房子全推平，再刨出一个一个的大坑，在坑里打地基，盖楼房。
　　很幸运，在离开这里的前一天，他汤一辰有徒弟了，徒弟还要给他送一副油画，庆祝新店开业。
　　“还会画油画。”
　　汤一辰又高兴得手抖，“那我请你们吃饭吧。”他觉得自己有病，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是上赶着给人骗。
　　两个小女孩跑到他店里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骗走他一顿饭。
　　春信欢呼一声，“那吃烤鱼吧！我知道哪里的烤鱼香，就在外面街上，现在应该摆起来了！”
　　春信惦记街上的烤鱼惦记好久了，光是闻那味儿她都快馋死了，以前舍不得吃，现在有人请客，她真是太高兴啦！
　　汤一辰心想，果然是来骗他的，吃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可他声音听起来也高兴极了，胳膊一挥，“吃！有的是钱。”
　　春信去把张淑芬也叫来，去的时候她还在店里抱着花发呆，张淑芬听说她是汤一辰新收的徒弟也是一脸懵，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她们一起坐到路边的红棚子底下，但酒菜很快就摆上桌，大家一气地吃喝，也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哪里都在拆，挖掘机把一座又一座的老房子推平，把过去埋葬，这当然不是结束，高楼大厦似雨后春笋，将在原址上拔地而起。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饭后道别，返程时地铁上已经没多少人，春信红着一张脸靠在雪里肩膀，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都没这么高兴，她办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
　　“我真高兴。”她看着车厢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和雪里，忽而有泪落下，“我真高兴。”
　　雪里从包里翻出纸巾，托起她的脸蛋，轻轻吻了吻她的睫毛，春信吸吸鼻子，“我不应该哭。”
　　“想哭就哭吧。”雪里说：“这是高兴的眼泪。”
　　“我要有自己的事业了，我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了，你替我高兴吗？”
　　雪里温柔的，“当然，我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雪里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包括春信离家那次。
　　无数次，雪里都非常坚定地告诉她：“我相信你，也永远无条件支持你，相信你一定有那么做的理由。”
　　春信深深地凝望着她，像漆黑的深井倒映着月亮，“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雪里说：“我也是，很爱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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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很爱很爱你们，看到大家那么喜欢春信，码字也更动力啦


第69章
　　汤一辰的工作室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路口左转是菜市场，右转三百米是酒吧街，再往前三百米有条河。
　　离河不远有个建材市场，河边桥上白天农民工扎堆,晚上六点半开始搭棚子摆地摊,卖二三十一件的T恤,没用的廉价小玩意,还有烧烤和炒饭。
　　每个城市都不乏这样的小角落，充满浓郁自在的烟火气，人们卸去整日的疲惫,坐在红棚子、蓝棚子、条纹棚子底下开怀碰杯大笑。
　　这座城市是如此的包容，钢琴曲潺潺流淌的高档餐厅或是人声鼎沸的路边大排档,国贸或是地摊,每一种消费群体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安乐。
　　工作室的房子是上世纪建筑，老城区地价贵拆不动,一般人也不愿意住这种设置不全的老房子,所以房租很实在，两层小楼，带个大院子，重新铺设了水电，外墙也翻修过，汤一辰把一楼左手边那面墙留给春信。
　　“这么大一块墙,够了吧。”
　　一整面墙，三米多高，三米多宽,近十平方。春信人傻了，“这得用多少丙烯？我得花多长时间才能画完！”
　　汤一辰乐呵呵的,“颜料才几个钱，我还给你管饭，天天去外面给你抬火锅，你抽空来呗，地铁也近，我都是为了方便你。”
　　春信来了他就很高兴，他太孤单了，他就是缺人搭伴。
　　张淑芬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再跟他一起，他独自一人，不能消化寂寞，连工作室也选择开在闹市，喜欢听隔壁两口子吵架、打孩子、老太太骂街、老头下象棋。
　　汤一辰对画没有要求，好看就行，春信心里已经有了想画的东西，她想把这面墙献给雪里。
　　于是从那天开始，雪里被要求不准踏入大厅一步，春信要给她一个惊喜。
　　从小她就这样，给人家织围巾都要藏在桌子底下，雪里没意见，来接春信她就坐在院子里等，坚决不进屋。
　　院子很大，空着也是空着，春信提议说种点植物，汤一辰就去买了两棵树，一棵樱桃，一棵银杏，再用水泥砖砌一个小菜圃。
　　汤一辰把自己安排住在工作室的楼上，春信就说地里栽点蒜苗、小葱、韭菜啥的，吃面炒菜都方便。汤一辰就去买营养土，买蒜头、葱头、种子。
　　办妥，汤一辰又问她：“是不是还得弄个粪桶，把屎都收集起来沤肥？”
　　春信：“……这倒是不必了。”
　　有了树和菜园子，还有小半块空地，春信说弄个葡萄架吧，汤一辰就去买材料搭架子。
　　两边同时开工，汤一辰在院子里种花栽菜，春信在屋里画墙。
　　墙上结构出来的时候，汤一就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觉得真是天上掉馅饼，给他掉了个好厉害的徒弟，过去几年都不是荒废，是在等春信长大。
　　不过工作室两个人当然是不够的，他还在网上发了帖子招学徒，管吃管住。他想世上肯定还有像他一样的小孩，只要肯学东西，肯努力，他都愿意收留他们。
　　十月假期，春信每天都来画墙，汤一辰的葡萄架搭好，等明年开春去买苗，室内软装和机器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雪里有空也过来玩，坐在院子里小树下吃火锅时，雪里说：“感觉自己像条宠物狗，不能进卧室，不可以上沙发，虽然吃喝都无限供应，却从此画地为牢。”
　　汤一辰哈哈大笑，春信偎进雪里怀里撒娇，“很快就画好了，最多三天。”
　　她们亲近时从来不避讳人，随便人看，每到这种时候汤一辰既羡慕又欣慰。他认为自己已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但看春信和雪里谈恋爱，他想他以后也许会痊愈。
　　这是十月假期结束后的第三天，周六春信没课，一大早就来了工作室，雪里下课后搭车过来，刚踏进院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
　　院里打扫得很干净，装修剩下堆在空地的建筑材料都已经清空，平时放在银杏树下招待她的小茶几和藤椅也搬走了，这说明画已经完成，可以去验收了。
　　这幅画雪里期待了很久，为了给她们腾地方，汤一辰从屋里出来，借口买菜出门去，春信靠在门边冲着她笑。
　　大门从外面关上，雪里提着水果走进去，走到门口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春信扯出来一条丝巾，“把眼睛蒙上。”
　　雪里认出这条丝巾是蒋梦妍的，“你拿妈妈的丝巾。”
　　春信把丝巾叠成一块长条条：“借来用用嘛。”
　　雪里顺从弯腰，闭上眼睛给她蒙丝巾。
　　“真乖。”春信轻拍她的发顶，“冬冬宝宝真乖。”
　　趁着她眼睛看不见，春信耍闹着袭胸捅腰，雪里伸手胡乱地抓，反被打了几下手背。
　　雪里静下不动，春信再次出手时，被一下擒住手腕，雪里柔声哄：“好了，快带我去看看画吧。”
　　春信突发奇想，“晚上蒙眼睛玩好不好？”
　　雪里握住她手腕的虎口紧了紧，“随你怎么玩，给我看画。”
　　她眼珠一转，“那你像现在这样蒙上眼给我玩，行吗？”
　　雪里静了两秒，随即笑起来，胳膊往回拉，把春信拉到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到时候别哼哼唧唧求我。”
　　她技术真的很烂，还常常借口说是因为画画多了手腕疼，心安理得躺平，事必雪里还得给她热敷和按摩。
　　她就会说大话，“我不求人，我可以帮你。”
　　雪里问：“怎么帮？”
　　春信牵着她手去摸自己的胯胯骨，“这里呀。”
　　雪里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两把，“看画吧。”
　　这是怎样的一幅画呢，首先，它十分的大，雪里模糊的视线里，墙绘整体色调浓郁而深沉，她手忙脚乱架好眼镜，眼睛才像被擦净雾水的玻璃，终于能清楚地看到它。
　　被黑色铁链束缚着手脚的白裙少女，跌坐在盛开的玫瑰丛，她长发逶迤拖地，白裙遍布血污，视线所朝的方向，身着暗银盔甲的女骑士长剑破开黑暗，俯身朝她伸出手。
　　女骑士墨发飞扬，身姿修长，目光坚毅而决绝，鼻梁是刀削般的直，面有伤。看得出她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已是强弩之末，幸而她来得不算晚，她跌落的太阳之神仍期盼着她，一切苦难折磨都是值得的，她嘴角有欣慰而愉悦的笑。
　　坐下白马目光悲悯，大片盛开的红玫瑰簇拥着她们，整幅画只有不同深浅的黑、白、红，却处处都透着光和希望，人们仅通过这一定格的图像，完全可以联想到前后故事因果。
　　这是一幅有故事的画，故事的主角是太阳之神和她最为忠诚勇敢的女骑士，也是春信和雪里。
　　“它叫《骑士》，这幅《骑士》是送给你的。”春信靠在门口的柜台边说。
　　从此以后，走进这间工作室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是谁，什么职业，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这幅《骑士》，没有人可以忽略它，他们都要傻兮兮站在这里发一会儿愣。
　　如果有人问，这画是谁画的？店里的小学徒一定会自豪地挺起胸脯，竖起大拇指，“是我们店里最厉害的蒋老师！”
　　如果客人请求这位最厉害的蒋老师给他做一幅满背，就要做这幅《骑士》，一定会遭到无情的拒绝。因为这是蒋老师送给爱人的礼物。
　　想到这里，春信得意大笑起来，她马上就要成为闻名世界的大师啦！全世界的国家元首都会像春节联欢晚会上那样发来贺电，庆祝世上诞生了这样一幅伟大的创作！
　　若干年后，她们寿终正寝，市政府会把这里盖成博物馆，就算四周所有的墙都老成渣，这面墙依旧被防弹玻璃好好地罩在里面。
　　小学生和中学生们排着队来参观，还有一个腰上别着小蜜蜂的讲解员，专门负责讲述她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她在心里仰天大笑，笑弯了腰，笑痛了肚子。雪里还在发愣，春信已经完全笑开了，手掌不停地拍着柜台。
　　雪里急忙转身，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春信笑得眼泪都出来，她把心里想的一股脑都说给她听，雪里慈爱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很喜欢这幅画。”
　　她叫春信不要笑了，当心笑岔气，然后摸出手机，把这幅画拍下来，让春信站在这幅画前拍一张，等汤一辰买菜回来，再叫他给她们拍一张合照。
　　雪里用这张合照当手机开屏壁纸，把微信头像换成画里的女骑士，要求春信也把她的猫咪头换成画里的白衣少女。
　　“只有一个后脑勺和白裙子。”春信说。
　　“好看的，换吧换吧。”雪里怂恿她，“这可是情侣头像，见过这幅画的人，如果同时认识我们俩，看到我们的头像，就什么都明白了。”
　　春信一听，有道理，没想到一直古板无趣的雪里竟然还能想到这样的好点子。
　　如果这不是一面墙，或者是一面小点的墙，雪里真恨不得把它背到街上去，学校去，小区里去，给所有的人都看看——这是春信画给她的画，它叫《骑士》。
　　她想方设法让周围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看见这幅画，发在宿舍小群，家庭群。她还想把照片打印出来，可那太模糊，不及原画万分之一。
　　雪里太喜欢这幅画了，有事没事就摸出手机看，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划，看照片上自己那张脸就像盯久了的字，渐渐开始认不出，只认得春信。
　　后来这度劲儿过去，她又自私不愿与人分享，只想自己偷偷看了。
　　这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周六都没课，她们下午就一起回家，想到明天不用早起，雪里从包里翻出那条蒙眼的丝巾，递给春信。
　　春信坐在电脑边玩小游戏，偏头瞟了一眼，没理，雪里知道她是为上次的事生气。
　　明明说好回来玩蒙眼游戏，让人家好好玩个痛快，可雪里一直没有反应，问就说太慢了，真的来不了。春信自尊很受打击。
　　雪里其实不需要技巧，她只需要抱紧她，吻她，与她紧紧地贴合，便能由内而外得到满足，不止是身体，是另一种心灵上的满足。
　　可春信架势很认真，认真代表她离她很远，雪里够不着她，当然没办法进入状态，只能用慢来回复她的疑问，事实上因为春信的温柔和小心，也确实够慢的。
　　“我又不是电动马达。”她声音里带了哭腔，雪里摘下丝巾一看，眼睛果然已经红了。
　　“可是我也不能演啊，难道你喜欢我演？”雪里爬起来问她。
　　春信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她当然不要演的，可是怎么办嘛，她那么灵巧的一双手，什么事都干得了，偏偏在这上面栽跟头。
　　雪里为了哄她，只能比平时更加努力地折腾，直把她折腾得疲了，酸了，彻底来不了倒头睡去。
　　现在雪里把丝巾拿出来，也是个讨好的意思，“我这次肯定努力来。”
　　“不来。”春信扭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雪里确实有事相求，她想让春信再画一幅，挂在家里，像爸妈的结婚照那样挂在床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既需要这样一幅画来填补心中的妒意。
　　那么好的一幅画，在别人家的墙上，雪里不痛快，连带着看汤一辰也不顺眼起来。
　　现在她三指并拢对天发誓，一定让春信玩个痛快，她保证来，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来！
　　春信反而被逗乐，“你少胡扯。”
　　雪里说我没胡扯，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然后小心观瞧她神色，却见春信忽然变了脸，坏笑着靠过来冲她勾手指。
　　雪里心觉不妙，春信从卫衣兜里摸出个东西，“我同学推荐我买了个小玩意，我偷偷在寝室试过，可厉害啦！哼哼，这次你不来也得来。”


第70章
　　春信说起这个马上来劲了,怕雪里把东西收走不给用，只给她飞快瞄一眼又藏进兜里，“走走走，去洗澡。”
　　“你来真的？”雪里问。
　　“不然呢？”春信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从柜子里把干净睡裙拿出来,“你就想要画呗,今天让我玩,我就给你画,保证让你满意。”
　　说完就抱着衣服跑了，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两个人分开洗还快点，加起来拢共就三十四分钟,要一起洗没个把小时出不来。
　　雪里躺在床上掐着时间，十分钟她就出来了,头上包着毛巾,像顶个大蜂巢，站在门口,“你还不快点,我好趁你洗的时候吹头发。”
　　雪里叹了口气，手机扔床上洗澡去了。
　　回来时春信已经吹好头发，孩子似的两条腿大大分开坐在床上，一对雪白的脚丫冲着人，像猫咪粉粉的肉垫，十分细腻柔软。
　　她举着说明书看,手心里握着那个看似柔软无害的小东西。
　　“没有电线吗这个，怎么用？”雪里擦着头发凑过来问。
　　春信“哼”一声，“你土了吧,人家无线充电的。”
　　“那不便宜。”雪里说。
　　春信从小就不爱在兜里揣钱，刚来家时太拘谨,爸妈给钱都不敢要，接过就交给雪里保管，这么多年习惯了，平时吃喝用度她什么都不操心，饭卡水卡雪里给她充，颜料画笔也是雪里给她买了拿过去，缺什么只管张嘴要，她哪来的钱买这没用的破玩意？
　　“叶莺借我的。”春信说。
　　雪里很好奇春信嘴里常提到的这位叶同学，都是学绘画搞艺术的，怎么就一点正面作用都起不到呢？
　　“但是我发现叶莺好像没啥钱，我隔天就找汤一辰借钱还了。”她还很得意，“汤一辰只知道我是给你买礼物，他还说当提前给我开工资，不用还，嘻嘻。”
　　“辛苦你了。”雪里说：“为了给我制造惊喜，如此大费周折。”
　　她嘿嘿笑，“不麻烦不麻烦。”
　　这玩意一头大一头小，小的那头拇指粗细，四五厘米长，是个葫芦型，春信自己用的时候没发现，现在看了说明书才知道还有第二种功能。
　　她惊讶地捂住嘴巴，“可以可以……”她连说带比划，“可以稍微进去那么一丢丢！”
　　雪里马上垮脸，“我不用，你自己用。”
　　春信急了，“买都买了。”
　　“你不知道它是这样用的？你干嘛买它。”
　　春信摊手，“我不知道啊，我没细看，就想挑个好点的贵点的给你用。”
　　雪里好像很生气，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口气很冷的，“我不用这个，你自己都没用的东西给我用，万一把我弄坏了。”
　　“不会弄坏。”她爬过来，举着那粉白色的小玩意，五指收拢捏给她看，“你瞧，可软啦，没有棱角，通体都是圆圆的哦！”
　　雪里还是不干，“我怕漏电。”
　　春信说：“不会漏电，我试过了。”
　　雪里说：“我没试过，我不放心。”
　　春信很贴心的，“那我弄给你看，你放心了再用行不行？”
　　她傻了吧唧的，还没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甘愿以身示教。
　　雪里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可不敢，万一伤着你。”
　　春信摆摆手，“不会不会，放心吧。”
　　雪里故作为难，“我还是不放心。”
　　春信“啪”一下把灭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台灯，“快别废话了，来嘛来嘛——”
　　雪里知晓这东西的厉害，它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非凡速度，但也不可太过依赖，偶尔玩一次就好，不然她就该下岗了，这是给那些的没对象的寡人用的。
　　为了不让她疑心，雪里这次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亲吻和抚摸，直入主题的后果就是因极快的速度攀顶，内心仍有巨大亏空感，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种亏空只能用数量来填补。
　　台灯下春信颧骨两团粉红，眼睛雾濛濛，长睫毛上也挂着泪花，雪里手肘撑着脑袋靠在一边看她，这么近的距离，雪里能感觉到她身体腾腾冒出的热气，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太阳穴不易察觉的高频震颤。
　　十月下旬，夜里已添了几分秋凉，春信却热极了，绒绒的一圈额发已被薄汗润湿，手指无力地攀在她肩背，声音也软软没力气，“还想——”
　　“够了。”雪里说：“你已经很累了。”
　　“最后一次。”春信闭着眼睛往她怀里拱，软乎乎撒娇，“再给一次嘛。”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走在大街上，坐在教室里，哪处不是俏生生的一朵小百合，爸妈面前尤其乖顺，谁能想得到她私底下是这幅样子。
　　但雪里并不意外，春信极度缺乏安全感，喜欢的东西，可以连续吃到腻。不敢尝试新事物，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
　　之前放假在家，雪里学会做宫保鸡丁，春信吃过一次，天天晚饭都要点那道菜，连吃半个月，每顿都要干掉两三碗米饭。
　　包括她的衣裳，发现夏天穿长连衣裙可以不用穿打底裤，也不怕风吹，柜子里夏装便几乎全是各式各样的长裙。
　　她的不安全感除了衣着、饮食，也体现在性上。要亲吻和拥抱，要肌肤相贴，要无穷无尽的快意纠缠。
　　也许这就是蒋老师独一无二解压方式叭。
　　雪里把小玩意用纸巾包着随手搁在床头柜，春信爬到她身上，闭着眼睛从锁骨处往上找她的嘴巴。
　　雪里从来不是贪多的人，不像春信贪吃又贪玩，但她要做什么，就得从头到尾好好做，绝不会从一半开始做，或是做一半跑掉。
　　此番耗时甚久，雪里也是有心整治她，告诉她什么叫好奇害死猫。事必托起她膝盖折叠，弯腰偏头为她擦洗，她还知道抬着小腰配合。
　　雪里偷笑一下，偏偏不让她好睡，弄完一劲儿推她，“快起，该我了。”
　　春信被里外吃个透，闭着眼睛不说话，已经在半睡状态。
　　雪里一边笑一边握住她肩膀狂摇，“快点，该我了！起来啊，说话不算数。”
　　“烦不烦！”春信猛地动一下肩膀，发脾气了。
　　“什么烦不烦，你就不管我了，你忘恩负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整我！”春信闭着眼睛吼，扯了被子蒙住自己，“睡觉了！”
　　雪里实在忍不住笑出声，凑到她耳边，“叫你不乖，下次还敢不敢玩。”
　　春信的声音在被子里，委屈极了，“你就欺负我吧，你也只能欺负我了。”
　　雪里把被子拉下来，拂去她脸上的乱发，摸摸她的发顶，再捏捏她闷红的小耳朵，春信慢慢就乖了，睡着了。
　　多好哄的。
　　发现怎么都斗不过雪里，春信老实了一段时间，不再随便买小玩具。
　　次年开春，汤一辰正式开始上课，她变得忙碌。
　　年初汤一辰在网上选到两个合适的学徒，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二，都是有底子又有兴趣的，已经在小院住了半个多月，基础的东西学得差不多，可以叫春信过去跟进度了。
　　那天雪里也跟着去了，是给这些年轻小崽提个醒，别惦记她的人。
　　十九的小崽是个自来熟，春信一去他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看了墙上的画说特别钦佩她，说她就是他的神，还要单膝下跪行个骑士礼，被汤一辰一脚踹飞。
　　春信被夸得飘飘欲仙也不忘雪里的叮嘱，挺了挺背说：“是画给我女朋友的！”说着把跟雪里牵在一起的手举起来晃，问他们看见没。
　　两个小学徒说看见了看见了，雪里只是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看起来很不好亲近的样子。
　　到了没人的地方，春信笑话她，“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回家还不是左一个春春宝宝，右一个春春宝宝。”
　　雪里不置可否。
　　为了方便春信这个大徒弟，汤一辰的课都安排在双休日，两头都没课的时候，除了学习，春信还得练习扎皮，她基础扎实，熟悉机器后多多扎点练习皮就可以开始赚钱了。
　　汤一辰这么多年积累，也有一些朋友和客源，加上技术过硬，陆续招了很多学徒，也有别的纹身师过来驻店，他经营的天赋更胜过做图的天赋，工作室越来越好了。
　　春信的第一单是一枚纹在手指的戒指，从汤一辰手里接过来，自己跟客人沟通出图，预约时间做，挣了三百块钱。
　　汤一辰一分都没要，说以后等她厉害了，挣大钱才正儿八经跟她算抽成。然后拉着她说了很多理想啊，信念啊，行业发展啊一大串。
　　春信起先还听得很高兴，汤一辰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她兜里三百块钱都捏出汗来，被念得实在不耐烦，猛地站起来，“啰嗦死了！我走了。”
　　给雪里打了电话，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碰面，春信迫不及待把三百块钱交出去，连蹦带跳的，“第一桶金！第一桶金！”
　　雪里电话里就听她说了，也好像没见过钱似的，三张红钞翻来覆去看，开玩笑说：“可把小玩具的钱给挣回来了。”
　　春信跟着哈哈笑，“小玩具都快盘包浆，小玩具的钱才挣回来。”
　　生活充实安定，一切都在慢慢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春信的图渐渐多起来。
　　她业务很广，有客人看到墙上的画，也想找她买，春信很没有原则，放话说可以定制，让画什么都行。因为雪里告诉她，定制的价格更高些，春信可听话了，她的活儿多得干也干不完，小玩具都放落灰了。
　　雪里带她去银行办了张新卡，她上交的钱都单独存那张卡里，春信心里对钱完全没数，反正什么交给雪里就对了。
　　十月中旬，学校里的桂花全开了，这天下午，春信一下课就去了工作室，有条胳膊已经等了她小半个月，也顺便把客人定制的画拿过去。
　　春信现在已经进军家装行业，一次偶然的机会，通过来做图的客人，认识了一位据说是常年活跃在本市各大楼盘的销售冠军。
　　销冠在朋友圈和业主群给她卖画，有装修新房家里想要一副定制油画的，看过作品集就可以向销冠下单，春信就只管画，两人三七分成。
　　反正只要能挣钱，她什么都干，挣的钱回家全部上交。
　　雪里下午有课，想到春信不在，下课还帮老师整理了资料，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太阳快落山，学校人工湖远远看过去像一块金箔。
　　南大的新校区在大学城，这里环境比老校区好了几倍不止，人工湖也跟着变大，湖边有一大片桂花林，雪里想，也许可以偷偷折一把带给春信。
　　她很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也许都是受春信的影响，春信老说偷的刺激。她们喜欢在深夜无人的小区、在爸爸妈妈转身之际、在各自的宿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接吻。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牵引，雪里在这里遇见了姜小莱。
　　雪里选了最角落的几棵桂花树，姜小莱也选在这里，人工湖边竖了禁止垂钓的红牌牌，她是来钓鱼的。
　　雪里起先并没有注意到她，她知道那里有人，但并不在意，在不破坏主干的情况下，雨露均沾地每棵树都折一小枝。
　　小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去，雪里刚好折下一枝，她们对上视线。
　　小莱的眼神充满戒备和警告，明明白白告诉她，禁止靠近，但雪里已直直地朝着她走过去。
　　她和春信长得实在是太像。
　　然而当雪里靠近时，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子眼神已变了，她变得像小羊一样可怜又温顺，顾不得声音将鱼儿惊走，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赶我，我马上就走，我再也不敢了……”她嘴上很急，动作却一点也不乱，慢条斯理地收着鱼竿，显然是个惯犯，还有点吊儿郎当。
　　雪里已经确定，这就是春莱，这股子不屑和坏跟春信同出一辙，真不愧是双胞胎。
　　像害怕惊动应激的小猫，雪里放低了声音，温柔试探，“请问……你知道，尹春莱这个名字吗？”
　　春信春莱分开时才四五岁，春信倒是一直都记得她，还常听奶奶和姑姑提起，不知道春莱是否还记得春信。
　　在这里遇见春莱，雪里真是又惊又喜，她只知道春莱很早就被卖掉，春信虽常提起这个双胞胎妹妹，又怕春莱早已不在，她们也不敢过多谈论她，猜想她。
　　不过她既然出现在大学校园里，会偷偷来人工湖边钓鱼，还会装可怜骗人，应该过得也不差。被卖掉的孩子大多命运坎坷，谁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健康和健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春莱也许真的遇见了好人家。
　　雪里看到她的眼神又变了，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充满了懵懂和不解，雪里就知道，她还记得这个名字，只是这段记忆实在太过久远，她稍微花费了一点时间搜寻。
　　雪里从手机翻出和春信的合照给她看，“我认识你姐姐春信，我们现在在一起，你想见见她吗？”
　　看到照片上那人时，小莱眼睛瞪得更大，她们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惊讶和喜悦的表情都分毫不差，只是成长环境不同，外貌上还是很容易就区分开。
　　如果说春信是精致玻璃柜台里的雪媚娘，春莱就是竹蒸笼里冒热气的红糖粑。
　　双胞胎身材长相都差不离，但春莱的皮肤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脑后各梳两条长辫子，额上一圈绒绒的碎头发，柔软又可爱，像田野被风一遍遍摸过的麦田，有种淳朴自然的亲切感。
　　“这是……春信？”她连歪头的样子都跟姐姐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小时候爷爷家里养的画眉鸟。


第71章
　　“但我已经不叫春莱了,我叫姜小莱，我跟我爸爸姓。”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因为这个‘莱’字，这对双胞胎之间就还有联系,它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一头拴着春信,一头拴着小莱,当她们彼此距离够近，光带便会显现，指引她们找到对方。
　　小莱说：“其实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都是我爸爸说给我听的。他说刚捡到我的时候，我还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春莱,莱是金达莱的莱。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爸爸说可能是因为大人常常跟我讲,我就记住了。”
　　雪里帮她提起水桶,里面已经有一条大鲤鱼，小莱收起折叠鱼竿、小马扎、鱼饵盒，装进脚边的帆布包里，跟雪里一起去工作室找姐姐。
　　出租车上，小莱告诉雪里，她是艺术学院音乐学大三学生,爸爸是护林员，有个哥哥在当兵。
　　“我爸爸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很多话，他说莱字特别好,我是老天赐给他的，他知道我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就说以后长大，不找爹不找妈，起码要找到姐姐，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他还说我们的名字就代表着春天来了，多好的名，为什么大人不珍惜我们？”
　　小莱说到这里笑起来，露出一排闪闪的小白牙，“我爸爸说，假如真的能找到，他就有两个女儿了，我哥哥也说，这样他就有两个妹妹了。”
　　她笑起来倒是跟春信很不一样，春信大多时候是害羞的抿嘴眯眼笑，小莱喜欢咧嘴眯眼笑，肤色衬得牙很白。她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处处都透着不同。
　　雪里通过她的描述，大概知道她的父亲和哥哥是怎样的两个人，她在自由、健康、包容的家庭长大，她落落大方，她的阳光不是春信那样的故作坚强，是由内而外的自信开朗。
　　雪里问：“那你爸爸是怎么捡到你的？”
　　小莱说：“在路边捡到的，他巡山巡到公路边，发现我躺在大雨里，还发着高烧，就把我带走了。还有我哥哥，也是爸爸捡来的，也是巡山时在草窝窝里捡来的。我爸爸是转业军人，他没有父母和妻子，他常常说，家人也是可以自己选择的，他自己给自己捡了两个家人。”
　　她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条件非常好，连出租车司机也屏息聆听。
　　谢顶的中年司机通过她们的对话知道了好多事情，也为这对姐妹即将到来的相逢而感到喜悦，这件事值得他在平时聊天打屁的车友群里发上五条1分59秒的长语音。
　　小莱真是好运，遇见了那么好的家人，雪里看见她们的相同与不同，更为春信感到心痛，又万般庆幸，她们能走到这一天。
　　分别十几年的姐妹就要见面了。
　　晚高峰塞车，堵了有十分钟还是一动不动，雪里干脆带着她下车，慢慢朝着目的地走。
　　借此机会，雪里也说一说春信，她没有说过去的事，只说现在，过去是独属于雪里春信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雪里更多还是说春信小时候的事，她有小小的私心，希望小莱不要因为被生父抛弃而怨恨姐姐，春信幼年过得很不好，她也差一点就被卖掉了。
　　她可能不会像小莱那么好运，因为发高烧被人贩子丢在路边，倒因祸得福遇见很好的家人。
　　不管小莱是个怎样的人，雪里都不希望这次见面给春信带来伤害。
　　小莱挎着帆布包很认真听她说话，她们走得很慢，从下车的地方到工作室，也就三四百米，这段路是春信坎坷的小半生。
　　站在人行道的香樟树下，小莱仰脸冲着她笑，“原来你说的她和你在一起，是这个在一起。”她说着回头看去，视线落在五十米开外的水果摊。
　　摊子边站了个人，黑色渔夫帽，黑色卫衣长裤，黑球鞋，手不时托托鼻梁上的黑墨镜，假装挑选水果，头状似不经意往这边偏，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朋友？”雪里也看出那个人有问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们。
　　“是我的……”话在嘴里转了两道，小莱还是选择如实回答，“我前女友。”
　　“前女友！”雪里难得失色，她确定没有听错，是前女友。
　　一时重点不知该落在‘前’字，还是后者‘女友’二字。
　　“走吧走吧，别管她，她老神叨叨的。”
　　“真的没问题吗？”雪里很严肃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如果她继续骚扰你，我们可以打电话报警！”
　　雪里已经准备录像留下罪证了，小莱笑着把她拉走，“她有分寸，不会打扰到我们的，走吧。”
　　雪里一步三回头，那个一身黑的女孩子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到工作室门口，雪里却不急着领她进去，显然是还有话想说，小莱很聪明，话中深意她早有领会，只说：“你们关系很好，你很护着我姐姐。”
　　雪里点头，“你们是亲姐妹，我很希望你们能见面，她一定会很高兴。”
　　小莱明白她的意思，“我也是想见到姐姐。”虽然是妹妹，她看起来比春信稳重得多。
　　她们坐在院子里，隔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看春信，她戴着手套和口罩，正在给客人做图，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蓬蓬的大扫把。
　　小莱目不转睛地看她，她的工作已进入尾声，正在给客人胳膊上缠保鲜膜，看不见嘴巴，口罩一动一动，大概是在交待一些注意事项。
　　她的客人也在看她，看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夸赞她的头发，她害羞笑，眼睛是树顶刚升起的弯月牙。
　　事毕她摘下口罩和手套，露出正脸和旁边人说话，小莱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真漂亮，她好白！”
　　雪里心说这院里谁不比你白，但春信确实是最白最好看的。
　　不经意的回眸，像早晨两山沟坳里第一束阳光落在溪水，隔着一扇玻璃门，她们对上视线，这一眼隔了近十七年，对方都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春信没有移开过视线，旁边人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她推开门走出去，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是小莱。”雪里为她介绍：“她叫姜小莱。”
　　“小莱……”春信伸出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手掌张开又握紧，眼眶酸涩，“小莱。”
　　小莱迎上，握住她的手，让那双手有了可以依托的地方，笑盈盈的，“春信！姐姐！”
　　“小莱……”
　　这声姐姐充满魔力，心中潮绪翻涌，春信嘴一瘪就开始哭，“小莱，小莱……你怎么来了呀。”
　　“我来了呀，你别哭呀！”小莱赶紧抱住她，好像在很远很远的记忆里，在妈妈的肚子里，在医院里，在家里的床上，在她们穿着一样的小衣服小鞋子时，就常常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们是彼此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这么多个分别的日日夜夜也没有斩断她们的亲情，无数次她们在天涯的两端思念着对方，盼望着对方。
　　只一个照面就认出来了，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没有生疏的寒暄，她们拥抱在一起，任由眼泪润湿肩膀。
　　汤一辰冲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店里的学徒和客人也跟着看过来，雪里冲他们摇头，把两个女孩引到葡萄架下。
　　茂密的藤叶挡住那些好奇的视线，为她们圈出一个安静的小世界，春信抬手轻抚小莱的脸，又看了看手指，确定这不是化妆才说：“小莱，你好黑。”
　　小莱咧嘴笑，笑得见牙不见眼，春信吸了吸鼻子又说：“小莱，你的牙真白。”
　　小莱笑得更厉害了，揉揉笑酸的腮帮子，又迫不及待跟她说起话，她已经知道了姐姐的很多事，现在也要让姐姐知道她的事。
　　就从钓鱼开始说起，小莱挺直背四处望，哒哒跑过去把放在院子门口的水桶提过来，“姐姐你看，我下午钓的，我在学校陆陆续续钓了半年多还是头一次钓到这么大的，我烧给你吃好不好？你要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春信伸出一根手指头戳鱼，“我爸爸肯定很喜欢你，他可爱钓鱼了。”
　　小莱蹲在她身边，“我爸爸肯定也喜欢你，他留着我的名字，就是为了让我找你，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凑近看，更好看了，那张看熟的脸在春信身上是那么的不一样，这可是她的姐姐呀。
　　小莱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脸，春信害羞得往后退了一下，“干嘛呀你。”
　　“我给你做鱼吧。”小莱歪着脑袋玩她那两条长辫子，调皮地用辫子去扫她，“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我会可多菜了。”
　　于是她们提上鱼，到工作室二楼的小厨房做饭，多余的人都被关在门外面，屋里只有她们三个，雪里帮着打下手，春信站在旁边跟小莱说话。
　　厨房丁点地方，三个人挤来挤去也不嫌烦，小莱做事手脚很麻利，春信担心她在家受虐待，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小莱摇头，“我爸爸要巡山嘛，哥哥在镇子上念书，我平时都要自己做饭吃的，有时候在山上做，等爸爸回来一起吃，有时我在家做了带到山上去。”
　　小莱很厉害，什么事都做得很好，但这些事是她愿意去做的，她能从中找到乐趣。
　　她的刀功很好，土豆丝切得都一般粗细，还会处理鱼，会刮鳞，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说爸爸和哥哥，也说自己，那些零碎的词句在春信的脑海里组成一幅幅画卷，其中有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小莱挽着裤脚跑来跑去。
　　小莱还说，家里有马，有一年生了小马，她上山下山都骑那只矮脚小马，后来老马死了，小马接替了老马的位置载爸爸去巡山，她就没马骑了。
　　“我爸爸说，刚捡到我的时候，他就是骑马带我去镇上看病的。我们家还有很多大狗，我现在也养了一只，有时间我带它来见你，它叫聚宝盆，现在给房东奶奶看大门。”
　　小莱没住学校，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现在自己一个人住。雪里猜想她之前大概是跟女朋友住在一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
　　小莱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今天下午路边水果摊上的黑衣女孩，雪里也不说，她们做好饭就自己吃，谁也不叫，连汤一辰也不叫。
　　春信舍不得她，吃完饭还一直抱着不撒手，像得件新玩具，想带她回去给爸爸妈妈也看看。
　　这是小莱，是她的妹妹，春信也当姐姐啦。
　　小莱是漂亮的，身上并没有那种傻傻的土气，她很聪明，
　　面对黏糊糊撒娇的姐姐，一味宠溺应好，如果是不想回答的感情方面的问题，则会很巧妙打个转绕过去。
　　双胞胎也不尽是一模一样，两个人的智商都跑小莱那里去了。
　　小莱答应跟她回家，春信高兴坏了，叮嘱她带上鱼竿，“你会钓鱼，跟我爸爸妈妈一定有很多话说，可以分享钓鱼心得！”
　　出租车上春信跟她也有说不完的话，她跟雪里都很有默契只说了这辈子的事，以前的事都不说了，说也只挑高兴的，榕县老家的事都一句话带过。
　　对小莱而言，榕县那边的血亲早已不是她的家人，春信才是，大人对不起她，姐姐没有对不起她，她只认姐姐。
　　到了家自然是好一通热闹，蒋梦妍跟疯了似的，上蹿下跳，指着她们，“两个！两个！双胞胎！活的双胞胎！”
　　“两个两个！真的是两个。”赵诚沙发上摸来摸去找眼镜，“不会是假扮的吧。”
　　“双胞胎还能有假扮的？”蒋梦妍踢了他一脚。
　　小莱大大方方打招呼，小幅度鞠躬，蒋梦妍急得抓耳挠腮，“来也不说一声，都没有准备礼物。”
　　赵诚要出去买，小莱又赶紧拉住他，家里五个人挤来挤去，嚷翻了天。
　　小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跟雪里说过的话跟姐姐说了一遍，又跟姐姐的爸爸妈妈说了一遍，她说得口干舌燥，从记事一直讲到上大学，连喝了四五杯水。
　　“都是可怜的娃。”蒋梦妍摸摸她的脸蛋，“那你岂不是从小都没有妈妈。”
　　小莱点头，“没有女人愿意跟他，他也怕我们被虐待。”
　　蒋梦妍试探着，“那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吗？”
　　但就像春信一开始吐不出来‘爸爸’，小莱对‘妈妈’也是陌生的，她轻轻摇头，“我没有叫过，我叫不出来。”
　　“没关系。”蒋梦妍也不为难她，“以后慢慢熟悉。”
　　春信在房间给小莱找衣服，把自己的睡衣和拖鞋分给她，雪里手机上戳戳，已经准备给她置办一套全新的，包括牙刷毛巾，以后过来什么都方便。
　　小莱去洗澡了，春信一下没得忙，坐在床边发愣，雪里靠过来，抓起她的手一根根捏手指，“想什么。”
　　春信长长叹了口气，靠在雪里肩头，“我在想，上一世的小莱，是不是早就没有了，发高烧被人贩子丢在路边，其实并没有一个人好心的叔叔骑马把她送到镇上的医院。她可能跟我一起……不，她也许走得更早，她比我苦多了，她还那么小呢。”
　　雪里不知道安慰，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没事。”春信抹了一把脸。
　　摸到她的手有一点冷，雪里起身去把她的毛毛睡衣拿过来为她披上，随后恍然想起，也得为小莱买一身毛毛睡衣。
　　雪里自言自语，“得是一样的款式，不一样的颜色。”双胞胎嘛，反正她看别人家的双胞胎都是这样的。
　　春信并不需要安慰，不管怎么样，现在能见到小莱就很好了。
　　夜里三个女孩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盖两床被子，春信睡在中间，左边是雪里，右边是小莱。
　　大床三个纤瘦的女孩也不觉得拥挤，这样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倒是很好玩。
　　春信翻了个身面对小莱，很有姐姐样的温柔抚摸她的头发，“小莱，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小莱把手贴在她脖子上，这个动作让她感觉很熟悉，大概小时候她也常常摸着姐姐的脖子睡觉吧。
　　“你有想过我吗？”春信说：“我都不太敢想你的，我怕你不在了，因为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姑姑说警察找了很久有没找到。”
　　“我想你的，我长大以后想你比较多，我想他们可以卖掉我，兴许也会卖掉你，我怕你过得不好。”小莱说：“我过得挺好的。”
　　春信眼圈又红了，“我也是。”
　　小莱说：“你好爱哭啊，我做梦老梦见你在一边哭，吵得我睡不着。”
　　小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能听见她哭？
　　也许小莱真的早早就睡着了，不在了，而她一直过得很糟，才会一直哭。
　　眼泪模糊视线，春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弄得很难受，她压抑着哽咽，“那，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帮你梳头啊。”
　　小莱说：“我爸爸不会梳头，每次都扯掉我一大把头发，还好我头发够多，嘿嘿，后来我就自己学会梳头了，很简单的。”
　　春信说：“你在家一定要干很多活。”
　　“也还好，就喂喂马，喂喂狗，我倒是经常跟爸爸去山上玩。”小莱真没想到姐姐是个大哭包，她好娇气哦！
　　偷瞟一眼雪里，见她没注意这边，小莱偷偷亲一下姐姐的脸，“放假跟我回家玩吧，我带你去骑马，你快别哭啦！”
　　“怎么又哭了。”雪里合上书本看过来。
　　小莱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春信手背擦擦眼睛，“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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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莱念书早,比春信大一届，不止是家庭环境导致的性格差异，也许在娘胎里她们就分配好了，姐姐这个身份也是小莱让给春信的。
　　当了姐姐,大抵就能让不靠谱的小孩多一点成熟,时不时的冒出点姐姐样儿来,给予关心和问候。
　　但更多时候还是小莱在照顾她,每次来家都问春信想吃什么，顺道买菜过来。
　　雪里说微信群说不用，让她来了大家一起逛超市,是不想让她多破费。小莱说在菜市场买的便宜，雪里说太重她不好拎,三个人可以分着拎。
　　小莱也不倔,牵着狗就来了。
　　这是只比格犬，跑起来两片大耳朵胡乱甩,尾巴摇得飞起,小莱那小身板每次都好像要被它拽飞出去，你看得提心吊胆时，她身子突地往后一仰，双腿微曲，又稳稳地刹住不动了。
　　春信去小区门口接，大耳朵花狗停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她,又看看小莱，好像有点奇怪，为什么有两个主人。
　　“它叫聚宝盆。”小莱命令,“坐！”
　　大耳朵花狗立马乖乖坐下，春信蹲在它身边,仰头问：“可以摸吗？”
　　“可以的。”小莱再次命令，“握手。”
　　大耳朵花狗抬起前爪，春信赶紧跟它握手，“你好呀聚宝盆。”
　　小莱说：“打滚。”
　　大耳朵花狗马上躺倒打滚，露出肚皮蜷着四肢在地上蹭，春信轻轻摸了摸它的肚子，好奇地掀起它的两片耳朵，手指被湿热粗糙的大舌头舔了一下。
　　小莱说：“它喜欢姐姐的。”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小块肉干奖赏它。
　　也是这时候，春信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正站在小区外面的黑色铁围栏外看她们。
　　她的两只脚踩在下半截的石台上，两只手攀着栏杆，脑袋刚好卡在两柱之间的空隙里，黑色鸭舌帽，黑色棒球服，直筒牛仔裤，白球鞋，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
　　对上视线时，神秘人热情挥手打招呼，并大喊：“姐姐好！”
　　“你，好……”春信手指虚虚地戳两下，“小莱，这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带她进来呢？”
　　小莱转头怒目而视，那家伙嘴咧得更大，双手作喇叭状大喊：“小莱小莱！下午好啊小莱！”
　　她松开手，石台上站立不稳，两手拼命划拉，石台距离地面近半米，春信担心她摔倒，心一下就提起来。这家伙像表演杂技一样，在即将后仰倒下时，好险地攀上围栏，两手用力往前一拉，身体复位，“哈哈，我没事啦！”
　　春信也替她松了一口气，“这人好像还挺好玩的。”
　　小莱把狗绳交给她，“我去把她打发了。”
　　“为什么要打发了？”春信拉住小莱袖子，“你把她叫进来回家吃饭呗，是你的朋友吧？你们吵架啦？”
　　“姐姐不用管。”小莱说：“带聚宝盆回家吧，我一会儿就上来。”临走前还叮嘱，“把聚宝盆拴好，千万别松开。”
　　春信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她可是姐姐！
　　她躲进树丛里，看见小莱全然没了平日的温顺，跳起来揪住鸭舌帽的耳朵把她拎到了马路对面。听不见小莱骂了什么，鸭舌帽嬉皮笑脸不当一回事，抱住小莱胳膊狂摇，像一只撒娇的大狗狗。
　　连聚宝盆也两只前爪搭在石台上看热闹，吐着舌头一脸喜气洋洋。春信捏捏它的大耳朵，“聚宝盆，你认识她吗？”
　　聚宝盆仰头看她，“汪呜”一声，春信说：“那就是认识。”
　　两个人耍闹一通，路边花坛坐下，那个女孩摘下帽子和墨镜，黑发稍稍过肩，没有刘海，自然又清爽。隔远了虽看不清五官，感觉也是舒服的眉眼轮廓，是网图对镜自拍的酷盖女孩穿搭，却没有很多累赘的配饰，多一份独属于她的随性慵懒。
　　她歪来倒去，坐也不好好坐，不停去骚扰旁边的小莱，下巴搁在人家肩头蹭。
　　小莱满面愁容，两条长辫子被她甩来甩去玩，手掌捂住了脸。
　　没头脑和不高兴。
　　春信赶紧拍小视频给雪里看。
　　雪里回：这是小莱的前女友，反正上次她是这样说的，现在是前任还是现任我就不知道了。
　　春信问：就是上次你说跟踪你们的那个渔夫帽女孩？
　　雪里回了个用力点头的小猫表情，说：今天是鸭舌帽女孩呢。
　　手机里说不清，春信牵着聚宝盆迫不及待跑回家，要跟雪里当面交换信息。
　　雪里在厨房做蛋挞，春信狗绳一丢，把小莱的叮嘱也扔到一边，聚宝盆放客厅就不管了。
　　她冲进厨房，双手握拳，“我真没想到，小莱她居然！她居然！有女友！而且还是前女友！”
　　雪里说：“视频里她们看起来很熟，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这时候春信又后悔没多拍几段，只能捧着手机把小视频翻来覆去看，试图通过她们的肢体接触分析出两个人感情状况。小视频看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春信终于看出点门道了。
　　“人在面对喜欢的人和其他人的时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蛋挞推进烤箱，雪里弯腰调试温度，“怎么说？”
　　春信得意一笑，“小莱在我们面前，是不是很懂事很乖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抢着做，老实巴交的，你能想到她会跳起来揪别人的耳朵吗？会露出这样苦恼的神情吗？好像外面养的情妇缠着她要买包，否则就把她干的好事全部捅出去。”
　　她两手一摊，演上了，“我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呀！”
　　雪里笑一下，抹布清理干净台面，抬手把她挥开，打开水龙头洗手，“就像你在学校看起来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其实家里各种样式的小玩具塞满一抽屉。”
　　春信捂着嘴噗噗乐，雪里甩甩手，没用擦手巾，扯了两张干净抽纸擦干手上的水，春信视线跟随她动作，看纸团在空中划出白色抛物线，落进垃圾桶，仰脸莫名与她对上视线。
　　雪里靠近她，把她抵在石英台面的边缘，鼻尖轻蹭过她的嘴唇，她们慢慢吻在一起。她手还带一点潮湿冰冷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凉的。
　　雪里小声说：“如果你想知道小莱最近的感情状况，可以留意下她脖子。”
　　春信说话有点喘，“未必就有。”
　　“会有人想让我们看到。”雪里说。
　　“你这么肯定啊。”
　　“她找到这里，不能走到我们面前，必然会留下一些别的东西证明自己的存在。”雪里说：“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我不赌，我赌什么都是输……”迷蒙之际，春信也没有忘记在雪里身上踩过的坑。现在除非她甘愿跳坑，否则雪里已经不能轻易骗到她。
　　衣服外面看起来还好好的，里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春信朝着她靠拢，“回房间吗？”
　　“回房间干嘛？”雪里故意问。
　　“干啊。”春信轻轻掐她一把。
　　雪里埋在她肩窝里笑，春信总是语出惊人。
　　这时候客厅的门响了，大概是太过投入，她们都没有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关门时被走廊上的风带得那一声重重的响，如一记耳边雷，振聋发聩，两人火速分开。
　　春信手伸进衣服里整理，在说话声响起的同时抓了抹布在台面上胡乱擦，雪里藏在冰箱后面的夹角，手心贴着额头笑。
　　外面蒋梦妍大吼，“哪里来的狗！我的沙发！狗把沙发吃了！”
　　春信心道不好，急忙扔了抺布跑出来看，聚宝盆正趴在沙发上开心地甩尾巴，沙发扶手已经被啃掉一半！垃圾桶也被翻得到处都是。
　　“天呐！聚宝盆！”春信赶紧把它拉走。
　　聚宝盆已经疯了，春信拽不住它，它挣脱狗绳开始满屋子撒欢，它快乐极了。
　　“聚宝盆？这就是聚宝盆？我看叫散财童子还差不多！坏狗！看我不揍死你！”蒋梦妍捡起拖鞋追着它屁股打，聚宝盆简直是个人来疯，在电视柜、茶几和沙发上来回横跳，屋里三个人都抓不住它，累得气喘吁吁，聚宝盆还以为在跟它玩呢，尾巴都摇成螺旋桨。
　　最后还是雪里出马，假装不经意从它身边走过，没有注意它，猛地出手拽住狗绳，蒋梦妍照着它屁股啪啪两下它才老实。
　　春信又心疼聚宝盆的屁股，又心疼沙发，“都怪我，小莱让我拴好它的，但是这个狗也太离谱了！我和冬冬在厨房才待了一小会儿，它怎么就把沙发吃了……”
　　聚宝盆啃了沙发，雪里也有一半责任，春信赶紧给她使眼色，雪里摸着鼻子走上前，“这个，这个这个沙发，爸爸不是一直说弹簧不好了，正好，正好换了呗。”
　　蒋梦妍看着她俩，不说话，雪里还没彻底缓过来，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摸着下巴，没话找话，“嗯，换个皮的还是布的呢。”
　　蒋梦妍倒没有那么在意沙发，只是拧着眉头看雪里，好一会儿才说：“你脸上有口红。”
　　“啊？什么？”雪里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脸上有口红！口红！”蒋梦妍咆哮。
　　春信一惊，抱着聚宝盆背身偷笑，跟小莱约好一起去超市买菜，她稍微化了点妆。
　　雪里仍故作淡定，“我知道。”
　　蒋梦妍：“你知道个屁你知道。”
　　“可能不小心哪蹭的……”雪里正四处找不到台阶下时，大门又开了，这次是小莱，钥匙是蒋梦妍给她的。
　　门开的一瞬间，小莱的手猛地抽回来，好像外面有谁在拉她，随即走廊上急促脚步声起，电梯口的消防门“砰”一声巨响，跟她拉扯的人显然已经跑走。
　　小莱竟罕见披散了头发，关上门，表情茫然扶着柜子换了鞋才两脚踏云地飘过来，看见被啃了一半的沙发，二话不说先给蒋梦妍鞠个躬，“对不起。”
　　小莱很是嫌弃她碍事的头发，不赶时间就梳两条辫，没空就梳一条辫，很少像春信这样散下来，把脖子胸口都捂得严严实实。
　　蒋梦妍的注意力早不在沙发上了，春信看她眯着眼睛勾着一边的嘴角，就知道她要开始捉弄人了，小莱也逃不掉的。
　　雪里很不仗义的趁机闪到一边。
　　“沙发我会赔的。”小莱轻声说。
　　“我没有让你赔沙发。”蒋梦妍冲她招手，拍拍身边的位置，小莱顺从挨着她坐下，蒋梦妍笑眯眯问：“谁啊？”
　　“什么？”小莱茫然地看向她。
　　蒋梦妍是什么人，见她装傻，危险地眯起眼睛，毫不客气直接把她头发拨开，衣领往下一扯，小莱靠近锁骨的位置果然有一小块明显被人啜出来的紫。
　　这个妈又仗着自己年纪大耍流氓了。
　　“真不愧是双胞胎。”蒋梦妍说。
　　小莱捂着胸口往后躲，孩子脸都羞红了，蒋梦妍还没完呢，“我回来时候都看见了，你俩在路边。”她伸手胡乱比划，“小莱，你真的太让我意外了，可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蒋梦妍的意思是这家里一下子出了三个同性恋，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又合情合理，一个总能带弯一个的。
　　“你们都喜欢女人。”她搓着膝盖，咂咂嘴，“搞得我也想试试女人的滋味。”
　　这可不兴随便试！越说越离谱了，雪里赶紧把小莱拉走，“买菜去了，买菜去了。”
　　妈妈今天太吓人了！幸好爸爸不在家！
　　电梯里雪里用湿纸巾对着镜子擦脸上的口红，小莱还没缓过劲儿来，春信很有姐姐样儿的给她顺背，“妈妈一直都是这样，不正经，你别怕，沙发也不用赔，那是从以前家搬过来的沙发，一直想换又舍不得丢，这次终于可以换了。”
　　小莱又恢复了大人和姐姐面前温顺的样子，“好。”
　　此后小莱再来家里，大家都没再看到鸭舌帽女孩。
　　雪里说：“她这是在宣告所有权呢，标记好了当然就不用一直跟着。”
　　春信分析说：“而且小莱很有可能已经跟她和好。”
　　随后她们开始讨论，小莱跟鸭舌帽女孩，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又过了几天，晚上照例的睡前谈话，雪里甚至已经推算出，小莱和鸭舌帽女孩极有可能是火包友转正。
　　雪里一只手平放在书本上，一只手推了推眼镜，“首先，不说我们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初次见面时，小莱就向我坦白，鸭舌帽是她的前女友，这证明她很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且没有避讳。”
　　春信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雪里说：“一段关系里，如果不是外部原因，那就是内部原因了。比方说，一个女人是某个男人的情妇，她深爱这个男人，却碍于这个男人的家室，在旁人问及关系时，她会有许多种回答，但在她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会短暂陷入思考，她会想，我该如何向别人说明我们的关系。”
　　“不可能！”春信腾一下从被子里跳出来，扬起拳头，“小莱不是这种人！”
　　“听我说完，我只是打个比方。”雪里手掌包住她的拳头，问她：“是不是我们每一次问起她的恋爱状况，她都刻意绕圈回避，上次在小区打了照面，又被妈妈揭穿，她也没跟我们解释，连鸭舌帽的名字都没提。”
　　春信蹙眉眯眼，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这样，雪里继续分析，“如果她不喜欢鸭舌帽，不会被她种草莓，然而喜欢她又不愿意承认她，排除第三者，那么……”
　　雪里断定，“她们很可能是从火包友开始的，小莱其实是比较传统的女孩子，她一面沉迷，一面厌恶，想远离又扛不住诱惑，她们相爱相杀，纠缠不休。”
　　“没错！不然她怎么去一趟就亲得红红紫紫的回来，肯定是憋坏了。”春信摇头晃脑，“小莱啊小莱，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小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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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莱：哦哦哦，好厉害好厉害，呱唧呱唧。


第73章
　　春信和雪里去过小莱在校外租的房子,自建民房，两层小楼带个前院，房东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房租很便宜,院子里还可以养狗。
　　城市公寓是养不了比格的,它爱叫爱闹,出门一趟家就没了。
　　小莱租的套间,外间的小屋是聚宝盆一条狗住，它自己倒是醒事，狗窝狗碗一丁点牙印没有,里屋的卧室木门中间啃出来个人脑袋大的洞。
　　木门外还有一扇新安的铁门，原先蒙了层纱挡蚊子,现在那块绿网纱只剩一半挂在门顶上。
　　小莱在这里住了有段时间,东西又多又杂，墙上挂了把吉他,墙角有架盖格子布的电子琴,因此进出都得把铁门关上。聚宝盆早已失去了进卧室的资格。
　　坐在床边地毯上，三人简单喝一点小酒，小莱说：“刚来家时候还是很乖的，它过得好了，心情好了才会拆家，房东奶奶每天都要牵它出去,它知道奶奶年纪大，从来不快跑。”
　　本来想说聚宝盆还可以看家，这片常有小贼翻墙越院,小莱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么乖吗？”春信回头去看那扇被咬穿的门。
　　“聚宝盆是实验犬，我们一起去医科大领养的,没有人要它，也许就会被安乐死……”意识到说漏嘴，小莱抿抿嘴巴，有点尴尬地笑一下。
　　春信和雪里本来想说服她干脆搬到家里住，蒋梦妍也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但家里地方太小了，不够聚宝盆活动，如果鸭舌帽想找她，家里确实也不方便。
　　去过小莱家做客，春信这个当姐姐的也想疼疼妹妹，但没有姐姐的时候，小莱也把自己安排得很好，春信想不到该怎么对她好，回去的路上，便试探着问雪里：“我那卡里，存了多少钱？”
　　办卡的时候，春信说那些钱都是为了冬冬存的，全都是她的钱，让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雪里一分没动，现在听她话里这意思，是想把钱给小莱。
　　钱倒不是问题，可她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雪里冷着脸不说话，公车上春信也不知道避避嫌，踮脚照着她下巴亲了一下，娇滴滴的，“我再给你存嘛。”
　　雪里抬袖揩了揩下巴，还是不说话，春信隔着衣服捏她腰，“你嫌弃我？”
　　公车上人挤人，两个人女孩子亲近并不算惹眼，雪里高高扬起下巴看窗外，春信不喜欢拉公车扶手，从来都是挎着她胳膊，这时候借刹车时的惯性，身子一歪就把自己送进她怀里。
　　“干嘛？”雪里口气很不爽的。
　　春信进去就不出来了，索性环住她的腰，“人家没站稳嘛，又不是故意的。”
　　临座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又浑不在意移开视线，春信更是变本加厉，“回家你想咋样就咋样，我都配合。”
　　雪里终于笑了，“平时也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想咋办？”春信问。
　　“不是我想咋办，你说这句话之前，没想过小莱是否愿意接受？也没考虑过我的感受。这件事的重点不是在钱，是你的态度，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我。”
　　撂下这句话，雪里就不理她了，这次是真的不理了，任凭她怎么撒娇耍赖都没有用。
　　回小区的路上，行走还是平常的速度，春信也恼她老是那样凶巴巴说话，故意落后一截，在后面眼睛都快盯穿她背。
　　眼见雪里越走越远，也不回头看她，也不等她，春信真生气了，掉头就走，回学校去。
　　姓雪的，别以为就你会生气。
　　刚走到公交站台，胳膊被人从后面拽住，雪里口气更凶，“真是翅膀硬了，现在有地方去了。”
　　凶！又凶！
　　“你就会凶我！你不会好好说话啊，你气性大得很，人家那样哄你，你还一个人冲到前面去！”
　　“明明是你故意落后！”
　　雪里拉着她袖子，春信扭来扭去挣，耍小脾气，雪里干脆扯了她胳膊夹住往回拖。
　　她脚下一步没停，还伸出手指头点，“你放开我，不然我喊了！”
　　雪里头都不回：“你喊啊。”
　　春信拢唇，仰天大喊：“非礼了，强女干了！”
　　雪里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冲，咬紧后槽牙，想骂她两句又说不过口，想封她嘴又怕做实了罪名。
　　路人都指着她们笑，没有一个人上来救她，春信好绝望，“这是什么样的世道，这是什么样的人间，有没有好汉来救救我……”
　　她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一路走一路嘎嘎乐，瞧见小区大门了，又板张脸，“坏人！”
　　雪里没说错，她现在能去的地方可多了，宿舍，工作室，小莱家，哪处不能呆？狡兔三窟呢，真走了雪里找都得费劲找上半天。
　　确实那话说出来的时候没过脑子，光想着帮小莱，没考虑雪里，是春信低估了自己。
　　“但是，你凶我，还是你不对！”
　　雪里懒得跟她计较，进了小区大门，手臂环住她脖子，把人押进电梯，哪也别想去。
　　雪里的手很有力气，控制着合适的力道不弄疼她，春信摸到她手背上鼓起的关节，感觉到她的力量，她从后面抱过来时身体的热度。被雪里完全包裹着，不知道怎么，心忽然就乱了。
　　雪里真的很喜欢她呢，生气也舍不得放她走，从来不会弄疼她，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春信转身挂在她脖子上，两腿盘上她的腰。
　　空空的走廊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每一扇紧闭的门都随时会打开，雪里托住她往家走，耳垂被她含在嘴里，三五米的路程，从脖子红到脸，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全身都要被这股湿热融化。
　　卧室门被用力甩上，身体随即陷入柔软的床榻，春信仰面看着天花板，余光看见雪里抄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滴滴”连续响，随即运作的电流声起，风很快就吹到脸上，身上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起了层鸡皮疙瘩。
　　雪里的头发扫过脖颈和心口，有点痒痒的，春信浑身都发起抖来，牙齿咯咯打架，是猎物在面对天敌时濒死前的恐惧战栗。
　　她看见雪里分开双膝跪在身侧，十指快速将长发拢成一把，左手勾住右手手腕的黑色皮筋往手心一拉，一套，两三下就扎好了马尾。
　　她俯身而来，若玉山之将倾。
　　雪里迅猛而强势的制裁、发落，是盛夏黄昏时突来的暴雨，又是三月早春一遍遍游过树梢的风，吹开了遍野的山桃花。她既霸道，又温柔，绝对掌控，也小心呵护。
　　不辩对错，春信都是服气的，这世上只有雪里能治得了她。外人面前她装得再好，心里都是不服气的，不定怎么骂人家。
　　她没有比现在更乖更软的时候，累得连手指也不愿动一下，雪里忙前忙后，该擦的人，该洗的东西，该收拾的纸团，到处都少不了她劳碌。
　　“姓雪的……”身上已被擦洗得干爽，被子里热烘烘，春信舒服地伸展手脚，没有下半句，打个哈欠睡觉了。
　　很难说她不是故意吵架，凶巴巴的雪里每次都惹人尖叫。
　　最后卡里的钱还是一分没动，雪里用奖学金给聚宝盆买了一个月量的狗粮和零食寄过去。
　　小莱打电话问，雪里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了外放，说：“是妈妈让买的，说孩子太可怜都饿得吃沙发了，以后每个月都要给买粮买零食，就辛苦你扛一扛快递了。”
　　春信趴在一边竖着耳朵听，雪里狠戳一下她脑门，把她戳得歪倒在床上，她又嘿咻嘿咻爬过来，一点也不计较地抱着人家胳膊。
　　小莱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末有空，我来给你们炒辣子鸡。”
　　“好啊好啊，我爱吃辣子鸡啊！”春信高兴得直拍手，“还有丝瓜肉丸汤！”
　　小莱说：“好，再煮个汤。”
　　这事让雪里办得漂亮，还混到一顿辣子鸡，可把春信给美坏了。
　　和小莱毕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想对她好，又不显得生分像在施舍她，给聚宝盆买粮是最好的办法。那大耳朵花狗可能吃了，相信这下小莱能轻松不少。
　　春信是被全家人宠着长大的，现在她有妹妹了，也能宠宠妹妹，可真不错。
　　雪里“哼”一声，“就你是她姐姐，我不能是了？”
　　“你是你是你当然是！你怎么怎么厉害呢？”春信两手托下巴，眨巴眼，“我好崇拜你，好爱你，啾咪啾咪！”
　　春信爬过来抱住她，四肢并用地锁住她，雪里靠在床头，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已经被她哄顺了。
　　书桌旁边那面空白的墙上有一副画，是春信画给她的，这样躺下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画上是两个女孩手牵手奔跑在绿地，白色裙摆像翩飞的蝴蝶，草毯上细碎野花混杂其间，远处起伏的山丘上苍木成林，天空湛蓝，雪山顶在太阳底下泛着金。
　　相比工作室那幅大气、厚重的《骑士》，这幅《明天》确实更适合挂在家里，配色清爽明丽，画中景是如此令人向往，那是春信和雪里的明天。
　　雪里心中突然有个想法，还不太成熟，还有一点害羞。
　　大二下学期，高中时期的班长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雪里问春信去不去，她本来想找借口不去的，听说有人请客，光带张嘴去就行，可耻的心动了。
　　现在这个年纪的同学聚会其实就是相亲大会，再过十年，就是吹牛大会了。
　　饭桌上大家都在怀念这怀念那，还有人起哄撮合这个撮合那个，为接下来的的重头戏预热。
　　雪里在群里听说了，高中时期班里挺轰动的一对，叫啥名她早忘了，只记得两人是因为男生去国外念书分手的，现在男生放假回来，想重拾旧爱，拜托班长保媒拉纤，这才有今天这顿白来的晚饭。
　　五星级大酒店的饭，为这顿饭春信连中午饭都没吃，能容百人的小厅里响起舒缓钢琴曲，同学们起哄“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春信屁股还牢牢粘在凳子上，幸福得眯眼睛，“真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厨子，太好吃了！”
　　春信真心实意希望这对小情侣能重归于好，只是不太习惯参与这样的热闹。
　　隔着攒动的人头，她们能看见女生一张羞得通红的脸，还有眼眶里闪烁的泪花，男生单膝跪地，手捧玫瑰，期待而忐忑，同学们呼喊的声音越来越高，快要掀翻屋顶。
　　场中人是何心情雪里并不关心，她从来不玩这种虚假的形式浪漫，她不希望春信被公式化定义，在面对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花时，明明早有预料还是要装作感动地捂嘴瞪眼，哽咽着说我愿意。
　　但此时，借人群爆发的热烈欢呼声，借这份或真或假的失而复得的喜悦，雪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浪费。
　　剥好的虾被早就大大张开嘴巴等食的春信叼走，雪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像在家提醒她别老吃肉不吃菜一样，软绵绵没什么威慑力，口气轻松随意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第74章
　　“结婚？”春信费力咽下嘴里的食物,雪里果汁已经喂到唇边，左手杯子刚放下，右手纸巾就递来揩嘴巴。
　　春信笑起来，“干嘛呀你,讨好我。”
　　“是啊,我就是讨好你。”雪里很老实的,“你愿意吗？”
　　春信接过纸巾,睫毛缓缓扇动两下，“那……女生和女生不是不能结婚咯。”
　　“可以办婚礼。”雪里说：“不犯法。”
　　“那结婚证呢？”春信问。
　　雪里说：“有很多办法，如果你想要,我去找人办。”
　　春信：“找谁办？”
　　雪里：“电线杆上很多。”
　　春信仰头大笑，笑得拍桌子打板凳,雪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笑过之后,春信意识到雪里并没有在开玩笑，她的样子很认真。
　　雪里说：“必要的仪式感少不了,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但婚礼不可以马虎,我想和你结婚，我们需要一场婚礼。”
　　人的一生能有几回这样重大的仪式呢，她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其实也完全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但雪里不希望邻居、同学、老师，还有将来的同事以为,雪里和春信只是姐妹或是亲密的朋友关系。
　　她想要的春信，是作为爱人的春信，她们都需要这样一场仪式、这样一个坚定的选择。
　　“你愿意吗。”这是雪里的第三遍。
　　她很少把一句话在很短的时间内翻来覆去说,第二遍不理会，她便不再继续。
　　春信笑眯眯看着她,坏心又起，不想让她得逞，又不能让她伤心，或许是因为还有一点难为情。
　　总之，老老实实说话从来不是春信的风格。
　　“我又没说我不愿意。”她摇晃着脑袋，转动圆桌转盘，把一盘鲈鱼转到面前。
　　雪里很自觉的，连筷子带勺把鱼肚子上最大最肥的那块肉挑进她碗里，又把碗端到面前，细心地挑走小刺才还给她。
　　“以后也会这样一直对我好吗？”
　　雪里很想翻白眼，“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春信两三口解决掉鱼肉，又点了几个菜，点完也不伸手，只管张大嘴巴“啊啊”，用胳膊捅她，雪里无奈拾箸，做没有感情的投食机器。
　　酒足饭饱，春信满足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好啦。”
　　雪里说：“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这个消息在周六的家庭聚会上公布，蒋梦妍早有预料，“结呗，妈掏钱，办，大办特办。”
　　赵诚问：“西式还是中式？要不还是西式吧？爸爸想吃牛排了。”他还伸手比划，“咱像电视里那样，也弄个香槟塔。”
　　蒋梦妍笑着锤他一下。
　　小莱大为震撼，“真的？你们真的要结婚？！”
　　春信嫌她大惊小怪，“不是蒸的还能是煮的。”
　　小莱露出羡慕的神情，春信得意摇头晃脑，拍拍她的脑袋瓜，“要加油哦！”
　　一顿饭功夫就把婚礼的诸多细节敲定，网上找家靠谱的婚庆公司，场景的布置都交给他们，第二天上午，雪里带春信去买戒指。
　　把戒指藏在蛋糕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搞突然袭击在现实很难成立，既然戒指是戴在对方的手指，那么对方的喜好便至关重要。其次是指围，不量指围，戒指不合适，量过指围，不管通过何种方式，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也就不存在什么惊喜了。
　　雪里确实不擅长制造惊喜，她绝不允许这种关键时候出现丁点的差错。再者，她们之间是藏不了任何小秘密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传递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谁也骗不过谁。
　　现在大多数的珠宝店，只要保存好证书和票据，戒指都可以进行置换，春信兼职存下的钱和雪里的奖学金派上用场，她们各自给对方挑选能力范围内的礼物。
　　春信手很小，指骨很细，挑选好的戒指还得进行二次加工，店里客人不多，在商场里吃点东西，随便逛逛，不到一个小时那边就通知她们戒指改好了。
　　春信坐在店里对着小镜子试戴，头歪来歪去，店员一脸姨母笑，大概也猜到她们的关系，今天她卖掉两枚钻戒，加工戒指时，心情很好的自掏腰包订了一束香水百合送给她们。
　　“还有花呢！”春信捧着花，深嗅一口，“又是百合花！”
　　雪里对她说谢谢，店员声音很轻的，“要幸福哦。”
　　这个世界美好得不像话，雪里感觉像做梦一样，心一时跳得很快。
　　戒指要在婚礼当天才正式交换，店员为她们准备了礼盒，礼盒又装进纸口袋，春信双手接过塞进斜挎的牛仔包里，拉上拉链，很用力地拍两下，“可千万不能弄丢！”花了老多钱呢。
　　雪里握住她手腕，春信疑惑地抬头看向她，她在发抖。
　　“你怎么了？”
　　雪里拉着她走出商场，站到太阳底下才稍微好点，春信抬手摸她额头时不忘把包转到身前，“你生病了吗？”
　　“没有……”雪里说话都有点喘，“心慌。”
　　“心慌？是不是饿了？我给你买个冰淇淋吃吃，第二个半价呢。”
　　雪里蹲在地上，捂着脸笑，有点生气地拍了一下她裤腿，“就知道吃！”
　　春信给她顺背，“心慌可能是低血糖，吃个甜甜的冰淇淋就好啦，怎么样？”
　　雪里没说话，春信像扶老太太似的把她扶到路边树下，花塞她怀里，“等我哦，亲爱哒！”她今天很高兴，说话尾音总是愉悦上扬，马上就跑开去甜品站排队了。
　　怕雪里无聊，春信不住地回头冲她招手，双膝微曲举手在头顶比心，食指和拇指biubiu爱心发射，献上飞吻。
　　雪里看了半天，一动不动，春信生气叉腰，比划着，也要她发射小心心。
　　雪里把花放在一边，生硬地模仿她，左右手合拢比个爱心回过去，她一下捂住胸口，好像被击中了，半天不动，又突然活过来，夸张地挥舞着双手。
　　一队人都被她惹笑，有男生甚至想加她微信，还要请她吃冰淇淋。
　　雪里脸一垮，马上就腰不疼腿不酸胸不闷了，抱着花小跑过去，把春信往外推，“我来排，你去歇着。”
　　“不嘛，咱俩一起。”春信亲亲密密搂着她胳膊，旁边要微信的男生被雪里瞪了一眼，好像看出点什么，不再自讨没趣。
　　“招蜂引蝶的你。”雪里小声凶她。
　　春信也不是好惹的，胯胯骨撞她，“我看你心一点不慌。”
　　现在确实是不慌了，但刚才的慌也不是作假，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雪里抓着她手从大拇指一根根捏过去，又一根根捏回来，慢慢平复心绪。如果这真是做梦，就让她做一辈子吧。
　　回家戒指盒拿出来，春信抻着两条腿坐床上，要雪里戴上戒指跟她拍照，两枚钻戒款式很接近，是比较简单两爪戒，春信那枚更好看些，旁边还有两颗小碎钻，当然也更贵些。
　　买戒指的时候春信犹豫不决，她这枚可比雪里那枚贵不少，雪里二话不说就定下了，春信得了便宜还卖乖，在那假模假式“哎呀哎呀”个没完，雪里说两颗小碎钻而已，以后挣钱给你买大的。
　　春信说也要给她买大的，雪里不要，说就喜欢那个，以后有闲钱了再给她换克拉戒。
　　春信挣钱不容易，画画做图都挺累的，雪里舍不得花她的钱，不然她一下课就去工作室，都没有二人世界过了。
　　现在她把柜子里最漂亮的一条碎花裙翻出来，裙布当背景拍了几张照片，放大看缩小看，都不是很满意，裙子挂回去，又翻出来块床单，左比划右比划，还是不得劲。
　　雪里说：“那个。”手指了一下挂墙上的画，春信“哦哦”两声，牵着她过去，一只脚踩在书桌上，一只脚踩在床上，雪里高高地举起手配合她，以《明天》为背影拍了一张牵手照。
　　“完美！”拍完她往床上一蹦，美美开始调色修图。
　　想了好多朋友圈文案，都太矫情了，最后只有‘嘻嘻’两个字，配一张戴了钻戒的牵手照。
　　发完她满床打滚，“啊啊”乱叫，雪里坐在床边，很自觉地把图片保存下来，配文‘哈哈’发了朋友圈。
　　一会儿功夫手机页面上那个小红点就跳到三位数，春信统一在朋友圈回复：到时候来喝我们喜酒呀！
　　雪里发完就放下手机了，春信绝不允许她这么淡定，握住她肩膀狂摇，“官宣啦！官宣啦！啊啊啊啊——”
　　雪里两手保护脖子，闭上眼睛任她发疯。
　　婚礼在四月下旬，场地是婚庆公司提供的，绿树草坪，鲜花拱门，罗马柱路引两边是白色座椅，中间一条过道洒满玫瑰花瓣。
　　蒋梦妍一左一右牵着春信和雪里，女孩们一样的白色头纱，露肩拖尾婚纱，春信笑嘻嘻比过年还高兴，不停挥手跟大家打招呼。
　　小莱感动得哇哇哭，鸭舌帽女孩坐在她身边，罕见的没戴墨镜，但是换了一顶非常夸张的黑色直筒礼帽，帽子上还有个红色大蝴蝶结，人群里非常显眼。
　　春信遥遥指一下她们，小莱赶紧把眼泪抹干，她身边那个二兮兮的黑礼帽女孩也自觉把帽子摘下，变魔术一样从帽子里抓出一把花瓣往天上撒。
　　春信被她逗得哈哈笑，雪里说：“你严肃一点。”
　　春信哼一声，“我结婚我高兴。”
　　蒋梦妍让她俩闭嘴，“大喜的日子还不消停。”又笑着说：“现在就开始吵，晚上还不得打个你死我活啊。”
　　春信真的憋不住了，“鹅鹅鹅”笑起来。
　　雪里：“真无语。”
　　乌龙不断，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忘了今天有两位新娘，中间留出的过道有点窄，走一半又不能倒回去，三个人你挤我，我挤你，汤一辰拿机器录像，扎个马步在旁边螃蟹似的横过来横过去。
　　春信第一次穿高跟鞋，软软的草坪不好走，蒋梦妍嫌弃汤一辰挡道，挥手驱赶她，春信脚下一偏，“啊”的大叫一声，两只手只顾护着胸口，直直地倒下去。
　　旁边蒋梦妍要来抓她，没抓住，胳膊还夹着雪里的手，三人你串着我，我串着你，一起滚到了地上。
　　雪里想起不久前她还在感慨，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合着老天爷等着在这里戏耍她呢。
　　春信躺在地上，高举右手，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还很矜持用左手挡住咯吱窝，“重来！不算！”
　　客人们把她们搀扶起来，工作人员赶紧上前重新布置现场，蒋梦妍指指这个，戳戳那个，两手叉腰，哼一声，“看你俩能办成什么事，幸好都是要留在妈妈身边的，不然谁能放心得下。”
　　众人会心一笑，这场搞笑乌龙也变得温情脉脉。
　　重走一遍，蒋梦妍顺利把女孩们送到司仪身边，宣誓致辞后，两位新娘交换戒指，之后是扔捧花，年轻女孩们不管不顾争相凑上来，混乱中，雪白柔荑灵巧一拨，叶莺被人流带到台前，无措地回头看，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寻不见。
　　春信背过身去，玩了好几次假动作，大家嘁嘁喳喳笑骂她。
　　她狡黠一笑，转手就把捧花塞进小莱怀里，冲大家做鬼脸，“才不给你们！要给妹妹！”
　　“偏心！”
　　“坏人！”
　　春信闭眼吐舌头，“略略略，随便你们怎么说。”
　　雪里高举右手，“别急，我这里还有一个。”
　　众人再次欢呼，春信双手合拢，很贴心地帮雪里遮挡胳肢窝，雪里扔了捧花，让她们去抢，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第75章 全文完
　　春信送给雪里的结婚礼物是两张DIY结婚证,用硬卡纸做的，比着爸妈结婚证的尺寸，双人合照也是自己画的。
　　很夸张，画像上雪里都笑出了大牙花子,现实雪里从来不会那样笑。
　　结婚证字号填的是5201314,雪里说：“好巧,我也是5201314。”
　　春信问：“什么？”
　　雪里从包里翻出两个红本本,是她在外面花钱做的，春信一看，“哎呀妈呀,跟真的一样，还有相片……还真是5201314,你土不土,你好土，你干嘛学我！”
　　雪里冤枉死,“我不知道,那人自由发挥的，反正都是假的，他说无所谓，是他最真挚美好的祝愿……两个本本花了我五十块钱呢。”
　　春信举着本本狂笑，照片是她们在影楼拍的婚纱照的缩小版，上面姓名、身份证,出生日期都是机打的，还有钢印，南洲市新阳区民政局。
　　春信说：“我要发朋友圈！”
　　雪里一把抢过来,“不准。”
　　“你还会难为情啊！”
　　“反正就是不准。”雪里高高举起，春信怎么蹦都够不着,两手挂在她脖子上，腿盘住她的腰，用力地往下坠，雪里“哎呀”一声就倒在床上，“闪着我腰了！”
　　“那你就在下面好好享受吧。”春信骑在她身上狞笑，“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
　　结果外套拉链拉一半就卡住了，怎么拉都拉不下来，春信说：“你坐起来，自己脱。”
　　“哦？”雪里一动不动，“连件衣裳都脱不了，二当家你行不行啊？”
　　“谁是二当家，我是大当家！我是这个寨子里的头目！”
　　雪里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撑着床，身子一抬两个人就调了个儿，将她双手高举至头顶，雪里笑，“不好意思，我是卧底，今天就是上山来剿匪的。”
　　……
　　五月上旬，初夏时节，天气最是舒服，雪里带春信出去旅游，也是她们的结婚蜜月。
　　攻略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南方几个非常著名的旅游城市，各大景点都去逛一圈。
　　飞机落地，两个人坐车去民宿，刚下车走了五十米就下起暴雨，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这边的天气，只带了一把伞，两个人不够撑，春信把雪里往外一推，让她护着包和手机。
　　四处都没有屋檐可以躲雨，雪里把她拉到路边一棵紫藤树下，也只是大雨变小雨，雨势虽变小，雨滴却变大，“啪啪”砸在脑袋上，脖子里，像无数个小巴掌。
　　春信觉得好玩，缩在脖子站在一片紫花下，被雨水打落的花瓣纷纷落在她发顶、肩头，一双被雨浇得湿润晶亮的眼睛含着笑意，似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雪里保护着两个人所有的财产，撑伞站在雨里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急忙跑过去用伞罩住她，想吻一吻她的脸，被横在胸前的大书包挡住了。
　　带的东西不多，是为了轻装上阵，好好看一看风景，她们走到哪里都只背一个书包。都是雪里背。
　　春信说：“真好玩。”
　　这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快，雨势渐小时，春信走到天空下，望着白雾缭绕的群山，看天上大片大片的黑云在连绵的苍山之上像海浪一样翻滚。
　　“多漂亮，如果不下雨，或者躲在屋子里，就看不见了。”
　　雪里轻轻点头，这场雨也因春信变得可爱。
　　抵达民宿时，两个人全身都湿透，客栈老板是一对白族夫妻，为她们捧来热茶暖身子，告诉她们水管接的是苍山上的泉水，烧开就可以喝，春信迫不及待去烧水，雪里借了老板家的洗衣机，让她赶紧去洗澡。
　　这雨一直断断续续下，雪里很怕她生病，洗完澡赶紧喂了药把人塞进被子里，“捂一捂，发发汗。”
　　“发不了。”春信说：“多凉快的，哪里有汗。”
　　雪里给她掖紧被角，“发不了也暖暖。”
　　春信不说话，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搁在她大腿上，雪里握住那只手，她似藤蔓攀附，另一只手顺势缠到腰上，被子里先是探出一对雪白的小肩膀，随即半个身子都贴上来，她的声音轻轻柔柔，“来嘛。”
　　旁边桌子上水壶不叫了，开关“吧嗒”一声，雪里说：“你的泉水烧开了。”
　　春信已经贴上来，雪里害怕她冷，只能弯下腰抱住她，摸到她光滑的脊背，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她说：“晾一晾，完了正好喝。”
　　雪里再也没什么借口能拒绝，空空的短衫里已经滑进来一条软藤，勾缠着她。
　　春信说的果然没错，这事很能发汗，雪里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含了一把滚烫的沙，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好热。”
　　被融化的奶油包裹，又轻飘飘落在云上，她可能真的有一些要发烧的迹象，她太烫了。雪里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被这样的柔软所依附，也快要融化了。
　　但她的骨架还能继续支撑，她感觉自己还有许多的力气可以使。
　　……
　　起身时感觉脑袋一圈一圈发胀，雪里翻个身仰面躺着，只觉得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手臂和腰都酸乏得厉害，这才是她们出来的第一天。
　　春信倒像是美美睡了个自然醒，很有精神地起来帮着收拾，倒了一杯水来喂她。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泉水的特别，雪里意外尝到了甘甜，轻轻点头，“很好喝。”
　　春信尝了一口，惊喜睁大眼睛，“真的！”她赶紧把几个装水的瓶子全灌满。
　　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傍晚时春信出去打包了个牛肉小火锅回来，干了一大盒米饭雪里才感觉活过来，春信忙前忙后收拾，笑她，“这就不行了。”
　　雪里懒懒靠在床头，“你体会不到。”
　　春信就穿了一件大T恤在房间走来走去，小屁股又翘又圆，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空调下面，说：“我也很爽啊。”
　　雪里摇头笑，“你不懂。”
　　春信：“那你下次生病发烧我试试？”
　　雪里说：“不一样的。”
　　春信问她哪里不一样，雪里又不说话了，躺下钻进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笑，声音嗡嗡的，“我休息了。”
　　她们有很多时间，也不怕下雨，想做的事可以慢慢做完。
　　第二天早上雨停，撑伞去古城逛了一圈，半路又下起雨，买了些好玩的小东西，吃了些当地的小食，给爸爸妈妈还有小莱以及要好的朋友们带了礼物，回来的路上天放晴了，苍山上还是蒙了一层雾，空气湿润，风把松树独特的味道，还有路边田野里的禾苗香气送来。
　　春信说：“真好啊。”
　　雨后放晴，在一大片一大片走得飞快的乌云里，太阳在云上的大洞撒下一柱金光，投在绿油油的禾苗上，春信拽着雪里袖子大叫，“看看，快看！”
　　雪里举起相机，把这一刻记录。
　　在这个多雨的五月，天上还是有许多的云，第二天上午，雪里租了电车载她环洱海游玩，在海舌公园的最尖尖上看海鸥飞了一下午，拍那些杵在水里的树桩子，还吃了路边本地人卖的炸小鱼。
　　水边的树都长得奇形怪状，岛上的树却很密，她们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四下无人时，偷偷地碰一碰嘴巴。
　　回来的路上又下雨了，幸好带了伞，昨天下午买的。春信在车头上给雪里罩了一把，自己也撑了一把，起初还只是小雨，后面雨势渐渐变大，雪里还是不停，冒雨前行，叫雨拍得迷了眼，春信在后面兴奋得啊啊叫。
　　“你看，好多人都没伞，只有我们有！”
　　雪里抹了一把脸，“是啊——”
　　也是一对冒雨前行的情侣，从他们车子旁边经过时，春信冲他们大声喊：“哈哈，你们没有伞，我们有伞哦！还有两把！”
　　“那你厉害呗！”后座的女生笑着回呛。
　　雪里听见也只是笑，专注骑行，怕摔沟里去。
　　后面雨实在是大得没法骑，在路边加油站避雨时，她们身上还算干爽。
　　那对被雨浇透的情侣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雨伞和毛巾，春信蹲在地上玩一根狗尾巴草，看他们互相给对方擦头发，歪一下脑袋，“淋雨也很甜蜜嘞。”
　　雨停的时候再次上路，她们在路上看见了横跨公路的彩虹，这座凭空出现的彩桥使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停下来，纷纷掏出手机拍照，雪里也不能免俗。
　　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普通的雪里看见什么都举着相机拍，不普通的雪里有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春信。
　　旅人们纷纷远去，彩虹快要消失时，春信牵着她的手从桥下走过，“书上说，只要恋人牵手一起走过彩虹桥，所有的误会都会化解，所有的对错都不再计较。”
　　雪里说：“这句是你编的吧。”
　　春信大惊，“你怎么知道！”
　　雪里笑：“那本书我早就看完了，慕容星辰和慕容可可那些酸话里根本没有这句。”
　　她还犟，站在路边吼，“那我不能从别的书上看吗？不能吗？！”
　　“好好好。”雪里投降了，“你说吧，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一直没说的，那天晚上的事，那时候你到底怎么想的。”
　　春信还是摇头，“不说。”
　　“为什么？”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雪里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眯着眼睛，在肚子里熬她那锅坏汤。
　　太阳完全从云里出来了，被雨淋湿的路面变得金灿灿，春信像小和尚念经摇晃着脑袋，“其实我是女巫，我会魔法，我用魔法换了现在。”
　　她举起双手，“我变成没有魔力的凡人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疼我呀，我为了你都不回森林了。”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长发、睫毛也泛着金，雪里抓住她的手，有温度，有脉搏，下一刻也并没有像彩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不见。
　　雪里握着她的手没动，看着她，一眼也不敢错开，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
　　公路上穿行的小电驴渐渐多起来，他们都错过了那条横跨公路的彩虹，多幸运，她们见到了。
　　雪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时候的事已经不重要了，春信是心疼她，何必刨根问底呢。
　　“云都散了。”春信仰头望天，“接下来都是好天气。”
　　“那我是什么呢？”雪里问。
　　“你是不会魔法的麻瓜呗！”春信叉腰，“你运气真是太好了，你认识了一个神奇多变的小魔女……老话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嘛，小魔女为你来到了神秘的东方国度，你还不快快磕头谢恩？”
　　雪里哭笑不得，“好吧，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小魔女。”
　　雪里重新骑上车，春信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她们吹着同一阵带着禾苗香气的湿润的风。
　　春信在后视镜看见两张贴得很近的脸，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雪里说：“香格里拉，雪山，草原上骑骑马。”
　　春信高高举起右手，“我知道有一首歌也叫《香格里拉》。”
　　雪里说：“你知道香格里拉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香格里拉，香巴拉，心中的明月。
　　“香格里拉，一个想像的、偏远的人间乐园。”
　　公路一眼望不到头，春信抱紧了雪里，“幸好呢。”
　　雪里问：“幸好什么。”
　　春信说：“幸好我们的世界是真的，香格拉里坐大巴就能到。”
　　“嗯呢。”雪里轻点头，“香格里拉，人间伊甸，石卡雪山，买票就让进。”
　　春信握拳：“买票就让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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